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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网红 上——邀日月

 文案:

 
上辈子,霍姜是在川菜馆打工的厨子,一双手腥膻油腻,除了做菜就是刷微博,胸无大志碌碌无为,被人轻视鄙夷。
 
这辈子,霍姜还是个厨子,但他搞了个高逼格的工作室,把做饭的教程、招猫逗狗的日常、说走就走的旅行都拍了出来,然后发在微博上。悉心经营之下,竟有千万粉丝竞相追捧,广告、代言、连锁店合作书纷至沓来……霍姜成了名副其实的“网红”。
 
上辈子,霍姜辛苦工作努力生活,却只是别人嘴角的白米饭,人人都可轻贱;这辈子,他懒散度日游手好闲,却成了别人心口的朱砂痣,红透了半边天。
 
这让霍姜想明白一个道理,“美之所在,虽污辱,世不能贱”。所谓低贱,并非出身,亦非职业,而是生活方式,和自我价值的实现——原来上辈子,终究还是他错了。
 
阅读指南:
 
1、萌宠出没求领养
 
2、内含美食忌空腹
 
3、爽文,金手指是小受上辈子多上了几年网
 
4CP杨靖炤,向日葵攻,小太阳受
 
内容标签:重生 美食 业界精英 励志人生
 
主角:霍姜 ┃ 配角:杨靖炤,范鹏宇,李斯文
 
第1章:重生
 
2010年,B市,夏天。
 
C大附近社区医院,中午十二点。
 
冷着脸的女大夫给霍姜听完心跳,开始数落送他就医的范鹏宇。
 
“好了,他就是普通中暑,这么热的天儿还守着灶台,能不晕么?我说你们饭店厨房就不能安个空调么?顾客是人,厨师就不是人?”
 
范鹏宇一向爱面子,听了这顿教训脸色很不好看,魁梧的身形抖了两下还是没反驳,闷不吭声地让刘小溪接过单子去拿药。
 
“去注射室吊盐水吧,这血压也太低了。打完针让他休息两天,生意再大也没人命大!”后面这句还是对着范鹏宇说的。女大夫也是见的人多了,什么话都敢讲,完全不考虑霍姜和范鹏宇的关系。
 
他俩是什么关系呢?
 
他俩是雇佣关系。
 
范鹏宇是C大西街上川菜馆子的老板,霍姜是给他打工的厨师。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小工儿,女大夫把话说这么难听让霍姜都没法儿干了。
 
正好,霍姜还真不想干了。
 
刘小溪是个老实孩子,在川菜馆里帮厨,霍姜晕倒后就是由他背到社区医院的。这会儿,他拿着单子开完药又搀着霍姜去注射室打吊针。范鹏宇见没什么事儿,顿时放下心来,先回店里了。
 
霍姜躺在病床上,跟刘小溪道完谢,就把人打发走了。
 
他拿出手机,按下待机键,上面亮起醒目的日期——2010年,7月15日。
 
还真的重生了啊。
 
霍姜有点茫然,脑子不疼以后,他开始整理上辈子的那点事儿。
 
霍姜老家在H市,爹妈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妹妹。他一个当哥哥的不能只为自己好,想到小妹还要继续念书,为了能早日养家糊口,霍姜一咬牙就报了个厨师学校。
 
故去的霍爸爸就是个厨子,霍姜也算是家学渊源,手艺学的又精又快,做菜还带着自己的门道儿,早早地就出师了。09年霍姜毕业那天,学校的大师傅翘起一根大拇指,对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说,“小子,从今往后,你也有一技压身了。”
 
为了多挣点钱,霍姜把小妹送到了寄宿学校,自己打个背包去了B市。
 
川菜馆是C大附近的饭店,也是学区周边最火的买卖,上上下下三层楼,大堂加上包厢总共有一千多平。
 
范鹏宇是川菜馆的老板,听说霍姜为了妹妹放弃学业后,就把他留了下来。不仅月薪开得高,平时待遇也给得足。厨房总共四五个大师傅,顶数霍姜挣得多,每月加上奖金提成能有六七千的收入。
 
不仅如此,范鹏宇还帮霍姜在附近的小区找了个住处,房子不大是个开间儿,装修不新是十多年前的老房子,但月租只有一千多点,还可以月付。这在学区太难得了,初入社会的霍姜从心里感谢老板。
 
一开始,霍姜还不觉得有什么,巧就巧在有一天,刘小溪还有几个服务员在那儿窃窃私语,私下八卦老板是个gay,对霍姜这么好是不是想……
 
霍姜如被五雷轰,后面他们说什么没听清,从那以后就对范鹏宇留了心。
 
范鹏宇三十岁,在学区附近开饭店,家境殷实人也帅气,用店里那群小姑娘的话说,就是个钻石王老五。不过最终打动霍姜的,不是钻石,而是王老五。
 
范鹏宇对霍姜有知遇之恩,霍姜也觉得范鹏宇是个好人,虽然自己是直的,可也不是宁折不弯。
 
就这么瞎琢磨着,想着想着霍姜就莫名其妙地弯了,暗恋起范鹏宇来。
 
霍姜是个做事果断,干净利落脆的人,可耐不住情窦初开,整个人优柔寡断起来。正当他在那儿纠结要不要表白的时候,范鹏宇认识了李斯文。
 
李斯文是C大摄影系大二的学生,名校出身,人也白白净净,说话做事都彬彬有礼,斯文秀气,无论说话做事都犹如阳春白雪,透着清新自然的味道,一出现就把范鹏宇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正当霍姜在那儿暗搓搓犹豫不决的时候,范鹏宇开始追求李斯文,从租房子到生日par,从交学费到买相机,声势浩大惊天动地。李斯文呢,却不紧不慢的,既不答应,也不说死,就这么吊着范鹏宇的胃口。霍姜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范鹏宇对他好归好,却不是对李斯文的那种好,那种……死皮赖脸,死心塌地的好。
 
霍姜把自己跟李斯文比了比,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范鹏宇的选择一点都不奇怪,换成他他也会喜欢李斯文。
 
如此,霍姜渐渐歇了自己的心思,但许是不甘吧,他不知不觉地模仿起李斯文来。比如把头发留长梳个偏分,比如没事儿拿本书在店里一坐静静读着,比如装头痛用右手拇指轻揉额角,比如有时会拿范鹏宇的单反相机跑去和李斯文请教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李斯文情商很高,一边拿范鹏宇当个备胎,一边察觉到霍姜微妙的心理,然后又假装不知道。
 
李斯文一直不说,直到2016年,李斯文研究生毕业,被某集团看中,成立工作室,整天和集团公子出双入对。李斯文明白他想得到更好的就必须甩掉范鹏宇,并且不能闹得太难看。略一思量,他就打出了霍姜这张牌。
 
李斯文把霍姜暗恋范鹏宇的事儿戳破,然后表现得厌恶至极,仿佛被霍姜深深地伤害了,又像吃了死苍蝇般厌恶难忍,狠了心要跟范鹏宇一刀两断。说法虽然牵强,可忽悠冲昏头脑的范鹏宇足够了。
 
范鹏宇自然无法让李斯文回心转意,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斯文全身而退。
 
后面的事儿,可想而知。
 
霍姜永远忘不了范鹏宇对自己既麻木又无奈的眼神,仿佛他的暗暗喜欢是一种背叛,一种罪过。辞退霍姜前他还说了长长的一段话——
 
“……我第一次见你那会儿,眼前一亮。心想这么俊秀的小伙子当厨子真是可惜了,收拾收拾往C大课堂里一塞,日后也是台前幕后的料子,一点不比那些学生差。后来听说你要供妹妹读书,养家糊口,我就想着一定要把你留下来,其实并不是你饭做的多好,而是……有点心酸。
 
刚开始那会儿……也确实有点动心,觉得你这孩子吧,特乖。所以我就喜欢给你买点小零食,放个假,逗逗你什么的。啊,可能就是这些事儿让你有了误会吧。
 
后来有了斯文,我才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和对斯文那种不一样。咱们压根就是两路人,永远走不到一块儿去。你就该踏踏实实赚些钱,回家娶个媳妇,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小姜,我说这些你能明白么?”
 
霍姜当然明白。从他不由自主模仿李斯文开始他就已经明白了。
 
李斯文的手,是白净修长按摄影机快门儿的,所以即便养他要烧很多钱,也有人前仆后继无怨无悔地当个冤大头。
 
自己的手,是膻腥油腻抡刀掂勺儿的,所以即便他每月工资万八千活得逍遥自在,在别人眼里也是年幼辍学为生活苦苦打拼的可怜人。
 
他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出身上就不一样,所以范鹏宇看不到李斯文的虚伪,却能看到自己的卑微。
 
只是霍姜明白归明白,心里却还是不能接受。他一没向范鹏宇表白,二没死缠烂打上树爬墙……范鹏宇干嘛要把话说绝呢?无非就是在李斯文那里受了委屈无处发泄罢了。别人断了他的念想,他就要断别人的念想。
 
霍姜憋屈得心里直痛,但更多的是无地自容,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够好。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给范鹏宇添了很大的困扰,这可怎么办呢,他不想让他困扰。
 
霍姜忍着心绞痛,挠了挠一头杂毛,说,“那我最后给你炒个菜吧,我来第一天的时候,做的那个。”
 
范鹏宇被他雾蒙蒙的眼神噎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霍姜就死在了厨房里。
 
川菜馆的煤气罐漏气了,爆炸的火舌吞没了他。
 
重生到2010年的霍姜静静数着输液管里的点滴药液。
 
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儿又回忆一遍,霍姜略叹一口气,也不那么憋屈了。毕竟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之前哪里做的不好,这次改了就是。
 
他一点都不怪范鹏宇,毕竟范鹏宇只是傻,即便被李斯文耍的团团转蒙在鼓里那也是自愿的,人家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他也不怪李斯文,心机也好,虚伪也罢,说到底是人家聪明,总是能找到对的出路。
 
霍姜只怪自己,先是眼皮子浅,自作多情,以为范鹏宇喜欢自己,生生把自己给掰弯了。后是真的信了他和李斯文是不同的,信了自己不如李斯文,气势上先矮了一头,默默容忍李斯文踩着自己利用范鹏宇。更窝囊的是最后,居然任由这两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被欺负了还替别人抱屈。
 
霍姜挺恨自己没出息的,但幸好,他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既然范鹏宇告诉他,踏踏实实工作,赚钱娶媳妇儿,那他就踏实工作赚钱娶媳妇好了!
 
霍姜上辈子在B市生活了六七年,也算长了见识开了眼界,知道除了厨师,他还有很多其他工作可以做。
 
比如,网络红人。
 
出了社区医院的霍姜第一时间奔赴网吧,打开微博页面,搜出李斯文的微博账号。
 
果然和上辈子一样,李斯文前几天发的微博,已经被顶到热搜榜了。
 
那还是前几天,李斯文说想吃松鼠桂鱼,范鹏宇就让霍姜做了一道。李斯文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跟进厨房,拿出范鹏宇给他新买的手机在一边录视频,说想试试摄像头。
 
霍姜做事爽利,二话不说就从缸里捞鱼,鱼尾拍水哗啦啦溅了他一身却恍若未觉。一双筷子反手挽了个花,插在鱼嘴里用手“啪”地一拍,筷身没入鱼肚,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就被定住僵死一动不动。他动作极快,刮鳞只用六刀,正面三刀、反面三刀;摘内脏抠腮只用三下,鱼肚一下、腮两下。鱼身扣到砧板上斜开井字花,正面十八刀,反面十八刀,刀口薄如蝉翼瞬息合闭,看不出任何痕迹。再放到装淀粉的盘子里滚一圈,一条活鱼处理完只用两分钟不到。
 
霍姜拔出筷子,鱼还能动,鱼鳍微翕,鱼尾微摆。他左手倒提鱼尾悬在油锅口,右手用炒勺盛滚油浇泼,立时皮开肉绽,发出“呲啦呲啦”的悦耳声音,鱼身淋一勺跳一下……
 
李斯文拍这段只是在霍姜面前找优越感。可拍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趣,闲来无事回家就上传到微博。
 
2010年夏天,微博刚刚推出半年,但已经吸引大量的忠实用户。众网民利用微博发心情,晒自拍,见到热点话题一拥而上,短短一小时就能将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炒火。
 
普通人捧普通人,有个新名词儿,叫“草根儿”文化。
 
视频里的人看不见脸,只见一双白白净净的手,从容不迫地处理一条活鱼。鱼肉绽开的过程被放大到网民眼前,从视觉和味觉两个角度,双重刺激着没进过后厨的人们。这段视频短短3天就已经吸足了关注,简明扼要的热搜榜标签#解密松鼠桂鱼#被人转来转去。微博下的评论当然是褒贬不一的,除了一群跪舔的吃货协会嗷嗷喊饿,还有无处不在的动物保护协会跳出来刷存在感——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吃就吃呗,就不能杀透了再吃么,不如杀鱼的小哥自己和鱼换一下,亲眼看着自己被油淋被人吃是什么滋味儿?”
 
很快,就有人嘲笑这位不懂常识的仁兄,“拜托你去百度一下吧,这鱼已经死透了好嘛,只是小帅哥手法快,神经还活着才动的!这和活吃章鱼,铁板鸭掌,三吱儿,生挖猴脑儿又不一样,你叫嚣个什么,真是扫兴!”
 
“啊啊,圣母真伟大,不光鸡鸭鱼鹅这些动物很可怜,青菜啊小麦啊也是有生命的,不如你也可怜可怜他们?”
 
“等等……我突然想吃猴脑了……”
 
……
 
最终,动物保护协会实力不足,很快就被吃货协会和外貌协会给镇压了。然后由于两派争执,话题热度又维持了好几天。
 
不过视频拍的是霍姜,火的却是李斯文。
 
李斯文微博下面来了大量的围观群众,但他谁也没有回复,更没解释视频里的人是谁。
 
这种热度来得快,去的也快,机会稍纵即逝,霍姜上辈子就没把握住,倒是让李斯文赚了一把关注,实打实地吸了一千多名粉丝。借着这些粉丝,他拍得很多摄影课作业都被转来转去,这让范鹏宇拿来当个事迹讨论,跟着自豪很久。
 
霍姜上辈子在北京呆了六七年,除了上下班做饭以外就是个死宅,活活养成一个网虫。网感十足的他非常清楚,这是人生中的一次转折,也许抓住这次机会,他的生活会变得很不一样……霍姜二话不说,果断地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找了一张阳光健气的照片做头像,然后去了李斯文的微博下面转发留言。
 
“谢谢大家的关注,中华饮食文化博大精深,之后我会上传这道菜的视频回馈各位。”
 
霍姜一边敲这段话,一边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劲儿从霍姜心里某块土壤中悄然滋发,上辈子他对李斯文有股自卑,源于他比自己多念了几年书,这辈子他对李斯文有股自傲,源于自己比他多上了几年网!
 
发完微博,霍姜跑到隔壁理发店,花八块钱把那一脑袋李斯文式的杂毛给剃了。
 
第2章:萌宠
 
霍姜出了网吧,第一件事就是回自己的出租屋。
 
既然现在是2010年,那他的蠢狗和傻猫一定还在家里等着他!
 
霍姜也顾不上中暑了,朝小区火速奔去。果然,钥匙一插进锁孔,屋内就传来弱气的喵叫声,霍姜一推开门就看见一猫一狗坐在门口等他。
 
霍姜愣了几秒钟,差点飙泪,冲上去扑倒蠢狗。
 
蠢狗好久没见过主人这么热情了!这充满爱意的眼神真是恍如初见呢!蠢狗连忙跳到霍姜胸口,一张狗脸抵在霍姜颈间拱啊拱,口水都快流进霍姜领口。傻猫则愣住向后跳开一小步,一副“卧槽”脸,完全没看懂霍姜的反常。霍姜不管它的心情,一手将猫搂过来,把两只毛茸茸的头按进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外流。
 
蠢狗是霍姜在C大附近的草坪上捡的,大学里好多女生都悄悄买宠物回来养,又因为违反校规或者失去兴趣将它们遗弃。蠢狗是体型不小的萨摩耶,虽然二兮兮的却很乖,唯一的缺点就是嘴馋。蠢狗毛发雪亮,长得精神又会卖萌,每次去学校遛狗都有人停步围观。霍姜养了这只蠢狗五年,后来有一次生病,拜托范鹏宇帮忙遛狗,结果却给遛丢了!霍姜不忍心责怪他,把丢狗的崩溃和伤心藏了起来,范鹏宇却以为他不在意,表情一松。想想上辈子也是怂,这辈子范鹏宇要是再干出这种事儿,霍姜一定和他拼命。
 
傻猫则是范鹏宇买来送给李斯文的,可能在范鹏宇看来李斯文气质好,就像猫一样高贵骄傲。只是范鹏宇估计错误,李斯文根本没那个耐性养猫,像模像样地养了几天就腻了,借口猫毛过敏就将猫赶到了川菜馆。范鹏宇不想在饭店养宠物,左右为难,霍姜一想反正家里有条狗了,就跟范鹏宇说要不给他吧。
 
当时李斯文就轻轻哼了一声,“那就给他吧。”
 
不咸不淡的,这只猫崽子就被丢给霍姜。估计范鹏宇是被骗了,傻猫没什么品种,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黄花狸,但是长得好,胸前加白,四蹄踏雪,两只蓝眼睛又幽深又水灵。
 
更好笑的是,没过多久李斯文又抱回一只纯种的折耳猫来,说是朋友送的。范鹏宇关切地问那你不过敏了?李斯文随便找了个借口一搪塞,他就信了。霍姜这才明白,让李斯文过敏的不是猫毛,而是血统。
 
难怪李斯文看傻猫的眼神和看自己是一样的——都是看杂种。
 
其实养蠢狗傻猫的时候,霍姜不太尽心,有时候工作晚,就把饭店剩的饭菜包了些拿回家给它们吃。久而久之,吃了太多盐的傻猫得了肾衰竭,宠物医生把病因告诉霍姜的时候他自责了好久,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傻猫慢慢病死。
 
后来霍姜每每在微博看见那个晒着一猫一狗的大V,都内心一酸。
 
不过这会儿,无论是蠢狗还是傻猫,都活生生挤在霍姜胸口,霍姜不禁感谢上天,觉得这份儿恩赐,比让自己活过来都更重一些!
 
陪着蠢狗傻猫玩了会儿,霍姜终于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从最初的震惊,稍后的迷茫,再到后来的兴奋和最后的坦然,霍姜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现在他强迫自己沉下心,为这份意外得来的人生做新的规划。
 
他翻出纸和笔,开始列清单。
 
现在网络推广刚刚有点成型,一些成功的营销案例已经初现端倪。但霍姜却见识到五六年后互联网自媒体登峰造极的盛况,微博大V,网络主播,网店老板……只要和网络沾边儿,名利双收都不是难事儿。霍姜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的职业和网络连在一起。
 
既然决定发展网络营销号的职业道路,就要开始列长期目标和短期目标——这是他的习惯,什么东西都爱写在纸上,所以最后才被李斯文抓了把柄,把他写的日记抖了出来摊在范鹏宇面前曝光。
 
怎么又想到那儿去了!霍姜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列清单。
 
他在川菜馆子上了一年班,除了打给霍茴的学费、生活费,现在手里还有四万多块的积蓄。原本他还美,觉得自己赚了好多钱,足够霍茴念大学了。结果现在把消费计划列完,霍姜发现这四万多点就算全都用在自己身上,也才堪堪够用。
 
看来短时间内还不能从范鹏宇这儿辞职!
 
霍姜感慨了一下,翻出公交卡,直奔北五环的电子大厦,去办清单上的第一件事——买台电脑,买部相机。
 
2010年的电子大厦人来人往,生意还很火爆,完全无法预测五六年后会被电商挤兑到门庭冷清的样子。有了上辈子的经历,再看眼前这一幕,霍姜内心唏嘘,心想原来眼界和见识拓宽以后再看世人,就有了悲悯的味道。
 
霍姜知道电脑可以随便凑合买台便宜的,毕竟不管什么配置都能上网能修图,但单反相机不一样,一定是价格越贵效果越好。而且范鹏宇给李斯文买的那套5d2相机,竟然可以拍视频,成像质量跟电影似的非常好看,其细腻柔和根本不是普通DV摄像机可以比拟的。
 
甚至到了2016年,还有人在收这套被奉为神机的经典机型。
 
霍姜想到后面要用相机做的事儿,就狠了狠心,决定买套一样的。
 
找到一家门店后,霍姜开始询问店员价格。不问不知道,一问没把霍姜愁死,机身加镜头全套下来得三万多块!这可和他一开始的预想差太多了……范鹏宇能给李斯文买得起,霍姜给自己可买不起!
 
想想清单上不仅仅是这一件事,这笔钱肯定不能花。就在霍姜一脸遗憾准备撤退的时候,店员看出了他的难处,笑眯眯地问了句,“其实你可以选便宜一点的机型呀。”
 
霍姜摇摇头,斩钉截铁道,“我必须买这款……只是现在钱不太够。”
 
店员见他把“我没钱”三字说得理直气壮,倒是喜欢他这直爽的性格,一点都不吞吞吐吐,一看就是果断大方的人,便给他出了个主意,“其实我可以帮你联系二手货源,保证靠谱。价格嘛,这款相机是08年出的,因为已经用过一年多了,所以是新货的一半多一些。”
 
“那就是一万五?”霍姜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这个价格勉强可以接受。
 
“没低到那种程度,加上镜头不到两万的样子。”店员从手机里翻了一些照片给霍姜看,“相机价钱不等,主要看成色。价格和全新机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可用起来丝毫没有差别。”
 
霍姜粗略算了一笔账,他能接受的最高预算也就是这样了,最后在店员的帮助下联系到一套九成新的二手机。店员取货用了将近一个钟头,但不管等多久霍姜心里都是美美的。直到刷完卡试完机器以后,霍姜整个人还是飘忽的——这是他两辈子加一块儿为自己花的最大一笔钱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当晚,霍姜抱着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和相机回了出租屋。
 
蠢狗和傻猫围着包装箱翻来覆去地嗅,傻猫还钻进了电脑盒子里,不肯出来。霍姜想起上辈子让它们受了委屈,便顾不得手头拮据,又出门到市场买了鸡胸肉、胡萝卜和新鲜的小虾。
 
霍姜用新鲜的食材,给一猫一狗做了美味的晚餐,然后用剩下的边角料儿,随便给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饭。
 
三个人凑到一起把饭吃了,傻猫为了表示满意,还闻了闻眼前这只两脚兽。
 
然后两脚兽接到了范鹏宇的电话。
 
2010年7月,算着这个时间点儿,虽然已经开始对李斯文展开火热的追求,但范鹏宇还对霍姜存着旧情。
 
他在电话里嘱咐霍姜注意吃药,还给他放了两天假好好休息。
 
霍姜听着他对自己的关切,再想想后来他对自己说的那段话,突然就释然了。其是范鹏宇是个凡夫俗子,他会同情自己的辛苦不易,也会贪慕李斯文的光鲜亮丽。他输给李斯文,一切不过是技不如人。
 
霍姜重活一世,确实想再争一口气,却不想再争这个人。
 
当务之急,是赶紧调整心态,珍惜往后的每一天,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霍姜一边陪着蠢狗傻猫玩乐,一边抓紧时间把网给办好了。
 
宽带入户之后,霍姜连忙打开电脑,查看自己之前注册的微博账号。
 
虽然李斯文没有回复他之前的评论,但不出他所料,慧眼独具的广大网民还是把他给找到了!
 
他的账户名叫@霍姜食肆,是打算以后用来发展事业的“主要阵地”,霍姜二话不说,拍了自己的身份证,申了个V。在微博初兴的阶段,大众还不太了解V用户,以为要很有名气或者粉丝很多才能申请这个橙色的V字徽章,但霍姜却知道这个所谓的V字认证一点也不值钱,后面还会更烂大街,说白了就是认证一下身份,像他申请的身份认证就是:知名厨师霍姜。
 
霍姜上辈子栽给李斯文的最根本原因,就是太接地气儿了,一点都不会包装自己,不文艺,也不小清新。
 
有了上辈子的网络应验,霍姜这回想玩点儿高大上的,同样是作厨子,他决定以后不再在饭店后厨做菜,他要在网上做!
 
想到上辈子几个印象深刻的大V,都是通过美食攻略的营销号开启了自己的实体店,霍姜就激动得摩拳擦掌。
 
现在,@霍姜食肆正被一群访客围观。他们都是从李斯文的微博下面找过来的,经过类似“本尊在这里”、“发现松鼠桂鱼小哥了”、“松鼠小哥你好”等言论,竟然又生成了新的热门话题#松鼠桂鱼小哥霍姜#,话题高飘在热搜榜,短短一天,霍姜的微博就涨了几百个粉丝。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粉丝,并不是花钱就能买的僵尸粉。
 
有人在他发的美食图下留言——
 
“小哥,你用筷子插鱼那一拍简直太帅了!”
 
“请问你做饭的手艺学了多久?月薪多少?我也想从事厨师这个职业,想先了解一下行情……”
 
“小哥我是插鱼的筷子!”
 
“小哥我是筷子插的鱼!”
 
“帅什么啊。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罢了。”
 
“人类真是太残忍了,鱼这么可爱怎么忍心下得去手!给我来半斤……”
 
……
 
大家都是来娱乐的,包括霍姜。他津津有味儿地看完所有评论,无论赞扬的还是来喷的都不往心里去,还挑出几个有趣的给出了回复,然后就开始发这两天拍下来的蠢狗和傻猫。
 
上辈子,霍姜是某位晒宠大V的铁杆粉丝。所以他很清楚晒宠的关键点——美貌不可或缺,故事也要动人。
 
霍姜想了想,便把蠢狗的身世编了一段声情并茂的长微博,配着照片发了出去。
 
最开始吸引粉丝的,是蠢狗和傻猫的名字,霍姜这种独特直接的命名方式让人对两只宠物亲切很多。然后就是蠢狗被遗弃捡来时的旧照,那落魄受伤的样子怎么看都让人心疼万分。接下来就是蠢狗渐渐恢复健康,毛发恢复光亮,表情也变得开朗起来,最后家里又领养了傻猫,两个小家伙凑成玩伴建立起完整的家。
 
这段微博一个晚上就被转发了上千次,继松鼠桂鱼后再次让霍姜的微博热闹起来。
 
但和刻意为之不同,霍姜是真心地呼吁,在校大学生不要在违反校规的情况下购买宠物,在确定能为它负责终身之前,不要带它回家。
 
这段话既说给电脑前的每一个人,也说给曾经那个不懂喂养常识的自己……
 
“@杨公子V:没错,赞同博主观点,请理性收养。”
 
“@悲伤的草莓:唔唔唔,好感人啊。”
 
“@冬吃锅子夏吃冰:松鼠小哥儿,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们!要多PO它们的照片!我会每天抽查的!”
 
……
 
和松鼠桂鱼引发的争论不同,这条长微博引来的基本上都是正面评价。霍姜的心情有点沉重,没再研究评论。
 
他关掉微博,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
 
为了好好生活,霍姜开始着手办理清单上的第二件事——进修。
 
他打开C大官方网页的招生页面,找到“夏季摄影研修班”的招生简章,点了进去。
 
第3章:对峙
 
霍姜以2016年过来人的身份总结,网红的必备基本素质中,有两样是最不能缺的——脸好,活儿好。
 
这个“活儿好”随你怎么理解,反正在霍姜这儿,指的是会拍片儿会修图,纯洁得很。
 
一双点石成金手,能把无盐P成西施,也能把武大郎P成大官人。霍姜给自己定制的路线,是美食类营销公众号,虽然不靠脸吃饭,但也得会拍会修。不然做出来的东西再好吃,不经过精心的包装就发到网上也是low。
 
想想也是合理,会拍照会上网会做菜的人千千万,凭啥只红你一个?
 
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霍姜咬咬牙,报名了C大的摄影系研修班。
 
学期三个月,学费两万。
 
网上缴费成功后,霍姜查了三位数的存款余额,发现自己真是穷到家了。
 
而且研修班10月开课,他在川菜馆顶多再打两个月的工。到时候怎么跟范鹏宇辞职是一回事,辞了职靠什么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霍姜左思右想,把主意打到老家那套房子上……上辈子,霍姜死守着爸妈留给自己的这点念想,宁可辍学也不愿卖房。可死过一次他才想明白,爸妈在天有灵,应该更希望自己好。
 
霍姜心里打定主意,等对付完这几个月,小妹考上大学,他就把老家房子卖掉。
 
想起妹妹,霍姜一时手欠,给霍茴拨了个电话。
 
小丫头不知道在那边吃着什么,嘴巴嘟囔着,“……她们都用iphone,就我用oppo。”霍姜心想我不爱搭理你就是因为这个公主病,你能有个oppo用就不错了,那还是哥哥我冒着中暑的危险大热天抱灶台挣来的!但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霍姜想到那天李斯文拿着新手机,站在对面,不紧不慢录他做菜时的样子。
 
还有霍茴全校第一的成绩。
 
按理说,C大一名校,教出来的学生应该很有涵养了,李斯文应该不是在显摆手机,那样就太肤浅了。他的用意应该是警告霍姜,范鹏宇对他很好,让霍姜知难而退吧。
 
可是霍姜被那个手机一晃,还是下意识地自卑了。就像上辈子,李斯文用学历、教养、交际圈,还有样样都好的吃穿用度打压着霍姜,一点一点累积下的认知让霍姜自卑地承认他和李斯文就是两个层次的人,渐渐像蜗牛一样缩回壳子里,然后被远远落下。
 
可见物质的重要性。
 
心智成熟的人当然会透过现象看本质。但霍茴只是一个高中生,难保她不会在家庭条件优渥的同学们面前畏缩。
 
霍茴没爹没妈,哥哥在外地打工,平时没人疼没人爱,连暑假都要一个人窝在家里温书无处可去。有钱人家的孩子早就韩国日本新马泰了,霍茴却连往返B市都要心疼路费!
 
霍姜心里不好受,没像往常那样骂她,而是鬼使神差地许下一个诺言。
 
“小茴,开学之前,哥一定给你买个iphone。”
 
这话刚说出去,霍姜就咬舌头了。他自己都要穷到吃泡面了,还在妹妹面前说大话。
 
电话另一头,霍茴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不是她不懂事儿,哥哥难处她都知道。只是她一个人在H市,实在过得太苦了。本来自己就举目无亲,学校里几个女同学,就因为一个男同学给她写过情书就排挤她,整天背后咬舌头说她穷酸什么的……
 
说到底,霍茴还是有志气的姑娘,咬牙切齿道,“我明年要考B大。你挣的钱,还是留着给我交学费吧!”
 
霍姜也没敢跟她说,自己把攒来的钱都交另一笔学费了,而且这会儿正打着老家房子的主意呢。
 
不过自己做这一切,都为了能有个更好的未来,也给霍茴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所以霍姜倒是不心虚。
 
两天之后,霍姜回到川菜馆上班。
 
霍姜一出现,所有人看见那个干净利落的发型都吓一跳。刘小溪更是竖着大拇指悄悄凑过来,“对嘛,做自己最轻松,做人嘛,活得开心就好。你霍小姜现在,也是一名人了不是!”
 
霍姜心里发虚,原来自己以前的小心思在外人面前,真是一览无余。
 
幸好这次他及时止损了。
 
范鹏宇盯着霍姜的头顶,也有点愣神,好像又见到了霍姜来应聘时,那个干净、帅气又有点紧张的小伙子。
 
想想最近自己的心态变化,范鹏宇也没多说话,领着霍姜进了厨房,告诉他自己装了空调,以后哪儿不舒服就直说,别拖出病来。
 
霍姜心想范鹏宇这人也不是小气,就是神经大条。比如这空调早就该装了,别人没说他就没察觉。再比如说,装就装呗,又不是给自己装的,干嘛偏要在所有大师傅面前对自己说这番话。到时候要是有人把话传到李斯文耳朵里,估计又是一股酸味儿。
 
要是上辈子,范鹏宇这么干,霍姜能高兴半天,可这会儿他就是觉得腻味,说不上李斯文想怎么为难自己呢。
 
果然,晚上关店的时候李斯文来店里找范鹏宇,脸色还真有点难看。不过不是因为空调,而是因为那套5d2相机。
 
他找范鹏宇悄悄说了几句话,后者的脸色就黑得跟锅底似的没法儿看了。范鹏宇好像刚要发火,李斯文又拽了拽他的袖子把怒气给扑灭了。两个人嘀嘀咕咕了半天,范鹏宇让人给李斯文倒了杯水,然后把霍姜了叫到一边。
 
范鹏宇问霍姜,“你昨天发微博了?”
 
霍姜一愣,“对啊。”
 
“你上传的照片,不像用手机拍的啊。”
 
“是用单反拍的。”不知怎的,霍姜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光看范鹏宇的脸色也知道又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用的什么机型?”
 
“佳能5d2。”
 
果然,范鹏宇有点难为情,却还是说了出来,“那相机用完了,就还给斯文吧。”语气还带着点这次就算了,嘱咐他别把事情闹大的意味。
 
等明白他什么意思以后,霍姜整个人都不好了,再一扭头,看见李斯文正坐在门口的餐桌那儿等着范鹏宇。看他那表情,是连跟自己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想把这事儿全权交给范鹏宇自己处理。
 
“你说我拿了李斯文的相机?”霍姜腾地一下,心里怒火一窜老高。范鹏宇被他反问,眼神里又多了不确定。
 
“不是你拿的?刚斯文说的,上次来店里忘了把相机拿走,再回家就看见你发微博,照片是用单反拍的。我一琢磨,不记得你买了这东西啊,就以为是你想借用一下……”
 
“我就是想用,也会先问他一声吧?我一不借,二不问就这么拿回去用,这是偷吧?你们觉得我会偷东西?”霍姜的声音一高,店里打扫卫生搬桌椅的店员就都看了过来。
 
范鹏宇措手不及,完全没想到李斯文会误会霍姜,连忙按住他,“别急,我跟他说说,这事儿估计就是个误会。”
 
他不解释还好,他一解释霍姜又炸了,一针见血道,“误会我的人不是他,是你吧,怎么他说什么你都信了?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教养?”
 
范鹏宇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能烧到自己身上。如果霍姜是个普通员工,他完全不用心虚,可毕竟霍姜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对象。再想想刚才自己二话不说就怀疑了霍姜,确实有点不地道。范鹏宇哽住,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霍姜懒得和他废话,越过范鹏宇直接走到李斯文面前,和他拍桌子对峙。
 
“你相机什么时候丢的?”
 
李斯文一直听着范鹏宇这边的动静,可还是被霍姜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霍姜从来都是胆小谨慎的,甚至没高声说过话。而现在……他这么反感,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猜错了?相机不是他拿的?
 
“前天下午,我请同学来店里吃饭,走的时候忘记拿背包了。刚才来这儿找,发现没有。”李斯文不疾不徐,把事情说了一遍,“其实解释清楚就好,也许是我误会了。”
 
话说到这一步,完全是息事宁人的态度,也算给了霍姜一个台阶下,李斯文觉得以霍姜的性格,事情应该就算完了。可是他等了半天,霍姜也没走,而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霍姜想起了傻猫是怎么到自己家里的。
 
李斯文总觉得自己是玉石,霍姜是石头,生怕石头碰坏了玉石。这种疏离就像一根刺,时不时地让霍姜痛一下,久而久之,懦弱的霍姜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块石头了。
 
重来一回的霍姜冷笑,这一次,他也把自己看作玉石,把李斯文看作是石头。
 
不同的是,今天他非要碰一碰这块石头。
 
李斯文发现,霍姜露出一个他看不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鄙视,有厌恶,甚至有同情。
 
紧接着,他听见霍姜声如洪钟地说,“我大前天就中暑了,这两天一直在放假,在那之后一直没来过店里。”霍姜扭头对着范鹏宇大声说,“你可以查监控录像,如果我来过店里,那就当是我拿的好了。”
 
霍姜又转过来,直直地看着李斯文,“但如果不是我,我希望你给我道歉,说一句对不起,你错了。”
 
霎时间,川菜馆里针落可闻,连换完衣服准备下班的后厨员工都走到前厅,看着这对峙的一幕。
 
李斯文看了范鹏宇一眼,范鹏宇立刻走上来拽了拽霍姜。
 
“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儿,吃枪药了?”
 
人群中,刘小溪也一个劲儿地给霍姜使眼色,示意他适可而止。
 
霍姜却推开范鹏宇的手,朗声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你们把我当成贼,还不让我为自己辩驳两句么?”
 
范鹏宇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可一想李斯文清高自持的样子,就和稀泥道,“跟斯文没关系,我道歉,小姜,这件事儿是我不对,我应该先看监控,再问你的。你看我这办的什么事儿。”
 
他毕竟是老板,他一说这话,大厅里的人就避之不及地悄悄散了。霍姜明白他的维护,双手握拳站了好久,最终还是心软了,轻轻说了声,“好。”
 
当晚,李斯文没回范鹏宇的家,而是疲惫不堪地回了宿舍。
 
他的床上,正放着那个消失的相机包。
 
看见相机包,李斯文心情突然低至谷底,就问宿舍的同学,“相机包哪儿来的?”
 
同学正忙着打游戏,随口答道,“前天吃饭你走的时候没拎包,我就顺手拿回来了,想着你早晚要回来,就没和你说。”
 
李斯文讷讷地坐下,想到晚上范鹏宇的道歉,表面上是对自己的维护,可实际上还不是对霍姜的让步。
 
李斯文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范鹏宇心中,霍姜正在被自己一点一点挤掉,但毕竟还没有被完全挤掉。几息之间,李斯文的挣扎有了结果,他打开衣柜将相机包锁在了最深处。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范鹏宇发了条信息,“丢了就丢了吧,我不生气了。”
 
往日范鹏宇的信息都是秒回的,这次却隔了几分钟,:“嗯,我再给你买套新的。”
 
李斯文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微博已经被刷爆了。
 
这两天霍姜的微博实在热闹得不行,李斯文一想到是自己把他捧红的,心里就有一点憋闷。想了想,李斯文点开那段还在被不断转发的松鼠桂鱼视频,按了删除键。
 
第4章:炫技
 
两天后,霍姜的微博后缀顶上了一个橙色V字,认证一经通过,他就上传了一段视频。
 
“@霍姜食肆V:好多朋友对厨房技巧感兴趣,我专门做了一个合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起练习——先从单手打蛋开始。”
 
视频是霍姜找了天气好的日子,让刘小溪帮忙拍摄的。在自然光的照射下,画面整洁干净,只有一张桌,一个人,一只碗,一枚蛋。虽然机位刚好卡到霍姜胸口,看不见脸,但他穿着宽松舒适的麻布衣裤,宽衣广袖之下,哪怕只有一个单薄的胸膛出镜也显示出随意亲和的感觉。
 
霍姜站在桌子后面,正对着摄像头。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握起鸡蛋,熟练地捏蛋磕碗,在蛋壳裂开的一瞬间,霍姜修长的食指轻轻一动,撬开蛋壳,手掌微微倾倒,蛋液和蛋黄就滑进了透明的玻璃碗里。
 
视频结束。
 
整个视频10秒,打蛋过程1秒。
 
微博发出不久,博下已传来一片膜拜——
 
“@冬吃草莓夏吃冰:我勒个去,好帅好帅,中华小当家有木有!”
 
“@爱笑的眼睛:╮(╯_╰)╭表示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想去打个蛋。”
 
“@飞奔的锅子:啊啊啊啊啊啊这个超级难!”
 
……
 
“@西瓜头:楼上几位手残吧?这看起来很简单啊。”
 
“@爱笑的眼睛:You can you up。”
 
“@西瓜头:亲测,已剁手/(ㄒoㄒ)/~~”
 
霍姜守在微博前,时不时回答着网友的问题,评论区一片祥和。
 
李斯文以为删掉松鼠桂鱼的视频,微博上的热潮就过去了,但霍姜并不这样想。说起来,那段在川菜馆厨房里拍摄的粗糙视频已经过了发酵期,论起吸粉作用,还不如他后来发的宠物长微博。在一猫一狗的卖萌下,霍姜的微博已经累积五千多名粉丝,足够支持他踏上网红之路了。
 
不过,霍姜这个“炫技系列”的新微博,确实是从松鼠桂鱼那儿得来的启发。
 
没错,炫技。
 
说白了,李斯文那段视频引发热议,源于网民对未知事物的猎奇心理,和对美食类话题的天然好感。
 
现在的年轻人,会做饭的太少,做得既好吃又好看的就更少了。所以霍姜才灵机一动,有了新的创意。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诸网民在从众心理和娱乐精神的驱使下,纷纷上传自己单手打蛋的视频。有人6得飞起,也有人惨不忍睹。一时间,微博鸡毛漫天,蛋液满地。
 
引领了一波打蛋风潮后,霍姜看着不断上涨的粉丝数量,内心产生一种踏实感——原来这个法子真的可行。互联网时代,参与感很重要,走亲民路线百利而无一害。有时候你把架子端得越高,就越容易曲高和寡。
 
有了信心,霍姜又摩拳擦掌开始酝酿第二波“厨房噩梦”。
 
“@霍姜食肆:经过两天的练习,各位学徒大有长进,下面放出第二个必备技能——煎锅翻饼。”
 
微博一经发出,网友纷纷表示,看这名字就不想点开视频……
 
视频依然名副其实,干净整洁的实用画风,拍得就是煎锅翻饼——用煎锅把煎成型的饼高高掂起,在空中翻个个儿再落回锅中,继续煎。
 
有人反复研究,然后表示:视频有毒。
 
“@冬吃草莓夏吃冰:嘤嘤婴,好想吃饼啊!”
 
“@淼淼:呵呵,你们的煎锅能翻饼,我的煎饼能翻锅!”
 
“@江江江江:谁能告诉我,怎么把吊灯上的饼抠下来!PS:没梯子,凳子不够高。”
 
“@控肉的梨子:一次完成,新技能get!重点在手腕,手腕,各位。”
 
“@好开心:博主好心机有木有,饼飞那么高也没看见你的脸!”
 
“@邀日月:怒吃大饼一百张!”
 
……
 
这还不算完,霍姜以每两天更新一次的频率,又发出了几条类似的视频将这个炫技系列补全了,随后又做了个合辑,将厨房里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耍成了杂技。
 
每条微博转发量都在千次以上,尤其最后的炫技合辑更是再次被顶上热搜,将霍姜的粉丝数量推到了一万。霍姜的视频从来不露脸,头像又被霍姜换成了蠢狗傻猫的合照,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博主本人也吊足了群众的胃口。
 
短短两个星期,霍姜已经从一介白丁,变成了一个有点粉丝的热议人物。
 
就连范鹏宇,也听说了一点风声。
 
范鹏宇将霍姜叫到一边,问他微博的事儿。
 
“据说你最近不务正业?”
 
霍姜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打小报告,不是李斯文阴阳怪气地上眼药,就是厨房里别的大师傅在瞎传。
 
“就玩玩微博。也没干别的,工作又不忙。”
 
范鹏宇好笑,“还不忙?当着我也敢这么说?看来是我剥削的不够。”
 
霍姜呵呵一笑,也不看范鹏宇,低着头想事情。范鹏宇从他躲闪的视线里看出一份冷落和隔阂,突然有点不适应。从前霍姜跟自己都是嘻嘻哈哈的,大事小事都爱和自己商量。别说花几万块买相机这种大事了,就算出门左转水果摊上买个苹果都要问自己吃不吃……
 
好像就是从上次,自己冤枉他拿斯文相机开始,霍姜变得和自己不亲近了。
 
范鹏宇心里有点堵,想到这两个星期,自己忙着和李斯文修复关系,给拿乔的天之骄子递台阶,也没找个机会和霍姜好好解释那天的事,就觉得自己挺过分的。
 
“别瞎玩了,回头再沾上网瘾。你还是干点正事儿吧……过阵子有个烘焙培训,我给你出钱,你去进修一下?”
 
烘焙培训,霍姜记得。李斯文处处讲情调,觉得没事儿烤个小饼干,做个小蛋糕很讲究,于是就报了一个。但是上辈子范鹏宇可没让自己跟着一块儿学。
 
“就我自己?”霍姜抬眼,试探地问道。
 
范鹏宇一哽,把李斯文也去的话给憋了回去,经过上次的事,他也知道这俩人不对付。刚说这个话他也是欠考虑了,以为也就是再交一份学费的事儿,现在看来有李斯文在,霍姜再去明显不合适了。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正当范鹏宇琢磨怎么收场的时候,霍姜呵呵一笑。
 
“咱们一个川菜馆子,学什么烘焙啊。我就不添乱了。”
 
一如既往地懂事,范鹏宇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想法却更坚定了。
 
“没事儿,让你学你就去学。就你自己去,没有别人,别人要是说闲话,我就骂他们。”
 
霍姜一愣,难道范鹏宇不让李斯文去了?这种培训是私人性质的,机会难得……
 
范鹏宇见他眼里冒出期待的小火苗儿来,更觉得有趣,看来松鼠小哥这个名号还真挺贴切!他斩钉截铁道,“就这么定了。下周开课,一星期一节,回头我把地址发给你。”
 
一星期一节,没错了。这就是给李斯文报的课,也不知道范鹏宇怎么寻思的,居然把听课证让给自己了。霍姜一想之前他冤枉自己偷相机,就觉得不要白不要,反正恶心的是李斯文。
 
至于范鹏宇,还真是烂好人一个!看他回家怎么跟李斯文交差。
 
李斯文确实被恶心到了。
 
之前他想学烘焙,也只是想练一道招牌菜。他实在腻烦厨房里那些油盐酱醋,这才想到学个西点。哪怕只会烤个饼干呢,范鹏宇也不会再说他做饭难吃了。
 
他本来就不会做饭,哪像霍姜天天泡在后厨里。
 
因为这,他才想到要去报个烘焙班,学一学。结果范鹏宇花了钱,却又告诉他听课证给霍姜了。
 
范鹏宇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读书,手一顿就撕破了一个书角。
 
过了好一会儿,李斯文才慢吞吞说,“也好,过几天我想趁着暑假回趟老家,看看爸妈。你报了课程,我就不能回家了。”
 
暑假都放了大半个月了,也没听他说起要回家,范鹏宇知道这又是在闹不痛快。可他就是喜欢李斯文这个性格,觉得好笑,正想说要不再给他报个别的班儿弥补弥补,就听李斯文说起霍姜来。
 
“那个培训班蛮高档的,也难怪他想去。多学门手艺是好事,以后也好去蛋糕房找工作。”
 
话里话外两层意思。一是觉得霍姜low,和烘焙的气氛不搭;二是笃定霍姜在川菜馆子干不长,以后还要另觅高就。
 
范鹏宇心里像是漏了一个口子,霍霍地冒凉气。
 
李斯文看他有气发不出的笨样子,坐在窗口嘴角微挑,继续翻那页缺了书角的弗洛伊德。
 
与此同时,东三环某高档公寓。
 
张蓓拎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物资,用钥匙捅开顶层公寓的门。
 
房间干净得纤尘不染,布置得温馨舒适。空调是开着的,说明有人住,张蓓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张蓓开始一边放东西,一边碎碎念,“我说老板,下次你甩脸子走人的时候,能不能先跟我打个招呼至少告诉我人在哪儿?老爷子骂你也是人之常情,现在正是创业的关键时期,哪有扔下一大摊子事儿跑去学烘焙的?再说了,那教课的老师就是咱们旗下酒店的西点师,你要是真想学还用报名?偷偷地去,别让人知道不就行了……”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放好东西循着声源找了过去。
 
就见厨房里,杨靖炤拿着一颗蛋,对着玻璃碗发呆。
 
杨靖炤学着视频里的样子,单手打蛋,结果噗得一声,蛋液流到了料理台上。
 
张蓓以为他会手忙脚乱地收拾,哪知他却举着蛋壳,发出一声轻笑。
 
“有趣。”
 
张蓓呆呆地看着“国民老公”,有点不知道这是帅还是呆。
 
总之帅呆帅呆的。
 
第5章:师生
 
许是老天眷顾,霍姜的运气特别好,晚上下班,在九点多的校园路上居然捡到个手机,而且是最新出的iPhone4s。
 
看着大陆还没上市的最新机型,霍姜突然就想起那天拍着胸脯对霍茴做的保证。
 
这是不是缺什么就来什么?
 
霍姜非常兴奋,他倒是没想过要将捡来的手机据为己有,他想的是这人居然能买到香港或美国才有的新机型,那他一定是个“果粉”,他一定有淘汰不用的旧手机……
 
这就是买二手相机落下的后遗症。霍姜刚发完7月份的工资,手里又有了余钱,就按耐不住想逞能了。
 
第二天,霍姜早早来到川菜馆,跟人借充电线给手机充电。
 
刘小溪一看还以为手机是他新买的,眼睛瞪得溜圆,“呦,鸟枪换炮?”
 
“哪儿啊,捡的。”
 
霍姜说这话的时候,后厨的厨师长正从他身后路过,听他这么一说就好事儿地凑了过来,“有这种事儿?这可是天上掉馅饼,拿来我看看,”没等霍姜同意,就把手机捏了起来反反复复摸索,“这全新的啊,小霍你也不缺手机,要不你两千块钱卖给我吧?”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范鹏宇的厨房是半外包的,所谓半外包,就是整个厨房里既有厨师长带来的班子,也有范鹏宇自己招的人。厨师长平时负责整个厨房的采购和厨房人员的薪资分配,但却管不到霍姜这种外招的。平时霍姜和厨师长这波人交往并不深,倒是和刘小溪走得近。
 
刘小溪是厨师长带过来的人,他虽然不敢认同厨师长占便宜的做法,却也凑不了这个热闹,和霍姜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起身换衣服去了。
 
霍姜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别说笑了,这又不是我的手机,怎么能卖给你呢,我还是还给人家吧。”
 
厨师长不信,“两千块你嫌少?三千行不行?你出去不管卖给谁最多也就这个价了。我是看在咱们一个屋里干活儿才给你这么多的。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啦。”他就不信,平白无故给他三千块钱,霍姜能不要。
 
霍姜还真不想要,也不多解释,拔了充电线就走。
 
厨师长自讨没趣,眼睛一横,心想这人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对我有意见,不行,这小子我得找个时间治治他。
 
霍姜根本没把厨师长放在心上。
 
想让人尊重自己,首先得自己尊重自己,今天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厨师长不自重,别人自然不尊重他。难怪他一大把年纪,又有手艺,却还没开上自己的店,窝在别人的饭店里带徒弟。
 
霍姜眼光长远着,觉得自己犯不上和这号人物较真儿。
 
手机通上电,霍姜就按未接来电次数最多的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道男中音,语气里有些焦急,“是你捡到我手机?”
 
霍姜工作还忙着,想赶紧把事情办完,便连珠炮一样提了几个问题,“你在哪里丢的手机,屏保是什么图案,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是……?”
 
对面对答如流,霍姜就知道他是失主没错。
 
霍姜挺客气,“你别着急,我就在C大旁边的川菜馆上班,我下午两点半下班后有时间,你过来或者我去找你都可以。”
 
对面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得麻烦你来找我了,我下午有培训课,没办法出校门,我是C大的老师,我姓宋……”
 
霍姜和他约好时间,就定在了C大最高的那栋教学楼下见。
 
挂掉电话,霍姜一扭头就看见厨师长盯着自己,脸色很不好看。霍姜有点莫名其妙,难道自己不让他占这个便宜,还结仇了?
 
果然,整个中午,霍姜做的菜他都要尝一口。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芡汁儿勾浓了,要么糖色炒重了,就没个安生时候。
 
霍姜不想把事情闹大,心里合计下午还得出门去送手机,就忍了下来。
 
这件事只是厨房里一个插曲,没一会儿就过去了。可这件事儿不知怎的,就悄悄传遍了整个后厨、大堂和前台。
 
自然而然地,也就传到了范鹏宇的耳朵里。
 
范鹏宇当个笑话讲给李斯文,“你看这一天,都是些什么事儿。小姜也是老实,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李斯文语气淡淡的,“厨师而已,眼界决定见地。”
 
范鹏宇一开始还挺认同,可没过一会儿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个“厨师”到底指的谁呢?他总觉得李斯文话里有话,还是瞧不上霍姜。可是……瞧不上霍姜,不就是瞧不起他范鹏宇么?
 
霍姜是个下厨做饭的,可说到底他范鹏宇也不过是个开馆子卖饭的。除了有钱,还真没有李斯文说的眼界,见地……
 
范鹏宇看着李斯文,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抓都抓不住,抓得他都要累了。
 
霍姜下午交完班儿,就去C大教学楼找宋老师了。
 
两人一见面都有点惊讶。
 
霍姜听电话里的声音,觉得宋老师声音清亮,底气足,可一见面发现人都有五十多岁了。
 
宋老师听霍姜的声音,觉得小伙子只是川菜馆里打工的厨子,可一见面才发现霍姜不仅人品好,相貌也好,气质也好。
 
灰色系的棉麻短褂,斜襟儿盘口,本来是老气横秋的衣服,却被他穿出了干练和活力。
 
宋老师想起手机里存的联系人和短信记录,失而复得后捏了把汗,拉着霍姜说了好几遍感谢。
 
霍姜肚子里憋了好多话,临走才有机会说,“那个宋老师,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的。”
 
宋老师一愣,心想是不是要感谢费?不过自己的手机信息这么重要,多少意思点也是合理的。可没等他说,又听霍姜解释道,“我是想问您,您那里还有没有旧的不用的iphone。”
 
“旧的?有啊,iphone4,上个月刚换下来的。”
 
霍姜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想问您要是不用的话,能不能二手卖给我。我正想给我妹妹买个手机。”
 
短短几句话,宋老师心下了然,原来这个小伙子还有个妹妹,看样子还挺心疼她。
 
宋老师仔细一衡量,知道霍姜不是贪便宜的性格,也许只是纯粹的想买个二手货?可这样一来,宋老师又有点难办,他既不想太贵卖给霍姜让他破费,又不想要太低的价格让他难堪。
 
血气方刚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胸怀,宋老师对眼前的年轻人很是欣赏。
 
略一思量,宋老师伸出手比了一下,“一千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那支手机,除了后盖有条划痕外,还是八成新的。”
 
霍姜一听有划痕,又有点犹豫,“划痕啊……”
 
宋老师笑道,“又不影响使用,你现在出去收这个款型最少也要两三千的。”
 
那倒是……霍姜有点心动。
 
宋老师循循善诱,“小姑娘嘛,你给她配个好看点的手机壳,还不是一样用。”
 
对啊!霍姜眼前一亮,想到霍茴拿到手机后的样子,当即拍板,“多谢宋老师!我这就去取钱,您什么时候方便把手机带来?”
 
宋老师笑眯眯地约了个时间,就算完成了这单生意。两人聊了几句又留了姓名后,霍姜赶着上晚班,高高兴兴地回了川菜馆。
 
宋老师回到摄影系的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那支被卖掉的iphone4,崭新的机子上半点瑕疵都没有,宋老师却从桌上笔筒拿出一把刻刀,用刀背在手机后壳上划出浅浅一道划痕。
 
这算还了一个人情吧?
 
一支手机对宋老师这样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霍姜,对霍姜的妹妹来说,意义可能不太一样。
 
霍姜……
 
宋老师总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电光火石间,宋老师想起10月份即将开课的研修班,第一个报名并交了钱的学员,不就叫霍姜么!
 
原来,这还是一段师生缘分。
 
明明想给妹妹买个手机,捡到了最新款的却物归原主。
 
明明经济条件不宽裕,却大方豪气地报名了学费高昂的研修班。
 
这个名叫霍姜的小伙子还真是有趣。
 
摄影家协会的委员,C大摄影系的名师大拿,桃李满天下的宋教授突然对这个名叫霍姜的学生,充满了期待。
 
再想起另一个得意门生李斯文,宋教授的脸色又有点不好看。刚一入学的时候,李斯文的家境并不好,自己帮他申请贫困生补助还被拒绝了。当时宋教授觉得孺子可教,人穷志不穷,可没过多久李斯文便搬出了学校租房子住,衣食住行都和学院的富贵子弟相差无几,连价格昂贵的高档相机都成套地买。
 
他有什么人生际遇,宋教授到了这个年纪多少也能猜到,可他真不愿去想。
 
宋教授收回思绪,继续研究着培训要用的授课提纲。
 
晚上,霍姜兴冲冲地打通了霍茴的电话。
 
霍茴一听说他哥果然给自己买了个手机,高兴得不得了。
 
然后她就听他哥说,想卖房,让她在老家寻觅一下中介,可也别让人上门看房,小心安全,一切等他回去再说。
 
霍茴脸色一黑,“合着一个手机换一套房啊。姓霍的,两年前你考大学的时候不卖房,你现在卖?你不会是在外面吃喝嫖赌去了吧?”
 
“滚,你哥我都快吃糠咽菜了,哪有那份闲钱。我只是做了个长远的计划,想让你明年考到B市来以后,能有个家。”
 
“家?你想干嘛?”
 
“我想买房啊。卖了老家的,在B市买。”
 
“吹牛吧你,小心卖掉房子败了家业,让我跟着你吃糠咽菜!”
 
霍茴嘴上这么说,可几天后,当她收到那支后壳有划痕的二手iphone后,还是乖乖地去转了一圈中介。
 
当年霍姜高考,成绩并不差,至少也能走个二本大学。可就是因为家里的积蓄供不下两个大学生,而自己成绩更好……哥哥就去学了厨师,还美其名曰“子承父业”。
 
依着霍茴的意思,这房子,两年前就该卖了。
 
但事实上,让霍姜决定提前卖房的原因,是他的网络影响力逐步扩大,终于有第一单买卖找上门了……
 
第6章:初遇
 
霍姜原以为,自己的创业路才刚刚起步,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要走,却没想到第一单买卖就是大生意,着实的开门红。
 
广告商是一家做锅具的厂家。在中国式厨房里,信德锅具从上世纪80年代就已经是老品牌了,质量上一直保有口碑,也正是质量让这家老企业屹立不倒,经久不衰。可随着时代的发展,信德锅具在广告宣传方面落了下乘,市场份额一直难以和新兴大品牌以及德国品牌抗争。一位新上任的市场部经理决定调整市场战略,将销售手段扩充到电商领域。自然,营销策略也要随之变动,转移到网络上去,走一走亲民路线。
 
秉着要借助网络力量,挣回一席之地的信念,信德锅具将视线投放到了一些网络营销号上,其中就有@霍姜食肆。
 
这个年轻人的微博账号最近一个月特别活跃,虽然现在人气没有积累到明星高度,但无论图文风格还是宣传路子、更新频率都对了信德的口味儿。更重要的,市场部的杨经理发现,霍姜走的并不是普通营销号的路数——他是想把自己炒红,把自己变成一个品牌。
 
后生可畏,杨经理一琢磨,开始打起霍姜的主意。
 
霍姜收到工作邀约私信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是骗子和垃圾消息。直到后来对方发来了详细的计划书,霍姜才眼前一亮,知道自己迎来了人生的第二个转机。
 
信德锅具发来的计划书虽然没明说,但霍姜知道对方既然瞄上自己这个没什么名气的楞头青,一定是抱着从头培养的心态。也就是说,如果合作促成,双方就成了绑在一股绳上的蚂蚱,对方一定很愿意帮自己做推广。
 
这么好的事情,就看对方提出什么筹码了。
 
果然,对方负责接洽的市场部职员说,需要霍姜配合信德锅具做创意广告,以后他要保持每周一次的频率发固定格式的长微博,并且把出镜锅具全都换成信德制造。每发一条创意广告,报酬是一千块,合同一签就是一年。
 
信德的人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推广的事情交给我们,我们有额外的预算。
 
正中霍姜下怀。
 
所谓独木不成林,霍姜太需要一个有实力的事业伙伴。
 
每月至少四千块的固定收入也许不算什么,但一个企业的推广助力带来的隐形收益却是巨大的。出了这么大的力度扶持霍姜,信德却只有一个要求——从此霍姜的微博就要在锅具领域“排他化”,再也不能出现其他品牌的同款产品。
 
霍姜谨慎又谨慎地阅读了信德发来的合约,又反复研究了他们的产品系列,发现自己过去几条美食微博的图文风格竟然和他们的产品非常吻合——朴实的中国风。可以说,信德碰到霍姜,也算是天作之合。
 
又要签合同了……遇到这么大的事儿,霍姜直觉就要找范鹏宇商量。可这个念头刚刚兴起一秒钟又被拍灭了。
 
霍姜才发现,原来长久以来,对范鹏宇习惯性的依赖是由于自己本身不强大。所谓的小家子气,指的就是懦弱。霍姜心一横,既然抱着改变自己,重新生活的打算,就应该什么都尝试一下才好。
 
更何况信德的合约只包含锅具的领域,对霍姜其他方面没有丝毫限制。每周一条创意广告说起来唬人,对霍姜而言也就是一道菜的事儿。思前想后,排除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后,霍姜大手一挥,将合约给签了。
 
信德的厂家在江浙一带,合同往返都是通过电子扫描件。但也许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杨经理的手下办事效率特别快,几天之内就把手续办好不说,连那一系列的锅子都给霍姜寄了过来。
 
霍姜蹲在屋里,在蠢狗和傻猫的围观下清点锅具,心里有了开天辟地的豪爽——“从今天开始,要给你们挣饭钱了!”
 
一猫一狗仿佛听懂了似的,都喜气洋洋的。
 
霍姜福至心灵,打开一只汤锅,将傻猫放了进去,拍照上传微博。
 
“@霍姜食肆V:新系列即将开启,敬请关注!”
 
众网友立刻惊悚,表示再饿也不能吃猫啊。
 
夹杂在一片调侃中,一条简单的评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杨公子V:期待。”
 
“@夏日夕:卧槽,楼上我老公,不解释。”
 
“@痘痘:天啦撸,这个杨公子是我知道的那个杨公子嘛???”
 
“@控肉的梨子:果然有猫的地方就有我老公啊!突然觉得画风不对,老公你应该是霸道总裁的人设啊!怎么变成绒毛控了……虽然如此,但我依然爱你!”
 
“@江江江江:国民老公杨公子?他怎么会是霍姜的粉丝……难道……我已脑补耽美大戏十万字。对不起我混小粉红……”
 
……
 
越来越多的讨论吸引了霍姜的注意力,他点进这个“杨公子”的微博,吓了一跳。
 
原来是他啊……
 
千帆集团杨家的独生子,杨靖炤。
 
千帆集团涉足酒店业、旅游业、房地产……资金雄厚,后期还想到影视娱乐圈分一杯羹。有传言说千帆集团的董事长为了培养杨靖炤继承衣钵,在多个领域砸下重金助他创业,却没有一件事是干成了的……
 
2016年的时候,杨靖炤在微博上认识了李斯文,帮助他建立了摄影工作室。从此李斯文又和杨靖炤多次出双入对,当时杨靖炤的性向被网络炒得沸沸扬扬,差点将董事长气进医院。杨靖炤的照片也是从那会儿曝光的,但总是瞬间就被删掉……只有见过的人说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富家公子模样倒是很端正,没枉费了当初大小老婆们的一片意氵壬……霍姜没看见过杨靖炤的照片,但由于李斯文的原因,实在对这个人记忆犹新。
 
居然是他啊。要不是他,李斯文也不会和范鹏宇分手。李斯文不和范鹏宇分手,自己就不会成为炮灰……那煤气罐爆炸一瞬的剧痛,还在霍姜脑海里保存着,刻骨铭心。
 
但凡和李斯文扯上关系的一切人,霍姜都想离他远!远!的!
 
霍姜二话不说,在粉丝里搜索杨靖炤,将他移除粉丝了。
 
殊不知他的这个动作,竟然起到“很好,你已成功引起我的注意”效果,让电脑前的杨靖炤摸不着头脑。
 
杨靖炤以为是系统错误,又点了一遍关注。
 
霍姜收到粉丝提示,又点了一遍移除。
 
杨靖炤又点了一遍关注。
 
霍姜点移除。
 
再点。
 
彻底拉黑。
 
杨靖炤这才领悟……他被嫌弃了!他被一个养了一只猫,一只狗,会单手打蛋的神秘青年,嫌弃了。
 
他们认识么?不认识。
 
他们见过么?没见过。
 
既不认识又没见过竟然就嫌弃他?杨靖炤神烦。他突然就想起那个没事儿骂他三百遍“窝囊废败家子儿一事无成的蛀虫好吃懒做的牲口逃避现实的撸瑟……”的老爸。
 
你们了解我么就给我定性?
 
杨靖炤非常不爽。不过这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他也没幼稚到和网络上的陌生人较真儿的地步。
 
杨靖炤默默处理手头上枯燥的文件,签了一堆不知所云的协议,盯着日程表上的烘焙课发呆。
 
霍姜已经连着上了两节烘焙课了,本来一切正常,然而这一节,来了个新加入的杨先生。
 
这位杨先生年纪不大,身上却散发着成熟稳重,生人勿近的气质。
 
老师仿佛对杨先生很恭敬,将他安排在了霍姜的旁边,还嘱咐霍姜帮忙照顾。
 
霍姜心想,学个烘焙有什么可照顾的,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然而当杨先生第三次打发奶油失败,还将牛奶倒了霍姜一身之后,霍姜改变了想法。
 
霍姜好气又好笑,“没这个天赋干嘛勉强自己来学呢?”
 
杨靖炤愣住,仿佛极少有人说他在什么事情上是没天赋的。从小到大,即便他哪件事做不好,周围也都是赞誉一片。除了他爸,还真没哪个人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没天赋。”
 
其实他也不是想学烘焙,他只是找不到一个放松的地方……杨靖炤刚想说些什么,就见霍姜拿过他面前的打蛋器和奶油盆,按照老师的步骤又完成了一遍,还耐心讲解。
 
“硬性泡沫要打发到筷子插进去能立起来才行。不然进了烤箱会烤失败,蛋糕会硬,还湿哒哒的。”
 
霍姜依然是一身白色棉麻短褂,灰色棉麻裤,衣着宽松随便,腕上还佩着一串金刚菩提。他的后颈低垂着,认真做着蛋糕,身上散发出好闻的青草味道。他声音温润,还略带着调侃,系着围裙却被杨靖炤用牛奶淋湿了。
 
但他却不在意,依然给杨靖炤示范烤蛋糕的步骤。直到蛋糕进烤箱,出炉,触手松软,香气四溢。
 
“你叫什么名字?”杨靖炤问。
 
“嗯?”霍姜正在给杨靖炤切烤好的蛋糕试吃,随口答道,“我叫霍姜。”
 
“我赔你衣服吧。”杨靖炤一时结舌,他原本不是想说这个。
 
霍姜扭头,灿然一笑,“不用客气,回家洗洗就好了。”
 
杨靖炤一直发愣到下课,霍姜走出教室,消失不见。他的手边,是打包好的蛋糕盒子,里面装着他和霍姜一起做的蛋糕和字母饼干。
 
这个味道让杨靖炤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未去世时,每年生日都会为他烤一个蛋糕。可是后来,在严父的教导下,他再也没过过生日。
 
“原来他就是霍姜啊。”
 
当天晚上,一个名叫“@靖公子”的小号,关注了“@霍姜食肆”。
 
霸道总裁(大雾)杨靖炤,开启了窥屏痴汉模式。
 
正忙着筹备第一条创意广告的霍姜,对此一无所知。
 
第7章:冲突
 
霍姜上辈子碌碌无为,每天下班后就窝在出租屋里上网,也不怎么玩游戏,通常就是刷刷新闻,看看社评,追追小说。所以除了做菜,霍姜最懂的就是网络了。这也是他会选择网络创业的原因之一。
 
可能就是因为多上了几年网,霍姜嗅觉灵敏,判断准确,玩转网络堪称得心应手。
 
所以他的第一条美食图文,出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菜谱。既平民大众,又高贵雅致,既操作简单,又程序复杂……是个矛盾的结合体,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霍姜发的第一道菜,是一碗方便面。
 
“@霍姜食肆V:海陆空豪华方便面”,博下文配图,洋洋洒洒将近二十张图片,再加上霍姜手写配方攻略,既好看又详细,一学就会。
 
主料:泡面。
 
辅料:螃蟹,鸡,乳鸽,松茸,鹌鹑蛋,芝士……
 
螃蟹附赠完美拆解教程,蟹腿肉Q弹晶莹,入水鲜香。
 
整鸡开腹,内填白果、陈皮等香料,用砂锅慢炖,煲汤2小时。
 
乳鸽清蒸,用一柄精巧小刀片肉,做码头备用。
 
松茸改刀,待汤底熬好,一同换入煮锅慢熬汤底。
 
下康师傅牛肉面一包。
 
鹌鹑蛋两只磕破,煎成迷你荷包。
 
面出锅,盛入面碗,调味,铺芝士一片,再用小刀划十字花,香气四溢……
 
结尾,餐桌上放着色香味俱全的豪华版方便面,餐桌下一猫一狗喝着剩下的鸡汤,吃着片好的乳鸽肉。
 
发博时间是晚9点,微博用户上网高峰期。
 
信德锅具的杨经理从各个营销号收上了第一批软广,唯独霍姜这份最满意。在感叹果真未看错人的同时,杨经理打定主意,霍姜这个人,捧定了。
 
信德市场部联系的推广人员出动,用几个小时都不到的时间将霍姜的微博再次推到了热搜榜首页,形成了#海陆空豪华方便面#的话题。
 
两天后,霍姜的粉丝累积到了三万。
 
那条泡面博下除了流口水,就是一片哀嚎——
 
“@寞:这哪里还是泡面啊,满汉全席吧!想吃都吃不到吧!”
 
“@轻言:真是人不如狗啊!蠢狗傻猫,能不能分我一份!”
 
“@江江江江:这大半夜的,真是到哪里都会被虐一脸。”
 
“@六子:博主,那个不粘锅哪里有卖?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
 
“@控肉的梨子:不行,我已脑补出博主温柔贤惠脸。”
 
还真有问哪里买锅的,连信德锅具都没有想到,霍姜的微博竟然这么快就起到了广告作用。说起来,这还是他们投入所有软广渠道中,见效最快的了。
 
经此一役,霍姜用自己的聪明才智给了信德惊喜,而信德也用实际行动给霍姜打了强心针,双方心理都有了底——合作顺利,可长期发展。
 
霍姜微博闹这么大动静,自然而然影响到川菜馆。
 
刘小溪跟着厨师长蔡师傅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没学到,可和霍姜认识一年多,就偷学了好几样手艺。刘小溪知道霍姜人大方不小气,愿意和他交朋友,见霍姜一下子真的变成“名人”,也很为他高兴,时不时开个玩笑什么的。
 
霍姜生怕他在厨房里瞎说,连忙摇头,“谁知道我是谁呀,怎们就‘名人’了。那不过就是个微博账号。你可别乱讲,尤其别和店里的人说。”
 
刘小溪一脸为难,霍姜就知道,他嘱咐晚了,这货肯定已经嚷嚷一遍了。
 
果然,霍姜再上班,整个厨房的气氛都是怪怪的。
 
平日里,一起共事的几个师傅都是叫他“小霍”,现在突然一个个改口“小霍师傅”了。有时候他切个菜,颠个勺儿,还有人站一旁看着。连帮厨都比平日积极了,有时候哪个菜前面要得急,他忙不过来,略一开口就有人过来给他打下手。前前后后两辈子,霍姜都没受到过这种待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霍姜知道,自己离开川菜馆的日子要到了。
 
果然,随着霍姜的美食微博一条接一条更,厨房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崩,终于,厨师长蔡师傅爆发了。
 
这天午后,霍姜做的一道菜里夹了一根头发,被前堂退了回来。
 
范鹏宇虽然人随和,对员工宽余,可对这种事儿的要求非常严格,眼里是容不得砂子的。霍姜这道菜算是做砸了,扣工资是小,挨骂才是最难受的。
 
蔡师傅指着菜里那根儿头发,开始骂大街,“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的厨师可有的是!”
 
这要是换成以前,霍姜可能就忍了,谁让大家在一个屋檐下干活儿呢?再说,范鹏宇虽然开店,可他和蔡师傅的关系也紧张,如果蔡师傅带头罢工,那也是个麻烦事儿。
 
所以霍姜从来不去惹蔡师傅。
 
可今天这事儿不一样,霍姜也不再是以往的霍姜。他不打算忍气吞声,拒不认错。
 
蔡师傅阴阳怪气,“呦呵,还真拿自己当个腕儿了?你在微博上再牛气,不也得在我这儿窝着?有功夫鼓捣那些乱七八糟的,还不如把心思用在正业上。上个破网能挣钱?你还不是要在店里打工?”
 
霍姜索性摘了围裙,“蔡师傅,话不是这么说。我的工资可不是您给发的。”
 
蔡师傅一噎,还真是,严格来说,霍姜虽然归他管,却不是他的人。霍姜是范鹏宇外招的,从店里拿工资。范老板一向大方,给这个姓霍的不少好处,所以连带着他手下的人也背后谈论自己吝啬,小器。
 
什么事儿都怕比较,他不爱自己手底下的人和霍姜比较工资,也不愿手底下人将他和霍姜比较手艺,更不想让手底下人将他和范鹏宇比较心胸。再看这段时间厨房里的种种表现,蔡师傅还真怕时间一长,再不杀鸡儆猴,就拢不住手下这帮人。
 
蔡师傅铁了心要闹这一场,一见霍姜摘了围裙,顺势撵人,“不爱干滚蛋,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怎么回事儿?我不在谁撵人?”
 
范鹏宇的声音一响起,整个厨房静了下来。
 
蔡师傅抓住机会先发制人,“这小兔崽子,不好好干活儿尽糊弄事儿,做的菜里夹了根儿头发,被前堂退了回来。范老板,可不是我小心眼儿,跟他在一块儿共事,我真怕砸了我老蔡的招牌。”
 
范鹏宇看着菜盘子里的头发,一皱眉头,心想霍姜最近怎么毛毛躁躁的。又想起李斯文最近提起的事儿,说霍姜在微博上闹得风生水起……
 
可没等他问话,就听霍姜慢悠悠把蔡师傅给驳了回去。
 
“蔡师傅,菜里有头发是我的不对。谁让这盘菜从我的锅里盛了出来呢?可话又说回来了,您就不研究研究这根头发从哪儿来么?”
 
霍姜摘下自己的厨师帽,露出短短的寸头。霍姜心想,这群人下套栽赃之前也不好好琢磨琢磨,一个个缺心眼儿似的,真当他好欺负了。
 
刘小溪在旁边也松了口气,暗叹幸亏霍姜前阵子抽疯,把脑袋给剃了。
 
菜盘子里是一根儿卷毛,整个厨房里只有蔡师傅顶着一脑袋自来卷。
 
再看蔡师傅脸上心虚的样子,范鹏宇气不打一处来。
 
要说菜里夹带点脏东西,哪家饭店都避免不了。实在失误了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只要下次注意点就成了。可故意往别人锅里扔根儿头发再反咬一口的,范鹏宇还真是头一回见。也亏得这姓蔡的干得出来!
 
范鹏宇上前一步将霍姜护在身后,“蔡师傅,今儿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跟霍姜一人罚50块钱,下不为例。”
 
蔡师傅自然不好再强辩,只恨自己当时心血来潮,想设计也没好好谋算。
 
霍姜看了看时间,冷冷说了句,“我交班儿了。”
 
说完扭头便走。
 
范鹏宇回身时,霍姜人都不见了。蔡师傅见机又上眼药,“看见没唉,出了点小名气,整个人就飘起来了,范老板,不是我说他,是真不好管呐!”
 
前因后果范鹏宇都清楚,他知道这事儿不怪霍姜。可蔡师傅却又说到了点子上——霍姜整日鼓捣什么微博,就算不影响工作,他心里也不好受。
 
范鹏宇总觉得,最近的霍姜,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范鹏宇寻思这事儿就这么结了,哪知下班的时候,蔡师傅又跟着他到了楼上会计室。
 
“怎么回事儿?”范鹏宇问,“是不是晚上的事儿,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蔡师傅呵呵一笑,给范鹏宇点了根烟,“咱们兄弟合作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哥哥跟你交句心里话,霍姜再这么下去,厨房,我就不好管了。”
 
范鹏宇一听,这是要撂挑子的语气。
 
蔡师傅见他不表态,觉得干脆一气呵成,又接着说,“我看呐,不如让霍姜也归我得了。他的钱我给发。”
 
范鹏宇真想把烟缸砸他脑门子上,但转念一想,他就算想换了蔡师傅也得顾忌那一厨房的人。范鹏宇随口敷衍道,“行了,这事儿你让我琢磨琢磨。”
 
蔡师傅觉得有戏,又扯了会儿闲篇儿,走了。
 
晚上,范鹏宇回到家,一脸的褶子。李斯文见他这样有点奇怪,“谁惹你了?”
 
范鹏宇就把店里的事儿说了一遍。
 
他以为李斯文又要酸霍姜几句,哪知李斯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倒是给他出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来。
 
“其实,这件事也不难,就看霍姜愿意不愿意了。”李斯文慢悠悠地说着,“他可以把微博名字改成你饭店的名字,就当是店里的公共账号了。这样一来,蔡厨师就没有理由发脾气了。”
 
范鹏宇平时不怎么上网,也不懂这些东西,只觉得不过一个微博账号,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即觉得还是念过书的人有头脑,既按住了霍姜让他别再鼓捣那些有的没的,又安抚了蔡厨师让他师出无名,又给饭店做了宣传……
 
范鹏宇捏了捏李斯文的脸蛋,“行啊,就你脑子转得快!”
 
李斯文脸色一变,还不太习惯这轻挑的举动,连着往后退了一步。
 
范鹏宇想到两人确定关系好几个月了,也搬到一块儿住了,可说起来丢人——也没什么实际进展,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把眼前这块石头暖化了。这要是霍姜,估计三言两语就让自己得手了。
 
李斯文见他收了随便的姿态,便继续说,“你平时对霍姜多有照顾,我都能理解,谁让他家里困难呢,和我年纪差不多,连大学都没法念。”
 
范鹏宇见李斯文这么“大度”,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话好,生怕他多想自己和霍姜的关系,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明天就跟霍姜说,让他把微博改名字,然后你懂,你替店里管着。”
 
李斯文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谁有空搞那些。”
 
第8章:攻心
 
第二天,范鹏宇把霍姜叫到会计室,把李斯文的意思委婉说了一下。
 
说了三遍,霍姜才“啊”了一声,听懂他的意思。
 
这是要把微博账号“没收”。
 
“是李斯文帮你出的主意吧?”霍姜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范鹏宇也不知道霍姜是怎么猜出来的,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可否认的,毕竟李斯文也是为他好,便点头承认了,“还真是他说的。”
 
霍姜慢悠悠地“嘁”了一声,不满挂在脸上,“就知道跑不了他。”
 
“怎么说话的?”范鹏宇还是头一次被霍姜的语气刺到,一拍桌子,“人家也是为你好,你最近太沉迷网络了,整天不务正业。”
 
“为我好?不务正业?”霍姜好气又好笑,“范哥,平心而论,我发微博也好,上网也好,用的都是业余时间。从来没耽误过上班,也没影响到工作,既没在店里拍过照片,也没拿过厨房东西,怎么能说我不务正业?”
 
范鹏宇一时语塞。
 
霍姜也不等他表态,从桌面上扯过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算起账来,“我现在的粉丝量并不算太多,但几条热门微博的转发次数基本过万。以这个曝光量来看,我现在转发一条普通广告的费用是200到400块,一条创意广告的费用是800到1000块。我每个月至少能出四条创意广告,每天都可以接普通宣传。这还不算客户给我的红包……我这个账号继续经营下去,也许一年不到,粉丝就能突破20万,到时候普通广告的价格翻一倍,创意广告费用得私聊约谈……两年以后……”
 
“打住打住!”范鹏宇才察觉到不对,“你想靠微博赚钱?”
 
“不行么?”
 
范鹏宇恨铁不成钢,“天真!幼稚!小姜,你没见过世面,也没闯过社会,还不知道创业的艰难。凭什么钱就给你赚了?你把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霍姜反驳,“是你把网络想复杂了。我又不傻,玩个微博也不会吃亏上当。”、“糊涂!”范鹏宇就差指着霍姜脑门儿了,“你真以为什么事儿都这么简单?要不是我,你连咱们川菜馆子的厨房都混不下去!出了门得让人活吃了!你就不能听我一句,踏踏实实上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然后呢?挣钱,娶媳妇儿,像蔡师傅一样带一套人马外包一个厨房?然后生个儿子也做厨师,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也困在厨房里一辈子?”然后所有人都把我归到下九流,认为我是上不了台面的伙夫?
 
虽然后半句咽了回去,可霍姜这话还是说得有怨气,让范鹏宇一愣。
 
霍姜拿过桌上的笔记本,调出微博界面,找出私信中的工作邀约,拿出明码实价的广告条款递给范鹏宇看。
 
“范哥,时代不同了,连手机都能上网了。我很感谢你能照顾我。但我也有自己的主意,我想闯一闯。这个微博账号,我是不能给你的。”
 
什么东西都要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才有说服力。范鹏宇不玩微博,往天都是李斯文在他耳边念叨霍姜的微博怎样怎样,因为都是轻蔑的语气,就给范鹏宇渗透了一种思想:这是偏门左道,上不了台面的娱乐和精神麻醉。
 
可当这些成千上万的评论、转发,还有有偿约稿摆在面前时,范鹏宇被镇住了。
 
原来上网也能鼓捣出门道儿。
 
原来霍姜还有这两下子。
 
原来这么多人喜欢霍姜。
 
原来这个微博账号……可能很值钱。
 
再想想刚刚自己大言不惭地要霍姜把账号交出来,改成川菜馆子的名字,范鹏宇只为自己臊得慌。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要钱有钱,要店有店,要脸有脸,是根本没必要去占这个便宜的!而且,还是占霍姜的便宜。
 
只听霍姜又说,“你也可以转告李斯文,世界上不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他要是看我不顺眼,大可以明着来,不用背后搞小动作。”
 
范鹏宇皱眉,“不用说这么难听吧。斯文不是这种人,不会占你便宜。他也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却说不出来。
 
霍姜摆弄着手腕上那串绕成三匝的金刚菩提,冷冷笑道,“他也不是想占便宜,他只是见不得我好罢了。”
 
从未有过的尖锐。
 
范鹏宇抬头看着站在对面的霍姜,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渐渐变得陌生了,他最近的种种作为打破了他对他的认知,一个新的形象一点点清晰起来。
 
眼前不再是整天猫在厨房里砍瓜切菜的霍姜,也不再是围在身前身后哥长哥短的霍姜,更不是每个月给他放几天假,多发几百块钱就会很开心的霍姜……
 
眼前的霍姜好像一小堆陈年的谷麦,从不透光的仓房里骤然被搬到谷场,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朝气,发起芽来。
 
当晚,范鹏宇再次情绪低落地回家。
 
李斯文主动问起他事情办得怎么样,范鹏宇念头一转,就没提霍姜那些话。只敷衍了几句。
 
“哪有那么容易。毕竟玩了一阵子的账号了,有点感情。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李斯文正在浇花,听了这话并不觉得意外,“这有什么,给他点钱吧,就当是直接买过来也行,毕竟他也是辛苦一场。”
 
范鹏宇就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心口,一口气提不起也咽不下,闷声道,“那你觉得多少钱合适?”
 
“几千?几万?这要看他出价多少了。”
 
范鹏宇被这句话点破了迷津,胸中的郁气又被一股憋闷取代:原来李斯文都知道,他是玩微博的,所以知道霍姜那个账号的价值。他既然知道那个账号的价值,还让自己去和霍姜要,让自己枉做小人。
 
范鹏宇就算再实诚,再率真,也是做买卖的生意人。
 
想到霍姜那句“他只是见不得我好罢了”,再想到前不久李斯文丢了相机第一个怀疑霍姜,范鹏宇突然意识到,也许李斯文真的是在针对霍姜。可他为什么要针对霍姜?因为自己喜欢过霍姜?
 
可他如果真的在意自己和霍姜的过去,就应该很珍惜和自己的关系才对。
 
但如果真的珍惜和自己的这段感情,又为什么总是若即若离的,闹着小脾气,不肯再进一步,吊着自己呢?
 
“你想什么呢?”李斯文放下浇水壶,打破了范鹏宇的思绪。
 
范鹏宇直勾勾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了卧房,“我困了,想睡觉。”
 
李斯文被晒在原地,左思右想,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微博上。不知道今天范鹏宇跟霍姜是怎么说的。
 
其实霍姜竟然会不同意,这事儿让他挺意外的。他还以为只要是范鹏宇提出的要求,霍姜都会照做呢。还有刚刚范鹏宇冷漠的态度,和眼里一闪而过的怀疑……
 
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预计,李斯文决定从头想想。
 
当晚,霍姜发了张盖住半张脸的自拍传到微博上,还配了一段文字。
 
“@霍姜食肆V:今天教各位学徒一个爱情理论:当你手里有一块巧克力蛋糕,可又不想吃的时候,怎么办,扔掉么?蠢,当然是放冰箱啦!——致广大备胎”
 
这还是霍姜首次“露脸”,虽然只有半张,可那明亮的眼神和俏皮的歪嘴笑露出一股挡都挡不住的帅气。往日定期蹲守微博准备迎接美食的粉丝立刻high起。
 
“@冬吃草莓夏吃冰:我噻!霍老师帅哇!!!”霍老师是粉丝们给霍姜的戏称,因为他总是发教程,并且称自己的粉丝为“学徒”。
 
“@控肉的梨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居然被你看破了外貌协会的属性!!!我今天不吃方便面了,霍老师就饭!”
 
“@路人甲:霍老师被备胎了,还是把别人备胎了?”
 
“@醉花阴:这话说得好渣,可是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受教了!”
 
……
 
电脑前,刷新霍姜微博的李斯文和范鹏宇却各自心怀鬼胎。
 
李斯文仿佛被戳中了心事,一眼看出霍姜在指桑骂槐,没错他是把范鹏宇当备胎,可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和霍姜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想和自己争,让范鹏宇回心转意?真是笑话。
 
范鹏宇也被戳中了心事。他和李斯文同居这段日子,一直是一人睡一间,偶尔有亲密的举动李斯文也很排斥……长久以来的怀疑,让他对李斯文的热忱泄了气。难道在李斯文看来,自己真的就只是个开饭店的gay,是个对他好给他帮助的贵人,却不是相伴终身的爱人,不配和他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么?
 
受到挑衅的李斯文推开范鹏宇的房间,他不知道范鹏宇也在刷霍姜的微博,他只想把这件事尽快了结,他一字一顿地说,“明天,我去和霍姜说。”
 
范鹏宇本想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可一看李斯文的脸色,突然算计的念头一闪而过。
 
也好,不如用霍姜试试李斯文,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这样对霍姜不公平。
 
霍姜搂着趴在胸口的猫咪,在算计李斯文。
 
上辈子,李斯文唱了一出将计就计,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这一次,霍姜也想玩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李斯文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喵!!!!!
 
霍姜顺猫尾巴的手一使劲儿,傻猫炸了。
 
第9章:两厌
 
李斯文以约饭的名义,让范鹏宇将霍姜请到了家里。
 
霍姜知道,李斯文的花式秀恩爱,即将开场了。
 
要说李斯文的感情,范鹏宇这会儿可能还蒙在鼓里,但看了个全场的霍姜却心里门清儿。那就好比一条狗看上一快地儿,得先闻闻有没有其他狗的尿味儿,闻到了就嘶两声,吓跑了,地盘就归自己了。然而地盘归了自己却不见得有多喜欢,没准见到更好的,就转身走了。
 
现在,李斯文叫自己来,就是想嘶吠两声。
 
说法虽然刻薄,将自己也骂了进去,但本质上就是这么回事儿。
 
为了赴这趟约,霍姜特地穿了身新衣服,依然是薄薄的浅色系亚麻短褂,宽松舒适的棉麻阔腿裤。七分袖下的白净手腕挂着那串金刚菩提,菩提末端串着两块绿松石,两块蜜蜡,衬得整个人宁静致远了几分。上衣是立领盘扣,领口绣着素白色宝相花,低调的华丽。因为头上抹了发蜡,所以整个人又提亮三分。
 
他提着花篮上门,完全是一副拜客的姿态,范鹏宇一开门,就被镇住了。
 
他从来没见霍姜这样刻意打扮过,脑子里有“惊艳”二字划过。
 
霍姜本就俊秀,是阳光伶俐又朝气蓬勃的帅气,范鹏宇从一开始就知道,也因此而动心。只是再见李斯文的温柔儒雅,便一头栽了进去没法回心转意,自然没再像现在这样大量霍姜。
 
范鹏宇从未将李斯文和霍姜比较过。在他心里,始终觉得拿这两人做比,是辱没了李斯文。可今日,却不自主地将眼前人和身后人比了起来。
 
李斯文穿了件随意的蓝条纹衬衫,白色长裤,手工编织的居家拖鞋,本是精心挑选的衣服,却故作轻松随意,与霍姜透着慵懒的正式撞到了一起。
 
李斯文也没想到。
 
两人将霍姜让到家里,范鹏宇没话找话,“看你穿的,都没法儿让你下厨了。”
 
霍姜却轻轻笑道,“我来做客,怎么能让我下厨?”双眼大方地直视李斯文,只等他下句话接“我是主人,我来。”
 
李斯文的厨艺范鹏宇不能不知道,更何况今日叫霍姜来这趟他本就心虚,赶紧打圆场道,“我来,我来,今天你是客人,你最大,怎么能让你辛苦。”
 
李斯文却怪他说错话,轻声提醒,“哪里有这样说话的,难道他今日下厨是辛苦,往日下厨就不辛苦?”
 
这话又好像在说霍姜日日下厨,偏偏今天自抬身价,不给面子。
 
霍姜一直被李斯文看扁,全因他是个厨子,今日算是第一次反击,“人吃五谷杂粮,下厨没有辛苦不辛苦,只有用心与不用心。我来你家做客,难道做主人的,连这点心都不肯用?”
 
范鹏宇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眼前两人夹枪带棒,虽是互相调侃,但火药味儿渐浓。他赶紧拎了花篮往玄关一放,将霍姜让到了客厅,“我去做个鱼,让斯文陪你说话。”
 
客厅中间的茶几上,有鸡翅木茶案一张,汝窑功夫茶具一套。霍姜被让到了客位上,却摆弄起案上的茶具。
 
“喝什么茶?”李斯文问道。
 
“黄旦,透天香。”
 
李斯文拿茶罐的手一顿,霍姜连范鹏宇这么细的喜好都了如指掌。他不动声色烫洗茶具,茶罐却被霍姜捏在了手里。
 
“我来给你泡一道茶。”霍姜拿起茶匙,轻拨茶叶入壶。
 
水开,灌到壶里,手腕握壶柄绕上三圈,洗茶沸水浇到含金蟾蜍身上,烫出一道桂香。再注水入壶,几息之后,一手扶腕,一手把壶,将二泡茶浆倒入茶海,从茶海分杯入盏,一道透天香就此煮好。
 
霍姜动作犹如行云流水,配上略带复古的着装,竟透出一股优雅,直逼人心。
 
“你常喝茶?”李斯文想到霍姜那个简陋出租屋,没办法想象他在家里摆弄茶道的样子。
 
霍姜点头,“从前我父亲总喝。但他喜欢普洱。我爱喝碧螺春。”
 
李斯文并不关心霍姜如何成人,他只想赶紧把霍姜近日的气焰杀掉,便提起了微博的事,“最近,宇哥想着给店里弄一个公共号,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霍姜点头,“这事儿他已经和我说了。”
 
李斯文点头,继续说,“但他可能没有完全传达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的账号有很多粉丝,所以我给他的建议是,把账号买过来。今天请你来,也是想顺便问一下,你出价多少?”
 
如果是李斯文自己,他肯定不会卖掉这个账号,毕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卖钱,要是他的微博有几万的粉丝,他也不会舍得那份热闹。
 
但那又如何?今天是他要买别人的账号,他不信霍姜有这样稳的心态,能把粉丝的认同看的比钱还重要。
 
就看霍姜有多大的见识,出多少价了。
 
哪知霍姜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不多,一块钱就卖。”
 
这话让人吃惊,正好范鹏宇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什么一块钱。鱼要怎么吃?你们吃糖醋的还是红烧的?”
 
霍姜没回答他的问题,给他解释一块钱的来历,“李斯文说要买我的微博账号,问我开价多少,我不好意思多要,就叫价一块钱。”
 
范鹏宇有点吃惊,系着围裙走了出来,“开什么玩笑。我还能真买?那都是他说着玩的。”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哪知霍姜不给他机会,继续问道,“所以范哥不买喽?”
 
范鹏宇刚想接腔,就听李斯文问,“宇哥,到底买还是不买,你要想好。”
 
霍姜和李斯文都看着范鹏宇,范鹏宇骑虎难下,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道天平,一会儿左歪一下,一会儿右歪一下。
 
最终他想起霍姜昨天给他算的那笔账,无论如何也不肯占他这个便宜,“不行,我想买,但你出一块钱的话,我就不要了。”
 
这算个两全其美的说法,却激怒了李斯文。
 
霍姜之所以敢一块钱卖号,不就是仗着了解范鹏宇么?他今天一进家门儿不就是打了这个主意么?他有了个小有人气的微博,就好像突然有了身份加成,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不再像以前那个窝在厨房里的傻小子,敢和自己对呛了。
 
李斯文却不打算让霍姜下这个台阶,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钱包,翻出一块钱递给霍姜。
 
“我买。”
 
“斯文!”范鹏宇低喝。
 
李斯文看都不看他一眼,将一元纸币递到了霍姜面前,“君子一言九鼎,不会你刚刚说过的话就不认了吧?”
 
这是范鹏宇第一次见李斯文咄咄逼人,也是他第一次见霍姜临危不乱。
 
霍姜也站了起来,用手将纸币轻蔑一拨,掷地有声道,“李斯文你搞错了。你买可以,但你能用自己的钱买么?你身上有一分钱是自己赚的么?如果今天,你能拿出自己赚的辛苦钱,哪怕是一块钱,我这个签了营销合同的微博账号也可以卖给你。但如果你连一块钱都出不起,就请你不要跟我说大话,我替你丢人。”说罢还冷笑一声。
 
李斯文仿佛被惊雷劈中,连范鹏宇都没反应过来霍姜说了什么。
 
第10章:错看
 
不过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霍姜打了一场彻底的翻身仗,称心快意。
 
李斯文不过一个穷学生,身无长物,高中的时候靠家里养,念书的时候靠范鹏宇养,毕业之后又靠杨靖炤,从没有自己挣过一分钱,吃过一点苦,却被人时时刻刻奉为珍宝,捧成高洁如玉的白莲。
 
霍姜和李斯文差不多大,每日辛苦赚钱,拖家带口,最高薪的时候月收入过万,自给自足又从不惹是生非,却偏偏被人看扁看轻,踩成泥地里的尘土。
 
说穿了,这种偏见来自于他的懦弱与平庸。屡次被打击,却不敢还击反抗,所以懦弱。长久被压制,却没想过改变和上进,所以平庸。
 
上一次霍姜输得太惨,又无声无息,空留了满腹的不甘与冤屈。所以一旦有了喘息之机,就不肯重蹈覆辙。
 
霍姜是下了决心的,这一次,一定要一击毙命。
 
“你可知道喝茶为什么有这样繁琐的工序?”霍姜指了指桌上的茶案茶盏,继续道,“发扬茶德,妥用茶艺,为茶人修养之道。”
 
“何又为茶德?廉、美、和、敬。你可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
 
李斯文当然没有回答。霍姜也没打算等他。
 
“廉俭有德,美真康乐,和诚处事,敬爱为人。”
 
茶树朴素,茶叶普通,不美不显,却香气浓郁,陶冶人心。想到李斯文骄矜自持的为人,霍姜颇为不耻地总结,“我虽然是个伙夫,但好歹自食其力。我虽然比你会赚钱,可从来没有因此鄙视过一文不名的你,也没有看不起那些找不到工作的穷学生。我勤奋努力,既不偷懒,也不偷工,就算站在老板面前也心有底气。我过自己的日子,从未想过要与人比较,更没想过要踩着别人来凸显自己。可你不同……李同学,看来你喜欢喝茶,却没能以茶养性。”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同时浇进了李斯文和范鹏宇两个人的心里。
 
不可反驳的屈辱迎面而来,李斯文豁然省悟,原来霍姜发那条备胎微博也好,穿这身正式的衣服也好,送一个昂贵的漂亮花篮也好,逼自己下厨也好,泡一道范鹏宇爱喝的好茶也好……都是为了激怒自己。
 
激怒自己一反镇定冷静的常态,一步步掉进设好的圈套里。激怒自己用偏激、小器的手段与他争执,然后以此羞辱自己……
 
范鹏宇所想又不同,他突然顿悟最近略微察觉到的不对。原来李斯文的性格并不是他心中那样纤尘不染。原来他也是个凡人,也有私欲。反倒是霍姜,刚刚的这番话又何尝不是说给他听,让他无地自容的同时,又对霍姜有了新的认识。
 
将李斯文从神坛上拉了下来,霍姜目的达成,便功成身退。他朝范鹏宇歉意一笑,“对不住了范哥,今天的饭怕是吃不好了,有事儿我们明天店里再聊吧。”
 
说完,便先行离去。
 
霍姜前脚出门,后脚就听见屋里瓷片碎裂的声音——应该是李斯文掀了茶案。
 
第二天,霍姜睡了个懒觉,没有按时起床。
 
等他被一大坨狗坐醒,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了。蠢狗哈着舌头在他脸上蹭啊蹭,仿佛对他赖床的行为非常鼓励。傻猫优雅地坐在床脚,一脸嫌弃,霍姜一抖被子,就跳到了床尾的桌上去。
 
霍姜慢悠悠起床,洗漱穿衣,给自己下了碗面,给一猫一狗煮了新鲜的鸡胸肉拌胡萝卜。一家子吃完饭,开始迎接崭新的一天。
 
霍姜走到川菜馆,都已经迟到俩小时了。他也没换衣服,也没直接去后厨,而是在一众人的围观下直接去了三楼会计室。
 
范鹏宇红着一双眼,一看就知道没睡好。
 
霍姜心里不太好受,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习惯,哪怕时至今日,他也不忍心看见范鹏宇受到伤害。可即便是喜欢,当初范鹏宇说的那番略带嫌弃的话也言犹在耳。
 
霍姜强忍着内心波澜,平静坐下,轻轻道,“范哥,我是来辞职的。”
 
虽然已有预感,范鹏宇还是霍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霍姜。
 
“不行!说什么傻话。”
 
范鹏宇心存侥幸地想,霍姜一定是一时冲动,绝对不会是真得想走。要是他实在坚持,就让李斯文道个歉,没准他就回心转意了。可一想到昨晚李斯文质问自己,霍姜是不是喜欢自己时的样子……范鹏宇一阵心绞。李斯文现在认定了自己和霍姜“藕断丝连”,要是让他给霍姜道歉,不知又会生出什么波澜来。
 
范鹏宇正天人交战着,就听霍姜又说,“范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范鹏宇一惊,眼里的震惊变为了愠怒。
 
霍姜却不惧怕,继续问,“你对我的好,我能感觉到,所以才有此一问。要是我误会了,你就告诉我一声。”
 
不知为什么,霍姜问得坦荡,让范鹏宇无法否认。仿佛只要忍心说一个不字,就委屈了眼前这个人。
 
霍姜心下了然,却并不感激他的不忍。喜欢成了一种习惯,却不代表依然喜欢,为了获得自由,他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想到这里,霍姜认真地说,“范哥,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更没办法留在你这里工作了。也难怪李斯文对我是那个态度。话说回来,即便你对我没那方面的意思,我也得避嫌,毕竟李斯文对我有误会,我不想耽误你俩。”
 
范鹏宇恶狠狠道,“你别管他怎么想,我就问你是不是想辞职。你辞了我这里又要去哪里,你怎么生活?你以为外面的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姓蔡的什么样儿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就不怕换了地方还遇见他这样的人?到时候没有我,谁护着你?”
 
这倒是实话,放以前霍姜会感动,可放这会儿他并不认同。霍姜摇头,“范哥,所以我想去闯一闯。你不能什么事儿都替我做决定……你没有这个立场。你替我着想得越多,别人也就猜忌得越多。所以看起来你在保护我,实际上早就有看不见的刀子捅了我几百次。”
 
范鹏宇无法反驳,李斯文的那个小性子,每次都用软刀子刺霍姜。他也隐约知道一些,可一想到霍姜皮糙肉厚,自己就想用其他的方式补偿他算了。
 
原来霍姜看的这样清楚明白,也这样爱憎分明,容不得半点马虎。原来自己之前的衡量都是一厢情愿,原来一丁点的委屈和牺牲都是辱没了他。
 
想通这一点,范鹏宇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没脸挽留霍姜。这个年轻人也丝毫没给自己留下后路,他不仅扒了李斯文的皮,也抽了自己的筋。
 
范鹏宇无力道,“你坐下,我多给你结三个月工钱。”
 
霍姜却摇头,“无功不受禄,你只结这个月的就好。”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风吹着窗外的白杨树叶响起沙沙的声音。眼前的这个青年站得笔直,他骄傲,倔强,正德,克己……
 
原来自己有眼无珠,完全看错了霍姜。
 
第11章:待兴
 
霍姜还没走出会计室,他辞职的消息就被门外路过的服务员传开了。
 
等他下了楼梯,准备去后厨和大家道别时,刘小溪已经带着几个平时比较要好的帮厨来送他了。一行人乌泱泱堵在厨房门口,蔡师傅一脸闷气地站在最后一个。
 
平心而论,如果霍姜肯听话,他是真心想收下他,毕竟他是老大,谁会嫌弃手下人能干呢?以往不对盘,也是因为立场不同罢了。他还以为跟范鹏宇暗示一下,再对霍姜施压,就能将人捏在手里,得到一位干将,哪成想霍姜辞工了。
 
年纪挺小,气性倒大。不过有时候,有志气多半因为太傲气。
 
想到这里,蔡师傅不甘寂寞地越过人群,朝霍姜语重心长道,“你辞了工,准备去哪里找下家?”
 
霍姜不想搭理他,随口答道,“还没想好,不着急吧。”
 
蔡师傅存心想让霍姜走得不痛快,便接腔道,“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干咱们这行竞争压力这么大!不如你就跟着我的班子干算了。干得好,我收你当个徒弟也行。”
 
霍姜挑眉看他,须臾缓缓回道,“蔡师傅,家父霍九成。”
 
霍九成?蔡师傅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随后哑口无言。
 
鲁菜派系霍九成,这个人在厨师这个行业里也算个高手了,不少人都点评他能自成一派,创“霍家菜”,传私房手艺。
 
结果霍九成犯了人生四戒“酒、色、财、气”的头一样,酒后驾车夫妻双亡。
 
不仅如此,为了补偿事故受害者,家业也赔了个干净。霍九成生前为人张狂,人缘不好,死后一双儿女也无人问津。
 
原来,眼前这个霍姜竟然是霍九成的亲儿子,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有一身老练的手艺。估计亲爹撞死了人,这事儿说出来不好听,所以霍姜一直没提起过。一码归一码,蔡师傅想起刚刚要收霍姜当徒弟的豪言,顿觉老脸通红,不说别的,霍九成的儿子他可教不来。一厨房的人,不懂的没出声,懂的没敢出声,这一茬儿就算过去了。
 
霍姜和几个要好的道了别,就想离开。哪知范鹏宇又从会计室追了出来。
 
霍姜扭过头去看他,他站在楼梯拐角处,逆光之下看不见表情与神态。只听他轻轻要求道,“小姜,你再给我做道菜吧。就做你第一天来时,给我做的那个菜。”
 
这话耳熟,上辈子霍姜对他说过的。
 
“范哥,我再给你做道菜吧,就做我第一天来,给你做的那道……”
 
言犹在耳,让霍姜想起自己从09年到16年,这长达七年的青葱暗恋。这正是范鹏宇最后的试探,犹如当初霍姜最后的挣扎。
 
霍姜眼睛一酸,想要离开的心思却丝毫没有动摇。
 
回到家里,霍姜开始整理房间。
 
前不久他把家重新漆了一遍,破旧的小开间有了干净的样子。他又将掉漆的桌椅板凳重新翻修一遍,家里整洁许多。一进门的墙边上挂起一块小黑板,写着他的短期人生规划。
 
“每天练字1小时。”
 
“每天跑步身体1小时。”
 
“每天学英语1小时。”
 
“每天读书2小时。”
 
“每天做美食攻略一章。”
 
“每星期去城郊游山玩水一次。”
 
……
 
他之前和李斯文说的那些话并非单纯的装B。霍姜前前后后想过这些事,觉得自己重活一世,没有什么大的人生追求,只要平安,健康,轻松,快乐就够了。可说得简单,这目标想要实现可一点都不简单。
 
做人先修身,修身先养性啊。他虽然学历浅,年幼不懂事的时候也很厌学,可经历过教训后已经充分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尤其辞了职,霍姜有点不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每天更新微博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那剩下的时间呢?就白白浪费了么?
 
霍姜仗着自己占了先机,也许可以靠经营微博存活几年。可先机过后呢?等2016年过后,甚至更早,当网络竞争越来越激烈,他还能靠当网红养活自己么?
 
霍姜心里有隐隐的感觉,也许多看看书,他就知道日后的路该朝什么方向走了。
 
霍姜灵机一动,给宋教授发了条短信,向他请教书单。
 
之前他和宋教授做了一单二手手机的买卖后就熟了起来。宋教授很热心,有时会给他发邮件,推荐一些摄影方面的书。所以在学习方面遇到难题,霍姜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宋教授。
 
果然没一会儿,宋教授就回了一条短信,“小霍明天你来我办公室。我有些东西给你。”
 
霍姜心头浮起疑问,回了句“好”。
 
第二天一大早,霍姜习惯性自然醒了。他不禁怪自己没出息,好不容易可以天天睡懒觉了,却完全败给了生物钟。
 
好在八月末的夏日清晨,清脆的鸟鸣伴着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霍姜洗漱完毕,牵着蠢狗去楼下早点铺子吃早餐——这还是他到B市以来少有的事,从前他都是在店里吃集体饭。
 
霍姜吃着包子油条豆腐脑,一边品味儿一边点评。
 
要是他,包子里就再加点香菇,豆腐脑会撒点海米,油条挽个花儿炸起来更脆。
 
想玩又怪自己太清闲,往后总不能开个早点摊子吧?
 
吃饭完,霍姜在校园里遛狗,结果遭到了女学生的围观……
 
“到底是不是啊,长得好像啊!”
 
“好像就是微博上那条狗。”
 
“那牵狗的是霍老师?”
 
“好帅!!!!(艹`)”
 
“你说他有一米八嘛?”
 
“有吧,为啥微博上都说霍老师一米六!”
 
……
 
几个女孩子一路跟着霍姜,也不知道是看狗,还是在看人。霍姜发挥宅男对女孩子过敏的本色,逃命似的牵着蠢狗遛了。
 
蠢狗有点色,还想反抗一下霍姜,跑去和女生们玩,最后是被勒着脖子牵走的。
 
等到霍姜来办公室找宋教授,已经是快中午的事儿了。
 
霍姜敲完门从外往里走,正赶上李斯文从里往外出。
 
两人一打照面儿,都惊了。
 
霍姜是上次没注意,宋教授这是摄影系的办公室,他竟然是摄影系李斯文的老师!
 
李斯文则是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碰见霍姜,再次感觉自己的领地内闯进一条野狗,顿时脸色难看至极,内心更是问了一千次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人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
 
宋教授客气地招呼霍姜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递给他。
 
“第一张是你要的书单,学校刚刚开学,我给你借了张图书卡。读书是好事,你有时间可以来我们C大的图书馆。刚才出去的李斯文同学,卡上有他的联系方式,你用完可以直接找他还。”
 
霍姜顾不上感谢宋教授,一翻图书卡,果然看见李斯文的证件照——这特么竟然真是李斯文的图书卡!
 
宋教授自然不知道他内心的天人交战,继续道,“第二张是十月份摄影研修班的名单,再有一个多月就开课了,这个班是我负责的,到时候我会点你做班长。名单你先留着。”
 
霍姜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上次相见后宋教授一直以一副师长的口吻对待自己。原来自己还真是他的学生!
 
这种被老师管着的感觉……上次还是在厨师学校里被大师父用砍刀威逼。霍姜感觉怪怪的,都有点不知道如何与宋教授相处了,只能机械地一遍遍说着“谢谢”。
 
宋教授满意地点头,“你那微博我看了,看你的构图乱七八糟,景深运用一点没有,色彩比例也有问题。你要是想学习,要练的基本功还有很多。不过你可以专攻美食摄影这一块,我给你推荐的书单多半是和这个相关的,你可以提前看一下,待开学了我再慢慢教你。”
 
霍姜听着他的意思,不仅要督促自己学习,还要给自己开小灶?
 
宋教授年过半百,头发都白了一半,居然还有精力像高中班主任那样对自己耳提面命?难道大学里的老师都是这样约束学生的?
 
好有趣……
 
霍姜自然不知道大学里的老师一人一个样儿,就连宋教授这种认真的态度也是分人的。他此时只觉得手里的两张纸,比一摞书还要厚重。
 
“谢谢教授。”这句话竟是发自内心说的。
 
宋教授笑眯眯的,“你微博里做的菜看起来倒是蛮好吃的。”
 
霍姜连忙客气,“下次做好了给您带过来。”
 
师生两个寒暄几句,宋教授就送客了。霍姜走出C大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的。
 
轻飘飘的霍姜回到家,打开微博,发现有人发了他早晨遛狗时的背影,还艾特了他。
 
“@白薇:捕获清秀小帅哥一枚,坐标C大,魅力值满点,我说的是他脚下那只狗。(发表图片)@霍姜食肆V。”
 
霍姜吐了吐舌头,在这条微博下发了个笑脸。
 
他的粉丝量还不够高,但他忽略了粉丝群体里包含了大量的大学生。所以在C大被认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C大学生都是做媒体的,比较顾忌当事人的感受,只拍了个遛狗的背影,而且把重点放在了狗上。
 
霍姜踹了蠢狗一脚,“你出名啦!”
 
蠢狗冤枉得呜呜直叫。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条微博艾特了霍姜,霍姜打开一看,还是那个叫@白薇的妹子。原来她翻出了自己最开始晒蠢狗傻猫的照片,看到了自己刚捡到蠢狗时的旧照……
 
“@白薇:原来蠢狗刚被收养的时候这么可怜。我堂兄开宠物店的,刚刚把照片发给他粗略看了下,发现皮癣,外伤,缺少维生素……至少七种疾病……”
 
白薇为此专门做了一张分析图,把蠢狗当时身上某个部位的症状标示出来,又在图片旁边做了注解。一时间,这条带有科普价值的微博又掀起了一轮转发热。
 
认识蠢狗傻猫的朋友们都在替它感慨,“还好它遇到了霍老师。”
 
于是一批大部队转战@霍姜食肆博下排队。
 
“@冬吃草莓夏吃冰: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江江江江: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好喜欢好喜欢: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
 
“@靖公子: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邀日月:对不起我破坏队形了,但是嘤嘤婴好催泪啊!”
 
第12章:抑郁
 
李斯文也是宋教授叫来的。除了借图书卡,宋教授还有一些新学期的事要嘱咐李斯文。比如研修班有一门课要和本科生一起上,所以宋教授也给了李斯文一份学生名单。
 
李斯文回到家,看见名单上霍姜的名字,顿时疑惑全消。
 
随之而来的,是被愚弄的愤怒和不甘。
 
霍姜是从7月份开始鼓捣他那个微博账号的,然后在7月中旬报了研修班的名。报名就意味着几个月不能全职工作,也就是说那时霍姜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川菜馆了。
 
而霍姜真正辞职,却是在8月末,自己提出要他的微博账号后。
 
现在范鹏宇将霍姜辞职的事算在他头上,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好脸色了。这让李斯文很警惕,这种警惕并不是害怕失去范鹏宇,而是对这种事态脱离掌控的现象感到焦虑。
 
没错,脱离掌控。
 
自从他认识范鹏宇,他的学业、生活都开始顺风顺水。范鹏宇对他的好,是一种耿直、率真、不计回报的付出。也许正是这种纵容,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是他想要的,范鹏宇都可以给他。只要是他喜欢的人,范鹏宇就会多看重一些,只要是他反感的人,范鹏宇就会少接触一点……
 
唯一不被他影响的例外,就是霍姜。刚认识的时候,他在范鹏宇面前谈论过几次霍姜,范鹏宇都是一副“这孩子可有意思”的样子跟他讲霍姜的趣事。什么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发工资,把钱都打给妹妹结果忘了给自己留生活费,什么做菜的时候把热锅子看成冷的,直接用手去拿结果烫的直揪耳朵……
 
李斯文是个聪明人,看出范鹏宇多霍姜的维护之情没比自己少几分,这才对霍姜起了排斥捉弄的心思。
 
好在霍姜很容易被操控,他无法改变范鹏宇的看法,却可以改变霍姜。所以,当他朝霍姜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当他略嫌弃地向后跨远一步,当他把最新款的电子产品拿出来有意无意地给霍姜看见,当他坐在店里翻那些外文名着,当他带着同学们以顾客的态度来惠顾川菜馆……他都能看见霍姜眼里无法掩饰的自卑和畏缩。
 
李斯文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只要这样持续下去,霍姜就会把他内心里升斗小民的意识暴露无遗。范鹏宇短时间内会觉得他可爱真性情,时间长了只会当他没见识,上不了台面。
 
所以后来,霍姜开始模仿他,李斯文就更加不屑。他深深知道家境贫寒在一个人身上刻下的印记,为了掩盖这种与生俱来的自卑感,李斯文不知道读了多少书,看了多少杂志,才练就了自己一身的审美和气质。
 
霍姜像他一样把头发留长,也买一套相机随意摆弄……这些都是东施效颦罢了。
 
现在,霍姜又来学他读摄影,学他发微博。
 
李斯文内心产生一种被冒犯的反感。
 
他知道霍姜是想咸鱼翻身,可是咸鱼翻了身,就不是咸鱼了么?
 
李斯文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最近他实在太急切了些,正是因为低估了霍姜的反骨,才让自己变被动了。李斯文仔细回忆了微博、相机、烘焙课这几件事,决定从长计议……
 
B市,湖畔佳苑别墅区,风水极佳的湖畔豪宅内,杨靖炤正被杨老先生指着鼻子骂。
 
此刻杨靖炤的内心是平静的,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你就是个败家子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你还能干点什么?你看看老李家儿子,现在在美国金融街都独当一面了。我送你出去学了那么久,你干出什么来了?!你说你对家里的生意没兴趣,好我顺着你来。你说你要搞金融,我就给你搞金融。你说你要搞房产,我就给你买地皮。你说你要做日化,我就给你买厂子。结果呢?但凡是你杨公子伸手的产业,都黄摊子啊!就说我给你钱让你弄的这几个产业,现在我他妈都会了!你还是不会!你这不是没兴趣,你根本就是不用心啊你!你还想让我怎么惯着你……”
 
待老爷子撒了气,杨靖炤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刷微博。
 
千锤百炼之下,他的脸皮已经比城墙还厚了。被父亲骂过以后,第一反应是失落,第二反应就是又挺过一劫。
 
杨靖炤打开霍姜的微博页面,只见他又更新了美食攻略。
 
“@霍姜食肆V:试做了榴莲千层蛋糕,味道很好,想给各位学徒们尝一尝——9月1日起一星期内,每日限量提供5只,单价249,订购请私信(笑脸)。”
 
图片上是一只黄橙橙的榴莲千层蛋糕,切面除了奶油就是厚厚的果肉,浓郁的香气透过屏幕扑面而来。杨靖炤隐瞒的心情瞬间被治愈了,失落也好,尴尬也好,对人生的自我怀疑也好,全都一扫而空。
 
再想想做蛋糕的那个人,干干净净的,笑容满满的,好像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和坎坷,又好像历尽千帆,看破了红尘。杨靖炤突然觉得,那是一种自己一直向往的气度。
 
就是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对什么都很有把握。
 
杨靖炤二话不说,私信霍姜订了个蛋糕。可没一会儿,霍姜就发了遗憾的回信和表情——蛋糕已经被抢购一空,只能下次再说了!
 
杨靖炤刚刚被治愈的温暖“唰”地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对甜食的急切渴望。
 
杨靖炤登陆自己的大号,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霍姜晒蛋糕的微博截图——他的大号还被霍姜拉黑着,没办法正经转发。
 
“@杨公子V:今天的限购,一千元。”
 
杨靖炤是网红圈的实力派,千万粉丝不是假的,他前脚发了微博,后脚粉丝们蜂拥而至,被杨公子的豪气给镇住了。
 
“看见没有,250的蛋糕翻倍买,这就是咱们国民老公的霸气!”
 
“话说这个霍姜是谁啊,我老公买蛋糕他居然敢不卖!!!”
 
“帮转,到底谁能让我老公吃到一口蛋糕!”
 
“老公,你吃我吧,我就是榴莲……”
 
“你妹啊,哪个老板这么壕气,杨公子的帐都不买,等我把1000块换成钢镚去砸他!”
 
……
 
然而由于霍姜拉黑了杨靖炤,因为对这一场腥风血雨完全无感。倒是他新想出的蛋糕外送的主意被杨靖炤免费宣传了一把。
 
私信里的订购信息暴增,许多没订到这期蛋糕的网友都急切地问下次出蛋糕是什么时候。霍姜略一思索10月份要上课,便一一回了个待议。
 
霍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估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宅在家里做蛋糕了……
 
不过当他前不久刚刚花光的银行卡存款突破一万的时候,霍姜心里有了满满的底气和自信,一点都不觉得累和厌烦。
 
其实做蛋糕只是缓兵之计,他想打造自己的美食品牌,就要不断定期推出新的美食品类。微博图片只能让大家看到,想象到,然而想经营实体店,必须要让大家尝到。想到过几年才火起来的千层蛋糕,操作简单利润高,霍姜二话不说改良了配方就做了出来。没想到效果居然这样好。
 
这样一来,无论生活还是积蓄,倒是不愁了——他一天光卖蛋糕就能赚个大几百,比当厨师来钱还快。
 
霍姜在这边算计怎么赚钱,那边杨靖炤终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粉丝转让的蛋糕。
 
到了9月1日这一天,杨靖炤早早来到自己在东三环的公寓,等待霍姜送货上门。
 
门铃响起那一刻,杨靖炤是噔噔噔地去开的门。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霍姜手上还有四个蛋糕盒子,杨靖炤就知道自己是第二份。
 
霍姜一看开门收货的人,立刻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杨先生,怎么是你?”
 
杨靖炤见他还记得自己,脸上没表情,心里却很高兴,“我助理很想吃,我就买了一个。”
 
霍姜把杨靖炤的蛋糕盒子递给他,又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杨靖炤才反应过来自己原计划是要留他喝茶的……
 
抱着怀里臭烘烘的蛋糕盒子,杨靖炤突然觉得,收到这个蛋糕也不是很惊喜。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一种不开心的感觉。
 
交朋友真难。
 
等到张蓓提着外卖来找老板时,就闻到满屋子的臭味儿。
 
她赶紧把空蛋糕盒子扔了出去,开窗子通风换气,“我说杨公子,心情也整理得差不多了。还是总结一下失败的经验教训,然后跟老爷子服个软儿去。说到底,他老人家也是因为看重你这个儿子。你看你刚弄垮一家公司,他这儿就已经在帮你筹划下一家了,还让我来问问你还想干点什么……”
 
杨靖炤被逼着面临现实问题,想了想,“没兴趣。全部都没兴趣。”
 
张蓓心里暗叹一口气,儿子有抑郁症不肯看医生,老子又不把这个病当会儿事儿,只能底下的人小心翼翼。其实小杨是个聪明人,头脑很好用,只是对什么都淡淡的,提不起劲儿而已。老杨又不愁钱,就拿大把的家业给小杨败……
 
可这真的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想到这里,张蓓用试探的口吻问道,“那个烘焙课你还去不去了?我看课表发现还没结课,要不趁着没事做,你再去听听?”
 
杨靖炤本来想说没兴趣,但一想到霍姜也会去上课,便点了点头。
 
第13章:月饼
 
川菜馆最近有了一点点麻烦事儿。
 
之前霍姜在的时候,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儿,他走后,厨房人手就有点紧缺。蔡师傅就趁着这个机会向范鹏宇提出,想扩一扩自己的人手,把厨房整包下来。
 
可这样一来,范鹏宇就失去了厨房的全部控制权。范鹏宇虽然年轻,但除了对李斯文,还没对别人犯过傻,自然不能轻松将厨房交出去。哪怕蔡师傅有一点可靠的地方也行,奈何他这人心术不正。
 
范鹏宇就这样天天和蔡厨师打着太极,一边为着霍姜的事儿和李斯文冷战。
 
可能李斯文也是倔强,不肯向范鹏宇低头,渐渐连家都不怎么回了,家务便也没人做。范鹏宇忙完店里的事儿回家收拾东西,一边打扫房间一边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两人到底是分是和总该有个了断。
 
收拾到李斯文房间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有张纸,还以为是他的学习文件,伸手就想给他收起来。结果,范鹏宇的注意被上面“霍姜”二字吸引住了,再一看文件表头“C大秋季摄影研修班学员名单”,当即一愣。
 
霍姜报名了摄影研修班?什么时候的事儿?
 
范鹏宇再仔细看纸上的报名日期,是7月中旬的事儿了。
 
李斯文为什么把这张纸摆桌上?有意还是无意?
 
到了晚上,范鹏宇去学校将李斯文接了回来。
 
刚好李斯文同学送了他两瓶红酒,两人便在晚饭上拆了封,酒后吐真言。
 
李斯文头一次在范鹏宇面前喝酒,有点微醺,眼睛红红的,竟然没有往日的高冷,还显得有些委屈。
 
“我就说霍姜要走的事儿跟我没关系。你还不信……我梳刘海,他就养刘海……我买相机,他就买相机……我要学烘焙,他也学烘焙……就连我念书他也要跟着学……还有养猫……就连微博也是……我心里介意……”
 
也算是把整件事解释清楚了。他主动提起这件事,把对霍姜的反感说了出来,明确表示以往对霍姜的责难是事出有因,范鹏宇反倒没立场责怪他。又因为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子,范鹏宇便耐着性子哄了几句。
 
李斯文状似逼问地让范鹏宇承诺,日后再也不提霍姜。范鹏宇没回应,李斯文却靠在他肩上,少有的乖顺和主动。放在往日,范鹏宇肯定借着酒劲儿把自己一直惦记的那事儿给办了,但放到现在,他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之前是他在李斯文和霍姜之间犹豫不决……现在李斯文说这些话,是要逼他做决断么?
 
范鹏宇内心还在挣扎,李斯文从唇间呼出的气息已经吹到他耳边,范鹏宇整个人一激灵,低头再看,李斯文一向整洁的衬衫已经皱了,许是因为热,还被他自己扯掉了两颗纽扣……
 
第二天,李斯文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和范鹏宇躺在一张床上,脸都吓白了。
 
范鹏宇也有点难以置信。之前他一直苦求不得的东西,竟然阴差阳错轻易到手……反倒没有了当初期盼中的喜悦之情。
 
范鹏宇再去看李斯文,发现他整个人讷讷的,便又有些不忍,温言软语劝道,“早晚都要这样,你放心,以后我只会对你更好……”
 
说完,便逃跑似的出去做早餐了。
 
范鹏宇刚一出门,李斯文的脸就变了色,不再像刚刚那样懵懂惊慌,而是沉着冷漠。和他预料中的不太一样,范鹏宇没表现出一惯的傻气,却多了几分愧色。
 
不过愧疚也好,愧疚照样也能绊住一个人的心。
 
虽然代价大了点,但霍姜,再也别想在范鹏宇这里讨到半点好处了。
 
然而霍姜忙的要死,根本没想过从范鹏宇身上讨好处。
 
霍姜做了一星期的榴莲蛋糕,都快吐了。原本他是喜欢吃榴莲的,现在却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榴莲过敏。
 
霍姜做完了蛋糕还给霍茴寄去了一个,霍茴收到快递之后,也不敢把蛋糕拿回宿舍——太臭了,直接叫了几个平时要好的女同学一起分着吃了。
 
女同学吃人嘴短,自此便和霍茴更加要好了些,再有人当面背后小声嘀咕霍茴,都帮她顶了回去。
 
霍姜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没事儿就往霍茴学校寄点零食什么的,慢慢帮霍茴调节着同学关系——这倒是上辈子他没想到的细节。
 
烘培课马上就要结业了,霍姜在最后一节课上又遇到了杨先生。
 
这节课学的是做月饼,杨先生又站到了他的身边。西点老师的目光还没投过来,霍姜就知道这人又要靠自己“照顾”了。
 
这倒没什么,这个杨先生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感觉就像大狗一样听话,自己也可以随便使唤他打个蛋,揉个面什么的。
 
于是“国民老公”变“国民劳工”,杨靖炤默默地被霍姜使唤了两个钟头,唯一的好处就是趁机留了霍姜的电话。
 
两人按部就班,齐心协力地做月饼,霍姜负责调制馅料,面粉配比,控制火候,杨靖炤就负责做些按模子这种力气活儿。
 
两个人看着月饼出炉,尝了尝,味道相当不错。杨靖炤对月饼的味道满意极了,却不想在霍姜面前表现出贪吃的一面,只咬了小小一口,便放在了一旁。
 
霍姜疑惑道,“不好吃?”
 
杨靖炤僵住,其实好吃极了,但是大男人吃甜食不会太孩子气么?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很好吃,只是我不爱吃甜食。”
 
霍姜有些受挫,“还是我做的不够吸引人。哪怕不爱吃甜食,也能让你吃下一整块才算功夫到家啊。”
 
其实我能吃下好几块。
 
杨靖炤天人交战,也觉得自己这样表现,太给霍姜泼冷水了,便又拿起那块月饼,几口下肚。
 
满足透了,好想再吃一块。
 
霍姜看他吃月饼狼吞虎咽的样子,以及对烤盘里剩余月饼的渴望眼神,一下子就明白前面完全是这个人要么在客气,要么在逞强,便体贴地把剩余的月饼包好,叫杨靖炤带回去慢慢吃。
 
杨靖炤还强撑着,“不不,你拿回去吧,我真不爱吃甜食。”
 
霍姜试探道,“带回去给你助理?”
 
“好!”刚才怎么没想到呢,杨靖炤照单全收。
 
这什么人啊!霍姜手里的点心盒子差点摔地上。
 
两人又扯回正题,总结月饼的色香味儿,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太普通了,平庸。”霍姜总结道。
 
杨靖炤沉思半晌,“是不是外形的关系?”
 
霍姜立刻被点醒,没错就是形状太普通了!联想到日本非常好看的和果子,其实月饼的外形也可以做些花式。尤其他的粉丝里,女孩子比较多,形状做得可爱点,更容易讨好她们。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挨到下课,便分道扬镳了。
 
结果到了晚上,霍姜接到了杨先生的电话,问他是不是在C大附近,能否出来见一面。
 
霍姜挺疑惑为什么他会来找自己,可一想到自己还要出去遛狗,正好可以见见。
 
霍姜穿好运动服,带了个棒球帽,牵着蠢狗就出门了。
 
C大西门,华灯初上,小吃街繁花似锦的夜晚刚刚开始,霍姜找到了一辆被众人围观的骚包的敞篷跑车。
 
杨靖炤不太清楚这种情况,应该自己下车还是叫霍姜上车。
 
下车,没有地方停,叫霍姜上车,感觉像把妹。
 
于是杨靖炤下意识地,把副驾座位上一个盒子拿了出来,交给了霍姜。
 
霍姜看着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感觉那画风就好像是装了一只名牌包,或者镶钻高跟鞋,昂贵得都不敢收了。
 
杨靖炤刚想说什么,就见学校保安出来了,在副驾那边小声说着这里不让停车,路都堵死了,能不能换个地方。
 
杨靖炤莫名其妙地紧张,一脚油门,开车走了。
 
霍姜望着那个绝尘的车屁股,顿时一脑门子问号。他牵着蠢狗,抱着盒子,慢吞吞朝自己家走去。
 
杨靖炤终于找到地方停好车,再跑着回学校西门,哪里还有霍姜的身影!
 
我刚刚,没跟他说等我下么?好像没说……我没说,他就不等我了么?是不是……他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杨靖炤失落地一路走回车里,感觉比被父亲骂一顿还要颜面扫地。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干了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如果被霍姜笑话怎么办,被看不起怎么办……
 
突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霍姜。
 
杨靖炤赶紧打开,看见回复内容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顿时春暖花开,仿佛整个世界都美好了起来。
 
“谢谢你的礼物!我真得非常喜欢!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霍姜说的是真话,真得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盒子虽然吓人,但里面装了满满的月饼模子,都是小兔子,小猫咪,小樱花……
 
目测模子价格100以内,盒子价格500以上。
 
有钱人的世界,霍姜不懂,也不想懂,只稍稍吐槽了几句便拿着模子实践起来。
 
于是当晚12点,霍姜的微博上传了烤好的一炉月饼。
 
“@霍姜食肆V:桂香兔子月饼,附配方与详细做法,另中秋限量供应20套,每套300元。欢迎各位学徒踊跃品尝O(∩_∩)O~~”
 
月饼做的小巧可爱,而且配方里面加了桂花,看着就无法抗拒。各位学徒当然各种给面子,20套月饼一抢而空。
 
所以杨靖炤刷到这条微博后,只好再次登录大号,将霍姜晒月饼的微博截图转发。
 
“@杨公子V:1000元求转让。”
 
“@邀日月:……我好想闻到了一些不得了的味道。”
 
“@江江江江:老公老公,我我我,我抢到了!但……怎么办,好难抉择!要不下次我再转让吧,上一期霍老师的榴莲蛋糕我就没抢到。”
 
“@醉花阴:去用钱砸了霍老师的店!让他限量!”
 
“@哎呦喂:老公,我按照霍老师的配方亲手做一套,不要钱白送你,你能告诉我你家住哪儿么!”
 
“@秋:这人到底是谁啊,两次了都……”
 
……
 
不过这次,杨靖炤没能高价买到霍姜的花式月饼。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中秋节前两天,霍姜突然给他发了短信,问他在不在家。
 
其实不在,但是可以在。
 
杨靖炤连夜驱车,从西边的湖畔佳苑赶到东三环的顶层公寓,做好了第二天一大早给霍姜开门的准备。
 
然后第二天,他收到了霍姜发来的快递……
 
第14章:结伴
 
杨靖炤不开心。
 
他以为霍姜会亲自来的,结果人没出现,只是快递盒子到了。
 
他打开盒子,发现霍姜给他寄了很多块兔子月饼。
 
杨靖炤又开心了。
 
他捏起一块月饼,伸出舌尖舔了舔兔子的耳朵,香到心里去了。
 
“闻风而来”的张蓓用钥匙捅开锁孔,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心里一动,仿佛许久没从杨靖炤脸上看见这样轻松的表情了。她拿起旁边的快递单,看见了上面发件人霍姜的姓名。
 
“这不是烘培课上那个小哥吗?”张蓓随口问道。
 
杨靖炤点点头,“嗯,我们一起做的月饼,你尝尝。”
 
张蓓没吃月饼,她被这个“一起做”给惊到了!杨靖炤现在还会主动做事吗?抑郁症患者不是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嘛!怎么好端端做月饼还摆出这么自豪的脸,上次她去咨询医生不是这么跟她说的好嘛!而且“一起”做是怎么回事,两个人一起揉面?一起打蛋?
 
虽然一个大老爷们儿去烘培课上跟另一个大老爷们儿做月饼,画风略奇特,但是好歹她家老板对某件事产生了迷样的兴趣啊!单是这一点就值得鼓励,必须鼓励啊!
 
“那您下一步准备……?”张蓓小心翼翼问道。
 
杨靖炤放下月饼,一脸严肃,“去回礼。”
 
Bingo!张蓓颇感兴趣地坐下来,拿出助理专用的日程文件夹,摘了笔开始对杨靖炤的回礼计划作出全面分析。
 
“请问对方的基本信息?”张蓓拿出了职业助理的专业态度。
 
“21岁,男,是个……厨师?大概是厨师吧。不过可能已经辞职了。”
 
厨师……算了,可能老板的病现在也就只有厨师和妞儿能治愈了。张蓓继续为霍姜画心理素描。
 
“请问对方的兴趣爱好是?”
 
“做饭,养宠物,他有一猫一狗。喜欢读书,爱用相机拍一些特别小的细节。也总转发一些风景图片。还关注一些家居公共号……”窥屏痴汉杨靖炤在脑内搜索着有关霍姜的全部信息,发现自己对这个年轻人还不够了解。
 
“那么对方的性格是?”
 
“有耐心,”杨靖炤想起霍姜给自己讲解蛋糕配方的样子。“很温柔,”杨靖炤想起霍姜牵着大狗弯腰抚摸狗头的样子。“很霸道,”杨靖炤想起霍姜命令自己拌馅料按模子的样子。“很倔强,”杨靖炤想起霍姜锲而不舍将自己移除粉丝的样子。“很调皮,”用单手打蛋和煎锅翻饼来调戏粉丝。“很有想法,”用豪华配料煮一袋方便面引发热议……“还有,很开朗。”
 
仿佛历经千般,将人生看穿,总是带着一串菩提,透出中正平和的宁静之气。
 
杨靖炤好像突然想通自己为何执意要与霍姜结交。因为他不正是自己向往的那个样子么?明明很认真地做每件事,却举重若轻般自由随意。
 
人人都知道他爸是杨千帆,想尽办法讨好他,接近他。他提出的意见没人反驳,他就算犯傻也会人人叫好。可是回到父亲面前,这些鲜花掌声一文不值,那些人将自己捧到一个高度,然后又重重摔碎在地上。
 
杨靖炤喜欢霍姜,因为霍姜真实。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没有因为自己是杨靖炤,就故作客气,主动靠近。他的大度、礼貌也没有因为自己不是杨靖炤就吝惜给予……
 
张蓓打断杨靖炤的冥思,将结论说了出来。
 
“以您的档次和实力,适合这位霍老师的回礼是:德国厨具,宠物美容年卡,单反相机外加全镜头限量版,以及迪拜半月游因为他可能热衷于旅行只是工作所限没有时间付诸行动。还有,送房子也可行,因为他关注家居账号证明在内心里渴望安家——这里,他单身的可能性很大。不过,鉴于对方送的礼物是月饼,我给出的建议是前面这些礼物可以循序渐进,先从价格最低的宠物美容卡送起。这样就不至于相差悬殊,太过失礼。”
 
当初张蓓为了通过考核给富豪榜第一的富二代杨靖炤打工可是做过功课的!把怎么追妹子研究得透彻极了。虽然用在这里不太合适,但主动交个朋友和主动泡个妹子应该没啥本质区别……主要就是突出个壕气!
 
宠物美容卡1万起,杨靖炤想到自己送月饼模子时,霍姜发给自己那条“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礼物了”。
 
他接过那个包装华丽的盒子时,露出的是困扰、负担的表情。
 
可回到家拆开礼物却是惊喜和放松。
 
杨靖炤突然明白了霍姜的心理变化——原来他不想收太贵的东西。
 
两天后,杨靖炤再次出现在C大西门,这次他开了一辆低调的路虎。
 
霍姜赴约而来,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厅。
 
杨靖炤将带来的礼盒奉上,霍姜果然又露出一样的困扰表情。
 
这次是宝蓝色绸缎礼盒,款式、大小乃至仿真花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只是不同色系。
 
“是月饼的谢礼,打开看看吧。”
 
霍姜犹豫地拆开盒子,脸上的表情果然又变成惊喜,随之又被逗得笑了出来——竟然是一盒子宠物玩具,一看就是给蠢狗傻猫的。
 
杨靖炤被霍姜的笑容感染,不自觉地嘴角上挑。如果张蓓此时在场,一定会惊讶——因为她的老板已经很久没有笑过。
 
霍姜这个人一向随和,虽然不主动打开自己的内心,但也从不排斥向自己示好的人。为尽地主之谊,他叫了下午茶,和杨靖炤两人一起享用,谈起烘培课,谈起月饼,又谈起平时的消遣……
 
游泳,篮球,爬山,真人CS……杨靖炤静静听着,原来霍姜想做的事可真多,怪不得显出一身的蓬勃朝气。他却有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去健身房是几年前了,好像自从被确诊中度抑郁之后,就很少出门,也很少运动了。
 
于是下意识的,他就问霍姜,“那我们找个时间去爬山怎样。”
 
霍姜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他在B市的朋友都要上班打工,唯独杨靖炤一个闲人可以一起消遣,何不珍惜?想起杨靖炤吃他做出的蛋糕,和他一起做月饼,为他寻找月饼模子的样子……霍姜内心飘出一句话来:人生难得一知己。于是他干脆地应了下来,“就下个星期吧,刚好烘培课结课了。我会负责带午饭。”
 
杨靖炤想起霍姜那条敦厚的大狗来,“可以带上萨摩耶,到时候我来接你。”
 
两人正说得兴起,霍姜却突然脸色一变。
 
他看见李斯文和几个同学进了咖啡厅。
 
杨靖炤顺着霍姜的视线看去,一脸疑惑,“怎么?”
 
霍姜摇摇头,却再也没有了刚刚的好兴致。
 
正巧李斯文也朝这边找座位,一眼看见了霍姜,还有和他一起的杨靖炤,以及桌上的礼盒。
 
李斯文微微挑起下巴,略有所指地盯着霍姜看了一会儿。霍姜明白他的意思,仿佛在暗示自己和杨先生之间有一种不怎么纯洁的关系。
 
霍姜的好心情全都没了,装作没看见李斯文,他和杨靖炤聊了几句,便借口下午还要去图书馆送杨靖炤离开了。
 
二人刚刚走出咖啡厅,李斯文就对着那人的背影倒吸一口冷气。
 
他知道那个送霍姜礼物的人是谁。
 
大一的时候,李斯文以C大学生代表的身份参加过一期名人访谈的录制。当天的嘉宾是千帆集团董事长,杨千帆。那天跟杨董事长一起来的就是刚刚和霍姜坐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他是杨千帆的儿子,千帆集团的接班人,富豪榜首位的富二代。
 
那天杨靖炤静静坐在台下,笔直的脊梁,干净的衬衫,仅是一个侧影就让人看出他自小的生活环境不同常人。
 
那时是刚入学,李斯文因为花钱小心的关系,总是被宿舍的同学挤兑。那天他看见了杨靖炤,好像看到了一个高不可攀的目标。他告诉自己,日后一定要成为这样的人,儒雅,高贵,深不可测。活动结束的时候,他犹豫挣扎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跟随那些要签名的同学蹭了过去,却越过杨千帆,走近了杨靖炤。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杨靖炤已经转身离开,两名电视台的保安将他拦在了后面。李斯文看着那个不可触碰的背影,第一次明确地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一分为二的,有一部分是他无论如何也踏足不了的。
 
所以后来他遇到范鹏宇,即便他对自己再好,他也没有心动。因为范鹏宇和自己心中的目标,相差甚远。直到他发现范鹏宇和霍姜之间隐隐的相恋,生出一股不服气的心思,才答应了范鹏宇的追求。
 
他花了很大心思,甚至不惜舍弃自己最珍贵的自尊,将霍姜从范鹏宇身边挤走。
 
可今天,霍姜却出现在杨靖炤的身边,轻而易举地与他攀谈,收他的赠礼。
 
李斯文不可遏制的,从后脊骨窜起一阵凉意,那就好像是中了某种诅咒,让他冷得再也无法平心静气。
 
杨靖炤对这段前缘自然毫无所觉。他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内心充满了正能量。
 
张蓓已早早地在家里等他,一脸八卦地等待老板汇报“约会日常”。这对上司和下属已经毫无所觉地进入了“把妹模式”。
 
杨靖炤将爬山的计划一说出来,张蓓便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没得问题,包在我身上。”
 
两人开始搜起周边郊游攻略,查天气预报,网购户外用品……忙得不亦乐乎。
 
在杨靖炤认真攻略的同时,张蓓悄悄将他的状态发给了心理医生。
 
对方回复肯定的支持意见后,张蓓才真的放下心来,随后又是一阵兴奋——仿佛原本阴暗惨淡的职业道路突然变成了光明坦途!
 
霍老师救星啊!
 
李斯文回到家里,打开电脑,不自觉地查看微博。上面挂着两条明晃晃的求购微博,都是跟霍姜有关的。还有刚刚更新这条——
 
“@杨公子V:麻烦推荐下B市周边安静人少风景好的山,不陡峭,因为要携带宠物。”
 
博下一片热闹景象。有给建议的,有挖八卦的,有打探行踪准备不期而遇的……
 
李斯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屏幕边框,直至关节泛白,“嘭”地合上电脑。
 
正巧范鹏宇推门进来,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惹你了。”
 
李斯文扭过脸去。
 
范鹏宇被他这个表情刺痛了,他很了解李斯文的一举一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李斯文最不想看见他的时候出现了。
 
第15章:暗斗
 
霍姜在咖啡厅那件事后,越发不想和李斯文再有牵连,便想把图书卡还给李斯文。可他既不想直接和他联系,又不想经过范鹏宇,只好把卡送到刘小溪那儿。
 
结果倒是看了一出热闹。
 
蔡师傅进货出了差错,一箱的草鱼刚到店里就翻了白肚皮。
 
问题就出在,鱼是进了水缸后才死掉的,卖家不肯认账,蔡师傅又不想赔钱,前堂又急着点单,一时间川菜馆的生意变得乱七八糟,连本来不在的范鹏宇都给惊动了,急匆匆赶到店里。
 
霍姜到的时候,一大群人正围着一缸鱼,互相推诿。
 
卖鱼的说,今天的鱼和往日都是一样的,当日现捞的,连运送路线、距离都没有变动,所以鱼死了应该不是质量的问题。既然不是质量问题,就不该由他们负责。
 
这话的意思就是店里没养好,而且蔡师傅是签了单的。
 
范鹏宇整个人都不好了,一缸鱼没多少钱,但他一天的生意不能这么耽搁,更不能把死鱼端到前堂去。
 
“你怎么签的单?签之前不看看么?”
 
蔡师傅签单是习惯性的,他验货的时候只看了一条,见鱼是活的就没多想,哪知卸了货没过半小时,这些鱼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条接一条地翻了白肚。
 
蔡师傅一着急,就把事儿推到了刘小溪身上。
 
“你怎么不验货!”
 
刘小溪躺枪,辩白道,“师父,这事儿又不归我管,我就今天犯贱搭了一把手,谁让您说咱缺人呢?再说,这就是一筐死鱼我也得照搬,谁让您签了单呢?”
 
说来说去,还是先签收,后卸货的责任。
 
这一天的鱼大几千块,赔钱事小,失节事大。而且现在正是蔡师傅和范鹏宇斗法的时候,蔡师傅更得把锅推出去。想了想,就指着刘小溪道,“那也不能把草鱼卸到鲶鱼缸里,水质能一样么!怪不得半小时就死呢,能活半小时不错了!”
 
刘小溪急了,“师父,今天比往日多订了三分之一的货,平时的草鱼缸装不下我才装鲶鱼缸的,又不是混装,而且水是新换的,都是淡水鱼,您找不到人背黑锅也不能随便攀扯呀,这不耍无赖么!”
 
“你特么还想不想干了!”蔡师傅狠狠瞪着他,一脸横肉,铁了心想让刘小溪先认了这笔账,“跟我俩死不认账,你当心……”蔡师傅威胁到。
 
霍姜没让他把后半句说出来,上前拉架,“先别急,让我看看鱼是怎么回事儿。”
 
霍姜一向办法多,一群人给他让路。
 
霍姜蹲下身子,查看那些死鱼。
 
水质浑浊。
 
鱼身绵软无力。
 
鱼眼还有些神采。
 
用手拨弄,还有几条鱼能轻微浮动。
 
霍姜想了想,叫另外一个帮厨多拿几个氧气泵来。
 
“估计还有救,不管怎样,先以生意为大,责任的事事后再心平气和说吧。”他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可又不能看着刘小溪被欺负。不管怎样,先把事情解决再好好理论。
 
这也是霍姜的习惯,遇事先解决,后追责,可就是有些人喜欢把这两件事颠倒过来,弄反了本末。
 
果然,蔡师傅见霍姜搀和进来,讽刺道,“可真是哪儿都有你啊,知道您有本事,可这毕竟是我的生意,我说您就别插手了吧,霍老师!”
 
“这是谁的生意?”范鹏宇眼睛一横,厨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蔡师傅见范鹏宇要给霍姜出头,便强压了心里的不快,坐到了一边,还摘了帽子挥着胸中的闷气。
 
霍姜才没空理他,吩咐人再加些净水进来,又将身上带伤的鱼挑到单独的鱼缸里。比平时多几倍马力的氧泵一通电,顿时水浪翻起,那些死鱼也被拨弄来拨弄去。
 
旁边就有人小声嘀咕,“这样弄啊,那剩下几条带活气儿的不也给折腾死了?”
 
另一个赶紧反驳他,“就你话多。老板们都没发话。”
 
老板们,这个店只有一个老板,却有人敢在范鹏宇面前提“老板们”,这个“们”指的是谁自然不必多说。范鹏宇铁青着脸不说话,任凭霍姜“折腾”。
 
霍姜又去看那几条带伤的鱼,也如法炮制,只是撒了一点点盐进去。
 
不到半个小时,水缸里的草鱼渐渐恢复了活力,原本翻了肚皮的又乖乖翻了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两杠子草鱼活蹦乱跳。
 
“缺氧了。”霍姜总结道,“你们今天多定了三分之一的量,但卖鱼的老板却用原来的箱子装,不缺氧才怪,你们看,这都都碰出外伤了。”
 
这话给了蔡师傅台阶下,跳起来指着送货的鱼贩子,“听见没,就因为心疼那几个箱子,差点让我背损失!”
 
送鱼的年轻人有点尴尬,“那这事儿就得说清楚了,您是早上下的急单,说今天要多三分之一货,别人家都是提前两天订,我们老板看您是熟客双方有协议,才给您临时加量,箱子的事儿也是一时疏忽,您要是怪我们粗心的话,您自己前两天早干嘛去了。”
 
是啊,蔡师傅前两天干嘛去了,自然是和范鹏宇斗得不亦乐乎,今天要开人,明天要整包,后天又商量重新签约商量价钱……心思根本没放在厨房上。
 
霍姜功成身退,追责的事儿就不想继续插一脚了,跟刘小溪使了个眼色准备走。
 
蔡师傅见他两个“眉来眼去”,心里泛起一股邪火,指着刘小溪骂道,“你别跟那儿摆谱,显出你来了呢!不就有人给你撑腰么?那又咋的,我说不让你在这儿干,你不还是照样滚蛋!”
 
没等霍姜回过味儿来,范鹏宇已火冒三丈,掷地有声道,“你让谁滚蛋?我先让你滚蛋!跟我这儿指桑骂槐,你吃错药了吧?爱干干,不爱干滚蛋!”
 
范鹏宇拉过霍姜,朝三楼会计室走去。
 
霍姜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抽了回来,范鹏宇眼锋一扫,“我找你有事儿。”
 
霍姜只好跟了过去。
 
厨房里针落可闻,刘小溪撇了撇嘴,第一个开腔,“干活了干活了,又是美好的一天!”
 
人哄地散去。
 
蔡师傅牙都快咬碎了,这可是范鹏宇第一次跟自己翻脸。以往觉得他虽然是个老板,但毕竟年纪小,对付小老板有小老板的手段,哪知道竟然这么不给面子!蔡师傅心里暗暗发狠,必须想个办法扳回一城。
 
而楼上,范鹏宇压根儿没想再给蔡师傅机会,他直接开门见山地咨询霍姜的意见,“你觉得我把厨房收回来,自己管,怎么样?”
 
霍姜刚想说好啊,话到嘴边就拐了个弯儿,“范哥,这是您自己的店,得您自己拿主意。”
 
范鹏宇见他语气生疏,才意识到,自己本不该问他这些……叫他上来也不过是个借口,想问问他最近这些天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认识些什么人,为什么连电话都不给他打一个……
 
霍姜此时心里也是百转千回,他顺势拿出李斯文那张图书卡,递了过去,“一位老师帮我借图书卡,谁知道借到了李斯文的头上,只好麻烦范哥帮我还回去了。”
 
范鹏宇想起霍姜报摄影班的事,皱着眉头问,“你哪儿来那么多钱,我听斯文说那个培训班很贵的。”
 
霍姜不肯多解释,“我负担得起。”
 
“你负担得起?你在我这儿干一年能赚多少钱?又能攒下多少钱?你拿你全部身家去学个摄影班图什么啊!你这样已经挺好的了,犯不着跟这个学跟那个学的……”
 
霍姜心说得,跟这儿是说不通了,感情这边还是觉得他在模仿李斯文,活得丢失自我。
 
霍姜心塞,但又没太往心里去,神游天外地听范鹏宇唠叨几句便告辞了。本来范鹏宇想在周末请他吃饭,为上次的事赔罪,结果霍姜却以要和朋友去周边郊游的借口推拒了。
 
刘小溪抽空出来送霍姜,一脸的愁云惨淡。
 
“太憋屈了,我都不想干了。”
 
霍姜拍拍他的肩膀道,“再忍忍,就快熬到头了。”
 
刘小溪眼睛一亮,“有八卦?”
 
霍姜摇摇指头,“顺其自然。”
 
要想令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范鹏宇起了换人的心思,蔡师傅也折腾不了多久了。
 
范鹏宇回到家,把图书卡递给李斯文。
 
“你见霍姜了?”李斯文脸色难看起来。
 
范鹏宇没注意他的反应,还一心沉在店里的事上,便随口应到,“他上午来了店里一趟。”
 
就听见李斯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道,“他怎么有空去店里,他最近不是一直和杨靖炤在一起么。”
 
范鹏宇捕捉到新的信息,“杨靖炤?”
 
“千帆集团的公子,富豪榜第一富二代,杨靖炤。网上都叫他国民老公,前几天我看见他们在一起吃饭,还收了好大一个礼盒……怪不得……”
 
范鹏宇把几个信息点拼凑起来,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那个研修班学费到底多少钱?”
 
“几万块吧,记不清了。”李斯文心不在焉地回答。
 
范鹏宇对这个杨靖炤起了兴趣,开始按图索骥地在微博搜索“国民老公”,“@杨公子”的账号跳出来,第一条就是问郊游攻略的,再往下都是关于霍姜的转发。
 
范鹏宇一下子就想到霍姜说要和一个朋友去郊游……
 
第16章:爽约
 
烘焙课正式结课那天,霍姜的粉丝人数刚好突破10万。
 
霍姜内心有藏不住的千军万马蠢蠢欲动,兴奋和满足都摆在脸上。
 
杨靖炤明知故问,“难道有什么好事?”
 
霍姜炫耀地拿出手机,调出微博页面在杨靖炤眼前晃,“怎么样,怎么样,比你粉丝多吧!”由于开心,整个人也活泼起来,语气不自觉地熟稔,好像一颗星星闪闪发亮,马上就要唱起歌来。
 
有千万后宫加持的杨靖炤点点头,大言不惭,“嗯,确实比我的粉丝多。”
 
和“@杨公子”比不过,但是比“@靖公子”多一些,所以不算说谎。
 
为了庆祝,霍姜邀请杨靖炤回家,做了个炭火汤锅。
 
汤锅很普通,猪骨熬高汤,西红柿调味,随手煮了些常见的豆腐丸子、手切羊肉。
 
杨靖炤衣服上洒了汤,霍姜便翻出自己的家居服给他穿,杨靖炤的长手长脚都露在布料外,却不觉得难受,反倒是衣服中透着一股温暖,在铜锅氤氲的雾气里煮出满足、惬意的味道。
 
所以他才喜欢靠近霍姜,仿佛这个人身上有取之不尽的温暖。
 
两个人围着矮矮的铜锅坐在两个小马扎上,在杨靖炤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随意地请他吃饭。
 
霍姜把豆腐丸子和青菜全部夹到他碗里,一直催促他,“怎么吃得这么少!尝尝这个!”
 
一猫一狗在他们身旁打转,猫咪很含蓄,只坐着瞪他,矜持地压抑着食欲,狗却很厚颜无耻,口水都要留到地上。
 
两人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多,从平时听的音乐,聊到小时候看过的动画,到学生时代打过的游戏,还把挨老爸揍得事儿都挖了出来。
 
杨靖炤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没被老杨打过,可霍姜不一样。
 
霍姜是个皮猴儿,霍九成又是个粗犷的性子,严格执行棍棒出孝子的铁血政策,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一周一循环。
 
有时候霍妈妈还会助攻,霍茴在一旁叫好。
 
这种日子一直过到霍姜父母双亡。
 
话题戛然而止。
 
“啊,杨哥你先坐,我去喂狗!”
 
霍姜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然后去收拾碗筷。他把刚刚拍下的铜锅照片发到了微博上,还艾特了@靖公子。
 
许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的杨靖炤这才坐在窄窄的沙发上,打量这个小小的,却富有人情味儿的家。
 
进门的玄关处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好看的字写着“每天读书2小时,跑步健身1小时……每星期游山玩水一天,去品尝小吃一次……”这样的人生规划。
 
杨靖炤只觉得霍姜周围处处是鸡汤。
 
和这样的人相处很容易被同化,内心由衷产生一种期盼,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每天读书写字晒太阳,认真生活。
 
抑郁症患者都是没有生活能力的,从生理上来说脑内缺乏分泌多巴胺的激素,无法快乐,从心理上说,慵懒伐惫,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
 
所以霍姜就像一块磁铁,吸引着杨靖炤,成为他寻找快乐的捷径。
 
他想起那天自己提出和霍姜一起爬山的时候,心里的忐忑,生怕被拒绝的不安,仿佛把霍姜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霍姜却答应了,让他连续一整个星期都有很好的心情。
 
杨靖炤福至心灵,拿起粉笔在小黑板旁边留了个记号。
 
杨靖炤走后,霍姜打扫好房间开始读书,结果没看几页却接到了范鹏宇的电话。
 
范鹏宇还是想让霍姜回川菜馆工作——蔡师傅带人罢工了,川菜馆实在缺人,范鹏宇焦头烂额。
 
霍姜知道这是借口,毫不留情地戳破,“范哥,如果是整个厨房都罢工了,我一个人去也解决不了问题。你总该自己想办法把厨房接管过来的。”
 
一个餐馆换厨子,至少要度过半个月的调试期,甚至更多。关于这点,霍姜实在爱莫能助,只能耐着性子把以前学厨时几个要好的朋友推荐给范鹏宇。
 
然而范鹏宇打这个电话的最终目的,却不在厨房上,他百转千回,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小姜,你最近和那个杨靖炤是怎么回事?”
 
“杨靖炤?”霍姜一愣。
 
“就是那个什么国民老公。上次斯文说看见你们在一起……你还收他的东西……”
 
范鹏宇说得含糊,霍姜却一下子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原来杨先生、靖公子,就是杨靖炤。
 
原来李斯文和范鹏宇以为自己收了杨靖炤的好处,没准还脑补了更加恶俗的桥段。
 
霍姜心里一阵恶寒,回想上辈子的种种,不料还是纠缠到这其中的纠葛里。
 
霍姜怒火窜起,“范鹏宇。我从头到尾,只拿过杨靖炤两样东西,一个是月饼模子,一个是猫玩具。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不值两百块,你们以为是怎样?”
 
范鹏宇没想到霍姜会这样反弹,同时也被他说得尴尬。
 
没错,霍姜一向自爱骄傲,确实不至于为了钱和礼物就……
 
范鹏宇想解释,霍姜却挂了电话。
 
霍姜发誓,川菜馆的事儿他再也不管了。
 
接下来便是对杨靖炤的气恼。
 
这个人怎么这样!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可隐瞒的?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是杨靖炤?他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想起上辈子杨靖炤和李斯文之间的关系,对自己命运的左右,霍姜就倍感排斥。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霍姜再也不想和这群人有半点关系了。
 
被霍姜腹诽的杨靖炤,此刻却在积极筹备第二天的郊游。
 
他在背包里装了水壶,什锦巧克力,男士防晒润唇膏,湿纸巾,两用雨伞,大容量充电宝甚至还有消遣用的桌游纸牌……
 
张蓓一边给他检查装备,调试重量,准备登山鞋,一边不住嘱咐,“开车要严格遵照导航,千万不要乱开一气小心迷路。山里信号不好,有危险就发信号弹,我们在山下随时待命。和霍老师聊天的时候,尽量多说一些他感兴趣的话题,像今天你们聊家里的事就很好,但提起父母就不应该了……BLABLA……”
 
杨靖炤听得一脸认真。但其实他挺想反驳的,他只是抑郁症,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和智障……还有他这次是和人一起去玩,不是独自一人到山里寻死,为什么要放信号弹?
 
张蓓到底是一腔好意,算了。
 
杨靖炤想起车里新买的宠物垫,“狗狗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张蓓点头,“不放心你再去检查一遍。”说完还捏了个拳头,一副鼓励的样子,“加油老板!你绝对是个魅力四射的公子哥儿!连千万妇女都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别提一个小伙子了!”
 
这话貌似哪里不对的样子……
 
杨靖炤刚想告诉她不要乱说话,结果电话响了。张蓓跑到房间另一头拿起杨靖炤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一脸八卦地跑了回来,电话递给杨靖炤。
 
杨靖炤接电话之前,张蓓又做了一遍双手握拳的鼓励pose。
 
杨靖炤一脸无奈,按了接听键。
 
“你好,霍姜。”
 
“杨靖炤?”
 
张蓓只看见杨靖炤微挑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
 
杨靖炤,“明天……你不去了?”
 
什么!那怎么能行!我们都准备好了怎么可以说不去就不去!!!只有杨公子放别人鸽子,还没有别人敢放他鸽子的道理!张蓓在一边手舞足蹈上蹿下跳,暗示杨靖炤要把话问个清楚。
 
杨靖炤犹豫道,“那……后天呢?”
 
沉默。
 
杨靖炤最后挣扎,“那……大后天呢?”
 
沉默。
 
电话这头的霍姜酝酿须臾,把话说了个清楚明白,“杨公子,对不起,我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都不能去了。”
 
“那下个星期呢……你不是每个星期都要郊游一次么。”
 
怎么这么轴呢?霍姜腹诽道,难道国民老公情商这么低,听不出这是绝交的意思么?
 
没等他再说什么,电话里又传来杨靖炤冷冷的声音,和刚刚的略带失望的讨好有些不同。
 
杨靖炤说,“算了,我懂了,抱歉霍老师,最近这段日子,多有打扰。”
 
霍姜突然觉得心里堵了那么一下,想说些什么缓和下气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等了几息,霍姜又听杨靖炤轻轻道,“再见。”
 
电话挂断。
 
霍姜把电话放到桌上,一回头刚好对上玄关处的小黑板。
 
上面“每周去郊游”那条的旁边,画了一只小兔子,是杨靖炤的手笔。
 
霍姜神色一变,只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什么。
 
东三环的顶层公寓,杨靖炤将电话扔到一旁。
 
“张蓓。”那声音冷冷的,和刚回国时的杨公子毫无二致,一脸死相。
 
张蓓暗道不好,还未应答就看杨靖炤将旁边桌上的背包扫到地上。
 
“收拾东西,回湖畔佳苑。”
 
“不是,我觉得咱们应该再试试……”
 
“回湖畔佳苑。”
 
“你是个爷们儿……”
 
……
 
第二天大一早,霍姜是被楼下一阵鸣笛声“嘀”醒的。
 
整个小区都在骂“谁啊这么没素质!”
 
霍姜也想知道谁这么打脸,大清早在小区地下按喇叭玩!
 
他打开窗帘,就看见杨靖炤的路虎停在楼下,正发出阵阵的噪音……
 
萨摩耶原地起立,站在窗台上,尾巴早就摇了起来。顺着它的视线能看到杨靖炤透过车窗朝自己招手。
 
那表情就好像再说“走啊,爬山去”,前一天电话里头的对话也从未发生。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车喇叭一直按,霍姜算是见识到了公子哥儿的任性,只好穿着拖鞋“蹬蹬”下楼去。
 
第17章:两下
 
杨靖炤把车停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霍姜想起两个人一起做月饼,一起吃汤锅的情景,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会是自己想尽力回避的杨靖炤。他想到当初问起对方名字时,对方的犹豫,便知道杨靖炤是有意在隐瞒。还有那个关注自己的微博账号“@靖公子”,分明就是特意注册的小号!这样一想,霍姜心头又是一阵气恼。
 
心里有了怨气,嘴上便不客气,“杨先生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杨靖炤却彬彬有礼,和刚刚在楼下乱嘀一气的样子判若两人,缓缓解释道,“我只是想问清楚,为什么你会临时改主意,难道我是杨靖炤,你就不愿意再和我做朋友么?”
 
霍姜一时间无法正面回答。总不能说,你上辈子和我最讨厌的人凑到了一起,所以这辈子我想尽量离你远些吧。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我觉得,作为朋友,杨先生不够诚恳。如果你需要隐瞒身份才能和我成为朋友,那说明我们不合适。”
 
这样一说,连霍姜自己都有了新的猜忌。杨靖炤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他的真实身份?一想到当初李斯文骄矜自持的样子,再想到人以群分,杨靖炤能和李斯文凑到一处恰好说明他们是一类人。搞不好他就是觉得和自己身份不匹配,做个玩伴可以,深交免谈的意思。
 
霍姜心里憋着闷气,完全忘了当初自己拉黑人家的前因。杨靖炤更无从辩解,因为霍姜说的一点没错,他确实隐瞒了自己是杨靖炤的事实。
 
说起来好笑,霍姜像只猫一样,只要动作大一点,就受惊地跳到一旁,再想让他靠近,就要一点点哄骗,放低姿态温言软语地哄骗。
 
杨公子还从来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花费这样多的精力。
 
“我向你道歉,”既然错在先,杨靖炤只能尽力挽回,“如果你肯,我希望能够重新认识你。”
 
他态度摆得极其端正,但霍姜却心有抵触,不肯再给机会,“不必了,杨公子必然交友甚广,呼朋引伴,不缺我一个朋友的。”
 
说完,霍姜踩着那双大拖鞋下车了。
 
关车门的时候,霍姜不经意朝后座瞟了一眼,看到了一只大大的登山包,还有旁边的宠物垫。
 
看来他还真是认真准备了……可自己到底还是想快刀斩乱麻,即便这样拒绝有些胡搅蛮缠。连霍姜自己都没察觉到,内心深处,同样产生一丝小小的失落。
 
杨靖炤看着霍姜渐渐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我真是……没用透了……”
 
霍姜回到家,把前一天吃汤锅的照片删了,又从粉丝里拉黑了“@靖公子”。
 
干完这些事,他心里松了口气。
 
可是霍姜又忍不住回想自己和杨靖炤相识的过往,家里两只漂亮的礼盒被他摆在衣柜高处,很显眼的地方。杨靖炤为人谦和有礼,做事周道小心,他为什么会和李斯文在一起?
 
李斯文也确实双Q高,单凭他看人下菜的样子,也不难让人喜欢。
 
霍姜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李子咬了一口,酸的差点吐出来。
 
霍姜的微博删了没一会儿,信德锅具的杨经理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你昨天发的汤锅呢?怎么删了?”杨经理火急火燎的,“我昨天看你微博下面的评论,都说你的炭火炉不错,又看你回复他们说是自己做的,我正想把那个炭火炉推荐给我们研发经理呢。怎么你就给删了?”
 
霍姜好奇,“推荐给研发经理?”
 
“是啊,小霍。秋冬季节,公司想继续推中国风的特色厨具炊具,你发的那个炭火炉看着就很有质感,和公司的主题刚好吻合。”
 
霍姜好笑,“那就是我用花盆装得碳啊,我自己又加了两个耳而已。”
 
杨经理无语,“你也太实在了,跟别人可别说用花盆攒的。你把照片发过来吧,我帮你联系产品经理,如果你们私下能有新的合作,岂不是双赢?”
 
霍姜这才明白,原来是想借用自己做炭火炉的创意研发新产品,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也感兴趣,霍姜连连道谢。
 
“谢就不用了,下个月我去B市出差,到时候我们见见。”
 
霍姜连忙称是,但是心里有有些疑惑,这种大公司的市场经理一般都很忙,也没有和一个营销号直接对接的必要,杨经理怎么会想到要见自己的?肯定不单纯为了让自己道谢那么简单吧。
 
霍姜倒是没想错,杨经理确实有自己的打算。他眼看着“@霍姜食肆”这个账号被越养越肥,深觉霍姜是个人才,也许他该见见这个小伙子,如果确实值得培养,信德锅具不在乎花重金砸一个草根代言人出来。
 
营销号和代言人,是两码事。
 
营销号是工具,用过就换。代言人却是脸面,难遇难求。
 
这对霍姜来说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对信德来说更是影响市场营销策略的大事,怎么也该从长计议。
 
霍姜挂了电话,因为杨靖炤导致的失落并没因为工作而冲淡,反而像一坛陈酿的老醋,越来越酸。
 
霍姜一不开心就会做菜,他索性去市场搞了一通采购。
 
乌鸡,甲鱼,河蟹,对虾……
 
活的死的食材分了好几袋子拎回家,做了一大桌。
 
拍照上传微博,又引来一通夸赞和转发,看着热热闹闹很有排场。但摄像机背后,霍姜家里却只有一个人,更显冷清。
 
杨靖炤这件事过后,遗忘许久的寂寞又被重新勾起。
 
霍姜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比如甲鱼的味道不对,有一味调料忘记究竟该放多少了。
 
霍姜在厨校里的大师父最会做汤,他便打电话去问配方,结果已经退休的大师父突然说准备过阵子到北京找个饭店就职,赚点养老钱。
 
霍姜思来想去,觉得范鹏宇的川菜馆挺合适的。
 
不管怎么说,范鹏宇作为老板非常爽快大方,而他现在又被蔡师傅晾着,整个厨房正处于瘫痪状态,急需有个功力深厚的大师父将摊子收起来。
 
如果能把大师父介绍给范鹏宇,一来帮大师父解决了养老的问题,二来帮范鹏宇解了燃眉之急。一举两得,又全了师徒情谊。
 
霍姜越想越觉得好,准备找个时间给范鹏宇打电话说一声。
 
霍姜关掉电脑,心思完全没在微博上,自然也没注意到在新加的一片粉丝中,一个“@炤公子”悄悄关注了他。
 
李斯文也在为范鹏宇饭店的事操心。
 
因为蔡师傅请他吃了一顿饭——当然是背着范鹏宇的。
 
蔡师傅的用意很简单,他觉得自己架子已经摆足了,虽然罢工是违约的事,但范鹏宇已经歇业了一星期,就算为了后面饭店能正常营业,他也该服个软,给个台阶下,双方重新协议后面的合作方式。这样一来,他也算有借口,提出重新签订整包价的事了。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利字当头,只要能达成目的,就不要管手段如何了。
 
现在,蔡师傅就是想通过李斯文给范鹏宇透个音儿,让他递个双方和解的台阶下。
 
他殷勤地给李斯文倒茶,然后把餐单摊在李斯文面前让他随便点。
 
李斯文却不买账,一张冷冰冰高洁如玉的脸微微扬起,“你是说,让我劝宇哥低头?”
 
蔡师傅“唉”了一声,“我这也是没办法,毕竟,我要服众呀。不说别的,就说那个霍姜,我的班子就是从他乱起来的。”都是老油条,自然知道从何处下手,“后来,我把他挤兑走了,范老板估计是舍不得……才对我吆五喝六。你不知道,那天霍姜来店里,范老板完全把他当自己家人似的……”
 
李斯文虽然露出不悦的神色,但却没往心里去。
 
霍姜是怎么从店里走的,事情的真相他比蔡师傅要了解。一人一张嘴,他想怎么说是他的自由,也有他的目的。
 
李斯文觉得,自己是知道蔡师傅的目的的,所以他才回来赴约。
 
“……当然啦,”蔡师傅已经说到关键处,“事情要是成了,好处共享。范老板多听信您,这是有目共睹的。”
 
李斯文这才微微一笑,“好啊,那我就稍稍劝一劝,至于成不成,还看你自己。”
 
蔡师傅知道他是聪明人,竖起大拇指,“李同学绝对是做大事的人,爽快!”
 
李斯文把不屑藏在了心里,他自然不是为了钱。
 
蔡师傅能给他多少好处?
 
他为的,不过是帮范鹏宇解决一下店里的事情,让范鹏宇看到他李斯文的能力和手段罢了。
 
第18章:顿悟
 
十月份,霍姜迎来几件大事,让他渐渐放下了对杨靖炤的怨念——因为根本无暇顾及。
 
第一件大事,研修班开课,宋教授钦点霍姜做班长,管着三十几人的临时班级。研修班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各路能人都有。这种面对社会招生的研修班,招来的同学多半都是成年人,学习只为镀金,或是为了兴趣,班长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也没谁乐意干。而且研修班就是个摆设,老师也不爱教,学生也不认真学,班长更是个形式,历届研修班的班长都不管事儿。可霍姜却把宋教授交待的事认认真真完成,做足了功课,不说别的,光是开学报到时准确叫出每个同学的名字就够叫人惊讶了。报到过后还组织大家在学校附近聚餐,不知不觉的,这一年的秋季研修班就因为霍姜的认真和用心,变得认真向学,一团和气。宋教授也越来越觉得霍姜是个值得教导的好苗子。
 
第二件事,是信德锅具的产品研发部门果然看上了霍姜的炭火炉。为表示诚意,特意花高价购买“设计图”,走了个漂亮的形式,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炭火炉制作出产了。新产品正式亮相的时候,信德锅具的官微发了条微博,还艾特了霍姜,这让一群人在霍姜微博下大呼“霍老师全才啊”。
 
第三件事,是当初厨校里的大师父刘涛北下B市,来投奔霍姜。霍姜学艺的时候,这位刘师傅对他关照有加,倾囊相授,两人不是父子胜似父子,霍姜直接把人接到了自己家,一天三顿的好吃好酒供着,第二天就约了范鹏宇引荐两人见面。范鹏宇见对方是霍姜的师父,根本不必考校,立刻许诺了丰厚的报酬和待遇,甚至连住处都利落地安排好了,恨不得第二天就将人接到店里,整顿营业。
 
第四件事,是信德锅具的杨经理来B市出差,他作为东道主,在一家雅致、静谧的餐厅里招待了这位“客户”。
 
为表正式,霍姜特意挑了一身显气质的衣服。天气转凉,霍姜不再穿浅色系的单衣,而是选了宝蓝色的夹衣,嵌着白色貉子毛的锁边,立领对襟儿,款式沿袭了之前中国风的穿搭,宽松舒适。
 
杨经理和这位霍姜一见面,便觉得自己心里的打算又靠谱三分。再看霍姜进退有度,谈吐有礼的样子,又加了许多的印象分,不知不觉就将霍姜列入了代言人候选名单。
 
信德锅具列的这张名单,总共三个候选人,一个是粉丝过万的“正经网红”,一个是业内公认大拿的著名厨师,一个是有一手高超厨艺有自己美食节目的一线明星。
 
霍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候选名单上的第四位,也是资历最低的一位,却是杨经理内心最满意的一位。
 
由此,杨经理对霍姜就不再是对待营销号的态度,而是仔细认真地问起他的生活,还有工作。
 
一听到霍姜报名了C大的研修班,杨经理就来了兴趣,问道,“你是想学摄影么?”
 
霍姜很实在,“说学摄影有点严重了,我只是对拍照拍视频有兴趣,想把我的微博账号做得更好罢了。”
 
学以致用是多少人苦苦追求的境界,偏就他说起来云淡风轻,杨经理不禁给霍姜贴上了“不骄不躁”的标签。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霍姜文化水平不太够,可现在这个年月,还有谁会在意那一纸文凭呢?
 
杨经理心里有了主意,决定将那个一线明星和霍姜一起列入重点考虑对象,提交给上面。
 
只是见了一面,霍姜的竞争对手就少了两个。而这一切,霍姜还并不知情。
 
这四件事一一办完,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下旬。
 
范鹏宇的川菜馆子在刘师傅的救场下,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再加上刘小溪经过霍姜的介绍拜了刘师父为师,忽悠了几个原来在川菜馆厨房打工的帮厨,范鹏宇招人的事儿就更有眉目了。
 
蔡师傅算是被坑到家了,再也坐不住。
 
李斯文这张牌,就显得尤为重要。
 
所以等范鹏宇想抓厨房的心思最盛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是李斯文泼这盆冷水。
 
李斯文悠悠劝道,“毕竟比起刘师傅,你和蔡师傅合作更久。人无完人,蔡师傅所求不过利益二字,给他就是了。”
 
李斯文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令范鹏宇唯命是从,却不料这次起到了反效果。
 
范鹏宇简直拍案而起,斥道,“你到底帮哪边的!那个姓蔡的跟我打擂台,又是他违约在先,我告他都不为过,凭什么向他认错,给他递台阶?你也太幼稚了,生意上的事你本来就不懂,不要再插手了。”
 
一句话将李斯文堵了回去,再想说的话无从提起。
 
他使不上力,蔡师傅却不依。他是送了李斯文不少好处的,此时不发力,岂不是白走了这条路子?更何况,李斯文是他最后一张王牌了。
 
蔡师傅一日三次地找李斯文,或是发短信,打电话,或是去学校堵人。
 
动静闹得这样大,范鹏宇自然不能不知道,当他得知李斯文收了范鹏宇的好处时,一颗心凉了一半。
 
霍姜是个外人,都能看出这期间的门道,帮自己解燃眉之急。
 
李斯文是睡在自己枕边的人,却想着联合外人算计自己。
 
……
 
李斯文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在范鹏宇面前塑造“贤内助”的形象,却剑走偏锋起了反效果。此刻他一心想支持蔡师傅,把霍姜介绍来的刘师傅挤出去,却不料愈发给范鹏宇留下藏私的印象。
 
等到范鹏宇终于怒不可遏,将手机拍到他眼前时,他才知道自己走错了路。
 
李斯文却是个聪明人,面对范鹏宇的指责,毫不辩解,直接收拾行李搬回了宿舍。临走只撂下一句,“你若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此处无声胜有声,让范鹏宇又左右动摇起来,难道这是个误会?难道李斯文只是看不惯霍姜插手店里的事?
 
所以他还是因为在意,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即便理解,范鹏宇还是气,便晾着李斯文,没像以前那样去哄。
 
李斯文不常住宿舍,和同学关系又疏远,一时间过得并不顺心。再加上他在学校里偶遇了两次霍姜,见他真像个学生一样读书学习,甚至还去图书馆、自习室……便心中不平。
 
还真以为进了C大的门,就变成大学生了。殊不知这只是东施效颦,以霍姜的见识,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血统”为何意。
 
“血统”一词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他与霍姜的区别——他们现在生活在一座校园之下,在一个食堂里吃饭,一栋教学楼里学习,可本质上还是有天然之别。
 
他是正经八百C大高材生,而霍姜充其量只能算个蹭课的,连旁听都算不上。
 
就在李斯文根本不看好霍姜念研修班的时候,宋教授将霍姜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有一件事,宋教授心里盘算了许久。
 
霍姜其人,四平八稳,勤奋好学,可还是有些年轻气盛,锐气凌人。这一点,从最近他交上的摄影课作业就能看出来。
 
即便是学了一些基本功,可还是拘泥在形式里,少了几分趣味和意境。
 
技术人人都可以学,但艺术只能依靠思想底蕴和文化积淀,除继续深造学习外毫无捷径。对于霍姜这样的人才来说,研修班太委屈他了。他该续上断了的学业,找个合适的契机重回校园。
 
宋教授想敲打敲打他,看他能不能迈过这个坎儿,如果他可以,宋教授将不惜自己的人脉关系,推他一把。
 
这可是干预另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决定,宋教授秉着爱才之心起了念头,却慎之又慎。
 
霍姜刚送杨经理上飞机回杭州,便被宋教授叫了回来,他还以为又有“差事”要自己去办,却没想到宋教授要给他单独开小灶。
 
宋教授指着他交上来的视频短片,批评他“死板,粗滥”,并当着他的面儿在成绩单上写了个59分。
 
历年研修班,都没出过不及格的成绩。研修班的性质大家都懂,说白了就是学校为了给老师们提供个赚外快的营生。每位来上课的学生都是“金主”,他们既不占学生名额,又不算业绩成果,就等着结课那天,拿着C大办法的结课证长脸,有谁会自讨没趣到给研修班学生挂科?
 
偏偏宋教授做了,而且挂的还是他内心最满意的霍姜。
 
接连发生几件好事的霍姜犹如被一盆兜头冷水泼下,顿时整个人都懵了。
 
霍姜虽然从小厌学,但那是拥有时不知珍惜,完全出于人的劣根性。
 
自打放弃高考,不再念书以后,他是十分珍惜学习机会的。所以才厨校里才那样卖力,用一半的时间修完所有课程……
 
宋教授虽然言辞犀利,可他能明确看到他眼神里的失望。这让霍姜不知所措,宋教授是个好老师,好老师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但他领悟不上去。
 
他看过其他同学拍上来的作业,比他这只美食短片更加“简单粗暴”,可他得的分数却是全班最低的!
 
见他眼神里出现迷茫,宋教授慢慢点拨——
 
“霍姜,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其实除了发微博,霍姜也没想好自己以后干什么。此刻宋教授问起,他便更加不知如何回答。
 
“霍姜,人生路太远太长。你若只看到眼前,便功利、轻浮。你若多想想以后,便聪明、格物。你的微博我都看了,很多人喜欢是没错——可是雅量高致是装不出来的,你只能真正到达那个境界,才算彻悟。”
 
“境界?”霍姜不懂,他只觉得有人喜欢就好,在网络平台上,还有什么比受欢迎更能衡量成绩的呢?
 
宋教授却直接给了他答案,“因为颜色与花哨喜欢你的,都是匆匆过客;因为格调与气韵喜欢你的,才是人生知己。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你这样是圈不到死忠粉儿的。”
 
霍姜想到那条“松鼠桂鱼”的视频。短短一个星期就将他捧上头条,可三个月过后,谁还记得那个在厨房里做菜的小哥呢?
 
再看那条蠢狗傻猫来历的置顶微博,虽然发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但因为故事动人,真情实感,到现在还有人留言转发……
 
一瞬间,霍姜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他交上来的这支短片,只是找了个固定机位,用那些景别、景深、构图、配色的技巧拍下做菜的过程。单纯的记录,毫无人情味儿……
 
所以宋教授给他不及格。因为宋教授对自己期望更多。
 
霍姜想到杨靖炤,当初感叹“人生难得一知己”,再看眼前宋教授,只觉得“人生难遇一良师”。
 
他郑重后退一步,朝宋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第19章:逢生
 
霍姜回到家,着手重拍一段视频。
 
人情味儿。
 
孤身漂泊在异乡的他只能想到和杨靖炤一起吃的那顿汤锅。
 
霍姜重新调整机位,筹备食材,这次将一猫一狗调度进去。
 
蠢狗顶着一张大写的懵逼脸,帮霍姜运送食材。玉米、胡萝卜、大姜块、小葱捆……一样样叼到镜头覆盖的画面里。
 
蠢狗将食材摆放到案板上,傻猫趾高气扬地坐在一边。
 
蠢狗又去叼用来吊汤底的猪骨,却半天没有回来。
 
傻猫翻身下桌去找,在橱柜旁边看见叼着骨头啃得正欢的蠢狗……
 
食材就位,霍姜升起炭火炉,开始小火慢炖锅底,发出“咕嘟嘟”甘美的声音。炭火红彤彤,透出一股暖意,傻猫第一次低下高挑的下巴,惬意地烤脸。
 
镜头里,霍姜开始着手准备涮品。
 
豆腐丸子,芝心年糕,手切羊肉,蛋饺,蟹棒,手打面……一律手工制作,增加了汤锅的格调以及品味:豆腐碾碎,和肉拌在一起,放入料酒、胡椒、盐、酱油调味,加入淀粉搅拌成馅状,再以熟练的手法用虎口捏成丸子,丸子里还放了干葱末,白嫩间点缀着翠绿的颜色让人想起冰玉翡翠,整齐地摆在圆盘里。
 
糯米粉和江米粉按比例调配,和成年糕团。年糕团碾压成饼,中间包裹团成球形的芝士,包好芝心的年糕再搓成宽条,码入长盘中备用。
 
羊肉挑上脑,薄薄片好,攒成花朵堆进浅碗。
 
单手打蛋,将蛋液倒进一柄不锈钢汤勺中,在火上慢煎,成型后放入肉馅,翻折、定型、封口。蛋饺摆入盘中码成塔状,多出一个放到傻猫头顶。
 
傻猫淡定自若地顶着蛋饺,一双平耳动也不动,继续烤脸。
 
蟹棒是新鲜螃蟹蒸好取下蟹钳剔肉而成,手打面是以花式手法拉制。前者如水上行走般稳步行舟,后者如刀光剑影般一蹴而成。
 
涮品准备完毕,猪骨汤锅刚好炖成,打开盖子香飘十里。
 
霍姜调整光线,日景变为夜景,一人,一猫,一狗围锅而坐,看各色涮品在汤里慢炖,煮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身穿宝蓝色棉麻夹衣的小哥只露半张脸,夹起芝心年糕,轻轻张嘴,咬下一口,嫩黄的芝心便倾泻流淌,溢出一股浓香……
 
蠢狗已经咽了好几次口水,扭头把傻猫还顶着的蛋饺给吞了。
 
画面中只有一个人,但却看到了团圆的意境。
 
这个只露半张脸的小哥,变成一个符号,代表着“惬意”、“宁谧”。
 
这段视频不仅让宋教授对霍姜有了信心,更让广大网友看到了一个真正值得追随的偶像。
 
懂吃,会吃,爱吃,而且吃出美感,吃出文化,吃出意境的……仿佛旷古至今,唯霍姜一人。
 
能形容这种感觉的,最恰如其会的词语,在几年后才被发明出来——“逼格”。
 
短短三天,霍姜的粉丝人数翻倍,这道被划分到“萌宠”、“美食”双重标签里的高逼格汤锅视频一次次刷屏,不仅霸占了话题榜、热搜榜还被不少明星大腕、公知转发。
 
正如宋教授所言,霍姜圈到了“死忠粉”。
 
“@江江江江:大写的帅!帅我一脸!”
 
“@西米露:霍老师,我真的很喜欢您,希望您以后出更多的视频!”
 
“@秋凉:这格调!连年糕和蟹棒都要自己手工制做!此视频一出,看那些美食营销号如何自处!”
 
“@拾月丹枫:卧槽霍老师,我是你的脑残粉!”
 
“@永恒书荒:看到美食和萌宠点进来,完全被圈粉,不想再出去。”
 
“@十万个冷笑话:这是第十遍看了,作为一个吃货,我实在是停不下来。(﹃)”
 
“@暴雨霏霏:天涯观光团到此一游。”
 
“@傻瓜不懂:猫扑观光团到此一游。”
 
“@不大一条鱼:QQ空间观光团到此一游。”
 
“@韩秋水全球后援会V:我家小秋秋大半夜不睡觉,对着这个锅子流口水,特来询问此锅哪里有卖……”
 
“@邀日月:我勒个去,影帝也被深夜发吃虐到了!?”
 
……
 
信德锅具的杨经理趁势顺水推舟,将“霍老师同款”的炭火炉炒了一把。互相借力之下,“@霍姜食肆”名声大噪,炭火炉也卖了个开门红。
 
炭火炉并不是主流炊具,销售业绩却很不错,这引起了信德锅具高层的注意,杨经理提交上去的名单就得到了肯定。
 
霍姜成为代言人的几率又提升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宋教授又把霍姜叫到了办公室。
 
他指着微博开门见山地说,“霍姜,你日后要走的,是厚积薄发之路。”
 
霍姜一头雾水,“老师,我要怎么厚积薄发?”
 
“念书,以常人十倍的功夫念书,”宋教授斩钉截铁道,“霍姜,你想不想念大学。”
 
霍姜震惊,“我,我,我还可以?”
 
“当然可以,”宋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C大摄影系是艺术类专业,每年10月开始报名艺考,每年春节过后进行艺术考试,艺考通过的同学就可以参加当年6月份的高考,拿到艺考证书的同学,只需要过线就能进入C大就读,比普通学生少了接近两百分。”
 
关于艺考的事,霍姜闻所未闻,他反应了良久才怯怯问道,“老师,我还来得及么?”
 
宋教授知道他问的是年纪,霍姜比正常入学的大学生普遍大上两三岁。
 
他笑笑,反问道,“霍姜,难道来不及,就不学了么?”
 
这句话问到了霍姜心里。
 
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霍姜一定奋不顾身地珍惜,进大学,多念书。也许放在上辈子,他会觉得念大学能够打消别人对自己的轻视。可现在,他只是想通过读书来了解这个世界。
 
他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要考!”霍姜郑重地收下那张报名表。
 
宋教授欣慰点头,“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一点,如果你家庭有困难,我会帮你申请减免学费和贫困补助的。当然,前提是你能考上。”
 
霍姜想到自己“卖炉子”赚到的钱,摇摇头,“老师,我要靠自己。能有机会进校门,已经是我偷来的福气了。”
 
宋教授想起他捡到手机还给自己的事,知道他就是这样自强清高的人,点了点头。
 
“研修班的课很快就会结束,你就当艺考前的培训了,但这还不够,我会把我这学期的课表发给你,日后只要有我的课,你就过来听听。还有,高考那些文化课,你也要抓紧复习了,也别忘了把学籍补好,走正规的高考流程。往届生这个,你懂吧?”
 
霍姜还真不懂,但是霍茴一定懂。奈何宋教授不放心,又把这些嘱咐一遍。
 
霍姜对宋教授有说不尽的感激,不知如何表达,宋教授却毫不客气地说道,“以后做了什么好吃的,多送我些就够了。我那么多学生,最会做饭的就是你了。你要是能进我的师门,日后师哥师姐们的聚会上,就靠你掌勺了。”
 
这都是鼓励霍姜用功的话,不管能不能考上,先把大饼画好。霍姜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就算考不上,只要老师您需要我下厨,我也随叫随到。”
 
宋教授不爱听,“只要肯用功,哪有考不上的道理。”
 
霍姜还是很怀疑自己的能力的,但怀疑归怀疑,他还是乐颠颠抱着报名表回家研究去了。
 
刘师傅搬家的事儿还没办好,此刻还在霍姜家里住着,见徒弟在研究考大学的事儿没给吓死。
 
“我那么多徒弟,能回头考大学的你还真是独一份儿。”
 
霍姜对他笑笑,填完表格又给他炖了锅排骨。
 
刘师傅教他技艺谋生,宋教授教他人生哲理,这二人是他命中的贵人,他会像孝敬父母一样孝敬他们。
 
霍茴一听她哥要重新考大学,也大吃一惊。
 
“你这可是回锅肉啊,能行么?炒不好要夹生的!”
 
也就亲妹妹敢这么泼冷水了,霍姜凶巴巴地威胁,“我要是考不上,那就是你的锅。你还不把你那些笔记,习题册给我寄几本过来?寒假我接你来B市,我们一起复习。”
 
霍茴对他哥复习的事儿没兴趣,对去B市很有兴趣,她还想提前去B大转转,参观一下日后就读的学府呢。
 
霍茴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但是哥,不管你究竟能不能坚持下去,我都会支持你的!”
 
霍姜有了霍茴的保证,放了一半的心。
 
以霍茴全校第一,B大苗子的身份,她给自己补课肯定事半功倍,更何况C大艺术类的分数线又很低……
 
霍姜再次嘱咐道,“也别耽误你自己的学习。”
 
霍茴这就不耐烦了,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同宿舍的女同学听见她谈电话的内容,互相使了个眼色,试探问道,“你哥要考大学?”
 
霍茴顶不爱和她们打太极,随口道,“他就是个厨子,没念过大学,好奇罢了。你们别问了。”
 
一句自损的话把女同学们的话堵了回去,然后又掏了钱包去学校门口的小书店精心挑选参考书,给霍姜发快递去了。
 
没过几天,霍姜收到霍茴发来的参考书,又知道霍茴帮他去教务处激活了学籍,弄了个往届生的身份,可以正常参加高考,他的小黑板上人生规划就有了新的调整——
 
“每天复习6小时。”
 
“找时间和杨靖炤和解。”
 
后面这条,是做完汤锅有的感悟。
 
经过宋教授这件事,霍姜前前后后将自己和杨靖炤的相遇顺了一遍。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杨靖炤贪图的,也没有什么是会被他明显厌弃的,杨靖炤隐瞒身份很可能是出于某种考虑。至于上辈子他和李斯文之间的过往……霍姜一再纠结这个,说到底还是放不下前世的恩怨。
 
然而他现在的路越走越宽,若再看不透这层关系,就是他心胸狭窄了。
 
杨靖炤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应该一点点去了解,而非像现在这样,仅凭猜测。
 
只是想归想,杨靖炤到底是富豪榜第一的富二代,众星捧月的“国民老公”,霍姜想主动与他和解,也得有个合适的契机,总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毕竟当初,他把话说那么死!
 
霍姜这边正犹豫着如何主动与杨靖炤联络,另一件突然发生的事就牵扯了他全部的精力,让他将杨靖炤完全抛在脑后了——
 
树大招风,霍姜在网上终于被人掐了。
 
第20章:针锋
 
掐霍姜的人,是一位“美食家”,名叫梁子玉。
 
这位美食家身份有点特殊——他是个二线明星,三十多岁,开了自己的火锅店,还有一档量身定制的美食节目《梁氏厨房》,手艺很棒,收视率也很稳。
 
他掐霍姜的切入点,是汤锅的那个视频有误导倾向,为了恶意卖萌让猫狗出镜,却忽略了食品卫生方面的问题。
 
梁子玉也没干什么,只是发了一条意有所指的微博——
 
“@玉面梁生V:涉足美食已有多年,一直不屑多做矫饰,因为在梁某看来,过于做作的包装会使食物失去原有的美感和口味,因而梁某对于某博主的做法不敢苟同。让猫狗出镜固然可爱,却忽略了卫生问题,歪解了世人对食物应有的态度。”
 
梁子玉的粉丝却一呼百应,顺着“恶意卖萌”的点,援引霍姜历条微博,摆事实讲证据,连“傻猫每次造型都一样一定是摆拍”这种论调都甩了出来,为了力证霍姜是摆拍虐猫,还费尽心思找出一张照片佐证。
 
那张照片是霍姜抓拍的,傻猫在床边伸懒腰,却不小心指甲刮到了窗帘上,整个猫都保持单脚独立的形状,勾着窗帘一动不动。正巧当时霍姜正在调试新镜头,顺手就给拍了下来,然后过去帮它把爪子摘了下来。
 
结果这张照片就被断章取义成“为了让猫咪45度角仰望天空采取了不人道的手段”,甚至还有人猜测霍姜以往的照片是用钢丝勾住猫狗的脖子或者爪子,再用PS修图。
 
脑残粉是不讲道理的。霍姜作为一个“见过世面”的过来人,完全能理解她们的做法。
 
毕竟梁子玉还有个称号,叫“玉面小生”,三十多岁的年纪还长着一张童颜,又有自己的店,那几百万将他意氵壬成梦中情人的粉丝疯狂起来,还真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
 
霍姜本不想接这一茬,想任时间让事态慢慢淡化,把这事儿就当做一段插曲,唱过就罢。哪知梁子玉又不依不饶地补了一条——
 
“@玉面梁生V:某博主的粉丝,素质真是低下。”
 
原来,是霍姜的粉丝到梁子玉的微博下反驳,被揪住了把柄。
 
其实霍姜的粉丝也没说什么话,只是暗讽梁子玉酸葡萄心理。可粉丝一多,未免有些人不理性,反击的言论就带了脏字,这些特例却被梁子玉截图取证,一一挂到了微博下面。
 
霍姜一下子就明白,对方是有意为之——就是要掐他。
 
紧接着,一批大量新注册的小号集体截发霍姜粉丝单方面骂架的言论,挑起公众不满,一时间霍姜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霍姜知道,这就是“水军”的功劳了。
 
为了掐自己,连水军都出动了,霍姜还完全不知道自己与梁子玉的过节,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霍姜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一个披马甲的八卦小号,却爆出了一个态度中立的内幕——
 
“看不懂了吧,某二线明星大V自贬身价,斗嘴10线小网红,10线小网红保持沉默,但粉丝却给出有力回击,看起来是美食之争,粉丝之争,可隐藏在暗流纷争之下的,其实是一场代言之争啊!”
 
这个马甲号随后将信德锅具想在几名候选人中选一位,出任11年度代言人的事扒了个透彻!
 
这样一来,倒是无形当中帮了霍姜一把。
 
毕竟“先撩者贱”,霍姜好好地发着自己的美食视频,梁子玉非来插一杠子,还摆着一副专家的态度居高临下地品评他人。要是不知道隐情,网友们也许还会被他维护美食的一片赤诚给唬住了,可看了这篇八卦才知道,梁子玉只是在酸霍姜罢了。
 
借着梁子玉的势,“某二线演员身陷代言门”的话题被炒个火热,“霍姜”也成为搜索热词高悬在微博页面。
 
虽然增加了曝光量,可这实在不是霍姜想要的效果!
 
比起这种褒贬不一的关注,霍姜更想稳扎稳打地独自经营,创造一个稳定、和谐的网络环境。可现在,每天都有梁子玉的粉丝上门,极尽所能地讽刺挖苦霍姜,话说得极为难听。
 
然后前不久被霍姜圈中的“死忠粉”,就会为了维护霍姜被挑衅得出言不逊,再被截图力证“霍姜粉丝素质低下”。
 
甚至有人挖出霍姜只有高中学历,是个没文化、没修养的打工仔。
 
还有人爆出霍姜在川菜馆打工时的照片。
 
油腻凌乱的工作装,模糊的侧影……
 
从拍摄角度看,也是进过川菜馆厨房的人爆出来的。
 
霍姜知道,这其中应该少不了李斯文或是蔡师傅的手笔。墙倒众人推,自己在川菜馆得罪的人也就那两个了。
 
从这鄙夷的口吻来看,爆料人倒更像是李斯文,因为蔡师傅自己也是“没文化、没修养的包工头”。
 
人都是势利的,相比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形象不明、被踩到土里的霍姜,网民更愿意倾向外表光鲜亮丽、身价甚高、又有名气的梁子玉。
 
本来代言的事被扒出来后,原本稍稍向霍姜倾斜的天平又重重地偏了回去。
 
大量的路人开始攻击霍姜“没文化,素质低下,装高雅”,连他的粉丝喜欢他也被说成了“zhuangbility”。
 
梁子玉本人也没想到事情效果会这么好。
 
霍姜在厨房打工的照片被爆出的时候,他正在录制新一期的《梁氏厨房》。
 
助理把手机递给他,他不屑地把微博页面调成自拍模式,看自己的粉底有没有花。
 
旁边栏目编导一脸的讨好相,“现在舆论的力量大啊,搞成这个样子,倒好像我们以势压人似的。”
 
梁子玉就爱听这个,用手指扫了扫略微脱粉的眉毛道,“以势压人怎么了?我就是在以势压人。”
 
一个二十几万粉的小网红,只需动动手指头就碾碎了。
 
营销号而已,踩没他不就得了,当初发微博的时候经纪人还拦着他,说不能得罪信德。可他就不信这个邪,那个霍姜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子,怎么能与他相提并论。
 
而且这个霍姜还发了有关汤锅的视频,全行业的人都知道他是开火锅店的,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梁子玉手指微动,用手机编辑了一段微博。
 
“@玉面梁生V:以前只觉得某博主粉丝素质低,原来是有样学样。”
 
微博发出没多久,下面粉丝便排起长队,齐齐艾特@霍姜食肆。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谁没年轻过,自己就当给他上一课了。
 
梁子玉想到。
 
但霍姜根本不领这个情。
 
霍姜看着那条讽刺他和他粉丝的微博,怒从中来。
 
学历低,就要被人嘲笑么?
 
学历低,就不能有人支持么?
 
学历低,就不能好好做菜,自成一派了么?
 
学历低,就连喜欢他的人也有罪了么?
 
如果是上辈子,霍姜一定会自惭形愧,黯然失色。可此次重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尤其是在宋教授的开导之后,他才明白一个道理。
 
这些以貌取人,以学历取人,以出身取人的家伙,不过是为自己的党同伐异找了一个借口,不过是斗不过自己便使劲浑身解数从自己身上找到一个槽点狠狠攻击。
 
同样的,如果他高兴,他也可以骂只穿衬衫的李斯文娘炮,骂只有一米七的梁子玉矮冬瓜!
 
杨靖炤对霍姜的评价没错,霍姜就是只猫,被打了会怕,被凶了会跑,被踩了尾巴会抓人。
 
所以擅长玩转网络的霍姜干了一件特别打脸的事儿,让梁子玉删微博都来不及洗白!
 
霍姜晒了抹掉关键隐私信息的几张证件——高中毕业证,厨校毕业证,C大研修班听课证……
 
“@霍姜食肆V:曾经少不经事,以为读书无用,悔之,希望尚未晚矣。”
 
梁子玉仗着自己粉丝多,本想以势压人,快刀斩乱麻把霍姜给剁了。却不料自己错估了“民心”。
 
他发的微博是一颗实打实的“地图炮”,伤害了广大网友的“草根心理”和“从弱心理”。
 
他越是声势浩大,越是势如破竹,就越引起别人对霍姜的好奇心和同情心,帮霍姜圈了一大批的“自来水”。
 
许多路人立刻到“@霍姜食肆”这个账号游览观光一番,不仅没看到霍姜虐猫的证据,也没找到霍姜有什么明显的掐点。
 
怎么看都觉得霍姜就是个老老实实发微博,安安静静做菜,一心向学,努力学习充实自己的“美少年”!
 
而且这个“美”还是从他刚刚发出的证件照中扒出来的,在过往的所有微博里,大家就没找出一张霍姜的露脸照片!
 
相比之下,梁子玉每天晒自拍的姿态就不那么好看了……再结合他自己“不屑于矫饰”的言论,一些好事的路人就剪辑了一个“梁氏花样集锦”,把他在厨房里炫技、摆盘的片段做了个合辑。
 
力道没笔霍姜轻多少,可效果就是没霍姜好。
 
霍姜的一众死忠粉一致留言,“终于明白信德锅具为何将霍姜提为候选人了!”
 
甚至还有人以鄙夷的口吻道,“和这种心胸狭窄的人并列,真是委屈了霍老师。”
 
也有人发表明确的观点,“梁子玉面目可憎,支持霍姜,他年纪并不大,希望他以后的路子越走越宽。”
 
没过几天,网友又翻出了夹在这些评论中的极为特殊的一条:“@韩秋水V:好喜欢霍姜家的猫!高中毕业怎么了,我也是高中毕业,可我照样演戏!就是有时候看不懂剧本/(ㄒoㄒ)/~~”
 
……
 
第21章:相对
 
韩秋水,一线影视明星,24岁,男。
 
一张娃娃脸比梁子玉还嫩,当然,他本身就比梁子玉小一些。
 
由于出道较早,又常年各地奔波,韩秋水读到高中毕业就没再考大学,而是请了教师到家里私下慢慢学着。
 
韩秋水是个神童,自学的这几年,练会了钢琴大提琴,学会了三国语言,没事儿画画油画,还经常向网友请教奥数题……
 
可能整个演艺圈里,数他会的多了,谁敢嘲笑他没文化?可他确实只有高中学历。
 
谁也没想到韩秋水会趟这趟浑水,而且还如此态度鲜明,要知道他与梁子玉混一个圈子,与霍姜却是素未平生的。
 
可正是如此,他说的话才够有分量。
 
一时间,大家以韩秋水为例,展开了“文化修养是否只能根据学历来衡量”的深入讨论。
 
韩秋水家的粉丝恨不得把偶像拎回来教训。
 
人家吵架,你跟着搀和什么?
 
“@韩秋水全球后援会V:小秋秋,不要再自黑了,你家经纪人叫你回家,少刷微博多念书!”
 
韩秋水没反应。
 
估计已经被经纪人没收手机了。
 
霍姜却很感激这个仗义执言的韩秋水。他上辈子不追星,却又经常在网上看到这位明星的消息,好像后来他30岁的时候突然戏路一变,问鼎了世界奖项,获封影帝。
 
即便是在2010年的今天,他的段位也比录着电视节目的梁子玉高出一大截。
 
他能在这个多事之秋表达自己的观点,让霍姜十分意外。
 
为表礼貌,霍姜很诚恳地私信了韩秋水。
 
两分钟后,韩秋水居然发了回信——
 
“这都是小事,我实在不觉得你有什么错啊!你的微博我都有看,那个锅子好好吃的样子!还有你家猫真是太可爱了啊啊啊啊啊……BLABLABLA……啊啊啊我经纪人来了不聊了。8~”洋洋洒洒几百字都是写猫的,大意是他以前养了一只猫,但是后来他得了气管病,对猫毛过敏就被经纪人把猫没收,养到助理家去了……
 
霍姜有点意外,没想到一个高高在上的明星竟然是这样一副随和率真又有点任性的样子。
 
要知道韩秋水每次出境都是一副听话、乖巧、话很少的小鲜肉路线!
 
但是一想到杨靖炤,作为富豪榜第一的富二代,霍姜也没想到他会是那样一副木讷、老实、不善言辞的样子。毕竟外界传言这位国民老公是个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
 
想到杨靖炤,霍姜默默取消了他的黑名单,点进去看发现他最后一条微博竟然是在求助登山技巧!
 
原来他这么看重那次出行,难怪还专门给蠢狗买了狗垫。
 
想到自己当时一时冲动对他说了那么不理智的话,霍姜也有点气自己。可他又不知到哪里找个机会,向杨靖炤表达自己的歉意。
 
霍姜在这边胡思乱想,那边梁子玉的粉丝又开始上蹿下跳了。
 
韩秋水的粉丝只调侃了几句“小秋秋又自黑了”,“小秋秋你又调皮了,小心经纪人打你”,便没了声息。
 
见此,梁子玉不禁抱怨韩秋水不懂人情世故,竟然多管闲事到他的头上。
 
可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不能跟韩秋水对上。
 
毕竟韩秋水可不是一个只有二十万粉丝的十线网红。
 
梁子玉脑子一转,知道不能再揪住霍姜的学历继续掐了。
 
那么继续损害一个人的形象,就只能从出身入手了。毕竟信德锅具也不能找个一身黑点的人来做代言。
 
梁子玉朝小助理透露了一下自己的意思,转眼小助理就找人去办了——当然,这一切都瞒着经纪公司和经纪人的。
 
按他们的意思竟然想让自己和霍姜公平竞争,说在公司的运作下能稳赢。
 
开什么玩笑,稳赢的话是没没错,可霍姜凭什么和自己公平竞争?
 
没过几天,网上的人开始掐霍姜出身不好。
 
霍九成酒后驾车,不仅夫妻二人车毁人亡,连被撞的受害车辆乘客都一死一残。
 
霍姜和妹妹草草办了父母的丧事,霍姜无人管教,就辍学了。
 
这段前史一出,网络上又掀起轩然大波。
 
霍姜之前确实想过要靠网络谋生,也知道网络是把双刃剑,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被“人肉”后会牵连到霍茴。
 
H市,暗潮涌动的高校里,本就步履维艰的霍茴更加寸步难行了。
 
那几个爱窃窃私语的女同学这次更是变本加厉,原本只是嘀嘀咕咕的声音现在变得能让霍茴听见,言语中涉及“没文化”、“杀人犯”、“没教养”之类的关键词。
 
霍茴被唇枪舌剑刺了好几遍,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去找老师。平时和她玩在一起的几个女同学也惧怕被卷进风波,不怎么往来了,就连之前对自己态度暧昧的校草秦川也突然疏远了自己。
 
原本被搅乱了一池春水的霍茴,这次突然看明白,秦川嘴上说的好听,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出身。
 
她打电话给霍姜,却没有抱怨,只是黯然地问道,“哥,如果一个男生,先是对你百般呵护,却在风口浪尖扔下你一人,独自全身而退,我该如何报复他有眼无珠?”
 
霍姜心里一痛,他和霍茴从小就打,也曾怨过为何自己是哥哥而不是弟弟,然而当家庭遭遇变故,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放弃一切替霍茴铺路。此刻,他最不想被自己波及的人就是霍茴。
 
霍姜从霍茴语气里听出戾气,便知道她所说的男生肯定是秦川那厮。
 
秦川上辈子在高考前追霍茴,霍茴搅到了早恋里,高考也没发挥好。结果上了大学,秦川又劈腿家境优渥的名校才女,将霍茴给甩了。
 
霍茴因此性情大变,霍姜都不知从和安慰。
 
本来这辈子是想寒假把霍茴接过来,躲一躲这个劫难,哪知秦川这小子居然早早就开始下手了。
 
可见上辈子,霍茴也没对自己说实话!
 
霍姜本想咬牙切齿道“揍他一顿”,却知道还不能如此误导霍茴——就算要揍也得等毕业,便只能耐着性子语重心长道,“你过得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那如果别人欺负我呢?”
 
霍姜知道她在说学校那些眼皮子浅的女同学了,女孩子之间的勾心斗角,他还真不擅长。
 
可一联想自己与李斯文的关系,便想起之前在书中得到的典故。
 
霍姜略一思索,将书中的话讲给霍茴听——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对他?”
 
“如何呢?”霍茴问道。
 
“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霍茴撇嘴道,“普贤菩萨的典故,人非圣贤,我……”
 
霍姜不等她反驳便打断,语重心长道,“霍茴,你还能在H市多久?她们却要在那里呆上一辈子。”
 
霍茴被霍姜点拨醒悟,想到自己只要再坚持半年,就可以脱离苦海,而她们的心还困在这座学校里,便觉得那些苍蝇式的嗡叫不再刺耳了。
 
兄妹俩闲聊几句,互相安慰一通,便挂断电话。
 
霍姜劝霍茴忍耐,自己却无法平静。
 
他与霍茴从小打到大,习惯了互相挖苦,他也曾抱怨为何自己是个哥哥而不是弟弟。可一当变故发生,他做的第一个决定便是牺牲自己为妹妹铺路,没有了父亲,他便是霍茴的父亲,没有了母亲,他就让霍茴不再需要母亲。
 
如今,霍茴因为自己受到牵连,他真是不知如何自处,对那个无中生有的梁子玉便生了几分怨恨。
 
正当霍姜准备反击之时,信德锅具的杨经理给他发了个信息,安抚他的情绪,“网上的言论都做不得数,你要稳住,注意形象,千万,千万。”
 
这两个千万,让霍姜心里一惊,觉得那个八卦马甲号说的代言的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不然杨经理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再想到前不久杨经理来B市专门见自己……
 
这样一来,霍姜对梁子玉的所作所为倒是理解了。
 
霍姜本想顶着小号写一篇声情并茂的“818”,把他前世听到的有关这位“玉面小生”的丑闻爆出来,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作为一个资深网民,他知道梁子玉把自己搅进掐架中已经落了下乘,杨经理给霍姜的信息已经暗示他退出了信德锅具的代言候选,他这次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
 
和李斯文相比,这人的智商和情商,实在是,弱爆了。
 
霍姜想放梁子玉一马,却有人不愿放过他们兄妹。
 
霍茴一个好事的女同学在网上开扒霍茴。
 
杀人犯的女儿,厨子的妹妹,平时装得很清高,总送贵重的零食拉拢同学但其实家境并不好,和舍友关系冷漠,和校草勾勾搭搭然而校草根本不搭理她……
 
槽点满满。
 
本来只是篇普通的校园题材的“818”,既幼稚又偏颇,众人看了也就是一乐,可对于梁子玉与他的粉丝来说,却是转移战火的最佳契机。
 
顿时,霍茴被当成梁子玉的挡箭牌,攻击霍姜的武器。
 
只是,这股邪风刚吹了半个小时,一条微博就终止了这场纷争——
 
“@杨公子V:霍茴是我妹妹,你们够了。”
 
评论区炸了。
 
“@我老公的脑残粉:我靠老公,谁欺负咱妹妹?玉面梁生哪尊佛啊,开饭店的?是五星级么?能住宿么?十家连锁店加一起有咱千帆集团一家分店资金雄厚么?”
 
“@四叶草:一个开火锅店的也敢在咱们面前放肆,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老公一根手指就能弹死他!”
 
“@白薇:说梁子玉的粉丝是脑残粉,我笑了。那是他们家粉没见过我老公后宫的三千佳丽多脑残。啊不,是三千万佳丽。”
 
“@冬吃草莓夏吃冰:我就呵呵了,欺负一个小姑娘也有脸!我H市的妹妹也是那个学校的,我特意问了一下,人家霍老师妹妹次次考试全校第一,那个什么校草追她她理都不理,小女生之间的嫉妒罢了。仗着没人给咱妹妹撑腰,哼,放心,这次姐挺你!!!”
 
“@邀日月:玉面小生?嘁,真表脸,连小秋秋都不好意思叫自己玉面小生,走,姐妹们,去平了他!”
 
“@不大一条鱼:次次第一?学渣给学霸跪了……”
 
“@玉面小小生:等等,我是梁子玉的粉丝,我觉得这是个误会,毕竟杨公子也没有指名道姓……”
 
“@秋凉:天凉了,该让梁氏集团破产了(*@ο@*)~~”
 
……
 
怎一个惨字了得,由于场面过于血腥,考验粉丝战斗力的事情就不讲了。
 
十分钟后,梁子玉关闭了微博评论。
 
霍姜也给杨靖炤跪了。
 
这什么神展开?霍茴什么时候成了杨靖炤的妹妹?
 
你也太不见外了吧!
 
难道是,这位兄台,我与你一见如故,如果你有妹妹,我一定娶她?
 
这么巧,我还真有一个妹妹!
 
一边吐槽着,却一边暖心,霍姜心里在纠结是不是该给杨靖炤打个电话表示感谢。
 
哪知他电话还没打出去,杨靖炤又发了一条爆炸博——
 
“@杨公子V:即日起,千帆集团将不与梁先生产生任何领域、任何形式、任何规模的合作。言出必行,立此为证。@玉面梁生”
 
第22章:激将
 
杨靖炤有病。
 
在遇到霍姜前,他一犯病,整个人都不好过。
 
在遇到霍姜后,他一犯病,就让别人不好过。
 
比如张蓓,她就已经不好过许久了,整日夹在老杨和小杨之间,如烈火烹油般难熬。
 
然而梁子玉的卖蠢及时地拯救了她。
 
张蓓将网络上的掐架盛况“转播”给杨靖炤,添油加醋地突出霍老师的“惨”。见他言语间依然对霍老师多有维护而不是幸灾乐祸,张蓓就觉得霍姜应该还是给杨靖炤治病的切入点。
 
她好奇地问道,“霍老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杨靖炤想了半天,讷讷答道,“向日葵吧。”
 
活泼,喜欢追逐阳光和温暖……又很好吃。
 
而且对阴暗消极的东西有着天然的排斥——比如对他毫无缘由的不满。
 
杨靖炤表情又暗了下来,觉得霍姜一定是不喜欢自己的性格,尽管他已经很努力每次都保持乐观开朗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
 
张蓓连忙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一脸担忧地问道,“要不要帮帮霍老师,他都快被炒糊了。”
 
杨靖炤自然是想帮的,网络上的污言秽语他也接触过。可是一想到那天霍姜斩钉截铁的态度,和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厌恶,他就不免有些泄气。
 
“算了,不给他平添困扰了。”
 
杨靖炤相信霍姜不会把这种插曲放在心上,那个人总是会很积极地面对生活,吸取营养。
 
然而半个月过去,网络这场骂战在韩秋水插了一腿之后却愈演愈烈。
 
杨靖炤知道韩秋水,千帆集团旗下也有影视公司,和韩秋水也有合作。听人说,这位大荧幕后起之秀非常随和,以“天然无害”闻名,难得的是,台前幕后一个样。
 
要知道影视这个行业里,有多少人披着两层面孔。
 
他能站出来给霍姜说话,倒是情理之中。这样一来,对霍姜也有利一些。
 
尽管杨靖炤还是有点隐隐的胸闷,觉得韩秋水多事。
 
不过,韩秋水的介入不仅没能让梁子玉闭嘴,倒是把霍茴给牵扯了进来。
 
杨靖炤就不禁想起霍姜和自己说起霍茴时,那副骄傲的面孔。
 
杨靖炤没有兄弟姐妹,他很羡慕霍姜能有个妹妹。
 
张蓓举着平板电脑来找杨靖炤,“这次真的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她一脸严肃,“霍老师爸妈的事儿连你都不敢明着说,这些个人他们凭什么揭人家的旧伤疤!那么多人围着个就要高考的小姑娘掐,也不怕遭报应?”
 
杨靖炤接过ipad,看到了一群人掐霍姜父母双亡,父亲酒后驾车撞死人的事儿。
 
他还记得吃汤锅那天,两人聊着聊着聊到各自的家庭。
 
杨靖炤说起母亲在时总管着自己,这不许做,那不许做。
 
霍姜就说他父母在时一模一样,甚至揍他……
 
然后话题就戛然而止。
 
两个人心有灵犀地绕开了这个敏感话题,不再触及对方内心的敏感地带。
 
杨靖炤对霍姜就开始小心百倍,生怕一不注意就提到了相关的字句,让他想起早逝的父母。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霍姜有多好,就去抨击他。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霍姜有多痛,就去伤害他。
 
粉丝盲目,且从众,可梁子玉一个公众人物难道也这么没有道德底线么?
 
不过一个卖锅的代言,也值得为了这个去踩踏另一个人的尊严?
 
杨靖炤顾不得其他,发了那两条微博。
 
也许霍姜会怪他多管闲事,也许霍姜会为此烦恼,但他真的不想看那些人牵扯霍茴。
 
因为他知道这会让霍姜多难过。
 
就算对他教自己做月饼,陪自己吃汤锅的答谢吧。
 
H市,市立中学,高三六班。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习题,台下同学们昏昏欲睡,毫无兴趣。
 
老师用粉笔打了后排几个瞌睡的男生,大家调皮地互相咧嘴哄笑。老师无奈地摇头,叫霍茴到黑板上解题。
 
霍茴刚走上讲台,平日里几个为难她的女同学便又开始使眼色。
 
“又开始了,就她能,就她会。”
 
“爱显呗,数学老师喜欢她,好像就给她一个人上课似的。”
 
梳着马尾辫,盛气凌人的燕鸽回眸,看了霍茴的同桌一眼。
 
霍茴的同桌不情不愿地掏出书桌里的半截粉笔,在霍茴的桌上写了个“贱”。
 
霍茴解完题,回到座位上,看见那个“贱”字愣了片刻,随后用袖子将粉笔字擦去了。
 
课堂上,几个女生爆出几不可闻的笑声。
 
燕鸽得意洋洋地看着坐在后面的秦川,秦川专心致志地盯着书本,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燕鸽拿出手机,打开网页,翻自己发在天涯上的帖子,发现帖子已经成为微博上热门的爆料。
 
燕鸽又刷微博,发现“@杨公子”发了条霍茴是他妹妹的微博。
 
再往下看评论,发现大家都叫这个杨公子“国民老公”。
 
原来,这个人是国民老公?那个很有钱很有钱,因为在国外去party被拍下来而出名的富二代?
 
他为什么说霍茴是他妹妹?霍茴的哥哥不是那个穷厨师霍姜么?
 
如果杨公子是霍茴的哥哥,那霍茴……岂不是很有钱?
 
燕鸽很紧张地朝秦川望了过去。
 
未等她整理好复杂的心情,手机上的QQ群已经炸开了。有人把“@杨公子”的微博截图发到了班级群里,班级群里又有人发到了社团群里,社团群的人又各自发回自己班群……
 
一节课不到,霍茴和国民老公杨公子有关系这个大八卦已经传遍了全校!
 
看了群里信息的霍茴,第一反应就是下课后给霍姜打电话。
 
霍姜的声音急匆匆的,“杨先生是我的朋友,我还要和他道谢,先不和你说了。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和你们老师说。”
 
霍茴没来得及应声,霍姜的电话就挂了。
 
霍茴莫名其妙往回走,过往的同学都在朝她微笑,还有人投来好奇的眼光。然后,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她与秦川狭路相逢了。
 
秦川上前一步,仿佛想说些什么,霍茴却一扭头朝旁边打招呼的同学笑笑,与秦川错身而过。
 
霍茴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时候,秦川还愣着。
 
而此时,霍姜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杨靖炤的电话……打不通。
 
是因为上次自己说的话太过分了么?
 
霍姜自己反省,也觉得当时错怪了杨靖炤。是他自己把对李斯文的怨气带到了杨靖炤的身上。他甚至都没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和时间……
 
可如果杨靖炤在意,又为什么要为霍茴说话呢?
 
霍姜内心突然生出巨大的失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内心突然涌现的焦躁。
 
以为被杨靖炤记恨的霍姜坐立不安,连当天的微博都没有发。
 
一向坚持日更的美食教程,终于在掐架最火的一天,断更了。
 
霍姜新老粉丝齐上阵,杀向梁子玉。
 
梁子玉关了评论区?没关系,霍姜粉丝伙同杨公子的后宫佳丽一齐艾特“@玉面梁生”,让他对自己连日来的无理取闹,公开向霍姜道歉。
 
梁子玉此刻如坐针毡,已完全无暇顾及网络。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发了几条微博,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居然和千帆集团结了梁子!
 
经纪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没脑子,碍于面子,他还嘴硬顶了几句,两个人险些吵了起来。
 
现在信德锅具的代言肯定黄了,他又被杨靖炤当众打脸,名誉扫地,公司不肯出面帮他挽回形象,千帆集团又不放话反驳杨靖炤!
 
是啊。杨靖炤是千帆集团唯一继承人,谁会出面反驳他的话呢,哪怕他做出的决定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想到刚刚涉足影视行业,便连创佳绩的千帆集团,梁子玉知道自己的演艺事业岌岌可危了。
 
而网络上,近日被美食吸引而来的粉丝们巧嘴善变,开始帮被黑成锅底的霍姜“洗白”。
 
“@落花独立:抱歉,我是路人,我在霍老师的微博没看到任何掐点。甚至觉得霍老师很有教养。他做的菜看起来太好吃了,我路人转粉。”
 
“@听蕉:说起zhuangbility,我看某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呢,玉面小生是粉丝们的爱称,居然真好意思拿过来顶在头上啊!”
 
“@mfy:LS说霍老师有教养的。我刚问了下我当厨师的老爸,霍九成是名厨,按这个说法,霍老师也是世家子呢。PS:谁说厨子的孩子没素质,我特么怼死他@#¥%&(*&(*¥……”
 
“@萌萌哒:单纯从菜品的卖相上看,霍老师更胜一筹。梁子玉仗势欺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再联系代言的上下文,呵呵。”
 
“@落花独立:我只认识霍老师,不认识梁子玉,梁子玉谁啊,揪着霍老师炒作,他就是想红!他就是想红!”
 
“@邀日月:那些脑残粉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霍老师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家里只剩妹妹一个亲人,举目无亲又欠着巨额赔偿款的情况下,他不辍学怎么办?你们没听有人说他妹妹每次考试全校第一么?嘤嘤嘤,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哥哥……”
 
“@江江江江:#我也想要个霍老师这样的哥哥#……”
 
“@白薇:#我也想要个霍老师这样的哥哥#……”
 
……
 
#我也想要个霍老师这样的哥哥#热门话题已生成!
 
终于,在众网友的“鞭尸”下,梁子玉发了声明——
 
“@玉面梁生V:我热衷美食多年,不惜演艺事业受损,也要悉心经营独立品牌的餐饮连锁店,我脾性率真如此,才造成近日诸多口舌。连日来与@霍姜食肆V 多有误会,厨房事,厨房毕,不如‘约架’一场,《梁氏厨房》见?”
 
约架!约架唉!
 
立刻,网络上的声音分成了几种——
 
“这期《梁氏厨房》一定好看,期待~时刻关注!”
 
“你谁啊?你说约就约?对不起,我们霍老师根儿正苗红,不约!”
 
“霍姜谁啊!还得梁子玉亲自约!”
 
“霍姜?他跟梁子玉比?看吧,他不来就是装孙子!”
 
“霍姜?他跟梁子玉比?看吧,他要是敢来就是装13!”
 
“梁子玉这招儿玩的高啊,这属于名誉绑架啊,你们说霍老师去还是不去啊?不去吧,别人说他认怂,去吧,就是承认这是一场误会,这不是打了杨公子的脸嘛!”
 
梁子玉看着网络上的声音,忐忑不安。
 
“他到底应约不应约?”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经纪人冷冷讽刺道,“往日别人给你劝告,你权当耳旁风。这次要是再不长教训,我也救不了你。”
 
梁子玉知道经纪人帮自己也是为了他的业绩,可此刻还需他出谋划策,便放软了态度,“杨公子刚给他出了头,他会来?他来了……不就得罪杨公子了?”
 
经纪人却笃定道,“他一个小网红,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红,为了出名么?这种人我见多了,现在给他这么好的上镜机会,他会不来?”
 
“再说了,”经纪人点了颗烟,继续悠然自得地指点江山,“他来与不来,都解了你的围。他不来,说明他不如你。他来,你正好与他和解,当然,他不同意也无所谓——反正斗起菜来,都是他输,到时候请来当裁判的嘉宾可都是咱们的人。”
 
梁子玉受到了安慰,不再像惊弓之鸟,“那……杨公子那边……?”
 
经纪人白了他一眼,“那边你就别惦记了。慢慢想办法缓和吧,我猜他与霍姜,应该没那么熟。毕竟他们身份相差悬殊。”
 
梁子玉点点头,“我觉得也是,杨公子应该就是喜欢他做菜的视频而已。不会再有什么出格言论了……不会了……”
 
梁子玉又在心里重复了两遍,聊以安慰。
 
全网都在呼唤霍姜给回应。
 
然而霍姜完全没关注网络上的事,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都快咬拳头了——
 
杨靖炤的电话打了三遍都不通。他一定是生自己气了。
 
生气是应该的,可自己该怎么道歉呢?
 
发微博?也太做作了!
 
霍姜一边想着,一边刷了一遍杨靖炤的微博,发现他刚刚又更新了一条。
 
“@杨公子V:霍姜无论应约不应约,我都支持,不存在打脸与否。”
 
霍姜一头雾水,应约?
 
往下看评论才知道原来是梁子玉又起了幺蛾子。
 
霍姜跳过梁子玉那段,直接分析杨靖炤此举的意义。
 
一边不接自己电话,一边又立场明确地在网上帮自己说话……他这是……
 
傲娇,了?
 
第23章:促膝
 
看着老板手机里的三个未接来电,张蓓就知道该轮到她出马了。
 
她趁杨靖炤不注意,记下了霍姜的电话号。
 
窸窸窣窣猛戳了一阵手机按键后,发好短信的张蓓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老杨的行踪——
 
“这么晚了,杨董事怎么还没回来?他老人家是不是出差了……”其实她已经打听好,老杨这几天都不在湖畔佳苑住了。
 
每当老杨不在湖畔佳苑住的时候,小杨都会默默地回到东三环去睡。
 
说起来也奇怪,每当他到了东三环,都会稍微有点活气儿,整个人也略显轻松。
 
张蓓此时说这个话,不过是想引杨靖炤回东三环,然后创造个机会让他和霍老师“偶遇”。
 
果然,歪在飘窗的杨靖炤朝她转过头,悠悠道,“走吧,去东三环。”
 
张蓓感觉杨靖炤的语气有点奇怪,却没仔细想,屁颠屁颠儿去备车了。
 
杨靖炤下了窗台,透过三楼主卧的窗子,俯瞰着湖畔佳苑的夜景,心里的郁气更盛了。
 
父亲不住湖畔佳苑,多半就是去住城西傍山园的房子了。
 
傍山园里住着谁,他心里明镜儿似的。
 
张蓓说起这个话原本是好意,是她不了解自己的家庭情况,一时疏忽了。
 
杨靖炤从来不是爱为难别人的人,所以顺着张蓓的话,动了去东三环住几天的心思。
 
只是一想起傍山园,原本只有三分的病气就变成了七分。
 
杨靖炤随张蓓回到顶层公寓,张蓓随便安顿了一下就撤了。临走还“忘了”一袋垃圾在楼上。
 
杨靖炤是个洁癖,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被垃圾桶里的味道给臭醒了。
 
有那么一瞬间,杨靖炤想给张蓓打电话说,你被辞退了。然而,理性战胜了感性,最终他还是随便穿了件外套,提着那袋垃圾下楼了。
 
扔完垃圾走回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狗叫……
 
蠢狗巴巴地坐在地上,朝他叫唤着,见他回头便忍不住一个猛子扑上来,张嘴便舔。
 
萨摩耶能有五六十斤,却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整个狗身子都压到了杨靖炤身上。
 
然后大名鼎鼎的“国民老公”,于大清早家门下,被一只狗给压了……
 
他却发不出脾气,一晚上的抑郁都被这张蠢兮兮的狗脸给治愈了。
 
去他妈的老杨。
 
去他妈的小三。
 
杨靖炤伸手搂住狗脖子,狠狠揉它的绒毛。
 
“蠢狗,你给我起来!你快把他压死了!”
 
霍姜愤恨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杨靖炤躺在地上,扭头看见霍姜躲在一棵树后面。
 
霍姜的着装风格与往日不同,竟然穿了一件皮夹克,显得有点痞,又有点油。
 
霍姜吐了吐舌头,朝杨靖炤走过去,一脸的尴尬。
 
“它太没教养啦,一点也不见外。”
 
杨靖炤仰视着霍姜,直到他蹲到自己头顶一侧。
 
他有点不自然,结束了短暂的情感释放,又恢复了往日嘴笨的模样,“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遛狗的……”
 
从东五环,遛到东三环……果然是只蠢狗,可真听话。
 
杨靖炤不知不觉嘴角微挑,“遛这么远?”
 
霍姜低着头不看他,默默薅狗毛,“其实是来给你道歉的。你的助理说,你昨晚在这边休息,我早上来的话应该能见到你。”
 
杨靖炤想到张蓓留在客厅正中央散味儿的那袋子垃圾……
 
嗯,果然不辞退她是正确的。
 
杨靖炤单手撑地,坐了起来。
 
“你不生我的气了?”
 
“你不生我的气了?”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霍姜简直惊呆了,连忙解释。
 
“我怎么会继续生你的气呢?我后来自己也挺后悔的,觉得对你太不客气了……可后来你都不接我的电话。要不是你一直在网上替我说话,我肯定觉得你被我得罪透了……”
 
杨靖炤略一思忖,才渐渐醒悟,原来自己的逻辑与正常人不同。
 
……
 
杨靖炤不接电话,是被负面情绪冲昏了头脑。
 
他以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霍姜单方面绝交——他出面挽回,被拒——霍姜有难,他单方面帮霍姜出头——霍姜打电话是要追责,嫌弃他多管闲事——他只好不接电话……
 
然而霍姜以为的事情经过却是这样的:
 
霍姜提出绝交,他挽回被拒——事后霍姜后悔,却不知如何主动示好——网战事发,他替霍姜出头,霍姜主动道谢想借机道歉却被挂了电话——霍姜以为将他得罪惨了,心有戚戚焉……
 
原来,霍姜是这样想的?
 
国民老公一张大写的懵逼脸愣在原地。
 
抑郁症患者多半玻璃心。
 
外人看待这件事,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杨靖炤会有这么在意的人和事。
 
并且因为惧怕再一次的失去,就不敢去努力拥有。
 
哪怕他明知道霍姜是来和好的,可一想到对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来发火抱怨,便不敢去面对了……
 
等霍姜登堂入室,进了他的公寓厨房,开始撸起袖子做早餐的时候,杨靖炤才觉得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
 
杨靖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蠢狗规规矩矩地蹲坐在一旁,对着茶几上的水果流口水,却没有逾越地偷吃。
 
对于一只头次到别人家“做客”的狗来说,它已经很有礼貌了。
 
杨靖炤扭头朝厨房的方向看去,透过敞开的门,霍姜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尽收眼底。此刻他正专心致志地筹备早餐,丝毫没有注意客厅这边的动静。
 
鬼使神差地,杨靖炤拿出手机,对着蠢狗一顿狂拍。
 
内心属于“@杨公子”的部分在蠢蠢欲动——发微博,晒狗呀!
 
内心属于杨靖炤的部分却还很理智——不行,被霍姜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几番纠结挣扎,最后看见蠢狗身上有一团被霍姜薅下来的狗毛……
 
没过一会儿,众网友就发现国民老公发了一张莫名其妙的空白照片。
 
“@顺心如意雪:老公,你是在晒地毯么?”
 
“@傻瓜不懂:你还别说嘿,老公家地毯花色真好看,哪里有卖同款!?”
 
“@顾玉笙:老公家阿姨不认真啊,地毯上怎么有一团毛???(*@ο@*) ”
 
……
 
晒完狗毛的杨靖炤规规矩矩坐好,等待霍姜将早饭端到茶几上来。
 
简简单单的蛋饼,温热的牛奶。
 
虽然已经不是清晨了,可作为一天中入腹的第一口食物,这份早餐的味道是那样香醇。
 
霍姜是吃过后才来的,他正在翻从茶几下面拿出来的“登山攻略”。
 
不用多说,杨靖炤知道这肯定是张蓓故意留下来的,还特意放在显眼的地方。
 
“11月,正好去爬山看红叶啊!还有山下有栗子卖吧?栗子很香的!我们买生的小油栗,回来炒着吃……”
 
霍姜开始少有的喋喋不休起来,还时不时偷瞄杨靖炤,心里想的是他不会拒绝吧?
 
杨靖炤吃着饭,听着霍姜很感兴趣地谈论着再去爬山,心里想的是他这次不会又放我鸽子吧?
 
两人各自心怀忐忑,都不愿多说,形成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默契。
 
等杨靖炤吃完饭,霍姜连日子都定了。
 
已经麻烦人家给做了饭,杨靖炤不好叫人帮忙收拾厨房,便自己端了盘子去洗。
 
霍姜仿佛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半点都没客气。
 
杨靖炤收拾好一切,返回客厅后发现霍姜正在从狗嘴里抢平板电脑。
 
“给它咬吧,坏了再买新的。”
 
一句没怎么经过大脑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霍姜立刻反驳,“怎么能这样,这么好的东西,平白给他毁了!你有钱买得起,我还没钱赔呢!”
 
幸亏平板电脑结实,蠢狗拿来磨牙竟然丝毫没有划痕。霍姜呼出一口浊气,仿佛省下很大一笔钱。
 
前不久,他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是一分钱一分钱算计着买的呢!
 
杨靖炤看的有趣,又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再次脱口而出,“新买的,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果然是被人评价为天凉王破的国民老公啊……
 
霍姜默默放下平板电脑,愤恨这个世界上严重的两极分化。
 
杨靖炤只是随口一说,霍姜也就是随耳一听。两人仿佛对了脾气,经过上次爬山爽约的事,都把各自的底线放宽了一些。
 
霍姜丝毫不觉得杨靖炤送电子产品伤害到自己的自尊。
 
杨靖炤也丝毫没像以前那样仔细思量送这件礼物会让霍姜有压力。
 
杨靖炤拿起电脑刷微博,才又想起一件事来。
 
“那个《梁氏厨房》你去不去?”
 
霍姜眼睛一亮,“我来也是想问你的意思,关于上电视录节目,我是真的不太懂。”
 
霍姜前后两辈子加一起,确实没上过电视。
 
但他看过一些明星发牢骚,说电视剪辑害人,轻易就能歪曲一个人的意思,想表达什么,不想表达什么,完全是看编导的想法。
 
对方摆了个鸿门宴,铁了心要请君入瓮。
 
霍姜有点为难。
 
杨靖炤见他面露犹豫,直接问道,“你想不想去?”
 
“老实说,我不想去。对方明显就是挖了个坑,我干嘛上赶着往里跳,我又不傻。再说了,我自己过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向他们证明些什么?”
 
“那就别去。”
 
“可我又不甘心,”霍姜认真严肃起来,“我没有做任何理亏的事,对方却为了利益来伤害我,也太孙……小人了!”霍姜本来想骂句孙子的,一想到杨靖炤本分老实的模样,便又把话咽了回去,继续道,“而且这件事连霍茴都牵扯进来了,如果不做个了结,她还是会成为别人的谈资。”
 
“所以,你是不想去,但想比?”杨靖炤总结道。
 
霍姜发现杨靖炤脑子好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没错。我还在犹豫呢,你这样一说,我突然懂了,只要换个场地,不在《梁氏厨房》约,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换个场子……换哪儿呢?还有哪家平台愿意揽这个事儿,为两个厨子做一期特别节目呢?
 
霍姜一下子想到2014年,某知名大V与人约架打赌,非说能在太湖蟹、阳澄湖蟹、固城湖蟹三种大闸蟹里吃出阳澄湖蟹的味道来!这场网络约架,由知名餐厅承办,某视频网站全程直播,吸引了诸多网友的眼球。
 
杨靖炤见霍姜一双眼睛转了又转,全神贯注想办法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同时心里生出显摆的心思,便说道,“你说想要比,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是想公平公正的比,还是十拿九稳必然能赢的比。”
 
“自然要公平公正,我不做手脚也是十拿九稳的好嘛!就姓梁的手艺!给你钱你去吃么?!”
 
“不去。”杨靖炤漠然道,心想干嘛要去,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那不就得了!”霍姜怕杨靖炤不相信自己,连忙补充,“就他那个节目,我看了的,除了煎炒烹炸他还会别的么?烧焖汆烩他懂么?”
 
杨靖炤点点头,也是,对付这种人还使手段,实在是辱没了霍姜。
 
“你要公平公正的比,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网络直播。我可以和酷奇网搭上关系,来做这个直播平台。”
 
杨靖炤想显摆他的人脉广,路子多。
 
但霍姜被他的智商给秒了。
 
果然国民老公啊,四年后才有的网络盛况他现在一拍脑门儿就给想出来了!
 
此时此刻,霍姜脑子里已经想象到自己化成一只小人儿,跪倒在杨靖炤面前,脑残粉儿状大呼——
 
“老公请收下我的膝盖!”
 
“你说什么?”杨靖炤一惊。
 
哎呀……一不小心真得喊粗来了……
 
第24章:激励
 
客厅里针落可闻。
 
杨靖炤再次问道,“你刚说什么?”
 
看样子是真没听清……
 
霍姜松了口气,而后由衷说道,“我说我很崇拜你!”
 
杨靖炤有点好奇,“崇拜我?”
 
霍姜点点头,“是的。我觉得你很有想法,这大概和见识、阅历有关吧。你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熏陶,又去外国念商科,又懂网络,所以才一语中的——现在谁能想到在微博平台搞网络直播呢?这个主意简直有趣极了。总之你脑子很好,大概是天生的商业人才吧。”
 
哪怕是再过几年,像这种网络直播的大V约架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但每次都掀起轩然大波,背后的赞助商盈利匪浅。
 
比如一场猜螃蟹,能让太湖蟹一夕翻身,推倒阳澄湖大闸蟹的不败神话,自此平起平坐。
 
再比如一场手机测评的比拼,能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兴品牌一夜间名声鹊起,又将另外几家资深品牌拉下神坛……
 
霍姜不自觉想到上辈子看到的有关杨靖炤的报道——“商业巨子多领域创业,是才子还是败家子?”
 
大意是杨靖炤干了很多个行业,却一直以失败而告终,很多人评价是他能力有限,大名鼎鼎的杨千帆后继无人,可霍姜看后却觉得这个人很了不起。
 
因为一个人的成功不能只往前看,还要往后看。
 
比如杨靖炤这个人,往前看他一直在失败,可是往后看,他却因为一直在尝试、积累,吸取了很多的养分,所以轻而易举就能功成名就。
 
其实这个道理不仅霍姜懂,老杨也懂,所以才不遗余力地砸下重金给杨靖炤“瞎折腾”。这在外人看来,是溺爱独子,可在杨千帆看来,却是给儿子随便玩玩,权当上课了。
 
只是杨靖炤却不懂。
 
霍姜说的诚恳,杨靖炤却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当面夸赞自己,竟有些腼腆,“我哪有那么厉害……”
 
父亲总是指着他骂“窝囊废”,叔伯亲戚多半看热闹,傍山园那边又一直想办法贬低、抹黑他。
 
外人当然有人夸他能力出众,雷厉风行,可他都当成耳旁风,从未往心里去过。
 
霍姜又不同,他说得诚恳,杨靖炤也愿意相信他,所以竟有些压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暗道我真的很有才华么?
 
现实生活毕竟不是玛丽苏的言情小说,那种二十出头,一跺脚便风云变色的商业巨子,都是虚构杜撰而来。
 
杨靖炤二十五岁,好几年来一直病着,初入社会便一直受挫。他已经习惯了失败,从未想过有什么事是值得他认真去做,又有什么事是只要认真去做就一定能成功的。
 
之所以还一直坚持着,一来是不想面对老杨那张暴跳如雷的脸,二来是死后见到早逝的母亲,能够问心无愧。
 
可是在霍姜面前,他却莫名生出一股豪情,有了想拿这次网络直播试手的冲动。
 
有生以来头一次,他想做点成绩出来。
 
“不如,就由我来赞助这次斗菜,我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有额外的宣传效果。”
 
略一思忖,杨靖炤心里便有了章程。
 
霍姜自然开心。来的时候他只是想向杨靖炤请教,完全没想到杨靖炤会帮他。
 
如果是平白无故的帮忙,霍姜内心一定非常尴尬,不拒绝,就会觉得给杨靖炤添了麻烦。
 
拒绝——又怕杨靖炤认为自己在嫌弃他。
 
霍姜不懂,怎么只是经历了一场变故,杨靖炤在他的心里就变成了易碎的琉璃。那颗昭然若揭的玻璃心,让他不禁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给摔在了地上。
 
霍姜收起心里的思绪,和杨靖炤商量起来。
 
两人凑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把这件事前前后后几个步骤都商量了出来。
 
霍姜担心梁子玉不肯放弃主场,杨靖炤只浅浅一笑,“这个你放心,你只需准备自己的,其余我来解决。”
 
两天后,微博上有人总结出了这次“梁霍之争”的时间线——
 
10月15日,“@霍姜食肆V”发布汤锅视频,引发网络热传。
 
10月20日,“@玉面梁生V”发博暗讽霍姜,粉丝围攻“@霍姜食肆V”。
 
10月22日,有知情人士爆料,“梁霍之争”实际是“代言之争”,相关品牌“信德锅具”未做回应。
 
10月24日,“@玉面梁生V”发博声称受到“@霍姜食肆V”粉丝攻击,截图证明其粉丝素质低下,暗讽“@霍姜食肆V”博主高中文凭。
 
10月25日,“@霍姜食肆V”首次回应,晒证件反击。
 
10月30日,“@韩秋水V”评论声援霍姜,引发“学历是否文化修养唯一证明”的热议。
 
11月2日,“@玉面梁生V”粉丝人肉“@霍姜食肆V”博主霍姜,挖出其家庭背景。
 
11月3日,霍姜妹妹被同学“818”,暗指极品。
 
11月3日,“@杨公子V”发博声援霍姜妹妹,国民老公霸气出手,粉丝灭顶“@玉面梁生V”账号,十分钟后“@玉面梁生V”关闭微博评论区。
 
11月3日,“@杨公子V”单方面宣布拒绝与梁子玉一切形式的合作,当众打脸。
 
11月4日,“@玉面梁生V”发博约架“@霍姜食肆V”,后者尚未回应。
 
11月7日,酷奇网官网发声,愿为“梁霍之争”提供平台,千帆酒店赞助,代替《梁氏厨房》成为主战场……
 
这条明晃晃的时间线被高悬在微博热点话题首页。让围观路人,各家粉丝豁然开朗:梁子玉真真是“先聊者贱”啊!
 
一时间,各路粉丝齐齐要求霍姜出面回应,大胆应战。
 
终于,11月10日,“@霍姜食肆V”发出了约战微博——
 
“@霍姜食肆V:梁子玉先生声称我与他多有误会,然而我实在不清楚,我与他之间误会何在。梁子玉先生约我去《梁氏厨房》斗菜,然而我实在不清楚为何要与人斗菜。但是承蒙酷奇网与千帆集团厚爱,众网友支持,霍某欣然应约。”
 
“@云月游:霍老师good job,打脸啪啪的!”
 
“@芈家七娘子:真是一人一张嘴啊,你说有误会就有误会,你说约架就约架,什么玉面梁生啊,大面梁生才对吧!哈哈哈哈!”
 
“@美玉蓝田:霍老师厉害!凭什么约架非要去《梁氏厨房》,咱们就全网直播!公平公正地比!”
 
“@阿雪:好期待啊,怎么办!你们没发现嘛,霍老师本人要出镜了Σ( ° △ °|||)活的霍老师!”
 
“@边想边想:我勒个去,楼上没说我还没发现……怎么突然好紧张……”
 
“@冥殿少女:好担心,万一梁子玉不敢来,岂不是见不到霍老师了?”
 
……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子,二十出头的菜鸟,十线小网红,竟然真的和一个知名演员、著名主持人、几百万粉丝的大V叫板。
 
而且还叫得理直气壮,无可挑剔。
 
真是有理不怕声高,梁子玉来势汹汹地挑衅,霍姜从头至尾也只是发了两条微博而已。
 
被“啪啪”打脸的梁子玉沉默地坐在休息区。
 
由于他个人发挥失误,《梁氏厨房》的录制被中断。
 
梁子玉看着酷奇网和千帆酒店发出的赞助声明,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经纪人在他面前焦躁地走来走去,“怎么办。这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怕什么,”梁子玉强压着内心的不忿,装作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他一个二十出头,半路出家的毛小子,会什么真本事?”
 
经纪人想到有人说霍姜三岁抱菜板,五岁抡砍刀的事儿……摇了摇头。
 
梁子玉欺软怕硬的脾气他知道,他若是知道了霍姜的本事,只怕就不敢去了。
 
但现在这个局势已经是骑虎难下,去斗菜,比输了,豁达坦荡地道个歉,认个输,服个软,没准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去……恐怕连梁子玉自己的粉丝都饶不了他。
 
经纪人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感叹也不知那个霍姜和杨靖炤到底什么关系,杨靖炤竟然出动在千帆酒店的权限,公然助他……
 
霍姜和杨靖炤是什么关系?
 
霍姜和杨靖炤,是约好了一起爬山的关系。
 
11月中旬的凌晨,天刚刚擦亮,杨靖炤开着他的路虎,准时到霍姜家楼下报道。
 
车后座放着大大的登山包,里面的装备还是上次张蓓给他准备的。登山包旁边是那只硕大的狗垫,自从买了就放在后座没换过地方。
 
杨靖炤看着时间,紧张地盯着霍姜家楼下的单元门。
 
约好五点半出发,霍姜却没有下楼。
 
杨靖炤却没担心霍姜再放鸽子,他直接拨了霍姜的电话。
 
然后他看见霍姜家的灯猛然亮了起来!
 
“对不起啊啊啊啊,我睡过了!!!我洗个脸刷个牙就下来!”霍姜暴躁的声音响起,车内蓝牙连接电话的音响里传来霹雳乓啷的声音……
 
十分钟后,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了。
 
霍姜牵着一条狗出现在门口。
 
杨靖炤嘴角微挑。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别人都说等女生下楼要一小时的事。
 
这还是杨靖炤第一次等人,却只等了十分钟。
 
第25章:苏醒
 
2010年的红叶,是杨靖炤见过的,最漂亮的红叶。满山的朱红,或在树间,或在石隙,虽在深秋却不觉萧条。
 
杨靖炤与霍姜二人游玩山水,然后按照攻略在山脚下找到了味道最好的农家院。
 
霍姜点了三条鳟鱼,一条红烧,一条生吃,一条香烤。
 
杨靖炤饭量小,霍姜铆劲儿吃,也还有剩。
 
霍姜结完账,二话不说,叫老板拿餐盒打包。
 
杨靖炤一脸问号。
 
霍姜一边夹着剩下的鱼肉,一边回道,“扔掉可惜,生鱼片带回去煮熟了喂猫。”
 
杨靖炤点头。
 
这还不够,二人又买了小油栗,用农家院老板的灶子烧了吃,正宗香甜。
 
吃饱喝足,待要走时,霍姜又拿来餐盒,把剩下的栗子剥壳收好,这次没等杨靖炤问,他已经解释道,“扔掉可惜,板栗带回去炖鸡。”
 
杨靖炤点头。
 
将霍姜送回家后,杨靖炤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张蓓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见老板回来,张蓓一脸八卦,“如何?风景好嘛?鱼好嘛?栗子好嘛?”
 
杨靖炤勉强点点头,并未多说,却道,“明天去健身房。”
 
张蓓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已经万马奔腾——心理医生说运动有助于大脑分泌多巴胺,会感觉到快乐,这正是杨靖炤必须接受的调养手段!以往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没能说动杨靖炤。今天大少爷竟然转了性,主动提出要去了?
 
“怎么突然要去健身了?”
 
“霍老师太野,体力跟不上。”杨靖炤如实相告。
 
想到白天时,霍姜松了狗绳带着萨摩耶在山间撒欢,杨靖炤就不自觉弯起了嘴角。可再一想到许久不锻炼的他为了保存体力,只能慢慢跟在后面,微翘的嘴角就又变得平直。
 
国民老公的风头竟然让一条狗给压了!
 
张蓓强压着内心的千军万马,闲话几句便走了。
 
杨靖炤洗漱好,躺在床上,却迟迟不肯入睡。
 
与以往整夜整夜失眠的状况不同,这次却是舍不得睡。
 
心里一遍遍回想白天爬山的时候两人说过的笑话,还有约好下次去野外烧烤的事……杨靖炤竟然有点怕,万一睡着了,便不能再回味这些趣事。
 
久违的,一种叫做快乐的情绪填满了心头。
 
虽然爬过山后筋骨酸痛,大汗淋漓,却好似甩掉了一身的阴霾,就此脱胎换骨。
 
两天后,杨靖炤被父亲通知参加一场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宴请的,是千帆集团的高层,杨千帆的老友。
 
有人听说了“斗菜”的事,认为杨靖炤搀和到不入流的网络口水仗里是自毁形象的事,告状告到了杨千帆这里。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鸿门宴。
 
杨靖炤最不耐烦这些,竟直截了当道,“我们看效果好了。三个月内,如果酒店营业额因此下降,就算是我的错。”
 
一位长辈问道,“你错了当如何?”
 
杨靖炤反问道,“我错了又如何?”
 
掩藏了几年的锋芒,一夕毕露。
 
一桌子人瞠目结舌。说到底,千帆集团是姓杨的,杨靖炤就算把酒店搞垮,也没有他们问责的道理,毕竟他还有老子在。
 
一桌子人去看他老子。
 
老杨却挥手道,“这小子立下了军令状,那就让他折腾折腾。我们看看效果再说。”
 
一锤定音,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了三天后的斗菜上。
 
父子俩隔空交战,杨靖炤第一次用自信、较量的目光与父亲直视。
 
自从母亲去世,他被送到了国外念书,再等学业完毕被接回国内创业,他屡传败绩已经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
 
以往是他不在意这些,但如今又不同,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变得强势自健,光芒加身,再不想承受无端的诋毁。
 
老杨看着儿子眼中的锐气,一时没控制住,眼中竟露出几分得意来。
 
一桌子人心都凉了,老杨这是要拿千帆酒店给小杨练手啊。终于轮到这一天了,干啥啥黄的小杨终于要拿酒店开刀了……
 
只听杨靖炤又朗盛问道,“不知道各位叔叔大伯,是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
 
有人讪讪道,“网上都传遍了,哪里需要听谁说。”
 
话里却透着隐隐的心虚。
 
杨靖炤轻蔑道,“我只是不明白,傍山园那边对我有什么意见大可以对父亲直说,干嘛要透过几位长辈。难道还嫌家丑外扬得不够么?还是说,大家已经不听湖畔佳苑,改听傍山园了?”
 
一桌子人吹胡子瞪眼,却无法反驳。
 
老杨没想到养出小杨的杀气后第一个竟然拿自己开刀,将自己的风流韵事当众揭开,顿时怒极攻心,刚刚的得意全然不见,指着杨靖炤破口骂道——
 
“你这个畜生!滚!”
 
杨靖炤却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只餐盒,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眼前没有吃尽的鲍鱼、烧鸭给打包了。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老杨目瞪口呆。
 
“扔掉可惜,拿回家去热热,晚上宵夜。”
 
“滚滚滚,滚!”老杨怒道。
 
杨靖炤却慢悠悠的,直到打完包,才心满意足地滚了。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几个长辈迟来的圆场。
 
“老杨家教好啊……”
 
“孩子真节俭啊……”
 
“干大事的人,干大事的人……”
 
然后是老杨想掀桌子,但没掀动被按住劝导开解的声音。
 
杨靖炤心里冷笑,脾气秉性压抑太久,险些连自己都忘了,他本是这样刻薄无情的人。
 
杨靖炤回到东三环公寓,吩咐张蓓继续看紧网络的风向。
 
张蓓这才知道,小杨竟然和老杨杠上了,父子俩较起劲来,遭殃的还是她们这些打工的。
 
但张蓓也知道,她只有背水一战,跟着小杨好好干,一战成名,才真正有空间施展一身的抱负。
 
有感于最近杨靖炤的积极变化,张蓓对霍姜存了投桃报李的心思,在联系网络推广的时候很注意维护霍姜的形象。
 
仅仅两天时间,就把战前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梁子玉的粉丝有几百万,但有一多半是公司帮他买的僵尸粉,就是为了面子上好看。
 
剩下的粉丝,又有一半在这个紧要关头粉转路人甚至粉转黑,根本不会替他说话。
 
再剩下的粉丝,虽然忠诚,但面对国民老公的脑残粉根本无从反抗,面对霍姜据理力争的粉丝更是说不出站得住脚的道理。
 
这个时候,又有一些前段时间没有表态的明星、公知跳出来站队。虽然落井下石的姿态难看,可到底是站住了上风。
 
梁子玉,已经是强弩之末,墙倒众人推了。
 
他现在,只有一条出路——赢了这场斗菜。然后以大家风范提出和解,了却这场风波。
 
梁子玉的经纪人下了苦功夫给他打听霍姜要做什么菜,却发现他已被人保护得密不透风,根本无从下手。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霍姜之前上班的川菜馆子里看看。
 
经纪人翻出霍姜最初成名的松鼠桂鱼视频,顺藤摸瓜,找到了发那条微博的李斯文。
 
他知道就是这个大学生曝出霍姜在川菜馆打工的,估计是两人之间有些过节。
 
为了套出霍姜菜品的消息,经纪人许了李斯文很多好处……
 
霍姜已经和刘师父说好了,到时候把刘小溪借过来打下手。
 
刘师父也指望霍姜能赢得顺顺利利的,别说借个刘小溪,就是把他自己借过去也是心甘情愿的。借自己还不够,恨不得连范鹏宇的后厨,有什么都给背过去。
 
范鹏宇虽然嘴上没说,心里也支持霍姜好好比。
 
他是没想到,霍姜离开川菜馆,竟然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川菜馆子上上下下仿佛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严阵以待。搬出去快一个多月的李斯文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其实他和范鹏宇冷战这些日子,也想通了一些道理,他不过就是和蔡师傅有过一些私下的沟通,真正蔡师傅被辞退,和范鹏宇打官司的时候,他人并不在其中。
 
两人冷静了这么久,范鹏宇的气也该消了。
 
这天下课,李斯文就给范鹏宇发了条短信,说晚上回川菜馆吃饭。
 
范鹏宇忙了这些日子,无暇顾及李斯文。只觉得自己竟然和他过了一场,就该大量担待些,毕竟比他大了许多岁,以往的过错就当他年纪小,不懂事了。
 
待他把李斯文接回来,李斯文却把刘小溪叫到了跟前来。
 
“你是要给霍姜打下手吧?后天,他都要做什么菜?”
 
问得这样直白,别说刘小溪,就连范鹏宇心里都涌起一股郁气。
 
李斯文了解他每一个眼神和表情,冷冷一哼,道,“我就知道我在你们心中不是好人。梁子玉的经纪人叫我打听霍姜要做什么菜,我就算再看不上霍姜,也不会做这种趁人之危,出卖亲友的事。”
 
“出卖亲友?”范鹏宇略有疑惑问道。
 
“我的亲友不是霍姜,是你。”李斯文淡淡回答。
 
范鹏宇看着眼前高冷傲气的青年,仿佛又回到了初识他的模样。
 
原来之前错怪他,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没等范鹏宇想完,又听李斯文说道,“我想这件事还是告诉霍姜防备一下,不,光告诉霍姜还是不够的,对方毕竟是一家公司,实力悬殊。”
 
“那怎么办?”连刘小溪也有点急了。
 
李斯文略思索,想出一个办法,“我去和杨靖炤说吧。他现在是霍姜的后台,有什么事,应该让他拿主意。”
 
第26章:设计
 
让杨靖炤拿主意。
 
范鹏宇心里一酸。突然想起以往霍姜有什么事儿,都是来找自己拿主意的。
 
还有……他和霍姜,也有一阵子没联络了。霍姜的事在网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也帮着说了几句话,可霍姜要去斗菜的事,还是他从刘师傅那儿听说的。
 
这让他不得不承认,霍姜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不再是那个在自己店里打工,事事以自己为先的半大小子了。
 
现在他有自己的名气,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前程。
 
一想到现在可能有人要威胁他的前程,范鹏宇心里就有点着急,顾不得其他。李斯文说的对,霍姜的对手是个明星,现在能将他保护好的人,可能只有杨靖炤了。
 
“我去和霍姜说吧。”范鹏宇三思过后,肯定道,同时也放软了语气,“今晚先回家住吧,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未必住得惯。我处理好店里的事儿就回去。”
 
李斯文点点头,又略有担心地补充,“你想办法问出杨靖炤的联系方式就好,不要让霍姜知道梁子玉公司在打听他的事,不然会影响他的状态。搞不好,最后又要怨我。”语气里还有三分哀怨和嗔怒。
 
范鹏宇也觉得有道理。
 
范鹏宇送走李斯文后,第一时间打通了霍姜的电话。
 
霍姜正和杨靖炤商量斗菜的事。
 
因为场地选在了千帆酒店位于东三环的分店,杨靖炤叫人做了些精心的安排。
 
为了这些安排,霍姜就得巧妙调整一下菜色。
 
而且杨靖炤还攒了几个赞助商,提供食材、食用油、橱柜等等,想趁机将自己之前做过的企业拯救一下。
 
两人正说到关键处,霍姜的电话就响了。
 
见是范鹏宇,霍姜差点直接按掉,但一想他大概有什么要紧的事才打来,便走到阳台那边悄悄接了。
 
范鹏宇先问了下霍姜准备得怎样了,随后话锋一转,问起杨靖炤的事来。
 
“我听小溪说,杨公子现在在招合作赞助商,就想问问这件事,方便的话就给我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吧。”
 
霍姜听完,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川菜馆怎么合作?”
 
范鹏宇却含糊其辞道,“你就别问了。”
 
霍姜心里犯嘀咕,再看看客厅沙发上面带询问关注着自己的杨靖炤……
 
范鹏宇想要杨靖炤的联系方式,他现在就可以给。可是这样做合适么?
 
杨靖炤是自己的朋友,霍姜不想让其他事给这段情谊添上杂质。可范鹏宇又与自己有旧,现在还是刘师父的老板……万一他是真的有事相求呢?
 
霍姜脑子转的蛮快,立刻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一会儿我把联系方式用短信发给你。”
 
霍姜挂了电话,把张蓓的电话号发了过去。想到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助理,她一定能把握好要不要让范鹏宇直接联系杨靖炤的。
 
正常的商务合作,张蓓就能够裁决,这样做也不算耽误范鹏宇,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霍姜没看错人,张蓓果然是个人精儿。
 
霍姜告诉她会有个姓范的先生联系她,可最后打来电话的却介绍自己说是李斯文。
 
张蓓就留了个心眼儿。
 
再问到是什么事儿,李斯文说起梁子玉经纪人和自己打听霍姜菜谱的原委来。
 
“我担心他们还有其他的计划,会影响后天的斗菜,所以想和杨先生商量一下。”
 
“那这件事能否由我代为转达呢?”张蓓解释道,“毕竟杨先生这几天事情太多,日程有些满,即便是霍老师的朋友,我也不好私自安排。”
 
李斯文却压低了声音,“张小姐既然是杨先生的助理,自然有权限安排什么事在前,什么事在后。我想现在这个关口,杨先生应该事事以霍姜为先吧?”
 
好厉害的口才,张蓓被李斯文将了一军,因为李斯文没说错,在现在这个关口,确实事事都重不过霍老师去。
 
可对面这个年轻人到底少吃了几年咸盐——有时候掌握了关键不代表掌握主动权。她虽然只是个助理,但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出言挑衅的!
 
张蓓已经断定对方见杨靖炤另有用意,便不再与他客气,“李先生放心,您是霍老师的朋友,有什么事我一定如实转达。但如果,您不告诉我到底想说些什么的话,我怎么向杨先生预约呢?您应该知道,现在全国的广告商都在联系杨先生,我和您讲电话的这几分钟里,手机已经进了四个未接来电了。”
 
适时的,张蓓的另一部手机又响了,传进和李斯文联通的电话里。
 
李斯文没想到对方如此不客气,便又软了下来,“那麻烦张助理了,如果可以面谈的话,请您告知我们。梁子玉经纪人和我私下聊的事太过敏感,我只能单独和杨先生说。”
 
张蓓不再废话,挂了电话。
 
张蓓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事情如实告诉了霍姜。
 
开玩笑,她认识的霍老师可不是随便什么事就能影响心态的,说这些鬼话谁信?介绍的时候明明说是姓范的,打电话过来的却是姓李的,谁知道其中有什么差错?还是先和霍老师核对一下比较好。
 
霍姜一听张蓓说打电话过来的人是李斯文,心里就有了计较。
 
原来是李斯文打的主意。
 
霍姜当即心里一阵恶心。
 
张蓓还在电话里问,“霍老师,那还要不要和老板说这件事儿啊?”
 
霍姜气道,“这种事儿也用和杨靖炤说?都当我是死人么?梁子玉不就是打听下我做了什么菜,那就告诉他好了。”
 
再想到范鹏宇对李斯文言听计从的模样,霍姜就气不打一处来,原本他想放李斯文一马的,虽然借着与他不和离开了川菜馆,却没把事情做绝。可这次……不引以为戒,竟然还以为自己好欺负,想利用自己……
 
霍姜计上心来,“这样,你就说,可以和杨先生面谈,到时候,我自己去。”
 
“哦,好……”张蓓虽充满狐疑,却依言应下。
 
这边杨靖炤也一脸疑问,“到底什么事儿,来来回回打了好几通电话了,信德锅具说有意栽培你做代言人的事,你还没好好聊呢……”
 
霍姜已经顾不上代言人的事儿了,竞争对手梁子玉已经把自己作死了,代言人花落谁家的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儿了。
 
现在他的对手是李斯文,说起这个,霍姜就恨铁不成钢,要是梁子玉有李斯文一半的手段,也不至于把自己坑到今天这地步,活活变成自己的垫脚石……
 
想到这里,霍姜朝杨靖炤粲然一笑,“没什么,小事一桩。原以为打脸打一家就够了,哪知道有人非要买一送一。”
 
杨靖炤没听懂他的暗讽,心想也不着急,等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去问张蓓。
 
两人又凑到一起,把如何借这件事为千帆酒店炒作的事商量了一遍。
 
霍姜有个想法,觉得千帆酒店太高大上了,可以借机往亲民路线走一走,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效果。
 
杨靖炤又觉得还是应该维持千帆酒店以往的风格,但这次要往更极致的方向推,两人虽各执一词,却没有争论,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服着对方……
 
第二天,范鹏宇起了床,准备按照张蓓的通知去见杨靖炤。
 
范鹏宇一边穿李斯文为他准备的衣服,一边抱怨,“其实我觉得那个张蓓说的对,这事儿也不必要面谈,由她转达就行了。”
 
李斯文却轻轻一笑,“我这样也是为了你好,毕竟对方是千帆集团的继承人,你多认识一个这样的人,没坏处。”
 
这话倒是没错,范鹏宇是生意人,自然懂其中的道理。可一想到那个杨靖炤与霍姜走得近,心里又不太赞同李斯文的说法。
 
李斯文帮范鹏宇搭配好穿戴,开始整理自己。
 
范鹏宇总觉得他今天的穿搭有些不习惯。
 
浅棕色棉麻夹袄,宽松休闲烫绒裤,头发用发胶轻轻抓了下,比起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活泼鲜亮。
 
范鹏宇开着车到了约好的咖啡厅,却不料来的人竟然是霍姜。
 
也正是见到霍姜那一刻,范鹏宇才觉得遭到了当头棒喝。
 
李斯文的打扮,与今天的霍姜一模一样。
 
原来他在学霍姜。
 
为什么?他不是最瞧不起模仿别人,说活得丢失了自我么?
 
为什么见杨靖炤要模仿霍姜?
 
范鹏宇愣在当地。
 
李斯文见到霍姜,内心明了,果然他会拽紧了杨靖炤,不让自己见到。
 
李斯文露出挑衅的目光来,他本来就不是为霍姜而来,两人一打照面,彼此胸中的算计就已你知我知。
 
李斯文一如既往地淡定,扭头对面色苍白的范鹏宇说了声,“看吧,他果然不信我,这就是我让你绕过他的原因。”
 
说罢,便离开了。
 
范鹏宇还强辩道,“他也是为你好……”
 
霍姜冷冷地说,“范哥,如果你还不信,那不如看看最后的结果好了。”
 
“结果?”范鹏宇讷讷道。
 
没等他反应过来,被霍姜叫来的刘小溪推开了咖啡厅的门。霍姜朝他招了招手道,“小溪,一会儿在店里遇见李斯文,你就告诉他我做四个家常菜,主料是鸡,鱼,青笋,虾仁。记下了么?”
 
刘小溪懵懂点头,“啊……可咱不是要炫技么?怎么改家常菜了?”
 
霍姜轻轻嗔道,“傻。说什么信什么。”
 
“说什么,信什么……”范鹏宇下意识重复着,只觉得这个傻字正配自己。
 
霍姜已经对他这副冤大头模样看不下去了,最后一次点醒道,“范哥,对于你和李斯文,我只做最后一次提醒,听不听,就在你自己了。李斯文不止一次挤兑我算计我,之前是他藏的深,这次……你自己亲眼看吧。”
 
说完,霍姜便不再顾他,拉着刘小溪走了。
 
他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斗菜,只要斗赢了就可以圈粉、拿代言、创品牌、录节目、出任CEO……登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在这个十拿九稳的紧要关头,他可不想再把精力分给任何人。
 
第27章:玉树
 
斗菜前一天,梁子玉拿到了斗菜规则。
 
规则是由酷奇网指配的直播编导定下来的。
 
梁子玉和霍姜每人四道菜,自由发挥,主题不限。
 
食材可以由千帆酒店提供,也可以自备。
 
准备时间为4小时,指定的调料、厨具随便用,霍姜和梁子玉每人可最多配备2位助理。
 
然后由微博上随机抽取的30位试菜员尝试投票,累计票数高的一方算获胜。
 
规则倒是很公允,没有明显偏颇于谁。
 
梁子玉捏着规则单子,眉头紧蹙。
 
“霍姜的主料是鸡,鱼,青笋、虾?怎么会这么简单?”
 
他的经纪人却没有怀疑,“错不了,那个李斯文和霍姜不对盘,我专门托人打听过了。而且这消息是李斯文从霍姜助理那打听出来的,万无一失。”
 
“那……我们这边如何应对呢?不如也做些鸡鸭鱼鹅,去跟他对一下菜?菜品一样,成色却压他一头,这样才算赢得漂亮。”
 
我怕你压不住。
 
经纪人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种情况下不想办法确保万无一失却还想硬碰硬,果然是个榆木脑袋。下次选苗子栽培绝对不能再挑花瓶了。
 
虽然腹诽,经纪人嘴上却哄劝道,“我们当然要反其道行之,主料一定要与他避开。选材上,最好侧重一些鱼翅燕窝类。”一个做家常可口,一个做豪华佳宴,根本无从比起,又怎么评判输赢呢?
 
更何况,梁子玉要是在食材上占了上风,那30个随机选出来的评审就更加无法抵挡诱惑了,简单来说,鲤鱼和龙虾你会选哪个?鸡和鲍鱼你又会选哪个?
 
道理这样明白,梁子玉却还想不通,“有必要避开他吗?依我看就算撞到一起去也没什么。毕竟他才21,我光录节目就录了5年,能有什么风险……”
 
经纪人强忍着不悦给他解释,“斗菜的场地在千帆,赞助商也是千帆,我们的菜品要尽量迎合那里的气质,也能体现对杨公子的尊重。霍姜做些小鸡炖蘑菇,铁锅跨炖鱼,是没眼色的表现,难道我们也要跟着学么?再说,”经纪人抛出诱饵杀手锏,“千帆官方微博已经发表声明,本次获胜的菜色将被添加到本季菜单里,你想想千帆是什么地方,会卖普通家常菜?”
 
这倒是有点道理,梁子玉心想。抛开他明星的身份,单从美食从业者的身份来看,要是能有一两道菜列进千帆的单子里,也算增光添彩了!
 
梁子玉不禁点头,“就这么办。海味用海参,山味用东北林蛙,禽味用乳鸽,草味用松茸。”
 
“海参用红烧的做法,我们提前泡发,配上鲜笋,算一道素菜;乳鸽烤成脆皮乳鸽,算一道荤菜;林蛙取上好雪蛤,炖木瓜做成甜品;松茸用铁板慢煎,淡盐微辣,吃鲜。”
 
就这样定下了四道菜。
 
也算口味齐全,荤素得当了。
 
经纪人还算相信梁子玉的舌头,和他下厨的基本功,再加上占了食材的上风,他不愁到时没话说——就算不赢,也不会太难看。想到这里,他又嘱咐了梁子玉几句,便去准备食材了。
 
梁子玉一方紧张筹备,霍姜这边临战却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斗菜这天,他早早起床,像往常一样牵着狗晨跑一圈,又给留宿在他家的刘小溪做了早餐,从衣柜里选专门准备上镜穿的衣服……
 
一边还回复杨靖炤发来的短信,编了个颜文字^_^
 
刘小溪嚼着霍姜自制的鸡蛋灌饼,“我就不信,你一点都不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是霍姜想得开,他知道这种事儿紧张没用。
 
对于他来说,能上一次直播算是翻身的机会,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等着他,但直觉告诉他,今后有些东西将大不一样了。
 
霍姜等刘小溪吃完,还像往常一样,拿了碗盘去洗。
 
刘小溪歪在沙发上,肚皮都吃涨了,却还惦记晚上那顿,“霍哥,你说,我在后厨帮你,那做出来的菜,我能吃么?”
 
“你平时在后厨给前堂做的菜,你偷吃了么?”
 
“没有……”正是因为平时吃不到么,刘小溪一想到霍姜准备的那些食材,就只咂嘴。
 
霍姜笑道,“放心,以后一定能天天吃到。”
 
刘小溪不信,“光是原材料就够我攒半年了,你尽哄我。”
 
霍姜却悠悠叹道,“日子当然越过越宽啦。几个月前我还愁钱不够花呢。你怎么知道我们以后不会日日吃鲍鱼,天天喝燕窝?”
 
一听霍姜提钱,刘小溪眼睛都亮了,一脸的八卦相,“你赚了不少钱吧?”模样比提到吃还馋。
 
霍姜不理他,刷完碗筷去换衣服了。
 
霍姜下身蹬了一条深灰色丝麻哈伦裤,上身穿着件宽松的正红对襟衫,衣服上绣着深灰色游龙,绣线的颜色与裤子相得益彰,低调中透着华丽——这还是他头一次穿的这样张扬。
 
他用发胶按照网上的攻略抹了抹头发,发胶是用五十块买来的,做出来的效果却不亚于美发沙龙大几百才能理出来的头发。
 
抹完头发,霍姜整个人又利落了一点。
 
刘小溪见他做完这一套目瞪口呆,怪不得现在人人都说霍姜鸟枪换炮。他从霍姜身上,确实是看不出当初一个厨房里打工的样子了。
 
将自己打理完毕,霍姜收拾了背包,上课去了。
 
临走,霍姜还嘱咐刘小溪再练练刀工。
 
就算正经上场,刘小溪不过是做些改刀,不参与调味。为了能业务熟练,他在家抡着菜刀,默默地片白菜,切昨晚霍姜教他的花刀……
 
霍姜今天就上午一节课,宋教授知道他下午要去斗菜,给他放了半天假。
 
霍姜一亮相,研修班的同学们就为之惊艳了。小班长平时不显,打扮起来还真是俊俏。
 
不少人打趣霍姜,还有人给他加油鼓劲,“什么玉面梁生,你就把今晚当成个人秀!回来哥给你开庆功会!”
 
“班长,斗完菜,你要记得打包回来啊,我们没抽到那坑爹的30人啊!”
 
“让那个梁子玉嘲笑没学历的,没学历怎么了,咱们没学历日子不也过得不错~”
 
研修班的同学里,好几个都是大老板,也有富二代,甚至还有外国的留学生,五湖四海五花八门,真正本本分分考大学,找工作的人,谁没事儿闲的来念个不顶事儿的研修班?
 
所以梁子玉最近在研修班里的风评并不好。
 
霍姜带着同学们的祝福,威风上路。
 
过了中午,杨靖炤亲自来接。
 
霍姜带着刘小溪上了车,杨靖炤一脸疑问。
 
“这是你助理?”杨靖炤低着头,越过墨镜上框看着他。
 
未等刘小溪说话,霍姜便解释道,“不,这是我朋友,叫刘小溪,以前我们一起在川菜馆的厨房上班。他现在给我师父当徒弟了。”
 
刘小溪把刚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霍姜提点他,“小溪,叫杨哥。”
 
“杨哥。”刘小溪乖乖叫到。
 
杨靖炤点点头,刚要踩油门又想起一件事来,“狗呢?”
 
狗当然在家里,这么正式的场合带它做什么?
 
出镜当然有好处,但人太多,霍姜既怕蠢狗捣乱,又怕它害怕。
 
杨靖炤却坚持道,“带着,我喜欢。”
 
霍姜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反驳他,便只好下车去取狗。
 
未等他有动作,眼疾手快的刘小溪已经下车了,“霍哥你等着,钥匙给我,我去。猫要拿么?”
 
“拿。”杨靖炤道。
 
“好咧!”刘小溪回答。
 
完全没有人问霍姜的意思……
 
等到车里一行五个上路时,有三个是一脸懵逼的。
 
一个是蠢狗,一个是傻猫,一个就是霍姜。
 
又不是上战场,需要拖家带口么!
 
到了千帆酒店的东三环分店,杨靖炤把车泊好。张蓓早等在那里了。
 
她与往日不同,今天穿的正式、干练,连头发也高高束起,画了厚重的眼线,看上去雷厉风行,比杨靖炤更像个霸道总裁。
 
张蓓手里拎着厚重的化妆箱,朝杨靖炤比了比,“老板,我都准备好了,这边的经理整理出一间休息室,我来给霍老师画上镜妆。”
 
张蓓做了个“请”的姿势,让杨靖炤和霍姜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刘小溪有样学样,也牵着狗,拎着猫包跟在后面。
 
到了专门准备好的那间休息室,张蓓二话不说把霍姜摁在镜子前化妆。
 
霍姜反抗不得,瘪嘴抱怨,“不用了吧,我一个大男人化什么啊……”
 
再看张蓓已经拿着厚厚的粉底往他脸上招呼了。
 
刘小溪四处打量这间千帆酒店顶层的VIP套房,布置豪华,装修精美,在寸土寸金的B市不知要价值几何……却不见霍姜表情有任何异样。
 
再想到霍姜刚刚说那句“日子总是越过越宽的”,不禁沉思起来。
 
即便是沉思,也下意识拽紧了狗绳,生怕蠢狗咬坏家具,毕竟霍姜和杨靖炤交情如何,他也不清楚。
 
杨靖炤却拍了拍手,对着蠢狗说“过来。”
 
蠢狗便见到亲人一样跑过去,还把前爪搭在了杨靖炤的大腿上。
 
分店经理特地叫人现去准备了一个大型猫笼,猫厕所猫垫都是齐全的,将傻猫放了进去。
 
傻猫初到陌生环境,收起了高高在上的样子,瑟缩在笼子一角。经理安排的服务生端着一小份水煮三文鱼小心翼翼地往它猫碗里添食。
 
“它不抓人的。”杨靖炤在旁边小声说。
 
服务生手一抖,心想我真不是怕猫,太子爷站在旁边看我喂猫这种事从来没有经历过我只是紧张……
 
这边,霍姜的上镜妆也快画好了。
 
玉肤玉骨,玉树临风,有英姿勃发之貌。
 
杨靖炤看着描了浓眉的霍姜,愣了片刻,等回过神的时候轻轻说了句,“加油。”
 
时间正好下午两点半,下楼一战成名的时间已经到了。
 
第28章:碾压
 
下午两点半,
 
两拨人马齐聚千帆酒店东三环分店。
 
在二楼专门准备的VIP休息厅里,梁子玉和霍姜碰面了。
 
直播已经正式开始,酷奇网的编导安排了一位年轻美女做主持人。
 
三台摄像机在三个机位拍摄着二人的交锋,大型导播台将影像直播到网络上,供一百几十万游客同时在线观看。酷奇网开通了弹幕功能,一时间各种各样的讨论爆满了屏幕,微博上“斗菜”的热门话题已经被顶到了最高。
 
不过大部分人都不是为霍姜而来,而是为千帆酒店而来。
 
主持人介绍着梁子玉和霍姜,大部分人却在看千帆酒店的装修和陈设。
 
千帆酒店,一个标间的住宿费最便宜也要八九百块,一顿饭动辄上万,就连一个下午茶也是几百起……
 
不得不承认,绝大多数人是没进过千帆酒店的,但绝大多数人都对它抱有好奇心。
 
酷奇网导播当然了解观众的心理,有意无意地在捕捉千帆酒店的细节。
 
从进门起就开始拍摄帮客人推行李车的服务生,拍三层中空吊顶的华丽吊灯。进了休息室,又开始拍松软的沙发,精美的布艺,桌上可口美味的花式果盘……
 
然后镜头才回到两位主角身上。
 
众网友齐齐发弹幕表示,“这个安利我吃了。求导播再拍一拍大床房和总统套房……”
 
然而导播并木有。
 
过了一会儿,弹幕开始回归正题,注意起梁子玉与霍姜。
 
“红衣小哥就是霍老师?卧槽霍老师果然帅!!!”
 
“何止帅,炸裂了好嘛!本以为在颜值上会被梁子玉秒呢,哪知霍老师根本不虚啊!”
 
“何止不虚,反杀好嘛!”
 
“我是外貌协会,我表示我现在不知道粉谁好o(╯□╰)o都挺好看的!”
 
“我粉梁子玉,《梁氏厨房》看了五年,这是个会做饭的男人!”
 
“我粉霍老师,我有种预感,今天霍老师要开挂!”
 
“我是个路人,我只看菜。”
 
“前面的朋友都弱爆了,我粉我老公,我老公今天出镜么!”
 
……
 
杨靖炤不出镜,此时他独自坐在顶层的VIP套房里,品尝着精致的下午茶,用专为他一人准备的线路看着三屏直播。
 
为什么是三屏,因为是三个机位。
 
有人想和杨靖炤搭话,都被张蓓拦在了门外。
 
在外人心里极其神秘的杨靖炤,此时正蹲在地毯上招猫逗狗。
 
傻猫是闻过他味道的,对他并不陌生,在房间里熟悉一会儿环境后就被放出来了。
 
杨靖炤将它抱到腿上,用厨房现做的烤鱼干喂他。
 
傻猫仰着脖子,第一次纡尊降贵地蹭着某人的下巴,允许眼前的两脚兽再多喂些……
 
杨靖炤抬头,看见屏幕里,穿着红色龙绣夹袄的霍姜正板着脸解释,“我与梁先生没有误会,毕竟此前我根本不认识他。”
 
将梁子玉递来的台阶推了回去。
 
主持人打圆场,问及二人准备的食材。
 
梁子玉酸霍姜,“毕竟这次承了千帆酒店的情,不能准备普通的菜色,所以预备了海参,乳鸽,雪蛤和松茸……我听说霍老师只做鸡鱼虾和青菜?”
 
一时间弹幕齐飞。
 
“卧槽,玉面小生大手笔啊!”
 
“那是那是,我家偶像可是有备而来,哪像有些人,呵呵……”
 
“说大手笔的,真心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那也比霍姜强吧?”
 
“霍老师不会真的炖炖鸡,炒炒虾吧……这可是比赛啊!太不认真了。”
 
“我怎么没被抽中那30人呢,真是好口福啊……”
 
……
 
直播间,霍姜却微微一笑,反驳道,“梁先生从哪里得知我的主料的?其实并不是你说这几样。”
 
梁子玉变了脸色。
 
梁子玉的经纪人也暗道不好。
 
只听霍姜又道,“我今晚做龙虾,乳猪,松茸和燕窝。刚好,撞了你的松茸和雪蛤。食材品级差不多,看来只能拼硬功夫了。”
 
梁子玉经纪人脑子里“嗡”的一下。
 
再想起李斯文和霍姜之间的关系,李斯文从霍姜助理嘴里问出霍姜的菜单……不是李斯文和霍姜联起手来坑自己,就是霍姜同时坑了自己和李斯文!
 
年纪不大,心眼不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果然只能硬碰硬了。
 
弹幕上已经开始讨论起菜谱了。
 
“觉得霍老师的燕窝比不上梁子玉的雪蛤。”
 
“但是乳猪比乳鸽好啊!而且比起海参,我更爱吃龙虾!”
 
“那就看怎么做了,梁子玉的松茸是铁板煎,这样更香吧?可是霍姜要干嘛?炖汤?松茸汤?这样一来不就是三菜一汤了?不应该四菜一汤么?霍老师这个数字……”
 
“前边的落伍了,现在国宴都三菜一汤了。”
 
“国宴都两菜一汤了。”
 
“上次我一个亲戚吃过一次国宴……BLABLA”
 
“眼下,我只想吃一次千帆酒店。”
 
“前面的朋友三菜一汤怎么算出来的?燕窝算一菜?燕窝不也是汤嘛?”
 
“天呐,这样一说才发现,霍老师这是要干啥啊?”
 
……
 
下午三点整,两位厨师正式进入千帆酒店后厨,各据一方。
 
梁子玉的两位助理取出海参和雪蛤泡发。
 
霍姜只带了刘小溪一个,他拿出事先准备的燕盏,放入温水泡发。
 
主持人两边跑着,解说着这一相同环节,然而仅仅在第一步,梁子玉就出了差错。
 
他做海参是头一天的主意,海参只泡发了一天一夜,然而海参在正式炖煮之前,最好泡发两天两夜。
 
此时,海参握在手里,还是有点硬,弯起来也没有什么弧度。梁子玉向主持人展示食材,才发现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梁子玉的两个助理唯唯诺诺,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主持人问霍姜,“霍老师有办法应对这种情况么?”
 
弹幕上,有网友评论道,“霍老师傻才会告诉你呢。”
 
梁子玉的粉丝也说,“霍姜有这么好心?他有办法会说?”
 
然而霍姜却出人意料地,帮梁子玉出了一个主意。
 
“拿一只暖水瓶,把海参放进去,开水泡发,三小时即可。”
 
弹幕上,梁子玉的粉丝又不死心道,“不要听他的,哪有用开水泡发东西的!还用暖水瓶,这不相当于提前焖烧了!”
 
“霍姜肯定是不安好心,不要听他的啊!”
 
霍姜粉丝讽刺道,“不听就不听,不听你们家偶像也输定了。自己做什么菜心里没数,一听说我们家霍老师要做鸡鸭鱼鹅他就烧海参,烧海参也就罢了,竟然不提前泡发,哈哈哈哈哈哈,你看我们霍老师,选的燕窝泡四个小时尽够了!”
 
但梁子玉却没有办法,现在这种情况就像背水一战,他只能按照霍姜说的方法试一试。
 
见他不情不愿,在一旁摄像机后观战的经纪人连忙使眼色,梁子玉只好说了句“谢谢”,叫两个助理准备暖水瓶,按照霍姜的方法把海参焖了。
 
霍姜应了他的谢,继续处理自己的食材。
 
霍姜的食材全部委托千帆酒店筹备,有了杨靖炤的授意,分店经理不敢不尽心。
 
乳猪是分店厨师长亲自挑选,当日刚出圈的小巧香猪,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斤重,皮薄肉厚,活蹦乱跳,从竹笼里放出还哼唧哼唧的。
 
龙虾是从波士顿空运,清晨运到分店的,厨师长亲自调配好养虾的水和氧泵,挑了十五只大小均匀,样貌神气的放在缸里。
 
松茸和燕窝更不必说,都是精心挑选,不敢出半点差错。
 
霍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猪。
 
他对着摄像机,调皮笑道,“前方高能,胆子小的右上角点叉。”
 
弹幕都炸了,“卧槽,我头一回见杀猪啊!!!”
 
也有心大的,“卧槽,霍老师刚刚那回眸一笑!我路人转粉儿!”
 
在全网观众的关注之下,霍姜摘下手腕上的金刚菩提,三扣的手串被抖落开,挂在脖子上,串尾的绿松石在红衣的映衬下格外引人注目。
 
霍姜抬起胳膊,左手绕右手一圈,挽起了右边袖口。
 
右手再绕左手一圈,挽起左边袖口。
 
而后双手摊开,在刘小溪的帮助下披上浅灰色粗布围裙,戴上同色系棉麻口罩。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除了帅字,再没有其他形容词了。
 
弹幕自不必说,在霍姜单手抄刀还抛到空中挽了个刀花儿的那一刻,连摄像师和导播都快跪了,只听直播间里不知是谁,“哇”了一声。
 
满满的花痴意味,肯定是个女生。
 
就在全网观众舔屏,屏住呼吸等待看帅哥杀猪的时候,霍姜又从旁边案台上拿起一块毛巾,盖在了摄像机镜头上……
 
网友电脑上的屏幕黑掉,只有嗷叫杀猪声进入收声筒,又从音箱传出。
 
太残忍了,然而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开玩笑,霍姜可是吃过“动物保护协会”的亏的……
 
摄像机镜头上的毛巾被拿掉后,杀猪任务已经完成了,霍姜又恢复成风度翩翩还有一丝儒雅的红衣青年。那串被挂在颈间的菩提又绕回到手腕上。
 
再看乳猪,已经被刘小溪拿去挂起放血,开水烫毛了……
 
主持人已目瞪口呆,恢复神智后,她又奔赴厨房另一侧,看梁子玉这边如何处理乳鸽。
 
乳鸽和乳猪,从气势上梁子玉就矮了一截,更不要说众网友看见他只是从食材箱子里拿出三十只处理好拔光毛的速冻鸽子一字排开了。
 
实在没什么看头!
 
梁子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他没想到霍姜竟然摆了这样大的阵仗!
 
烤乳猪也罢了,乳猪居然现杀!
 
杀猪也就罢了,还挽刀花!一个杀猪刀有这么好耍吗?
 
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不过幸好,后面霍姜也没什么能搞出看头的环节了。连猪都杀了,还有什么事是比杀猪更有看头的!
 
霍姜这边确实没再搞出什么看头了。
 
他只是本分地处理葱姜蒜以及一系列香料,往开膛破腹处理过的香猪肚子里装。
 
填满了香猪后,霍姜又开始处理燕盏。
 
用温水泡了两个小时的燕盏已经展开,蓬松肉厚。霍姜和刘小溪各自拿了一把镊子,开始摘燕盏。燕窝处理干净,分成燕丝,继续用温水泡发。
 
两人取了糯米粉,粘米粉和面粉淀粉,又开始揉面,发面。
 
主持人问道,“我们要准备面点?”
 
霍姜点头,“燕窝点心,松茸做汤。”
 
原来是两菜一汤一点心,也算别出心裁,周到备至了。屏幕前的霍姜粉儿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一气呵成了,霍姜和梁子玉都按部就班地用起烤箱。
 
两人都用到了脆皮糖,明炉烤箱,在这道菜上倒是彼此不分上下,只是直觉霍姜那边会更好吃,毕竟个头儿大。
 
而且在相同的时间里,霍姜还将松茸制成了三十份土瓶汤放在了灶上。
 
等到最后一小时,各种食材准备完毕,斗菜进入了最关键的收尾环节。
 
主持人两边跑,屏幕前的观众也屏气凝神,就连顶层VIP套房里观战的杨靖炤也开始有点紧张,下意识地薅狗毛了。
 
蠢狗无辜被薅(oェ`o)
 
“接下来,梁先生要在一小时里完成笋烧海参、铁板松茸、木瓜雪蛤三道菜品,霍老师要完成时蔬蒸龙虾、椰汁糯米燕窝糕两道道菜品。”主持人营造着斗菜比拼的激烈气氛,“梁先生不必说了,重点在于霍先生,他该如何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处理好十五只龙虾并做成成品呢!”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捏了把汗,十五只龙虾!
 
只见霍姜再次挽起衣袖,挂好菩提。刘小溪将龙虾从缸里捞出,一字排开,又拿了一捆筷子递到霍姜手里。
 
屏幕上,弹幕已经安奈不住,熟悉霍姜的粉丝再次雀跃起来——
 
“来了来了,霍老师要开挂!”
 
“哈哈哈,你们还记得松鼠桂鱼嘛!大家猜猜这十五只龙虾够霍老师十分钟杀不!”
 
摄像机前,霍姜蓦然出手,捏起案台上的第一只龙虾,筷子从尾部插进,一拍到底。
 
那清脆的“啪”的声音响了十五下,霍老师已经从案台东侧处理到案台西侧了。
 
刘小溪剪掉龙虾大钳上的绑带,龙虾却已经一动不动,彻底瘫软了,只有长须和短脚还轻微翕动。
 
霍姜又拿起案台西侧第一只龙虾,熟练地拧下虾头和蟹钳,动作简单粗暴。刘小溪递上剪刀,霍姜单手接过,剪刀绕着两根手指再次挽了一个刀花儿,然后对准虾背一开到底。
 
霍老师从案台西侧开背回案台东侧只用了七分钟,平均半分钟一只。
 
十分钟不到,十五只龙虾全部撂倒放平,撒上姜末、料酒和洋葱去腥。
 
直播室响起几声突兀的掌声。随后满屋子工作人员都为刚刚那精彩的出手喝彩。
 
就连导播也因为不忍破坏刚刚的画面,索性把屏幕一分为二,梁子玉和霍姜各占一半,观众爱看谁就看谁去了。
 
不过已经没人再管梁子玉了,这场斗菜已经变成一场个人秀。
 
待霍姜捏好椰汁糯米团,收好松茸土瓶蒸,脆皮乳猪出炉,清蒸的三十份龙虾也在最后十分钟出锅了。
 
霍姜把烧好的时蔬精心配浇在龙虾一侧,他的两菜一汤一点心正式收工!
 
第29章:全胜
 
晚七点,千帆酒店宴会厅贵宾房正式开宴。
 
30位大众评审随机分成三桌,做好准备随时开吃。
 
导播示意主持人做开宴前的采访,问大家比较期待吃到谁的菜。
 
大概是比较巧,主持人连着问了三个人,都说是想品尝梁子玉的手艺。
 
“因为从小就看他的《梁氏厨房》。”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孩腼腆说到。
 
没办法,毕竟梁子玉的群众基础比霍姜广,而且这30位评审没有跟随后厨直播,他们打分的依据只有味道,没有其他。
 
开宴,服务生为每位评审布菜。
 
每人面前摆着两套不同菜品,从盛放的餐具就能看出做菜的人不同。
 
梁子玉用的是深蓝色欧式豪华风,霍姜用的是淡红色古朴中国风。
 
梁子玉四道菜上全,但霍姜这边却缺了一道。
 
正当大家奇怪的时候,贵宾房的门被推开,有人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
 
主持人立刻向大家介绍,跟随餐车一起出现在大家眼前的红衣小哥,说是今晚的主厨之一——霍姜。
 
霍姜掀开餐车上的白色盖布,一只完整的、鲜亮的、栩栩如生的脆皮乳猪出现在大家眼前。
 
餐厅里掌声雷动,有人发出惊艳的赞叹声。
 
霍姜抱拳,向大家问好,随后从餐车上取刀片猪。
 
弹幕上,梁粉做着最后的挣扎,“还说比赛公平公正,为什么我家梁子玉没出场?为什么霍姜能当众分猪?”
 
“就是,就这样还敢说霍姜没后台?赢了也不光彩吧!”
 
“靠关系赢不是仗势欺人么?怪不得不敢来《梁氏厨房》,选了千帆酒店!”
 
霍姜粉丝当仁不让,反驳道,“说什么胡话,当初是谁仗势欺人啊?现在霍老师强大了,就改口了?”
 
“你们家偶像也可以这样闪亮登场啊,他可以出来片乳鸽啊!哈哈哈哈!╭(╯^╰)╮”
 
“就是,自己没本事没计划,只盼着别人简陋一些,这根本不是强者心态!”
 
“我是路人,我说句公道话,这局霍姜胜,梁粉不要再强行洗白了。”
 
“不要再吵了,看得分吧,我都饿了,看完直播还得去吃草呢/(ㄒoㄒ)/~~”
 
“真是辛酸……”
 
……
 
打分开始之前,主持人又做了最后一次采访,问了每道菜品的味道之后,又问起评审的喜好来。
 
两道烧味哪个更好?
 
“当然是烤乳猪。”
 
两道海味哪个更好?
 
“龙虾啊!真新鲜啊!配的时蔬是怎么炒的,从来不知道西蓝花和胡萝卜能那么甜!”
 
两道松茸哪个更好?
 
“松茸汤吧……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因为是八道菜里唯一一个汤的关系吧。”
 
两道甜品哪个更好?
 
“雪蛤很好吃,然而糯米团子更爱!太Q了~而且光吃菜,没有主食肚子依然空空的,能想到做个点心真是太贴心了。燕窝内馅也很足,燕丝都能看出条数来,晶莹剔透又软软糯糯的,非常好。”
 
觉得两位主厨各自最好吃的菜是……?
 
“梁老师的不说了,其实都挺好吃的,尤其是葱烧海参,海参不知泡发了多久,又香又弹。”
 
“霍老师的嘛……烤乳猪太棒了!肥而不腻,脆而不焦!”
 
……
 
弹幕上,梁粉安静了。
 
不知道哪个菜更好吃只是好听的说法,说明味道平庸,不过尔尔。尤其夸赞了烤乳猪,其实是因为对霍姜菜品的味道更加记忆犹新。
 
而且有目共睹,梁子玉唯一一道值得称赞的菜就是海参,海参还是按照霍姜的方法泡发救场的。
 
这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30个随机抽取的评审,30票,梁子玉只拿了6票。
 
评审结束,胜败分明,主持人要通过采访做最后总结,当然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前不久的“梁霍之争”。
 
霍姜依然是斗菜前的那个态度,“我与梁先生没有误会,我之前都不认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粉丝攻击我。”
 
在获胜后,再这样说话就有点不依不饶了。
 
在场的导播、摄影师等工作人员开始惋惜这个年轻人太不圆滑。
 
现在梁子玉像个霜打的茄子了,就不要再得理不饶人了,毕竟有句老话叫“穷寇莫追”。
 
梁子玉输给了霍姜,遭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偏偏经纪人却嘱咐他要淡定从容,不能再与霍姜抬杠。如果霍姜态度好,就让他当场道歉,算是双方和解。如果霍姜态度强硬,就让他保持缄默,事后抱屈。
 
此刻,梁子玉被霍姜一激,早把经纪人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再看在场其他人的反应,知道大家都诧异霍姜小小年纪怎么脾气这样大,索性想把他恃才傲物的性格再加深一下。
 
梁子玉刚被打了脸,此刻也不要脸了,竟然放低了身段,给霍姜重重赔礼道歉。
 
“霍老师,您一身绝技,梁某受教了。以往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以为你只是以美食做噱头,吸粉儿的虚荣人,所以才说了那些无礼的话,今天我给您赔礼了。”
 
说完,梁子玉还用休息室的茶具向霍姜敬了杯茶。
 
这番话是经纪人嘱咐梁子玉说的,前提是如果霍姜态度好。
 
但现在霍姜态度不好,再说这番话就是另外的用意了。
 
梁子玉明显让霍姜两难。
 
原谅梁子玉,霍姜就违拗了自己先前的表态;不原谅梁子玉,霍姜就更显得目中无人了。
 
一屋子人都在看霍姜的反应。
 
霍姜居然丝毫不为所动,推开了那杯茶。
 
“梁先生搞错了。我不原谅你,不是因为你的出发点而是因为你的手段。”
 
“以为我是个虚荣狂人,心怀鄙夷,看我不起——这是出发点。”
 
“纵容粉丝恶意攻击,并且状似无意地挑起纷争,甚至雇佣水军煽动舆论,利用人肉挖出对手背景攻击其无辜家人——此为手段。”
 
“这件事演化到今天这个地步,要一分为二。你看不起我是一,因为看不起我而仗势欺人无辜打压是二。梁先生二者混为一谈,不过是为自己推脱的借口罢了。”
 
好口才!一屋子人默默在心里为霍姜点赞。那些先前还怪霍姜口气太大的人此刻也不禁一边倒向霍姜,毕竟人家有理有据,而且推及自身,这事儿换成谁也不会原谅。
 
毕竟几十万粉丝围着一个小姑娘掐,污言秽语,这种做法太孙子了!
 
要不是杨公子及时仗义出手,这姑娘现在还不定被说成什么样儿的。人家当哥哥的,能给梁子玉好脸色?
 
霍姜最后总结道,“我虽然念书少,但行端坐正。梁先生所作所为,太为人不齿,恕我无法原谅。”
 
“你个……你个……”梁子玉指着霍姜,你了半天你不出声儿来。
 
他出道十年,当面甩他脸子的,这是头一个。他真想问问霍姜,他到底凭什么!他就不怕风水轮流转,改日变成他遭殃么?
 
梁子玉憋出内伤,在经纪人一再抗议下,导播掐断了节目,梁子玉提前离场。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霍姜一人整理着休息室的东西,和主持人闲话。收声筒已经被关了,观众们只能看到影像,听不到在场的声音。
 
最后的最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离得太远看不清脸的男人牵着一条狗走了进来。
 
原来是霍姜的那条萨摩耶,它挣开狗绳,朝霍姜扑了过去。
 
直播画面最后就定格在优胜者霍姜被狗扑倒的瞬间……
 
范鹏宇家里。
 
直播一开始不久,当他听到梁子玉说“听说霍老师只做鸡鱼虾和青菜”之后就再也无法遏制内心的火气。
 
他找李斯文对峙,李斯文依然用那清高冰冷的态度睥睨着他,竟然还是死不承认。
 
想到霍姜的那句“说什么,信什么”,范鹏宇只觉得无地自容。在巨大的耻辱和憋闷之下,范鹏宇给了李斯文一个耳光。
 
手掌抡上那张白净的脸后,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可范鹏宇的心软只维持了一秒钟,片刻后他又重燃怒火。
 
“原来你说的为霍姜好都是装的?你就这样骗我?李斯文,我哪儿对不起你,你这样下我的脸面!”
 
李斯文心里一片空白,仿佛一条被抓住尾巴的鱼。可是念头转了几息,这条鱼就找到了逃脱的方式。
 
他捂着被打得红肿的脸颓然坐下,声音凄厉,第一次不惜自毁形象地哭了,“你哪里对不起我?你扪心自问,你到底喜欢谁?”
 
这话一出口,李斯文就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范鹏宇是喜欢霍姜的。只是他一直不敢去面对。现在他替他把心思挑明了,范鹏宇也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就是舍了他,重新去追霍姜。
 
一条,就是幡然悔过,带着愧疚的心态与他重修旧好。
 
前后相较,所依据的不过是他喜欢谁多一些罢了。也许在今天之前,范鹏宇选后者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六十,可今天之后,范鹏宇选后者的可能性就只有百分之四十了。
 
但是凡事不破不立,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李斯文拿准了主意,便一用到底。
 
他收起哭腔,仿佛刚刚的眼泪都只是疼出来的,此刻已缓解了痛苦,勉强站稳身形。
 
“范鹏宇,你真正喜欢的人是霍姜。你之所以后来又看上我,追我,养我,不过是为了好看罢了。你们说我清高,我看不起霍姜,难道真正看不起他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吗?霍姜是个打工仔,霍姜是个厨子,霍姜没念过书……你既然觉得他不好,为什么有了我以后还要心心念念想着他!也好,既然我是个用钱买来的玩物,我就不该计较你到底喜欢着谁!可是你们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来冤枉我?梁子玉就算问到霍姜的菜又怎样,就一定是我透露的?我明明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指责我,怀疑我?说到底,你不是不相信我,你只是更偏袒他罢了!”
 
李斯文随手摔了家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带,甚至连拖鞋都没换就重重甩门而去。
 
范鹏宇心情复杂地独处。
 
他打了李斯文。
 
李斯文指责他的心另有所属。
 
李斯文摔了东西。
 
李斯文离家出走……
 
说起来,这是他和李斯文闹得最凶的一次了。
 
可李斯文说的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印刻在他的心里。
 
他真的喜欢霍姜?比喜欢李斯文还喜欢?
 
没错,他是喜欢。尤其是当霍姜辞去了川菜馆的工作之后,他才发现他已经彻底失去他了。
 
但是现在,霍姜有了更好的生活,有了比川菜馆更广阔的天地。他一战成名,他有杨靖炤这样的朋友做后盾,他总会遇到更好更优秀的伴侣,自己与他已经不在相同的水平线上了。那么这个曾经被他抛弃的,优秀的霍姜,还会回头么?
 
不会了。
 
他也没脸再去找他了。
 
深秋初冬的B市,寒风凛冽,窗外还阴下天来,适时地降起大雨。
 
范鹏宇突然想到李斯文走时连件外套都没带。再看桌子上,手机也被他摔坏了,钱包钥匙都散在地上……
 
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现在连这个也要失去么?
 
许久,范鹏宇轻叹一声,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斯文的宿舍电话。
 
李斯文什么都没带,现在也只能回宿舍了,他想拜托他的室友,如果见到李斯文,转达一声,一会儿他去接他。
 
接电话的人,是李斯文的室友。
 
在听了范鹏宇的嘱托后,他笑道,“知道了,您是李斯文的哥哥吧,您对他可真好。”
 
“哦?”范鹏宇有些意外,“他和你们讲过我的事?”
 
“没有,他就是说在外面和哥哥一起住,而且您不是给他买过相机么?而且一买就是两套,我们都羡慕死了!”
 
“两套?”范鹏宇犯起迷糊来。
 
那位室友一腔的肯定,“是啊,有一套他都没怎么用过,一直锁在柜子里的。”
 
范鹏宇一下子就想起四个月前李斯文说相机丢了的事。当时他一脸肯定说是霍姜拿了,自己为了息事宁人,把这事儿压了下去,又给他买了一套。
 
“……你们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来冤枉我?梁子玉就算问到霍姜的菜又怎样,就一定是我透露的?我明明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指责我,怀疑我……”
 
言犹在耳。
 
前不久,李斯文说为了自己好,要把霍姜的微博账号收过来用……
 
自己和李斯文冷战,马上就要分手放弃这段感情去挽回霍姜时,他拿回了红酒……
 
还有那天,说是和自己去见杨靖炤,他特意做成霍姜打扮的样子……
 
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像珍珠一般串成了线索。
 
范鹏宇如梦初醒——差点又被骗了。
 
精明如李斯文,可真是个蛇蝎啊。
 
第30章:弥新
 
#厨神霍姜#引发了全网热议,经过短短一个下午的直播,霍姜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网红。
 
收看人数从一开始的十几万,到几十万,到一百几十万,最后数据一直攀升,同时也在微博上掀起无数的相关话题。“@霍姜食肆”这个微博账号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疯狂吸粉,突破了百万大关。
 
这场直播是一个秀,不仅捧红了霍姜,还推销了千帆酒店,杨靖炤联合的十几个合作品牌都找到很好的炒作点,起到了正面的宣传效果。
 
别的不说,就说霍姜烤的那只香猪,直播后产地当日的订单就增加了三倍。
 
然而,无论任何形式的作秀都逃脱不了人前光鲜人后受罪的本质。
 
这次的斗菜也一样。
 
摄像机前,霍姜把自己塑造得举重若轻,雷厉风行,潇洒干练。可当摄像机撤掉,宴会散去,霍姜却瘫坐在千帆酒店顶层VIP套房的地毯上。
 
萎靡疲惫。
 
巨大成功的背后,是幽深难测的迷茫。
 
霍姜两辈子加在一起也没这么累过!
 
斗菜前他练习了四次烤乳猪,龙虾拆了几十只,被土瓶蒸烫的手到现在还微微发红……
 
人人都以为他天赋异禀,经验老道,可谁能知道龙虾、燕窝他是第一次做,松茸第一次煮呢?
 
他从小看着霍九成做菜不假,被霍九成逼着学花刀也不假,但实际动手操练的经验却只在厨校和川菜馆子里有过,其他……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说不紧张是假的,霍姜内心里,比谁都怕出错。
 
所以,当一切结束,霍姜的精神依旧亢奋,停留在那个热闹、浮华的气氛里无法回神。
 
他做到了!他抓到了一个难遇难求的翻身机会!
 
今日之霍姜已非昨日。一个“新我”在渐渐的成型,可又尚未清晰,让霍姜生出后怕。
 
如果他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怎么办?如果他行差就错怎么办?人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现在有了盛名,然后又该拿什么实质去名副其实呢?
 
正胡思乱想着,杨靖炤打开两罐啤酒,端着晚上没分尽的烤乳猪,也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
 
“在想什么?”杨靖炤轻轻打破了许久的沉寂。
 
“有点不认识自己了。”霍姜没有半点隐瞒。
 
杨靖炤觉得他是理解霍姜的,但却不知如何沟通——他一向不善此道。
 
杨靖炤无措地喝下一口啤酒,酒液溅到霍姜的裤子上,深灰的丝麻裤立刻黑了一块,杨靖炤突然想到了开解霍姜的办法。
 
他当即出手握住霍姜的脚腕。
 
霍姜吓了一跳,“你干嘛?”
 
杨靖炤捏住他的脚踝,不由分说地拉到自己膝上,从下而上掀开霍姜宽松的裤脚。
 
华丽的丝麻裤下,是一条朴实的……秋裤。
 
“你想让自己好看,可是又怕冷,所以就在薄薄的丝麻裤下穿了秋裤。但是……今天看节目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你是穿着秋裤的。他们只会记住你漂亮的样子。”
 
“然,然后呢?”霍姜有点懵。他穿了秋裤的事儿还是因为他在杨靖炤家玩,弄脏了裤子,大大咧咧当着杨靖炤的面儿脱了外裤烘干,才被杨靖炤发现的。
 
霍姜穿的秋衣秋裤很普通,不像外衣那样讲究,仅仅是纯棉质地,没有什么款式,一套二百,烂大街的东西。然而这还是有了收入以后的事,之前打工的时候,他穿九十一套的。
 
“没有然后。需要华丽外表时,也不忘记穿秋裤,你一直知道自己的本质是什么,最需要的是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别不自信,你不是那种会迷失自己的人——你其实很了解自己。”
 
半晌,霍姜迷之感动,然后抽回了自己的腿。
 
“谢谢……”虽然姿势很尴尬,但是道理讲的很透彻。霍姜突然领悟,原来杨靖炤是在开解自己。
 
两人干杯,手中罐啤一饮而尽。
 
霍姜想起外人都说杨靖炤是个纨绔,也有人形容他是冷酷无情的霸道总裁,还有人说他是个混吃等死的窝囊废……
 
就连他自己一开始也因为李斯文的关系想要疏远杨靖炤。可当两人真正接触了,霍姜才发现,真实生活中的“国民老公”和外界传扬的一点都不一样。
 
怎么说呢,杨靖炤很诚恳,很沉默,很睿智,又很呆板,略任性。有时候像蠢狗一样,呆萌呆萌的,很好哄骗,有时候又像傻猫一样,极度挑剔的,难以讨好。
 
他爱吃甜食,也喜欢小动物,却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来,总是偷偷地亲近蠢狗和傻猫,总是号称帮张蓓买甜食。像个小孩子。
 
可是,当大事发生,他却会突然变得坚硬起来,在前面冲锋陷阵,在后方运筹帷幄,保护他和他看重的人。像个大英雄。
 
霍姜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和他在一起聊天也好,玩游戏也好,去郊游也好,品尝美食也好……都非常有趣。
 
杨靖炤会给他讲在国外念书时的趣事,会给他介绍闻所未闻的奢侈品牌,会教他用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和游戏手柄……杨靖炤知道这些都是他缺乏的阅历和知识,却从来没抱有炫耀、鄙夷的心态与他交流,而是在简单平淡地分享人生。
 
而且,即便在这段友谊中,看起来霍姜索取得更多些,杨靖炤付出的更多些,霍姜也不会感到有压力或是隐隐的自卑。因为他能从杨靖炤的举手投足,甚至每个眼神中看出,杨靖炤在享受和自己相处的时光。自己对杨靖炤而言,是平等的、不可或缺的、珍贵的朋友。
 
霍姜突然领悟到,杨靖炤总是在积极地肯定着他的价值,让他能骄傲地出现在他面前,即便他没喝过昂贵的香槟,没吃过进口的鱼子酱,没去过宾西海岸或是日本北海道。
 
杨靖炤与李斯文或是范鹏宇不同,杨靖炤让他向往这些生活,而不是敬仰这些生活。
 
一旦想通了自己为何能这样毫无遮拦的放肆,他便愈加放肆。
 
霍姜耍赖般把头靠在杨靖炤的肩膀上,头发丝儿软软地戳着杨靖炤的脖颈。
 
岁月静好的一刻,霍姜突然产生一种想法——这个人真好,不想把他分享给别人。
 
……
 
被霍姜靠着的杨靖炤一动都不敢动,只觉得肩头上这个人明明很轻,却又重的叫人无法推开。
 
身侧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脏的跳动,明明很熟悉却又很新奇。
 
一种从未诞生的情感从心底酝酿而生,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即将揭晓。
 
这种感觉,是什么?叫什么?
 
为什么我这样放松?为什么我这样安逸?为什么我这样满足?又为什么我如此开心,如此幸福?
 
杨靖炤朋友甚少,也从未情窦初开,他无法定义此刻突然涌现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甜蜜情绪。
 
他只能放任自己吸取身边人的气息,还悄悄用脸颊蹭他的头发,又贪图着向额头靠近……只想一直与他腻在一起。
 
为他指明方向,为他遮风挡雨。
 
开心的时候和他分享,难过的时候找他抱怨。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真是令人急躁!
 
极度焦虑的杨靖炤伸手去扯自己的衬衫纽扣,却不小心触动了靠在他肩头的霍姜,霍姜的头又滑到他的腿上,睡进他的怀里——
 
原来这个喝了两罐啤酒的人,早已醉倒。
 
再看房间另一边,猫和狗也以差不多的姿势紧紧依偎在一起。
 
许久没有开怀笑过的杨靖炤嘴角咧开,刚刚心头浓郁的焦躁一股脑全部化开,久病不治的抑郁也顷刻自愈。
 
……
 
第二天,霍姜从主卧的大床上醒来,发现自己被扒得穿了一身秋衣秋裤,在酒店睡了一晚。
 
自然是杨靖炤干的,他竟然被两罐啤酒放倒了!
 
床头柜旁边的衣架上,已经挂好了服务生洗完烫过的外衣,没有丝毫酒气。
 
霍姜就穿着那身秋衣秋裤走出房间,丝毫不见外,他看见客房的门微敞着,就走了进去。已经洗漱穿戴好的杨靖炤正在叠被铺床,明显是屈居客房睡了一晚。
 
杨靖炤看见他,道了声早安,然后嘱咐霍姜去洗漱。
 
“等你收拾好了我们去楼下吃早餐,聊一聊信德锅具找你做代言的事。”
 
霍姜依言返回主卧,进浴室将自己整理一番,吹干头后又去换衣服。
 
收拾妥当,两人到了二楼餐厅吃早餐,分店经理亲自接待,客气几句后就很有眼色地告辞了,留杨靖炤和霍姜独自说话。
 
因为宿醉的关系,霍姜和杨靖炤起的有些晚,酒店餐厅早就过了早餐自助的时间。但由于杨靖炤身份特殊,二人的餐点都是分店经理安排厨房特别准备的。
 
霍姜被面点师傅的早餐包惊艳到了,“这个吃起来好像咱们烘焙课老师做的啊!这个筋粉的配比,我一吃就尝出来了。”
 
杨靖炤淡定点头,“那个老师就是这家店的西点师。”
 
怪不得!当初上课的时候就觉得老师对杨靖炤特别顾忌,还把他安排到自己身边,让自己“照顾”。
 
霍姜撕着香喷浓郁的餐包,打趣道,“原来你是蹭课的。不过面包真好吃,我正愁最近没怎么发微博,今天回去我就筹备拍摄这个餐包的教程。”
 
杨靖炤见他提到微博,就给他说了下信德锅具代言的事情。
 
“事情说来也奇怪,信德锅具找代言,竟然没直接联系你,而是先联系了张蓓。大概是看出这次斗菜由我一手策划吧。”
 
信德锅具的杨经理之所以先联系了杨靖炤,是因为他看到更好的宣传手段。
 
找代言人只是第一步,做网络节目才是第二步。
 
信德锅具可以做赞助,但关系和班底最好能用这次斗菜现成的,那这件事就绕不开杨靖炤。
 
霍姜居然和杨靖炤有私交,这是杨经理做梦都没想到的事儿,他和信德高层一联系,当即拍板决定,要和千帆合作,筹备一档专门在网络平台播出的美食节目,每星期一集,就请霍姜当主持人。
 
当然,信德锅具代言人的事情,也尘埃落定,不言而喻了。
 
第31章:警醒
 
H市,市立高中,三年二班。
 
霍茴去老师办公室取同学们的数学卷子,刚一出门就被人拦住。
 
拦路的是一个很调皮的男同学,嬉皮笑脸地伸手,要帮霍茴拿卷子。
 
霍茴顶不耐烦这个,前段时间她如同过街老鼠,搬再重的作业提再重的水桶都没人帮她,现在只是一摞卷子,反倒有人出手相助了。
 
霍茴想绕开他,哪知那个淘小子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还说些混账话。
 
“大班长,你想考哪个大学啊?考咱们H大算了,我爸妈说要想办法给我弄进去呢,到时候咱俩就又是同学了!”
 
霍茴都不想搭理他,刚想走却被揪住了辫子。
 
发丝正抽痛着,纠缠她的男同学却放了手。霍茴心里诧异,一回头看见竟然是秦川扭住了那个淘小子的手腕。
 
秦川抿着唇角,一言不发,只拖着那个男生朝角落里去。
 
霍茴惊讶地站在原地,因为怕他们打架,心里十分慌乱。
 
巧的是,走廊另一侧,燕鸽和几个女同学刚巧看见了这一幕。几个女同学知道燕鸽心里的醋意,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只有燕鸽站在那里,用嘲讽的眼神对着霍茴翻了个白眼。
 
“总有人在学校里干一些勾三搭四的事。”
 
没人应和她,反倒有女同学拉她的衣服叫她别这样明显。
 
霍茴知道她表面上看不惯自己和男同学“交往过密”,实际上是内心嫉妒才做出这种正义卫士的样子。
 
自从学校里都在议论她的家庭背景后,原本那些和自己为难的女生都不敢冒然有所举措,她的周围也安静不少。
 
唯独燕鸽还因为对秦川一片赤诚,和自己作对到底。
 
想起哥哥说过的,她最多还会在这个城市里呆半年,霍茴便当做没听见似的转身离开了。
 
连秦川那边的动静都不去看了。
 
秦川拖着男同学走到走廊尽头,回头见霍茴已经走了,觉得再追究男同学骚扰霍茴的事也没什么意思,便放他离开。
 
燕鸽见秦川冷漠离开的样子,嘴唇差点咬出血来。
 
她不就是比霍茴少了个哥哥么,有什么了不起。霍茴一个死了爹妈的野丫头,老师们可怜她喜欢她也就罢了,凭什么现在同学们也向着她、帮她了?
 
这种偏差的待遇让燕鸽十分不甘,但她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自己会和霍茴产生差距……
 
看着霍茴离去的方向,燕鸽愤恨地想,早晚要让她好看!
 
B市。
 
霍姜发完早餐包的攻略,死忠粉们便“闻风而至”,不和谐的声音渐消,霍姜的微博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愉悦气氛。
 
依然还有陌生人因为斗菜前来膜拜,但更多的还是老粉丝踏踏实实舔屏。
 
霍姜很感谢这些网友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霍姜可能不会反击得那么硬气。
 
思及此,霍姜决定开一个新的系列回馈大家。正巧,刚刚发布的早餐包美图深受好评,霍姜心里便有了新的创意——
 
“@霍姜食肆V:有了一个想法,想开授一个点心专题的网络课堂,每道工序我都会详细讲解,然后实时上传图片,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报名。到时候大家一起做,做得好就品尝美味,做不好就权当娱乐。”
 
粉丝百万的大V一出手,评论区果然反应神速。
 
“@燕窝咖喱鸡:霍老师想带着一众学徒做点心?你晒成功美图,我们晒失败惨照,对比产生美,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好想报名,求虐!!!”
 
“@冬吃草莓夏吃冰:求虐!+1”
 
“@喃喃生子:求虐+2”
 
“@紫色风铃:求虐+3”
 
……
 
“@我是来点菜的:想吃绿豆糕。第一节 课可不可以教做绿豆糕!”
 
“@韩秋水V:我想吃椰汁糯米燕窝糕 o(*≧▽≦)ツ”
 
“@韩秋水全球后援会V:活捉楼上,快去通知经纪人,这孩子又不好好念书乱刷微博!”
 
……
 
霍姜只是脑子里随便一想,哪知报名人数根本无从统计,只好重新设计游戏规则,让大家当天把拍上来的图片用“#”字符生成话题,到时候他再点进去看,就知道大家的成果了。
 
霍姜只是停留在设想阶段,完全没注意自己间接促成了战斗力十足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霍姜粉丝团”的初步雏形,当然,这都是后话。
 
霍姜发现韩秋水给他留言后,点开他的微博,发现他最近几天只上传了几张剧组照,明显还处在忙碌的拍摄状态中。
 
霍姜不粉他,但对他的印象却很好,想了想,便将他的评论转发了——
 
“@霍姜食肆:可以给我个地址么,我可以做好之后顺丰给你/@韩秋水V:我想吃椰汁糯米燕窝糕 o(*≧▽≦)ツ”
 
“@韩秋水V:好啊!我私信你了,我真的私信你了!要两大份,两大份!/@霍姜食肆:可以给我个地址么,我可以做好之后顺丰给你/@韩秋水V:我想吃椰汁糯米燕窝糕 o(*≧▽≦)ツ”
 
不出三分钟,两边的粉丝开始在微博下叫嚣,表示不满。
 
霍姜的粉丝是这个语气:
 
“@霍老师,都是你的粉你怎么能厚此薄彼!”
 
“@瓜娃子弄啥咧:霍老师,我也把我的地址私信你了,我真的私信你了。”
 
而韩秋水的粉丝是这个语气:
 
“@韩秋水全球后援会V:明天去探班,我们给你带。”
 
“@秋妈在此:瞧把孩子饿的,剧组太苦了。明儿我往你们公司寄几块。”
 
韩秋水泪眼八嚓地挥手绢状表示以上是好人,结果没甩几下就被抓了现行——
 
“@经纪人方辕:韩秋水同学,请你算一下,一块糯米糕的热量是多少卡。”
 
灭火。
 
霍姜点开私信,发现韩秋水还真写了个地址发过来,不过收件人名叫方辕,应该就是他的经纪人,看来这位“准影帝”还不傻,没真把自己的地址随便告诉一个网友……
 
霍姜笑过后,便真的做起燕窝点心,寄给韩秋水。材料都是斗菜时没用完的,也不费事。弄完这一切,霍姜又开始准备两天后的微博点心课堂。
 
到了正式开课那天,杨靖炤以霍姜家厨房太小的理由,让他到东三环去做点心。
 
霍姜知道杨靖炤只是单纯的想吃而已。不过他没有戳穿。
 
“我还有一个会议,一会儿让张蓓去接你。”杨靖炤安排道。
 
霍姜听他在电话里这样说连忙摇头,“不用,东西又不多,我自己坐地铁过去,你家交通那么方便,叫一个女孩子来接我像什么。”
 
杨靖炤也没坚持,挂了电话继续工作。
 
在旁边听了个全场的张蓓和同事耳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
 
别说去接人了,就是打个祖宗板子把霍老师供起来,张蓓此时也是乐意的。
 
老板经过斗菜一事,初步获胜,精神大振。现在又开始接触影视娱乐方面的业务,安排与几家平台联合推出网络综艺的事,看来他的新创业目标是传媒娱乐业!
 
与以往不同,老杨这次完全没另立公司给他“糟害”,而是把千帆集团旗下的大公司,日进斗金的千帆影视交到了他的手里。
 
杨靖炤精神状态一夜之间判若两人,旁人不知,张蓓却心里门儿清,这完全是霍老师的功劳。
 
张蓓默默给霍老师起了个外号——“人工小太阳”,专门照亮黑暗!
 
但是这样一想,老板不就成了向日葵了……
 
到了晚上,杨靖炤回到家里发现霍姜已经到了。
 
东三环公寓的大门刚被张蓓换成了密码锁,霍姜来的有些早,在门外徘徊。
 
杨靖炤上楼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的牛皮门垫上等着,旁边放着装材料的购物袋,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人都有些颓了。
 
杨靖炤心里一阵莫名的不快,将他拉了起来,当着霍姜的面按门上的密码锁。
 
霍姜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扭头看别的方向,避开了他开锁的动作。
 
杨靖炤心里的火气就又多了一层。
 
等霍姜进了门,看见杨靖炤连鞋都不脱就朝卧室走去,还重重关上了门的时候,才发觉杨靖炤生气了。
 
霍姜莫名其妙,心想他不会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吧,虽然有点担心,却迟疑着不敢轻易安慰。万一他是想一个人静静呢?
 
霍姜正纠结的功夫,杨靖炤又从卧室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不好看,有点指责地说,“你为什么要坐在门口呢?”
 
霍姜脑袋“嗡”的一下,想起门口那个牛皮垫子虽然干净又舒服,却是地垫,放在鞋柜旁用来踩的。
 
杨靖炤回家,发现有人坐在自己家地垫上……很奇怪吧?
 
自己这样做,确实有点没教养。再世为人头一次,霍姜的脸红了起来,微微垂着头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动,拎着自己来时的购物袋反思。
 
这个感觉糟透了,仿佛回到了上辈子总是被人刺伤自尊心的样子。
 
可没等他胡思乱想多久,杨靖炤已经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袋子道,“你不会打电话问我开锁口令么?为什么要在门外干等着呢?”
 
语气依旧生硬,却已经是截然相反的意思。
 
霍姜愣了片刻,才搞清楚杨靖炤的本意——原来不是嫌弃他不懂规矩,而是不想他等在门外?
 
可是……问人家家门的密码更没教养好吧!
 
万一他硬要告诉自己他家的密码可怎么办!我并不想知道啊会有心理负担的!连韩秋水都知道隐藏自家的快递地址,国民老公应该没这么缺乏安全常识吧!
 
霍姜内心又出现一个小人,做焦急状,恨不得立刻发一条微博向广大网友求助——
 
“老公的思维太快,我跟不上,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杨靖炤也不知道霍姜心里在想什么,只见他先是脸都憋红了,然后又变得傻乎乎的一脸茫然,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失控了。
 
想到自己的缺陷,杨靖炤有点自责——就在刚刚那一刻,他又被负面情绪攻陷了。他走进卧室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手边的外套摔在了地上。
 
这是久违的情绪失控,诱因仅仅是看见霍姜坐在自己家门口而不是打电话问他要密码,认为霍姜与自己疏远了,认为霍姜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未将自己当成真正亲近的人。
 
杨靖炤有种挫败感,但重新走出房门的一刻,看见霍姜还站在门口,他内心的阴郁又突然一扫而空,仿佛刚刚心里的荆棘全是玫瑰,满室馨香。
 
杨靖炤知道自己有病,但他从来不愿承认。可是刚刚这件事发生后,看着眼前霍姜不知所措一脸茫然的样子,杨靖炤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该吃药了。
 
第32章:启发
 
晚七点,霍姜的网络授课正式开始,出人意料的,霍姜用在第一节 课试水的点心并不是呼声最高的燕窝糯米糕,而是稀松平常的绿豆饼。
 
所需材料霍姜已经发了微博,通知各位报名网友准备好了:绿豆,中筋面粉,冰糖,白砂糖,猪油。
 
毕竟比起燕窝,绿豆是更容易准备的食材,然而成功的绿豆糕饼皮既酥又软,做起来却很有难度。所以霍姜选绿豆饼也是有计较的,目的是尽可能降低门槛,让课程既简单又有价值,提高大家参与的积极性。
 
霍姜将泡好的绿豆处理好,拍完照片,完全没有修饰调色就上传了第一步骤的攻略——
 
“@霍姜食肆V:#霍姜食肆之绿豆饼#第一步:浸泡一夜的绿豆洗净,配冰糖蒸熟,磨碎滤干混入砂糖。这个步骤给各位学徒半小时,半小时后我抽查成果。”
 
其实这是三个步骤,但霍姜为了简化上传频率,将过程压缩了。
 
在等其他人蒸熟绿豆馅的时候,霍姜开始准备饼皮。水油和面做油皮,猪油和面做油酥,油皮和油酥揉在一起,反复翻叠擀压制成饼皮放在一边醒发,正好半小时。
 
杨靖炤在一边,用相机把他穿着围裙揉面的样子拍了下来,霍姜看着相机预览一脸挑剔,“不要拍脸,还有镜头再往前推一点,要细节,细节。”
 
杨靖炤又重新拍。
 
“对焦啊,都拍虚了,算了给你改P档,手动挡你真心用不来。”上了摄影课的霍姜开始批评非专业人士,将相机调整到傻瓜模式重新递给杨靖炤,“你这个还不如刘小溪拍的。”
 
杨靖炤又重拍,这次霍姜终于满意了。
 
然后霍姜点开#霍姜食肆之绿豆饼#的话题,验收成果,果然发现微博上哀鸿片野。
 
“@来一碗牛肉范:#霍姜食肆之绿豆饼#救命霍老师@霍姜食肆,为什么我的绿豆不是馅也不是泥而是绿豆汤!”
 
“@@安君最喜欢次♂姜:#霍姜食肆之绿豆饼#为什么我的绿豆馅这么硬,一点都不软!!!”
 
“@一弦清商:#霍姜食肆之绿豆饼#天啦撸,你们看我的绿豆是黑色的!绿豆真的是解毒的嘛!”
 
……
 
也有做的非常完美的,绿豆的沙感和色泽甚至比霍姜的还要出色。霍姜先挑了几名做的好的转发给大家看,又去解答求救的。
 
“做成绿豆泥是因为水多了,绿豆硬可能是没熟透,黑色那个,你拿什么蒸的绿豆,你糊锅了知道嘛(╯‵□′)╯︵┻━┻……还有提醒大家一个小窍门,过滤的时候不要用滤网,用纱布的效果更好……”
 
霍姜去别人博下点评的语气倒是比自己发博要活泼许多。
 
一群人虚心受教,有改过自新表示立刻返工的,也有表示放弃治疗就此收手的。
 
霍姜粗略统计了一下,刚开始报名的时候接近两百人,真正做起来上传了照片的只有一百多个,经过第一轮后,坚持不住表示放弃的又有几十个……围观的倒是多,这边点评几句,那边夸赞几句,还有来调戏霍姜的,一时间话题被炒得很热,菜市场一样。
 
霍姜觉得好有趣,他只是一时灵光乍现想出一个创意,没想到落实起来竟然真的能实现效果。当许多人在网上做同一件事,参与感竟然会这样强烈,好像真的在上烘焙课一样,有老师又有同学,有成功也有失败。
 
霍姜又把刚刚杨靖炤拍好的第二步骤传了上去——
 
“@霍姜食肆V:……这个饼皮的步骤给各位学徒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我来检验成果。”
 
四十分钟后,霍姜搜索话题,发现果然又少了一些跟着上传照片的人,但这个别出心裁的活动却吸引了更多的围观群众,甚至一些不是霍姜粉丝的路人。
 
“@香甜可口一只梨:这个活动好有趣,请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做什么?我也要参加!”
 
“@月下笛竹:同报名!这个番我追了!”
 
“@床下有老王:这个霍姜是前几天斗菜那个霍姜么?这是什么炒作模式?”
 
……
 
除了看热闹的,还有歪楼的。
 
“@夜深:等等,霍老师你解释一下,揉面的这张照片为什么是三只手!你背后有人?”
 
“@栗子大帅比:纳尼?你不说我还真没看见,霍老师背后有人?男的女的?”
 
……
 
霍姜瀑布汗,装作没看见这些八卦杨靖炤的,去解答饼皮的疑难问题。
 
杨靖炤却觉得新鲜有趣,感觉自己和霍姜分享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网友们闹了一会儿找不到新的线索,这个话题也被揭过。
 
又过了四十分钟,霍姜再次发布两个步骤,完成了绿豆饼的烤制,网络课堂真正精彩的时刻就要到了——
 
有把绿豆饼烤成绿豆干的,也有饼皮炸开变成绿豆花的。网上开始有人陆续晒出五花八门的成品,最后的总数加在一起,坚持到最后的不过二十几人。
 
做的最好看的并不是霍姜,而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妹子,把绿豆饼捏成了方形并且用红笔点了喜。
 
网友一起围观后表示即便如此,还是霍老师做的更诱人些,因为色泽好,而且掰开后露出的绿豆内陷沙沙的,莹莹的,勾动食欲,简直完美。
 
霍姜看着大家庆祝“丰收”,心里冒出巨大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与圈粉、收益都没有关系,只是对他个人价值的肯定,为他带来无限的满足和愉悦。
 
霍姜甚至开始期待,下个星期网路课堂再次授课的时候,学员会不会多呢?
 
下下个星期,再次开课的时候,学员会不会更多呢?
 
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的“霍姜食肆”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霍姜憧憬完毕,发现杨靖炤已经半天没有声音了,原来他已经端着刚出炉的绿豆饼,去餐厅宵夜了。
 
餐厅里传来听不清的影音声,应该是电影就饼。
 
霍姜手脚凌厉地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在微博上圈出三位最优秀学徒,请他们私信自己地址,他会发奖品给大家。
 
奖品是提前准备好的,印着蠢狗和傻猫的钥匙圈。价钱不贵但是萌萌哒。
 
自然而然的,微博下面又是一阵轰动,对美食不为所动的,平日潜伏着的,蠢狗和傻猫的粉丝开始蠢蠢欲动,摩拳擦掌表示,下期活动一定跟!手残也跟。
 
杨靖炤在客厅里吃饼,看的并不是电影,而是美食节目。
 
好几家网络平台表示愿意和千帆影视合作,做一档适合网络平台播出的综艺节目,但现在却拿不出一个合适的节目策划案!
 
杨靖炤这几天纠集千帆影视策划部的人才频频开会,目的就是想出一个好点子将前段时间斗菜的成果保留下来。
 
然而那些策划交上来的案子,却都千篇一律,墨守成规,看起来无趣极了。
 
但是刚刚霍姜的这次“实时教程”却为杨靖炤提供了一个新点子——他完全可以做一档实时直播的美食节目,既提高了参与性,又具备了新颖度。
 
杨靖炤粗略计算了下,姜刚刚这一套下来用了三个多小时,做成节目的话,应该也是三小时的体量。
 
传统的电视平台是没有足够的时间供这种体量的美食节目来浪费的,但新兴的网络平台却不同。
 
传统的电视美食节目,为了节省时间,经常跳过类似“发面”、“蒸熟绿豆”、“入烤箱烤制”的无用时间,节目效果基本都是上一个镜头主持人拿一只生鸡,下一个镜头手里已经多了一盘宫保鸡丁……
 
节目没有诚意,没什么交流空间,也没办法解决大部分观众的学习难题。像刚刚霍姜实时解答的环节,这类美食节目完全没有,更不要说评选最优作品了。
 
现在,他完全可以用新的节目形式,将这些被省略的环节展现出来,把看起来无用的等候时间利用起来,因为网络平台根本不在乎一档节目的时长究竟是三十分钟还是三小时。
 
将平板电脑上的美食节目关掉,杨靖炤心里有隐隐的喜悦,这种喜悦来自于对自身的肯定,和对新创意的跃跃欲试。他知道自己的眼光一定没错,霍姜的这个点子一定可行。
 
再一次的,霍姜让他看到了阳光,无论生活,还是事业。
 
然后突然间,他意识到,在厨房里忙活的那个人,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福至心灵的,杨靖炤想把这档节目当成一个礼物送给霍姜,感谢他带给自己的好运和生机。所以杨靖炤没有和霍姜打招呼,而是直接叫张蓓安排策划人员,将这个点子写成了方案立项。
 
除此之外,他还交待了张蓓一个任务——帮他联系一位优秀,专业的心理医生。
 
找医生的事保密,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霍姜。
 
第33章:乱撞
 
没等杨靖炤看上医生,霍姜先病倒了。
 
霍姜重生几个月,大概是太想上进了,用力过猛导致的病如山倒。
 
霍姜先是发了一晚上高烧,第二天勉力爬起来,去社区医院找大夫开了退烧药。
 
社区医院的女大夫依旧是大嗓门,教训道,“夏天中暑,冬天感冒,你一个大小伙子身体怎么这么虚!平时多锻炼!”
 
那语气仿佛在训诫服刑犯人好好劳动改造。
 
霍姜连连应是。他几年都不病一回,自然没将寻常感冒放在眼里,吃了药休息一会儿就又去学校上课。他以为熬一熬自己就好了,到时候又是活蹦乱跳,却没想到高估了自己。
 
等到上午课快结束的时候,宋教授才发现他脸色不对,让身边同学模他额头,果然发着烧。宋教授不由分说地给他放了假,叫他去医院看病。
 
霍姜也觉得自己该休息下了,但依然没将发烧当回事儿,就没去医院,而是回家补觉。一觉睡到下午四点,起来时霍姜神清气爽,还发了张傻猫坐脸的微博,搏众人一乐。这还不够,还觉得体内有股使不完的力气,便又出去夜跑了两圈。
 
可能是夜跑时又着了风,霍姜大半夜再次烧起来,而且开始咳嗽、呕吐,全身脱力。
 
霍姜这下怕了,他才想起自己本来就是死人,捡了条命回来还这么不知珍惜,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惩罚才这样难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霍姜躺回床上,家里两只动物感到不安,蠢狗来回踱步,语气哀怨地呜呜乱叫,傻猫则爬在他身边,用前爪扒着霍姜的胳膊,少见的贴心。
 
霍姜开始胡思乱想,觉得这场景就好像临终一样。他要是死了,这两只该托付给谁呢?刘小溪是不行了,他连自己都还东拼西凑的过呢,刘师父也不行,他没那个耐心,肯定拿川菜馆剩下的饭菜喂它们,说道川菜馆,范鹏宇也不行,自己都跟他没什么来往了,宋教授年纪大了应该照顾不过来吧,研修班的同学们又多是外地……真奇怪,他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杨靖炤呢?他最应该想到的就是杨靖炤啊……
 
“老公,我好难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已经烧糊涂的霍姜给刘小溪打了个电话求救。
 
刘小溪莫名其妙,“霍哥你还好吧?你打错了,我不是杨哥啊!”
 
电话里面又传来霍姜的嘶吼。
 
“我特么快死了!”
 
刘小溪猜测霍姜应该是非常不好,于是起床穿衣,大半夜去敲他家门,将人送到了医院。
 
第二天,杨靖炤在公司给几个策划开会,重点提到了之前霍姜在微博上的实时直播,让大家私下去参考,以便用最快的速度把节目策划敲出来。
 
“我大致想了下几个节目亮点,一个是要有明星加盟,一个是实时直播现场答疑……”
 
杨靖炤正说着,一个翻着霍姜微博的年轻小策划突然说道,“呀,霍老师怎么生病了?”
 
杨靖炤停下会议,接过小策划递过来的手机,看到一条上午九点发出的微博——
 
“@霍姜食肆V:挂号好难啊,朋友排了一早上的队,只挂到下星期的门诊号,下星期应该痊愈了吧/(ㄒoㄒ)/~~”
 
配图是中心医院的挂号卡,果然是下星期的门诊号。
 
杨靖炤再往上翻,是一条凌晨四点发的微博——
 
“@霍姜食肆V:打吊针好有趣!药液都开始用袋子装了,太久不来急诊了,我记得小时候是玻璃瓶的……”
 
配图是一只胳膊在吊水,吊水架子边坐着他上次见过的刘小溪。
 
“先散会吧。”杨靖炤甩下这么一句,出去冷静了。张蓓很有眼色地接手杨靖炤,组织大家继续讨论。
 
杨靖炤出了会议室直奔洗手间,直到冷水浇到脸上的时候他才冷静下来,苍白的脸又有了血色。
 
霍姜生病了。
 
在他最虚弱,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想到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叫刘小溪的。霍姜管刘小溪叫朋友。
 
那他杨靖炤呢?
 
对于霍姜而言,自己和刘小溪有不同么?
 
也许并没有,也许刘小溪更重要,也许自己对霍姜的亲近只是一厢情愿。
 
杨靖炤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心脏被刺痛,喉咙被扼住,眼睛被蒙蔽。他不想再听,再看,再思考,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
 
但是冲动过后,另一种情愫又悄然而来——霍姜人还在医院么?他怎么样?
 
担心和挂念渐渐占了上风,将杨靖炤刚刚失去的理智拉了回来……
 
霍姜连夜打完吊针已经回家了,高烧勉强退了,但还有些低热,咳嗽却变更严重了,再加上昨晚吐过,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胃口。
 
刘小溪毕竟还有工作,请了半天假照顾他,已经很难得了,不能留他在家里继续耽搁。霍姜道过谢就让刘小溪走了。
 
这样一来,家里就又只剩下他自己。
 
生病的事儿不想告诉霍茴,告诉她也没用,还影响她学习。
 
不过好歹身边还有俩喘气儿的,霍姜略感欣慰……转头一看发现猫碗狗碗都空着,原来俩喘气儿的身前身后围着是因为饿!
 
霍姜顿时泄气,强挺着头晕从床上爬起来给一猫一狗收拾吃的。
 
等喂完猫和狗,霍姜抱着电脑刷微博,微博下面粉丝一片心疼,大家都贴心地嘱咐他“多喝开水”、“重启试试”。
 
霍姜默默吐槽,我还真是重启过的!
 
微博下也有跟着一起抱怨医院挂号难的,将医疗体系又批判了一遍。霍姜有后世的经验,不想惹这些麻烦上身,所以没去接这些话茬。
 
霍姜看着自己晒吊针的照片,不知怎的,心里竟隐隐冒出一种期待来——杨靖炤会看见自己这张照片么?
 
正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杨靖炤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霍姜看着来电显示,心里温暖得开出了一团一团的向日葵。
 
“难受么?”杨靖炤的声音轻轻的。
 
“嗯。”。
 
“想吃点什么?”
 
“桃罐头,黄桃罐头。粥,生滚鱼片粥。”
 
“好。”
 
太久不生病的霍姜真想早点见到杨靖炤,鼻子一酸就开始流眼泪——开始伤风了。
 
杨靖炤挂了电话,回味霍姜那个无力的,委屈的声音,心里有种被猫挠了的错觉,不仅之前的抑郁和不快一扫而空,而且痒痒的,忍不住想要飞到霍姜住的地方去。
 
这是二十四年来都没有过的感受,短短时间内,酸甜苦辣尝遍,最后化成叹息,不忍心再去追究事情的真相,只想向前走,向阳光灿烂的地方看。
 
张蓓安排好工作刚推开门就被杨靖炤一把抓住。
 
“哪里有桃罐头卖?黄桃罐头。”
 
“超……超,市,大超市。”张蓓结结巴巴的。
 
杨靖炤雷厉风行,西装也没换下,披了件外套就出发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霍姜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恨不得人还没起来,舌头已经先去开门了。空腹一天一夜的他现在快饿成人干儿了!!!
 
黄桃罐头!鱼片粥!
 
霍姜光着脚一路跑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念叨,“来了来了,快急死我了。”
 
门打开,霍姜愣住,站在他门外的并不是杨靖炤,而是范鹏宇。
 
范鹏宇提着手里的袋子,面带关切,“我听刘小溪说你病了,来看看你。黄桃罐头,鱼片粥,你以前说过,只要一生病,就想吃这两样东西……”
 
楼下响起规律的脚步声,门里会听音儿的蠢狗“旺”的一声从两人退缝儿间溜了出去,一脸巴结相地下楼了。
 
霍姜知道,一定是杨靖炤来了。
 
再看看眼前一脸殷勤,又有点忐忑的范鹏宇……真是日了狗了,怎么有点感觉怪怪的……?
 
害怕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第34章:相通
 
蠢狗将杨靖炤接到门口,又从霍姜腿边溜进了房门,屋内,傻猫在猫爬架上看着这幕狗血剧情,甩着尾巴,一脸无趣。
 
杨靖炤与范鹏宇二人对面不相识,却要狭路勇者胜了。
 
范鹏宇见杨靖炤与自己一样,有备而来,不禁有些纳闷儿,却猜不到对方的身份。霍姜最近又斗菜又上课的,许是在新场合认识了许多新朋友,自己对他的交际圈已经无从了解。
 
对方大冷天的居然穿着西装,外套只是搭在胳膊上,光是这个装束就已经让人很恼火了,更别提他脸上冷若冰霜的神色,整个人倨傲,冷漠,又敌意十足。霍姜跟这种人在一起,能学到什么好处?
 
心里这样想着,范鹏宇脸上就露出不悦来。
 
杨靖炤也打量着范鹏宇,只是他没把关注点放在对方的仪表穿着上,而是放在了对方探病时带的东西上。
 
透明的塑料袋子里,是一瓶罐头,一盒粥。
 
杨靖炤手上提着牛皮纸袋,里面也是一瓶罐头,一盒粥。
 
杨靖炤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不过接连几次的情绪失控让他对起了约束自己的戒心,所以他强压着心头的不快没有发作。
 
杨靖炤的目光貌似不经意地从范鹏宇身上扫过,问霍姜,“朋友?”
 
霍姜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涌起一阵强大的压迫感,仿佛只要他说一个“是”字,就会被灭顶一样。
 
霍姜嘴巴一打结,就说了个“算是吧。”
 
范鹏宇神色有异,刚要发作问问这个“算是”是怎么解释的,就听霍姜“呕”了一声,弯腰作势要吐。
 
原来是12月的寒风顺着楼道吹上了楼。霍姜住的是旧小区,老房子,不保暖,再站在门口肯定会冻着。但他此刻却没有让自己进屋的意思。
 
范鹏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你先歇着吧,回头我再来看你。”
 
杨靖炤面带询问地看着霍姜,嘴角微挑,“或者,我走?”
 
霍姜想都没想,立刻去拉他的衣角,“你先进来。”
 
霍姜把杨靖炤让到门里,再回头一脸歉意地送范鹏宇,“范哥,我们改天再聊,今天我和杨哥先约好的。太不凑巧了。”
 
杨哥……原来这人就是杨靖炤!那个千帆集团的太子爷,霍姜的贵人,上次他没有见到的人,杨靖炤。范鹏宇心生异样,原本想告诫霍姜谨慎交友的话,此刻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霍姜关上房门,转身就看见杨靖炤并没有像往日那样站在猫爬架下逗猫,连西装都没像往日脱下来放到衣架上挂好,而是坐在门口的桌边,感觉随时要走的样子。就连脸上平淡的微笑看起来也像是暴风雨来袭前的宁静。
 
霍姜没有说话,低头翻着桌上牛皮纸袋里的粥和罐头。粥是用保温瓶装着的,打开盖子,滚烫热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但此时却刺激不起任何食欲。
 
他很尴尬,他知道刚才的场面一定让杨靖炤很没面子。杨靖炤在自己面前没架子,却不代表在别人面前也没有……
 
杨靖炤面上风平浪静,实际内心已经千疮百孔。他看着眼前的人,从来没觉得有谁能像霍姜一样让自己天天坐过山车。
 
连续几次,杨靖炤都在爆发的边缘收了回来,但这次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你一边叫我来探病,一边叫了别人?”杨靖炤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是不是把什么巧克力理论也用在了我身上?”
 
霍姜倏地抬头,满脸惊讶,他完全没想到杨靖炤联想到了那里去!
 
他曾经发过微博,用巧克力理论来暗讽范鹏宇和李斯文的关系,讽刺李斯文将范鹏宇当成了备胎,却不想此刻被杨靖炤误会……
 
霍姜连忙解释,“范哥是我前老板,他从刘小溪哪里听说我病了,所以才来看我,我并没有约他来探病,你不要误会!”
 
杨靖炤却指着饭盒,“那他怎么会知道你要吃鱼片粥,桃罐头?”
 
霍姜一愣,解释的话却无法再说出口。总不能和杨靖炤说,自己曾经喜欢范鹏宇,也曾与他无话不谈过……
 
为什么不能和杨靖炤说这些呢?他们现在不也是很亲密的关系么?不也无话不谈么?
 
不,并不。他们并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至少,霍姜没办法告诉杨靖炤,自己喜欢过一个男人。
 
霍姜乱了阵脚,内心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认知,让他震惊得无法自已。他突然醒悟到,他好像,喜欢上杨靖炤了。
 
像曾经喜欢范鹏宇的那种喜欢,比喜欢范鹏宇还喜欢……
 
杨靖炤被内心的焦躁折磨,终于失控,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帮助呼吸,然后伸手打翻了桌上的饭盒,仿佛只有打翻什么东西,才能解开箍在心上的一层锁。
 
霍姜被烫得跳了一下,却没出声。
 
杨靖炤冷冷地看着他,维持着一副高傲强势的面貌,直言道,“霍姜,我真后悔认识你。”
 
认识你之前,我可以在黑暗中一直麻醉下去。
 
认识你之后,却偶尔瞥见阳光后又立刻陷入黑暗,锥心刺骨。
 
杨靖炤迈过地上的饭盒,拎起外套走了。
 
霍姜看着他摔门离开终于意识到,杨靖炤是富豪榜前几位的贵公子,是众星捧月的“国民老公”,也许刚刚果断、凌厉、步步紧逼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
 
两天后。
 
位于东三环中路的一家心理诊所内,杨靖炤坐到了陈医生的面前。
 
陈医生事先做过功课,知道对方的身份不能问,家庭不能问,其他都可以问。
 
他皱着眉头,看着杨靖炤的测评报告——中度抑郁和重度焦虑,心下有了计较。
 
“最近如何?”这是心理医生普遍的开场白。
 
“不怎么样。”一般的患者都会这样回答,杨靖炤也不例外。
 
但是一般的患者在这句话结束后,应该开始絮絮叨叨倾诉了,杨靖炤却还一语不发。
 
陈医生知道,情况可能比较麻烦了。
 
有时候,来做心理咨询的人要比医生说的更多些,因为他们多半在现实生活里无处倾诉,到这里来求助也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沟通的人,满足交流欲望。如果这个人还懂那么点心理学,会一点医术,就可以为他们指点迷津。如果这个人是个庸医,那也无妨,权当找了个垃圾桶,花钱雇人聊天算了。
 
对方不说话,陈医生只能继续问。
 
“会失眠么?”
 
“会。”自从那天从霍姜家出来,就没怎么睡过。
 
“会头痛么?”
 
“会。”不仅头痛,而且心痛,总觉得胸口沉着一块坠石,碾碎了所有的痛觉神经。
 
“会胃痛么?”
 
“会。”一想起霍姜就会胃痛,毫无缘由。
 
……
 
情况很不好啊,察觉到杨靖炤的抗拒,陈医生想起张蓓提过的“小太阳”,决定从身边人的情况聊起。
 
“最近有什么新朋友么?”
 
陈医生发现对面的杨靖炤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胃。过了许久,杨靖炤才轻轻应了一声,“有。”
 
有戏,陈医生诱导道,“那我们来聊聊他/她吧,通过这位朋友来反映一下你的心理状态。当然啦,首先,你要相信我,我会帮你找到出现问题的原因,然后一起解决它。我没有把你当成病人,我只是在帮你解决麻烦,你的这位朋友也是……”
 
杨靖炤有点不耐烦,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始述说起遇见霍姜后的种种。
 
一开始,杨靖炤说到他们一起做点心,爬山,野外烧烤,陈医生觉得这是个良好的开端。
 
但渐渐的,杨靖炤的话锋开始不对,尤其是描述道对霍姜的占有欲时。
 
“你见到她时,会心跳加速么?”陈医生试探道。
 
“会。”
 
“会不敢直视她的双眼么?”
 
“会。”
 
“没见到他的时候,脑海里会想象她的样子么?”
 
“会。”
 
“每天都会想么?”
 
“会。”
 
“会想几次?”
 
“很多次。”
 
……
 
杨靖炤正纳闷为什么要问这些时,陈医生已经有了答案。他又笑着问道——
 
“杨先生,请问你谈过恋爱吗?”
 
杨靖炤愣住,片刻后,他顿悟陈医生所指,一脸震惊。
 
“我们才认识四个月……”
 
陈医生微笑,“四个月够了。因为刚刚我问杨先生的,就是恋爱的感觉。这是很好的现象,你只是中度抑郁,可以暂时不用药物,全身心放松地谈一场恋爱也有很好的治疗效果。”
 
陈医生再说什么话杨靖炤已经听不清了,他心里翻江倒海,喜欢上霍姜这件事颠覆了他的全部认知……
 
杨靖炤离开心理诊所,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心不在焉地刷微博,发现霍姜的页面依然没有动静——自从那天吵过架,每天都更新的霍姜就没再发微博,那条关于备胎的巧克力理论也给删除了。
 
回想两天前的种种,杨靖炤心里充满了后悔。当时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竟然一时烦乱说了那么重的话。
 
现在怎么办……去道歉还有意义么?而且,他对霍姜是喜欢,是恋爱,霍姜对他却……
 
他在国外留学,自然见过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感流露,可这件事如果放在自己和霍姜身上,不说自己,霍姜能接受么?如果霍姜不能接受,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事情远没有陈医生想象中那么乐观,杨靖炤离开诊所后根本没有去找霍姜,他的心情也没有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心意而变得明朗,反而更加纠结挣扎了。
 
杨靖炤在害怕,他害怕自己一旦对霍姜动了那种心思,自己的患得患失就会更加无可救药,对霍姜的伤害也会远超当日。
 
杨靖炤胡思乱想地回到家,泊好车子,上楼。
 
出乎意料地,他在门口再次看见了坐在地垫上的霍姜。
 
霍姜抬起头,看见杨靖炤走出电梯。因为逆着光,他看不见杨靖炤的表情。可看不见表情,却更加符合他的心意——他怕看着杨靖炤的脸,就会失去勇气。
 
回想以往种种,他问自己,上辈子默默喜欢一个人六年得到了什么?
 
重来一次,他多了一次选择和争取的机会,他还要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做一只温吞懦弱的蜗牛?
 
他还能不能继续忍受对一个人默默的喜欢?忍受压抑心中强烈的,想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欲望?
 
不能。
 
所以在两天后霍姜不请自来,即便是自取其辱、自讨没趣,他也要把内心所想全部说出来。
 
霍姜慢慢起身,因为感冒的缘故,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可也许是鼓足了两辈子勇气的缘故,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清晰。
 
“那天,你看见的那个人是我的前任老板。他到我家里来却碰见你,确实是一个巧合。他之所以知道我想吃什么,是因为……”霍姜低下了头,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蚌,将自己的壳打开,把最柔软和脆弱的部分展示给杨靖炤看了,这是一个虽然危险,却不能放弃的最后机会——
 
“是因为,他是我曾经喜欢的人。我离开川菜馆,也是因为想摆脱过去那段暗恋。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把你当成备胎,我,我……我喜欢……”
 
“我喜欢你。”
 
刹那间时间静止,霍姜纹丝不动,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迎面走来的杨靖炤。
 
那个人已经走出了光晕,脸上笃定、庆幸的表情一览无余,“怎么能让你先说呢?这句话——我喜欢你。”
 
霍姜的大脑花白一片,耳鸣阵阵。
 
然后杨靖炤靠近他,握住他刚刚汗湿的手心,将他摁在门板上,吻住了自己。
 
他听见杨靖炤说了一句旷世缠绵的情话。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第35章:未捷
 
谈恋爱,霍姜和杨靖炤两个人都不是专业的。两个新手碰在一块儿未免有些磕碰——是真·磕碰。
 
接个吻,杨靖炤竟然把霍姜嘴唇给咬出血了!
 
霍姜本来就生着病,嘴一疼眼一花,差点当场给杨靖炤跪下。“国民老公”连忙将人搀起来,却没像普通情人那样嘘寒问暖,而是将霍姜推开了。两人各自后退一步,都不知道说些什么,面对面地站在那里。疼痛让激情退去,温暖缠绵的气氛立刻变得局促起来。
 
杨靖炤觉得,自己真是没用透了。
 
霍姜也暗骂自己,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鸡,简直鸡!
 
“对不起。”杨靖炤尴尬说道。
 
霍姜抬起手,自己抹了抹嘴唇,连忙安抚,“不疼,不疼。”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然又相对无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靖炤才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门,问霍姜,“要进来么?”
 
霍姜竟然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不,不了,我来就是想向你解释的,那个解释完了,我该走了……”
 
“进来吧。”
 
“不了,我还是不进去了。”霍姜嘴上说着,心里却已有一千头草泥马碾压着轰鸣而过。
 
Σ( ° △ °|||)︴卧槽哪里不对的样子,流程是没错,但好像不是这个道理!我刚刚在害羞什么?!我想进去的啊……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杨靖炤你再留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杨靖炤竟然直接转过身去开那道密码锁了。
 
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放下豪言要回家的霍姜按下心头悔恨,只好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下楼去了。
 
他身后,杨靖炤输错了三次密码,才把门打开。
 
回到家里,杨靖炤站在面对小区景致的落地窗前,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霍姜从单元门出来,身体僵直着向前移动,渐渐化成黑点。
 
杨靖炤的脸贴向玻璃,静静注视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霍姜,杨靖炤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刚才真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动作。脑子和身体同时不听使唤,分析不清状况,也做不出决定。
 
应该挽留霍姜的,他不同意就强迫,总之应该把他关到自己的房间里,好好问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喜欢哪里,以后想怎么办……
 
杨靖炤一向清心寡欲,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愫让他措手不及。前一天还是即将绝交的朋友,后一天就变成了互相表白的关系。
 
很突然,却甜蜜,让人有一点慌乱,又有一点憧憬。夹在在其中的,还有怀疑其真实与否的恐惧。
 
自己留霍姜,他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害怕?
 
因为后悔?
 
还是自己刚刚太唐突了,霍姜根本不是他想表达的那个意思,也不是想和自己在一起?
 
杨靖炤手头上的窗帘都被捏皱,也没想出答案。
 
……
 
这份不安直到他收到霍姜的短信才被打消。
 
“刚刚……我想进去的。”霍姜在短信里说道。
 
杨靖炤立刻打通霍姜的电话。
 
“什么不进来?”杨靖炤问道。
 
“我……我不好意思。”霍姜扭捏支吾了一会儿,最后却一咬牙说了真话。“我怕你不是认真的,我怕我进去你反悔!那就尴尬了……”
 
“我不会。”我怎么可能会反悔呢,你现在是我这辈子,最想珍惜的人了啊。然而这样的话,杨靖炤却说不出口,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变成了最直接实在的邀约,“那你要现在过来么?”
 
“不行,我下午有课……”电话里传来霍姜遗憾的声音,充满了沮丧与颓唐,仿佛在后悔自己为何浪费了刚刚那样美好的时光。
 
杨靖炤不想他情绪低落,未经思索的,就将自己刚刚思虑的心事说了出来,“你刚刚,是认真的吧?我是认真的,我很喜欢你,想每天都见到你。”
 
自己在疑虑这件事,那么霍姜应该也是?自己先说出这样的话,那霍姜会不会安心一些?杨靖炤没谈过恋爱,却懂得以己度人。即便他没有迁就人的习惯,此刻也本能地将霍姜放在了心上第一位。
 
杨靖炤并不知道,这其实就是“想他所想,忧他所忧”。
 
果然,霍姜感动得稀里哗啦,“杨哥,我对灯发誓,我是认真的……我也……稀罕你。”
 
黏糊糊的家乡话都冒出来了!杨靖炤信了。
 
“那你好好上课,我努力工作。”
 
二人又陷入除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不”之外不知说啥的境地,默契地结束了这段追补表白。
 
杨靖炤得到了安抚,霍姜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厨房拿刀切了三颗白菜。白菜丝儿砍的纤毫如发,白菜片儿削的脆薄如纸,白菜花儿雕的栩栩如生……然而并不知道自己为啥这样对待白菜,只是觉得体内有封印不住的洪荒之力,不做点什么就静不下心。
 
霍姜又翻出霍茴寄给他的习题册,做了三页卷子,错了一半,因为还是静不下心。
 
就是静不下那颗想向世人宣告的,躁动的心!
 
好想昭告天下,有人喜欢我了!那个喜欢我的人是杨靖炤啊,杨靖炤!他可好了,有颜值,有知识,有能力,有礼貌,而且,还挺有钱……
 
霍姜一开心,就发了微博。
 
“@霍姜食肆V:有一个天大的好事,但是我不告诉你们!哈哈哈哈!”
 
正当他刷微博等评论时,信德锅具的杨经理给他打来电话。
 
杨经理正式向霍姜发来工作邀约,请他出任信德锅具2011年度的品牌形象代言人。
 
代言费用开到50万一年,霍姜一介白身,杨经理能开出这个价位只能用“够意思,有诚意”来概括了。相应的,霍姜也有许多工作要做,除了照常发营销创意广告外,还要配合拍摄两支广告,诸多平面,如果有发布会需要另行协商等等。
 
当然,广告费用按照合约预先约定,拍摄时薪酬另算。
 
“另外,我们会赞助出品网络平台播出的美食节目,到时候也会向制作方提出由你做节目主持人,这部分的费用,你自己和制作方协议……合作细节我们再谈……”杨经理补充道,也算是给霍姜铺垫一下,免得到时消息传出太突然。
 
“谢谢,谢谢杨经理,哈哈哈!”
 
杨经理莫名其妙,突然觉得往日里那个冷静庄重的年轻人今天有点飘!唉,到底是年轻啊,沉不住气,不过也可以理解……
 
霍姜不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毁于一旦,还在电话里继续飘着,“我就是特别开心,哈哈哈哈……”
 
到底是件好事,杨经理也随之附和,“对,没错,我这里该安排前期的宣传和营销了……”
 
杨经理又说了半天的工作,然而霍姜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终于等他讲完,霍姜挂了电话。
 
霍姜倒在床上,搂着猫滚来滚去,傻猫少有地发出求救声,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怀抱。
 
霍姜放了猫又去抱狗,萨摩耶憨厚地任摸认楼,温暖的毛发传来幸福的温度。可是霍姜感觉抱狗还是不够,因为心里的幸福在发酵,不断地冒泡,想要抱更大只的东西才过瘾。
 
霍姜不自觉联想起上午那个吻。好想给杨靖炤打电话……但是刚刚才见过面,又聊过,现在打过去会不会太主动?最好要找一个什么借口,能显得淡定一点!
 
杨靖炤正在刷微博,看见霍姜那条有件好事却不说的微博后淡淡地笑,顺手上去回了个笑脸。
 
正想着要不要再写点什么上去的时候,霍姜就打了电话过来。
 
杨靖炤有点惊讶,毕竟他们刚刚聊过,不知道霍姜又有什么事要说。
 
杨靖炤接起电话,果然就听见霍姜说起给信德锅具代言的事,霍姜说到兴起,杨靖炤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凝固,看着刚刚那条微博的眼神也由热切变为冷淡,手上敲着的回复也一个字一个字删去。
 
等霍姜说完整件事,才发现杨靖炤已经半天没回音了。
 
霍姜“喂”了两声,“杨哥杨哥,你还在么?”
 
“在。”杨靖炤的语气淡淡的。
 
霍姜奇怪道,“你不为我高兴么?我赚到了第一个五十万唉……”
 
霍姜说完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也是了,杨靖炤怎么会在意区区的五十万。
 
然而杨靖炤果然不在意这五十万,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只听他语气淡然道,“你是和我商量这件事,还是来通知我这件事?”
 
霍姜愣住,心里的喜悦被泼了一盆冷水,感觉事情要朝着什么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果然,杨靖炤继续道,“霍姜,既然这件事对你这么重要,你在做决定之前,就没想到要和我商量一下吗?那么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了气!
 
按照杨靖炤的逻辑,杨经理问自己这件事,他不能当即同意,要打过电话和他报备才能回复么?事关他的事业前程,难道他自己没有决定权么?
 
杨靖炤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受到了冷落,所以介意。道理都对,霍姜也无法反驳,可他心里总觉得有隐隐的不甘和不服,无法接受杨靖炤的指责。
 
霍姜和杨靖炤再次默契地挂掉电话,陷入沉思。
 
两个刚刚互相表白,血气方刚的人,竟然因为一件小事僵持起来,他们同时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他们还并未确定关系。
 
第36章:往事
 
抑郁症是一种什么样的病,没得过的人一定无法理解。
 
有一支短片曾经形容过抑郁症患者的内心世界,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黑狗,有人的狗很听话、乖顺,只偶尔对你顽皮,可有人的狗却很凶猛、叛逆,每时每刻都在无声无息地蚕食主人的内心。
 
杨靖炤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整日躺在床上,静静放任这只黑狗撕咬自己。他的生活与社会脱节,他的节奏比别人缓慢一倍。他看不懂别人的微笑,也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有朋友,而他却没有,他放任思维,却无从幻想……
 
然后他遇到了霍姜。
 
杨靖炤坐在陈医生对面,剖析自己此时的心境。
 
“……会在意他对我的感觉,很怕他没把我放在心上。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会引起我对他的怀疑……如果像以前那样,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不会在意这么多,我只需要他多陪我聊天、郊游,吸取他的能量就好。可现在,我对他的要求比以前要高太多……”
 
陈医生一头冷汗,心想这位病的不轻啊,却还淡定道,“不知道杨先生有没有听过一个心理学的术语——‘镜我’。”
 
“镜我?”
 
“就是他人眼中的自己。我发现杨先生特别在意‘镜我’,这其实是很容易对人造成困扰的行为。举个例子,您总说起您父亲对您的评价,您的长辈对您的评价,您恋人对您的评价……但却很少提及自己对自己的评价。”
 
杨靖炤仔细思考陈先生的话,发现自己确实如此。
 
“然而,您获得的信息,并非完全正确。有时候,事情并非您想象的那么消极。比如,您如果有什么疑惑,为什么不直接和您的恋人交流沟通呢?当她在意你的时候,你会想‘她一定喜欢我’,当她一时疏忽忘记你的时候,你又猜‘她一定不喜欢我’,可这是暗恋的心理表现。现在,您和她难道还停留在暗恋的关系里么?当你内心有疑惑的时候,有试图过先和他沟通么?”
 
杨靖炤摇头,“那,看来确实是我的问题了。可我如果无法控制自己,一直这样猜疑他,又该怎么办?”
 
陈医生叹息道,“那就要看到底是什么问题,造成了您今日的困扰。您抑郁和焦虑的根本诱因是什么,我们找到了病因,才好对症……”
 
“没有病因。”杨靖炤打断了陈医生的话,“我就是普通的压力大,失败太多导致的。”
 
陈医生自然不信他的说法,无奈笑道,“杨先生,您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您的恋人。”
 
杨靖炤想到霍姜,心里一痛。
 
因为有了霍姜,他不想再继续生活在黑暗里。他要放弃么?也许,这一次他真的可以尝试一下。
 
杨靖炤内心的闸门静静打开,第一次向一个外人吐露了这辈子都想保守下去的秘密。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她……”
 
陈医生习惯性地翻开笔记本,拿出笔准备记录,然而这个动作却惊醒了杨靖炤。
 
杨靖炤仿佛再也无法忍受继续坐在咨询室里,抄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走了出去。
 
“对不起,这里太安静,我很焦虑。这次咨询,就先到这里。”
 
陈医生想挽留已经来不及,杨靖炤已经离开了咨询室。
 
本应该被遗忘的往事又一次袭上心头,杨靖炤静静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再次放出了内心的黑狗。
 
在极度无助之下,他很想见到霍姜,立刻,马上。
 
霍姜正在研究繁琐的合同,前前后后两辈子,他第一次接手这样大额的“买卖”,不得不谨慎。
 
看到晦涩难懂处,他不禁感叹,要是此刻杨靖炤在就好了,还可以向他请教。
 
可是这两天,他和杨靖炤都一直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只挑彼此不忙的时间发个短信,或者通个电话,说些不痛不痒的嘘寒问暖……这种情况下,他还真不好冒然拿这份合同去找杨靖炤。
 
霍姜不禁讪讪然的。
 
可正在他感叹与杨靖炤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蠢狗却窜了个猛子扎到门前,呜呜地叫着。
 
霍姜警惕地看着门口,果然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杨靖炤敲响了他的家门。
 
这么不请自来?我好开心啊!
 
霍姜放下合同,拖鞋都没穿,一跳一跳地去开门了。
 
杨靖炤进门,第一件事是脱大衣,熟练地将衣服挂到了衣挂上。
 
第二件事是喂狗,将带来的小零食拆开,摊在蠢狗面前——这狗就是这样被赤化叛变的。
 
第三件事是逗猫,拿起逗猫棒陪傻猫玩了一会儿,傻猫对他的亲热劲儿让霍姜看着都嫉妒。
 
第四件事才是关注霍姜,问的是“晚上吃什么。”
 
霍姜立刻心领神会,这位应该是来递台阶了,装作貌似不经意的样子,再拉近彼此的关系,然后恢复以往的亲近。
 
霍姜不满意,可虽然不满意,心里却还是甜滋滋的,双脚也控制不住地往厨房走去。
 
“外面冷吧?我给你下面吃!我吊了很好很好的高汤!”
 
杨靖炤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忙晚餐。
 
“离晚上还有一阵子呢,怎么现在就弄?”
 
“先和面,醒着。我不给你吃外面买的半成品,添加剂太多了,我给你做手擀的,又劲道又新鲜。”
 
霍姜打开柜子,倒好面粉,然后用牛奶和面。一双干净有力的手在面盆里揉着。
 
杨靖炤看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突然心里的寒冷都被驱散了。
 
杨靖炤返回开间,看见霍姜铺了一床的资料和敞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洁癖的杨靖炤看不得这乱糟糟的样子,开始帮霍姜整理。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霍姜要考大学,他差点忘了。
 
《英语四级单词表》,霍姜已经学到这里了么?
 
《摄影理论及创作尝试》,霍姜还要考专业课,大概是在什么时间来着?到时候他因该去陪考吧?
 
《普通话等级考试》,霍姜要考普通话?对了,做主持人是需要这个技能的,那他是报了培训班,还是去蹭了课呢?C大的播音专业也是全国最厉害的。
 
《科目一学习参考资料》,霍姜要考驾照?这个他倒是可以帮忙陪练。
 
《形象代言人委托合同》……这让他想起了那天的僵持。
 
杨靖炤收拾资料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陈医生的话,“当你内心有疑惑的时候,有试图过先和他沟通么?”
 
想起那天的争执,杨靖炤有过后悔。他的指责对于霍姜来说,太草率了。
 
想通这个道理,杨靖炤又去关电脑,结果看到霍姜打开着的网页上悬挂着奇奇怪怪的问题。
 
“请问我和我喜欢的人互相表白了,现在算是在一起了么?”
 
“请问谈恋爱都应该做些什么事啊……”
 
“约会的地点怎么选?”
 
“怎样才能知道对方喜好啊?我男朋友有一点点喜怒无常,不过很霸气!”
 
……
 
简直乱七八糟的。
 
杨靖炤却笑了,他索性脱了鞋坐到床上,拿着那份代言人合同帮霍姜审了起来。
 
霍姜和好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场景,杨靖炤盘着大长腿在给他审合同,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写写画画做记号,那认真谨慎的样子,好像在处理杨靖炤自己的事。霍姜的一颗心瞬间就被感动给填满了。
 
“你人真好……”霍姜蹭了过去,坐到杨靖炤身边。他本想坐得更近点,又怕那样太唐突。
 
杨靖炤放下手里的文件,温和地问道,“我很好?”
 
“嗯。”
 
“你都喜欢我什么?或者说,我在你眼里,除了是个好人,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霍姜没想到杨靖炤会问这些,本能地答道,“一个懂得尊重别人,也值得别人尊重的人。”
 
“就这么多?”
 
“还有就是一些很普通的优点啦。”大概因为气氛轻松的缘故,霍姜开始侃侃而谈,“比如有钱啊,人帅啊,脑子聪明啊,有爱心喜欢小动物啊……这些。但你最吸引我的点,在于总是用一副欣赏我的样子鼓励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很轻松,觉得未来也会很美好。”
 
那是因为周围的人庸庸碌碌,而你却认真地对待生活,让我心生向往。杨靖炤默默的想。
 
“那我的缺点呢?”他又问道。
 
缺点?霍姜小心翼翼地看着杨靖炤,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说。”
 
“就是话很少,不太好沟通……你别看我对别人谨慎小心的,其实我有时候神经挺大条的,尤其是对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我做的不合适,你最好直接告诉我,不要生闷气……”
 
“那我的优点和缺点放在一起,你喜欢我多一点还是不喜欢我多一点?”
 
“当然是喜欢更多了!”霍姜斩钉截铁,难得杨靖炤和他说这么多话,他可要抓紧机会,便连珠炮似的开始了第三波表白,“你很可靠。感觉自从有了你,我就不孤单了。我生病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到你,只是当时烧糊涂了,才打电话给刘小溪。还有,一听说你也喜欢我,我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就发微博……”
 
杨靖炤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还曾因这些事失控过,便不禁失笑。原来陈医生确实没说错,有些事的确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消极。
 
他最终总结道,“那,我做你男朋友,你愿意么?”
 
霍姜感觉自己等的就是这句话,郑重回答,“我也很愿意,做你的男朋友。”
 
这句话听起来很违和,然而却让两个人都沉浸在交换心意的平淡满足中。
 
面醒好,霍姜继续去准备晚餐,杨靖炤继续审合同。
 
高汤和卤牛肉是现成的,霍姜将汤煮沸,牛肉片好。
 
菜篮里有新鲜的小油菜,已经摘好洗净。
 
霍姜轻快利落地擀面,抻着长长的面条下锅。
 
少量的鸡精,淡淡的盐,还放了少量的白糖提鲜,小葱剁碎提味儿。
 
房间里,杨靖炤已经摆好了桌子,霍姜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刚放下碗,杨靖炤从身后抱住了他。
 
霍姜想起上次在杨靖炤家门口的那个吻,心里痒痒的。他仰起头,不安分地去蹭杨靖炤的脖颈,以示顺从,还不由得说了句,“我想起我爸妈了。”
 
与上次吃汤锅时想到父母离世时的凄惨不同,霍姜这次想到的是父母在世时的温馨团圆。
 
可他没想到,身后的杨靖炤却停住了动作,许久没有出声。
 
他想回头去看杨靖炤,却被杨靖炤用手捂住了眼睛,那只搂着他的胳膊也收的更紧了。
 
霍姜从杨靖炤脸上感到一阵湿意——杨靖炤竟然哭了。
 
“这几天,我总是想起一件事,在想要不要说给你听……本来已经忘记好多年,最近却总是又想起……”杨靖炤诉说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沉重。
 
霍姜静静地听着,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杨靖炤如此脆弱,竟然在自己面前流下泪来。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母亲自杀了,就在我眼前。”
 
“我知道,她就是死给我看的……她恨我父亲,也恨我。”
 
“有时我真觉得,总有一天,我会走上跟她一样的路……”
 
十年前,杨千帆的夫人因抑郁症割腕自杀,十五岁的杨靖炤被堵住嘴绑在椅子上,既不能施救也不能求救,亲眼看着母亲的生命流逝殆尽。
 
他的眼泪都流干了,母亲为了报复父亲的婚外情做出这样的事,成功让他恨了父亲一辈子。
 
可母亲又把他这个儿子当成了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谁会真正爱他……
 
当事情的真相被揭开,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杨靖炤沉默寡言,为什么他敏感心细,为什么他拥有那么丰富的物质却一直清心寡欲……霍姜宁愿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因为他实在无法想象杨靖炤是如何独自一人,承受了这许多年的痛苦。
 
人都是死后才后悔,才知道自己也有错,霍姜也是如此,只不过他格外幸运,有机会重新来过。
 
不知杨夫人在天有灵,见到杨靖炤这样伤心无助,会不会后悔?
 
他转过身,低着头,用手捂住杨靖炤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暖化他内心的寒冷和孤独。
 
第37章:波澜
 
霍姜和信德锅具的代言合同很快就签好了,消息正式发布那天,信德锅具的官方网站同时放出提前为霍姜设计的海报——穿着暗红色唐装的霍姜摆着作揖的造型,身前放着一排煎锅、炒锅、蒸锅、煮锅……旁边还写着“品牌形象代言人:霍姜”的字样,算是很传统中规中矩的海报了。
 
微博下面一片喜气洋洋,都是来“贺喜”的粉丝——
 
“@醉笑红颜碎:恭喜霍老师啊,穿这样喜庆是要成亲嘛!”
 
“@明烛天南:快看,有‘帅锅’!”
 
“@Mao:帅锅正解!”
 
“@sukidayo:受不了楼上颜狗们,照片明明很土好嘛。看我,根本不是来舔屏的,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来?我饿……”
 
“@白糖红豆酥:看见霍老师这样好开心,我是最开始关注你的粉丝之一了。看着你一点点上进,取得成绩,感觉好像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事一样……”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当上代言人了?可以预见霍老师后面的路会越走越宽。”
 
“@霜降之后:原来上次霍老师说的天大的好事就是这件事,不知梁子玉和他的粉丝看了有何感想。”
 
……
 
此时信德锅具的营销人员,正死死盯着网页,及时侦测到“帅锅”这个敏感词后,便顺遂推舟将这个话题顶到了热搜榜。于是短短半天,霍姜的称号除“霍老师”之外又多了一个“帅锅”。
 
获封“帅锅”的霍姜却顾不上暗爽,他的心思完全在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上。
 
十二月末的上午九点,霍姜准时敲响杨靖炤的家门。
 
杨靖炤惺忪睡眼,开门的时候吃了一惊,“我还没睡好。”
 
霍姜一点也不客气,“都这个时间了你还在睡觉!”
 
杨靖炤辩解,“我夜里失眠。你是知道的。”
 
“那也不行,一天之计在于晨!”霍姜已经拎着一大袋子的东西走到了厨房,“我一会儿煮薏仁粥,你留着晚上喝。这个粥最养精神,有助于睡眠。”
 
杨靖炤并没有食欲,但未等他反驳,霍姜又拎出几包水果,分别是香蕉、樱桃、牛油果和桂圆。霍姜洗了手,开始用牛油果做奶昔。
 
杨靖炤知道,香蕉有生物硷、樱桃有花青素、鳄梨能平衡情绪,龙眼有益于睡眠……这些水果都会让人感到快乐,也都是之前张蓓曾经做过的功课,不过用在他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效果。杨靖炤不想让霍姜失望,倚着门框问他是在哪里学到的这些。
 
霍姜貌不经意地说,“不过是在网上查的。”
 
但实际上,却是特意去咨询了心理医生的结果。
 
不仅如此,霍姜还在图书馆翻了一排的心理书,还有走出抑郁症的相关着作,总结出想要养好杨靖炤,只有一个办法:暖他!
 
他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杨靖炤,“香蕉每天一根,樱桃二十颗,桂圆二十颗,一日三餐照常吃,晚饭后你还要运动一小时,我以后会每天监督你。”
 
杨靖炤没想到竟然惹来个比张蓓更厉害的,不禁挣扎道,“你的功课呢?”
 
只见霍姜竟然从购物袋里掏出一本书,赫然就是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居然带来了!
 
杨靖炤扶额,虽然很反感料理台上的水果们,但心里却对霍姜有了新的向往。好像这个人带给自己的关照,和以往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比如张蓓也做过同样的事,可张蓓与他有协议,她是在完成任务,因此杨靖炤对她并没有感激和依赖。
 
霍姜呢?他做这些,大概是想单纯地照顾他,为他好吧……杨靖炤觉得,自己如果拒绝,霍姜一定会很失望,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性,他硬着头皮从料理台上拿起一根香蕉。
 
吃完香蕉,霍姜又端来一杯牛油果奶昔,杨靖炤尝了一口,竟意外地觉得好喝,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我劝你现在就把剩下两样也给我吃了吧。免得下午没食欲。”他对甜食更感兴趣,对水果真是敬谢不敏。
 
杨靖炤说这话的时候,霍姜已经拖了一把椅子,到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好,在阳光下做起功课。
 
关于杨靖炤的从前和隐疾,霍姜并没有多提半句。
 
杨靖炤静静看着霍姜,就想起为他量身定制的节目来,当时他忽略了霍姜要准备考试的事,不知道这个节目他还有没有时间录……如果没有,他不介意晚开半年,错开这个日期。
 
不过在他思考这件事的同时,在千帆影视内部,正发生着一个小小的插曲——《霍姜食肆》这档网络直播美食节目的策划案并没有直接交到杨靖炤的手上,而是七转八转,经由三层关系,落到了节目中心运营总监王峥的手里。
 
王峥,男,四十多岁,其貌不扬,在千帆影视属于刘柏循一脉。刘柏循是千帆影视外聘的执行总裁,在千帆集团握有股份,和傍山园又有着一点点利益关系。
 
杨千帆将杨靖炤扔到节目中心,明面儿上挂的是副总监的职位,说起来他还是王峥的下级。刘柏循摸不透老杨的意思,也猜不准风在往哪边吹,便想到用王峥来试一试杨靖炤。
 
他将这个案子丢给了王峥,让他来定夺时间节点和人员配置。
 
王峥此人在千帆影视传有“恶名”,主要有三个特点:
 
1好色,凡是能跟他扯上关系的,没有后台的女明星,他都要占点便宜。
 
2劫财,凡是从他手上流出的项目,基本上都要吃点回扣。
 
3卡资源,凡是下级给他介绍的人脉关系,他都嘱咐人家以后不要私下联络,全由他来负责维系。
 
简直雁过拔毛。
 
然而正是因为此人出手狠,眼光毒,在业务上才屡传胜绩。刘柏循总要培养点自己的人,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着他待在节目中心运营总监的位子上。鉴于千帆影视的实力,王峥在业内也算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有些地位。
 
巧的是王峥最近正心仪一个刚刚出道就火破天际的女主播,承诺了要为她量身定制一档节目。《霍姜食肆》这个案子拿到他手上,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霍姜是谁,换掉。名字也要改成《柳翩食肆》。
 
不必多说,柳翩就是被他看上的那个女主播。
 
王峥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杨靖炤虽然有着太子爷的身份,但说到底不过一个初入社会,经验尚浅的菜鸟,虽然弄出一场直播秀,也不过是借了关系在网络上随便玩玩。真做起节目来,还是需要有人在旁边给他拿主意,好哄的很。
 
决心已下,王峥立刻就开始琢磨这事儿如何运作,又如何在柳翩面前卖好。
 
与此同时,毫不知情的杨靖炤正在帮霍姜拍照,做他的第四期网络授课——油条杏仁茶。
 
这是一道中式茶点,杏仁茶香醇浓郁,油条酥脆饱腹。
 
杏仁茶的工序用料都很简单——甜杏仁和糯米放入豆浆机,磨20分钟,放入适量白糖即可。难的在于油条,怎样炸才酥脆香口,而且不油腻。
 
霍姜原以为网友会被火候、油温难住,却不想在发酵面粉、扭花成型这一步就惨遭滑铁卢了。看着那一排排的失败照片,霍姜真心着急。
 
“用筷子压一下,然后扭花啊!”霍姜又演示了一遍指指杨靖炤,“你来试一个,我就不信这么难!”
 
被强行安排任务的杨靖炤无语,只得放下相机洗了手,勉强扭了个油条花。霍姜的油条是从中间切开,两边窝一个扣儿,不仔细看过程的话还真有点难。
 
霍姜直拍案板,“啊啊啊啊!笨死了你们!”然后索性把杨靖炤扭的那个面团儿上传了。
 
“@霍姜食肆V:#霍姜食肆之油条杏仁茶#算了不勉强你们了,扭不成扣儿就拉成条儿吧,拉不成条儿就团成团吧……实在不成,揉成这样也行。”
 
配图就是霍姜扭的油条和杨靖炤扭的油条并排放在一起的对比照。
 
“@萌萌哒小逝水:嘤嘤婴霍老师不要放弃我们呀……”
 
“@会逃跑的肉丸子:看见第三只手扭成这样我也就满足了——我还不算笨!”
 
“@与晏九:第三只手good job,今晚给他满分。”
 
“@大圣饶命啊:霍老师,与其叫我们掰油条不如老实交出好基友。”
 
“@白薇:同求好基友,好基友好萌!”
 
……
 
“@霍姜食肆V:我说你们心可真大啊!油锅都快炸了吧?(╬▔皿▔) ”
 
话题结束。
 
自从第一期课上杨靖炤的手意外曝光,第二期、第三期,“第三只手”总是时不时露个脸,粉丝们也就习惯了霍姜身边还有个助理或者好基友之类的角色存在,有时候还在呼唤和调侃这位神秘人,猜测“第三只手”的真面貌已经成了每期课堂的必经阶段了。
 
但大家也就是调侃一下,并没有真正深究的意味。
 
霍姜查看大家最终交上来的结果,总结道,“图片还是不太好展现过程,要是视频能方便点。”
 
杨靖炤听完心里想,要是视频直播更方便。但节目还没立项完毕,没全部定好,他还不想和霍姜说。等什么时候节目中心把流程都安排好,策划案敲定,他再慢慢和霍姜商量,这档节目如何做。
 
两人正就着杏仁茶吃油条,品尝成果的时候,杨靖炤的电话就响了,是张蓓打来的。
 
张蓓语速匆匆,大概说了事情的经过——有个叫柳翩的女主播,她的经纪人辗转找到张蓓,说节目中心的王峥拿了一档美食节目去要挟他们家艺人,想做些权色交易……
 
这档节目很敏感,原名叫《霍姜食肆》。
 
杨靖炤静静听着,本来平静如水的心就起了波澜。
 
“把两套方案都甩给刘柏循,让他定。”他轻描淡写道。
 
张蓓心里一急,刘柏循背后,不就是傍山园吗!让刘柏循定,不是把主动权交出去?
 
杨靖炤却解释道,“这件事,能定下来就定下来,不能定下来,我就把项目拿出去,自己做。”
 
他又不是没有钱,开不起公司,做不起节目,哪儿来那么多精力去和一群闲人打太极。
 
张蓓向来了解杨靖炤,觉得这才是“国民老公”应有的霸气,恨不得当即出现在老板面前,竖起大拇指,送他一个大写的“壕”。
 
第38章:暗生
 
几天后,两套一模一样的节目方案被放到了刘柏循的案台前。
 
刘柏循看看《霍姜食肆》策划书,又看看《柳翩食肆》,将王峥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你有没有和他事先聊过这事儿?”刘柏循问道。这个“他”自然是指杨靖炤。
 
王峥迟疑片刻,道,“昨天稍微和他那个助理说了几句。”
 
再看案台上摆着两份策划书,人精儿似的王峥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杨靖炤叫人递了两份案子上来,明显就是不同意!这是要和自己叫板,让刘柏循拿主意。
 
王峥即便是想在这件事情上捞好处,也肯定不敢和杨靖炤硬碰硬。他之前想换人,完全是因为没把霍姜放在眼里,如今杨靖炤根本不鸟他,还甩出两套案子到刘柏循面前叫板……看来他得再思量一下霍姜的背景了。
 
两人心里各自思量,最后还是刘柏循拿了主意,他静静对王峥嘱咐了几句,大意是叫王峥务必把这个节目做大,动静越响亮越好。
 
然后刘柏循在那份《柳翩食肆》的策划案上签了字。
 
王峥虽然得到刘柏循首肯,但心里对杨靖炤还是有些忌惮,刚要提醒刘柏循三思,就被刘柏循拍了拍肩膀。
 
“老王,这件事如果办得好,日后在傍山园见到杨董,我替你说几句好话。”
 
这是一句直白到家的暗示。说是向杨千帆问好,却特意提了傍山园……怪不得刘柏循年纪不大却坐上千帆影视的一把交椅,原来背景竟然是傍山园。王峥瞬间心里透亮,知道是有人想借着这件事和杨靖炤打擂台。
 
上面有了依仗,王峥不再顾忌杨靖炤,立刻沉浸在对柳翩的遐想中。
 
这下,看她还怎么拒绝。
 
王峥走后,刘柏循再三思索这件事,表情已没了刚才的轻松。
 
外人都把杨靖炤当成不事生产的纨绔,从小到大一无所成,但少有的几个知道底细的人是不敢小瞧这个太子爷的。不说别的,十年了,就因为有他拦在那儿,傍山园那位至今连湖畔佳苑的门槛儿都没摸上。
 
说起十年前的事,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
 
傍山园那边前脚刚给杨千帆生了小儿子,后脚湖畔佳苑好好的正牌夫人就“病死了”。然后没几天,傍山园的小儿子就随了母姓,两个儿子一个姓殷一个姓杨,出身地位了然分明……这其中要说没有几出大戏,谁都不会信。
 
这几年,傍山园那位殷夫人几次都想给孩子改姓,可老杨都碍着杨靖炤不肯松口。殷夫人被逼急了,几次想和杨靖炤对上,问题是杨靖炤根本不接茬儿,整日清心寡欲、深居简出,让人连把柄都抓不到。
 
说起来,杨靖炤这样明明白白地下战帖,还是头一遭儿。这对傍山园来说可能是件好事,可对于他们这些站队的人来说,王峥这步棋到底下对了,还是下错了,还得再往后看看才知道。
 
王峥回了办公室,第一反应就是给柳翩打电话,大放厥词。
 
“包在我身上,你放心,我看上的人哪有不捧的道理……什么?霍姜在微博上用过这个节目形式?用过又怎样?他斗得过千帆影视么?”用的是十拿九稳的语气。
 
而此时,霍姜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波折的发生,他正在家里做酱菜。
 
他发现杨靖炤根本不吃他煮的薏仁粥,当着他的面儿还勉强喝几口,背着他转手就能倒掉。霍姜又不能天天守着他喝粥,便只能在口味上下些功夫。
 
他买了个小巧玲珑的泡菜坛子,用八角、辣椒、麻椒等种种香料加酱油、冰糖熬成卤水,放凉后混着洗净切好晒干的青椒、黄瓜、萝卜、蒜瓣儿装了进去。
 
泡菜坛子里,各色蔬菜晶莹剔透,卤水红润浓醇,再过几天味道就会融合到一起,酿成麻辣鲜香的酱菜。
 
到了晚上,霍姜拎着泡菜坛子去找杨靖炤,却发现他竟然不在家。
 
霍姜本想在门口再等等,或者给他发个信息问什么时候回来,可突然想起那天杨靖炤责怪自己没问他密码的事。
 
现在他们关系已经不像以往,问个密码当然是合理的,而且会让杨靖炤高兴吧?尤其是一想到杨靖炤的家以后他可以想来就来,心里便窜出一缕独占的快感。
 
霍姜立刻掏出手机,给杨靖炤打了个电话。
 
杨靖炤是在一家高级餐厅的包厢接的电话。他正在张蓓的陪同下和柳翩以及柳翩的经纪人吃饭。
 
原本他是没打算见他们的,但柳翩的经纪人给他发来了一段录音,竟然是王峥暗示柳翩拿节目做权色交易的原话——
 
“包在我身上,你放心,我看上的人哪有不捧的道理……什么?霍姜在微博上用过这个节目形式?用过又怎样?他斗得过千帆影视么?……王哥我这样做也是因为欣赏你,把你当成妹妹一样疼……”
 
中间还夹杂着柳翩推拒的话,能听出这个进退有度的女孩子是真的不想接这档节目。
 
饭桌上,柳翩的经纪人言辞恳切,“杨公子,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求到您头上。这档节目,我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的话,柳翩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不接的话,王峥小人当道,能把她日后的路子全部堵死。
 
阎王易躲,小鬼难缠,就是这个道理。
 
经纪人正说着希望杨靖炤能帮忙的好话,就听杨靖炤放在餐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杨靖炤刚刚还一副事不关己的冷脸,听了电话铃声就变得表情热切起来。
 
他接起电话,轻轻应了一声,“怎么?”
 
霍姜听杨靖炤接了电话,第一句就问,“你在哪儿?”
 
杨靖炤轻笑,“查岗?”
 
霍姜被噎了一下,“嘁。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把家门密码告诉我,我现在进不去。”
 
杨靖炤说了一串数字。霍姜对着数字摁了几下,成功开门。
 
“你早点回来,晚上还要去健身房呢!你已经连续四天运动一小时了,可不要中断这个记录,你看你这几天睡得好多了!”
 
杨靖炤最近特别怕他唠叨,连忙止住这个话题,“你等我就是了。马上就回。”
 
霍姜才想起来,不知杨靖炤是不是在忙。他止住话题,挂了电话。
 
杨靖炤一通电话完毕,包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蓓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老板什么时候和霍老师关系这么好了!家门密码都上交了?是不是在她不经意间发生了什么事啊……为什么她总是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柳翩的经纪人也在心里纳闷,不知杨靖炤刚才说“马上就回”是不是真的,她这边的事儿还没说完呢……
 
没等她想完,杨靖炤的助理张蓓果然提出时间不早,他们要回家了。
 
柳翩的经纪人就有些着急,补救道,“要不要再换个地方喝喝茶……总觉得刚才一直聊天,杨公子没有用好晚餐。”
 
张蓓却安抚她,“柳翩的事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尽管应下来,这档节目王峥他做不成的。”
 
张蓓完全就是杨靖炤的代言人,听了这个话,柳翩的经纪人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推了推柳翩,让她送杨公子上车。
 
杨靖炤却走得很快,他腿很长,迈几步路就消失在餐厅门口。
 
柳翩的经纪人只好拉着张蓓说话,一路向门口走去。
 
只有柳翩一个人,回到了刚刚吃饭的包厢里。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毛线裙,一件嫩粉色的厚外套。可无论她穿再多衣服,也挡不住冬日里向她袭来的寒气。想想连日来受到的骚扰,已经让她快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如果没有杨靖炤,可能她就要向王峥屈服,或是放弃梦想退出这个残酷的行业了吧?
 
回想起刚刚吃饭时,杨靖炤目不斜视的正派,还有接电话时的温柔宁静,柳翩突然被孤独感包围。
 
因为直觉的,她能感受到,刚刚坐在她对面的这个无比优秀的男人,一定有了他最珍视的伴侣……
 
柳翩心里生出惋惜,想不通自己最先遇上的为什么会是王峥,而不是像杨靖炤这样的男人。
 
……
 
杨靖炤回到家,开门后就看见霍姜在厨房里弄东西。
 
他了过去才发现,霍姜在做芒果花。
 
硕大的芒果剥了皮,用刀将果肉片离果核却不割断,从底到顶错着位置一片一片切过去,芒果的果肉绽开,变成了一朵黄艳艳的芒果花,还用一根长竹签插好,递到他的手边。
 
料理台上多出一只泡菜坛子,里面泡着色泽晶莹的泡菜,杨靖炤当下就想把盖子打开,闻闻里面是什么味道。
 
自从认识霍姜后,他寡淡的食欲好了不少。
 
还有递过来的芒果花,杨靖炤也接过来一点点咬着吃掉——因为不吃,就会浪费霍姜的心血和好意。
 
他舍不得。
 
看着霍姜忙忙碌碌地把薏仁粥放进砂锅开始小火慢煲的样子,杨靖炤心里又是一暖。
 
他从心里涌起一种欲望——想要送给霍姜一点东西。
 
想到这个就生气,要是能在现在这个气氛下,把节目策划送到霍姜手上多好。那些散人却偏要来寻晦气……
 
可送其他的东西,杨靖炤又没了主意。一想到张蓓也没有谈过恋爱,杨靖炤便觉得自己该找个经验丰富的外援了。毕竟他在国外念过几年书,认识了一些经验老道的……
 
有空,也去和那几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取取经好了。
 
第39章:阴差
 
刘柏循在《柳翩食肆》上签了字,王峥连招呼都不打就开始筹备这档节目,合作平台也开始对接起来,依然是用户量第一的酷奇网,招商团队又开始忙里忙外地选赞助,备选品牌无非是油盐酱醋、锅碗瓢盆。
 
千帆影视的走廊过道里,也高高挂起《柳翩食肆》的概念海报,相关人员进入了紧张的筹备期。
 
柳翩被请到王峥的办公室签主持人委托协议。虽然有了杨靖炤事先放话,但柳翩签字的时候还是手抖了下。果然,事情一办完,王峥就推说聊些私事,想让她的经纪人出去下。
 
经纪人站起身,和颜悦色道“都是自己人,柳翩都由我做主,还有什么私事是我不能听的?”
 
王峥拿着架子,斜眼瞥她,“既然是私事,你自然不能听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经纪人。别家的女孩儿刚出道,要是有这么好的机会,都是上赶着往里送。
 
经纪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推辞,只得暗示道,“那我先出去待会儿,就是走廊里人太多……”
 
王峥在乙方和下属面前一向端着架子,此刻仰坐在老板椅上,露出不爽的神色。经纪人转过身,对柳翩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就在门外。
 
柳翩不动声色地点头,将不安掩饰起来。
 
经纪人走后,王峥又换了一副脸孔,温柔体贴地对柳翩嘘寒问暖起来。
 
“最近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少,”他站起身,走到柳翩身后,柳翩一只手捏着拳头,一只手悄悄打开小挎包里的录音笔。
 
王峥将自己的外套搭在了柳翩背上,柳翩只觉得寒气混着王峥身上的气味儿袭来,让她有说不出的恐惧和恶心。
 
柳翩忍耐着,想着经纪人早上出来时嘱咐她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要坚守自己的底线是件好事情,我也不勉强你,但我们这件事要处理得圆滑些。你如果一点亏都吃不得,就干不了这一行……”
 
王峥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渐渐上移。
 
门外都是来来往往的职员,只要她此刻大叫一声,王峥必然不能占到便宜,可她的前途就完了。
 
此时忍一下,王峥也就是一时之快,占不到实质性的便宜。可柳翩却觉得,只要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再停留一秒,她的心就脏了。
 
此时忍一忍,就少惹一事。此时意气之争,日后就会无比艰难……
 
她从小就渴望当一名主持人,还为此到B市求学,毕了业又一路过关斩将才拼到如今这个机会。可她又从小就对爱情抱着幻想,只想把最纯真的灵魂留给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柳翩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撕裂了。王峥的手已经移到她身前胸部的位置,刚要按下去,办公室的大门却被人一脚踢开。
 
王峥刚要发怒,转过身却看见杨靖炤走了进来。
 
他身边跟着张蓓,张蓓正弯腰扶自己的高跟鞋——刚才那一脚竟然是她踢得。反锁了的办公门竟然一脚踢开,看来杨靖炤请的不仅仅是助理,还是个女保镖。
 
柳翩的经纪人也跟着走了进来,一脸的茫然。
 
王峥见杨靖炤和张蓓来者不善,就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打太极是他强项,他回到了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伸手请杨靖炤坐客位沙发上。名头上他是杨靖炤的上司,所以不必客气。
 
杨靖炤却不坐,看了看受惊的柳翩,又看了看笑面虎一样的王峥。
 
“《柳翩食肆》?”杨靖炤问道,一脸的戏谑。
 
王峥笑着解释,“杨公子叫人攒的策划案,真是高质量。公司一致决定,这个节目必须大力支持,已经和酷奇网敲定合作了。柳翩是刘总钦定的主持人,到时候节目大火,柳翩你可要谢谢杨公子。”
 
柳翩恍若未闻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经纪人走过去,将王峥那件外套又扒了下来放到一边,对王峥委婉告辞,“王总,您和这位杨公子有话要说,我们先走了。”
 
王峥尚未回应,杨靖炤却先摆手道,“不用回避。”
 
他接过张蓓递来的文件,拍到了王峥的办公桌上,“这是《霍姜食肆》和《柳翩食肆》的节目策划存档,还有微博上实时授课的模式记录,你如果一意孤行要做《柳翩食肆》也可以,等着法院传票吧,我会告你侵权。”
 
“还有,”杨靖炤似笑非笑补充道,“给刘柏循带句话,让他回去算笔账,问问他知不知道我在千帆集团占了多少股份。”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杨靖炤走后,经纪人惊讶道,“王总,怎么这档节目还有版权纷争啊,这和咱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呀……”
 
王峥被杨靖炤下了面子,顾不得柳翩,瞪了她一眼道,“什么版权。你也听见了,这是杨公子家的公司,他能自己告自己?年轻气盛罢了。”
 
可到底刚被拆过台,不好再为难柳翩,叫她和经纪人走了。
 
两人出了门,经纪人详细询问柳翩。柳翩从包里拿出录音笔递给经纪人,手心里都是冷汗。
 
经纪人见她脸色惨白,正欲多问,柳翩却无力地摇头,“我没事。多亏了杨先生……”
 
是要多谢杨靖炤,他救了她的灵魂。
 
王峥赌杨靖炤不敢玩真的,可杨靖炤却一点都没和他客气。
 
杨靖炤从王峥办公室出来,直接嘱咐张蓓把《霍姜食肆》拿到自己名下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去立项,顺便联系法务起草律师函。
 
然后他才去地库取车,要去霍姜家,找他要一份授权书。
 
在事情办好前,他本不想和霍姜说的。可现在,不说不行了。
 
杨靖炤刚要发动车子,却见一辆白色suv停在了自己旁边,车门打开,柳翩的经纪人带着柳翩出来向他道谢。
 
“谢谢杨先生。”柳翩低着头,语气不知是感激还是难堪。
 
杨靖炤只想早点见到霍姜,轻轻颔首,便发动了车子——他虽然帮到了柳翩,可本意却不是为她,不想受她们太多感谢。
 
霍姜知道杨靖炤要来,正在家里准备晚餐。
 
他做了糖醋排骨、拔丝山药、麻辣鱼丸和西红柿牛腩。
 
糖醋排骨用老冰糖炒糖色,镇江香醋入味,糖醋汁地道正宗。
 
拔丝山药选选料精细,挂浆晶莹剔透,甜脆可口。
 
麻辣鱼丸是自己手工制成,天然鲜美,劲道Q弹。
 
西红柿牛腩从下午就开始用砂锅文火慢炖,已经软烂香酥,入口即化。
 
四道菜做完,霍姜才发现全是酸甜口儿的……杨靖炤就算再喜欢甜食也得有道下饭菜,于是又用皇咖喱炒了新鲜的空心菜。
 
等杨靖炤一来,就被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吊出了食欲,对王峥的怨念也随之减淡。
 
“今天有什么好事?”
 
“说对了,还真有个好事情要和你分享。”霍姜在厨房里把米饭盛上桌子,等杨靖炤招猫逗狗之后洗好手来吃。
 
“第一件,代言费打过来了,我想搬家,换个地方住。”
 
“好事。”杨靖炤表示赞同。第一时间,他想到的是让霍姜住到自己那里去,可又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妥,霍姜一定想要自己再安一个家的。
 
“第二件事,过阵子我要回H市,霍茴快放寒假了,我把她接过来。”
 
“……好事。”杨靖炤其实有点犹豫。妹妹来了霍姜一定很高兴,但是……他们的关系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么?霍茴对他会是什么看法呢?
 
“第三件事,”霍姜已经带着炫耀的表情,“信德锅具要赞助电视节目,用的就是我在微博上实时直播那一套!现在在征求我的意见呢,只要我签了授权书,这事儿立马就成了。你说我签还是不签!?”
 
霍姜这样问是有用意的。他想起前阵子杨靖炤因为代言的事没向他咨询,便闹脾气的事来了。后来知道他这样在意,是因为心理敏感的缘故后,霍姜在这些事上就格外在意。所以这次录节目的事儿,他第一反应就是问杨靖炤,即便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可是杨靖炤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赞同和为他高兴的表情。杨靖炤愣在那儿,许久没回过神来。
 
杨靖炤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住心里的恼火,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表露出不满,他太不擅长掩盖情绪了。
 
“签吧。”强迫自己露出开心的模样,他鼓励道。
 
同样是授权书,那边叫霍姜去录节目,他却是要霍姜打官司。
 
本想为霍姜量身定制一档节目,却不料因为自己背着霍姜全程运作的缘故,要引出更多的波折了。看来用自己公司立项也不行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和父亲说,把王峥撸了。
 
这样一来,算是坐实了“有钱任性”的帽子,以势压人,向傍山园低头。
 
可他能说什么呢?
 
霍姜见整顿饭杨靖炤吃的郁郁寡欢,便知道这里面出了问题。
 
等杨靖炤走后,他第一时间给张蓓打了个电话,自然而然地就把来龙去脉问了个清楚。
 
霍姜这才知道,自己又惹事了。而且现在不仅是杨靖炤做选择的问题,同样的难题也摆在他面前。
 
一份授权书,签了就能去录节目;一份授权书,签了却要打官司,对象还是千帆影视……
 
杨靖炤不和他说,就是不想他知道。他也可以真的装作不知道,张蓓不想让杨靖炤忧虑多思,必然不会把这事说破。
 
可霍姜肯定不能这么做。
 
虽然事情因杨靖炤而复杂,可说到底他是好意。霍姜喜欢杨靖炤,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把这样一件令人气愤的事憋在心里,无处排遣?
 
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两圈,胸口有一股浊气,虽然觉得可惜,却还是给信德锅具的杨经理打了个电话,委婉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杨经理清楚霍姜有自己的背景和主意,并不认为他这是不知好歹,反倒表态道,“不管我到时候赞助哪一家,首要条件都是捧你。这个你放心。”
 
霍姜连忙道谢,也向杨经理暗示,“我这边要是接了合适靠谱的节目,也一定第一时间请您参考,要不要做个赞助商。”
 
杨经理一听就知道,这事还有后续。
 
挂了电话后,霍姜按照张蓓发来的格式草草写了一份授权书,在夜色中叫了一辆车,去找杨靖炤了。
 
第40章:小结
 
杨靖炤正在家里冲着冷水澡——他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然而当他走出卫浴,音响里传出的震天音效让他发现自己家多了一个人,霍姜正对着客厅电视打游戏,用的是上次买的最新款的游戏手柄。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单薄的纸。
 
杨靖炤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见上面是霍姜写的授权书。再去看霍姜,他像没事人一样,对着屏幕一脸认真,露出一副生怕被打扰的样子。
 
杨靖炤觉得自己心里有淡淡的抱歉,无法说出口。
 
霍姜放下游戏手柄,打了个哈欠。
 
“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完伸了个懒腰,将手柄放好,起身要走。
 
杨靖炤却伸手抱住了他,闻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儿。
 
霍姜身体一僵,他和杨靖炤还很少这样互相亲密,只是更多地一起聊天而已。
 
杨靖炤低头,用下巴轻轻磨蹭着霍姜的头顶,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你高兴的……”
 
霍姜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的确很高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确实是有一点麻烦,但我想跟你一起去解决它。一想到我们又能一起,为同一件事努力,我就很有斗志。”
 
斗志?杨靖炤突然被霍姜点醒,体内燃起了一股名为“斗志”的情绪。
 
正当他酝酿情绪的时候,霍姜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肚子道,“你最近锻炼得不错啊!”
 
杨靖炤洗过澡,只在下身披了一条浴巾,新炼成型的腹肌裸露出来,有种古铜色的健康帅气。
 
杨靖炤有点自豪,也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霍姜却不给他臭美的机会,伸手先开着自己的衣服,亮出白花花的六块腹肌。
 
杨靖炤刚刚还觉得眼前的人善良温和,此刻却觉得他尖酸刻薄了,转身就走。
 
身后,霍姜哈哈大笑。
 
之前在健身房里,每次杨靖炤想临阵脱逃,霍姜都掀开自己的衣服给他看肌肉。然后杨靖炤会辩解,说腹肌他也有,年轻的时候练过,只是现在不显……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才坐下来商量如何应对王峥这件事。
 
杨靖炤又恢复了理智,不温不火地将自己的想法讲给了霍姜听,“不用理他们,本来就都是给我打工的。跟他们计较,浪费时间。”
 
霍姜觉得也对,那个王峥也好,刘柏循也好,不过是想借这件事挑衅罢了,好让杨靖炤在杨父面前暴露意气用事、任性胡闹的一面。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件事——杨靖炤根本不在意杨千帆对自己的看法。
 
仿佛怕霍姜担心自己似的,杨靖炤交了个底,“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很多东西。”
 
杨夫人想让杨靖炤在杨千帆面前有恃无恐,必然要做万全的准备。可以说千帆集团,有很大一部分都捏在杨靖炤手里,只是外人基本无从知晓。
 
霍姜也怕他因为自己意气用事,听到这个倒放心许多,静静听他安排。
 
两天后,霍姜发出一条微博。
 
“@霍姜食肆V:应‘立火传媒’邀约,本人于2011年2月开始录制直播美食节目《霍姜食肆》。多谢各位关注!”
 
各位粉丝除了道喜,还去搜索“立火传媒”,结果却看见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也没做出过什么特别的成绩。官微上却悬挂着霍姜的授权书,辅证着即将到来的合作。
 
曾经掐过霍姜的一部分梁粉见不得霍姜走上偶像的旧路,网上出现一片不和谐的声音。
 
“@玉面控:当初说我家偶像踩他,现在看出谁踩谁了吧?美食节目?哼,这不就是在跟我们家偶像有样学样么?”
 
“@神奇叶夫人:楼上说话没依据,美食节目被你家承包了?别人都不准录?”
 
“@粉色大猫:他拿什么跟梁子玉比?梁子玉上的是电视,合作方数一数二,霍姜这是什么,浓浓的山寨味儿。”
 
“@V587的夹心蛋糕:霍老师一步一个脚印儿,一个网红能有自己的节目已经很好的成绩了,他又不是明星。”
 
“@蛋蛋碎了一地:呵呵,已查到“立火”公司法人的路过,说山寨味儿的坐等打脸。”
 
“@玉聊: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抓住楼上,问法人是谁……”
 
……
 
没过多久,走漏风声的立火传媒官微来了大批的“老公粉儿”。
 
“@落花独立:矮马,狡兔三窟,我老公好多公司!”
 
“@栗子大帅比:名字起得真好啊,立火立火,立刻就火啊!”
 
“@颗壳:天啦撸,老公你放着成神的大号不去经营,怎么跑这里练小号啦!”
 
“@月照孤楼:老公要承制网络节目?这是要向文化产业伸手啦??”
 
“@折子戏:说我们霍老师和山寨作坊合作的站出来,问问@杨公子V这个作坊花了多少钱!”
 
……
 
梁粉自然悄然无声。
 
王峥此刻有些坐立不安。
 
杨靖炤一发声明,先是酷奇网毁约,撕掉了已经签好的合作意向。和他对接的负责人还语带埋怨,怪他当初不把话说清楚,还以为《柳翩食肆》是杨靖炤一手策划。
 
后是有意进驻的赞助商纷纷撤出,委婉表示不愿意掺进这趟浑水里。
 
最后就连柳翩,也不亲自露面了,委托经纪人来解约,说纷争太大,柳翩一个小人物,不敢得罪杨靖炤这样的大人物。
 
王峥的脸被打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法回还。
 
他做梦都没想到,杨靖炤竟然能把一模一样的案子拿到自己公司去做。都是一家人,他不怕影响和杨千帆的父子感情么?真要是两档节目同时上线,他还真能状告千帆影视,自己家的公司不成?
 
王峥想约杨靖炤谈谈,却被张蓓挡住,连个短信都发不过去。
 
王峥去找刘柏循,刘柏循又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没有提傍山园的态度。
 
王峥就知道,自己沦为炮灰了——刘柏循和殷夫人,应该也没想到杨靖炤会这样六亲不认。
 
王峥只好全面叫停《柳翩食肆》,装作从来没通过这档节目。可走在千帆影视的走廊里,碰见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下级,和平日里有过竞争关系的同事时,总觉得面上无光。
 
王峥本想借这件事立威,表明自己能力卓越,连杨靖炤都不放在眼里,却被杨靖炤四两拨千斤,搞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仿佛自己一个人,唱了一台大戏,台下却一个观众都没有。
 
王峥心里有气,又不知道找谁撒,只好拿下级开刀,追究起当初到底是谁走漏了《柳翩食肆》的风声,让杨靖炤提前立了项!
 
而此时,走漏风声的那个人,正带着几个人在千帆影视地库下等着王峥。
 
柳翩的经纪人戴着墨镜,给几个小混混看照片,“你们记住他的样子,一会儿人出来,就往脸上打。事成之后,一人一万的辛苦钱。”
 
几个小混混点头称是,保证完成任务。
 
柳翩坐在白色SUV里,躲在车膜后面看着这一幕,直到王峥走出地库,小混混一拥而上时,她才出了这口浊气。
 
经纪人早已坐进车里,指着窗外让她记清今天这件事——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有今天的下场么?不是因为他罪有应得,而是因为在这件事里,从头到尾你都沉住了气。在名利圈里,你如果没有强硬的靠山,就最好学会怎样当孙子。想当爷爷也可以,先成名成腕儿再说。”
 
柳翩知道,这是经纪人给她的“震撼教育”。看着窗外王峥求爷爷告奶奶却无人搭救的惨象,半响没有反应。
 
她记住了那一声声的痛呼,并不觉得害怕与胆怯。
 
想起那天她向杨靖炤道谢时,自己心里的屈辱和尴尬,她就对车外这个禽兽无法同情。
 
此刻她脑海里不断上涌的,是从没有过的坚定和决心——她要让自己的心硬起来,以后不再受人轻视与侮辱。
 
因为只有强大起来,才能缩短和那个人的距离……
 
王峥被打的事传遍了整间公司,出人意料的,杨千帆将刘柏循叫到了傍山园。
 
杨千帆有点不耐烦,“你平时都用些什么人。那个王峥搞出这么多乱子。”
 
刘柏循正好想通过这件事看看杨千帆的这股风到底偏向谁多一些,便说道,“杨公子也是得理不饶人。”
 
杨千帆却昂着头,“那是,那可是我亲儿子。”
 
刘柏循心里咯噔一下,暗暗怀疑,自己这几年,站在殷夫人一边到底是对是错。
 
刘柏循四下打量,没看见殷夫人的影子,便附和道,“虎父无犬子,杨公子也是有棱角。”
 
杨千帆赞同道,“对嘛,多亏有你们如此打磨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窍。”
 
刘柏循赔笑,“就是可惜了那档节目,要是能说动他,带回咱们公司做,成绩会很不错。”
 
杨千帆摇头,“什么咱们我们的,都是自家人,他爱在哪做在哪做,这都是小事情,成绩再好能怎样,给他练手罢了……”
 
里里外外,还是要将家业交到杨靖炤手上的意思。
 
而此时,杨靖炤已经进入筹备阶段,重新和酷奇网对接起合作事宜,信德锅具的赞助也要重新谈,还要再考虑档期、嘉宾、承制的相关事宜。
 
虽然这些事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可到底有些大事需要他签字拿主意。
 
杨靖炤从前没有搞事业的心思,可这次却不同,总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掌握自己命运的理由。
 
他也是该好好认真起来了。
 
而在杨靖炤忙活节目的同时,霍姜已经结束了研修班的课程,开始四处物色新居。
 
都说重生之后买房子最赚钱。霍姜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在B市买房子,他想找块地方,盖房子。
 
第41章:抵足
 
霍姜想盖房子,还是在研修班上受到一位同学的启发。
 
班里有个被同学戏称“农民”的大叔,在B市郊区有一块地,以前也就是种种瓜果一类的用途,但最近几年他把这块地改成了农家院、采摘园,日进斗金,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土豪一个。他来念研修班纯粹是好玩,想把自家的园子拍得好看点,也有利于宣传。
 
霍姜组织研修班聚会时,曾到他家采摘园玩过,当时就觉得眼前一亮,想起当年霍九成放下豪言,要在乡下建个庄园的事。
 
到底是念过一回书,霍姜觉得自己不进研修班就不会认识这些同学,不认识这些五湖四海各行各业的朋友就不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可想法归想法,到底该怎样运作,他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所以霍姜抽了个时间,把这位大叔请到了自己家,做了一桌子菜,向他取经。
 
这位蔡大叔今年49了,因为平时喜欢霍姜忙里忙外帮他选机器、搬教材,觉得小伙子热心,有眼力见儿,又会办事,所以将他当成侄子看。此时一听他对自己家的地感兴趣,便问他有什么想法。
 
“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以后大概会做一个私家菜工作室,再外送一些品牌秘制菜。”
 
霍姜在2016年生活一回,知道外卖行业的发展速度。他前阵子小规模地卖蛋糕卖月饼,也是为了提前做个铺垫,从一开始他就想经营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
 
别人能做的事,他为什么不能?
 
蔡叔叔没想到霍姜这么有志气,不过一想他现在的“小明星”身份,也觉得无可厚非。
 
沉思了一会儿,蔡叔叔便帮霍姜算了一笔账,“要是想开店的话,还是去市区呀,房租是贵了些,可营业额也高啊。”
 
霍姜却摇头,“既然是私家菜,就不想招待太多顾客。”
 
他的目的不在赚钱,而在于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至于他到底想过什么生活,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蔡叔叔见他一副很有主见的样子,也不担心了,便把土地行情说了说,“其实离这不远,就有个城中村,还没被开发过。一般村里的地都可以出租,只是租期最长20年,20年后也可以续租。租金嘛也不贵,十亩地一年的租金十万。租金可以逐年增长,三年一付或者五年一付都可以……盖房子这块,我也有用过的施工队和设计师,咱们班也有搞建筑的呀……”
 
蔡叔叔在那儿出谋划策,霍姜心里暗道,我也认识一个搞建筑的……
 
到了晚上,搞建筑的来了,霍姜把打听好的事儿和他说了。
 
杨靖炤有点惊讶,“你想盖房子?”
 
霍姜有点得意,“我自己盖。没多少钱,我都算好了!就搭个主框架就行,后面的装修装饰我都自己慢慢弄。”
 
杨靖炤消化了半天,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当务之急,就是把地租下来。蔡叔叔已经去帮我问了,只要有合适的我就先把合同签好!到时候……我们一块儿盖房子。”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霍姜用手肘推了杨靖炤一下。
 
杨靖炤习惯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掌,把他环到了自己怀里。
 
他听见霍姜继续嘀咕,“到时候,我要建个loft。楼上生活,楼下做饭和招待客人。我要造个大厨房,装个大烤箱,院子里给霍茴修个秋千,给蠢狗建个豪宅,傻猫住屋里……”
 
“要我帮忙么?”杨靖炤问。
 
“当然要!你帮我搬砂子拌水泥……”又是一通碎碎念。
 
完全说两岔去了,杨靖炤扶额,他问的是要他帮忙弄块地么!
 
不过一想到霍姜十拿九稳的样子,想必是不肯让自己在这件事上出手的。杨靖炤算了算霍姜的小金库,也觉得够他折腾了,便不多做干预。
 
只是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霍姜如果要租地盖房子的话,那以后应该会住在很偏僻的地方,这样一来交通倒成个问题了。再想到霍姜前不久拿到的驾照……杨靖炤暗暗决定,新年礼物就送辆车吧……
 
竟然完全没注意到,他一个念头闪过,做出的决定比霍姜这几天要盖的房子都贵!
 
“嗝……嗝……”霍姜正说在兴头上却岔了气,打起嗝儿来。杨靖炤正陷在选什么型号的车里,下意识地低头含住他的嘴唇。
 
被堵住了呼吸的霍姜瞬间僵硬,刚刚岔出来的半口气全都被吓了回去,静静感受杨靖炤对他唇舌的轻轻舐咬。
 
过了半分钟,杨靖炤才从霍姜的嘴唇上离开,问道,“还嗝么?”
 
“不嗝了……”霍姜说完,心里一动,又坏笑着收回自己前面的话,“还嗝!”
 
这一句就相当于“还要”,杨靖炤果然从善如流地,又一次低下头吻住了他。
 
霍姜心里美成了萝卜,他很喜欢杨靖炤。
 
两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关于节目录制进程的事,当晚,杨靖炤第一次留宿在了霍姜的家里。
 
两人盖着一床被子睡觉,靠得很近,听着彼此的呼吸,都感觉平日里的安静被放大了十倍。
 
霍姜却失眠了,总觉得心脏跳的略快了些——仔细一听,杨靖炤的心跳的和自己一样快。
 
霍姜翻了个身,夜色里看见杨靖炤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
 
霍姜吓了一跳,但又恢复了镇定。
 
“快睡!”霍姜命令道。
 
杨靖炤闭上了眼睛,手却搭上了霍姜的腰……
 
“元旦,我陪你回去看霍茴吧。”他轻轻地说。
 
2010年12月末,H市,市立高中。
 
元旦一天天临近,即便是在压力十足的高三,同学们的心也飞了起来。
 
刚过完圣诞节,大家又开始惦记跨年了。
 
有同学来问霍茴,要不要组织个活动,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算放松一下。霍茴犹豫了一阵,没有立刻答应。
 
正是复习最关键的时期,组织刷夜跨年……这事儿有点费力不讨好。而且如果叫老师知道了,问起来,又要解释很久。
 
大家见班长不肯出头,都觉得有点扫兴,虽然能理解霍茴这副“优等生”的思路,却还是怪她太死板。
 
就有人说霍茴太小家子气了,大家玩不到一块儿去。
 
霍茴听了几句类似的话,心里隐隐排斥,觉得他们说的也对,大家确实玩不到一块儿去。原本就有的愧疚和歉意也一扫而光,低着头继续默默温书。
 
其他一些爱张罗事儿的女孩子,就互相商量着私下组织起活动来。
 
燕鸽是那种平时爱玩的女生,此时见同学们因为这件事和霍茴生了芥蒂,就主动请缨,提出组织包一个ktv的豪华包厢,办个跨年party。
 
这样平均算下来,一个人要交两三百块。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算是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为了多几个人平摊,一群人又四处邀请大家都来参加,就又问到了霍茴身上。
 
“钱我可以交,就算班费了。但聚会我就不去了吧。”霍茴婉拒。最近两个月哥哥给她的生活费都特别多,别说平摊一个人的费用,就算请全班玩一场也没什么。花钱买个宁静,这是她目前最求之不得的了。
 
燕鸽有点尖酸,“别人元旦要么回家团圆,要么和同学一起玩。你不和我们一起,难道有家里人接你回去吗?”
 
一时间,班级里嘈杂的环境音都被掐住,几个离得近的人都转过头看向这边。
 
霍茴的家庭环境大家都心照不宣,燕鸽这样说,是明摆着要让霍茴心里难受的,有点咄咄逼人了。
 
但燕鸽平时一向霸道,再加上她爸爸是开百货公司的,又很宠她,一时间也没人站出来拦她,仿佛都默认了她跋扈的性格和霍茴一惯的容忍。
 
霍茴捏着笔杆做习题的手一顿,在习题册上划出一根长长的线,紧绷的神经差点断掉,再也无法容忍。但终究,她没再说什么。
 
坐在不远处的秦川此时却走了过来,拿着自己正在做的卷子坐到了霍茴身边,“霍茴,能帮我讲解一下这道题么?”
 
秦川这是在帮霍茴解围,霍茴就算再想和他拉开距离,也不得不接受他此时的好意,结果卷子帮他演算起来。
 
燕鸽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眼前有来有回的样子,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帮霍茴准备一份新年礼物。
 
她哥哥是明星又怎么了,她还有个哥哥是杨靖炤又怎么了,有句话说得好,远水解不了近火!
 
到了元旦这天,霍茴早早来到教室,收齐同学们的作业往班主任办公室送。秦川的作业本又被别的同学借去“参考”,传到霍茴手上的时候谁都没留意到底经过了几个人。
 
霍茴抱着一摞作业本到老师那里走了一趟,仅十分钟的功夫再回来就变天了。
 
整个教室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儿都不对了。
 
一个淘小子扬着一张信纸在起哄,“表白喽表白喽,大班长早恋喽!”
 
霍茴有点懵,大家看着她的那个表情让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亲爱的秦川,我是霍茴,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淘小子已经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霍茴这才明白,竟然有人在秦川的作业本里发现一封情书,而且还是她写的!
 
第42章:天降
 
本来就是快上课的时间,同学们这样一闹完全没有课前气氛。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个顽皮贪玩的男生还在念情书呢,一群同学在低声哄笑。
 
燕鸽咳了一声,推了男同学一把,他才发现班主任就站在他身后。
 
燕鸽本意只是想私下里闹出点事来让大家起哄,让霍茴改一改她那处变不惊的讨厌模样,完全没有想捅到老师那里的意思,却不料发生这样的意外。
 
她本能的,觉得这件事有点闹大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秦川空荡荡的座位——他课间去洗手间,还没有回来。
 
班主任将那张信纸收缴上来,看完内容已经露出明显的愠怒,她瞪着霍茴,沉沉地说了声,“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教室变得一片安静,燕鸽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这一幕。刚刚哄闹的人此刻全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霍茴却没有走,径直来到燕鸽面前,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也一块儿来吧。”
 
“关我什么事!你自己不要脸。”燕鸽口不择言道。
 
霍茴冷笑,“信纸是楼下超市文教部卖的,到那里问问你去没去买过就知道了。字不是我的字,这封信肯定不是我写的。”
 
班主任本来想催一催霍茴,可见她这样一说,又有些犹豫,放缓了声音道,“那你们都过来下吧。”
 
燕鸽不情不愿地跟着走到门口,碰见了刚回来的亲传,她敏感地别开了脸,不去看他的视线。
 
班主任看见秦川,脸色不善,也语带责备地道,“你也来。”
 
秦川一脸狐疑。
 
到了办公室,老师将那封情书拍到桌子上,“这到底怎么回事?”
 
秦川拿起那封信,简单看了眼,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霍茴向自己表白的信。他转头看了眼霍茴,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霍茴对自己已经失望极点了,毕竟前段时间她最受排挤的那段日子,他没有挺身而出。没想到,霍茴竟然给自己写了这样一封信,而且竟然还被老师发现了……此刻,如果再撇开干系,那他和霍茴一定再无可能了,可如果为她辩驳的话,老师又要对他印象改观……
 
秦川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时,就听霍茴斩钉截铁地否认道,“这封信根本不是我写的,是有人冒充我的名义写的,然后由同学从秦川的作业本里翻了出来。”
 
不是她写的!秦川这才恍然,原来霍茴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霍茴。再回头看燕鸽一副心虚紧张的表情,秦川大致猜到了到底怎样一回事。
 
秦川放下那张信纸,“今早我的作业本被燕鸽同学借去了。后来她又把本子借给了其他的同学。”
 
这算是明明白白地帮霍茴说话了,燕鸽见他竟然在老师面前供出自己,心凉了半截。
 
她只有咬死口风不肯承认,“和我没关系,不是我写的!”
 
霍茴把希望放在了班主任的身上,“老师,这个信纸只有楼下文具店有卖,去问一声不就知道了么?”
 
燕鸽脸色煞白,买信纸的时候完全没想到霍茴会这样牙尖嘴利,拿住这件事不肯放过。从前她不都是闷不做声吃暗亏的么……
 
班主任见燕鸽变了脸色,便明白事情确如霍茴所说,放下心来,“霍茴,既然不是你写的,你先回教室吧。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学习。”
 
一副事情到此为止,不愿深究的模样。
 
霍茴却不走,“老师,这件事我想弄清楚原委,追究责任。”
 
燕鸽言辞犀利,“你还想追究什么责任,不就是一封信吗。本来你就整天眉来眼去的。”
 
霍茴一副“您看”的表情,班主任顿时有点下不来台。
 
她是有点想要包庇燕鸽的。这件事说白了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燕鸽的家长逢年过节都到她家去探望,她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去深究。
 
霍茴是学校重点保护的尖子生不假,她考上B大自己也能收一笔奖金,所以平时对她额外照顾。可这又和燕鸽不同,燕鸽属于父母与她有私交……
 
班主任将语气放柔和,哄到,“你先回去,我私下和她说。”
 
秦川也拉了一下她的校服,示意她不要再追究了,先出去再说。
 
霍茴这次却是生了反骨一样,想和眼前所有人作对,她知道班主任的心思,此刻是不想再容忍燕鸽继续刁钻任性下去,再伤害自己了。
 
“老师,您再这样包庇她,我只能去找主任,找校长反映情况了。班里的同学都用眼睛看着呢,今天的事要是不查个明白,以后我怎么继续学习?”
 
班主任被她反驳得有些恼火,这些话有点威胁的意味了,她不悦道,“那你想怎样,早恋这种事儿一般都请家长。你们三个,三方家长都过来,这事儿就给你们解决,查清。不然人家爸妈都来了,跟谁摊开了说去?”
 
办公室是开放的,十几个班的班主任一起办公。此刻没课的老师已经都抬头往这边看了,也有人露出不赞赏的表情。
 
霍茴的情况,全校老师都知道, 毕竟她的成绩摆在那里。
 
燕鸽的情况,大家也都了解一些,家里花了钱将她送进重点班的,恐怕平时也没少孝敬好处。
 
今天这事儿,就是手心对上手背儿,换哪个老师来都不好解决的。除非霍茴让步。
 
霍茴也看出了老师的态度,心顿时冷到了极点。
 
燕鸽见班主任偏袒自己,背对着老师朝霍茴露出一个挑衅、鄙夷的表情,“老师,我爸妈有时间,随时能来。”
 
霍茴的爸妈却来不了了。
 
霍茴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却死咬着嘴唇不肯说出声。
 
秦川看着霍茴这副模样,心里是不好受的,可对方是老师他们又能说什么呢?只好伸出手拉霍茴,“走吧,回教室。”
 
燕鸽又讽刺,“拉拉扯扯,不怪别人都说你风骚。”
 
班主任回头瞪了她一眼,“你管好你自己吧!”你爸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偌大个办公室里,不会有人替自己说话了。霍茴知道,这件事就算去找主任,找校长,也是一样的答复,一句“找家长”就能将她堵回去。
 
她的价值就是好好考大学,考上B大替母校争光,替母校赚声誉。其余的,多一点要求都是自找麻烦,不自量力。
 
霍茴和秦川回到教室,全班的同学都安安静静地,看着霍茴哭着把书本一件件装进书包。一向坚强硬气的班长第一次在人前哭。
 
以往别人明里暗里讽刺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哭过。
 
大家其实心里都不好受,都是十八岁的年轻人,正值青春年华,肆意发表观点外露情绪的时候没想到将人伤害到极致的后果会如何。可当着后果赤裸裸摆在眼前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过分。
 
可即便发现了自己过分,又有谁会主动承认自己错了呢?别人都没去主动承认,老师也没有为霍茴伸张正义,有谁会傻兮兮站出来对霍茴说一句“我错了,他们也错了”呢?
 
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难保第二天,他就变成了第二个霍茴。
 
秦川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霍茴遭受排挤非议甚至不白之冤时,才怯懦了一步。然而仅仅就是一步,让他和霍茴之间拉开了再也无法填补的距离。
 
H市的冬天异常寒冷,霍茴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她与从办公室出来的燕鸽、班主任狭路相逢。燕鸽依旧是高傲的,鄙夷的表情,班主任眼神里是闪烁不清的劝告。
 
霍茴一下子迷茫了,有些分不清这个世界的好与坏,从前建立起的游戏规则顷刻间坍塌了。
 
这就是家长和老师的作用,当一个人与同伴的价值观发生对撞,对自己产生怀疑和对未来产生迷茫时,她的生命里就必须出现一个向导。
 
现在,霍茴没有办法找到这样一个向导。
 
她毫不犹豫地走下楼梯,想离开这所学校,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哭泣。
 
偌大的校园里,茫茫的白雪下,霍茴一个人用背影填满了整块操场,三年四班的同学们都朝窗外张望,看着那串长长的脚印,和那个孤单的背影消失不见。
 
霍茴以为自己是孤立无援的,直到她远远看见学校大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
 
个子矮的那个追着个子高的打闹,个子高的那个把个子矮一点的摁到墙边禁锢住……两个人有说有笑,那份自然流露的欢愉和快乐甚至感染了刚刚还在哭泣的霍茴,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封闭的世界。
 
只看了一会儿,霍茴就顺着甬道走出校门,朝那两个人相反的方向去,告别了这短暂的感动。然而当她刚刚转过身,就被其中一个年轻人叫住——
 
“霍茴?!!”
 
霍茴倏地转身,看见那个叫住自己的人掀开厚厚的毛线帽,露出熟悉的面孔来。
 
那是她的哥哥,霍姜。
 
前一秒她还被所有人欺负,被全世界孤立,后一秒她一年多未见的哥哥就出现在她的眼前,有如天降。
 
远远的,霍茴看见霍姜朝她伸出双手,作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下意识地,霍茴甩下肩上的书包,朝那个宽大的怀抱跑去。
 
霍姜接住霍茴转了两圈后才发现,霍茴红着眼眶。
 
第43章:撒泼
 
霍姜在路边摊买了三份烤冷面,带着霍茴和杨靖炤一起回酒店。
 
霍茴看见哥哥,这份惊喜让她的心情好了一半。又吃了香喷喷的烤冷面,剩下的一半阴霾又走了七七八八。等到了酒店前台,见两位哥哥竟然给她开套房来住,立刻脸上带笑,就差欢呼雀跃了。
 
霍茴和杨靖炤相视而笑,彼此心里有数,都道霍茴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太好哄了。
 
等进了房间,霍茴一猛子扑到床上,揪着软绵绵的被子把脸埋了进去,“这真是五星级酒店吗?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你一定是发大财了!”
 
霍姜点头,“嗯,是发大财了。但你也不能这么没规矩,脱鞋了么?”说完上前去扯她。
 
霍茴此时只剩赖皮,撒着娇死也不肯起来,“你不知道我宿舍的床板有多硬,家离得又远,我已经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啊……真的是五星级吗!?”
 
霍姜生怕杨靖炤会觉得她没教养,只得回头和杨靖炤澄清,“她只是在我面前才这样……有点没大没小。”完全忘了自己确实没比霍茴大多少。
 
杨靖炤从小没有弟妹在跟前长大,此刻觉得有个妹妹很有趣,耐心解释道,“是不是五星级,你数一下枕头就知道了。”
 
“数枕头?”霍姜和霍茴都头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杨靖炤点头道,“嗯,摆出来的枕头越多,酒店的星级越高。”
 
霍姜和霍茴同时默默记下,然后三个人一起数枕头……
 
等霍茴的心情“调试”完毕,才想起正式认识哥哥带回来的这位朋友。
 
霍姜拉过杨靖炤,一本正经地介绍道,“从今以后,这位就是你大嫂了!”
 
霍茴对杨靖炤印象不错,又想起白天在校门口看见他们俩亲昵地打闹,还以为这是个玩笑,便跟着哥哥一起调侃地叫了句“嫂子”。
 
杨靖炤:“嗯。”
 
房间里气氛就不对了,兄妹俩都没想到杨靖炤竟然应得如此干脆。
 
没等霍茴起疑,霍姜就转移了话题,“哥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杨哥请客,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霍茴这才知道,眼前这位要叫“杨哥”。
 
三个人到了餐厅,自然又是分店经理安排打点一切,霍茴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嫂子”竟然就是前不久在微博上为自己撑腰的“杨公子”。想起刚刚他教自己数枕头的事,才觉得自己有些丢脸,悄悄吐了舌头。
 
霍姜伸手去戳她额头。
 
杨靖炤把兄妹俩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有些羡慕。
 
霍姜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怕他又玻璃心,连忙扯开了话题,说起学校里燕鸽冒充霍茴写情书的事,该怎样处理。
 
这件事不难查。就像霍茴说的,只要带着燕鸽到文具店问一问就知道了。
 
然而难办的是,查到之后又怎样?这件事往严重了说,叫栽赃诬陷品德败坏,往小了说就是年轻人不懂事搞了个恶作剧。再严重的过错,学校也可以只是小惩大诫,而后该怎样还怎样。更有甚者,学校和仗势欺人的学生沆瀣一气,竟然以霍茴家长不能到场的借口拒绝深究,这不是摆明了让霍茴有委屈憋着么?
 
根本问题不解决,霍茴还是会被人排斥。
 
当初梁子玉以势压人,霍姜都没当回事儿,可这次却真动怒了。
 
他气的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燕鸽,说穿了那不过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姑娘罢了,总有一天得到教训就会学乖。他气的,是纵容燕鸽的父母,和知情不报的老师。
 
霍茴看着霍姜脸色不好看,也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应该还可以再忍忍,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哥哥。他一个二十出头没有背景靠山的年轻人,又能怎么样呢?
 
她反倒安慰霍姜,“我已经没事儿了,还是别在意了。”
 
霍姜怎么能不在意,霍茴正念高三,还有六个月就高考了!上辈子因为秦川那档子事儿耽误了霍茴一次,这辈子好不容易霍茴把秦川这事儿想明白了,难道还要耽误在燕鸽身上吗?
 
搞清楚来龙去脉的霍姜立刻给霍茴的班主任打电话。
 
刘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因为业务能力强,升学率在学校数一数二,所以年年的重点班都是她带。
 
霍茴这事儿一发生,刘老师心里就很生气,怪燕鸽带坏了班级气氛,还影响了霍茴的学习。但责怪归责怪,她是肯定不能采取什么实际行动去惩罚燕鸽的。对方家长的心理她太了解了,根本不在乎女儿犯得这点小毛病,反倒会怪她这个当老师的多事。
 
当时在办公室里,霍茴步步紧逼不肯让步的时候,她一时恼火迁怒了霍茴,回到家里也是有点后悔。可一个老师又不能去给学生道歉,只能日后想办法弥补,比如多关心她一下。
 
刘老师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霍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听对方说是霍茴的“家长”,刘老师的脸腾地就红了,霍姜来者不善,她知道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有些事,自己想通承认错误,和被别人逼着承认错误是两回事。刘老师听对方年纪轻轻却语气强硬,还说要找燕鸽、秦川的家长三方对峙,顿时火气直冒。
 
她冷冷地道,“别人我不清楚,燕鸽家长还挺忙的,她爸爸妈妈每天都要忙商场里的事,咱们市那个燕子百货你知道吧?那是他们家开的。”
 
电话这边的霍姜肝都快裂了,“刘老师,她爸妈开商场和她诬陷我妹妹早恋,这里面有关系么?”
 
霍姜其实对刘老师态度挺客气的,却完全没想到对方不给他讲话的余地,此时也是着急。
 
刘老师不想跟一个涉世未深的楞头青扯皮,撂下一句“现在是下班时间”,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霍姜整个人都不好了。
 
霍茴闷闷的,觉得是自己给人添了麻烦。
 
杨靖炤惊奇道,“不仅学生这样子,连老师也……?”
 
霍茴对他猛点头,一脸委屈。
 
杨靖炤本以为霍茴这件事就是学校里同学之间闹点小纠纷,根本没想到会这样恶劣的情况,一时间也有点义愤填膺。
 
“要不要我问问这边的经理,让他帮忙找找关系?”杨靖炤沉思片刻道。
 
霍姜已经咬牙切齿了,“这点小事,还要你出面,都拿我当死人了!”
 
霍姜说完,拨通他另一个研修班同学的电话。
 
说起这位张召同学……简直H市一霸。
 
他家明面儿上是开保安公司和KTV的,在好几个省市都有买卖。其实背地里就是整日带着一群地痞流氓混吃等死。在研修班的时候,这位戴大金链子纹纹身的张召同学就已经将无赖的作风发扬光大了——没有一堂课的作业他不赖的。各门老师问他为什么来学,他也敞亮直言“装逼啊!”
 
不过他为人仗义,人缘倒是不错。
 
因为元旦的缘故,张召也赖掉了B市的研修班课程,回H市过节。
 
此时张召一听小班长有了麻烦,立刻带着几个兄弟屁颠儿屁颠儿来到了酒店。张召见过杨靖炤,偶尔有几次杨靖炤来学校接霍姜下课,同学们都私下议论霍姜和千帆集团的杨公子私交甚广,因此知道他的身份。
 
张召和杨靖炤打过招呼,就问霍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听霍姜说完,张召乐了。
 
他把霍茴叫到自己面前,“妹妹,哥哥告诉你哈,这年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明白么?”
 
霍茴摇了摇头。
 
张召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抽耳光的姿势个霍茴做示范,“来来来,张召哥哥教你怎么和人打架。明天你见着她,上去就是大嘴巴抡她,她要是跟你还手你就跑。然后学校要是追究你的责任,你就提出见家长。剩下的交给哥哥们。”
 
霍茴:……
 
霍姜:……
 
杨靖炤:……
 
未等三人发表观点,张召个逗比已经在那儿排练上了,“扇耳光,揪头发,往脸上挠,诶等等把手给我看看你指甲长不长……啧啧妹妹这手长得真秀气……这打人也不疼啊……”
 
第二天,霍茴照常去上课。她一个文弱书生,哪能真像张召说的那样泼皮。不过霍姜却觉得张召的主意不错,给霍茴用保温杯灌了一杯热水——烫人但烫不坏的温度。
 
霍茴捏着那只保温杯,心里忐忑,几次都想临阵退缩,可一想到送自己到校门口的三个哥哥,就觉得心里还是有底气的……
 
这边霍茴酝酿着勇气,那边燕鸽的刻薄却是随时都有的。她见霍茴经历了前一天的耻辱,竟然没事人似的来上学了,觉得好奇。前一天旗开得胜的燕鸽,此时气势正浓,便忍不住出言讥讽。
 
“没脸没皮,我要是你,直接退学算……”
 
哗……一杯开水泼到了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嚎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周围的同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轰然散开。
 
霍茴也被这声惊叫吓得丢开了水杯,要不是知道里面的水不会烫坏人,她都要怀疑燕鸽被自己毁容了!
 
燕鸽却不知道这水温被恰好控制在一个微妙的温度上,只觉得自己的脸被烫坏了,下半生都完了!她捂着自己的脸蹲在地上干嚎,一直哭到刘老师来。
 
刘老师怒道,“霍茴!你这是犯法!”
 
霍茴回嘴道,“我哥说了,烫坏了算我的,我们带她去看病。老师您先找她家长吧,我带她去医院。”
 
刘老师怀疑霍茴疯了,上前去看燕鸽,结果拉下她的手,发现脸上除了有点微红,一点事儿都没有!
 
霍茴补充道,“她骂我,我气不过就拿自己喝的水泼了她。这事儿我错了,老师您找家长吧,我认了。我哥哥在楼下呢。”
 
刘老师气结,“找什么家长,这一点事儿都没有!”
 
燕鸽却不肯就此罢休,“不行老师我要去医院,我的脸被烫坏了……我要去医院……”哪个女孩子不爱美,燕鸽是真的害怕。
 
刘老师看着霍茴镇定自若的样子,便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只是霍家兄妹逼迫她的一个手段罢了。可偏偏,她对这个伎俩无可奈何。
 
第44章:服软
 
燕鸽的脸根本就没有被烫伤,也根本不用去医院。校医用冷水给她擦了把脸,再过一会儿就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燕鸽恢复了理智,才察觉自己刚刚在同学们面前大喊大叫有多丢人,惊魂未定之下更恨霍茴了。
 
刘老师劝她,既然没事大家先回去上课,回头让霍茴写份检查念了,这事儿就别追究了。然而觉得抓到把柄的燕鸽怎么肯善罢甘休,不依不饶地要叫家长来学校,要让爸妈教训霍茴。
 
刘老师没办法,只好依她,给燕鸽的爸妈打了电话,说他们女儿烫伤了,让他们来学校一趟。
 
燕鸽对着霍茴嚣张地说,“霍茴,我要让你连书都念不成!全校第一?你拿开水泼人还想高考?等着被开除吧!”
 
霍茴木讷地站在窗边,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燕鸽顺着她的视线,看见楼下有三个高高的青年,正往教学楼这边走来……
 
霍茴拿水泼人这件事儿的性质同样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这是蓄意伤人,因为水是热的。往小了说,这就是高中生们不知轻重打打闹闹。
 
学校自然不想把事情搞大,但燕鸽的妈妈却在电话里叫嚣,要校长将霍茴退学。
 
等双方家长到齐,燕鸽的妈妈一进校长室就抱住燕鸽,仔细检查了一遍。
 
气氛有些怪异,燕鸽妈妈尴尬地发现,她女儿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但前戏都唱了,怎么能停在高朝上。燕鸽妈妈恶狠狠瞪着霍茴,“就是你拿开水烫我女儿?”
 
霍茴当然不肯认,正要反驳就被跟着一起来的张召拉到了身后。
 
张召伸出带着金链子的手要跟燕鸽妈妈握手,还笑呵呵地自我介绍,“您是燕总的夫人吧?燕总呢?”
 
燕鸽妈妈横了他一眼,不悦道,“你谁啊,她爸爸在楼下停车呢。”
 
话音刚落,燕鸽爸爸便夹着公文包从外面走进了校长室。
 
张召就仿佛见了熟人似的,伸着手就过去了,嘴上还招呼着“燕总”。伸手不打笑脸人,燕鸽爸爸和张召握了手,才一脸疑问,“你是?”
 
张召二话不说,直接把外套脱了,转过身一掀T恤,露出脖子上的大粗金链子和背上一大片纹身,“免贵姓张,霍茴她哥的朋友。”
 
燕鸽爸爸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敢在背后纹关公的,整个H市也没几个。这小子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啊。
 
想到女儿应该是惹了什么麻烦,便不悦地瞪了燕鸽一眼。
 
燕鸽瑟缩到燕妈妈怀里,一脸委屈。
 
燕妈妈显然怕燕爸爸胳膊肘往外拐,呵斥道,“瞪什么,咱们家女儿都让人烫成什么样儿了!脸都红了!”
 
燕鸽爸爸也不是在外人面前拆自家台子的人,愠怒着一张脸问校长这是怎么一回事。
 
校长也有些不耐烦,要不是这件事有点复杂,又牵扯年级第一的学生,他也不会管,黑着一张脸问主任是怎么回事。
 
主任红着脸推了推刘老师,让她说。
 
刘老师只好前前后后将事情讲了一遍。没提前一天情书的事,只说了早上燕鸽骂霍茴,霍茴用水泼燕鸽,轻描淡写,最后劝霍茴,“你给燕鸽道个歉,和叔叔阿姨也说声对不起,这事儿就算了吧。”
 
张召“咦”了一声,“老师这就不对了,我们犯了错,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要我说,燕同学的医疗费我们一分钱都不少,一会儿咱就奔是市区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签字画押。今天查出的毛病包在我张召身上,想怎么治就怎么治。不过,再往后查出的毛病,可就和我们没关系啦。”
 
“怎么说话的你!你才有毛病!”燕鸽妈妈站起来就要撕张召,被燕鸽爸爸拦了下来。
 
张召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儿,咱得事先说道说道,我们打了人我们看病,这是做人的道理。你们家孩子干了不要脸的事儿,也得道歉,不然就不叫人干事儿了。人要是不干人事儿,老天就要来收啦,老天就算不收拾,也有人来收拾的……”
 
张召本来就是地痞流氓,这些话说出来一绺一绺的,把燕鸽爸爸妈妈说一愣,“我们孩子怎么就不要脸了,好好上着学被你们用开水烫。”
 
这会儿霍茴才慢慢说道,“她冒充我给班里男同学写情书,然后让人在班里念出来,又反过头说我不要脸,每天出言讽刺。在这之前,她还联合班级里其他女生排挤我,在我书桌上画小乌龟,背后说我坏话……说我……没爹没妈。”
 
霍茴瞥了霍姜一眼,霍姜听到最后脸上已经带了怒气。
 
燕鸽爸爸顺着霍茴的视线,才看见站在张召身后的霍姜。他脸色一变,竟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挺眼熟的。
 
“你是……?”
 
霍姜上前一步,对燕鸽爸爸说道,“我是霍茴的哥哥,我叫霍姜。”
 
燕鸽妈妈嘴快,指着他道,“你不是那个卖锅的嘛?名人了不起啊?名人的妹妹就可以拿开水泼人啦?你信不信这件事我放到网上去啊……”
 
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霍姜和这人有理说不清,感觉还是要按张召的路子来。
 
张召将霍姜拉了回去,给他抛了个“包在我身上”的眼神,转过头最后问燕鸽的爸爸妈妈,“这件事儿你们是咬死了不认错了对吧?”
 
燕鸽爸爸“哼”了一声,不发表言论。燕鸽妈妈指着燕爸爸,嚣张跋扈道,“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老燕家就没给人赔过不是!”
 
张召反倒轻松下来,又恢复到嬉皮笑脸的样子,“大家都是生意人,这事儿你们回去冷静冷静,好好琢磨琢磨。”
 
燕鸽妈妈嚷道,“什么叫我们回去琢磨琢磨,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们家孩子拿开水泼我女儿呢!”
 
张召摊手,“都说了去医院看病呀!”
 
燕鸽妈妈快疯了,“道歉!”
 
张召一副“我没听错吧的”样子,“不是啊阿姨,你们也没道歉啊!”
 
这道理是说不通了!
 
校长到底是想做老好人,谁也不得罪的,劝两家人都回去冷静冷静,让燕鸽和霍茴也先回去上课。
 
霍姜却摇头道,“校长,刘老师的为人,我是不放心把霍茴再交给她了。我们要么转班,要么转校。”
 
这件事无论是个什么结果,霍茴都必须换个环境了。
 
校长被噎了一下,H市立中学偏科严重,理科成绩好得很,文科却弱了些,已经好多年没出过考上B大的考生了,他还指望着这个霍茴给他争一把光呢,怎么会放她走。
 
校长二话不说,叫另外一个班主任来把霍茴领走了,虽然不是重点班,但教师班底用的是同一套,两个班级的成绩是不相上下的。
 
刘老师的脸都快绿了,没想到这件事最后是她当了炮灰。
 
霍茴回到三年四班,在众目睽睽之下默默将自己书桌收拾好,走出了教室。
 
就当她马上要离开的时候,班里突然有几个同学一齐轻声叫住了她。
 
那几个是之前和她玩得很好的朋友,因为燕鸽的关系后来才慢慢疏远了,此时见燕鸽要转班,以后都不能一起学习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儿。
 
霍茴站在门口愣了片刻,但仅仅是片刻,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班主任在门口等着她,这个老师就是那天在办公室里对刘老师投去不赞成眼光的人。霍茴记得她对那件事的态度,所以对未来的环境充满了憧憬。
 
路上,新的老师安抚霍茴,“你还小,有些道理长大就明白了。人都要通过历练才能成长,往后你再回忆起今天的事,只会觉得自己上了一堂课一样……”
 
霍茴有些懵懂,却本能地,想去相信她的话。
 
这件事情还没完,回到酒店后张召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安排这件事。
 
霍姜听的胆战心惊,担忧道,“不会太麻烦你了吧……”他可没想到要搞这么大的动静的。
 
张召还是那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气模样,扬言道,“在H市就没有我张老二摆不平的事儿!”
 
霍姜无语,但还是坚持道,“要不还是我自己想想办法吧。”
 
张召又摆出一副信不过的样子,“你?你省省吧,你也就发发微博。别又把咱妹妹绕进去。”
 
张召这个人就是这样子,总是爱把朋友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儿去办,大包大揽的,十分豪爽义气。
 
霍姜只好由他去做。
 
张召走后,霍姜把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就是怕太给张召添麻烦。对方也不是太讲理的人,万一真的对上了……”
 
杨靖炤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不是还有我呢么?你怕什么。”
 
这算哪门子的安慰,霍姜真是服了。
 
两天后就是元旦,霍姜带着霍茴、杨靖炤和张召看了烟花,在自己家做了一桌子饭菜其乐融融。杨靖炤和张召都为霍茴准备了新年礼物——两条链子。
 
杨靖炤送的是一条白金颈链,下面吊着一颗精致的钻石。霍茴还以为是个水晶,爱不释手地对着灯看反射的火焰光芒。
 
张召送的比较实惠,是一条小拇指粗细的金链子,坠着一颗浑圆的大桃子,可爱又值钱。
 
霍姜在厨房里把菜端上了桌子,丰盛团圆的一餐就开始了。
 
这是霍茴最完满的一次跨年。
 
燕鸽在家却不太好受。
 
燕子百货连着两三天因为卖的东西不好被人挑事儿打砸。警察来了对方就态度良好地和解,警察一走又有新一拨人上门闹事儿……
 
燕鸽父亲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谁受得了这个!
 
他回家摔了一通东西,燕鸽被吓得抱着母亲哭。
 
燕鸽父亲没理她,直接给自己一个朋友打电话,打听那个背后纹了关二爷,姓张的人到底是谁。
 
对方一听他惹了这尊瘟神,连忙劝道,“不就是孩子闹出一点小事吗,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他张老二是谁啊……连关二爷都背得起……最近,他还招待一位贵客,你知道是谁吗,千帆集团的太子爷!”
 
燕鸽想到了那天在校长办公室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的年轻人,与生俱来的贵气和气场让人难以忽略,虽然他从头至尾一语未发……
 
燕鸽父亲挂了电话,回手就是一耳光,重重打在燕鸽的脸上。
 
“我教过你什么!要么把人踩死,踩到尘埃里再也站不起来,要么,就给我老实一点别再惹事!”
 
燕鸽呜呜地哭。
 
她也想不明白事情是怎样发展到今天这地步。
 
一开始她只是不甘心,凭什么她样样强过霍茴,秦川却对她不屑一顾。所以她才联合那些女同学去排挤霍茴……可霍茴每次都是一副不与自己计较的圣女模样,让人恼火。所以她才又变本加厉。这件事发展到后来,甚至与秦川都脱离了一些关系,只是单纯讨厌霍茴罢了。
 
原本以为自己是有恃无恐,可谁会想到霍茴比自己更会找依仗呢……
 
转天,2011年的头一天,全校的广播里响起燕鸽念道歉信的声音。
 
霍茴听见这声音的时候一愣,新班级的同学都扭过头看着她,一副好奇的表情。
 
有知情的私下讨论,“听说是原来的班级那个叫燕鸽的,带着人欺负她,她才转班过来的……”
 
“年级第一也有人欺负?老师不管吗?”
 
“不管,那个老师向着那个燕鸽……”
 
“天啦,怎么会有这样的老师。霍茴学习这么好……”
 
“而且性格也不讨厌啊,来咱们班两天了,谁有什么问题问她都很耐心地解答的……”
 
……
 
霍茴见新同学对她都是关切地笑着,就知道往后的日子可能不大一样了。
 
三年四班的秦川从门口路过,透过窗子看着霍茴。霍茴扭头看着秦川,只一秒便又低下了头,仿佛并不认识门口的人。
 
也仿佛,从未因他经受过平白无故的磨难。
 
霍姜带杨靖炤玩够了雪,本来还想再住几天。
 
结果B市蔡叔叔却打来电话,说帮霍姜联系好了土地,不多不少,刚好十亩。
 
第45章:地主
 
霍姜临走前专门去霍茴的新班主任家拜访了一趟,言辞很是恳切,希望妹妹能在新的班级里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这话说得有点自私,但是新老师完全能理解。
 
毕竟霍茴在前一个班级过得太压抑了。
 
霍姜准备的见面礼是一些卤味,自己亲自卤的,出锅后用好看的油纸包起来装了一大袋子送到老师家里。老师听说霍姜现在有点小名气,还当了代言人,可看他出手并不胡乱挥霍,反倒觉得有点喜欢。
 
礼物不在贵重,在诚意——送钱只能叫打点,送吃的才算是走动。
 
再说,只要霍茴在她班级里考上B大,下一届的重点班就该轮到她带了,就连“名师”二字也能用了。这份厚礼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叹刘老师想不开,为了贪图眼前那点蝇头小利结交权贵,差点误了霍茴这块金子。
 
老师再三保证,“霍茴就交给我,一定让她顺顺利利进大学。”
 
霍姜却摇头,“进学事小,做人事大。跟着您,我妹妹能学到一些做人的道理。”
 
新老师带霍茴走那天说的那番话,霍茴回去后和霍姜学了一遍,霍姜这才真放心让妹妹留在新班级,而不是为她继续办理转学手续换新环境。
 
后来霍姜又托张召打听了一圈,说这位班主任带班级很犀利,班级学风严谨,而且她的口头禅就是“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霍姜原本心里还有三分不确定,听了这话全都烟消云散。
 
霍姜回到自己家,看见杨靖炤正蹲在地上帮他收拾行李。
 
他们并不住在家里,都是住在酒店。但是家里有些旧东西是霍姜想带回去的,就让杨靖炤帮忙整理了一下。
 
比如霍九成用过的荤菜刀、素菜刀、砍刀、刨花刀、小刻刀……全套刀具,还有霍家珍藏多年的大菜板——一块厚实、坚固的柳木,看纹路就知道切菜不掉木屑。还有大大小小的奖杯,是霍九成生前参赛得来的,霍姜这次也要一并带走。
 
上辈子霍姜没有传承家学的想法,虽然也落到了后厨里,可脑子里想的是能谋生就好。这辈子他既然想把厨师当成一个事业来做,那家里的这些东西,就该好好研究一下了。
 
杨靖炤特意买了一只硕大的行李箱帮他装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好一起托运。每样奖杯和刀具都如同珍宝一样用防撞网缠了好几遍。霍姜见他做这些事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心里暖暖的。
 
“你还会这手艺活儿呢?”霍姜也蹲下来和他一起缠,然后按最节省空间的顺序码放好。
 
杨靖炤低头轻笑,“为你刚学的。”
 
杨靖炤这辈子,估计也没给第二个人干过家务。
 
霍姜一时没忍住,就往他身上蹭了一下,是想与他亲近的自然流露。
 
杨靖炤冷不丁被他一蹭,失了平衡,坐在了地上,抬头调笑道,“着急了?一会儿到你床上去。现在先把活儿干完。”
 
这些天两人夜夜睡在一起,胡闹亲热,虽然没真刀真枪干些过分的事,却也对彼此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两个人言谈举止比以往多了不少的亲密。
 
霍姜被说红了脸,却不想露怯,咬着牙要想办法讨回口头上的便宜,便讥笑他,“到我床上能怎样?你能占到便宜?”
 
哪知杨靖炤停下手上的动作,一脸认真地问他,“你给我占么?你给,我就占。”
 
哪儿跟哪儿啊!!!霍姜默默举起手上的刀,示意他闭嘴。
 
杨靖炤略有不满,“小气,连嘴上的便宜都不给。”
 
霍姜想起他夜里的胡来,“嘴上的便宜还少啦!?”差点真拿刀砍他。
 
杨靖炤伸手揉他的头发,安抚他冷静一下。
 
霍姜收了东西去厨房,发现自己走时留下的两个猪蹄还剩一个半。应该是自己不在的时候杨靖炤吃了半个。霍姜心里高兴,觉得最近杨靖炤胃口好了不少,这肯定是自己的功劳。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把另外半个给啃了。
 
霍姜和杨靖炤回B市时,霍茴正在学校忙月考。霍姜临走前给她定了机票,让她一放寒假就去B市,算着重逢的日子挺近的,霍茴就没请假专门去送。
 
新班级的同学们已经和她熟悉的差不多了,座位临近的几个也成了聊得来的朋友,会在课间一起去楼下的小超市买水和冰淇淋。
 
燕鸽在楼下超市就碰见过霍茴一次,但两人没正面相遇,只是燕鸽远远看着霍茴。
 
霍茴换了新环境,因为人漂亮、成绩好、家境不错,身边围了很多新面孔,竟有些众星捧月的味道。
 
燕鸽就想起热水泼面的痛。当时她以为霍茴疯了,竟然作出这样不要命的事来,可后来父亲的生意受到影响,社会上的人总来找麻烦,父亲拿她撒了几次脾气,她才知道就算霍茴真用开水泼她,她也未必能讲清这个道理。
 
就连妈妈现在也劝她,在学校躲着霍茴走,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燕鸽挺不甘心的,她和霍茴差在哪里了呢?她长得也不差,她成绩也还可以,她家境出身都比霍茴高出一截,为什么秦川不喜欢自己,要去喜欢霍茴?
 
现在霍茴的哥哥出息了,有依仗了,秦川为什么又不去追霍茴了?从前秦川和霍茴多说一句话,燕鸽心里都要绞痛一下。可经历了前两天的事,她又改变了想法,现在每天都在期盼秦川去多和霍茴聊几句。
 
她心里存着隐隐的侥幸,也许霍茴和秦川好,她的成绩能往下拉一拉?
 
……
 
B市,来接机的张蓓心乱如麻。
 
她和陈医生对上话以后,才发觉自己搞了个大乌龙。
 
什么接地气儿、正能量、人工小太阳啊……她是把霍老师当成杨靖炤的朋友去撮合的!可陈医生告诉她,杨靖炤在和霍老师谈恋爱!
 
谈恋爱啊!!!这撮合到一个屋檐下去了!她就说么,普通的朋友能把家门密码给人家?
 
以杨靖炤的个性,这会儿估计连银行卡都上交了吧!
 
国民老公的银行卡里到底多少钱啊?几个零啊霍老师?
 
张蓓停止内心草泥马的狂奔,强迫自己冷静下里,分析这件事的后果。
 
结论是——后果很严重。
 
她只是个小职员……虽然身份特殊些,但毕竟只是个打工的!她不想背这个锅被杨千帆追杀啊!
 
杨千帆明面儿上承认的只有杨靖炤一个儿子,杨靖炤要是和霍老师一条道走到黑,杨千帆可就绝后了!
 
张蓓越想越怕,完全想象不到这件事让杨千帆知道后会是什么结果。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瞒着。
 
这件事她就假装不知道,除了一直把霍老师当成女人的陈医生,应该也没别人知道,杨千帆也别想知道。任何人都别想以此为借口炒她的鱿鱼!
 
正胡思乱想着,杨靖炤和霍姜已经出了闸口。见两人的手不经意蹭在一起,张蓓心里就好像装了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惊吓不已。
 
这大庭广众的,你们这样会被人看出来的!!!
 
可也紧紧是暗自的心惊肉跳,张蓓是不敢说出去的。她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接过杨靖炤手里的登记箱,带两人去取行李,还不忘问候一句,“H市的烤冷面好吃吗?”
 
杨靖炤点了点头,“好吃。”
 
霍姜见到张蓓很高兴,指了指行李箱的方向,“我们还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特产还有我自己卤的猪蹄。”
 
张蓓刚刚心里的毛躁全被抚平了……其实仔细想想霍老师和杨靖炤还蛮配的。毕竟向日葵喜欢围着太阳转,没光就枯死了。
 
虽然现在可能结不出瓜子儿了,但是总比枯死强吧……?
 
张蓓心怀鬼胎地陪着两人走出机场。
 
霍姜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联系蔡叔叔,把租地的事儿办妥。
 
地的位置特别好,在东五环一块没被开发的城中村,离C大只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甚至离地铁站也没多远。
 
因为还没开发的关系,地的周围都是荒村。可霍姜知道这块地迟早要被开发,要有它疯涨的的价值,所以现在租一点也不亏。
 
哪怕现在它的租金要到了一年十二万,并且逐年递增10%。霍姜咨询了杨靖炤之后,特意在合同里加上了地主违约要支付相应违约金包赔损失的条款,全办妥之后可以安心盖房。
 
合同签订当天,霍姜拉着杨靖炤沿着这十亩地的边界走了一圈,开心得仿佛看到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还找了一根桩子戳在地上,用泥土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霍家庄”,然后拍照上传微博。
 
去H市那些天,霍姜都会实时转发一些当地的小吃和特产和网友们分享,那些看起来香甜的红肠、鲜美的鱼子酱、肥腻的卤味、小巧的烤冷面……都让网友口水直流。
 
回到B市后,霍姜还上传了自制烤冷面的教学视频,而且在最新一期的实时课堂讲解了水果味儿大列巴的做法,完全地道的H市口味儿,被网友大呼“良心驴友”、“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现在,霍姜一上传“霍家庄”的照片,大家都沸腾了。
 
“@霍姜食肆V:新居已选好,欢迎大家来做客。图为‘霍家庄’。”
 
“@猫咪爱毛绒球:我靠……偶像你什么背景,连地都买得到!”
 
“@遥远星河:楼上法盲了吧,土地禁止买卖,但可以租!”
 
“@周泽楷夫人:什么新居,霍老师要野营?”
 
“@蛋蛋碎了一地:这是要办个农场?话说在什么地段?”
 
……
 
霍姜一边美滋滋地看着网友的反馈,一边在网上找各种各样的房子照片,清一水的二层楼,田园风。
 
而杨靖炤则在叫人打听霍姜租地周边的地皮,思索要不要干脆将那块地开发一下算了。毕竟周围太慌,总觉得霍姜住在那儿不安全……
 
刚被带入传媒领域的杨公子,又要因为霍姜的关系,入了房地产的坑了。
 
第46章:烂醉
 
研修班课程临近结业,霍姜毫无意外地拿了个第一的彩头。同学们多半比他大一些,此刻却都不再谦让,嚷嚷着要小班长请客。
 
这种社会上临时搭起来的班子,同学情谊反倒更浓。离开了校园,大家私下的联系却不会斩断。就拿蔡叔叔和张召来说,都是很热心,又很“仗义”的兄弟长辈。
 
霍姜心有所悟,没想到自己只是念头一起报名读了一个研修班,竟然不仅仅收获了知识,还结交了朋友。可见上辈子他庸庸碌碌是有原因的,没走出自己的世界,又怎么去认识外面的世界呢?
 
霍姜把自己得了第一的事和杨靖炤分享,杨靖炤却把关注点放在了研修班的散伙饭上。
 
“这么说,你要请四十几个人吃饭?”杨靖炤问道。
 
“是的呀……我自己做,有点弄不过来,只能在外面了。”霍姜也才想到这个问题。
 
“准备去哪家店?”杨靖炤又问。
 
霍姜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川菜馆,因为刘师父和刘小溪都在那家店,至少能保证货真价实,可这个想法下一秒又被他否定了。杨靖炤虽然没问起过他和范鹏宇的过去,可这个人有七巧琉璃心,稍有不慎就要碎成粉末……
 
不过杨靖炤并没给霍姜打破他玻璃心的机会,直接做好了安排。
 
“那就在千帆选一家分店聚聚吧。我叫经理打三折给你——这是市面上最低的价位了。”
 
霍姜都不用细算,就知道杨靖炤一句话就给他省了好多钱。几千块就能吃出几万块的排场,去千帆酒店摆一桌散伙饭是最上台面的选择了。可他却在犹豫。
 
“不会是你专门为我打得折扣吧……”听起来很逾越的样子。
 
杨靖炤却微笑着看他,“当然是特意为你。别人我会这样吗?”语气好似在说“今晚吃什么”那样平淡,仿佛他本该如此。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霍姜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儿。不但没有觉得为此麻烦了杨靖炤,反倒有淡淡的满足,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肯定不仅仅是因为省了钱。更多的,应该是杨靖炤立场明确的表态,声明他绝对不会为别人费心这种小事。
 
点亮“情话”技能的杨靖炤继续道,“不过结账的时候要签我的名字,打三折是家属价。”
 
霍姜被“家属”这个词再度暖到,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从前只觉得杨靖炤木讷、呆板,后来知道他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不太善于沟通。可最近他越来越有活力,好像一副水墨画有了颜色,没想到竟渐渐朝着恋爱高手的方向去了……
 
霍姜压力还是有点大的。
 
就他所知,杨靖炤小时候还是“坏”过一阵子的,不然“国民老公”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呢?就算从前没谈过恋爱吧,估计也有不少人围着他身前转悠。见他越来越开朗,肯定以后不会再像以往那样深居简出了。到时候认识了更多的人,也不知道他对别人是不是也如此体贴。
 
希望自己能hold住吧……
 
想想杨靖炤的后宫三千万,霍姜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蜡。
 
杨靖炤还想让张蓓帮霍姜联系建筑师,赶紧出图纸,把“霍家庄”建起来。可霍姜却不肯在这件事上让步半分,执意要自己亲力亲为,不让杨靖炤插手。
 
霍姜是觉得,他重生后一直努力自强,为的就是掌握未来,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事事都依赖杨靖炤,反倒变成了自己一开始最讨厌的样子。
 
杨靖炤仿佛明白他心中所想,也不坚持,只嘱咐他如果真有要求,一定要及时开口。
 
霍姜一副不耐烦,“你也太小看我了。这些事我本来就能自己解决。”
 
说罢,真的在网上咨询起盖房子的事来。
 
到了散伙饭那天,霍姜早早开始忙里忙外,他叫了车,把几位任课教师一一接到酒店,送进事先安排好的包厢里。然后等同学们到齐的时候,开始分发研修班的纪念品。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着大家的“毕业合照”,本来标配只是几张照片的,却被霍姜自己加钱,做成了相册。
 
这就是霍姜重生后学到的东西——周到、细致和体贴。
 
有女同学翻开相册叹道,“哇……怪不得都叫你‘人工小太阳’,果然好暖!”
 
当然也有不赞成的,小声嘟哝,“吃这一顿得多少钱,还发伴手礼,搞得跟结婚似的……”
 
刚巧张召听见了这句话,嗤之以鼻,“花多少钱也不是从你腰包里掏,一开始起哄让霍姜请客的时候不都挺积极的么。怎么人家搞出排场了,你们反倒难受了?”
 
那边被捉住了同脚,继续小声议论,“当时答应的那么快,原来是借着同学会出风头……”
 
霍姜听得一清二楚却不太在意。这个世界上,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只有人民币。他早就不太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了。只要做好自己,管别人怎么想呢?
 
大家正议论着相册,霍姜事先安排好的酒菜已经上桌了。
 
全班同学加上几位老师分坐五桌,每桌十几道菜,其中霍姜当初斗菜时的烤乳猪、时蔬龙虾、燕窝点心和土瓶蒸也赫然在列。这几道菜已经登上了千帆酒店的菜单,用的就是霍姜的谱子,斗菜过去后直到现在还有人专程来吃这几道菜,连带着千帆酒店也打通了一些中层消费者,这当然也被算进了杨靖炤的成绩里。
 
大家正吃得愉快,包厢房门被推开,分店经理陪着杨靖炤走了进来,他是来给霍姜的老师敬酒的。霍姜事先不知道有这样一出,见他带人拿着红酒进来,愣了半天。
 
杨靖炤彬彬有礼地问,“大家吃得还满意么?需不需要添些什么。”
 
分店经理本来想介绍一下杨靖炤的身份,哪知研修班的同学们早就认识他,都客气地回他,“好吃”、“满意”、“杨公子过来一起”……
 
杨靖炤竟然真的示意服务员在霍姜身边添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一般店里来了有头有脸的客人,老板或是经理都要来敬一轮酒以示重视。然而杨靖炤身份又有些特殊,就这样毫无架子地坐了下来让大家吃了一惊,都面面相觑。
 
那边服务员已经为大家添好红酒。有懂这个的搭眼一看就知道都是一级名庄出产,价值不菲。
 
看来霍姜和公子的关系,还真的是非同一般。
 
刚刚说霍姜出风头的同学立刻没了声音,感觉霍姜与杨靖炤有这样的交情,也不用摆什么派头。
 
杨靖炤话说的比较少,只在霍姜的引荐下和宋教授等几位老师打过招呼后就静坐不语了。大家酒过一巡后,杨靖炤起身告辞。
 
众人此刻才敢确认,这位果然是来给霍姜做面子的!竟然过来陪了一圈酒!
 
旁人做这件事也就罢了,可他是杨靖炤啊!他爸是杨千帆啊!你们敢让杨千帆陪酒么?
 
众人都起身送他,宋教授也示意霍姜出去送他。
 
霍姜喝了两杯红酒立刻上了头,还晕乎乎的,站起身就打了一晃,杨靖炤习惯性地伸出手搭了他一把,将霍姜稳稳扶住。
 
杨靖炤掺着霍姜走出包厢,身后同学们都一脸匪夷所思,搞不清楚到底是谁送谁了。
 
出了包厢,杨靖炤让霍姜后背靠着墙,轻声笑他,“酒量真浅。”
 
霍姜扶助他的肩膀,还逞能,“没事儿!我有种感觉,我今天不会醉!”
 
杨靖炤想亲亲他,可碍于张蓓和经理还在,便只是摸摸霍姜的头发,“进去吧,别忘了和老师说说艺考的事。”
 
霍姜才明白过来,杨靖炤让他顺路把老师也请来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他心里暖暖的,嘴上却吹嘘道,“没事儿!我有种感觉,我一定能考上!”
 
杨靖炤感觉他可能已经醉了,扭头叫过一个服务员,“一会儿你站他后边照顾着,有事情叫我。”
 
服务员被这份温柔羞红了脸,心道杨公子和霍老师的感情可真好,从斗菜那次起就有人说他们俩在顶层套房睡过一晚……
 
包厢里,几位老师已经在小声议论艺考的事了。
 
有位年轻教师恭维宋教授,“听说霍姜报名了艺考,看来宋老师要收新弟子啦。”
 
宋教授觉得霍姜让自己很长面子,为人师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便毫不客气地应声,“那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带着他跟着本科生蹭课,霍姜是个好苗子,我看好他。”
 
宋教授是摄影系的系主任,学院领导,说一不二。他放这个话,潜台词就是让在座各位老师在艺考里高抬贵手。
 
艺考,说公平很公平,说黑幕也很黑幕。
 
说它公平在于有真本事的学生很难被埋没。说它黑幕在于你再有本事一旦被老师厌弃排斥,便不会被选上。
 
他们摄影系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段子。
 
一位女考生把自己平时拍的照片拿给主考老师看。主考老师有三位,其中两位都打了80分的高分,另一位却打了30分的低分。
 
于是这位很有才华的女生的面试就失败了,也被C大拒之门外。
 
至于那位老师给她打30分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讨厌女生抽烟,他在女考生交上来的作品上闻到了烟味儿。
 
很残忍吧?一个人的命运,就因为这点小细节而改变。
 
霍姜身份太特殊了,他是一个来自社会的非应届考生。他小有名气,还在研修班进修过,难保到时候艺考的面试官对他意见偏颇。宋教授今天说了这句话,已经是在为他铺路了。
 
霍姜并不知道这些,艺考的事他也没提。
 
一方面也是没办过这种求情的事儿,另一方面则是喝酒喝忘了。
 
作为东道主,研修班四十几号同学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端了酒杯挨个儿来敬他。被杨靖炤指派来照顾霍姜的服务员忙坏了,她一边观察着霍姜的状态,一边悄悄往霍姜的杯里添葡萄汁儿。
 
霍姜一尝自己的酒是甜的,仿佛得了免死金牌,连外套都脱了,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撸开袖子十分豪迈——
 
“来,还有谁!”
 
就这样一路喝到散席,喝到杨靖炤的车上,喝回东三环的顶层公寓里。
 
第47章:硝烟
 
杨靖炤和霍姜都喝了酒,车子是张蓓开的。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掰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瞄杨靖炤跟霍姜。
 
霍老师靠在杨靖炤肩上,半闭着眼睛,脸颊晕红。
 
张蓓走神,手一打方向盘,车子打晃向前挺去。杨靖炤下意识伸出手,遮住了霍老师的额头帮他抵挡来自前座的冲击力。
 
“抱歉。”张蓓立刻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等二人上了楼,张蓓忧心忡忡地离开后,霍姜酒劲儿愈发浓重,竟然开始喊饿。杨靖炤知道他是我胃不舒服,将人放在沙发上躺好,在他身下垫了个垫子帮他调整到舒服的角度,问他想吃什么。
 
“疙瘩汤,我说,你做。”
 
杨靖炤觉得好笑,“让我做饭?可真是喝酒现原形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提出什么要求来。”
 
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朝厨房走去,准备煮一碗疙瘩汤给霍姜解酒。
 
进了厨房,杨靖炤把平板电脑放在了料理台上,开始查怎样煮疙瘩汤。百度出来的词条太多,杨靖炤一头雾水,看着哪条都像,只好发了一条求助微博——
 
“@杨公子V:疙瘩汤怎么煮?”
 
一分钟后,杨靖炤再刷新页面,后宫三千佳丽果然不负众望,排起几百层高楼。
 
“@若我太笨:沙发!”
 
“@江江江江:板凳!”
 
“@老公我是死忠粉:我噻,老公深夜亲手做夜宵?@霍姜食肆V,霍老师麻烦来授下课!”
 
杨靖炤心想“霍老师正在沙发上躺着呢,怎么授课”,然后继续往下看。
 
“@猫咪爱绒球:西红柿,面粉,盐,煮!”
 
“@天之彼方:楼上别瞎说,疙瘩汤最主要是面要拌好,要拌成絮状。西红柿炒汤,放盐,放水,下面BLABLABLA……”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诶?你们吃疙瘩汤都放西红柿?难道不是菠菜鸡蛋么!”
 
“@树上的栗子:菠菜鸡蛋什么鬼?明明是西红柿鸡蛋好嘛!”
 
“@百分号:@霍姜食肆V,霍老师来评评理,到底是菠菜鸡蛋还是西红柿鸡蛋!”
 
……
 
杨靖炤看着五花八门的回复心想还不如不发这条微博,看完以后感觉更糊涂了。他只好放下平板电脑,反悔客厅,凑到霍姜耳边柔声问道,“吃菠菜鸡蛋的,还是西红柿鸡蛋的?”
 
霍姜仗着酒劲儿,还很豪迈——
 
“西红柿鸡蛋!菠菜是什么鬼!”
 
杨靖炤心里有数,返回厨房继续现学现卖。二十分钟后,杨靖炤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放到了茶几上,他扶起霍姜,让他缓缓精神,吃宵夜垫胃。
 
霍姜掂起汤匙,开始挑三拣四,“你看看你看看,叫你把西红柿剥皮,你非要连皮煮!鸡蛋啊,用的是蛋清,你怎么连蛋黄都放了,你干脆煮个荷包算了!还有这个面疙瘩,你这个真的是疙瘩啊,咬不透的……”
 
杨靖炤无语,哄着他勉强喝了半碗缓缓头晕。
 
霍姜喝过疙瘩汤,枕着杨靖炤的腿不肯换地方了,杨靖炤只好由他倚着,等他睡熟。看着茶几上剩下的半碗疙瘩汤,杨靖炤心血来潮,拿起手机捏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网上。
 
于是一场争论总算有了结果——
 
“@树上的栗子:看嘛,老公说,疙瘩汤要吃西红柿鸡蛋的。”
 
霍姜一直昏昏沉沉睡到凌晨,在主卧的大床上口干舌燥地爬起来。
 
他不敢惊动熟睡的杨靖炤,绕过他去找水喝,途经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还放着半碗疙瘩汤,想起前夜杨靖炤为他做羹汤的事来。
 
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他忍不住摸起茶几上的手机,发了一条炫耀的微博——
 
“@霍姜食肆V:也有人为我做汤了,留个纪念,感动/(ㄒoㄒ)/~~”
 
配图就是剩下的那半碗疙瘩汤。
 
霍姜炫完,找到水喝,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两人各自刷微博看见那数不胜数的爆仓式艾特,才知道搞了怎样的一出乌龙。
 
“@冬吃草莓夏吃冰:天啦撸,霍老师你拍的汤怎么和杨公子晒的一样!茶几也一样!”
 
“@ev:哇塞,什么情况!霍老师你住到国民老公家里去啦?然后老公给你煮疙瘩汤?嘤嘤嘤嘤,果然好老公!”
 
“@月夜修罗:简直全民老公好嘛!我也想吃老公煮的疙瘩汤,霍老师请repo一下!”
 
“@我是老公死忠粉:你个不要脸的小妖精,吃就吃吧你还显摆!!还不把我老公地址交出来!”
 
……
 
霍姜心都凉透了。他甜头还没尝到,就要毫无准备地出柜了?
 
扭头看见杨靖炤在低头轻笑,挑起嘴角戏谑问他,“疙瘩汤好吃么?”
 
“好……好吃。”
 
我老公太帅了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你们叫他老公啊!!!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要不我就大方地承认了吧!
 
霍姜脑补了小剧场一千万字,然后想到杨靖炤复杂的身世,还是乖乖地上了澄清微博。
 
“@霍姜食肆V:昨夜宿醉@杨公子V家中,感谢照顾!新节目一定尽最大努力!”
 
评论区这才渐渐消停——
 
“@我老公太帅了:我就说嘛,原来是筹备新节目,原谅你了霍老师!88霍老师。”
 
“@树上的栗子:88霍老师。”
 
“@我是老公死忠粉:88霍老师。”
 
……
 
还排上队了!
 
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竟拿这件事来炒作。
 
信德锅具的公关团队立刻就把“88霍老师”顶到了话题榜。霍姜真想给杨经理打电话说这段不能用,但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默默忍了。
 
再看杨靖炤,霍姜发现他倒是挺怡然自得的。
 
星斗经纪公司艺人部。
 
来开会的柳翩用手机刷着微博。她的账号已经养了十几万粉丝,算是一个小红人了,对于一个艺人来说已经算是进入了养成阶段。
 
她习惯性地从自己关注的人中找到杨靖炤,然后点进他的微博,看看他不常更新的页面有没有新变化,结果就看见了杨靖炤晒的半碗疙瘩汤。
 
原来他也会自己动手做饭。柳翩看着那张图,嘴角有了笑意,无聊的等待也不那么难熬了。
 
再点开评论,柳翩就看到了众网友的留言,顺藤摸瓜地,她找到了霍姜的微博,又看见了霍姜在晒那碗汤。
 
柳翩一时间竟然不知作何感想。她有点羡慕这个“霍老师”,竟然可以和杨靖炤这种卓傲不群又内敛自持的人做朋友。
 
柳翩下意识地去翻霍姜以往的微博。
 
她自然知道这个霍姜是谁,《霍姜食肆》的内定主播,一个她连与之竞争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她翻出霍姜曾经上传的实时授课教程来看,不知不觉的,就被一张张“第三只手”的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杨靖炤的手。
 
因为杨靖炤手上带着一枚尾戒,款式质地她都记得十分清晰。
 
柳翩翻着霍姜的微博,默默统计“第三只手”出现的场景和频率,拼凑记住了杨靖炤家里的一些细节。然后她有了一些暗暗的狐疑,她明显感觉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未等她细想,找她来开会的经纪人已经拿着一份节目策划进来了。
 
那是一份与立火传媒的合作书,立火传媒想趁着推出《霍姜食肆》这档节目的契机,也推出一系列不同题材的网络综艺节目。其中一份情感访谈非常适合她,经纪人使劲浑身解数帮她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柳翩收起刚刚放飞的思绪,开始认真阅读手里的策划案。
 
经纪人见她没有将高兴挂在脸上默默点头,觉得柳翩果然非常好带,短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摆平一桩“绯闻”的杨靖炤和霍姜则真的开始筹备起《霍姜食肆》来。借着“88霍老师”的话题,立火传媒的公关团队先炒了一轮预热。许多一直跟着霍姜实时授课课堂做了好多期的学员纷纷表示,新节目追定了!
 
然后杨靖炤叫人置景,叫人为霍姜专门搭建一个演播间出来。无论是装修方案还是直播设备,杨靖炤都要亲自过目,遇上不懂的也要问清楚再通过。
 
他自己事事挂心,却不准别人去烦霍姜,因为霍姜还要准备考试,马虎不得。
 
就在二人一心为三月份的直播筹谋划策时,一桩真的“绯闻”发生了。
 
“网红搭上富二代,杨公子女友现真身”
 
“杨公子恋情新曝光,午夜再度熬羹汤”
 
“富二代情迷小网红,影视新星露真颜”
 
……
 
霍姜在微博上看见这些标题的时候险些把眼睛瞪出来!出现了,上辈子见过的大名鼎鼎的恶意营销,绑定营销!
 
绯闻主角是一名“网红”,带贬义的那种,锥子脸、PS外加人间胸器的车模,名字就叫露真颜。因为在某个车展上穿了一身性感搏出位的透视装而走红了一阵,过气之后一直想办法翻身。
 
这次也不知是找了个什么样儿的山寨团队,竟想出这样一个主意,想借着杨靖炤的东风吸引一点眼球。
 
对方发这种通稿,无非是臆测杨靖炤段位高,不会和她这种咖位一般见识。既然没人追究,那拿杨靖炤的微博图片增加一点曝光度也没什么。
 
可霍姜心里却不是滋味儿。这和一群小男生小女生跑到杨靖炤微博下叫“老公”不一样,粉丝们顶多是撒娇,不会让人反感,杨靖炤也不会因此困扰和烦恼。可这个露真颜干这种事情,就是抱大腿耍无赖,杨靖炤自己看了这样的通稿肯定也不开心。
 
对方要是个清纯的女星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这种靠出位搏上位的,霍姜心头一阵火起,只觉得杨靖炤受到了侮辱。
 
看着露真颜微博下一众跪舔屌丝男故作心碎,惋惜女神脱单的模样,霍姜真是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暴躁。
 
杨靖炤段位高,不能拉下身段和她澄清。没关系,不是还有他霍姜么。
 
网红对网红,刚刚好。
 
第48章:腊八
 
霍姜对这位艺名“露真颜”的模特隐约有点印象。
 
上辈子露真颜在车展上一战成名,凭借刚刚开始流行的锥子脸、高鼻梁和大长腿、透视装轰动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后来车展不断办,新人换旧人,露真颜的风头被渐渐顶了下去,销声匿迹。
 
为了逆袭,这位便走上了毫无底线的恶意营销之路。
 
从此露真颜炫富、走光、闹绯闻……负面新闻层出不穷,也确实积累了一些曝光率,获封“女神”。没办法,这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炒作的新闻偏偏有人信,可见其粉丝质量。
 
现在,露真颜的团队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杨靖炤身上。
 
通稿里只用“国民老公”、“某杨姓公子”、“知名富二代”做代称,没有明确点出杨靖炤的身份,但也足够众粉丝产生联想,脑补一出灰姑娘变身白雪公主的年度大戏了。
 
露真颜抬了身价,杨靖炤却跟著名誉受损。
 
许多不明真相的网友留言,“真不知道杨公子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人”、“也许富二代口味就是很独特吧”……等等。
 
杨靖炤的公众形象有专门的团队维护,包括日常活动的通稿、删除网络上的负面新闻和照片等。无奈再牛逼的团队对于露真颜这种狗皮膏药似的弹窗新闻束手无策,只能用一些“立火传媒加班加点,杨公子开节目亲力亲为”之类的新闻表示杨靖炤很忙,洗洗冤屈。
 
说的也是,以杨靖炤的身份地位,特意出来澄清“我和露真颜小姐素不相识”也太自贬身价了,再说,露真颜得多大脸?
 
杨靖炤这边消极处理,露真颜却打蛇上棍,愈发欺软怕硬地黏了上来。
 
霍姜看完那些报道,心里的火腾腾直冒,只觉得杨靖炤被人欺负了,他好想冲上去把场子找回来,却忽略了内心名为“醋意”的小情绪。
 
霍姜艾特了露真颜,发了一条微博。
 
“@霍姜食肆V:最近刷微博,看了几篇@露真颜小姐的通稿。发现前几天上传的疙瘩汤图片被盗用,我也没想过宿醉@杨公子家中并且晒图会为他增添烦恼,在此特别声明,这碗疙瘩汤是给我做的!”
 
“@大大你好行:哇,霍老师太霸气了,什么妖魔鬼怪竟敢染指杨公子!!!”
 
“@冬吃草莓夏吃冰:怎么回事这是?感觉霍老师语气好凶哦……”
 
“@天空的天:@杨公子不来澄清一下嘛?@露真颜也太不要脸啦!”
 
“@邀日月:等,等,等等……我好像嗅到了JQ的味道,嘤嘤婴怎么办我想写同人文!!!”
 
“@江江江江:向全世界宣布,这碗汤被我承包了!”
 
……
 
当然,留言信息中也不乏露真颜粉丝们的反扑,诸如“你就是嫉妒”、“你暗恋露真颜”、“你就是想红”此类留言数不胜数。
 
而且与以往不同,往日小女生与小女生互相掐架,只是挑点难听的说一说或是人身攻击。这次因为对象多半是糙汉老爷们儿,就上升到爆粗口、骂脏字儿的程度。
 
那边,露真颜也迅速做出反应,上传眼睛哭红的照片,做无辜状澄清和杨靖炤的绯闻。说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有无良媒体曝光了她的“绯闻”,但其实这些都是不实言论,她至今单身,虽然有许多优质男性追求,但至少目前还未与任何人确认关系,更别说某位杨姓公子了……
 
澄·清·和·杨·靖·炤·的·绯·闻!
 
霍姜已经怒发冲冠了,露真颜这手贼喊捉贼可玩得真好!再看露真颜微博下也有不少“霍姜粉”和“老公粉”在吐槽博主绿茶婊了……
 
“@霍姜食肆V:想红可以,踩人不对。@露真颜姑娘你澄清这个没用,我问的是盗图的事。”
 
霍姜这条微博一出,第一批来的粉丝却不是霍家军,而是露真颜的十万猥琐男……一时间,霍姜微博乌烟瘴气。他的粉丝多是女孩子,没见过这样不文明的人,一时间束手无措。
 
隔着远远的网络,杨靖炤就闻到了浓浓的酸味儿。
 
他打电话给正在C大自习室里复习的霍姜,调笑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霍姜如五雷轰顶,仿佛被戳中了心思一般欲盖弥彰,“本来就不是给她做的!你是不是乐不得有女明星拿你炒作呐,嗯?!”
 
杨靖炤安抚道,“她算哪门子的女明星,听都没听说过。她哪里有你腕儿大。我的主持人。”语气里竟然是哄劝的味道。
 
霍姜不禁暗道,杨靖炤最近哄人的话说的越发顺手了,话里的糖简直不要钱似的猛洒。刚刚因为露真颜惹出的火气也一下子散了。
 
冷静下来霍姜才意识到,自己真是多余搭她这一茬。他……真得只是在吃醋罢了。只是这个醋吃得略有廉价,让杨靖炤看了笑话。
 
想通这一辙,霍姜暗笑自己幼稚。原来恋爱让人失去理智的感觉竟是如此。毫无防备地,就做了冲动的事。
 
“没事,”杨靖炤继续安抚他,“你专心复习。晚上我去接你。我们还要去机场接霍茴。”
 
今天是霍茴从H市来B市的日子。
 
霍姜轻轻“嗯”了一声,掩盖着自己的尴尬,却听杨靖炤在那边闷笑,“我很高兴,你能这样在意我。”
 
霍姜心里有酸有甜,什么都没说出口。
 
挂掉电话,十分钟后再刷微博,霍姜发现风向已经又变了。
 
他的妹子粉们骂不过猥琐男,便想出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复制粘贴。猥琐男如何骂霍姜,便如何复制粘贴到露真颜的微博下。一时间两边竟斗得有来有回。
 
而且短短几分钟,闻风而来的“老公粉”就已赶到。
 
“@老公我是真爱粉:前来应援霍老师!!!露真颜绿茶婊不解释!”
 
“@若我太笨:应援霍老师!楼上抬举她了,她比绿茶直白多了!”
 
“@白薇:嘤嘤婴你们不要欺负霍老师,霍老师和我老公关系可好了,小心我老公揍你!”
 
……
 
霍姜狐疑,怎么杨靖炤的粉丝都打了个“应援霍老师”的旗号。他顺手点进杨靖炤的微博里,发现就在刚刚杨靖炤发了一条微博。
 
“@杨公子:摸摸,不着急。疙瘩汤是给你做的!@霍姜食肆V”
 
杨靖炤少在微博上露出如此软糯的语气,仿佛在哄孩子一样,立刻暖化了大批老公粉,直呼“老公好贴心!”“嘤嘤婴被这份友谊感动到了!”……
 
大家一水儿地打着应援霍老师的旗号参加战斗,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平了露真颜。
 
半小时后,露真颜所在的模特公司发了官方声明,为近几日露真颜所进行的营销行为表示歉意,误导了广大网友,给某位杨姓先生添了麻烦。接下来他们会暂停露真颜的商业活动,对她进行思想教育……
 
霍姜略想一下,便知道这肯定是杨靖炤向模特公司施加了压力的结果。一个使劲浑身解数折腾的过气女网红,不值得他们冒着得罪杨靖炤的风险,他们此时牺牲露真颜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到底连累了杨靖炤,为这么个上蹿下跳的小人物出手。说来说去,都是他任性的结果,霍姜免不了再做一桌好菜补偿他。
 
其实霍姜想差了。真正出手的人不是杨靖炤,而是杨千帆。
 
杨千帆虽然不玩微博,却有人时时盯着杨靖炤。
 
殷夫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露真颜的事,忧心杨靖炤的情感近况,拿这件事和杨千帆说。杨千帆不怎么关注网络,不知这是恶意营销,还以为真有这么回事。刚要把儿子叫回来训斥,不许他和野模搅到一起,却又听下边人说杨靖炤发了一条微博专门澄清,说疙瘩汤不是给野模做的,是给他们那个传媒公司的签约主持人做的。
 
这孩子,把人家主持人叫到家里聊工作,还喝醉了,还做汤……他都没吃过杨靖炤做的汤啊……
 
杨千帆乐于见到杨靖炤交朋友,内心却五味杂陈,又想到故去的杨夫人和时时陪伴自己却又无法得到名分的殷夫人……一股邪火全都烧到了那个胆大包天不入流的女模特身上。
 
千帆集团董事长亲自发话,要让露真颜在网络上从此消失,模特公司哪有不照办的道理。这才有了官方的道歉,和接下来对露真颜的雪藏。
 
只是这桩公案,无论霍姜还是杨靖炤,都无从知晓罢了。
 
到了晚上,霍茴下了飞机,忐忑地跟随人流出了闸口。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一个18岁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去外地投奔哥哥,还是有点心慌的。而且这个哥哥还没来接她!
 
她还是落地以后接到霍姜发来的短信,告诉她杨靖炤来接她。
 
霍茴忐忑地四处张望,看见接机的地方,杨靖炤笔直地站着,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衣着干练的美女姐姐。
 
美女举着个接机牌子,上面写着“霍茴”。
 
霍茴朝杨靖炤走去,只觉得此刻他的表情亲切极了。
 
依旧是张蓓开车,张蓓一路和坐在后座的霍茴絮叨,“霍老师人可好了,我们平时很熟的!他可疼妹妹了,就是他家地方有点小,你们兄妹睡不开,所以暂时你就住在我们杨总家里。都是自己人不要客气,你看你缺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买,等有空我还能陪你逛街……再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到时候B市人就少了,我带你满大街玩去……”
 
张蓓一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个小姑娘立刻被忽悠住了,觉得眼前这个姐姐十分和蔼周道。
 
等三人到家,霍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杨靖炤的房子。
 
三百多平,宽敞舒适。装修并不豪华,主灰的色调略显平淡,却很有生活气息。霍茴莫名的,从这栋房子里找到了哥哥的味道。比如一进门的位置,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明显是哥哥的字迹,写着“早8点起床,吃早餐,遛狗、喂猫,每隔一天去一次健身房,每星期郊游一次……”的字样。
 
再比如沙发处摆着几块毯子,那一看就是从她H市老家拿来的东西,眼熟得很。
 
张蓓把她领到布置好的客房,霍茴发现书桌已经整理好了,窗帘、床单也换成了粉红色。大床上的床垫也软软的,正应了上次她和霍姜抱怨宿舍床太硬的话。
 
霍茴就觉得自己小时候和她哥吵架真是太不应该了!
 
这边张蓓不动声色地观察霍茴,屋子都是杨靖炤嘱咐她收拾的,霍老师一手都没伸,不过看样子小姑娘是没领这份情啊……
 
霍姜热情地留张蓓,“大冷天辛苦你跑一趟,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我做了一桌子菜。”
 
霍姜之所以没去机场,就是因为在家做饭。对于杨靖炤他是很放心的,所以就没多跑这一趟。
 
张蓓一进屋就已经闻到香味儿了,见杨靖炤脸色并不反对,就大大方方地留了下来。
 
霍姜做了红烧鲤鱼,清蒸螃蟹配姜醋,椒盐鸭架,蒜蓉西兰花和白灼芥蓝,另有一道炒合菜,烙了春饼。
 
春饼现吃现烙,霍姜用鸡蛋牛奶和的面,洒干粉,用擀面杖檊成双层薄薄饼皮。平底锅涂上油,放入饼皮片刻就熟。霍老师又亮了一手“煎锅翻饼”的绝活儿,利落地烙了一打春饼。
 
春饼一张掀成两张,白白净净,薄如砂纸,放在报纸上都能看见底下的字。
 
霍茴喜欢吃辣的,霍姜又为她单准备一道香辣肉丝卷饼吃。肉丝用的上好里脊肉,辣椒是前几日他晒干的红辣椒剪成丝,一进油锅爆出的香味儿让人口水直流。肉丝炒成沾了辣椒爆出的红油,色泽鲜亮,让人食指大动。
 
菜端上桌,霍姜却还没弄完,他又从高高的橱柜上翻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腊八那天他泡下的腊八蒜。经过十几天的酿制,蒜头已经翠绿喜人,勾人食欲。
 
杨靖炤接过坛子还觉得不够,“上次你给我渍的泡菜也拿出来点,我爱吃那个。”
 
霍姜依言,给他找酱菜。
 
这边张蓓心里已经十分感动,就快痛哭流涕,能让厌食的杨靖炤亲口说喜欢吃什么的,也就只有霍老师了吧!
 
一家之主杨靖炤“嘭”的一声,开启一瓶香槟。春饼就香槟,也就只有自家人才会这样搭配。
 
四人将饭桌布置好,碗筷摆上,庆祝霍茴的寒假正式开始。
 
第49章:新春
 
除夕前一天,杨靖炤带霍姜去立火传媒写字楼,看为《霍姜食肆》搭建好的演播间。
 
演播间有一百多平,设有专门的休息室,供霍姜和嘉宾更衣化妆。
 
与一般美食节目开阔宽敞的西式厨房不同,《霍姜食肆》是经典的中式厨房。料理台是用上等木料打制而成,灶台则采用了大地色系的大理石。冰箱、烤箱、微波炉、消毒柜,各种厨房家电一应俱全,还有各式各样精美的餐具。
 
离操作区不远的地方,是装修精致的品尝区,餐桌布置华丽,仿真花和餐具都很高档。
 
再看旁边休息室,明亮的化妆镜和精致的衣柜显得简洁大方。沙发很软,宽度刚好够霍姜躺在上面小憩。茶几旁还有一台迷你冰箱,用来储藏一些冷饮和点心……
 
霍姜扶额,杨靖炤真是样样都想齐全了。
 
隔壁是为《柳翩访谈》打造的录播间,负责人见杨靖炤在,便请他顺便过去验收一下。
 
柳翩和她的经纪人见到杨靖炤很是惊讶,没想到新春前夕他竟然会到公司来。经纪人委婉表示,想请他到楼下喝杯咖啡。
 
杨靖炤礼貌回应,“还要回家过年,不了。”
 
柳翩听着杨靖炤的婉拒,不知为何,就想到了与他初相见时,杨靖炤接的那个电话。想起那个能让他轻声细语,承诺早些回家的人,柳翩不禁猜测……不知杨靖炤这次急着回去,是不是也是因为向那人承诺了要早点回家的缘故。下意识地,柳翩就看着杨靖炤小手指上的那枚尾戒。
 
杨靖炤前夜睡觉蹬了被子,有点着凉,此时头晕晕的很想早些回家喝上一碗姜汤。结果他刚要离开却不经意间打了个喷嚏。柳翩听见,顺手从背包里掏出一方干净小巧的手帕递了过去。
 
杨靖炤出于礼貌,接过手帕,道了一声“谢谢”。
 
柳翩没经细想便脱口而出,“天气冷,注意身体。”
 
杨靖炤点点头,转身离去。
 
柳翩望着那个背影出神,心里想的却是这方手帕被他带回家去了……要是被那个人看到,会不会为他添麻烦,自己贸然送他手帕其实是有些唐突的……
 
经纪人见她恍惚,心里一阵惊讶。她拿起前几天的“绯闻”说事儿,提起了露真颜。事情的大致经过是车模那杨靖炤炒作,现在已经被压得淡出娱乐圈了。
 
柳翩私下里关注过这件事,对此也抱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此时见经纪人提起自然露出不屑的情绪。
 
“她拿杨公子炒作,无非是爱慕他的权势,倾慕他的富贵。并不见得对杨公子有什么真心,借势借到这个样子,未免太下作。”
 
经纪人心里有了底,暗道那你对杨公子就是真心了?因为他是强者、是君子,他曾救你于危难,所以你才对他一往情深?
 
多的话经纪人没有问,艺人动一动风花雪月的心思也是无伤大雅的,她心里有数就好。
 
等杨靖炤和霍姜回到家,霍姜第一时间给他熬了姜汤,又把人扒光了推到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捂住。
 
“出一身汗就好了。你就是缺乏锻炼,体质才这么差。同样都是蹬被子,为什么我就好好的?”霍姜数落杨靖炤,最近他又开始偷懒,借口工作忙,去健身房的次数越来越少。
 
杨靖炤抓住霍姜不放他走,打趣道,“你来说说看,为什么我们两个人都蹬了被子?”
 
霍姜一下子就想起夜里的胡闹,因为越来越熟悉,晚上抱在一起觉得热,就蹬了被子。结果第二天醒来,霍姜怀里抱着的是半夜爬床的蠢狗,杨靖炤搂着傻猫。猫没有狗暖和,杨靖炤便吹了风受了凉……
 
杨靖炤提起这事儿就是没安好心,霍姜感觉自己又被消遣了,他不想与病人计较,起身去收拾衣物和年货。
 
霍姜刚走到卧房门口,杨靖炤就叫住他,承诺道,“明天我先回湖畔佳苑转一圈,晚上回来陪你们过年。”
 
霍姜心里一阵温暖,“嗯”了一声。
 
到了洗漱间,霍姜把杨靖炤的衣服放进衣篓里,检查口袋的时候掏出一方手帕来。手帕上还有淡淡的香水味儿,一看就是女生用的东西。想到自己与杨靖炤只在公司分开了一会儿,霍姜就知道他大概是见柳翩她们时拿到的。
 
再想到杨靖炤感冒了,柳翩借给他一方手帕,应该也是很正常的事。
 
露真颜的事给了霍姜一个教训,那就是从不吃没来由的飞醋,他将手帕顺手洗好,晾在了手池旁边。
 
霍姜处理完家务,就去厨房准备第二天要用的年货。他邀请了刘小溪、张蓓和张召一起来过年,为了招待朋友他要做一道“大菜”,此时厨房里养了几大缸的海鲜,有些东西不提早准备是不行的。
 
第二天,是农历除夕的正日子。杨靖炤早早回到湖畔佳苑,看见杨千帆正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看报。
 
杨千帆并没有穿家居服,一副看起来随时会走的样子。
 
杨靖炤并不在乎他去哪里,只要自己能守住湖畔佳苑的门,不让外人进来就好。
 
父子俩都累心劳力地演完父慈子孝的戏,各自前往各自的居所。老杨回傍山园,小杨回东三环。
 
等杨靖炤回到自己的公寓,就闻到了家里浓浓的鲜味儿……
 
张蓓来得最早,已经披上围裙帮霍姜打下手了。两人将一些海鲜处理干净,该去腥的去腥,该腌制的腌制,该清蒸的清蒸。
 
霍姜又开始搓年糕,制卤味,炒青菜。
 
等到吃完饭之前,刘小溪和张召也到了。
 
张蓓单身一人,无父无母,从来都是独自过年。刘小溪为了省点钱,过年期间就不回老家了。张召因为和家里闹了别扭,大老远来B市逍遥。霍姜征得了杨靖炤的同意,把这三个人都叫了过来。
 
人越多,年味儿越足,霍姜也希望杨靖炤能渐渐和别人多些交流。每次他回湖畔佳苑都会带回点郁气,只希望今天借着新年的喜庆能让他忘掉一些往事。
 
晚上七点,年夜饭上桌,刘小溪架好机器拍霍姜码海鲜拼盘的过程。
 
这道菜有点讲究,有个极其风雅大气的名字叫“五湖四海”,其实就是各种海味做成的海鲜大拼盘,就讲究个“大”字。
 
拼盘足有半张桌子大小——最中间码放着三只清蒸龙虾,虾壳红润、虾肉晶莹,蒜油拌着青葱均匀地洒在表面;龙虾周围摆着十二只三头鲍,鲍鱼个个儿切花刀,绽开丰满的鲍肉,红烧的颜色浓到深处;拼盘左侧整齐地码放十二只香辣蟹,个个儿都是六两重的膏蟹,巴掌大小,份量适宜;螃蟹左侧是二十四只白灼皮皮虾,排成紫红色的长队,肉质丰满;拼盘右侧是9对一掌大小的对虾,用芝士精心烤制,奶香四溢;对虾右侧又放着十八只扇贝、十八只生蚝……
 
这只是第一层,拼盘还有第二层,霍姜从厨房将一只锅盖大的帝王蟹端出,放好。帝王蟹旁边是片好的三文鱼、金枪鱼、鲷鱼和章鱼刺身,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放一只油碟。
 
这还没完,霍姜又将一盆炖好的麻辣小龙虾洒到第一层边缘,做成收边,用水煮的青口贝和大海螺做点缀,用油焖的红虾补缝……
 
这一道菜完毕,满桌子的配菜都失去了颜色,众人的目光都被这道气势凌人的海鲜大拼盘吸引住了。
 
霍姜一拍手,“成了,五湖四海!”
 
“好一个五湖四海,这一趟我算是来着了我跟你们说!”张召立马就要伸筷子,却被张蓓拦住。
 
“不懂我们家的规矩嘛?”张蓓翻了个白眼。
 
“什么规矩?”张召愣住,“女士先请?”
 
张蓓一副嫌弃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吃饭先拍照!”说完拿出手机开始狂拍……
 
各种角度的闪光灯对着“五湖四海”取证留念上传微博,霍姜也把刘小溪录下的视频压缩上传网络,用这道海鲜大拼盘给粉丝拜年。各位粉丝的反应不必多说,一起膜拜霍老师。至于这份“五湖四海”走红网络,又是过几天的事了。
 
此时霍茴咬着筷子,只觉得一桌子人都癫狂起来,只有杨靖炤看起来正常些。
 
杨靖炤轻轻笑着,从湖畔佳苑带出来的晦气一扫而空。
 
待众人看完一台晚会,去顶层天坛放完几箱烟花,互相劝着喝完几瓶白酒,这个年才算过好。
 
连霍茴也跟着张召扔了几个窜天猴,开心得不得了。张召还要手把手教她改装鞭炮,吓得她连忙躲开了……
 
霍姜趁着安静的时候,分别给几位老师和蔡叔叔发了拜年信息,约好第二天串门送节礼的时间,又问杨靖炤有没有想去拜访的人。
 
杨靖炤静静望着夜空,想到自己还真有应该去拜见的人,“好多年没见我外公了。”
 
霍姜有些意外,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杨靖炤提起外祖家的事,正要听他仔细说说,杨靖炤却又改了口风。
 
“算了,我外公他们并不想见到我……”语气中有说不清的落寞。
 
霍姜想到杨夫人去世的事,不难猜老爷子将这份悲痛移情到了杨靖炤身上。一见到外孙就想起惨死的女儿,也难怪这么多年不与杨靖炤来往。
 
杨靖炤却又否定了他的猜想,解释道,“他恨我。”
 
霍姜立刻又想到,那大概是因为老杨的缘故,女儿因老杨含恨而死,老爷子了恐怕是敌视一切和“杨”字有关的人吧。
 
他握紧杨靖炤的手,鼓励道,“慢慢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总有一天能找到让所有人都释怀的办法的。”
 
杨靖炤轻笑一声,“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两人正说着,杨靖炤的电话就响了,霍姜瞥见来电显示上有“舅舅”二字。杨靖炤愣了片刻,下意识地看霍姜,霍姜指着电话叫他赶快接。
 
说曹操曹操就到,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只能是新年问候,没准杨靖炤外祖家的人想通了,对他印象改观了呢?
 
霍姜不想杨靖炤孑然一身,希望他能多些可以走动的亲人。
 
杨靖炤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片刻后回到霍姜身边,眼睛亮亮的。
 
“你向外公拜年了?”霍姜问。
 
杨靖炤摇头,“只是舅舅想见我。外公在苏州,舅舅今年却在北京,他说想偷偷见我,不和外公说。”
 
霍姜看着杨靖炤兴奋的样子,突然就有些心酸。
 
杨靖炤已足够开心,搂着霍姜道,“明天,我带你去见舅舅。我小时候和他最亲。小时候,他带我摘过葡萄,骑过马,练过枪……”
 
杨靖炤讲起小时候的趣事,霍姜脑子里却无限循环三个字——
 
带,带,带我去……这是见家长嘛!
 
第50章:较力
 
见杨靖炤的舅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
 
舅舅姓秦,霍姜这才知道杨夫人也姓秦。秦家在一处僻静优雅的别墅区里,单独占了一处院落。院子有点荒,看起来不像有人经常打理的样子,杨靖炤解释说母亲去世后,外祖一家便常住苏州,很少到B市来。
 
杨夫人死后,秦家和杨家的关系一直不好。按理说,秦老先生应该更疼惜杨靖炤这个外孙才是,可大概是杨夫人走路子的太极端,让老先生一见杨靖炤就想起女儿的死来。因此杨靖炤和外祖家业渐渐疏远了,他又不是会撒娇的孩子,小小年纪被送到国外修养,便彻底断绝了往来。
 
秦舅舅这次叫杨靖炤来,也只是想问问他东五环一块地的情况。霍姜听秦舅舅提起,才知道杨靖炤要搞地产。
 
那块地后期的价值,霍姜心里有数,此处又不禁夸赞起杨靖炤的眼光来,替他在舅舅面前说了几句好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整个东区的日后规划。然而他不知道,实际上杨靖炤想竞标那块地,不过是借了他的光,想一直在他附近置办产业罢了。
 
秦舅舅笑道,“靖炤这位朋友年纪轻轻,也懂地产?”
 
杨靖炤掩饰着话里的骄傲,拍着霍姜的肩膀,“他就是个杂学家。什么都爱琢磨一些。最近还在研究盖房子。”
 
秦舅舅对霍姜有了兴趣,“哦?盖房子我擅长,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秦家做的是建筑,刚好和杨靖炤搭得上。霍姜想帮杨靖炤获得舅舅的支持,便将“霍家庄”的事说了,还邀请他有时间去看看那块地。
 
秦舅舅也想借着这个机会修复和外甥的联系,索性将霍家庄的事应承下来,要给霍姜出出主意。
 
杨靖炤看着这副场景,心中一动,早已僵死的那部分血肉渐渐苏暖过来,感觉自己只有在舅舅面前,才像是被母亲养大的孩子,也有母系亲属。霍姜发挥着善于讨好长辈的优势,帮他左右逢源,杨靖炤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末了,秦舅舅话锋一转,问到了傍山园。霍姜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参与的话题,便借口去洗手间,回避了。秦舅舅很欣赏他小小年纪就进退有度,叫家里的阿姨切水果给他吃。
 
霍姜一走,秦舅舅就变了脸色。
 
“我前阵子怎么听见有人说,你父亲要再娶?”秦舅舅压着脾气,冷眼看着杨靖炤的表态。
 
杨靖炤不说话,眼睛盯着地毯。
 
秦舅舅轻轻“哼”了一声,“你也不小了。我这次回来,你外公明面上不知道,但心里应该是有数的。你到底是你母亲养大的,我们秦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压下一头。立业的事,比如这块地,我会帮你。但唯一一个要求你要记着,你父亲再婚,可以娶全天下的女人。唯独傍山园里姓殷的那位,不行。”
 
秦家人的血性,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且软刀子拉人,不肯给一个痛快。
 
杨夫人死于抑郁症,自杀,明面上秦家人一点异议都没提,也没和杨家彻底决裂,可私下里殷夫人所有的路子都被堵死了。
 
演艺事业尽毁,儿子是私生见不得光,整日幽居傍山园连湖畔佳苑的门槛都摸不到。她唯一的仰仗和希望就只剩下杨千帆,只要嫁了杨千帆就可以从此翻身,恢复成那个可以恣意掌控人生的女子。
 
然而秦家人不让她得逞,秦家人从不和杨靖炤联系,杨靖炤越孤苦无依,杨千帆就越忍不下心。殷夫人嫁不成杨千帆,有万般的心机都只是算计,身上打着“小三”的烙印,慢慢熬成“老三”,到死都忍着莫大的耻辱,到死都无法与杨夫人相提并论。
 
最想要的东西,是唯一能要的东西,然而却谋求不到。这是秦家人对殷夫人最狠的惩罚。他们要让她陪着一个曾经一心渴慕的男人,然后慢慢发现他的铁石心肠,却再也无法回头,只能继续错下去,好比一只被困住的蚂蚱,再挣扎也翻不出小小的竹笼。
 
这个道理,秦家人懂,殷夫人懂,杨千帆懂,杨靖炤也懂。
 
这是一场拉锯战,谁先跳出来,谁输。
 
许久,杨靖炤开口,轻声应道,“好。”
 
秦舅舅欣慰一笑,“你是个好孩子。你母亲没白疼你一场。有些事她没想开,但我希望你能想开。这个霍姜人不错,你眼光很好。”
 
杨靖炤一愣,抬头看着舅舅。
 
秦舅舅目光如炬,“他身上有你缺少的东西。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
 
杨靖炤内心五味杂陈,想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不要走上你母亲的老路。”秦舅舅嘱咐道。
 
杨靖炤和霍姜走时,秦舅舅送了霍姜一件礼物,是一块半新不旧的手表,说是见面礼。
 
霍姜道谢收下,和杨靖炤上了车,开出别墅区之后就问杨靖炤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出来了。”杨靖炤说道。
 
“啊?”霍姜有点慌乱,“然后呢?”
 
杨靖炤如实相告,“就是很支持。觉得只要我别像我母亲一样,就怎样都行。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男人也可以。”
 
霍姜有点懵……家长的第一关,他这算是过了?他们还没有在长辈面前出柜的想法呢,怎么就被看出来了呢!
 
再想到自己还邀请秦舅舅去“霍家庄”转转,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长辈了。
 
杨靖炤见他一脸忧虑,握住霍姜的手安慰道,“很感谢你,陪我串亲戚。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新年。所以别想那么多了,还有我。”
 
霍姜暗道我想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让你别想那么多!七巧琉璃心可金贵了呢,他得保护好,不让任何人伤害到。
 
霍姜抬头,去吻杨靖炤下巴上的胡茬。
 
傍山园。
 
杨千帆的这个新年过得稀松平常。年前一段时间殷夫人做了个体检,查出动脉硬化和通风,夜里头痛,凌晨手疼。
 
杨千帆才意识到,这个陪伴自己半辈子的女人也老了。
 
自己被她保养得当的容貌骗住了,一晃经年才想起她也四十多岁了。
 
连小儿子都十岁了……想起那日他在自己面前哭,说同学取笑他名字不好听的事,杨千帆心里也不太好受。一个当老子的,在儿子面前过得跟孙子似的,什么都要看他的脸色,稍微做的过分一些就牵扯出内心的愧疚和伤痛……
 
这都是老杨不愿意承认的事。
 
可不愿意承认,不代表他心里不明白,越是这样他就越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突破口,重新建立一个正常的父子关系。
 
要知道无论如何,家业是要交到杨靖炤手上的。
 
他连家业都给了,就不能忘掉过去的事吗……
 
杨千帆心里正思索着,又听殷夫人说杨靖炤好像去见了舅舅。瞬间,杨千帆心里的无明业火又被点起。
 
“年初二走舅舅,他年初一就等不及了?老秦家什么时候管过他,怎么这会子一听说我要给靖燧改姓就按耐不住了!”
 
殷靖燧是小儿子的名字,虽然不是姓杨,名字却从了家谱上的“靖”字。
 
说完这句话,杨千帆就有点后悔,他虽然有让小儿子认祖归宗的心,却不该在殷夫人面前提这个事儿。
 
殷夫人却恍若味觉,一边劝他别生气,一边让殷靖燧到他身前父慈子孝。
 
殷靖燧随了母亲,生的白净俊俏,脾气秉性也很好,不得不说殷夫人在家教这一点确实无可挑剔。
 
杨千帆总想着到傍山园,也有喜欢殷靖燧的缘故。只是此时看见小儿子,就忍不住埋怨大儿子不能时常陪在身边。人到了老年很容易不去想自己的过失,只挑儿女的毛病,老杨也是如此。
 
心中思索几番,杨千帆斩钉截铁道,“等过阵子去改户口。孩子以后越大越不好改。”
 
殷夫人对这件事兴致不高,“都听你的。”
 
转天,杨千帆回到湖畔佳苑,意外发现杨靖炤也在家。父子俩坐在餐桌上对着吃饭,互不言语。
 
杨靖炤是因为话少,杨千帆则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
 
殷靖燧改姓的事儿,也该和杨靖炤打个招呼。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他还是希望他们兄弟俩能处好的。
 
只是没等他开口,杨靖炤却问他是不是要再娶。
 
杨千帆一口红烧肉噎在嗓子里,半天没吞下去。
 
“前几天去公司,听到一些传言……”
 
杨千帆皱眉,杨靖炤从来不在自己面前说谎,他说听见了,那一定就是听见了。问题是自己根本没要再娶,那些人从哪儿传出了这些闲话?
 
杨千帆想说的话再也无法出口,连带着想要给殷靖燧改姓的心思都淡了。有些事,他要弄清楚一点了。
 
第二天,杨千帆叫了刘柏循过来询问这件事。
 
刘柏循经过《霍姜食肆》改投立火传媒那件事就已经看出了杨千帆的心到底偏向哪一边。想想自己来时杨靖炤提前“相托”的事,不禁背后冒起冷汗。
 
“……又一次,靖燧那孩子来公司要明星签名,几个不懂事的小年轻招待的他。可能他们聊了一些事吧……”将傍山园卖了个彻底。
 
杨千帆对这番话,信三分疑七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允许这三分成真,心里就有了决定。待刘柏循走后,杨千帆给傍山园那边打了个电话,说这几天不过去了。
 
殷夫人在电话里丝毫没有察觉异样,嘱咐他晚上多盖被子,别犯了老寒腿,最近天气凉,自己就总是痛风疼醒……
 
挂了电话,殷夫人横眉竖目,一双明眸半冷半怒,让身边的人去打听一下,这两天杨千帆都见了哪些人。
 
杨靖炤回到东三环,将霍姜叫到房里,拿出一只礼盒递给了他。
 
霍姜狐疑,“这是什么?”
 
“别人的礼物你都送了,也没给自己准备什么,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拆开看看。”
 
霍姜惊喜地拆礼盒,拆到最后变成了惊吓——
 
里面是一枚车钥匙。
 
第51章:底线
 
霍姜人生中的第一辆车,是霍九成送的。
 
LED豪华闪烁彩灯,一体式音响内置音乐,无线遥控超长续航,人民广场的小朋友人手一辆,谁家车大听谁的。
 
这辆遥控车陪伴霍姜度过了漫长的童年,然后霍茴到了玩娃娃的年纪,家里就再也没给他添置过玩具。一应资金全部拿去给霍茴的芭比娃娃买芭比衣服、芭比男友上了。
 
嗯,霍九成一向秉持“男孩穷养,女孩娇养”的准则,认为男孩子嘛,玩什么车,玩菜刀就好了。
 
霍姜的娱乐场所最终从人民广场转移到霍家厨房。
 
哪有男人不爱车,霍姜此次重生,原本的计划是25岁的时候买一部价值30万左右的代步座驾。没想到这个计划居然被杨靖炤提前、超额实施了,没有丝毫防备。
 
杨靖炤家公寓地库,霍姜盯着眼前这辆白色suv目瞪口呆。
 
它外形帅气、款式简约、内饰豪华,是杨靖炤按照自己的审美眼光精心挑选定制,符合每一个男人的一切理想。
 
然而,霍姜内心只欢呼了3秒钟,就被一万头狂奔而过的草泥马无情踩灭。
 
怎么能收人家的车子啊!!!收了这部车,家庭关系就此不平等了吧???那他日后的心理压力该有多大啊……
 
可是不收,心理压力大的人就变成了杨靖炤,就那颗七巧琉璃心,不知道脑补成什么样儿呢,比如他不爱他,他不信任他,他用金钱衡量他……
 
霍姜想跪在这辆车面前,他原本以为自己和一个土豪谈恋爱,只要自己把心态放正两人之间就没什么差距。然而他错了,杨靖炤根本不是土豪。
 
他是神豪。
 
……
 
霍姜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借口自己家楼下没有停车位,要将这辆suv长期停在杨靖炤家楼下,用的时候再来拿,然后在杨靖炤满怀期待的目视下,将车钥匙环好……
 
杨靖炤本想陪他试驾,多做几次陪练让霍姜熟悉一下驾驶技能,但一想到霍姜马上要艺考,便暂时作罢。
 
霍姜压力重重地回到楼上,也不敢和霍茴说你看又有人给我买车了,也有人“娇养”我了!他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和谁吐槽。
 
到了晚上,霍姜实在忍不住,去找张蓓发短信倾诉。
 
“为什么要送我车啊!!!你没有拦着他吗?”
 
“有什么不对嘛?”张蓓不解,“老板向他的朋友取经,那些人都送车啊房啊包包啊……你还想要什么啊?你要星星不,我真的曾经建议过老板买一颗星星用你的名字去命名,你不觉得这个礼物超赞嘛……”
 
霍姜的内伤又重了一层,“什么乱七八糟的星星!谁要星星了……哪些朋友啊。”他黑着脸问,“我怎么不知道。”
 
“都是老板留学时的同学。我也没见过。”
 
霍姜了然,原来是神豪的神豪朋友们。他们送的大概是玛莎拉蒂二奶车吧!
 
意识到自己找错了人吐槽,霍姜也不想再问了,收起了电话。
 
好想摔手机啊,霍姜蒙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了。
 
杨靖炤看着被霍姜随意放到桌上的车钥匙,刚刚见证霍姜开心收下礼物的喜悦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如果真喜欢,一定会拿在手里反复看的吧……杨靖炤本能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搞砸了一件事。
 
然而在负面情绪来临之前,他想起和霍姜的承诺,不再隐瞒彼此的内心,不再怀疑彼此的真心。他试图说服自己去相信,霍姜不喜欢这辆车,一定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他会自己去搞清楚。
 
杨靖炤嘴角轻挑,上床挨着霍姜躺下,心里没有丝毫的不快,却多了一个隐隐的期待,想在第二天帮助霍姜解决掉这个麻烦,然后看他真正开心的笑。
 
第二天,霍姜闷闷地起床,帮霍茴和杨靖炤准备了早餐就借口要回C大附近的家看参考书,想回去住几天。
 
杨靖炤想到同学们说,女朋友闹脾气的时候通常会回娘家,这个时候只要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一起去就好了。杨靖炤心里有了主意。
 
杨靖炤草草吃了几口早饭,也打理好自己,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跟着霍姜下楼坐上了车子的驾驶位。
 
霍姜早已习惯了有个司机,以为他只是要送自己回去,哪知车子开到东五环家里的楼下,杨靖炤锁了车跟着上了楼。
 
进屋后习惯性地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开窗子放空气通风,拉出椅子坐下微翘了二郎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走的样子。
 
“干嘛……”霍江问。
 
杨靖炤却将他拉了过来,“你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霍姜一愣,才察觉自己已经把心事都摆在脸上了,一时间又有些愧疚,生怕自己搞砸了杨靖炤的好心情。
 
杨靖炤看着霍姜原本委屈的表情变成愕然又变成颓唐,心里对霍姜的想法一清二楚。
 
“不用太在意我,因为你也会累。”杨靖炤认认真真说道,“我也不希望你事事以我为先,结果搞得自己很疲惫。这样,我反倒会因为心疼你而更加不安。”
 
霍姜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前一晚的顾虑真是矫情,他和杨靖炤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呢?
 
他坐到地上,比杨靖炤矮了一截,很怂地坦白道,“我不想要那辆车。”
 
果然。杨靖炤放下心来,问他为什么,“是不喜欢么?款式和颜色?”
 
霍姜猛摇头,“车子真的太好了,哪儿哪儿都好。但就是……不想要……”
 
杨靖炤不经意抬头,扫到霍姜衣柜上摆着的两只礼盒,一蓝一紫,认出正是自己刚认识霍姜时送他礼物用的包装盒,霍姜竟然还都留着。
 
那时的心境是,两人刚刚相识,送太贵重的礼物会让霍姜有压力,所以就选了不贵重却贴心的猫玩具和月饼模子……可现在两人已经是这样亲密的关系,如此不分彼此的关系也不能分享对方的财富么?
 
杨靖炤有点坚持,“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在我的价值观里,送你车子是合理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霍姜抬起头直面杨靖炤,“在我的价值观里,它就是不合理的,因为我目前用不起这样的车子……”
 
听见杨靖炤提价值观,霍姜豁然开朗。因为杨靖炤送他车子的事,让他想起范鹏宇和李斯文。
 
他并不抗拒杨靖炤送自己礼物,但这个礼物需要在自己能创造财富的范围内。
 
举个例子,范鹏宇和李斯文在一起,李斯文就获得了种种的好处,诸如手机、相机、出境游一类,这本是情侣间互赠礼物无可厚非的事。可他看着不舒服,因为那些礼物远远超出了李斯文能创造的价值。
 
然后他对李斯文这个人的印象,就改观了,认为他在依附于另一个人生活,这和他从小接受的,“一切财富靠自己双手创造”的教育不一样……
 
李斯文看出他的疑议,开始针对他。
 
然后上辈子他被李斯文挤兑得那叫一个寒碜。
 
这辈子,他之所以会赢,全是因为看透了一个道理——李斯文拿了别人的东西,所以骨子里有一种高傲的自卑。
 
自己刺痛了他的自卑,所以他要用高傲来反击自己。
 
霍姜看透了李斯文的心理,犹如前世李斯文看透了他。
 
现在,霍姜想维持自己的高傲,所以他想和杨靖炤谈恋爱,却很怕走上李斯文的老路,慢慢放松警惕,然后愈发自卑。
 
维持骄傲的办法,就是将自己的人生牢牢抓在手里,稳步前进,努力提升。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他那么认真地完成每一件事,从每一次成功中总结经验然后沾沾自喜——原来我真的可以规划我的人生轨迹。
 
他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积累了接近百万的财富,又结交了更多的朋友。他以此为傲,并且拉着亲朋好友一起庆祝……
 
然后杨靖炤用一辆价值他全部身家两倍的豪车打乱了他全部的节奏。
 
他虽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开这辆车,因为这是爱他的人送他的。可如果开上这辆车,那么他过去那段时间拼死拼活创造财富的努力就全被否定了……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那么以后呢?他还要不要继续奋斗?既然凭借一个杨靖炤就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就可以得到其他人的尊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认可与社会地位……
 
霍姜心里有答案,所以他不能要这辆车。这和亲密度无关,这和个人理想有关。
 
霍姜找准了问题的关键所在,突然有了信心能够在不伤害杨靖炤的前提下解决这件事。他解释道,“如果你送我一打内裤,我肯定开开心心收下,每天一个颜色换着穿。但是你送我一辆车……老实说这个礼物来的有点突然,有点早。”
 
“有点早?”杨靖炤有些茫然。
 
霍姜点点头,“没错,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并且有信心,在十年后,也能够毫无压力地送你一辆同样的车子。额……翻译过来,你也可以这样理解——我在认识你之前,都觉得老公赚钱给老婆花天经地义。认识你之后突然发现你好像也这样理解的。现在问题来了,谁当了花钱的那个,谁就要当老婆啊……”
 
原来是心理认知的困扰。想着霍姜对着存着掰指头数钱的样子……杨靖炤已经懂了,他失笑伸手揉着霍姜的头,“猝不及防的心灵鸡汤。”
 
这就代表着问题顺利解决。霍姜喜不自胜,欣然点头,“没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两人笑了几声,算是又磨合了一步。
 
霍姜取完书,杨靖炤果然拉着他去附近内衣店挑了一打内裤做新年礼物。
 
“把红色那条留着,艺考的时候穿,走红运。”杨靖炤说道。
 
霍姜一脸惊讶,“你们那儿也信这个?”
 
杨靖炤嗯了一声,补充道,“小时候我母亲每年都给我买红内裤。她就是这样说的。”
 
霍姜失神了一会儿,完全没想到杨靖炤会主动谈起这个话题。想起那位陈姓心理医生的嘱咐,他试探道,“阿姨……你妈妈是怎样的一个人?”
 
杨靖炤稍微楞了一会儿,仿佛正在回忆,随后低头朝霍姜笑了笑,“很体贴,很细心,很温柔,像你一样。但是她又很偏执,很……”
 
母亲养了他十五年,她到底爱不爱自己呢?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十年,杨靖炤突然说不下去了,最后摇摇头,抱歉道,“对不起,现在还不行。”
 
原来他知道自己在有意引导他,也努力配合自己去聊内心深处一直压抑的东西。霍姜有些心疼,伸手抱了抱他的脖子,帮他把围巾系好。
 
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多,还是有几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是见怪不怪。
 
第二天,杨靖炤叫张蓓把那辆车子划到立火传媒名下,充公。
 
霍姜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算是圆满解决一桩心事。
 
但是,当立火传媒的行政小妹发邮件给他后,他顿时五雷轰顶,觉得果然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邮件内容如下——
 
“霍老师您好:根据公司管理安排,现为您提供私人专车一辆。此车辆所有权归属公司,使用权归您本人,急需时可联系公司行政部门安排司机。请谨慎使用车辆,尽量控制交通肇事。车辆型号为……”
 
附件照片赫然就是那辆被张蓓开走的白色suv!
 
霍姜气冲冲拎着电脑走到杨靖炤面前,问怎么回事。
 
杨靖炤居然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表情,“于私,你收我一辆车觉得压力大,那么就换个于公的立场,为你配辆专车总可以了。你也算是我公司的特约艺人,车子是刚需,以后总不能坐地铁来录节目。再说,从你那个霍家庄到市里荒山野岭的,你走路出来吗?”
 
这倒也是,这么一解释居然舒服多了。可霍姜脑子转的慢,还觉得这笔账有点乱。
 
杨靖炤继续说道,“《霍姜食肆》这档节目立项的时候,我就想送你一份谢礼了。只是因为想到我和你的关系特殊,才没搞那么正式。话说回来,原创节目策划的费用你还没向我要呢,只是借你一辆车开开,总感觉有点占你便宜似的。你要不要再考虑看看?”
 
救命,老公果然生意人!霍姜听完这些话,突然有点后悔,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吃了一个不小的亏……
 
杨靖炤依然看着杂志,却朝霍姜伸出一根手指,上面挂着那只熟悉的车钥匙。霍姜默默从手指上拿过车钥匙,当初怎么解下来的,如今怎样环回去,丝毫没有挣扎抵抗。巨大的打击下,竟然连杨靖炤突然显露的家长气场都忽略了。
 
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杨靖炤肩膀耸动了两下。
 
当他是个正常人的时候,还是喜欢偶尔动一动小脑筋的。像霍姜这种死不认账的人,都被压在底下了居然还敢说自己不是老婆。他做节目的钱都花了,难道还差这一辆车?
 
国民老公走完内心戏,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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