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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江公子今天不开车(X冷淡治疗手册 修真 一)——发呆的樱桃子

 文案:

 
江循被投进了一篇肉香四溢的古代十八X书里。
 
原文主角关键词——
 
日天日地,人形泰迪,中二孤僻,众叛亲离。
 
不过江循认为,
 
作为一个有志青年和性冷淡,自己能完美控场。
 
……
 
江循:任他佳丽千千万,老子是个X冷淡。
 
玉九:没事,你可以改。
 
食用指南:
 
①1V1,HE
 
②主cp外表禁欲内心放荡肉食系抖S猫控攻X怂萌吐槽X冷淡猫身受
 
其余CP自取食用~
 
③苏苏苏白白白虐虐虐甜甜甜~有甜有虐!
 
内容标签:穿书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重生
 
主角:玉邈,江循 ┃ 配角:秦牧,秦秋,宫异,乐礼,纪云霰,展枚,展懿,应宜声,太女,小师弟
 
第1章:兽栖东山(一)
 
《兽栖东山》是本古书,三四万字左右,书皮用点力就簌簌往下掉渣,江循也不知道自己的损友是从图书馆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淘出这么本玩意儿的。
 
书篇幅不长,不过内容真是包罗万象。主角秦牧是修仙世家渔阳秦氏的顺位第一继承人,雄性,美,很美,非常美,各种美。
 
问: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篇幅形容主角的美貌?
 
答:为了让主角艹得更爽更带劲。
 
没错,这是一篇肉文,古代的十八禁小黄文,从第一章主角十二岁发育成熟开始,就开始了连篇累牍的不可描述,按原文的描述,这货不知为何,常常五内郁结,悲愤难抑,遂XXOO泄火,从身娇体柔的懵懂师妹到忠心护主的贴身小厮,从相貌绝美的正道小姐再到风情万种的魔界妖女,花样繁多,口味多变,有些描写比起《金X梅》来都不遑多让,而且秦牧由于主角光环护体非常的吊,又动不动摆出“这浊世欠我一个分明”的中二脸,结下了不少仇家。
 
不过,如果说《兽栖东山》的前半段还是放飞自我,后半段的剧情就宛如野狗脱缰。
 
分界点是几张丢掉了的书页,江循起先还没注意到缺失的部分,翻过一页,往后只看了一点就懵逼了。
 
主角为啥被全仙门通缉了?难道是睡到什么不该睡的人了?
 
等等,原本温润如玉的乐家公子还对主角实施了S那个M?还带道具的?……卧槽这样都行?这样都没死?
 
为什么秦家一直以来的对头,玉家的家主,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带着主角玩囚禁play?
 
至于魔道妖女的五十度灰,以及主角堕魔的过程便不再赘述了,反正绕了一大圈,主角还是挂在了玉家家主手里。
 
合上书,江循对天感叹:“卧槽,这得多大仇啊。”
 
……这也是江循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江循学校的图书馆有三层楼,为了方便运书还装了电梯,电梯间的出口和楼梯间的出口不同,江循想走楼梯,就站在黑黢黢不透光的楼梯间门口叫了一嗓子。
 
声控灯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循果断选择走电梯,从电梯间的出口出来,他正准备去食堂,此时,他头顶上吊钢筋的缆绳松了。
 
江循听到异响,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陡然从天而降的一股重力当场拍翻在地。
 
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趴在了一方波光粼粼的水池边,浑身发软,他强撑着爬起身来,正好在水池里看到了自己映出的脸。
 
潋滟的水波摇曳间,江循看到了一张十二三岁的少年的脸,顿时,《兽栖东山》里关于主角的几百字形容词都落到了实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一点不负作者那句“秋水一捧醉朦胧”的赞美。
 
此情此景太过玄幻,即使从小就不是什么唯物主义者的江循也一时无法接受,把头埋在胳膊之间,妄图逃避现实。
 
但是地面太凉,没趴一会儿,江循就自己默默爬了起来。
 
晕眩、头痛、身体沉重、脏腑发烧,都没有耽误江循对眼前的情景做出判断:如果他真的有幸穿进了那本《兽栖东山》,而自己又不是什么路人甲乙丙丁的话,现在的自己,活体泰迪精秦牧同学,应该就如书里的开头所写,在宴席中酒醉,酒催情动,于是提前退场,找人败火。
 
换句话说,他现在正奔赴在破处的康庄大道上。
 
江循果断改道,绕过光芒如碎的湖泊,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其实到现在,江循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自己被高空坠物砸到,陷入昏迷,只是因为昏迷前看过这本书,所以现在才会梦到。
 
他改道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他对男主那些千娇百媚花团锦簇的后宫团真的兴趣不大,连去刷刷好感的意图都没有。
 
理由很简单,江循虽然人长得浪,但内在却是个古井无波的禁欲体质,今天,基友在图书馆里把《兽栖东山》推到自己面前时,给出的推荐语相当直截了当:“看看,这能治你的病。”
 
只翻了两页,江循就抬起头来:“……咱们都是学医的,你不会不知道冷淡和无能的区别吧?”
 
损友也只是坏笑:“我知道你是前者,可冷淡也是病,得治。”
 
江循踹走了损友,一个人用了小半个下午啃完了这本书,然后就被一根钢筋砸了进来。
 
走在路上,江循逐渐悲哀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感官非常灵敏,周围的一切都有真实的触感,这不像是做梦。
 
即使如此,江循仍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直到一个男声突兀在耳边响起:“你要去哪里?”
 
这声音来得没有一点点防备,江循秒怂,腿一软就蹲在了地上,左右前后三百六十度环顾。很快,那个声音就又响了起来:“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好像是自己身上发出的声音。
 
江循蹲在地上,这个姿势委实算不得好看,可江循觉得这样安全感特强,进可发力逃跑,退可倒地装死。
 
见得不到回复,男声更加清晰,明显含着担忧:“……小循?”
 
江循顿时被这个称呼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恐怖气氛荡然无存。
 
他想到,如果自己真穿了书,按照套路也该有个标配的系统才是。
 
于是,他谨慎地问:“你在哪里?”
 
系统答:“我在你的右手。你还是不舒服吗?”
 
江循闻言看向了自己的右手,这还是一双属于小孩儿的手,嫩白嫩白的,右手手腕处有一颗朱砂红痣,很是显眼。
 
好嘛,果然是秦牧的身体。
 
江循记得一清二楚,《兽栖东山》里,秦牧第N次撩妹时,一句“相思痣,为汝而生”,就成功炮到了妹子。
 
……而且,这个所谓的“右手”,是我理解的那个右手么?
 
江循这么想着,就问出了口,而系统给出的答复是:“是的,我会帮你,在你需要的时候。”
 
江循不想接话了,有点麻木地问:“……谢谢。怎么称呼?”
 
系统君很温柔:“阿牧。”
 
江循想了想:“阿牧,你叫阿牧,我叫秦牧,所以你是和我绑定的?我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顿了顿,不说实际的,反倒给江循喂了口心灵鸡汤:“只要好好活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江循立刻想到了《兽栖东山》的丧病结局,打了个寒噤。
 
他还想再细问些什么,可脏腑里的灼烧感猛然剧烈起来,竟然烧得他站不住脚,朝前扑倒,一张口就是一口腥热吐出,周身竟像是要融化了一样剧痛。
 
软萌系统君一下急眼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身体的灼烧剧痛很快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声带都像是烧断了一样,空翕动而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来。
 
……难道这就是男主变身泰迪精的真正缘故?不XXOO会欲火焚身而死?
 
江循正迷迷糊糊地想着,突然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神志也一点点复归清明。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勉强张开了口:“喵……”
 
江循:“……”
 
他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色的小猫爪子。
 
江循立即翻身坐起,用两只前爪互相碰了碰,两只梅花形状的粉色肉垫抵在一起,肉肉地凹陷了下去。
 
如果这双爪子不是属于自己的话,一定很可爱。
 
身为一只喵的江循缩在一堆衣裤里,思考了几分钟人生,才艰难地接受了这个比“不XXOO会死”好不了多少的设定。
 
江循承认,自己之前的理解失误了,他一直以为《兽栖东山》的“兽”,是一个虚指,意为精虫入脑的主角是头不折不扣的禽兽,没想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为什么原文里压根没提到主角是一只猫?
 
江循仔细想想,释然了。
 
读者当然更愿意看一个精壮男子和一个水蛇腰波霸姑娘之间的香艳故事,谁会愿意看一头公猫跟一只母猫的交酉已过程?
 
作者君,我小看你了,你真是个有逻辑的人。
 
江循在感慨的时候也没忘干正事儿,叼着自己的衣裤藏在了假山后面。
 
他不知道这兽化的过程能持续多久,反正他现在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想要变回去,是半点卵用都不起,还不如等着自行恢复,在这之前还是先把痕迹掩藏好,免得到时传出什么“秦氏公子除尽衣物醉后夜奔”的小道消息。
 
既然作者没用大笔墨写主角猫化,而且平时大家也没以“怪物”之类的言辞嘲笑讥讽他,那大概是能变回来的吧?
 
考虑到这一点,江循就不那么纠结了。
 
只是这四条腿还不大好使,总时不时绊在一起,害江循栽一个趔趄。
 
他一边干活一边犯怵,周围太黑了,树影层叠,叶密风骤,刷拉拉响作一片,猫的耳朵又灵敏,周围的一切林叶拂动声尽收耳畔,很快,他身上的毛层层炸了起来,腿也发起软来。
 
在他叼着自己雪白的寝衣往假山方向走时,变故陡生。
 
四足离地的时候,江循下意识扑腾了起来,张口唤了一声“喵”,小爪子蹭地一下亮了出来。
 
……什么人?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
 
江循扭着头想去看清他,可天色过暗,此处又昏暗,他也只看清了来人一袭琉璃白衣上的浅色流云纹和颈上悬挂的一枚双环青玉。
 
根据自己离地的高度,江循判断来人应该也是个少年。
 
少年捏着江循的下巴,让他把叼着的寝衣吐出,江循才觉得口舌僵硬酸麻,抗议地动了动,又喵了一声。
 
少年将手指压在江循背脊之上,江循只觉得背脊生烫,一股力量在细弱的脊椎间流窜一番,便消弭无形,并没引起什么特别的不适,随即少年把手指撤开,转而把那寝衣拎在手里,端详片刻,就方方正正折好,掖入袖中,抱着江循,抚了抚他背上的毛发,又用手指捋捋他尖尖的耳朵,转过身去,墨色的披风在夜色中一荡,大步离开。
 
江循卧在他怀里,气短了一会儿,倒很快接受了现实。
 
反正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被捡走也不是件坏事。
 
没走出百步开外,少年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迅速抱起江循,对他嘘了一声,将他藏入了自己的广袖之中。
 
江循不明所以,直到一个活泼的声调在上方响起,似乎来人正勾搭着少年的肩膀说话:“我找你一晚上了小九!云霰姐的酒那么好喝,你不去也太可惜了点儿吧。”
 
少年沉稳道:“嗜酒伤身。”
 
被藏进袖袍里的江循正致力于用小爪子扒住内衬好稳住身形,听到二人对话,不由得张口结舌。
 
小九?
 
……这人莫不是姓玉的吧?
 
就是在书里的最后,把自己一剑穿了个透心凉的玉家家主?
 
第2章:兽栖东山(二)
 
玉邈,字观清,行九,因此亲近之人称其小九。
 
如果说修五行之术的朔方殷氏为仙家第一大门派,专修剑道的东山玉氏则是当之无愧的第二。玉氏一脉生来口衔奇玉,此玉与胎儿共生,名之“命玉”,此玉与本人灵性相通,玉毁人亡,因此江循在看书的时候想,要和玉氏对招,专照玉佩砸,一定百试百灵。
 
而现在,属于玉九的双环青玉佩,被他用一根红线吊着,在江循眼前晃来晃去。
 
……未来的玉家家主好像对猫特别感兴趣啊。
 
江循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很给面子地在柔软的捻金丝被上扑来追去地咬那玉佩,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两只肉肉的前爪抱住脑袋,团成一个绒球不动了。
 
玉邈穿着一身寝衣爬上床来,把江循抱在怀里细细打量着。
 
桃心一样的小嘴紧紧抿着,好像是生气了?
 
玉邈思索很久,转身对身旁的雕花木桌一指一勾,摆在桌上的冰玉壶壶自动斟了半杯水,玉邈的手向上一摊,杯子就到了他的手中,他用唇试试水温,一滴水顺着他的唇流到了锁骨边,配着他那波澜不惊的眉眼,有种别样的色气。
 
也不能怪江循氵壬者见氵壬,主要是《兽栖东山》里的主要角色实在是个个丧病。
 
如果江循没有记错的话,眼前这货,在原着主角眼里,是个性情冷淡、杀伐果断的隐性变态。
 
他把杯子凑到了江循嘴边,触唇生温,应该是刚刚好是玉邈饮水时碰到的地方。
 
江循虽然有种“他到底是真喜欢猫还是抓我来做什么试验”的忧虑,但几番考虑,还是打算抱紧这根危险的大腿。
 
毕竟在《兽栖东山》的结局,把原文主角一刀两洞的就是这位貌似牲畜无害的少年,而且最后他也在一干优秀的同辈人中脱颖而出,混成了新一任的玉家家主,和他搞好关系绝对没错。
 
只是江循对欲擒故纵的道理还是懂一些的,他轻轻啜了一口水,就别扭地扭过头去,“喵”了一声,尾巴扫了一圈,偷偷地看一眼玉邈,又把视线转开。
 
玉邈若有所思。
 
再次端到江循面前的,是一盘切得颗颗有四分之一小指盖大小的玫瑰酥。
 
江循凑上去,由于对甜食实在没兴趣,草草舔了几口便作了罢。
 
玉邈抱起江循,拉起它的一只前爪,手指轻轻抵着他的肉垫,把那柔软的梅花凸起按来按去,一本正经道:“你是只灵兽,很好。”
 
江循被他弄得挺舒服的,不免好奇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兽,玉邈是从哪里知道的?
 
短暂的思考后,他记起了那股在自己脊椎间流转的热量,尾巴骨猛然一凛。
 
……那个时候,玉邈是在试探自己?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假使自己不是什么灵兽,是个魔物妖精之类的,玉邈那股探入自己脊椎的力量,会不会就地搅碎自己的骨头?
 
江循立即产生了一种“此地不宜久留”的恐慌感,但玉邈好像还没玩够,抱着他下了床,往屋内一角走去。
 
绕过一道屏风,映入江循眼帘的是一只浴桶。
 
……有且只有一只浴桶。
 
眼看着玉邈开始解自己寝衣的襟带,江循立刻偷摸着往外溜。
 
灵兽也是兽!万一有寄生虫怎么办?!大哥这样不卫生啊!
 
可惜江循还没溜出十米远,就因为不善用腿,把自己绊倒在地,然后就被玉邈逮了回去。
 
江循的内心是拒绝和一个同性同桶沐浴的,他的节操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刺激,天赋技能得以开启,江循竟然挣脱了玉邈,蹭地一下窜上了他的后颈,毛茸茸的尾巴擦过少年的颈项,他围着玉邈的锁骨左右横跳几下,准备找个间隙跳下逃跑。
 
往下一望,江循顿时勇气全失。
 
……妈的这么高!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江循被抓了下来,摁进了澡桶。
 
江循抵死挣扎,同时咬牙决定,如果玉邈敢进来,他就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捕鸟技能,让这熊孩子知道惹恼动物的后果。
 
事实证明,江循想多了。
 
他只除去了上半身的衣物,下半身还穿着寝裤,用清洁的术法细细清理着江循的皮毛和小爪儿,而他脱掉上半身衣物的举动也是相当明智的,出于本能的恐惧,江循在澡桶里玩儿命地扑腾,水花一股股往起腾,把玉邈的手臂和前胸都溅湿了不少。
 
清理干净后,玉邈一脸冷静地把湿漉漉的猫抱起来,用鹿皮巾轻轻擦拭干净后,抱回了床上,随后又返回澡桶边,穿好寝衣。
 
江循必须得承认,玉邈的体貌生得极好,皮肤柔亮,肌肉生得薄而颇富美感,在窜到他背后时江循窥到了一二风光,他的腰线臀线标准又精致,诱人得很。
 
客观事实如此,但江循真没什么欣赏的心思,在洗澡的时候,他满心都在担忧,万一这个时候变回来,场面得有多尴尬。
 
所幸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等到江循皮毛干掉,重新变成一只蓬松的毛球,玉邈就把他揣在了怀里,一起上床睡觉。
 
江循哪里敢多呆,玉邈一睡熟,他立刻爬出来往外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洗过了澡,放松了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渐渐与这具肉体适配融合,之前的不协调正在消失,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涌动开来。
 
回到了藏匿衣裤的假山,江循集中精神,试图操纵体内的那股力量,没想到只一眨眼功夫,他就恢复了人形。
 
……当然,一丝不挂。
 
手忙脚乱地把衣裤往自己身上套的同时,江循总算腾出空来问问题了:“阿牧,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牧星星眼:“……可爱。”
 
江循:“……你说什么?”
 
阿牧:“猫。我也想摸QAQ”
 
江循无语片刻:“下次要是再变猫,我用右爪摸下全身让你爽个够。”
 
这身玄衣红裳也不算难穿,只是那一盘缠在腰间的金质蹀躞太难打理,江循还没习惯这饰物,又不敢不戴,索性靠在假山边细细整理起来。
 
江循正叮叮当当地理着,眼角突然瞟到一丝光芒,立刻闪身藏入假山后,一盏如野兽眼睛的青色灯火缓缓朝这里靠近,江循听得清楚,一前一后共有两个脚步声。
 
他屏住气息,试图蒙混过去,可那脚步声距自己约十数步开外便双双停住了。
 
突然,一阵悦耳的笛声响了起来,宛如鹤鸣,江循本无意采取任何行动,右手此时却自行一动,换拳为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边晕起了一道光轮,腰间七枚蹀躞的其中一枚,也忽明忽暗地漾起了波纹,一把泛着红光的东西从手掌中凭空脱胎而出,于半空中绽开,只听得一声破空巨响,纷乱的石块雨点般砸落在江循身周。
 
——他被一把银骨红面的伞护在了下面。
 
江循也乖觉,抓过伞柄,一个辗转想要躲避下一轮攻击,可等移开伞面,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辗无可转。
 
整片假山石,被那声笛子仿出的鹤唳之声给齐齐削去了上端,自己已然暴露无遗。
 
如果没有挡过这下,恐怕此刻自己的脑袋已经不顶在脖子上头了。
 
江循:“阿牧你原来也不是那么废柴啊。”
 
阿牧开心脸:“唔,谢谢~”
 
奏笛之人是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年,还没变声,声音未免粗粝:“何人?滚出来!”
 
江循乖乖滚了出来。
 
面前的两人均是衣冠楚楚,少年护在一个身量更低的人面前,满脸警惕,看清江循的脸后,才收拾起了戒备的神情,俯身行了一礼:“秦公子。”
 
江循正在斟酌该说“起来吧”还是“平身”,另一道稚嫩却稍嫌倨傲冷淡的童声就响了起来:“秦公子可是在寻你家那位低弱痴愚的随从?”
 
看到孩童一身飘逸天青色的褒衣博带,发上戴一只玉蝉,江循心中就有了分辨,大着胆子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宫公子,你知道乱雪身在何处?”
 
宫异掸掸衣袖,也不看江循,颇自矜道:“秦公子酒醉后去得匆匆,那痴愚小子无人约束,竟敢碰我的天宪,我叫他在白露殿门口罚跪些许时辰,不算过分吧?”
 
江循瞄向宫异腰间悬挂的白色骨箫,皱了下眉,旋即又松开,并不直接作答,只留下句“那宫公子请便”,就朝二人的来路走去。
 
江循不爱吃瘪,当年也不是没有对付过亲戚家熊孩子的经验。那时候的他,带着观音菩萨一样慈和的微笑,向孩子家长送上了一整套黄冈试题、王后雄教育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让那个酷爱拆他电脑的侄子再也不敢登门骚扰。
 
但他知道宫异是何许人也,才能对他的熊格外优容些。
 
不过,在与宫异和他的小厮擦肩而过时,江循稍稍顿了一下。
 
那小厮的眼白里血丝太多了些吧?是没能休息好,还是有严重的肝病?
 
这小小的发现也只让江循的脚步耽搁了一瞬,夜色太黑,一切都看不分明,保不齐是看岔了眼。
 
……还是早点去把主角那个乖萌的痴愚小忠犬乱雪给弄回来为好。
 
宫异望着江循的背影,目光复杂:“……明庐,走。”
 
明庐却没有迈步,反问道:“公子,您还在介怀两年前那件事?”
 
宫异的小脸一僵,马上转回目光来,掩饰着往前走了两步:“那事……再提又有什么意思?人死又不能复生,我弥补不了他,可总不能就因为这要对他低三下四吧?宫氏的荣辱现在系于我一身,我怎么能……还有,你刚才何必下手那么狠厉,他是秦氏独子,若是杀了他,那秦氏可就真与我不死不休了!对宫氏又没有好处!”
 
他碎碎念着往前走去,而他身后的明庐,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诡谲的笑。
 
明庐的眼鼻都渗出鲜血来,喉咙深处发出液体流动的“咯咯”声,他用衣袖拭去流出的血迹,跟在宫异身后,拖沓着脚步,朝黑暗深处走去。
 
第3章:中毒(一)
 
江循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构建起这个世界的地图来。
 
《兽栖东山》中明确点出的修仙大派有六个。朔方殷氏门生众多,遍布天下,是第一大仙派,撸猫狂魔玉邈所属的东山玉氏紧随其后,再然后,分别是博陵展氏、上谷乐氏、余杭宫氏和自己所在的渔阳秦氏,排名不分先后,其他小派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书里提及渔阳秦氏时,描写寥寥,江循只隐约记得,秦氏是以炼器绝学独步天下的。
 
当时的江循还腹诽了下,这不就是打铁么。
 
如果江循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他现在应该是在朔方殷氏的地盘。出于仙派之间长久团结、互通有无的良好愿望,殷氏出面,创建了“曜云门”作为公学,好让各家子嗣来这里学习。今天是各家适龄子弟聚齐的第一晚,殷氏家主纪云霰便组织起宴饮,权作欢迎大会。
 
这打算自然是好的,十二至十六岁间,各派子弟在此地共同修习,既能互相学习比较,又能加深感情,对于将来的仙派团结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不过,江循认为,把一帮三观还未成熟、水平参差不齐、思想南辕北辙的小孩儿搁在一起磨合,很容易搞出事情来。
 
毕竟,原主就是在曜云门里,把好好的学习圣地活生生折腾成了个风流场,全方位不侧漏地拉起了一票人的仇恨,让所有世家子弟在提及秦氏的风流中二病公子时都心生厌恶。
 
既然赶在了什么还都没来得及发生前就进入了秦牧的身体,江循决定,以后他的人生口号只有一个——
 
学习使我快乐。
 
江循在现代主修的是外科医学,种种理论实践都建立在唯物主义的立场上,现在想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必须一切推翻,从头学起,想到这些,江循哪有心情去猫三狗四拈花惹草。
 
七拐八拐的,在阿牧的指示下到了白露殿门口,江循果然看见台阶下端端正正地跪着个少年,腰背挺得笔直,像有墨线约束比规似的。
 
江循刚走出两步,那少年似有感应,扭过头来。
 
看清他的面容后,江循不禁在心里喝了声彩。
 
少年生得俊美清秀,高鼻深目,看上去有几分异域血统,大概与自己同龄,看到江循,他清澈的双眸几乎要流光溢彩了。
 
他一跃而起,可因为跪得太久,冲出两步来就栽倒在地,但他察觉不到痛似的,利索地爬起来,颠颠跑到江循面前,眼睛水汪汪的:“主人!”
 
江循看着他那双清亮可爱的狗狗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免遗憾了起来。
 
那宫小熊虽然嘴毒,可也说得没错,不管怎样漂亮,乱雪也只是个智力低弱不及五岁孩童的人。
 
换句话说,上辈子的主角,对着这么一张牲畜无害的脸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下去,也是有够丧病的了。
 
江循拍拍乱雪的肩膀:“腿没事?”
 
乱雪挺纯真地一笑,声音也带着阳光一样的温暖:“主人你来找我啦。我等了好久。”
 
江循不由想到,在《兽栖东山》中,原主醉酒离开白露殿,就找了个俏丽美女翻云覆雨去了。
 
换句话说,按照原来的剧情,这可怜孩子是在白露殿门前跪了一夜的。
 
即使是现在,距离自己离开白露殿到变猫到被玉邈捡走,期间起码也有一个多时辰,乱雪却一点伤痛委屈的表情都没有,盯着自己看时,眼睛里还闪耀着动人的星星。
 
江循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温柔问道:“为什么去拿宫公子的天宪?”
 
乱雪疑惑地歪歪头:“宫公子,是谁?天宪是什么?”
 
江循用手势比给他看:“……天宪,那支三尺半的白色骨箫,宫家家主的仙器,别在一个人的腰间的。”
 
乱雪“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那个?……因为我觉得主人会喜欢的啊。”他比划着,竭力地找到词句好表达自己的意图:“我看主人总是不高兴。我看他们吹吹唱唱的,人就高兴起来了。我要给主人也找到高兴。箫,拿给你,高兴。”
 
乱雪说简单的话时还好,话一说长,语序难免混乱,但基本的意思还是能听明白的。
 
阿牧:“嘤嘤嘤。”
 
江循:“……你哭什么。”
 
阿牧抽抽鼻子:“好可爱,让我摸摸他的头。”
 
江循本来觉得摸头什么的略娘,但既然是系统提议,他也就随手撸了一把。
 
乱雪的头发很长,规规矩矩地梳了个四方髻,应该不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江循就多问了一嘴:“头发,谁梳的?”
 
乱雪答得很快:“小姐。”
 
江循的胆囊猛然抽缩了一下。
 
……他居然忘了秦牧有个妹妹!
 
书中提到秦氏家主除了一对双生子外,再没有别的子嗣,只得秦牧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就当做接班人培养,是父母的掌上珠玉,而那个所谓的“妹妹”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毫无存在感。
 
江循怀疑,作者是写着写着就把这个妹妹给忘掉了,不然,就作者那低如马里亚纳海沟一般的节操,一定会让主角和她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的。
 
但关键是,这个妹妹在原书中完全没有着笔描写,关于她的一切,江循根本无从知晓。
 
她和自己关系如何?如果亲昵的话,她会不会留意到她的哥哥内里已经换了个芯儿?还有,自己以前的行事作风究竟如何?万一被她看出端倪来又怎么掩饰过去?
 
这纷至沓来的问题让江循脑仁疼了一会儿,但很快,远处一片鹤唳的诡响残音袅袅飘入江循耳中,叫他一愣。
 
……是宫异身旁的小厮?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箫声响起,如离人低语,切切伤怀,一股笛奏,一股箫鸣,两股乐声交织在一起,发生了奇异的走调和扭曲,竟像是在彼此绞杀一般。
 
江循直觉不妙,一把薅起被勾起好奇心的乱雪往相反方向退去:“走走走!一定出事了!”
 
阿牧:“方向不对啊,声音明明是从那边……”
 
江循:“对着呢。快跑,好奇害死猫。”
 
阿牧:“……”
 
可惜,江循还没退几步,一道俏丽的身影便在白露殿台阶上出现,她如男子般着一身潇洒的月白蓝常服,腰间有描绘着殷氏门符的夔首玉带钩,左腰侧别一铁笛,右腰处是个精致的紫铜酒壶,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间却有几分不符合她年纪的大气疏狂。
 
江循看到酒壶,便对她的身份猜出了七分。
 
女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片刻,便转过脸来,唤了江循的名字:“秦公子,此事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速速离开。”
 
常人听到这话,估计要走也不好意思了,但江循哪里是一般人,道了声谢,扭头就跑。
 
……但谁能料到情况的陡然转折?
 
只听得一阵羽翅扑打声由远及近,一团黑压压的阴云以诡谲的速度直扑到三人头上,又迅速碎裂开来,化成夜空间数不尽的彩色碎片,定睛看来才能分辨清楚,那是鸟,数不清的鸟类。
 
一个被挟裹在群鸟中的人影从半空中疾落而下,冲着江循的天灵盖直砸而来。
 
前不久才经历过一次高空坠物的江循本就机警,再加上系统加持,一个闪身便避开了,人正正摔在江循脚边。
 
人体落地的闷响听得人牙酸,江循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便皱了眉。
 
……这张脸他刚刚才见过。
 
而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他不大想看到的某人。
 
刚刚还穿着寝衣的玉邈,现在竟已穿戴整齐,拉着宫异,从他的广乘剑上纵身跃下。
 
与刚才分别的时候相比,宫异简直是狼狈不堪,发上的玉蝉歪了,白嫩的脸上被利物豁开了不小的口子,往外渗着血,衣袍被划得破烂不堪,前襟被割去了一大片,若是再深些,挖出的怕就是他的心肝了。
 
刚刚落地,宫异就挣开了玉邈的手,往前猛冲几步,眼中全是泪:“明庐!”
 
玉邈只来得及喊上一声“且慢”,地上口鼻涌血的明庐,就把手里被齐齐削去一截的笛子对准了宫异。
 
玉邈表情一凛,广乘剑刷地露出了一角光芒,随时准备出鞘。
 
电光火石间,谁也没看清江循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他右手抓住笛管,左手往他手腕关节处随手一敲,明庐顿时松了劲道,江循夺过笛子,手指一挑,笛管断裂的钝口便调转了方向,一排毫针朝空敞处飞去,江循反手一捅,笛管的钝口就砸中了明庐的锁骨。
 
咔嚓一声,明庐立时痛叫起来,江循道了声“得罪”,利索抽出他的腰带,把明庐从仰躺撩翻到趴卧,在他手腕处打了个手术结。
 
做完这一切,江循马上登登登退到三尺开外,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阿牧震惊脸加星星眼:“那是什么?!”
 
江循心有余悸:“CQC。”
 
阿牧:“……那是什么?Σ( ° △°|||)︴”
 
江循:“不重要。我胆小,学来防身的。”
 
要不是看明庐身受重伤,又要暗算毫无准备的宫异,凭江循的胆子,也不敢贸然窜上去用现代防身术来撂翻一个修仙的。
 
宫异站在明庐身前,肩膀微微发抖:“……为什么要杀我?”
 
明庐张口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只能发出丧尸般的咯咯声,汩汩的污血从他的七窍中涌出,把他的脸变得异常恐怖。
 
江循觉得不对,就算是被从半空里丢下来又被自己砸坏了锁骨,一个修仙之人按理说也不会这么脆皮吧?
 
他蹲下去,把人翻过来,明庐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经流遍全脸,可从颈下露出的几寸发紫的皮肤,江循看出了些端倪。
 
中毒?
 
他想看看还能不能救,就试着用手触诊疗,可一触之下,江循竟然已经摸不到胃的存在,只在原本该是胃的地方摸到了一把絮状物。
 
……他的内脏像是从内部融化了一样。
 
白露殿边还是有不少殷氏门生的,见此异状纷纷围了上来,宫异却突然发了狂,冲上来把江循一把搡开,朝痉挛着的明庐猛踢了一脚:“起来!你给我起来!”
 
在场无一人阻拦,就连江循也没有动,只有乱雪凑上去,想拉住宫异,好心道:“他受伤了,不要,会更重的。”
 
被这么一拉,宫异竟然像被抽尽了全身的力气,手里还死死抓着“天宪”骨箫,眼睛却死盯着明庐,带着哭腔呢喃:“起来啊……不要剩我一个人……我真的是一个人了……”
 
被甩开的江循也不生气,他理解宫异在哭什么,正替他叹息间,突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抓过他的右手手腕。
 
江循还以为是谁要扶自己起来,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抬头一看,他就虚了。
 
玉邈目不斜视,稳稳拉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江循嘘了口气,想把手收回来,挣扎几下,却纹丝不动。
 
玉邈居然没有要松手的打算,手指掐在他的脉搏间,不知道在探听些什么。
 
第4章:中毒(二)
 
江循断是估不到这家伙的脑洞,只能故作镇静地被他扯着。
 
……被发现是那只猫了?被发现不是原主了?要掉马了?
 
种种猜想在江循脑海里打转,他死活想不通自己是哪里出了纰漏,让玉邈抓住了蛛丝马迹。
 
阿牧哭诉:“他抓我QAQ”
 
江循生无可恋脸:“……也在抓我。”
 
一人一系统都在不安中瑟瑟发抖,直到玉邈的手放开,江循都还没回转过神来。
 
玉邈拉住泪流满面的宫异,一言不发地往后退去,乱雪也蛮担心地望了宫异一眼,乖乖溜回了江循身边,站定,替他拍打刚才跌倒时沾上的灰尘。
 
宫异眼睛死盯着不住吐血的明庐,脸色青白,可刚往后退了一步,地上被绑着的明庐就剧烈挣扎起来,一口口地喷出发黑的血来,甚是骇人,他的身子拱成了一座桥,垂死的鲤鱼一般打着挺,惨痛地张着唇,啊啊地叫喊着。
 
声带融化,他根本喊不出像样的的语调,但他的口型已经足够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图。
 
宫异剧烈颤抖起来。
 
明庐说:“公子,杀了我。”
 
宫异摇头,缓缓后退,玉邈则迈步上前,抓住了明庐布满血污的手,想要号脉,却发现号无可号。
 
他的筋脉也溶解了,可大概是因为体质强悍,偏偏死不去。
 
明庐无声地惨号:“公子,对不起,杀了我。”
 
玉邈抬头看向宫异,宫异抓紧天宪,嘴唇雪白,看样子随时都会失控奔逃而去。
 
江循看着不忍,玉邈则蹙眉,从宫异脸上转开视线,将广乘剑抽出鞘来,剑鞘与剑身脱离的瞬间,溅出了几星光华,剑柄上有上古烛照的精致刻绘,玉邈手握其上时,烛照周身隐隐现出金色的光纹。
 
他走到明庐身边,选定了他的咽喉,那里虽然已被毒腐蚀,但明庐尚能呼吸,若求速死,此处算是命门了。
 
江循上前几步,挡在宫异身前:“不要看。”
 
闻言,玉邈的动作稍停,目光斜飞向了江循。
 
江循完全是出于照顾青少年身心健康的良好用心,没想到宫异一咬牙,竟然从自己身侧绕开,冲到玉邈身边,伸手夺剑,玉邈也没有争抢,由得他抢去。
 
广乘对于宫异来说太过沉重,他双手拖着剑柄,剑尖抵地,磨出刺耳的噪音。
 
他拖沓着步伐走到明庐身侧,双眸间已然是空洞一片,灼烫的泪落在明庐的双唇间。
 
他咬牙,将剑双手举起,颤抖着悬在明庐的喉间,他睫毛上沾着泪,唇角却挂上了一丝痛极的惨笑:“……明庐,等几年再投生成宫家人。到时宫氏昌盛,我让你做我的右使。”
 
似乎是再也无法承受剑的重量,广乘剑从他手中落下,斩断了明庐最后一丝气息。
 
江循闭上了眼,《兽栖东山》里,宫家小公子性情傲气古怪、恣意妄为,却是江循最为同情的一个,即使他在这篇肉文里的存在感无限趋近于零,主角和宫异的交流仅限于打架互殴,但对于他……
 
还没来得及抒情完毕,一股极端不祥的预感就窜上了江循的心头。
 
他本能地朝后一闪,喉咙处一阵瘆人的凉意险险掠过,当凉意擦过他的脸时,一阵皮肉被破开的剧痛让江循闷哼一声,立即伸手去捂。
 
还没考虑到破不破相的问题,江循就愣住了。
 
他的脸应该是被划开了,可怎么摸上去一点伤痕都没有?
 
江循把护脸的手放下,手心处赫然有一线血迹,但他再把手捂上脸,那里的确是完好无损。
 
宫异也只是拿着剑随便挥舞了一下,广乘剑就猛然沉重起来,他用尽力气,竟没法再动它分毫。
 
他愤愤地扭头,却见玉邈的手向上摊开:“……履冰,把广乘还给我。”
 
宫异却起了气性,咬着牙紧抓着剑柄不肯放,直到一卷闪着火红幽光的鞭子凌空甩来,几下缠在广乘剑上,一道火光在剑身上燎过,宫异手心被烫,才吃痛撒开,那广乘剑稳稳落回了玉邈手中,而鞭子也如龙蛇般在半空游走一番,收回了白露殿台阶之上。
 
五行鞭“指天”,是殷氏家主纪云霰的上品仙器,她将手腕一抖,丈长的鞭子翻卷而回,没入半截铁笛状的把手之中,纪云霰用拔下的另外半截铁笛与其相合,又恢复成了完整铁笛的模样。
 
将“指天”插回腰间,纪云霰走下台阶:“宫公子,稍安勿躁。”
 
宫异却已经心绪躁动,无法控制:“刚才明庐与他发生争执,谁知道是不是他在暗中下了黑手!”
 
江循心下有了几分数,悄悄问阿牧:“我那仙器可有什么异毒么?”
 
阿牧急忙分辩:“当然没有!‘阴阳’虽然伞面是上古凶兽混沌的皮肤制成,可伞骨是剿灭混沌的十三仙人的骨殖磨就,正能克邪,哪有什么毒物啊!”
 
……略吊。
 
江循按照上次阿牧调出“阴阳”的方式,调动体内气息,果然一次即成,握着伞,江循平举着递给了宫异,坦然道:“任你查验。”
 
由于折腾出来的动静不小,宴饮散后已经各自回房歇息的子弟也出来围观,越聚越多,议论声渐起。
 
“宫氏又去了一个?”
 
“嗯?宫氏不是早就被屠门了?哪来的宫氏人?”
 
“还没呢,喏,那玉蝉不就是宫家的门徽?”
 
“我听父亲说,宫氏还剩两人,一个是‘宫商’一脉的十六少,还有他的小厮,听说是寄养在玉氏的,此番到了学龄了,就随玉氏一道来了。”
 
“这也太狠了些吧?难不成应宜声真要对宫氏斩尽杀绝不可?这原先的六大仙派之一就只剩下两人了,还不肯罢手?”
 
“‘以宫氏笙屠尽宫氏人’,那魔头叛出宫氏时,不是立下了这样的毒誓么?”
 
“可应宜声不早就死了吗?”
 
听闻这纷纷议论,宫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明庐的血流在了他的脚下,积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泊,他低头一看,如遭雷击,立刻跳开,环视四周,满眼敌意,双眸赤红,正欲发作,就听得层层人群后传来一个冷到过分的声音:“展氏的人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有什么舌根好嚼?当面议论探听别人的家事,合该是我展氏门风吗?”
 
几个姓展的十四五岁的子弟当即噤若寒蝉,默不吭声地退了出去,其他几个八卦的子弟虽然与展氏无关,听到这么刺人的话也未免不平。可等看清来人后,也都闭了嘴。
 
在那把冷如霜雪的声音之后,紧跟上了一个异常清透愉悦的声线:“成啦成啦,都散了吧,殷氏家主在此,想必能料理好这事的,哄哄不散,可不是叫主人家为难了?”
 
纪云霰在此时走近,只对人群中瞄了一眼,殷氏那几位聊得兴起的子弟便匆匆收了声,恭谨地冲她鞠躬,转身离开。
 
而人群之后的两个声音,一刚一柔,一紧一弛,大多数子弟被这么一抻,也没了脾性,转眼散去了大半。
 
江循听到“展氏”这个关键词时,倒是留了个心眼,但听到是男声,他也没再多想,权当是书里没提及的哪个展家人,但等看清那两人的脸,江循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毫无困难地就和书里的人物挂上了号。
 
“展氏双姝”?
 
《兽栖东山》有言,展氏家生双姝,“容相昳丽,姿体风流,其美不可尽数”。这描写,这刻画,再加上“双姝”这个名号,怎么听都是两个如花似玉、俏丽可人的小美人儿吧?
 
而眼前,一个十二三岁的冰霜少年背手而立,身侧站着一个笑意盎然的高挑青年,两人俱是紫檀色长袍,曲裾深衣,右手手腕戴一枚纯金鱼纹护腕,的确如花似玉,的确俏丽可人,但从生理特征上来看,怎么看都是雄性。
 
然而这也不是重点。
 
书中记载,主角醉酒夜奔后,在月见亭遇见了展氏双姝之一,展懿。二人均因为饮酒身热,一言不合就开车,“金枪挑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有花堪折直须折,零落成泥碾作尘,端的是香艳无比。
 
现在你特么告诉我展懿是个男的?
 
虽然江循有效规避了剧情,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可看到展懿那张微醺含醉的美人面,江循还是尴尬得死去活来。
 
此时把江循从尴尬境地中解放出来的,居然是不依不饶的宫异,他眼望着“阴阳”不肯去接,依旧是怀疑:“你们秦氏奇宝怪宝众多,谁知道你用了甚么旁门左道?”
 
有了宫异的质问,江循终于得以从展懿身上挪开视线,他几乎要握住宫异小朋友的手热泪盈眶了,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如此作死的情绪:“此事……”
 
还未等他解释,纪云霰就从明庐尸身边站起:“宫小公子,此事确是误会无疑。明庐所中之毒,通过饮食入口,性极烈,一旦毒入心脉,便会视亲近之人为仇敌,心智昏乱,好血嗜杀,解毒之法只有一个,饮尽亲近之人的鲜血。”
 
宫异倒吸一口冷气,而纪云霰也做出了最后的补充:“……此毒世上只一人有。”
 
玉邈点头,给了迷茫的宫异一句提点:“温柔乡。”
 
江循了然,接上了话:“太女,钩吻太女?”
 
玉邈又看了他一眼,以示默许。
 
……江循更加尴尬了。
 
这个魔道妖女,跟主角后来也有一腿。
 
这么算来,主角的腿简直伸遍了六大仙派、仙魔两道的被窝。
 
……主角你上辈子一定是蜈蚣投生的。
 
宫异却一脸不信:“……饮食?这不可能,我和明庐同进同出,他伺候在我身边,半分都没有走开,只在晚宴替我试毒时喝了口酒,吃了些菜肴,可那些菜肴我也吃过……”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齐齐地转向了江循。
 
被强势围观的江循正一头雾水间,宫异就扑了上来,扭住自己的衣领,声色俱厉地质问:“你为什么没事?”
 
见江循还是不解,他的声音都颤了:“……我的那壶酒,后来不是被你抢去喝了吗?我问你,你为什么没事?”
 
第5章:中毒(三)
 
江循:“……”
 
还有这样的戏么?书里完全没提啊!
 
江循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自己初初醒来的场景,头晕目眩,浑身灼热,内脏剧痛如同融化,肌肉也像是要从骨骼上剥离下来,随后他化为猫身,被玉邈路过捡走,之后便没什么特别的不适感了。
 
而刚才,广乘剑的剑气明明擦过了自己的脸,江循吃了痛,见了血,摸来却并无伤口……
 
江循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猜想,只是眼下情形还不分明,他不敢妄自断论,只能任一个比自己低一头还多的小家伙揪着领子,一蹦一蹦地发火:“你说啊!你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要抢我酒喝?”
 
江循就事论事道:“我不抢你不就死了吗?”
 
宫异被噎了一下,立刻改换了问法:“明庐喝了一杯,你喝了一整壶!你为什么没事?”
 
江循对宴席上发生了什么还不了解,正思忖着该如何作答,乱雪就隔在了两人之间,抓住了宫异的手腕,琥珀色的瞳仁间满是认真:“你,主人,不能动,不然不客气。”
 
宫异正气急,哪里把乱雪放在眼里,打了个呼哨,音调尖锐,江循周围的空气突然发生了有形扭曲,如鸟雀般乱窜起来,乱雪的膝盖倏然被一道气流击中,站立不稳,当即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了青玉地砖上,地面咔嚓一声,裂出了两道细小的缝隙。
 
宫异嫌恶地瞪他一眼:“我在与你家公子说话,哪里有你这傻子插嘴的份儿!”
 
江循的表情变了。
 
远处,展氏双姝中稍小的那位面容严肃刻板的少年展枚,似是看不过眼,往前迈了一步。
 
宫异还打算继续教训乱雪,却被身侧传来的一个冰冷声调给震了震:“宫异。”
 
宫异扭头看了眼玉邈,和他视线一接触,他就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但自尊还叫他硬犟着想分辨些什么,只是他尚未有机会开口,双膝就是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乱雪正懵懵地想爬起来,看到宫异直接跌趴下来,下意识地往前迎去,接住了宫异的上半身,但他的膝盖就和乱雪一样,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
 
宫异人小肉嫩,娇生惯养,哪比得了乱雪,就这么哐当一声跪下来,膝盖顿时痛得要裂开似的,疼得直抽气,整个人团在了乱雪怀中乱颤,手用力扯着他的前襟,好半天才缓过来。
 
几道看不见的银线在空气中划出肉眼难见的残影,前后纵飞向一个缓步走来的娇小身影,翻卷没入她的掌心。
 
江循顿时一个倒噎。
 
那少女着与自己身上别无二致的玄衣红裳,腰间围着金色蹀躞,身份已经不能再明确:“宫公子身娇体贵,我家乱雪动不得,那我秦秋可动得?”
 
等江循和少女视线相碰,刚刚还女皇气息十足的少女秒速软萌化,小步跑上来,拉着江循就往后退,眼神还担心地在他脸上流连:“哥哥,你还好么?我刚刚听到他们说温柔乡……”
 
宫异才缓过来,手上还沾着明庐身上溅出的血,听得“温柔乡”三字,内心悲愤难抑,也不顾自己脸上还挂着疼出来的泪花,带着哭腔责问:“那为何他喝了酒,明庐也喝了酒,明庐发疯,他却安然无恙?!他难道有什么特异本领,能百毒不侵不成?”
 
秦秋一双凤目明亮,斥道:“你怎么知道是那酒的缘故?难道你已经查验过?!再说,大家高高兴兴喝酒,你倒是规矩大,又是试酒又是试菜,平白败人兴致,我哥哥看不下去,说你若是怕酒有毒,你们交换酒壶便是。我哥哥明明是一片好意,偏被你作践成别有用心!”
 
江循还没来得及暗赞这妹子给力,就见她星星眼地蹭上来:“再说,我哥哥什么都行!也未必不能百毒不侵,是吧哥哥?”
 
江循:“……嗯,乖。”
 
妹子!你兄控也稍微有个限度!做个闭眼吹的脑残粉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啊!
 
纪云霰见眼前气氛僵硬,站了出来,条理清楚道:“宴饮所用的酒是我所酿,每个人酒壶中都是一样的酒,酒壶也是随便分发,若当真是那太女想要对宫公子下手,即使她再阴险诡诈,也很难算计到宫公子会使用哪个酒壶。所以,宫公子,你再细想想看宴饮当时的场景,有何异常?”
 
宫异把这话听了进去,一番思索后,脸色骤变,竟顾不得仪态,手脚并用爬到明庐身侧,抖着手探入他怀中摸索。
 
江循远远听到展枚问身侧的展懿:“……释毒丸?”
 
展懿不吭声,只微微颔首。
 
江循心中顿时有了分晓。
 
《兽栖东山》中有提到,修仙世家宫家,主修音律,分“宫商”、“宫角”、“宫徵”、“宫羽”四门,分修箫、笙、琴、瑟,修炼到空冥后期境界之人才有资格继承门主之位。宫家本来是六大修仙世家中的第三大家,但在五年之前,原本要继承“宫徵”门主的宫氏门徒应宜声,不知为何狂性大发,在继任典仪上奏了一曲毁天乐,杀尽宫徵所有门徒,包括他的未婚妻、宫氏门主宫一冲之女宫纨。
 
宫家其余三门竟毫无察觉,直到“宫徵”一门数日无人下山,才引起了其他三门的注意。
 
文中只用了两个词,来形容宫氏诸人发现“宫徵”一门遭屠的场景:“蝇声沸反,恶气盈天”。
 
而这只是开始。
 
谁也不知道应宜声修成了什么邪术,前去清理门户的宫家高手纷纷折戟,死于非命,就连修炼到空冥后期的“宫羽”门门主也一去不返。
 
当年,宫氏年祭,正告祭祖先,抚慰亡灵,准备倾宫氏之力讨伐叛徒应宜声,孰料应宜声竟于此时公然现身,薄子墟一战,竟以一人之力,灭尽宫氏满门。若不是宫异当时生病在家,未能参加年祭,也必死无疑。
 
消息传出,举世皆惊。
 
虽然后来应宜声被殷家抓住,据传已被处死,但他的党徒钩吻太女却还逍遥着,并发展起了一股魔道势力。
 
江循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原因之一就是,原书主角在成年后,曾经刷过征讨那位妖女的副本,然后按照所有肉文的套路,和妖女玩起了“你追我,如果你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的游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俩人应该是在大草原上放飞了一把自我?
 
而这位钩吻太女,虽然行为放荡,行事歹毒,但本人却对应宜声极为迷恋,他的遗愿,她绝对会尽忠职守地完成。
 
宫氏一门高手均被屠尽,侥幸活下来的一批门徒也在几年间先后死去。明庐身为唯一能照拂宫异的人,当然是十二万分的小心,即使到了殷氏也不肯卸下半分警惕,就算酒中无毒,也要放了释毒丸才肯放心。
 
……然而,若是那释毒丸本身就有了问题呢?
 
沾着明庐鲜血的释毒丸被取出,宫异的手不稳,取出药塞时,几颗丹药滚落在地,纪云霰俯身拾起,放在鼻尖一嗅,面色就沉了下来:“……不错,温柔乡。”
 
这下,在场的人看向江循的眼神就都有了狐疑的成分,乱雪目光澄澈,仍是不解,而秦秋则拧起了秀眉:“也就是说,那放了释毒丸的酒,确是有毒的?”
 
她自言自语着,看向江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惊慌:“哥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身体可有不适?”
 
看来秦秋也不知道自己体质特异之事。
 
江循的思路还算得上清晰,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中过毒的,他刚穿来时,浑身难过,脏腑燃烧,他只以为是穿越来的后遗症,全然没想到那就是中了温柔乡剧毒的征兆。
 
如果江循没想错,他的身体,或许具备极其强大的自愈能力,只是那时药性霸道,在体内冲撞肆虐,才会极度不适。
 
而自己并非这具身体的原主,不知道压抑控制,就变回了兽体,被玉邈捡走。
 
江循突然发现,这么推算过来,《兽栖东山》那个丧病的开头有了一定的合理性。
 
原主无意中替宫异挡了一灾,痛苦异常,又压抑着自己不要兽化,一路踉跄前行,无意在月见亭中看到一个对月独酌的美人儿展懿,男女莫辨,就稀里糊涂地拿他做了宣泄。
 
江循甚至有理由认为,这就是主角陷入中二病不可自拔的诱因。
 
毕竟无论是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个同性,都会觉得人生虚幻,不如归去。
 
当然,还有些问题江循没能想通,譬如,展懿一个二十岁的青年,怎么就乖乖被自己这么个连毛都没能长齐的家伙给上了?
 
……好吧,这种问题暂时不重要。
 
现在,他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该如何自辩?
 
自己可以在人兽之间任意转化,这种体质,在这个修仙世界里应该也算得上异类,而原主与妹妹的关系如此亲近,她都不知道原主的体质,那他是否有义务替原主遮掩一下?
 
江循正纠结之际,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玉邈淡淡地开了口:“他的确中毒了。我带他回了我的房间。”
 
江循:???
 
但是他反应也不慢,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稍一思考就接上了话:“是,我察觉体内有异时碰上了他。”
 
说着,江循悄悄用眼神溜他。
 
玉邈为什么要帮自己?
 
……而且,说好的孤直高洁,仙家德之典范,雅之表率呢?这撒谎撒得也忒溜了点儿吧?
 
玉邈自然不知江循腹诽了他些什么,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当时腹内灼烧,呕血不止,已有中毒之象,我便带他回房驱毒。”
 
江循煞有介事地点头:“是,毒未入心脉,还算幸运。若不是玉邈公子贴身近肉地为我除衣疗毒,我怕是性命不保。”
 
……周遭一片静寂。
 
虽然不知为何玉邈主动为自己解围,但江循突然想看看,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位端方雅正的玉家九公子还能怎么接腔。
 
玉邈没说话,默默伸手入袖。
 
江循突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而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不妙感来源于何方,玉邈就很淡定地摸了件折叠整齐的东西出来:“正是如此。你的寝衣忘记带走了。”
 
江循:“……”
 
第6章:卖身契(一)
 
……妈的这货不是玉邈这货不是玉邈这货不是玉邈。
 
《兽栖东山》里有说玉家未来家主是这种睚眦必报满嘴跑火车的伪君子吗?
 
江循瞪着那件肩膀上绣着小小的“牧”字的寝衣,感觉完全无法抵赖,索性闭嘴。
 
阿牧:“(///ω///)”
 
江循:“……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阿牧:“衣服……他还随身带着……该不是想留作纪念吧。”
 
……握草这么一说更像变态了啊!
 
这下就连秦牧的资深脑残粉秦秋都有点接受无能了,在江循和玉邈之间看来看去,表情纠结,最终还是对玉邈行了一礼:“谢玉家公子能出手搭救我兄长。”
 
玉邈收感谢倒是收得爽快:“我不能见死不救。”
 
宫异听了这解释,总算消停了一点,可心中的疑窦还未能全然解开,瞪着江循:“……刚才你怎么不说?”
 
问过之后,他也觉出自己这个问题挺愚蠢的。
 
秦家与玉家素来不交好,偏偏秦牧中毒时碰上了观清,承了他的情,不愿当众提起也是常理。
 
……所以,他刚刚才会在观清的寓所附近撞见秦牧?
 
一切细节都一一对应了起来,宫异不再纠缠,但也没有说半句抱歉,忍着膝盖的痛挣扎站起,乱雪懵懂地想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搡上了肩膀,没想到乱雪底盘扎实,一推之下,乱雪没怎么着,宫异刚刚站稳的身子倒是登登登往后直退数步,差点儿栽倒。
 
纪云霰适时走上前来,拉过宫异问:“……宫公子打算如何安置他?”
 
宫异本欲发作,转头看到地上躺着的少年,目光才平静下来。
 
明庐昨天才跟自己说,他近来声音似乎在变,哑哑的不好听,来到这众家公子集聚的地方,怕惹人笑话,给宫氏丢人,索性少说些话为好。
 
宫异觉得口舌发酸发涩,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不再多说些什么。
 
在场的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就连刚才用宝器“银傀儡”逼着宫异下跪的秦秋也没再言声,拉着江循要走,可转身就看到了玉邈,她没什么和玉家人打交道的经验,目光就有些躲闪。
 
江循长叹一声,算了,该躲的躲不掉,他替自己圆场,自己不表示下谢意未免太说过不去了。
 
……何况自己的寝衣还在他手里头捏着呢。
 
他转身揉了揉秦秋的头发,发现秦秋并不对这个亲昵的动作表示惊讶,心里便对兄妹二人的关系又多了几分数。
 
他对乱雪道:“你跟着小姐回去,护卫好她。”
 
乱雪扭头,望着跪在尸身边的宫异,目光里流露出担忧:“他,怎么办?”
 
宫异旁若无人地跪在明庐身侧,用染血的小手盖下他的眼皮,扶正他发上的玉蝉,取出天宪,抵在唇边,潺潺音流流泻而出,曲调袅袅婉约,如有鸟雀啁啾低鸣,听来令人心静。
 
乱雪似有所感,也不再追问,护在秦秋身侧离开,秦秋还挺不乐意的,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江循,直到得到了江循一个安慰的眼神,她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纪云霰叫几个殷氏弟子去置办棺椁,准备简单典仪,而没了“主角睡展懿”这样的破事儿,展氏兄弟两人也只是两位再普通不过的围观群众而已。
 
但江循注意到,从刚才起,展懿就不露声色地注视着纪云霰的背影。
 
看起来纪云霰并未意识到来自身后的炽热目光,三言两语向殷氏弟子安排好了明庐的身后事,她就走到了宫异身后,静静地等着他奏罢一曲后,才俯下身,低声向他说着些什么。
 
冷面少年展枚也注意到了哥哥的视线方向,顺着看过去后,似有所悟,一板一眼地认真道:“哥哥若是关心宫公子,去看一下也无妨。”
 
展懿微笑,收回目光,伸手勾住了展枚脖颈,背过身去:“罢罢罢,咱们回去吧,现在他不需旁人同情,留他一个独处,他也能自在些。今夜兄长无处落脚,借你床榻同睡一宿,如何?”
 
展枚严肃脸:“兄长,不要勾肩搭背,请自重。”
 
江循距二人数十步开外,却能把这两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揉着耳朵,转向玉邈,刚准备说点什么,玉邈就往后倒退两步,转身朝自己的居所走去。
 
江循没脾气地跟了上去。
 
江循一直尾随着玉邈走到僻静处,四周黑得吓人,两人身上又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明庐身上的血腥气,江循越走越是背脊僵硬汗毛倒竖,越走离玉邈越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恒定保持在五厘米以内,所以,当玉邈猛然刹住脚步时,江循也就毫无悬念地怼了上去。
 
鼻梁生生被撞了一下,酸疼难忍,一瞬间江循的生理泪水都要下来了,他泪眼朦胧地抬头一看,发现转过来的玉邈的嘴角,居然是向上扬着的。
 
……他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玉邈是算准了故意停下来让他撞上的。
 
江循早就把最坏的可能想好了,大不了就承认自己是那只猫,然后陪他玩玩,满足下他的恶趣味就是了,所以他相当淡定。
 
玉邈也很自然,捉起他的手腕,凝神片刻,江循便觉一股精纯的灵力涌入自己的体内,从手腕沿周身游走一遭,又回到原点。
 
玉邈把灵力收回,道:“你的金丹已经修复了。”
 
想到明庐死去时,玉邈便用手试探自己脉息时的模样,江循不禁吃惊: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推想到是酒有问题了吗?
 
果然,玉邈下一句就直切问题的核心:“自愈能力这样强,明明是现成的理由,为何不解释?”
 
江循淡淡道:“不必。信我之人我何必解释,不信之人我解释又有何用。”
 
阿牧:“这话说得好帅(*/ω╲*)”
 
江循:“你没看出来我是在装逼吗。”
 
阿牧:“……”
 
江循装下了这么大的逼,自然要摆出一副世外高洁凛然不可侵犯之姿,没想到,玉邈直接反问道:“……不解释的对象,也包括令妹?”
 
上一秒还矫首昂视的江循秒怂:“……你想要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姓玉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肯定是要从自己这儿敲诈勒索点儿什么才甘心。
 
玉邈抬手一丢,江循下意识一接,低头一看,脸就黑了。
 
自己的寝衣正迎风招展,煞是招眼。
 
他急忙把寝衣收好,而玉邈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番,便出乎江循意料地转过身去:“若是我有事,自然会找你。”
 
……靠。
 
这是长期卖身契的意思?
 
江循还没来得及揪住他问个分明,就见两个同穿琉璃白衣墨色长袍、腰挂勾玉的人走来,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江循还熟得很,是自己猫化时勾搭着玉邈说话的那位:“小九?出什么事了?”
 
江循再不犹豫,掉头就走。
 
他还记得设定,秦家与玉家有世仇,今天的寝衣事件他还发愁要怎么同秦秋解释呢,他可不想把水越搅越混。
 
然而江循还是闪得慢了些,因为他很快就听到身后的疑问声:“……那是秦家公子?”
 
……药丸。
 
玉邈倒是承认得痛快:“是。”
 
“你与他……”
 
“萍水相逢而已。”
 
……玉邈同学你这张口来瞎话的本事真是可以的。
 
哪个次元的萍水相逢,会要挟对方口头签长期卖身契的?
 
江循按照阿牧的指示准备回自己的寓所休息,没想到走出好远,耳边依旧还能听到几人的对话。
 
玉家兄弟俩似乎对玉邈的话都深信不疑,而且他们对于今晚的乱子显然更关心。
 
按照玉邈的陈述,他的居所与宫异居所仅有一墙之隔,他夜半出行,听到了隔壁的异动,急急赶过去时,发狂的明庐已经把宫异搞得狼狈不堪,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宫异怕就要被那杀人乐声剜心掏肺了。
 
江循想了想宫异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心下明了,至少在这方面玉邈没有扯谎。
 
玉邈那边,听过了事情因果的少年玉逄唏嘘不已,感叹了一会儿宫异命途多舛后,又好奇问道:“小九,你刚才不是已经回房睡下了吗?大晚上的怎么又跑出来?”
 
玉邈想起醒来后就不知所踪的猫,难免失落:“……出来找东西。”
 
走出老远的江循隐约听到这样的对话,才放下了心来。
 
他是太多虑了,玉邈就是脑洞再大,也不能凭着那么点蛛丝马迹,就断定自己就是他捡回家的猫。
 
从玉邈视角看来,他只是捡到了遗落在小径上的自己的衣服,同时捡到了一只猫而已。结合自己中毒的事实,按照正常思路推演,玉邈很有可能以为自己是毒发后,身热躁动,除去衣服,躲到哪里自行治愈去了。
 
相对于“秦家公子其实是只猫”,这种思路倒是更贴合实际些。
 
但江循还是不能放心,毕竟自己在猫化时玉邈也试探过了自己,江循打算回到住所,再变回猫去,好摸清自己这具身体的变化规律。
 
然而……
 
江循缩在锦被之中,周围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当中,外面的风吹草动几乎就像是响在他耳边,草叶的拂动声声声入耳,他卷着被子滚来滚去,起来点了灯,还是睡不着。
 
当年江循呆过的第一个孤儿院有虐待小孩的传统,不听话的就关小黑屋,江循三四岁的时候是小黑屋常客,后来孤儿院被曝光,江循被转入了新的孤儿院照管,不久后就被人收养,可他还是落下了怕黑怕独处的毛病。
 
江循:“阿牧,陪我说会儿话。介绍下这个世界什么的,说点儿什么都成。”
 
阿牧:“zzz……”
 
……系统我要你何用啊系统。
 
乱雪也被他支去照看秦秋了,今晚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江循辗转片刻,再也忍受不住,凝神聚思,化为猫身,跳下床榻,奔出门去,轻车熟路地沿着小径一路跑到了玉邈的居所边,沿着窗户想跳进去,可扑腾半天,江循发现自己尴尬地卡在了窗沿上。
 
……身为一只猫我也忒不称职了。
 
江循正蹬着后腿试图翻上来,就感觉一股力道托着自己的前爪,把自己举了起来。
 
玉邈已经换上了寝衣,准备入睡,突然听得窗口处扑腾扑腾地作响,便来看个究竟,没想到抓住了意外之喜。
 
猫的瞳色蓝汪汪的,尖尖的小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满委屈的样子,玉邈看着好玩,就把猫抱进怀里,轻轻啄了一下它的桃心小嘴:“玩够了,回家睡觉。”
 
第7章:卖身契(二)
 
江循这下可以完全确定,自己并没有掉马。
 
他相信,如果知道自己就是秦牧,玉邈这一口是无论如何都亲不下来的。
 
自我安慰了一下猫与人的生理构造不一样,江循被同性亲吻的郁闷就减轻了不少,由着玉邈抱进了屋里去。还没躺上床,疲累交加的江循就已经是昏昏欲睡,脑袋抵在玉邈的怀里,一掉一掉的。
 
玉邈用手轻轻托着他的脑袋,手指在猫脑袋上最细密柔软的绒毛上抚摸几下,嘴角不禁噙起了笑意,小猫小得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就是一只茸茸的线团大小,玉邈越看越喜欢,又逗弄了一会儿,就把迷糊着的江循放在了自己的腹部,自己谨慎地躺平下去,仰面朝上,合上眼睛。
 
一夜过去,江循对自己的床伴极其满意。
 
玉邈居然连个身都没翻,让他一夜睡到了天蒙蒙亮。
 
江循睡饱了,趁着玉邈还没醒,轻捷无声地跃下床去,小心翼翼地跳上凳子,再跳上桌子,来到窗边,这次倒是顺利得很,只是站在与地面距离略远的窗边,纠结了一会儿“跳还是不跳”,最终还是一咬牙,拿出跳楼的决心跳了下去。
 
落地后,江循腿软,趴在地上缓神。
 
阿牧:“哈啊~等等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Σ( ° △°|||)︴”
 
江循:“昨天晚上睡不着来这儿借个宿。”
 
阿牧惊慌脸:“你们……你们俩……”
 
江循:“只是借张床而已,你在想什么,住脑。”
 
阿牧委屈:“哦……”
 
伏地许久,江循总算缓过来了,颠颠跑回了秦家居所,幻化出人形,一边穿衣服一边向阿牧打探情况:“说起来,玉家和秦家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
 
书里的重点是描写主角如何嫖天日地的,当然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着笔过多,但阿牧也不知其所以然:“不知道,只是都这样说,所以……”
 
江循无语三秒。
 
看来还有不少事情等着自己去摸索呢。
 
曜云门在南山山麓,四周环翠迭迭,水缠树绕,松菊兼备,竹梅共生,云轻雾缭,极目无垢,晨钟响过三遍,已经有世家子弟聚集在此,着月白蓝衣、腰间佩戴夔首玉带钩的殷氏子弟当然人数最多,玉氏、展氏和乐氏也算得上是人丁兴旺。
 
反观江循这边,身边就一个秦秋,不过小姑娘也是心大,和殷家的几个女孩儿相谈甚欢,还拿着自己的仙器之一“银傀儡”,操纵着一只布偶在地上团团转,引起她们的声声惊叹。
 
当然,江循这边的小猫两三只还不是最惨的,光杆司令宫异小朋友,正背着手,昂首挺胸站在一片空地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上去同他讲话。他的眼周还隐隐肿着,大概是一夜未能入睡的结果。
 
人多的地方,总能多听到些议论。昨夜明庐发狂之事,闹出的乱子不小,又是在殷氏主殿之一的白露殿前出事,自然成了多数人的谈资。
 
在絮絮的议论声中,宫异的面孔明显发了白,但还是强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弓。
 
只有两拨人没有碎嘴,一拨是展家,一拨是玉家,玉家现在负责照看宫异,当然不会当众议论这些,而略叫江循吃惊的是,展家领头的竟然不是展懿,而是那冷面的小美人儿展枚。他的身姿像是棵挺拔的松,往那里一戳,展氏竟无一人敢再议论些什么,只专心等待晨会开始。
 
虽然这两拨安静得很,但其他的嘈杂议论也够叫人烦心的了,江循思忖片刻,迈步走向宫异。
 
宫异察觉有人靠近,回头看了一眼,等发现是江循后,就立即扭了回去,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江循看他这样,并不生气,倒觉得熟稔亲切,当年在孤儿院里,刚入院的孩子总会对周围的环境抵触上一段时间,江循因为长得好,又耐心,常常被叫去安抚小孩,倒也有些经验。
 
他把手摊到宫异面前,正反向他展示了一下,宫异瞟了一眼,并不感兴趣。
 
江循从随身的荷包里掏了个银币出来,用左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捏起,手心向上摊开,右手手心向下,捏起银币,握于掌心,把拳头放在宫异眼前,左手则呈杯状,在宫异耳后轻轻一抓。
 
宫异有点莫名其妙,问:“你干嘛?”
 
江循的右手手指一根根展开,那银币却消失无踪,而他的左手捏着银币,从宫异耳边撤回,在他眼前轻晃了晃。
 
宫异撇撇嘴:“雕虫小技。”
 
江循挑眉,把银币递给了他:“要不,你试试看?”
 
宫异不由一怔,捏着银币哼道:“你们秦氏就是把戏多。这银币是什么法器吧?”
 
江循耸耸肩,不置可否:“你有什么小物件吗?随便什么都行,我再给你演示一遍?……哎,我看你的玉蝉不错。”
 
宫异瞬间炸毛,倒退一步,剑拔弩张的:“你敢碰我的玉蝉!你要敢动一下这就是你死前碰过的最后一样东西!”
 
江循相信,如果自己控制住秦牧的人物形象不跑偏,做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青年,那么,宫异小朋友绝对是《兽栖东山》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中二病。
 
江循并不介意他的,笑道:“宫公子不会连这种雕虫小技都看不破吧。”
 
宫异翻了个白眼,把银币捏到了手心里,试探了一下是否有灵力流动:“……幼稚。”
 
幼稚也无所谓,反正现在宫异最需要的就是分心,不去想那些伤心事,这样跟他聊聊天,至少能叫他好过些。
 
毕竟他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江循想着,转身欲走,却不慎撞上了个人,他抬眼一看,暗呼了声糟。
 
玉邈一脸淡漠地立在那里,阳光把他象牙般的皮肤照成了半浅金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精心雕琢、凛然不可侵犯的玉像,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好像他的眼里完全没有江循的存在。
 
江循这才发现自己在无意间接近了玉家子弟的聚集区,放眼一望,一帮穿着晃眼的琉璃白衣的家伙,都目视前方神色坚定,竟没一个看向自己的,连个余光都欠奉。
 
稍稍惊讶了一下,江循表示情绪稳定。
 
讲道理,自己没注意到情形,贸贸然跑到了玉家的人堆里,没挨揍已经相当好了。
 
正准备麻溜离开这是非之地,江循突然感觉一道目光意味深长地从身侧投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回头一看,那几个玉家小哥都站得一个赛一个的笔挺端庄,哪有什么私下打量的。
 
……是错觉?
 
江循自嘲地耸耸肩,朝秦秋走去,而秦·脑残粉·秋早已是双眼放光:“哥哥,我看到了!那是什么仙法?”
 
江循暖暖地笑开了,抬起右手来,虚握成拳,左手一个响指过后,一朵开得鲜妍漂亮的紫色小花就在右手手心里绽放开来,江循走到秦秋身边,把花放在她乌黑柔亮、散发着淡淡茶籽香气的分髾髻边,简单修饰了下,就抱着胳膊含笑打量:“……好看。”
 
阿牧:“很棒诶,怎么变出来的?这花很配她(*/ω╲*)”
 
江循:“不错吧,刚才在路边掐的。”
 
阿牧:“……”
 
旁边的几个女孩儿早就盯着江循红了脸,明显是秦秋这个标准哥吹对她们说了自己什么好话,江循冲她们点点头,微笑,秦秋也开心得很,指尖小心翼翼地点着花心,生怕给弄坏了,面上泛着淡淡的红:“哥哥最好啦!”
 
江循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又想起乱雪,转身望去,发现他正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摘着小花,编着花冠。
 
似乎是与自己有什么感应,他扭过了头来,江循也走了过去,蹲下:“在做什么?”
 
乱雪举起花冠,比比划划地往江循头上戴:“……小姐。”
 
江循失笑,放慢语速,用最简单的词汇好让乱雪明白自己的意思:“昨天晚上,小姐睡下,你怎么不回来?”
 
乱雪露出了纯真又疑惑的眼神:“乱雪,不是一直,守着小姐,在门外?”说着,他点了点江循的胸口,“公子说的,乱雪,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小姐。”
 
江循:“……是的,你做得很好。”
 
夭寿了这是以后都得独守空房的节奏?
 
想着那偌大的空寂的寝房,江循内心悲苦了一阵儿,就毅然下定了决心。
 
车到山前必有路,无路爬山我背车。再不济,不是还有个可以蹭床的地方吗?
 
……
 
曜云门有公课和私学之分,公课和现代大学的大课差别不大,几个世家的子弟一起听夫子授课,私学则是各个世家派来的夫子负责讲授。
 
晨会散后,江循见过了秦家的三位夫子,确定他们虽是秦氏家主精心择来侍奉秦牧的,但却都对秦牧了解不深,他也就安定了不少。
 
不过,略叫江循吃惊的是,在他和三位夫子见礼的时候,其中最年长的一位浮山子捻须笑道:“秦公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夫子我书读得不多你莫驴我。
 
但是看几位夫子纷纷点头、满眼赞赏的模样,江循又觉得微妙起来。
 
也就是说,原主之前在别人的心目里是这样的形象?君子如玉,尊师重道,宠爱妹妹,孝敬父母?
 
……这么一个人,难道仅仅因为身中剧毒后不小心睡了个男人,就自我放飞了?
 
第8章:卖身契(三)
 
江循觉得玄幻得很,但细细想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江循觉得睡错了人不打紧,又不是被别人睡,说起来还算占了便宜,可没准儿原主就觉得天崩地裂,人生不会再好,只能靠放纵自我才能实现心灵救赎。
 
自我调剂结束,江循也就接受了现实。
 
既然已经成功规避了最初的剧情,那么接下来的剧情肯定会发生变化,顺其自然才是上策。
 
唯一叫江循有些担心的,是《兽栖东山》中缺损的那几页,谁也不知道在那几页中发生了什么,就让主角落到了被全线追杀的局面。
 
当然,主角在被追杀的过程中又忙里偷闲地打了几炮,关键词,野外、nρ、尼姑庵、香艳。虽然由此可见主角艳福不浅,但江循对于成为死在牡丹花下的风流鬼实在不感兴趣。
 
既然原主作死,系统废柴,江循自己要是再不给力一点,还不如麻溜儿给自己买口棺材等死得了。
 
不作死不好么主角?好好活着不好么主角?
 
三月后。
 
江循提着一包醍醐饼,小心翼翼地攀着外头的一棵歪脖子树爬上墙,他刚刚跨坐上墙头,就看到了一张沉默而冷淡的脸,正仰头看着他。
 
江循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儿掉下来:“……枚妹你别吓唬我啊。”
 
展枚的脸一黑:“别这样叫我。”
 
江循用脚踩在墙头上,稳住身子,单侧胳膊随便撑在膝盖上,俯视着笑道:“行行行,方解,你就省省心,别堵我啦成不成?”
 
展枚站在墙根下,一张严肃的小脸绷得连个褶子都不见,眉头微微锁着:“私溜出门,破坏门规,你这样是不对的。”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注意仪态。”
 
江循哈哈一乐,随手丢了包东西下去,展枚抬手一接,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旁边就有一道黑影落下,展枚立刻去抓,可江循竟然蹲在原地,乖乖的没动弹,展枚脸色一变,伸手去搀他:“……可是伤着哪里了?”
 
江循一抬头,果然满面痛苦:“别动别动……脚震麻了,快快快搭把手。”
 
展枚的嘴角肌肉轻轻一抽,主动托着胳膊把人搀起来,江循靠在墙边活动着脚腕,指着那丢下的油纸包道:“听汝成说你喜欢吃这种金乳酥,路上看到了就带给你。嘶——不成,震着了,扶我走两步。”
 
汝成是展懿的字,展枚闻言,依旧是一脸的不赞同,把油纸包塞回了江循怀中,一脸严肃地扶着他往前走:“以后不要再擅自外出。最近天象有异,怪奇之事频现,若是出了事,你要怎么向小秋交代?况且,食甜过多会令人心智软弱。你……”
 
说着,他望向江循手上的醍醐饼,露出了教导主任一样痛心疾首的表情。
 
江循奇道:“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谁都知道秦家公子嗜好甜点,隔三差五就要翻墙出去买。展枚见这理由不管用,只好换了个说辞:“嗜甜过多,容易生牙病。”
 
没想到,江循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如此。照这个吃法,早晚有一天会蛀牙的。”
 
展枚:“……你知道还如此放纵?”
 
江循也缓过了劲儿来,原地蹦跳两下,确定身体无事后,就冲展枚笑盈盈地摆手:“生而在世,总有不得已。不过借枚妹吉言。”
 
展枚一头雾水,但还是不忘冷着一张脸纠正:“别那么叫我。”
 
目送着江循提着点心,大步流星地离开,展枚摇头叹息,突然觉得怀中有异,伸手入怀,竟掏出了那包明明已经放回江循怀里的金乳酥。
 
他愣了片刻,照原样把点心塞回怀中。
 
……午后有公课,到那时再还给他便是。
 
江循拎着点心,一路上跟各家子弟大方地打招呼,碰见相熟的,就把几个顺道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丢给他们,江循虽然有时略怂,但疏朗大方的个性倒不容易招人讨厌,一路溜达着到了众公子的居所,他才警醒起来,溜进了一条缦回的廊腰间,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便拣着一间隐隐透出沉香香气的房间钻了进去。
 
玉邈正在临帖,听得门吱呀一声轻响,极轻地扬起唇角,搁下笔来,思忖了些时间,又把笔拿起,继续笔走龙蛇。
 
所以,江循一进来,绕过屏风,就看到玉邈一身琉璃白衣,高贵又冷漠地临窗而立,笔尖滴下一滴青墨,落在纸上,溅出一个完美的落笔。
 
对于这类白得发光的衣服,江循总想手贱地摁个手印上去。
 
他晃晃手里的醍醐饼:“买回来了。”
 
玉邈执笔,审视着手下的字,并不抬头:“放下吧。”
 
江循乖乖放下,可也没忘记此行的主要目的,他左右看看,就近拣了个凳子坐下:“玉九,咱们得谈谈。你不能光逮着我这一只羊薅羊毛。”
 
玉邈翻了翻已经写好的纸张,依旧是不抬贵头:“什么意思?”
 
这家伙每次都装得一手好傻,江循都习惯了,于是继续提出自己的诉求:“玉九你看,人总要讲道理,我能理解你喜欢吃这种小甜点,而且你们玉家不带小厮,没人替你出去买这些甜食,你馋得慌也是正常。可你总叫我去买,我很没面子的。好歹我也是秦家的公子,你把我当小厮使唤是不是有点过分?”
 
玉邈:“那依你所言,我应该找谁帮忙?”
 
江循实诚地给出了建议:“这正是展现你们玉家兄友弟恭的时候啊,叫你七哥八哥出去买不就结了。实在不行,你还可以试着色诱啊。”
 
玉邈的手一顿,半晌没吭声。
 
阿牧:“诶?出去玩难道不好吗?还可以给小秋带东西的。(/≧▽≦)/”
 
江循:“……敢情每次不是你翻墙,那么高往下跳,跳一次我觉得就要死一次。”
 
阿牧:“你不是才学了御剑Σ( ° △°|||)︴浮山子还夸你灵性高呢。”
 
江循:“你别提御剑,我想吐。”
 
阿牧对手指:“……哦。”
 
玉邈似乎是在认真思考江循提出的建议,在江循几乎以为有门的时候,玉邈反问道:“色诱,可以吗?”
 
江循立即打蛇随棍上:“当然。小秋说了,多少世家女子倾慕于你,赞你玉树临风,品貌一绝,你若是稍假词色,不知有多少人愿意……”
 
江循咬了下舌头,才没把“献身于你”这么奔放的形容脱口而出。
 
他这话虽然夸张,但说来也不是多么亏心,白衣对人的相貌要求就格外严苛,偏偏玉邈就能把白衣穿出一身风流,这是从骨骼里美出来的风韵,这种在骨不在皮的美法,即使是江循,偶尔盯着玉邈看时也会生出几分恍惚。
 
玉邈像是想通了,终于看向江循,望着他的眼睛道:“……用来诱你可够?”
 
……大哥,请你自重。
 
已经料到这货没那么轻易放弃剥削自己这个廉价劳动力,江循也并不多么失望,站起身来,腰间蹀躞哗啦响了一声。他认命地冲玉邈伸出手来:“下次想吃什么?钱先给我。”
 
反正江循这里不设找兑,他给多少江循就花多少,拿别人的钱来做人情也不会心疼,玉邈也照例很自然地甩了一枚碎锭子来:“下次换一种点心来。”
 
江循抬手接住,转念想起展枚同学的话,深觉有理,便转述道:“你这样早晚会得牙病。”
 
玉邈神色淡然:“到那时还烦请秦公子给我买药。”
 
……干。
 
四下打探清楚无人路过,江循才闪身离开,临走了还特别任劳任怨地给玉邈把门关上了,顺道向屏风那边比了个中指。
 
自从玉邈知道了自己不欲为人所知的自愈能力,他就开始要求江循替他出门跑腿买甜食,搞得整个曜云门的人都知道秦家公子嗜甜如命,还有不少小姑娘来给他悄悄塞些亲手做的甜点。
 
江循表示自己有点牙疼,但他还是按照玉邈说的,每天闲着就翻墙出去给他搜罗各色的甜点,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有把柄捏在他手里,另一方面,江循可忘不了,在书的结局里,最后就是这位大爷把自己戳了个对穿。
 
综上所述,先刷刷好感度准没错,即使是最后他一不小心玩脱了,玉邈保不齐还能看在他跑腿比较利索的面子上,留自己一条命。
 
况且,自己也不是全然捞不到丁点好处。
 
已经是初春时分,天黑得晚了些,所以江循也不急,从容地读完一本书后,才化为猫身,散着步悠悠往玉邈的住处踱去。
 
别的不提,原主的灵性是足够的,小小年纪便结成了金丹,这修炼速度虽然较玉邈的金丹中期逊色了一线,但在同龄的公子群中也是出类拔萃,再加上江循本人领悟力也还算不错,那些艰涩书籍读起来不算太费劲,他又有那么点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就连古板的浮山子都盛赞江循,说他将来必能光耀秦氏门楣。
 
江循内心悲苦。
 
他觉得自己在读书期间,给未来的玉氏家主当狗腿买甜点这回事儿,就已经把秦氏的门楣糟践得差不多了。
 
西边已经是明月高悬,只是今夜的月罩在雾中,光晕散乱,胧胧如梦,突的一阵冷风掠过,江循打了个寒噤,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然而,还没走上两步,江循就看到了个人影。
 
江循一骇,隐在了草丛间。
 
自从与这个身体融合后,江循的视力与听力都大幅度提升,但他敢确信,自己完全没听到这人靠近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任何她发出的声息。
 
那是个江循从未谋面的少女,单看身影便是极美的,窈窕如画,丰韵娉婷,要是正常男性,现在怕早已是血脉贲张。
 
而江循也是血脉贲张。
 
……被吓的。
 
他正在思考这谜之少女到底是何方神圣,那女子似乎就察觉了江循的存在,扭过头来,冲着他的藏身处嫣然一笑。
 
月光下,女子的容貌姣好异常,美到足够令人窒息,但江循刚屏住呼吸,就见她的五官,像是被泼上了水的墨画,慢慢在娇美的脸颊上融化开来,一张脸变形、走样、扭曲,开始向下滴落粘稠的黑色物质。
 
江循立在原地,呆愣了片刻,随即撒腿就跑,蹿得如同闪电,一路狂奔到了玉邈半开的窗下,蹦在窗台上扑腾了两下才窜进屋里,左右环顾,寻得一个人影,来不及多看就一猛子扎进了他的怀里,小后腿不住蹬着,整只猫已经变成了一只爆炸的毛球:
 
“喵!呜喵……”
 
第9章:扇面美人(一)
 
玉邈刚刚沐浴完毕,还未来得及换上衣服,就见一团雪白的毛球咕噜噜滚了进来,他刚蹲下伸出手来,毛球就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抖如筛糠。
 
有鬼!玉九救我啊啊啊啊啊!
 
江循给吓得三魂掉了七魄,一味拱在那片温热里不肯出来,直到他一低头,看到了某样可能会让他长针眼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至少在三天内没法直视玉邈了。
 
玉邈应该是刚刚洗完澡,身上还微微透着潮湿的热气,眼睫上挂着一滴未擦净的水,将滴未滴,冷锐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略淡的唇色也因为热力而变得水红起来,身上清正雅致的淡淡香气就弥漫在江循的鼻端,弄得他鼻子有些发痒,忍不住就把温热的小鼻尖拱在他胸口旁蹭了蹭。
 
……他发誓自己并不想碰到那颗淡粉色的乳珠,他发誓。
 
玉邈当然不会介意这个,他随便扯了条浴巾,把自己包裹起来,便抱着不肯抬头的猫来到桌凳前坐下,檀木桌上燃着一枝香,旁边就是切得小块小块、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的醍醐饼。
 
他拈了一块,送进了江循口中,问:“喜欢吗?”
 
江循乖乖叼过来,含在嘴里心不在焉地咀嚼着。
 
尽管他一点都不爱甜食,但是玉邈喜欢,因此在无奈的比较之下,醍醐饼已经算是江循比较能接受的甜点了。
 
看猫开始吃东西了,玉邈才松了口气,又喂了它两小块,才抱起来,替他理净细须上沾着的饼屑,又取了柄小梳子来给梳毛:“怎么了,嗯?”
 
江循哼哼唧唧的,“有鬼在花园里散步,救命啊好可怕”这句话他也只能用充沛的感情和动作做出后半句,至于前半段玉邈能不能听懂,只能看命。
 
听着小奶猫的低低呜咽,玉邈似有所悟,抱着它嫩嫩的小前爪,平举在自己面前,亲了亲嘴。
 
江循:“……你听不懂可以,别动嘴行吗?”
 
阿牧:“(*/ω╲*)”
 
江循:“还有你,看完了再捂脸还有什么必要吗?”
 
没想到,亲过之后,玉邈就把江循放在了床上,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取了广乘,把小猫笼在袖中,便踏出门去。四周寂静无人,玉邈才把江循摸出来,护在掌心,问:“猫眼通灵。你可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手心里的小东西上下点了点头。
 
玉邈安慰地用食指理理他额上的软毛,一路停停走走,终于走到了江循遇见那诡异美人的地方。
 
刚刚靠近,玉邈的神情就发生了变化。
 
……浓郁的鬼气。
 
这是哪里来的孽障,居然能通过殷家的重重封印闭锁通到这深处来?
 
江循眯着眼睛环伺着四周,生怕冷不丁又看到一张融化的脸,但他这一看,竟发现了一点异常。
 
他低低“喵”了一声,把脑袋钻出玉邈微微相合的掌心,玉邈似有所感,把他放在地上,江循落地后,围着自己发现的东西跑了一圈,然后蹲在原地,舔了舔唇,仰头喵了一声,眼睛水汪汪的,似乎是在讨赏。
 
阿牧:“……你好像一条狗喔。”
 
江循:“滚。我这样看起来比较可爱。”
 
玉邈的神情果然柔和了不少,把江循重新抱起来,奖赏性地亲亲他的耳朵,取出帕子,沾了些地上的东西,放在鼻翼边嗅了嗅。
 
江循嗅觉敏锐,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气。
 
……墨香?
 
江循虽然不大想去回忆那么恐怖的画面,但那绝色女子的容颜,细想来的确像是泼上了水后被毁掉了的水墨画。
 
玉邈思忖片刻,捧着小猫询问:“一会儿我会把你放在家里,去找纪家主说明情况。去去就……”
 
没等玉邈把话说完,江循就果断扑上去抱住了玉邈的手腕,把脸侧过来蹭一蹭,哀怨地喵了一声,眼睛里的光一晃一晃的勾人,满眼水汽缭绕的,委屈得要命。
 
阿牧:“噫。→_→”
 
江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反正只要别叫我一个人呆着,我上去亲他一口都无所谓。”
 
玉邈看着手掌里瑟瑟发抖地望着自己、满眼央求的小猫,心都要化了,便打算把事情调查清楚,再去不迟。
 
他用掌心护好江循,顺着那鬼气一路跟去,江循虽然对鬼气不大敏感,但本能地觉得危险,就尽量往后缩着。
 
来到了一处独门独院的居所,抬头看清上面的“听石斋”字样后,玉邈眉头皱起,而江循也发现,那恶气在这个地方便消弭无踪。
 
玉邈谨慎地把江循藏在了自己袖内,掖好,正打算上去叩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宫异哪能想到自己门前静静悄悄地戳了个人,一开门直接倒抽一口冷气:“观清?”
 
听石斋?宫异的住处?
 
玉邈倒是平静,神色平遂,就像老友来拜访一样:“方便让我进去坐坐吗?很久没听你奏一曲了。”
 
宫异摸摸腰间的骨箫天宪:“我现在需得去守天阁研习乐谱,恐怕……”
 
守天阁相当于殷氏的公用图书馆,中间奇书异文卷帙浩繁,也有不少关于宫家音律的收藏,自从薄子墟一战,宫家的秘书尽数被焚,只剩下几本残卷,寄存在守天阁中,现在宫家独剩宫异一人,也没有夫子可以教授他些什么,他只能靠那几本残卷自学,他也不因此惫懒,反倒格外刻苦。
 
玉邈见宫异神色如常,索性也不提起那恶气,只在听石斋门合上时,手指轻掐,留了一缕精气,顺着门缝滑入其间。
 
……
 
由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第二天江循起床的时候还恹恹的,惹得秦秋绕着他直打转,嘘寒问暖地好一阵担忧,江循把昨天给她买好的檀色唇脂送给她,再附赠一记摸头杀,她才安定下来,如水的大眼睛仰慕地盯着江循,像是只乖巧的小宠物,甜甜地表示:“哥哥最好啦!”
 
江循温柔地摸摸她的发髻,脑海中却不自觉闪出一行字来。
 
“秦氏诸人嚼穿龈血,众口同宣,与妖邪不共戴天。”
 
这个“妖邪”,当然是指原书主角秦牧。
 
看着眼前小家伙灿烂如花的笑颜,再转头看看立在书桌前磨墨的乱雪,江循不禁出神了片刻。
 
……究竟是怎么酿成这般局面的呢?
 
缺失的那几页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乱雪当然是看不出江循的心思来的,他在秦秋的指点下,跪坐在江循的条案边,添水加磨,研出了一砚的清墨,觉得好玩,便拿起墨块在自己的手掌上画起圈来,很快他手掌上都是淋淋漓漓的水墨,顺着他的手指直往下滴。
 
江循立刻捏起他的手腕:“哎!别弄脏了,不好洗啊。”
 
乱雪眨眨眼睛,想不通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索性就笑开了,他调集灵力,把满手未干的水墨凝聚在掌心,竟化成了一朵墨梅花,他把花捧到江循面前,身后无形的大尾巴摇得欢快。
 
江循接过来,奇道:“你这是跟谁学的?”
 
乱雪比划道:“我,花,送给公子。上次的花环,小姐的。这个,公子的。”说了半天,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回答江循的问题,但要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对他来说还是困难了些,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云……云……”
 
江循看这像是殷氏的御水之术,便猜道:“云霰姐?纪家主?”
 
乱雪猛点头。
 
如果是纪云霰,倒是合理了。
 
江循看书的时候就觉得纪云霰是个很神奇的存在,它出身豫章纪氏,是个极小的修仙门派,而且这个门派闻名的技能,仅仅是酿酒而已。
 
而后,纪云霰不知为何离开了纪氏,进入展家修习,成了展氏唯一的女弟子。
 
身为女子却敢入展氏这条修仙之路,本身就是一件出奇的事情。
 
与玉氏的剑,宫氏的乐,秦氏的器,乐家的画不同,展氏修习的是骨,这是个致力于把自己修炼为顶尖武器的仙派,一身骨骼既可软若流水,也可固若金汤。由于修行极苦,展氏弟子人数较少,门规却森严得很,以展枚为首,个个都绷着张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江循不知道作者是怎么想到设定展氏这个技能的,只是在看到的时候,他忍不住出声感叹了一句:握草,三娃。
 
说回纪云霰,她一个柔弱的女儿家,本来该修软骨,至少也该是软硬兼修,谁想到她偏生横练了一身硬骨。
 
单练硬骨的人,展家只出了两位,一位是纪云霰,另一位就是展枚。
 
殷家家主殷则止丧妻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展氏居山清水秀之处,适宜调养身体,殷则止到此修养,遇见了年仅十六岁的纪云霰,一见钟情,便向豫章纪氏和博陵展氏求娶。但纪云霰嫁来殷氏不过半年,殷则止便一病不起,不治身亡。
 
殷则止只留下了两女,长女殷青青骄横,次女殷云月软弱,难堪大任,殷氏氏族商量过后,便推举纪云霰成为殷家家主。
 
殷家修五行之术,同纪云霰之前的修习道路全然不同,为了胜任殷家家主之位,她竟自行散去了原先的功力,从头练起,所幸她灵性足够,又勤力刻苦,现已经重新铸丹。
 
纪云霰的个性便是这般爽直疏狂,她酿得一手好酒,又天性嗜酒,千杯不醉,身边常携带一紫铜酒壶,而处理事情时雷厉风行,干脆利落,毫无一般女子矫揉造作之态,殷氏弟子无不钦服。
 
对了,说起纪云霰,昨夜那水墨女鬼的事情,也不知道玉九有没有跟她提起,毕竟昨天在回房的路上他就趴在玉邈袖子里睡着了……
 
江循正出着神,面前的台案就猛地摔了一个人上来,乱雪刚磨好的一池墨砚直接倒扣在了地上。
 
乱雪“啊”了一声,委屈地看向江循。
 
江循悚然一惊,马上站起,仙器“阴阳”在他手掌中绽放开来,红色伞尖对准了栽倒在桌子上挣扎的宫异,正压住了他即将抽出来的“天宪”。
 
而另一拨殷氏子弟正聚在一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狼狈的宫异。
 
若不是秦秋在身侧,离得近了有可能会叫她遭了池鱼之殃,江循是断不会管这等闲事的。
 
宫异的脸上被溅上了墨汁,肩膀处也被染污了一块,气得咬牙切齿:“姓秦的,这与你何干!你给我让开!”
 
江循把伞尖稍稍让开:“你们要打便出去打,不要波及家妹。”
 
一旁的秦秋激动地捏着小手,一脸崇拜地看向江循,江循只得继续装逼:“……若伤到家妹分毫,你们得百倍还我。”
 
一边的玉邈,闻言稍稍抬头,在江循与秦秋间看了看。
 
阿牧:“帅!”
 
江循:“别起哄了。他们打人不会打脸吧?”
 
阿牧:“……(。_。)”
 
……了不得了啊这个系统进化了学会鄙视人了。
 
江循正腹诽间,眼角的余光就带到了一样东西,他下意识地向那东西看去——
 
在花窗之外,立着一个窈窕动人的水墨般的女子,一双眼睛如猫一般带媚含情,唇角含笑,迷人欲醉。
 
不出数秒,她的五官抖动一番,开始慢慢融化。
 
第10章:扇面美人(二)
 
那身影只在江循眼前滞留了不到五秒钟就烟消云散。
 
#你要往哪儿走,把我灵魂也带走#
 
江循手足冰凉,一瞬间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但他好歹克制住了把伞扔下掉头扑到玉邈怀里的条件反射。
 
玉玉玉玉九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刚刚那儿有鬼啊!那儿啊!活的啊!
 
玉邈却毫无意识,从刚才开始就连头也没抬一下。
 
江循在死机N久、得以重启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天晚上那股弥漫在小径上的恶气,今天却并没有出现,也难怪玉邈察觉不到。
 
……不对劲。
 
昨天那股气息,江循起先并未觉察到,只和玉邈一起出来的时候才嗅到,追至听石斋的时候,气息又消散殆尽,那时江循对宫异还有些疑心,可现在看来,这东西倒像是能控制自己的气息流动。
 
昨天它去了宫异的听石斋,今天又在宫异出事的时候现身……
 
江循愣了一会儿神,好容易等到知觉恢复,就听到了殷家子弟冷冷的讥刺声:“……这座位上可有写你宫异的名号?你凭什么处处占先?”
 
宫异气得眼圈通红:“我是宫家家主,自然与你们不同,那位置就该是我的!”
 
这话一出,几个殷氏子弟对视一番,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家主?敢问宫家主,你们宫家可还有旁人?”
 
这话锋芒太利,生生在宫异的心口戳出了个血洞,他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却被他憋在眼眶里圈圈打转,额头上绽开了青筋:“你们休得妄言!宫家会在我手上重新振兴,你们……”
 
他的话被淹没在了一片哄笑声中。
 
“振兴?凭你一个?你除了一柄天宪还有什么本事?”
 
“可别这么说,宫公子将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一代代生下去,千秋过后,宫家生也能生出个大族来,重现当年盛景啊。”
 
“话是这么说,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入你宫家的门啊?早些年应宜声还在,无论谁贴上宫家就是个死,现如今有了那钩吻太女,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起来,几月前宫公子死的那个小厮叫什么来着?”
 
这话句句生刺,别说宫异了,就是江循听来都闹心,话越说越过分,他终是忍无可忍,调转伞尖对准了那为首刁难人的殷无堂:“……他叫明庐。殷家各位,若无别的问题请各回各位,不要咆哮学堂。”
 
殷氏宗族庞大,这几个子弟都是殷氏旁支所出,自恃为望族殷氏之后,任性胡为是常有的事,见江循发声替宫异分辩,殷无堂冷笑一声:“往日可不见秦公子和宫公子如此要好,莫不是秦公子好龙阳,想收了宫公子做个兔子?”
 
宫异顿时气得小脸惨白,殷无堂满得意地越过江循肩膀,俯视宫异。
 
应该说,殷无堂完全没把江循放在眼里。
 
这位秦家公子性情温和,软得跟团面似的,简直能任人搓圆捏扁,所以,当殷无堂整个人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才趴稳的时候,他还没能反应过来。
 
过了段时间,耳边的蜂鸣声才退去,腮边麻痛得他张不开嘴,他正勉强往起爬,就见一张脸靠近了他,越靠越近,殷无堂眼前金星飞舞,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双莹润的唇,向上移去,便是一双带着绝顶骚气的眼睛,桃花泛泛,轻轻的一眨,便带出了几分诱惑的笑意。
 
江循提着阴阳,越过一众呆愣的人,拎起殷无堂的前襟,凑在眼前看了看,故作浪荡地一笑:“若真要找个兔子,我倒更中意殷公子些。”
 
不得不说,这张自带风流的脸相当好用,自己的唇只凑在离殷无堂的嘴唇三寸远的地方,一字一字地带着媚气拂在他的脸颊上,这般暧昧的距离,让周围的一干人等全部目瞪口呆。
 
江循:“……不行了。”
 
阿牧:“……唔?啊?”
 
江循:“这次我觉得我好帅。”
 
江循的确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巧妙,他本人是个清心寡欲的,偏偏穿成个招蜂引蝶的媚相少年,不少世家的姑娘都有意无意地来找他说话,江循又是看过《兽栖东山》原着的,看到姑娘甲,就想起来原着里自己好像和她倒挂了葡萄架,看到姑娘乙,就想到原着里她和自己在房顶上的对月八式、九浅一深。
 
这么天长日久的下去,江循怕自己受不了,索性趁机浪上一把,至少能隔离掉一大批接受不了龙阳之好的小姑娘们。
 
阿牧:“……○| ̄|_你回头看看。”
 
江循正沾沾自喜,依言回头一看,顿时喉头一梗,差点儿被自己呛死。
 
纪云霰就站在花窗边,唇角含笑,一如江循的高中班主任,那个酷爱把一张大脸贴在教室后门玻璃上的妇女。
 
循着江循的视线望去,在场几乎所有的殷氏子弟都铁青了脸色,小跑着各归各位,正襟危坐,但显然已经晚了,纪云霰悠悠踱到门口,下令:“殷无堂,殷无臻,殷无越,殷无乾,公课结束后来白露殿找我。”
 
几个刚刚才耀武扬威的家伙马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小白兔似的说了声“是”,连个多余的字儿都不敢多说。
 
言罢,纪云霰朝向了江循,粲然一笑:“……秦公子对我殷氏子弟有兴趣吗?”
 
……江循仿佛明白了,为什么玉邈刚才还能不动如山地坐在原地,任由殷氏子弟作死。
 
他忘了纪云霰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来公学这边转一转。
 
所幸江循脸皮够厚,直起腰来收起手中阴阳,笑道:“云霰姐能准吗?”
 
纪云霰挥挥手,玩笑道:“反正都不省心,看中哪个你挑了便是。”
 
殷家的几只作鹌鹑状,大气都不敢出。
 
纪云霰转身走后,殷无堂灰溜溜跑回了座位上,宫异的那张书案也乖乖留了出来,宫异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江循,嘴唇动了动,但终究也没说什么,撞开江循的肩膀,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把被墨染脏的青衫脱去,垃圾一样团作一团,丢在了外面。
 
他回去更衣,江循也合了伞,回到自己位置,秦秋立刻凑上来星星眼:“哥哥你好厉害!”
 
江循温柔一笑,抬手顺了顺她的毛,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花窗处。
 
一场闹剧过后,江循也没能忘了那莫名出现的鬼美人。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冲着宫异来的?鬼美人既然能掩藏自己的气息,又为何要露出端倪来?
 
江循本来就想着鬼啊神的,敏感得很,当察觉到有视线在注视自己时,他立时一阵恶寒,马上转身去寻视线的来源。
 
公学里人还未齐整,大家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乱雪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玉邈正合上手中书卷,轻轻放在桌角边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江循很快发现是谁在偷看自己了。
 
殷无堂慌乱地撤回了视线,由于太过紧张,后背都紧绷了起来。
 
阿牧很是担忧:“他不会是想报仇吧?”
 
江循:“……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阿牧:“咦?为什么?”
 
江循:“……正常人会对刚刚揍过自己的人脸红吗?”
 
阿牧:“那说明他真的是很生气啊。Σ( ° △°|||)︴……看,他又偷看你了,一定是想报仇。下了学我们和枚妹一起走吧QAQ”
 
江循:“……阿牧你别说话了,我想静静。”
 
他只是随口一撩而已!预期目的也只是想让妹子们对自己敬而远之!根本没有想过要搂草打兔子啊!
 
……老天保佑这货不是个抖M,老天保佑他只是看我不爽想揍我一顿。
 
江循一直纠结到展枚进入学堂,才和他聊上两句,好排遣内心见鬼的忧伤,然而背后仍然有一道目光,在不断视奸他。
 
他果断装死,全程没抬头,心无旁骛,沉醉学习,不能自拔。
 
除了这些波澜,这天过得倒也平顺,散了课秦秋就拉他去后山玩儿,江循当然是千哄万哄地顺着她,眼前却不断地闪现那水墨女鬼的脸,还有殷无堂瞟着自己时红得不正常的耳朵,时常发愣。
 
等从后山回来、送秦秋回了居所,江循独身一人走在花园中,满脑子就只剩下了那含笑的女鬼。
 
他正战战兢兢,怕那东西会随时出现给自己一个惊喜,就看到前方迎面走来了一个琉璃色身影。
 
江循如获至宝,颠颠儿迎了上去,还没等开口,那人便冷了脸,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江循起先以为玉邈身边跟着那个性子活泼的八哥玉逄,或是那个无口严肃的七哥玉迁,果断收敛表情,装作与他不相熟的模样,擦肩而过,可走出老远,江循也没看到什么人跟着他。
 
他惊讶,回头看去,却已经不见了玉邈的影子。
 
……嗯?
 
江循站在原地,有些想不通:玉九这是怎么了?
 
月悬当空时,几个殷氏子弟才带着一身酒曲气味,从白露殿中沮丧地出来。为首的殷无堂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其他的几个也是面带菜色。
 
被罚了三个时辰的舂米,任谁的脸色都好不了。
 
几个人匆匆散了,各回各家。
 
水一般澄澈的月色中,殷无越踏在小径上,靴底飒飒作响,远远的,他便看到一个未曾谋面的清雅少女,坐在缥碧的净心湖边,望着水光,唇角盈盈含笑。
 
殷无越看着那美丽女子,不禁心生喜欢,靠近了,整一整月白蓝衣裰,施了一礼:“姑娘……”
 
未出口的话,被噎在了他的喉咙间。
 
眼前的姑娘扭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一双温柔的双眸在脸上散开,不多时,整张脸都变成了一个氤氲的墨团,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第11章:扇面美人(三)
 
宫异在听石斋里捧着本琴书,却完全无心于此,白天里那些嘈杂的议论和言语就响在他耳边,刺得他浑身发热发燥,狠狠地把书往案上一扣,趴在书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不动弹了。
 
趴也趴得心烦,他索性又坐直起来,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枚银币。
 
三月前在晨会上收到这枚银币时,宫异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姓秦的,在他心里,秦家就是个锻宝炼器、玩弄手工的匠人,哪里比得上昔日宫家的荣光。
 
但这银币的主人,今天护了自己一回。
 
明庐的事情,自己曾疑心于他,他也没因此生出芥蒂来……
 
宫异还是个总角小童时,宫家是何等的光鲜荣耀,来拜师入门的人络绎不绝,谁想到高楼大厦一夕倾塌,家师亲朋个个死无全尸,得知消息后,宫异撑着高烧的身子赶到了祭祀殿薄子墟,奔走在尸山血海之间,兵器散落、血肉模糊、衣衫破裂、信物满地,根本辨不出谁是谁。
 
由于担心尸身长留会滋生瘟疫,宫异清点出能用的东西后,和明庐一把火点了薄子墟。
 
他跪倒在滔天大火前,一拜到底,手指将身侧地面抓出十道泥土翻卷的痕迹。
 
……现在明庐也不在自己身边了。他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温暖吗?
 
宫异收敛了心思,捏紧那枚毫无灵力流动的小银币,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研究一番,仍想不通秦牧是怎样把这东西从右手变到左手的。
 
他还带着点儿包子形状的肉脸颊轻鼓了鼓,捧着银币,别扭地嘟囔了句“谢谢”,就快速把银币掖回了荷包,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不动弹了。
 
少顷之后,听石斋的门被叩响了,笃笃的,很是小心。
 
是观清?
 
宫异捧着微微发红的小脸用力蹭了蹭,摆出一副冷漠严厉的样子,拉开了门。
 
来人有点让他吃惊:“你?”
 
乱雪笑得很甜,琥珀色的眸子毫无心机地弯成一弯勾月,他怀里抱着宫异下午团起来丢掉的青衫,现在已经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墨迹也消失不见了。
 
宫异很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是秦牧叫你来的?”
 
乱雪认真比划:“不是。……墨,我磨的,脏了,我洗。”
 
说完,他把衣服双手奉上,因为宫异个子小,他还微微弓下了腰,看上去有点儿滑稽。
 
宫异一脸狐疑,单手抢过衣服来:“好了,你可以走了。”
 
说着他就要关门,没想到乱雪主动伸手过来,抓住门扇,宫异一惊,右手要去摸腰间的天宪,手腕却被乱雪提前一步捉住。
 
乱雪一脸纯真:“名字。”
 
宫异:“……哈?”
 
乱雪努力让自己的表意清楚起来:“宫公子,名字。”
 
宫异总算听懂了乱雪的话:“你问我的名字?你要做什么?”
 
乱雪却只顾着笑,弄得宫异火起,又要关门,谁想到这家伙胆大包天,居然敢拽着他不放手。
 
宫异实在是烦了,才猛地甩了下胳膊,气哼哼道:“我叫宫异,字履冰,行十六,熟悉的人叫我宫十六少。行了吧?”
 
乱雪摊开手心在他面前,固执道:“写……写下来。名字。履冰。”
 
……啊啊啊啊啊怎么这么烦!
 
宫异也不想多和他纠缠,反拉过他的掌心在上面写下两个字后,就把乱雪推出了门去,甩上门后,背靠在门边,恨恨地吐出两个字:“……傻子。”
 
手上抓着的青衫干爽舒适,明显是精心涤洗过的,宫异凑近闻了闻,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味道弥漫在鼻腔间,他莫名的就有点别扭,把衣服往旁边的树丛一丢,并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谁知道有没有下毒。
 
房屋的门被宫异砰咚一声甩上了,洗净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院落旁边的一丛灌木上,迎风招展,看上去有点可怜。
 
半柱香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小身影从敞开的门缝间闪出来,悄无声息地抓起衣服,做贼似的溜回了房间。
 
……就算是下毒了,扔了也怪可惜的,收起来吧。嗯,收起来。
 
……
 
江循因为怕见鬼,天快黑的时候就偷偷往玉邈那边溜去。
 
舒舒服服地让玉邈给自己洗了个澡,江循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连可能惹上的麻烦都暂时淡忘掉了。
 
玉邈仰躺在床上,把江循两条小后腿分开,让他趴在自己胸口上面,用食指轻轻撸着他的下颚骨,指尖勾画轻按到他的肩胛骨,又提到了江循的两腮边,把桃心嘴向上勾出了一副笑脸。
 
玉邈有点心不在焉,但按摩起来还是相当给力的。因为练剑,他的手掌生了一层薄茧,手指更是纤细有力,选的每一处着力点都轻重得宜。
 
……好舒服,让我死在这里吧。
 
江循由衷地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玉邈胸口轻蹭了蹭。
 
阿牧:“小循,你的节操……”
 
江循欲仙欲死脸:“舒服了就行,管他呢。”
 
这本来只是身体上再单纯不过的愉悦,没想到玉邈撸着撸着,就把手指游移到了江循后背靠近尾巴两个指节、接近尾椎的地方,轻轻一敲——
 
江循的全身像是过了电似的一抖,舒服摊开的小后腿猛地一夹,差点哭出来,瘫在玉邈身上就起不来了,小腹一阵阵酸胀得厉害,拼命蹬着玉邈的寝衣,软软地叫:“喵~喵呜……”
 
阿牧:“啊啊啊啊让我揉揉,叫得好可爱喔。(*/ω╲*)”
 
江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握草这是什么感觉?他他他他这是……
 
玉邈这才回过神来,他压根没想到会把小猫弄成这样,以为是给弄疼了,急忙抱起来查看,却看到了猫咪两眼水光潋滟可怜兮兮的委屈相,僵硬起来的尾巴,还有……
 
江循被架在半空中,肚子朝向玉邈时,连死的心都有了,只能拼命催眠自己: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连自己的性征都未必能搞懂,别说是一只……
 
猫……
 
玉邈伸手拨弄了一下那蓬勃的小东西,向来冷淡的唇角居然向外延伸了几厘米:“……难受么?”
 
……老司机,失敬。
 
江循果断把脑袋往下一垂,装死。
 
无奈生理反应太过强烈,江循以前也少有这种体验,没装一会儿就憋不住了,呜呜咽咽地挣扎起来,他闭着眼睛,感觉玉邈把他圈在了怀里,然后……轻轻挠起他小腹上柔软的嫩肉来,绕着那小腹处的蓬勃打转,就是不肯替他消火。
 
……喵!!要死人的喵!
 
江循几乎是在玉邈怀里打滚求饶了,他才悠悠地停住了撩火的手,把猫抱起来,亲亲湿润的小鼻子,才轻揉着他的肚子帮了江循一把。
 
事后,江循半天没回过神来,顶着一张死人脸趴窝。
 
猫肯定比人的身体敏感得多,所以这是正常现象,是的,正常现象。
 
阿牧:“……唔……节哀……[同情.jpg]”
 
江循单方面掉线,拒绝对话。
 
玉邈却像是什么恶趣味得到满足了似的,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着小猫尖尖的耳朵,来回搓着玩儿。
 
江循这次被打击大发了,动都不动,怏怏的,尾巴盘在一起,摇都摇不起来了。
 
玉邈见猫不搭理自己,也忍不住心疼了起来,抱起江循来哄着:“抱歉,走神了。本来没有想碰到那里的,我……”
 
他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
 
江循瞬间回神,下一秒脸就青了:秦秋?!
 
声音停了一会儿,秦秋变了调的叫声又隐隐传了过来,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哥!哥哥!”
 
夭寿了丫头你别叫!你哥在这儿啊!
 
玉邈随手抓了外袍和广乘剑,翻身跳下床铺,冲到门口才想起猫,然而扭头一看,床上早已空无一物。
 
江循从窗户里翻出来,脚下生风,四爪不沾地地狂奔进了自己的居所,跳上窗前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就地打了一个滚儿,直接栽下了窗台。
 
捂着脑袋晕头转向了半天,他才幻化出了人形,手忙脚乱地扑到床边,去拿自己丢了一床的内衣亵裤、衣裳外袍,还有随手挂在床钩上的蹀躞。
 
小秋!千万别是小秋出事儿了!
 
然而,他的手刚刚伸向内衣,就听到有人大力敲门的声音,他还没出声应答,一道白色剑气就斜向下挑飞了整扇门。
 
woc玉九!你这手动开门是闹哪样!
 
玉邈破门而入,环顾一番后,准备朝卧房走去,却看见江循从屏风后绕出,只穿着白色的寝裤,披衣而立,一头黑色的长发没能梳成规整的四方髻,就慵懒松散地披在肩膀上,腰身处活似无骨,靠在屏风上,问:“玉九,有何贵干?”
 
阿牧:“你你你你要被看光了!”
 
江循:“有什么关系,我哪次不是脱光了去找他的。”
 
玉邈的脸微微发了红,目光躲闪了一下,低头把广乘纳入鞘中,不自在道:“……衣服穿好。”
 
江循也没打算多和他墨迹,正准备把衣服速速穿好去找秦秋,就听外面一阵脚步纷乱。
 
秦秋脸上带着惶急之色,鬓钗都跑落了,扶着门大口大口喘息,江循急忙回过身去,把纽扣系好,披上外袍,急急走了出来,抚着她的肩膀:“出什么事儿了?”
 
秦秋咬着唇,神色慌张,断续吐出几个字眼:“殷家……殷无越,死……死了……净心湖边……脸……他的脸——”
 
第12章:扇面美人(四)
 
殷无越的脸化掉了,就像江循看到过两次的水墨美人儿。
 
秦秋去几个殷氏的女孩儿居所里打络子,晚回来了些,路上就看见了倒在净心湖边的殷无越,翻过来一看,一张好好的脸已经溶解得不成样子。
 
秦秋受了惊吓,认出了那是殷氏子弟的衣裳,壮着胆子去翻了他腰间的名牌,才急急地来寻江循,想找哥哥求个庇护。
 
小家伙趴在江循肩膀上,乖乖地让江循顺着毛,才好歹把事情讲了个囫囵,言毕,她才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咦”了一声:“你……你怎么在这儿?”
 
从听到死人的消息后,玉邈的眉头就一直拧着,回答的口吻也是冷冷的:“……你叫得凄惨,我以为是你兄长出事了。”
 
秦秋转头看了看哥哥不整的装容,还有玉邈脸色不佳的模样,眨眨眼睛,扭头试探地问:“……哥?”
 
江循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保持沉默,抬手理了理秦秋跑乱了的鬓发。
 
所有人都觉得秦家公子和玉家公子老死不相往来,包括秦秋也是如此,其实私底下他们的私交还算不错。
 
好吧,如果替人跑腿当小弟也算是“私交不错”的范畴的话。
 
不过秉承着“一切为了小命”的原则,江循自觉这条大腿抱得挺稳,而且已经抱出了成效,抱出了感情。
 
看看,这条大腿至少能在关键时候出来护自己一下了不是?
 
只是江循所有的庆幸,在看到殷无越的尸首时,就都化了个干净。
 
秦秋那一嗓子把各家子弟都招了来,展枚组织了几个展氏子弟维持秩序,自己则立在尸首旁皱眉。
 
江循上前检查了一下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万幸。”
 
距离他挺近的展枚眉头一蹙:“怎么说?”
 
江循自知失言,没想到玉邈在此时蹲下,同样检查一番后,替自己作出了解释:“的确算是万幸。他是被吓死的。”
 
若是终究要死,死后被人融化脸皮,总比生前遭遇这炼狱之苦要好。
 
人群突然分开了一处,纪云霰拉着殷无堂从开口走了进来。
 
殷无堂脸色青白,身子像是灌了冷铅般,跌撞两步,跪倒在了殷无越身侧,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等到视线落在他破败的脸上,一愣之后,他便无力地趴伏在地上信口胡言起来,像是被刀捅中了的人在剧痛之下的呓语。
 
展枚倒是沉稳,往纪云霰方向走了两步:“纪家主,尸首我们不敢擅动。是收殓起来,还是等调查分明再说?”
 
江循注意到纪云霰手里捏着四把折扇,便知道她大概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源头,对展枚道:“枚妹,收殓了吧。这么躺着也是可怜。”
 
展枚难得没有纠正江循对自己的称呼,直望着纪云霰,等待着她的指示。
 
纪云霰颔首默认了江循的说法,转而朝向了议论纷纷的弟子们。
 
在她冷静的目光注视下,议论声渐渐平息,她清朗利落的声音自带着一股叫人安心的力量:“在场的各家子弟不必恐慌,此事已然分明。”她望了眼两股战战的殷无堂,继续道,“这鬼魅是针对殷家子弟的,同你们无干。”
 
人群中有个声音发问:“云霰姐……纪家主怎么敢肯定?既然是鬼魅,怎么能突破殷家的结界进到曜云门中来?又怎么能肯定不会伤害别人?”
 
纪云霰看了一眼殷无堂,正色答道:“是我殷家子弟处事不当,把鬼魅引入了曜云。此物阴邪无比,却只害第一眼见到她的人。”
 
展枚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扇面美人’?”
 
纪云霰点点头:“你们展氏同乐氏走得近,想也知道这妖孽的厉害。”
 
江循眼睫闪了闪。
 
他对这“扇面美人”也是有点印象的。
 
天天琢磨那些天才地宝的书,他都快给琢磨吐了,偶尔也会去天守阁翻翻别的书籍,曾翻到过相关的内容。
 
百年之前,江南之地苦寒潮湿,多饥年,饿殍遍野,常易子而食。家中若有女儿,生得姝美娉婷,那便是占了大大的便宜,因为江南地带有位爱风尚雅的学士,擅长绘画,他最大的乐趣,便是花高价买来漂亮的穷苦人家女子,打扮得娇艳欲滴,养到最好的年纪,为她们作画,绘到扇面上,也不出售,只供自己赏玩。
 
而在画出他最心仪的一张扇面美人后,学士就会毫不犹豫地毁去那美丽女子的容貌,供其衣食,将其幽闭一生,再不相见。
 
这是这位学士的趣味,他自认为美人如花,开得最盛最灿烂之时,一生也只有那么一回,留下这最美的一瞬之后,那女子便再无存在的意义。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桩合算的买卖,许多穷苦人家都愿意把女儿送到学士家来,换取活命的本钱,至于那些凋零在黑暗屋角的花朵,则无人问津。久而久之,怨念成鬼成魔,附身在扇面之上,是为“扇面美人”。
 
某一夜,打更的人听到学士府中传来凄惨悲鸣,奓着胆子靠近偷看,有数个美人娉娉婷婷从学士家中走出,次日,有人发现,学士不见了,他的画室里只有一滩融化的血肉,还有数个空空的扇面。
 
学士的画室里还有许多未能展开的扇子,很多不知好歹的人拿了这鬼物贩卖,惹祸上身,闹得尸骨无存。扇中美人怨念积累已久,只要开扇见人,就会缠上那第一眼看到她的人,至死方休。
 
想到这儿,江循突然打了个寒颤,默默在心里骂了句街。
 
《兽栖东山》里有段剧情,也是发生在主角进入曜云门后不久发生的,主角秉烛夜游,碰见一娇艳少女,遂上前调戏,欺身上去,颠鸾倒凤,把一朵娇花揉得稀烂,醒后,佳人已去,真真是个“醒时相交欢,醉后两分散”,现在想想,细思极恐。
 
江循悲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之间,嫌弃了一下原主:真是一根黄瓜万人尝啊。
 
子弟们也有听说过“扇面美人”的,纷纷向身边懵然不懂的人科普,纪云霰也展开了手上四把的扇子,扇面赫然是一片空白,看来,那几位美人已经从扇中走出,不知所踪。
 
听着四周的议论,殷无堂抖得越来越厉害,江循看着他,就仿佛看到了那天晚上被女鬼吓着了的自己,深有同感地凑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殷无堂感觉到肩膀上的温暖,懵懵地抬头看了一眼江循,放空的眼神慢慢得以聚焦,抓救命稻草似的抓紧了江循的手指,低哑地呻吟:“救我!救我……我不想死啊……”
 
扇面美人只害第一眼看见她们的人,不少子弟也因此而放了心,不愿意在是非之地多呆,纷纷离去。殷无越的尸身被几个弟子抬走,受到惊吓的秦秋也被匆匆跑来的乱雪哄回了房休息。
 
一番忙乱,现场只剩下了玉邈、展枚、纪云霰,还有江循,以及抱着江循当腿部挂件的殷无堂。
 
殷无堂彻底把安慰他的江循当成了依靠,抓着就不撒手了,颠三倒四地讲了事情的原委。
 
就在前几日,他们堂兄弟四个跑去外面浪,在街头闲逛时,殷无越迎面撞上了一个盲老头,老头手中的五把折扇散落了一地。
 
他们受了纪云霰教诲,也就敢在殷氏内部欺负欺负后辈同窗,哪里敢仗着身份在外面作威作福,急忙乖乖去帮盲老头捡扇子。殷无堂瞧着扇柄精致,随口问了这折扇的价格,老头张嘴就是每把一锭金,概不还价。
 
这下可把他们的好奇心都给吊了起来,纷纷表示质疑,什么样的金扇银扇值得一锭金,便各自开了一柄,没想到那扇面上的美人的确光艳夺目,看得他们眼都直了,他们都是世家子,身上的银钱不少,又喜欢这扇子,便慷慨地掏了腰包。
 
只是扇子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他们也不是真的喜欢,美人儿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儿,他们拿着扇子玩赏了半天后,几乎是统一地把这玩意儿抛到了脑后。
 
今日,殷无堂受了罚,身心受创,回到居所也无法入睡,便随手取了扇子想赏玩一番,却发现上面已然空无一物,他毛骨悚然,跑去禀告了纪云霰。
 
昨夜,在江循睡熟后,玉邈去找过了纪云霰,把发现妖孽之事告知了她,她调查了一整日,也没找到什么头绪,殷无堂送来的折扇,总算是破开了迷局。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殷无越白白送了性命。
 
纪云霰带了殷无堂来查探情况,而殷无臻、殷无乾现已被叫去了白露殿,由几个法力高强的殷氏宗族看着,谅那妖邪也不敢轻易现身。
 
也难为殷无堂,快吓哭了还得把情况讲清,守在殷无堂身侧的江循则一直沉默不语,只慢慢抚着他的背,若有所思。
 
纪云霰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问起细节来:“那盲眼老人长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
 
殷无堂满面茫然:“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白须……白……”
 
见殷无堂语言功能濒临崩坏的模样,江循嘘出一口气,接上了他的话:“……可是眼上蒙有蓝布,着麻布衣服,但形容干净整洁,手里还拄着一根绿色竹杖?”
 
顿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循身上。
 
江循捏了捏拳,眉头锁起:“我出去买醍醐饼的那天,这人也是抱着折扇撞了我一回。”
 
******
 
江公子:报告指挥部,大腿一号已抱稳。
 
第13章:同居(一)
 
此话一出,四下一片寂静。
 
展枚沉默片刻,立即追问:“你买了吗?”
 
江循抬手抚抚胸口:“没有。”末了,他还不失庆幸地补充了一句,“太贵了,买不起。”
 
他身上并不是没钱,只是他不喜欢乱花钱,在现代江循就是个勤俭持家的好青年,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养父母的家境也算不得多好,他是傻了才会花一锭金去买一把扇子。
 
他甚至连看那扇面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生怕这是什么套路,看了就得买,到时候就走不脱了。
 
现在想来,他竟然阴差阳错地逃过了一场算计。
 
听了江循的陈述,纪云霰直接提出了疑问:“那也就是说,此事并非只针对我殷家?”
 
江循据实以答:“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他来撞我时,身上只揣着一把折扇。”
 
这事着实蹊跷,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这老头抱着五把危险的魔物满街乱兜,第一次撞上了殷家四公子,紧接着就撞到了自己,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的江循,不认为这样的小概率事件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江循莫名逃过一劫,正百味杂陈间,突然听到玉邈冷冷来了一句:“算得你运气好,若是再这般不小心,死了也是白死。”
 
江循手动斜眼:装什么大尾巴狼?是谁叫我出去给买甜点的?
 
玉邈却不看他,表情难看得很,倒像是真生气了似的。
 
展枚知晓眼前这两人不对盘,忍不住出声制止:“行了,玉邈,你别讲风凉话,秦牧他也是运气好。”他认真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转而向纪云霰提议:“像这类事……不如叫焉和来罢。”
 
纪云霰扬眉:“他的伤已经养好了?”
 
展枚点头:“差不多。昨日我才同他通过一封书信。焉和说他落下太多功课了,需得补上,大概明日就会动身来这里。”
 
江循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展枚这种小小年纪就养成了老古板脾性的家伙,平时叫自己也是“秦牧”、“秦牧”,连名带姓的,居然会亲密地称别人的字?
 
他问阿牧:“这个‘焉和’你知道是谁吗?”
 
阿牧托腮:“唔……我记得!上谷乐氏次子,叫乐礼!”
 
江循:“……fuck。”
 
阿牧:“???”
 
上谷乐氏!乐礼!乐焉和!
 
他怎么可能忘掉这个人?!
 
那个对原书主角施行惨无人道的∫M的变态?!
 
他刚开始还有意提防过姓乐的家伙,只是这段时间来忙着适应环境,乐氏也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存在感,他也就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过活。
 
敢情这个变态到现在才上线!
 
江循的心思没办法集中了,满脑子乱糟糟地跑马,好半天才回了神。
 
殷无堂再飞扬跋扈也只是个小孩儿而已,看到堂弟的尸体,哪里还镇定得了,抱着江循止不住地抽泣,纪云霰劝了半天,殷无堂什么也听不进去,就赖在江循的大腿边不肯走。
 
江循现在也烦乱得很。
 
暂时不想乐礼的事情,照眼前这情况,他晚上是没法跟玉邈睡一块儿了,乱雪肯定又乖巧地蹲在秦秋门外守夜……
 
思及此,他灵光一现,俯下身,掐着殷无堂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跟我走。今天晚上跟我一起睡。……云霰姐,怎样?”
 
纪云霰果然如江循所想拒绝了:“秦公子,无堂他随时会有危险,那扇面美人传说只害第一眼见到的人,但她魔性甚强,万一她寻上门来,你独自一人,难保你也会有危险。”
 
江循淡定道:“那这样,为保安全,我们和枚妹睡在一起,不就可以了?”
 
阿牧:“……小循。→_→”
 
江循:“讲道理,你不能让我在这种时候一个人睡。再说他也离不开我。”
 
展枚倒对睡在一起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只是耐心地纠正:“别那么叫我。”
 
纪云霰与展枚是师姐弟,她对他自然更放心些,况且还有另一道保险在:“师兄……汝成他也在吗?”
 
展枚很是认真地答:“兄长此时应该在我居所屋顶饮酒。如果有妖邪胆敢靠近展氏居所,他必然能觉察到。”
 
纪云霰轻轻一哂,正准备安排下去,就听玉邈在一边凉飕飕地开了口:“展氏不安全,去我那里。”
 
他伸手去抓殷无堂,江循哪里肯放手把这个护身符给他,一把把殷无堂护在自己身后,殷无堂也没了白天那颐指气使的劲儿,缩在江循身后,跟个小兔子似的红着眼抽噎。
 
展枚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模样,道:“玉邈,你的本事我知道,可……”
 
玉邈很是冷静:“你们展氏习骨铸筋的本事自是一流,但擒魔捉鬼这种事,你有何经验,懂得多少?”
 
展枚愣了愣,答道:“……我兄长总还是了解一些的。”
 
玉邈绝口不提展懿,而是淡然地偷换概念道:“我七岁时便随兄长外出处理当年的红枫村瘟疫,此事我比你更有经验。”
 
展枚望天,在内心做了个实力对比,随即果断反水:“……秦牧,他说得有理。”
 
玉邈点点头,几乎是半提半抓着把殷无堂从江循身上扒下来,连看都不看江循一眼,道:“就不劳秦家公子费心了。”
 
……玉九你不要脸!妈的老子就想找个床伴你都要抢!你是人吗?
 
所幸殷无堂似乎认准了江循,呜呜噜噜地挣扎着来够江循的手,江循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上去就捏住了他的手,柔声安慰着,顺便忙里偷闲地瞪了玉邈一眼。
 
没想到,玉邈也瞄了他一眼,眸光里含着的某种情绪叫江循愣了愣,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指,说不上难受或是别的,就是有些古怪。
 
当然这种情绪也很快消散了,说实在的,要不是有“两家有世仇”这个设定做前提的话,江循其实也更偏向于跟玉邈住一起,现在有了殷无堂做媒介,倒也顺理成章起来。
 
纪云霰见殷无堂恍恍惚惚的,若是强拉他去别处,对他反而不好,把他和江循分开,似乎也不合适,权衡之下,她试探着询问:“如果你们二人不介意的话,不如……住在一起?”
 
江循和玉邈很有默契地点下了头,随即各自把脸偏向一侧。
 
目送着江循带着哆哆嗦嗦的殷无堂,跟在玉邈身后一路往玉家居所处去了,纪云霰还不大放心,转向展枚:“还是把你兄长……”
 
展枚刚想开口,就听得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纪家主找我何事?”
 
伴随着折扇轻摇的微微风响,展懿从阴影处晃出,手上的折扇合拢,啪地一声在左手心叩响,他展颜一笑,带着种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味道。
 
纪云霰招呼道:“师兄,来了多久了?”
 
展懿的笑意是那种风流公子常有的,带着股暧昧又挑逗的浪荡劲儿:“嗯,听了有一会儿了。我跟着他们便是,明天早上保证他们三个都全须全尾的。”
 
不须纪云霰多交代,他便尾随着那远远的三个人影而去,路过纪云霰身边时,他正巧背对展枚,就冲纪云霰眨了眨眼睛,眉眼间带出一片桃花颜色。
 
纪云霰佯装不见,自然地转开视线。
 
展懿也没露出什么沮丧神情,转过头来,大步而去。
 
展枚望着展懿的背影,满目钦慕,纪云霰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叹了一声。
 
按理说,展枚和纪云霰私底下可以以师姐弟相称,只是展枚不愿让人想起纪云霰曾是展氏门徒,平白折了她的身份,不论何时都称她“纪家主”,此刻也不例外:“纪家主,为何叹息?是放心不下我兄长?您是知道的,兄长是展氏建派以来灵根最强,天赋最高之人,由他保护殷无堂,绝不会有差池。”
 
纪云霰答:“师兄哪里都好,就是心思不在正道上。”
 
展枚有些疑惑:“正道?兄长只是行事孟浪些,也不至于偏离正道吧?”
 
纪云霰低下头,展枚一脸单纯的不解,她抬手揉了揉展枚的头发:“回去睡吧,注意安全,我去带人查山。”
 
展枚背着手,严肃道:“我也去。展氏既然在此,就有责任查出事情原委。”
 
纪云霰抬手掐了掐他的脸蛋,转身朝白露殿方向走去,展枚抬手,很是肃然地摸摸被掐的地方,跟了过去。
 
……
 
玉邈的居所江循来过不少次,里里外外早摸透了,于是他进来就熟门熟路地拣了板凳坐下,看着玉邈这个东道主怎么招待客人。
 
玉邈从柜中取出一床被褥,往地上一放,对殷无堂言简意赅道:“你的。”
 
……喂,你们玉家对待客之道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误解?
 
殷无堂哪里敢挑三拣四,他给吓得不轻,只知道看江循,江循示意他睡,他才和衣钻进被子里,但看情况,他这一夜是注定睡不好了。
 
眼看着他简单粗暴地安排了殷无堂的住处,江循指着自己:“我呢?”
 
玉邈铺开床,背对着他道:“我只有一床被褥。”
 
卧槽这意思是让我走?
 
江循正准备耍赖,就见玉邈坐上床,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上来。”
 
江循:“……”
 
见江循犹豫,玉邈便也不强求:“要么跟殷无堂一起睡地上,要么回去自己睡。”
 
江循二话不说,果断上床。
 
第14章:同居(二)
 
大概是因为殷无堂在,玉邈待江循很是疏离,江循刚坐上床,玉邈便起了身,淡然道:“我去洗澡。一会儿你也去洗。”
 
江循倒不认生,直接仰面躺下,滚到了床里面去:“……我不会跟你用一条毛巾的。”
 
玉邈瞥了他一眼,似是嫌弃,转头绕进了浴室的屏风后,少顷,哗哗的水声便响了起来。
 
阿牧:“诶?刚才他不是已经抱着你洗过一回澡了吗?”
 
江循耸肩:“谁知道呢,兴许见了趟尸体,沾了血气,再洗一次也没什么的。”
 
殷无堂显然是没法好好入睡的,他裹着被子翻来滚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悄悄露了个头出来。江循整个人斜倚在榻上,头发没梳,没扣好的衣服顺着肩膀的弧线稍稍下滑,露出锁骨的轮廓,一股慵懒韵致的气息让他喉头瞬间干涸了几分,憋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人闻声抬头,从床上俯视下来,殷无堂窒住了,慌乱地调转开视线。
 
江循:“……”
 
这孩子一副少年怀春的表情是闹哪样?
 
殷无堂当然不会明白江循内心的纠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突然跳得这么快,好像这家伙天生克他一样。今天离他那么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气,自己居然连生气都忘记了。
 
他暗骂了好几声,可还是没敢和江循视线接触,闷在被子里没话找话道:“玉……玉邈他怎么还没回来?”
 
江循故意朗声笑:“大概是想到要和我同床共枕,害羞了吧?”
 
浴室那边的水声停顿了一秒。
 
殷无堂继续艰难地找话题:“……那女人会找来吗?”
 
江循打了个寒噤,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你可别乌鸦嘴。我胆小。”
 
殷无堂的下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既然胆小,你……你还管我干什么……”
 
江循奇道:“你抱着我啊。我总不能扔下你不管吧。”
 
殷无堂:“……”
 
看到殷无堂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拱啊拱的翻了个身不吭声了,江循的内心是复杂的。
 
……他乐于和身边的人搞好关系,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不走到《兽栖东山》里原主的悲惨结局,另一半也是出于真心。玉邈、秦秋、展枚、展懿、纪云霰,在《兽栖东山》里只是一个个符号,生了死了,来了去了,引不起江循心中太大的波动,而这三个月的相处,江循才慢慢接受,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是活着的,有自己的性格,喜怒哀乐,爱嗔痴恨,说实在的,他喜欢上这里了。
 
只是……和这么个在原书里压根儿没有存在感的活宝搭上了线,江循简直是哭笑不得。
 
亏得玉邈解救了他,还丢给了他一块干净浴巾,江循也不介意再洗一次,他翻身坐起,除衣脱靴,好好洗除了身上的血气。
 
待他穿着寝衣从屏风后绕出,他看到玉邈正拿着广乘,对一脸惊忧的殷无堂解说:“……若有异动,广乘会有所反应,你大可放心”
 
江循望着广乘,不屑地嗤了一声。
 
……不过是我的点心刀而已。
 
玉邈瞄了一眼江循刚刚出浴的模样,视线便快速转落回到了广乘之上,口气略有些生硬:“秦公子怕是从未领教过广乘的厉害吧?”
 
江循很自然地抓了块醍醐饼塞进嘴里,慢吞吞地咀嚼着:“领教过。刚刚玉公子还用它把我居所的门给劈坏了,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修啊?”
 
玉邈看他,江循大无畏地看了回去:看什么看,这饼是我买的,吃你一口能死啊?
 
……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都是拿广乘切点心给我吃的。
 
江循正腹诽着,就见玉邈站起身来,广乘出鞘,剑尖抵于地面,而他眉眼间尽是叫江循看不懂的情绪:“秦公子不妨一试。”
 
试?怎么试?难不成要他拿着阴阳同他对砍?
 
江循想着,咔嚓咬了一口醍醐饼,嘴角刚刚飘下一粒碎屑,整个人就定住了,那即将落下的碎屑也固定在空中,像是凝固住的小小星尘。
 
躺在地上在二人之间来回看的殷无堂,脖子扭向江循的方向,一动不动。
 
在一片静止中,玉邈动了。
 
他拖着剑,漫步走上前,轻轻捻起那粒即将掉落的醍醐饼碎片,送入江循口中,指尖碰到他柔软殷红的唇畔时,玉邈愣了一愣。
 
因为刚刚洗过澡,江循的嘴唇血色很足,似乎还泛着诱人的水汽,轻轻摁下去的时候,那异常的柔软和微微的潮湿,叫他的心仿佛也跟着软了下来。
 
玉邈很快察觉自己情绪不对头,倒退一步,脸色微变,少顷,他举起广乘,剑尖挑上了江循的喉咙,心念微动,那定格住的窗边翠竹才随风摇曳起来。
 
江循刚回过神来就被吓了一大跳,盯着直指自己要害的广乘,喉结轻微动了动:“……玉九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玉邈觉得他喉咙处那轻微的一起伏也格外撩人,唇角竟然破天荒地往上延伸了一点:“你猜?”
 
……我猜你个圆明园啊。
 
江循懒得再多和他废话,悄悄问阿牧:“他怎么做到的?”
 
阿牧:“……(*/ω╲*)”
 
江循:“……喂你说话啊,发生什么了?”
 
阿牧:“(*/ω╲*)”
 
……喂,要你何用?
 
从阿牧那里打听不到答案,江循只好说了句场面话:“听人说广乘是世上最快的剑,果然名不虚传。”
 
末了,他腹诽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喂猫的点心刀。
 
躺上了玉邈的床,鼻端掠过那淡淡的檀香气息,江循的心倒是奇异地安定了下来,舒展了四肢,刚刚合上眼睛,就感觉胸口一重,睁眼一看,玉邈翻了个身,胳膊正勾在自己腰间。
 
……玉九你别以为我没见过你睡觉的样子!我是猫的时候睡在你身上,你可是连个身都不翻的!
 
#人不如猫系列#
 
算了,抱就抱吧,你抱我也抱,看明天早上起来你尴不尴尬。
 
打定了主意后,江循就极其臭不要脸地往玉邈怀里一拱,手指摸索着探入他的寝衣里,头顺势依进了他的肩窝。
 
在将睡未睡之际,江循迷糊着想起今天猫化的时候被玉邈给摸硬了的事情,手下不禁用力,报复性地捏了捏他的腰,手感还不错,江循很满意。
 
听着耳畔渐渐变得平稳起来的呼吸,玉邈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打量着怀里沉睡的人,唇角微微挑起。
 
……
 
趴在别人怀里睡了一夜的结果就是腰酸背痛,江循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来时,玉邈已经不在床上了。
 
关键是……殷无堂也不在。
 
江循打了个激灵,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随手抓了件玉邈的外袍披在身上就往外冲,结果刚冲到门口,江循就有了种掉头折返的冲动。
 
……玉氏子弟正在外面的空地练剑。
 
玉邈穿着一身琉璃色制式劲衣,腰间束着缥碧腰带,正将一剑刺出,如游龙般剑气萧然,剑尖挽起的剑花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宛若一道模糊的电,在电光闪耀过后,一片巨石赫然化为齑粉。
 
江循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但细想来,的确是没有剖开石头的噪响,剑光极快极稳,以至于所到之处,寂然无声。
 
殷无堂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练剑。
 
江循还没来得及产生“是不是要躲一下”的想法,就见玉家几个子弟的目光齐刷刷向自己投来,紧接着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玉邈收了剑势,转身看向江循,极其自然地点头:“早。”
 
江循想也能知道自己刚刚睡醒是怎么一副尊容,但已经被抓了包,抵赖无用,索性跟在场所有玉家子弟打了个招呼:“早啊。”
 
玉邈平静道:“去洗漱整理。”
 
得了他的首肯,江循竭力过滤了那些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眼神,转身进屋。
 
人一消失,玉逄几步上前,扯着玉邈的衣襟,压低了嗓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同秦家的……秦家的!那是秦家的!父亲要是知道会打断你的腿的!”
 
玉邈扫视了一圈震惊的玉家子弟们,反问:“你们会说吗?”
 
玉家子弟们:“……”
 
江循躲进里屋默默洗漱,等到玉家子弟都散尽了才出了门。
 
……吓死了,还以为会被群殴。
 
缓了一个晚上,殷无堂的精神状态稍微恢复了一点,被纪云霰领去了白露殿问话,临走时还依依不舍的眼神,弄得江循一阵恶寒。
 
玉邈跟着玉家子弟们走了,估计是修早课去了,曜云门今日又停课,江循闲着也是无趣,索性一个人去后花园中逛逛。
 
大白天的总不至于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说,他得仔细想想,那个抱着鬼扇撞上自己的蓝衫老者,到底是什么来头,在《兽栖东山》里有没有提及这个人的存在。
 
结果,这一逛,就碰上了了不得的人。
 
当撞见展枚,以及他身边那个相貌俊逸、俊美无双,仿佛一个正人君子般的家伙时,江循在同一天第二次产生了掉头就跑的冲动。
 
非常不幸的是,展枚注意到了他,拉着身侧的人走上前去,脸上的神情难得地柔和松弛着,像是极喜悦的样子:“秦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乐礼,乐氏次子。焉和,这个是秦家公子,秦牧。”
 
……变态你好,变态再见。
 
第15章:白衣(一)
 
克制住了掉头跑路的冲动,江循硬着头皮行了个拱手礼:“乐家二公子,久闻大名。常听枚妹提起你。”
 
展枚立刻抗议:“别那么叫我。”
 
乐礼倒是真真温和,觑着展枚,扬一扬唇角,声音有叫人如沐春风的味道:“他自小便是男生女相,因此最不爱人说他像女孩。”
 
展枚正色,一本正经道:“我并不像。”
 
乐礼灿烂地笑了笑,抬手轻掐了掐他的鼻尖:“好好好,不像。”
 
展枚背着手,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子,倒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江循:“……”
 
看到这恩爱虐狗的一幕,江循开始从心底里反思追忆,《兽栖东山》里,原主有没有睡过枚妹。
 
……如果原主作死把枚妹给睡了,那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乐礼要S那个M自己了。
 
《兽栖东山》也就是个三四万字的短文,这几个月来天天想着,江循已经把剧情记得滚瓜烂熟,也有效规避了一切和自己发生关系的妹子……
 
当然,直接后果就是,除了秦秋之外,江循的妹子缘彻底断绝,只能整日和原主没睡过的汉子们厮混在一处。
 
一番交谈下,江循果断把乐礼确定为自己的大腿二号,在原主落魄之时,这货是下狠手下得最重的那个,留给江循的印象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小心伺候着点儿准没错。
 
思及此,江循的心态略略调整了过来,深吸一口气,主动发展话题:“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乐礼口气极其温柔和煦,却又切中肯綮:“昨夜刚刚出事,当然无心游园。方解带我来是探查情况的。”
 
展枚认真询问:“可有对策?昨夜我随纪家主搜山,忙足了一夜也一无所获。”
 
乐礼朝向展枚,目光极尽柔和之能事:“‘扇面美人’不是一般妖物,要搜寻起来需要技巧,轻易急不得,我来想办法就是,你去歇息歇息吧,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展枚不以为意:“不妨事。同窗在眼皮下出事,我不能置之不顾。”
 
乐礼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也该休息好才是。”
 
江循的心灵之窗快要被眼前这对男男辣瞎掉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三千瓦的电灯泡,正在卖力地发光发热。
 
他正踅摸着找个什么借口离开,眼睛一转,就看到了叫他更想自戳双目的东西。
 
昨日在花窗中出现的美人面,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对江循嫣然一笑。
 
没了花窗阻隔,她的五官看上去更清晰了些,不过今日她的装扮与昨日相比稍有不同,一头如瀑黑发披散,白衣飘飞,眉间一点朱砂,清透的白纱覆面,却依稀可见端庄的五官。唯有一双猫眼,带着撩人地魅色,轻轻一眨,风情万点,仿佛洛神临世。
 
江循的肺管子都在打颤了,手中“阴阳”如烟火般砰地一声在掌间绽开。
 
那美人的眼波一闪,似是疑惑至极,身子向后退去,江循只觉一阵热风灼来,眼睛生痛,下意识地合上眼睫,只控着“阴阳”向气息所在处飞掠而去。
 
待那热浪消失,江循睁开眼睛,竟不见了那美人的踪影,“阴阳”漂浮在半空中,迷失了目标,原地兜了一圈,便沮丧地折回了江循身边。
 
江循刚刚取回阴阳,就见面前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展枚在那棵树与江循之间看了个来回,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吗?”
 
不仅是展枚,乐礼也是一脸不解,这让江循不禁意外:“刚才,那里……”
 
……除了自己,没有人看到那女人?
 
展枚向着那空空荡荡、且毫无恶气的树后又望了一眼,便冲乐礼点点头:“秦公子有时候就是这样,容易受惊。此乃常事,习惯便好。”
 
……喂,在你心目里我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啊?
 
但撞了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别人还都看不到,江循的日狗之心熊熊燃起,也无心聊天,简单敷衍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待江循的身影消失不见,乐礼温和一笑,抬手揽住了展枚的腰,轻轻往自己怀里一抱:“怎么,几个月不见,跟别人这么熟稔了?嗯?”
 
展枚的耳朵被他弄得有些发痒,抬手拂了一下:“秦公子还可以,虽然我们以前同秦氏交游不深,但是……嗯!!”
 
乐礼喜欢看展枚一脸不解的模样,手指指背拂过展枚劲瘦纤细的腰线,无比自然道:“……你瘦了。”
 
猝不及防被捏了腰的展枚闻言松了一口气:“是有些。殷氏的饮食太过精细,我习惯杂粮,略有些不适应。大概再过半年,我结了丹,便可以辟谷了……下次不要在外面乱摸,有伤风化。”
 
乐礼温文尔雅地笑着:“好,听你的。……我们回去吧,我想我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了。”
 
展枚的表情立时舒展了不少:“怎么办?”
 
乐礼的笑容如阳光一般和煦动人:“首先,我需要一个诱饵。”
 
……
 
江循回到自己的居所,还没坐热乎,便有殷家弟子唤自己去白露殿。江循一头雾水,动身前去,谁成想刚一进殿就被一只迎面扑来的疑似哈士奇的东西抱紧了。
 
殷无堂估计已经给吓破了胆,见面就嚷:“我不做诱饵!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我……”
 
江循皱眉,反问:“什么诱饵?”
 
他放眼看去,发现殿内玉邈、展枚和乐礼都在,纪云霰坐在上面,还有几个顶着张嫌弃脸的殷氏宗族,以及殷无乾、殷无臻两个兔子似的抖作一团的家伙。
 
展枚做了个简单的情况介绍:“乐礼他擅长以灵入画,现在已经为那扇面美人绘就了陷阱。万事俱备,只缺诱饵。”
 
寥寥数语间,江循已经大致明白这个计划的雏形了。
 
乐氏姓乐,却不善作乐,只在画艺上独领风骚。当心智意念修炼到一定的程度,便能赋予笔下的鸟兽虫鱼、花草树木以生命,如果意念够强,甚至能让画中人活起来。
 
乐礼虽然只是个少年,但修炼也是小有所成,他所能做的,是复制出一个场景来,与现实的场景相套叠,看起来与现实一般无二,实际上只是画中的一方天地,全然受乐礼控制,只要让殷无堂进入其中,等到那扇面美人出现来杀他,乐礼便可趁机下手,把扇面美人永远封存在画中世界。
 
说起来挺简单,但昨日殷无堂亲眼瞧见了殷无越的尸首,现如今要身涉险境,他怎么肯干。
 
江循听明白后仍然不解:“……那叫我来作甚?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牧:“我也是……”
 
果不其然,殷无堂一开口就让江循产生了糊他熊脸的冲动:“秦公子,陪我可好?你陪我我便能安心了!”
 
江循一怔,等回过神来,吐血的心都有了,恨不得挺身伏地,冲这位祖宗行上二三十个虎式拜日礼:
 
大哥我给你跪了啊!你怎么会觉得我可靠的?啊?我哪里看上去值得托付啊?
 
然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再加上殷无堂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江循意识到,收小弟的时机来了。
 
《兽栖东山》的原主哪里收过小弟?但凡有一个想跟着原主混的,要么变成他的床伴,要么被他泡了马子,头顶一片大草原,自己才来了三个月,就发展出了一个小弟,这进步不可谓不大。
 
然而江循也只得意了一秒。
 
……别的种马小说收小弟的画风不是这样的啊!人家主角抬手一挥,王霸之气震撼全场,无数小虾米纷纷献上膝盖,自己苦逼兮兮地熬了这么久,当别人的小弟倒是当得风生水起,好容易拣着了个咸鱼翻身的机会,却还得硬着头皮去陪人玩儿命。
 
况且这个小弟质量看上去也不是很好……
 
江循正天人交战之时,就听得一个天籁之音插了进来:“秦家公子灵力一般,若殷家公子真是胆怯,我陪你进去便是。”
 
江循如获大赦,在心里给玉邈比了个赞:玉九我真是没白投喂你!好样的!
 
没想到殷无堂像是焊在了他身上一般,固执道:“……秦家公子就很好。”
 
大哥,我昨天才揍过你。抖M是病,得治。
 
江循想破脑袋也理解不了殷无堂的脑回路,索性放弃,转向玉邈,眼神示意:……一起?
 
玉邈接收到了他的信号,扶着广乘便要站起身来,身旁玉家的几个子弟盯着他的眼神如同看神经病一样,三四只手一齐伸过去也没能摁住他。
 
而玉邈冠冕堂皇地用一句话就打败了他们:“我是为了护殷家公子周全。”
 
江循:“阿牧,瞧见没有,玉九有的时候也不那么欠揍,够意思!”
 
阿牧:“我不这么觉得……”
 
江循:“……为什么?”
 
阿牧不吭声。
 
昨天看到的喂点心屑的画面,还有玉邈在江循睡后睁眼微笑的画面,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阿牧不说,江循也不再追问,待玉邈走出座位时,江循挑了个没人能注意到他们间互动的角度,冲他眨眨眼,玉邈则转开了视线,恍若未见。
 
一侧的乐礼视线一转,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幕,短暂的怔愣过后,他迅速转开眼睛,唇抿成一线,似是在忍笑,旋即就回复了正经温和的模样:“那就有劳玉公子和秦公子了。”
 
殿内的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江循却陡然觉得被一道目光锁紧,一阵心悸。
 
有人偷窥?
 
他立即转头看去,眼角只捕捉到了在白露殿门口一闪而逝的纯白衣袂。
 
女人?那个先后在公学与花园中出现的……女“人”?
 
第16章:白衣(二)
 
江循的动作略大,惹得玉邈望了他一眼。纪云霰也察觉到有些不对:“怎么了?”
 
江循转过脸,腿肚子微颤:“没什么。”
 
说着话,他往玉邈的方向横跨了一步,让他的身子挡住了自己。
 
玉邈很是淡定地开了句嘲讽:“秦公子请自重。”
 
江循禁不住用眼睛斜他:昨天晚上不自重的是谁啊?
 
话是这么说,玉邈却没有移开脚步,稳稳地扎在那里,护在江循身后。
 
既然诱饵选定了,一系列准备工作就由乐礼着手去做,江循出白露殿门的时候,刻意小心翼翼地躲在纪云霰身侧,等她跨出殿门的时候他才探了个头出去,确定周围没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才挺直了腰背,将折扇在手中挽个花,啪地一声潇洒打开,大步朝前走去,端的是倜傥风流、骚气无匹。
 
阿牧:“小循你知道你刚才出门的时候像什么吗。→_→”
 
江循爽快道:“偷了鸡的黄鼠狼。”
 
阿牧:“……哼你也知道!”
 
江循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系统了,笑呵呵地用左手持扇捅了捅自己的右臂:“这才是生存长久之道啊宝贝儿。”
 
阿牧:“你你你不准那么叫我!!(*/ω╲*)”
 
江循深觉有趣,一口一个宝贝儿地调戏着阿牧,心里却始终飘着一片疑影儿,挥之不散。
 
对那白衣翻飞、连续三次在自己面前出现的绝美女子,江循有种奇特的感觉。
 
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她。
 
一定曾在哪里见过她。
 
……
 
江循一直想到天擦了黑也是无解,头疼得很,在纸上试图还原出那女子的容貌,又不得其法,乱糟糟扔了一地字纸。乱雪盘腿坐在地上,拾起一张展开,表示好奇:“公子,这是,什么?”
 
江循横叼着漱干净的墨笔,有气无力地反问:“你看它像什么?”
 
乱雪捧着看了半天,抬起脸来,诚实道:“像鬼。”
 
虽然知道你在吐槽我的画工但不要提那个字啊啊啊啊!
 
江循激灵一下,急忙岔开话题:“你最近在做什么?老不见你人影。”
 
乱雪本来就生得唇红齿白,低下脑袋羞涩一笑的小模样别提多招人疼了:“小……小姐。还有履冰。陪履冰玩儿。”
 
江循反应了老半天,才想起来履冰是谁的字。
 
宫异!
 
妈的江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大好。
 
怎么好像一夕之间他周围身边所有人的取向都出现了微妙的差别?这还是那个主角嫖出了花式、嫖出了境界、最后还活活把自己给嫖死了的世界吗?搞了半天大家是一样的丧病?你们真的不打算挑挑性别吗?不打算挑挑年龄吗?
 
江循的口气如同在关怀自家早恋的傻儿子:“你们俩都玩什么啊?”
 
乱雪可看不懂江循溢于言表的纠结,很认真地一根根掰着自己的手指:“我,做家事,编花环,履冰……”可他越说越沮丧,声音低低的,像是被欺负了的大狗狗,“履冰不喜欢……不让,我做。”
 
江循不由得嘘出一口气。
 
还好,宫异小朋友是个正常人。
 
莫名摊上了个粘人的痴汉,又看到乐礼和展枚当众虐狗,要是乱雪再告诉自己他要和宫小公子发生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那江循就真的要怀疑自己穿错世界了。
 
相比之下,玉九除了喜欢猫喜欢得有点过头之外,除了有的时候恶趣味了点之外,是个多么正常而笔直的男人。
 
《兽栖东山》原着里,玉邈是主角唯一勾搭过而没有嫖到的对象,江循一直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所谓的“兽栖东山”,恐怕也就是原主嫖而不得的怨念罢了。
 
傍晚时分,江循再次被召唤去了白露殿。
 
他不疑有他,收拾收拾便去了。然而,待他踏入白露殿,他悚然发现,这里与白天的景象,已经有了天之差地之别。
 
殿内撤去了所有桌凳,七七四十九支烛火摇曳,幢幢迷影投出散乱的轨迹,正殿中央的地面上,用朱砂勾勒出的灵犀图腾散发出幽微的红光,图腾上方便是一方七尺长、五尺宽的薄透丝绢,上面绘就的图案模模糊糊,仿若在浓雾中浸泡许久,但江循一眼便辨认出,这是月见亭,是主角第一次放飞自我的地……
 
江循突然觉得如坠五里云雾,待再脚踏实地时,却已置身于月见亭不远处,亭中已有两人,殷无堂同玉邈都坐在那里。
 
喂,能不能给个高能预警啊。
 
心知这便是乐礼制造的画中幻境,而且四周浓雾缭绕,景物统统看不分明,江循还是觉得那便是往日的月见亭,并无半点不同。
 
江循知道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果断加快速度几步来到了月见亭当中,隔着殷无堂,与玉邈同排坐下,才找到了些安全感。
 
殷无堂进来得早些,但还是对眼前的景象颇为震惊:“乐焉和的画工着实了得啊,粗看那画明明不像,但细细看来都是活的。”
 
江循正想附和两句,就被玉邈打断了:“无需多言,静静等着便是。”
 
于是大家集体收了声,静静等待。
 
气氛有些微妙,谁也不知道扇面美人儿会在什么时刻出现,这时间最是难熬,很快,殷无堂的额上就见了明汗,江循也越过殷无堂的后背,悄悄用左手抓住了玉邈放在身侧的手。
 
玉邈看也不看他,一副同他划清界限的模样,右手却不引人注目地往江循的方向伸了伸,好方便江循抓握。
 
江循用才学来不久的传音入秘,连通了玉邈,对他的上道表示了高度赞扬:“玉九,够义气。今天在白露殿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玉邈的眼皮子都没有抬上一下,道:“应该的。”
 
江循尚未来得及为难得说句人话的玉九点个赞,就听他续上了后半句:“因为你那时候在求我。”
 
江循果断收回了那个赞。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玉邈还有话在等着他:“……你在撩拨我。”
 
江循:“……啊?”
 
……江循搜肠刮肚地思考了很久,也只记得上午自己冲玉邈丢了个求助的眼色而已,哪儿跟哪儿就撩拨了?
 
玉邈左手用力,微微握紧了广乘的玉剑柄。他想起今早江循在白露殿望着自己的模样,那双漾着一泓碧波的眼睛,朝自己一转,眉尖眼尾的点点桃花几乎要漫出来了。
 
他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人,既然江循对他有这样的表示,他也该有所回应才对。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个待宰羔羊似的殷无堂,彼此间疏离的神情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一来一往地对着话。
 
玉邈认真地继续自己的推断:“……勾引我。”
 
“……玉九你脑子没毛病吧?”
 
“没有。而且你现在还抓着我的手。”
 
江循果断松手,却被玉邈一把反扯住,温热的手心抵住了他的,声声质问直接刺激着江循的大脑皮层:“……还对我献殷勤。”
 
“……我什么时候?!……”
 
“点心。”
 
——大哥你脑袋清醒一点啊!那只是因为我想讨好你,不想得罪你落得个被你砍死的结局啊!
 
江循越听越不对劲,他发现玉邈似乎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产生了什么了不得的误会。
 
玉邈双眸正直地凝视前方,抛出了最终的问题:“……秦公子,请问你在求偶吗?”
 
江循吐血的心都有了。
 
他今天还在忧愁,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都有基化的倾向,没想到在玉九眼里,自己也是个基,还是一只妄图求偶的基。
 
江循感觉无法反驳,只能摆出最端正的态度,祭出了“你放心”大法来宽玉邈的心:“你放一百二十个心,玉九,我对你没意思的。”
 
话音刚落,江循就觉得被玉邈握着的手腕猛地疼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喊出来,死忍活忍才忍住,与此同时在心里对玉邈进行道德谴责:“卧槽你干什……”
 
话没说完,江循就嗅到了一股恶气,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就挡在了无知无觉的殷无堂身前,“阴阳”伞面上张扬恣肆的邪气叫那恶气倒退三分。
 
电光火石间,他同玉邈交换了一下视线,立时间心领神会。
 
江循把伞面一抬,邪气一散,那不祥的恶气又要扑上前来,而玉邈手里的广乘也早在伞的遮蔽下亮出,与那恶气迎面撞成一团!
 
江循甚至都没看清是怎样出的手,眼前就腾起一阵薄雾。
 
他们出了画。
 
白露殿已然恢复正常,殷家宗族数人、纪云霰、乐礼等人俱在外等候。
 
江循站稳脚跟,回头一看,不禁头皮发麻,殷无堂更是呜咽一声差点一跤跌翻在地。
 
那日深夜,江循曾在花园中见到的绝色女子,已经仰面躺倒在画中,十指尖长如同匕首,只需轻轻一剜,便能像小勺子似的把人眼掏出,她的眉间有一点剑痕,连血也未涌出,像是一枚小小的朱砂痣。
 
这是江循第一次除妖,感觉也算不得糟糕,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事情,没得仁慈的余地。
 
但看着那扇面中的女子,江循的眉头还是深深皱了起来。
 
还有很多问题未能解决,这些鬼美人究竟是谁送来的?抱着什么目的?那夜,扇面美人的恶气为什么会在宫异门前消失?
 
还有……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江循他们是最后一拨入画的,随着他们的成功脱逃,乐礼已经把四位扇面美人各归各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连续耗费修为,疲惫已极的结果。他正准备收起画轴,却被江循按住了手:“让我看看这些画可好?”
 
乐礼愣了一愣,摊开手:“请便。”
 
江循一幅幅打开画满符咒的画轴,里面的美人儿姿态各异,却死的死,伤的伤,或者是满眼怨毒、神色凄厉。
 
江循的眉头却越拧越紧,到后来竟然连脸色都连带着变得铁青起来:“……不对,少了一个!”
 
原本以为尘埃已定的纪云霰面色一变:“少了什么?”
 
那个不在!那个在公学、花园树后和白露殿门口的女人,不是扇面美人中的任何一个!
 
江循抓着纸,抬头望向纪云霰:“我在公学和花园中都曾见过……”
 
话说到这里,他骤然停住。
 
困扰了他近一天的问题,在看到纪云霰的脸时,意外地迎刃而解。
 
他想起来那诡异的美人儿长得像谁了。
 
……她的五官,起码与纪云霰有三分肖似。
 
第17章:真火(一)
 
玉邈的脸色从刚才起就不大好,将广乘插回剑鞘时甚至发出了一声薄脆短促的噪音:“怎么回事?”
 
江循无心玩笑,答道:“我曾在花园里和公学花窗里见过一个白衣女子,以为是扇面美人,可她不在这些画里。”说着,他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印象中的女子,同时眼角的余光悄悄觑着纪云霰,观察着她的反应,“她白纱覆面,相貌极美,眉间……”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眉峰之间:“……眉间有一点朱砂。”
 
江循话一出口,殿内一片死寂。
 
乐礼的脸色较之刚才的惨白更添了一层青灰色,几个殷氏宗族脸上更是齐齐变了颜色,个个面目如雕像般麻木肃然,江循瞬间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数道眼刀之下,打了个寒噤,转过脸去,竟发现殷无堂脸上也是一般情态,唯有身侧的玉邈露出了惑然的神情。
 
好容易找到了个和自己同样处于状况外的家伙,江循都要热泪盈眶惺惺相惜了,刚准备和他来个视线交流,纪云霰便开了口,倒是一如既往的利落果断:“秦公子,有劳,还请回房歇息吧。你的房门明日会有殷氏弟子前往修缮,请暂且委屈一夜。”
 
这便是逐客令了,江循只得告辞,同玉邈一起走出白露殿,玉邈正想回头看一眼,一阵挟着热气的劲风便迎面扑来,差点灼着他的睫毛,而白露殿厚重的殿门也随着风声砰然关合,一片密密麻麻的水纹符咒浮上门扉,江循饶是耳力过人,也再听不到殿内的半分响动。
 
江循耸耸肩,转头刚想问问玉九这是什么情况,就见那人竟已行到了十数步开外,半分也没有要等他的意思,江循只能看到一缕他发上束着的靛色飘带,在如墨夜色中若隐若现。
 
站在台阶上,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江循立刻怂了,撩开步子大步追了过去,但无论怎么卖力,玉邈始终距离他十数步开外。
 
江循不敢高声叫他,引得别人注意,只能小声用气音唤:“玉九!玉观清!玉邈!!……小九!!等等我!”
 
玉邈如同聋了一样,一往无前。
 
江循被那飘带引得气喘吁吁,他快一点,飘带就快一点,他累了,飘带就慢下来。
 
……玉九你特么逗猫呢!
 
等到飘带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江循是真毛了,立在夜色里扶着膝盖气喘不已。
 
结合着在画中幻境中玉邈的言行,江循大致get到了玉邈发怒的原因:
 
看来他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解释,在他的心目里,自己估计已经弯成了一个C形,弯成了一个U型枕,他出身清白、根正苗红,自小又是在玉家规矩最严苛的祭祀殿里教养长大,对此接受无能也是正常。
 
可也不至于这么一路逗着他,然后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吧?早知道玉九干得这么绝,让他独自一个走夜路回家,他宁愿刚才就在白露殿门口打个地铺。
 
江循正悲戚间,就听阿牧提示道:“小循,到家了。”
 
刚才江循只沉浸在恐慌和焦躁中,全然未曾发觉,自己就站在秦家居所的前面。
 
……玉家居所和秦家居所顺路吗?
 
想到那在黑暗中浮沉引导他的靛色飘带,江循突然不那么烦躁了,还有点想笑。
 
玉九果然还是够意思讲良心的,生着气呢还没丢下自己。
 
等这次的风声过去了,自己再翻墙出去给他买点儿点心,好好跟他解释下自己对他没兴趣的问题,解开他的心结就好了。
 
——他可不想玉九因为误会自己喜欢他,觉得太恶心而对自己杀之后快。
 
江循在夜色中裹紧了玄衣,朝屋内走去。
 
房内原本通明的烛火熄灭了,大抵是因为门被玉邈暴力破拆,风倒灌入了室内。江循捻了捻指尖,搓了个简单的火诀出来,燃在指尖,当他准备把流满蜡泪的银丝烛重新点燃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黑暗里,他嗅到了一股冰凉的幽香。
 
……不应该属于这个房间里的味道。
 
江循蓦然转身,朝门的方向大步跑去,在即将踏出门槛时,阿牧突然唤了一声:“小心!”
 
江循也察觉到了不对,脚尖一点地面,强行扭转前行方向,急速朝后退去。
 
热浪骤然卷起,几乎要烧掉江循前额的头发,他还是退得慢了,几条鲜红的火舌卷过江循的脸颊,像是几条蛇,吐出信子,将带毒的液体喷射在江循脸上,留下了难忍的刺痛与灼烧感。
 
房屋的门窗被真火覆盖了,短短数秒间,一道无法逃出的火墙将江循锁在了屋中。
 
真火是殷家五行之术中一部分,火起即经年不可断绝,不论仙界人界,万物皆可焚毁,若操纵真火的人不得其法,也会被其反噬而死,任何避火的法宝、口诀或是法阵都派不上用场,唯有同属殷家一脉的真水能灭。
 
那扇通向卧房、绘着流萤夜景的屏风被烈烈热风刮倒,江循寻声望去,眸光一缩——
 
一个妙龄女子半倚在江循的床榻上,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端庄美丽的俏脸上却浮现出无比违和轻佻的神色,纤细的蜂腰被一条腰带松松地束着,她一袭白衣本相圣洁,但她却偏偏把冰肌玉骨一般的肩头露在外面。她单手撑着头,双腿交叠,侧躺在江循的枕头上,声调慵懒娇柔,尾音声声清脆,如珠玉落地:“秦公子,许久不见。”
 
江循见她在自己床上,脸色便稍稍和缓了些,没想到那女子似有读心之术,娇笑着俯下身去,揭开了床下的一块脚毯,下面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朱砂绘就的捉鬼法阵。
 
女子含笑,如葱根削的手指在法阵上一抹,朱砂便腾起了一缕小小的青烟,法阵被毁。
 
她宽松的衣袍间曲线曼妙的雪白若隐若现:“秦公子倒真是细心,知道在自己床前埋下这个护身法阵,可是,抱歉,我非鬼,非妖,非魔,亦非人。”
 
法阵被破,江循倒也冷静了下来,耳畔是房屋燃烧的哔啵脆响,上好的真木被真火所克,正以可以察觉的速度慢慢倾颓溃散。
 
江循单手捂着被灼伤的左脸,问:“你是谁?”
 
女子露出诧异的神情,旋即她笑开了,眉目便与纪云霰有了五分相像:“秦公子不记得我了?我大名纪云开,这名字您可耳熟?”
 
……是挺耳熟的。
 
与云霰姐同姓同辈,也是豫章纪氏中出来的人?
 
但纪云开的下一句话,就全然推翻了江循的设想:“对了,秦公子贵人多忘事,怕也不记得‘纪云开’所为何人。你或许对我的另一个名字更熟悉些。小女小字‘太女’,见过秦公子。”
 
太女?……“钩吻太女”?
 
原着里种马主角的最佳仇人,毒入骨髓的蛇蝎美人?
 
钩吻太女,名为纪云开?是纪云霰的姐妹?她还修习了殷家的五行之术?
 
江循来不及梳理这原着中完全没有提及的人物关系,直切主题道:“你来找我作甚?”
 
纪云开,或者应该称呼为“太女”,环顾了一圈真火之墙,流露出“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的讽刺神情:“杀你。”
 
江循觉得口腔泛苦泛腥,真木燃烧时的白烟已然飘入他的口鼻,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低喘了两口气,手上轻轻结了个小阵法,护在咽喉处,好让自己不至于被浓烟呛死:“为什么?”
 
出乎江循意料的,太女竟然展现出了一个反派应有的智商:“明年清明,我为你烧纸时,自然会在你坟前告知你。”
 
……这个智商和她的胸部大小不成比例啊。
 
江循捂着左脸,右侧的眼睛却漾出一丝狡黠的微光,只是隐藏在一片浓烟中,看不分明:“那烦请纪小姐在为我上坟时,顺便教我一句‘未雨绸缪’四字如何写,可否?”
 
太女眉心一皱,想从床上爬起,却觉得四肢酸麻难捱,她的朱颜一变,短暂的怔愣后,就噗嗤一声乐出了声:“秦公子年纪虽小,心计倒深。只是……不知道这用来束缚仙体的阵法,秦公子怎么会想到画在自己的床榻之上?”
 
江循答得神秘莫测:“已然说过,无非是未雨绸缪四字罢了。”
 
#装逼如风,常伴吾身#
 
阿牧:“……正常人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画满抓鬼捕妖的法阵吗?”
 
江循:“不多啊,也就五六十个。为了未雨绸缪。……好吧,我承认,就是因为怕死。”
 
阿牧:“→_→那你为什么要在床上画捉仙的法阵?”
 
江循:“……阿牧你信我,那是我画给我自己的。我启动法阵,在里头睡觉,出不去也进不来,多安全。……谁让她自己主动扒上我的床。”
 
真火是任何阵法也防不得的,江循心知,现如今太女被自己所困,为求不被真火烧死,唯有乖乖浇水灭火一条路。
 
江循是这样想的,所以,当一柄红鲤鳞状的刀片直直破开他的胸腔、楔入他的右肺时,他愣了好久,才被姗姗来迟的放射状疼痛逼得跪倒在地,呛出一大口腥热来。
 
在剧痛之中,江循隐约听到了太女的娇笑声:“……只需杀了你,断绝了法阵的灵力来源就可以了吧?”
 
第18章:真火(二)
 
……江循有点想骂街。
 
他能感觉到,楔入他体内的鳞片刀全无灵力,只是普通的刀片而已。
 
可这最简单的凶器,反倒可以穿破他的阵法。
 
感知到维持阵法的灵力明显减弱,太女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右手手指慢慢收拢握紧,江循双膝一软,周身的骨头像是被不堪的重负根根压塌,眼前闪过万花筒一般的光晕,四肢酥麻,只觉得一阵阵疼到恶心,终于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止都止不住,连江循自己都怀疑自己身体里连骨带肉加起来,到底有没有那么多东西可吐。
 
燃烧声、崩裂声、外面传来的叫嚷声仿佛都离他遥远了起来,江循只模糊地捕捉到了来自太女的一句嘲讽:“秦公子,你运气不错,平白多活了三年。算是赚了一笔。”
 
……三年?什么三年?
 
江循死死堵着伤口,却堵不住溪水般潺潺涌出的鲜血,红鲤刀片在他的胸腔里折了几个圈,把他的肺叶搅了个粉碎。阿牧早在他体内慌了神,拼命调控着右手为他止血:“小循!小循……不要!别死……不要在这里……我不要……”
 
太女似乎是看江循痛苦看腻歪了,手轻轻一挥,刀片便从他的伤处挤出,沾着淋漓的鲜血,飞回了她的指间。
 
她甜甜一笑,把刀片凑在唇边,探出丁香小舌,舐一舐刀片上的血迹:“秦公子,你可别怪我,我呢,本来想给你一个痛快来着……”说着,太女环视了一圈熊熊燃烧的火墙,露出了极度天真又极度恶毒的愉悦表情,“但是谁叫你不听话呢。”
 
……特么原主得是有多大的心脏才能睡得起这么一个死变态啊?
 
江循跪在地上,唇角涌出鲜艳血沫,哑声问:“你……究竟与我……与我……有何仇怨……”
 
太女笑得山花烂漫的:“也没什么。渔阳秦氏只得你这一个男丁,若是你殒命,只要想想看你父母的表情,我就觉得开心起来了呢。”
 
笑着笑着,太女的表情突然凝固住了。
 
她一脸迷糊的垂下头,望着一柄没入自己右下腹三寸有余的狸头钩,歪了歪头,“咦”了一声。
 
那边,吐血已经把自己吐成了个血葫芦样的江循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抹了抹唇角流溢的血迹,鄙夷道:“……有病吃药。”
 
秦氏擅长炼器,江循身上的宝器起码有七把,一把狸头钩也算不得什么。
 
另一厢,江循对阿牧感叹:“这自带的奶妈技能真踏马好用啊。”
 
阿牧:“……”
 
江循:“……你不会忘了我还有这个功能吧?”
 
阿牧:“……忘了……QAQ”
 
太女眼睁睁看着江循刚刚还呈撕裂状的胸口血洞以诡异的速度向中心收拢,最终恢复成光滑如初的模样,脸上的灼伤竟也了无痕迹,目光稍稍呆滞了几秒后,竟然放出了比刚才更加兴奋灼热的光华:“你?……”
 
太女的话没能说完,半面燃烧着的火墙便骤然倾塌,火星顺着剑气袭来的方向溅出一道斜飞的红光,像是夜幕中划过的流星,随着流星飞来的还有一个略微发颤的声音:“……秦牧!”
 
玉邈遥望到秦家居所熊熊燃起的火光时,就迅速折返了回来,此时门口已经聚了六七人,各家子弟面面相觑,俱是手足无措的模样,仅有的一个殷氏子弟也因为只修行了真木之术,只能束手无策。
 
而乱雪被两个子弟一左一右按住,他蛮力挣扎着,琥珀色的瞳仁里漾满泪水,声声唤着“公子”,双手已是灼伤遍布。那两人喊着“别去送死”,望着火场的目光也满布兢惧。
 
一个年轻的展氏子弟见到玉邈,急忙迎上去:“玉公子!你是诸家子弟中修为最高之人,还请勿要计较前嫌……”
 
玉邈根本没在他身侧停留,拔出了腰间广乘,迎着那火光直直走去,难看的脸色唬得那年轻子弟不敢多言,眼见着玉邈拔剑,他还以为他是要砍个小入口进去救人,孰料广乘只是一划,半面墙壁就轰然坍塌,断口处笔直如尺规量画。
 
在场子弟不由得舒了一口气,纷纷在内心感叹:玉公子真不愧是芝兰玉树一般的君子,敢身闯火场营救与玉家有世仇的秦氏公子,广乘真不愧是独树一帜的神器,与玉公子正正相配……
 
下一秒,玉邈果断将广乘掼在一旁的草丛,像是丢一根烧火棍似的,从劈出的入口径直钻入。
 
诸子弟:“……”
 
玉邈进入时,第一眼便看到了背对着他抱头单膝跪地的江循,火星飞舞,映得他周边大片大片的血迹如炼狱里开出的鲜花。
 
那一瞬间,玉邈的脸全白了,几步抢上前去,手还没碰到那人的肩膀,那浑身浴血的人就扭过了头来,双眸清亮亮地同他对视了几秒,便松了口气:“是你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房子要烧塌了。”
 
玉邈右拳骤然捏紧,差点儿没忍住砸在江循的脸上。
 
江循准备起身的时候稍稍折住了胸口,立刻疼得没站稳脚跟,一个踉跄要往前栽倒,却被一只手捉紧了手腕,一个反用力,江循靠在了一片温暖之上,上方传来了玉邈冷冷的询问声:“……受伤了?”
 
他正好也没了力气,单手捂着仍在撕扯着疼的胸口,低声道:“……放我下来,唔——我缓缓。”
 
玉邈望着他全无血色的脸,将手掌贴上他裸露了一片的前胸。
 
那里还附着着一片濡热的温暖腥气,什么伤口都不曾有,但刚刚摸上去,江循就吃痛地“嗯”了一声,躬下了腰。
 
余痛尚在,稍稍碰一下便是真·撕心裂肺,江循靠在玉邈怀里动弹不得的,只能颤抖地用三个字总结一下他的现状:“……要命了。”
 
玉邈再不赘言。
 
他在墙外丢了广乘,就是为了腾出手来。
 
江循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的时候还心慌了一下,双臂下意识地伸展开来,想要抱住些什么,顺势就环住了玉邈的脖子。
 
玉邈把江循打横抱起,快步向外走去。
 
呼吸到一丝新鲜空气,江循精神一振,也有了点说话的力气,嘶哑道:“人。里面有人。”
 
玉邈走得头也不回充耳不闻。
 
江循以为自己表意不清,便一字字竭力说得清楚明了:“是钩吻太女。……杀了明庐的人,放扇面美人进来的人,要杀我的人。”
 
玉邈终于有了反应:“……死了正好。”
 
喂,大哥,你的设定是正道人士啊,如玉君子啊。
 
不过想想看原着里杀伐果断的玉观清,江循释然。
 
这就是传说中的“对敌人如同冬天一般寒冷”吧?
 
既然那的确是钩吻太女那个传闻当中的变态,江循又对睡她这件事毫无兴趣,那她葬身火场,倒也算罪有应得。
 
江循刚被抱出,乱雪便直扑了过来,几乎是把江循从玉邈怀里抢了过来,拥着江循的身子,汗水濡湿的头发蹭在江循肩窝上,声声地唤:“公子,公子……”
 
拜乱雪所赐,除他之外,没人看到玉邈抱江循出来的画面。
 
江循一歪头,看到了他一手的烧伤痕迹,可怖至极,几处皮肉都焦了,不觉皱眉:“乱雪?怎么搞的?”
 
被江循发现,乱雪羞赧地想把手藏起来:“没,没事。公子,不好看……”
 
江循直接打断了他:“……刚才你想破门进来?用手?你不知道这火势厉害?”
 
被戳破了的乱雪神情变得委屈而愧疚起来,结结巴巴的:“……要拉窗户。救公子。可是,乱雪没用……”
 
江循也不再同乱雪多说什么,拉过他受伤严重的手掌,拔出他腰间的长剑,利落地合握一把,割破了双手掌心,随即与他十指相扣,让血流到乱雪的伤口上。
 
乱雪立刻急得要哭:“公子!”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得疑惑起来,松开手,看着自己被江循的血浸过的手掌。
 
……那些灼伤奇迹一般地消弭无踪。
 
他拉过江循的手,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出伤口来。
 
江循冲乱雪挤挤眼睛:“公子厉不厉害?”
 
乱雪点头,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星星:“……厉害!”
 
站在一侧的玉邈表情相当难看,将被烧伤了一片的右手隐在身后,转身拾起广乘,重新踏入火场。
 
江循听到响动,正转头去看他,一群子弟们便纷纷涌过来,就连宫异也在。为首的展枚蹲下身来,抓起江循的手腕试探他灵脉是否有损,同时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严肃脸:“怎么回事?”
 
江循看到展枚这副样子就觉得胃痛,正欲作答,突然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由远及近:“让开!让开!哥哥……”
 
秦秋本来已经睡下了,被吵醒后,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待分开人群后,看到江循一身的血,把绛红色衣裳都染成了棕红色,眼圈立即红了,死忍活忍的才没当即哭出来,她扁着小嘴儿,半跪下来,拉住了江循的袖子:“哥哥?……你……你没事儿吧?”
 
江循当然不能说自己有事,疼死也不能说,他拉过秦秋来,轻轻捋着她柔软的黑发:“没事儿,这不是我的血。乖。”
 
展枚煞有介事在一旁佐证:“没错,他气血平顺,灵脉流通,绝无半分损伤。”
 
秦秋这才放了心,憋在眼眶里的泪珠也滴滴落了下来,呜咽着往江循怀中拱。
 
江循正给她顺着毛,突然听得玉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说的人在哪里?”
 
……太女?
 
她难道不在里面?
 
玉邈单手持剑,另一手捏着一个布缝的苍白人偶,被身后的火光映衬着,显得诡异至极:“……只在你的床上发现了这个。”
 
第19章:夜会(一)
 
尽管有一干殷氏子弟的竭力扑救,秦氏居所最终也只剩下了一片残垣废墟,像是一具被剥蚀掉所有血肉、只剩下支离病骨勉力支撑的骨架。
 
纪云霰立在废墟前,腰间泛着青铜色泽的夔首玉带钩在残余的火星映衬下,多了几分邪异的色彩,她的侧颜与那钩吻太女相似度最高,起码五六分左右,因此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工作的模样,反倒有种太女贴了画皮的诡异错位感。
 
江循披着乱雪的衣衫靠近,站在她身侧。由于对纪云霰有所了解,他不绕圈子,单刀直入地问:“太女……是殷氏的人?还是纪氏的人?”
 
纪云霰的确如他所料,爽快地给出了答案:“无论是殷氏还是纪氏,她都与我脱不开干系。舍妹纪云开,为我父亲纪渊之女。她与我同父异母,投靠魔道已四年有余。”
 
寥寥数语,纪云霰就开诚布公地讲清了这其中的关系,坦白得叫江循语塞。
 
似乎是看穿了江循的心思,纪云霰不卑不亢地对他行了一礼:“秦公子,又对你不起一回。你理当知道真相,至少该知道是谁想要谋害你。”
 
……等等,什么叫“又对你不起一回”?
 
江循怀疑,这部分前尘往事是原主的记忆,但他现在都没能和原主的记忆融合,不好多问,生怕引起怀疑,只得提起另一件事:“我的房间里大大小小数十个驱魔法阵,再加上锁仙法阵,为何仍困不住她?”
 
纪云霰望向废墟,眸光沉沉:“原因有二。其一,驱魔法阵对她无用,是因为她只是身入魔道而已,却未破仙体。”
 
……身入魔道?仙体不破?
 
江循想问,纪云霰却极快地跳过了这一话题,明显是不欲多做解释:“其二,来的并非是她本人,只是‘女傀’而已。”
 
江循脸色一变。
 
怪不得他看玉邈从火场里取出的人偶眼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女傀”之中,应当缝着十片指甲、一缕头发与一块小小的腐烂肉块。每养一个“女傀”,便需一名至阴纯洁少女之体来祭祀,太女应该是从某处猎来了个妙龄少女,拔了她的指甲,削了她的头发,割下她的一块心尖肉,用一缕灵气灌注其中,令人偶成为自己的替身,会说会笑,能幻形变化,视物听音,实际却并非她本人。如果情况不妙,急需脱身,她只需强行抹杀这份灵气即可。
 
这残酷的邪恶之法,令纪云霰难得地露出了冷面霜眉的模样:“……太女还没有如此大的胆子敢亲自潜入殷氏。这里的宗族,没有一个不将她视为耻辱的。”
 
江循知道,这些家族秘事纪云霰本不该说,只因他今日蒙受了杀身之祸,她才和盘托出,自己也该有所表示:“纪家主放心,此事我心里清楚便是,不会乱嚼舌根。”
 
纪云霰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拍了拍,又捏了捏,重复了那一句叫江循摸不清头脑的话:“……对你不起。”
 
秦氏居所已毁,秦秋虽然对江循一万个不放心,但也不能邀请江循与自己同住。一番商榷之下,江循去了展枚的居所借宿。
 
仰躺在展枚的床铺上,江循如同躺上了棺材板,后背的蝴蝶骨都快给硌断了。
 
展枚双手撑在床沿边,严肃道:“在这里,你放心。我必不会叫你有半分闪失。”
 
江循很想问,我如果在这里睡落枕了,算不算闪失。
 
其实这种情况完全不需担心,因为展枚的床榻上根本就没有枕头,只得一床芦花被,还有一层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意义的床单。
 
早对展氏的苦修有所耳闻的江循,只能缩在床铺上默默痛苦着,绞尽脑汁才给出了一个不算赞美的赞美:“……枚妹,你的生存条件真艰苦,你的意志真坚定。”
 
睡惯了这样的硬床,展枚看不出有哪里不对,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是想抗议那个称呼,然而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我说。我在外间。”
 
江循其实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拍拍身侧,道:“一起睡啊。”
 
展枚双手背在身后,小脸都快绷出法令纹来了:“不可,客随主便,此乃待客之道。你此番受了惊吓,安心在床上歇息便是。”
 
江循内心默默吐槽:你把这种棺材板叫做床?
 
然而江循是睡不着的,不仅仅是受了惊吓的问题。他现在很疼。
 
灵脉和血肉都已经修复,然而神经却变得异常敏感,好像还有一把刀片在他的血肉内脏里钻动,像是条发狂的小蛇。江循捂着胸口在床上滚来滚去,牙齿咬得咯咯响,冷汗沁湿了半身。
 
因此,当一只手搂住他的腰身,把他从床上翻过来时,他也只是打了个寒颤而已,就连挣扎都是疲软的。
 
……所幸来的人不坏。
 
江循看向半开的小轩窗,脑补了一下这一脸淡漠清冷如冰的家伙刚才小心翼翼翻窗户的画面,不由得牵了牵嘴角,却扯动了刚刚修复好的肺叶,他立刻偏过脸去,把脸埋在玉邈怀里,咳得撕心裂肺。
 
屏风之外传来了展枚的声音:“秦牧,还好?需要我进来看看吗?”
 
江循立刻憋忍住了喉咙的瘙痒,小小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还好,枚妹你先睡吧。……我脱光衣服睡的。”
 
外头的展枚果然沉默了。
 
好了,照他那个老古板的个性,他今晚是绝对不会进来了。
 
放下心来,江循满头大汗地吁了一口气,热气却又暖融融地回流到了自己脸上,还带回了一阵属于玉邈身上的淡淡沉香气息。
 
胸口的剧痛是一阵一阵的,等痛感轻了些,江循才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同性怀里……委实怂了点儿,就挣扎着想要躲开:“玉九,唔……咳咳!嗯——”
 
还没等他掩上剧痛复发的胸口,另一只手就提前按在了那里,暗中亮起的一点微光旋转着渗透入他的皮肤中,在他的骨肉肌理中温和又浑厚地游走,为他补齐每一分未来得及修复完毕的血肉与神经。
 
江循索性随他去了,早早疗好伤也不至于会那样难受,直到内里的疼痛不再那样熬人,外面展枚的呼吸声也渐渐平稳起来,他才放低声音,用小小的气音问:“谢了。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玉邈的话却相当耐人寻味:“你在这里,我能去哪儿?”
 
江循的脑子迷糊了一下,硬是没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得改换了话题:“……枚妹觉浅,你动静小点儿。”
 
玉邈没答话,手掌径直探入他的寝衣之内,生着薄茧的掌心与他的心口相合,摩擦而产生的古怪感觉让江循不觉“嗯”了一声。
 
玉邈的反应却比他要大了许多:“疼?”
 
江循吐了口气出来,压低的声音有一点沙哑的性感意味,反问道:“你不疼啊?”
 
玉邈的手顿了一下,刚想抽回,就被江循一把捏住了,黑暗中,江循的声音带着点掻人心尖儿的色气,叫玉邈的呼吸都不由得重了几分:“以为我没看见?”
 
江循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声线在经过压低处理后产生了怎样撩人的效果,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早已超过了抱大腿应有的范畴——
 
他左手捏住玉邈的右手,把右手大拇指放在虎牙下,狠狠心,用力一咬,在血刚刚涌出时就快速按在了那片烧伤之上。
 
阿牧:“啊啊啊救命痛痛痛!!!”
 
江循:“……对不起啊忘了你还在,早知道我咬左手了。”
 
阿牧:“QAQ……”
 
江循:“……有那么痛吗?”
 
阿牧:“不是,就是看着你们俩突然有点想哭。QAQ”
 
江循:“……哭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个比玉九牛叉的地方,你让我再高兴会儿。”
 
在江循的云南白药血液的滋润下,玉邈手上的烧伤以光速弥合,而他手指上的伤痕也完成任务,功成身退,迅速愈合,只剩下阵阵十指连心的疼痛,叫江循嘶嘶抽了两口气。
 
玉邈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和往常有哪里不大一样,听着像是高兴又像是生气:“知道疼了?以后少做这样的事。”
 
江循回敬道:“有本事你以后就别受伤啊。”
 
两个人的声音都是小到了极致,压到了极致,说到这里,又是两相沉默,沉默了好久,沉默到江循以为玉邈已经走了,没想到床一阵翻动,玉邈没走。玉邈翻身上了床。
 
江循:“……喂,下去!明天一早枚妹要是看到咱们俩同床共枕伤风败俗的,照他那个性子,非把咱们俩绑起来一把火给点了不成。”
 
玉邈倒是对答如流:“展枚卯时整起床练功,我寅时三刻走便是。”
 
江循见玉邈如此不计较自己“暗恋”他的事情,也去了块心病,暗自庆幸自己省了解释的工夫,也庆幸自己抱的大腿偶尔也会善心大发,他正好怕一个人睡,玉邈的到来无疑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但又有一点问题,江循犯了难:“这儿的被子只有一床啊。”
 
玉邈爽快道:“我不盖。”
 
说着,他往床上一躺,将江循的腰身环住,胳膊一用力,江循一个懵逼,下一秒就躺在了一片柔软的温热上。
 
热热的暖气从身后吹到了他的耳垂上:“……你盖好被子就是。”
 
第20章:夜会(二)
 
……这个体位好像有哪里不对。
 
玉邈倒是很快给出了两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床太硬。你才受过伤。”
 
玉邈的手很规矩,合扣在他腰上,一点也不压人。要是江循仍是猫身,当然乐于躺在这家伙的胸口上挺尸,只是现在自己一个少年的体重压在他身上,人摞人的,怎么想怎么别扭。
 
然而玉邈的心情却很是不错,至少江循从未见过他将好心情表现得如此明显:“睡吧,你不重。”
 
随即,他补充了一句话,也叫江循瞬间心安理得了下来:“下次带些松黄饼回来。”
 
……搞了半天还是打着剥削劳工的主意。
 
但最终江循还是爬了下来,匀了一半被子给他,退而求其次地扯了他的胳膊垫在脑后。今天过得跌宕起伏的,他也着实累了,听着近在咫尺的声声心跳,心安得很。
 
来不及琢磨自己的心态有哪里不大对劲,江循便失去了意识。
 
玉邈低头看着眼前浸在黑暗中的睡颜,抬起手,以极轻的手法点上他的唇际,暧昧地一挑,食指下移,捏住他的下巴,勾了一下,手指沿着寝衣缓缓下滑,触到了他的胸口位置,声声沉实有力的跳动,确证着心脏主人的存在。
 
……满怀的温热,像是抱了一只猫。
 
突然,玉邈觉得胸前紧了紧,低头一看,江循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摸了上来,无意识地捏住了自己心口处的衣服。
 
玉邈看了那只手好一会儿,便主动伸手握住,五指自然地滑入相对的手指缝隙中,很缓慢,透着股郑重其事的味道。
 
相合的掌心,让玉邈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朝上扬起。
 
……
 
乱雪抱剑坐在秦秋居所外的台阶上,看上去像是一只小狼狗,眼睛亮亮地盯着展氏居所的方向,虔诚又温柔的目光叫他的面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远处草叶拂动,夜露滴落,似是夜半生风,乱雪神色却起了变化,只侧耳细听了片刻,怀中的青鸾剑便铮然出鞘,以斩风截云之势向草丛某处横插而去。
 
乱雪几乎是跟着剑到了那异动发生之处,难以望尘追迹的速度叫来人连反应的空隙都没,直到看到乱雪的脸,来人才如梦初醒,撒腿就跑,没想到刚一撩开腿就脸朝下一跤跌翻在地。
 
……他的外袍被乱雪的佩剑“青鸾”给钉在了地上。
 
窸窸窣窣一阵后,乱雪在草丛中拎出了一个满面狼狈的家伙。借着月光一看,乱雪吓了一跳:“……履冰?你?”
 
宫异连死的心都有了,又不敢高声,只能挣扎着低声哼:“你大胆!你无礼!放我下来!我是宫家家主,说了多少次了不许你直呼我名字,我……”
 
乱雪愣愣地“哦”了一声,于是,宫家小家主从单手被拎起的状态,变成了被双手搂抱的状态,两只小爪子也被捉了起来焐在一双手心里:“冷?你在,在这里,多久?”
 
贴在一个暖得过分的怀抱里,宫异恍惚了几秒才想起来张牙舞爪:“没多久!你不许碰我!”
 
乱雪很坚持:“手冷,暖暖。”
 
说着话,乱雪目光一转,注意到了草丛里掉落的两只瓶子,他特别自然地把挣扎的宫异翻了个面搂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捡起瓶子。
 
宫异似乎对此很不高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地挣扎闹腾,像是以前小姐养过的那只小鹿,动不动就生气,得要安抚才能好。乱雪仔细想了想,凑过去,轻轻啾了一下宫异的右脸颊,感觉怀里的小家伙不动弹了,乱雪才对着月光,仔细打量起瓶子来。
 
宫异完全石化了。
 
他……他干了什么?他刚才对自己干了什么?!
 
乱雪不认字,索性把瓶子凑在鼻翼上嗅了嗅,眼睛就亮了起来:“药?”
 
宫异大口喘了两下气,好容易才忍住了炸毛的冲动:“还给我!不是给你的!”
 
乱雪很实诚地拆穿他:“你,这么说,那就……就一定,是给我的。”
 
宫异差点儿被噎死,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终于自暴自弃了,前言不搭后语地承认道:“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公子的!这是宫氏用来治烧伤的药……今天没烧死算他走运……我也不知道他受没受伤……给我转交他,不许说是我送来的,听到没有?!”
 
乱雪却似乎一点都不能理解他急于脱困的心:“……两瓶。你给了我,两瓶。”
 
事到如今,宫异怎么好说出口另一瓶本来是打算送给你的,小脸通红地狡辩:“他……他用一瓶留一瓶行不行!”
 
乱雪眉开眼笑的:“你,对公子好。谢谢。”
 
宫异闹了个红脸,气咻咻的:“谁对他好啊!我只是……只是……欠他一些东西,我身为宫家家主,不能忘恩背德而已!”
 
乱雪表情纯真:“欠东西?……履冰,欠公子吗?”
 
宫异的神情微妙地发生了些变化:“……你不要管!这和你没关系!”
 
乱雪点点头,乖巧道:“嗯,你,不说,我,不问。早点,睡觉。”
 
宫异别扭得要命,从乱雪怀里钻出来后,结结巴巴吭哧吭哧了半天,乱雪不解其意,推了他一把,指着听石斋方向,示意他快回去休息,宫异的小肩膀抽动了一下,小声抱怨:“别推我!……你……你没事吧?”
 
火场边,乱雪不管不顾的模样,他看进了眼里。
 
乱雪愣了愣,随即笑得甜美起来:“我家……我家公子在,我,不会有事。”
 
听他一口一个“公子”,这样认真的口吻,宫异突然说不出的恼怒,一言不发就要走,外袍却被从后头拉住了。
 
他气鼓鼓地一回头刚要开骂,就撞上了乱雪水汪汪的眸子:“……衣服,破了。我的错。补好,给你。”
 
让乱雪不能理解的是,宫异听了自己的话,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很好看,红得让他都有点儿忍不住想再咬上一口。
 
宫异几乎是用避难的速度脱下外袍,落荒而逃,瞬间便不见了人影,只余下一件还残留着他体温的外袍攥在乱雪手里,踏实得很。
 
乱雪把袍子拢入自己怀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上面的气息,眉眼愉快地弯了起来。
 
……
 
一阵阴风穿过狭窄的甬道,在一处地下陵墓中来回冲撞,墙壁把风声拉长变形,发出尖细可怖、如女人惨叫般的尖啸。甬道之中有人穿行,可个个敛声屏气,沉默得像是一道道影子,脚步轻捷无声,仿佛踏风一般。
 
和寥落的风啸声相迎合的,是从各个小墓室中传来的琴笛笙箫的乐声,但这声音也压得颇低,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幕墙在上头压着。无人敢高声,就连从主墓室中传来的议论声也是絮絮的,声音压着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说不清的压抑感。
 
主墓室是由一块漆黑森岩整体打制而成,壁能吸光,因此内里即使摆上煌煌烛火,也被墙壁吞去了大半光辉,阴冷得叫人毛森骨立。墓室中央摆着一架奇特的日月双晷,即使没有日光或者月光透入,晷针也依旧以叫人难以觉察的速度缓缓移动着。
 
三个短褐穿结的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寂然不语。他们的发际,别着与他们的穿着不符的尊贵玉饰——
 
一只栩栩如生的玉蝉。
 
其中的一名盲眼老者,赫然就是撞上殷氏四纨绔与江循的卖扇人。
 
他恭谨端坐着,对坐在正位的人行下一个大礼:“禀报家主,事情已经办妥。殷家死了一个子弟,在我离开时还未发丧。”
 
一个着麻布衣的人抢了话,声色俱厉道:“给你五把扇子,怎的只死了一个?”
 
正位之人手里捻一串木珠,粒粒数着,闻言淡淡开口道:“值当了。钩吻太女害死明庐,我杀她殷家一个子弟,不算坏。”
 
麻衣男子却很是不忿,转过脸来,他的半侧脸仍算得上清隽秀美,但另半边脸颊上赫然是一片皮开肉绽、触目惊心的灼伤:“师父!那纪云开追随魔头应宜声,作恶无数,以殷氏为首的一干正道人士却不管不问,撇得干干净净!害得我宫氏子弟为躲魔祸,只得沦落至此,与魔道为伍求生!您问问,现在还有几个知晓那魔女太女原来出身殷氏?殷氏如此作为,分明是包庇纵容!他家门徒无数,家脉兴旺,只死一人,又怎能与我宫家死一人相提并论!”
 
正位之人无言,“家脉兴旺”四字叫他沉默了下来。
 
跪在下首的老者顿了顿,继续道:“禀告家主,我回来前,听说太女潜回了殷氏,焚毁了殷氏的一座房屋。至于有无伤亡……殷家的消息封锁得很好,恕属下无能。”
 
麻衣男子闻言,不觉冷笑一声:“祸起萧墙,自相残杀。这倒是一场好戏。”
 
正位之人终于停止了捻珠,望了一眼麻衣男子:“纪云开天性如此,阴鸷毒辣,从不顾忌天理人伦,你所谓的报复,也不过是正中她下怀而已。且你为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黄口小儿,便越过我私下策划报复之事,若是暴露宫家尚存于世的事情,你该如何弥补呢?你与太女的毁容之仇,竟比我宫家的存亡之事更重要吗?”
 
这声声诘问,唬得被唤作“正心”的疤面男子慌忙拜倒在地,眼睛四下转着,试图解释:“弟子……弟子有罪!只是……只是……”
 
老者似是不忍见正心如此窘迫,便好心解围道:“家主息怒。扇面美人之事,外界均传言是太女所为。她本人仇家无数,又心性残忍,多一桩屠杀同门的罪责又有什么打紧?且此事我行动秘密,没有暴露任何宫家的痕迹,家主大可放心。”
 
正心立即顺杆爬:“是是是,而且,师父,那明庐……明庐是十六少的侍从,被太女所害,我们谋掉一个殷氏子弟,也算是为他报仇雪恨……”
 
听他提起宫异,上位之人表情稍许柔和了些:“……履冰近来怎样?”
 
老者恭敬答道:“我控制那扇面美人,去公子在殷氏中的住所暗暗打探了一番。公子的用功刻苦人人称道……”
 
还未等他夸赞更多,上位之人就冷了脸:“他与玉氏关系如何?玉氏的人可以全然信任他了吗?”
 
老者立刻知道家主想了解些什么,马上改口:“公子并不知薄子墟一战背后的秘密,一心只求上进,要振兴宫家。玉氏自然不疑有他。”
 
宫家主这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手上捻动木珠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很好。他年纪尚小,心性不足,不必叫他知晓咱们的大事。等他长大些,自然会派上用场。……还有何事要禀告?”
 
盲眼老者却在此时端肃了面容,正身下拜,久久不肯起身。
 
停顿的时间久到让宫家主停止了捻珠的手,老者才直起腰来,目光落在缥缈虚空之中,神情却已是一片惶然:“回家主。渔阳秦氏大公子秦牧,身怀异术,绝非平常修仙之人!”
 
短短几句话间,老者的额间竟生了一片虚汗。生怕解释不清,老者便从怀中摸索出一把折扇,那把被江循碰过的、还未来得及卖出的扇面美人。
 
宫家家主和正心均是脸色一变,想要躲开,老者急忙解释道:“家主,此扇已无害,请看——”
 
扇面徐徐展开,上面却空无一物,美人不知所踪。
 
正心有些不耐烦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属下……不知。属下本是想将扇子卖给那秦牧,若是能叫秦牧身亡,引起殷秦两家纷争就再好不过了。只是……只是那秦家公子碰过这折扇后,上面的美人便消了魔气,烟消云散……”
 
正心一脸的不信:“怎么可能?”
 
一侧的宫家家主听到这里,骤然变了颜色。
 
老者的喉头哽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样的手段和功力……属下……属下怀疑,他是……”
 
第21章:跟踪(一)
 
宫家家主霍然起身,失态地打断了盲眼老者的推测:“不可能!那东西几年前就死了!”
 
盲眼老者和正心顿时噤声,趴伏于地。正心两股战战,失声道:“师父……师父保重身体,切勿动怒……”
 
但这警告已然晚了,宫家家主双眼血丝遽然炸开,面皮大幅度蠕动了几下,似有虫子在肉皮下爬行,顶出一片恶心的凸起,他顿时露出痛苦已极的模样,捂住双耳,双膝跪地,嚎叫出声:“啊——呃啊——应……应宜声……孽徒……啊啊!!”
 
顿时,各自墓室中的练乐之声戛然而止,空荡的墓穴中只有凄烈的惨叫声,在墙壁上来回碰撞,拖得长而尖,像是含冤千年的鬼哭。
 
只有宫家家主能听到,听到有虫子在自己体内簌簌爬行的声音,细小的足肢飒飒地摩擦着血管,瘙痒又恶心。明明知道这是幻觉,是那姓应的孽徒在自己身上种下的音蛊,可这么多年的暗自寻访,他竟没能找到破解之法。在余杭之时,他也没能瞧出来,他亲手带出的徒儿应宜声会有这般毒辣的本事!
 
无法可治,他只能试图用自己发出的声音压住体内的虫声,收效甚微,但总比一个人忍受要好得多。
 
熬过三炷香的时间,幻觉止歇,宫家家主倚在软榻上喘息,面色憔悴暗沉,口中只管不住吁气,嗓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腥甜气,神情已彻底改换,额角的青筋止不住地突突直跳:“叫人盯着姓秦的。寻着机会,斩草除根。”
 
盲眼老者同正心一道跪在榻前,大气也不敢出。
 
宫家家主用指节重重敲了敲床边:“他是不是那东西都不打紧,关键是那东西是唯一能破‘吞天之象’的关窍!就差十三年了……苦心经营,就差这十三年!任何妨碍‘吞天之象’诞生的东西,都要铲除,你们可明白?”
 
座下两人忙答了声是。
 
……
 
江循可不知道在遥远的某处有人因为自己气到犯了病,他只知道早上一起来后腰疼得要死,身侧果然没了那人的身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醒来时,自己正枕着自己叠起的衣服,他趴在床上缓了半天,思考着玉邈是如何做到起身、把胳膊撤走、给自己垫好衣服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而不惊醒自己的。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有这么高的本事却不自己出去买甜点,非要支使别人,这骨子里的资本主义情结真真害死人。
 
洗漱穿戴完毕,江循又是个凤表龙姿的翩翩少年,一路闲庭信步走到公学学堂中,只见玉邈已在座位上坐定,埋头翻书,连头都不抬一下。
 
江循早就习惯了,但这个类似于罗密欧朱丽叶的设定总叫江循心里苦:
 
总说玉秦两家有世仇,到底是什么世仇啊。
 
他把手里的竹扇合起,往手心一拍,冲另两个人打了招呼:“哟,枚妹,焉和,早。”
 
乐礼抬起头来,笑容温和:“昨夜在方解那里歇息得如何?”
 
……重点果然是“在方解那里”么?
 
江循笑答:“不好。枚妹那床,谁睡谁知道。焉和,要不今晚我去你那里睡得了。”顺便交流培养一下感情,适当规避一下S那个M的剧情。
 
展枚不知道第几百次耐心地纠正:“不要那样叫我。我的房间有何不妥吗?”
 
江循知道该怎么跟展枚打交道,凡事实事求是最好,否则他就没有完了,于是他实诚无比道:“床硬,衾寒,没床伴。”
 
说到最后一条时,他悄悄瞟了一眼玉邈的方向,那家伙仍在翻着那些艰涩难懂的典籍,但是那个表情……
 
其实玉九你可以笑得再开心一点反正没有别的人看你。
 
展枚浑然不觉,开始义正言辞地讲理:“你不习惯展氏苦修,因此前两条都没有问题,我改便是,但最后一项万万不可。你我已经成年,同榻而眠未免不成体统。”
 
江循顿时觉得自己的膝盖插满了箭像箭猪似的。
 
不过,他也很是好奇:“枚妹,你以后若要娶妻生子可怎么办?”
 
说完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妈的旁边乐礼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儿鬼畜啊是我的错觉吗?
 
展枚眨眨眼睛,就这个随口一问的问题认真思索了半晌,才反问道:“娶妻生子,难道需要同榻而眠吗?”
 
江循:“……”
 
乐礼:“……”
 
江循觉得自己刚才的无心之言荼毒了一枝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同时在内心暗暗撰写了近三千字古代性教育缺失的小论文。
 
倒是乐礼主动插进来替展枚解了个围:“这些小事以后再说。今天秦公子的新居所就要收拾出来了,就在我的不老阁旁边,以后我们就是近邻,多多交游,可好?”
 
待攻略对象主动要刷好感值,江循求之不得,马上就坡下驴,顺便拍了一记马屁:“好啊,焉和兄画功卓着,色艺双绝,与君子比邻而居,是我的荣幸。”
 
乐礼怔一怔,便笑开了,那温暖和煦的劲儿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谦和知礼的好孩子:“好啊。秦公子说话有趣得很。……‘色艺双绝’?我倒是第一次听人这样称赞我。”
 
……这人不是挺好说话的吗?原主到底是作了多大的死才能惹得他直接从大好青年进化成了病娇变态的啊?
 
江循正准备笑,突然觉得背后乍寒,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可回头去看,却发现没有别的人。
 
……见鬼了。
 
这时,乱雪从外面摘了一捧名为“祝枝”的灵花进来。
 
“祝枝”多为清淡的浅蓝色花瓣,味如薄荷,有清心明目之效。乱雪殷勤地从中间挑出一枝开得最好的,递给江循,眼睛亮如星辰:“公子,好看,送你。”
 
随即,他又挨个在各个公子小姐的桌前放了一枝。
 
江循正要称赞乱雪,就见乱雪屁颠屁颠地在一方桌子上放了老大一捧祝枝,随即便欢快地跪坐在了江循桌旁,以乖巧.jpg的表情磨墨。
 
看着自己手里孤零零的一枝,再看着那一大捧,江循脑海中跳出了个不大合适的形容词——女生外向。
 
还有,那桌子仿佛是……
 
说曹操曹操到,宫异一身天青色褒衣博带走进来时,一张小脸憔悴得紧,像是昨夜没睡好的模样,走在那放了一大捧祝枝的桌旁,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便打算盘腿坐下。
 
那是公学当中最好的座位,他刚坐下,就听得旁边有人低声私语:“凭什么他坐那般好的位置?”
 
“人家是宫家家主,咱们这普通子弟可怎么比得起?平白失了身份呢。”
 
“那殷无堂说得有理,那桌子上头可写了他的名字?”
 
这虽然已经是公学当中的日常话题,宫异还是给气得不轻,正欲起身辩驳怼回去,乱雪就倏地立了起来,吓了江循一跳,他径直走到了宫异桌旁,抱起花,塞在了宫异怀中:“给你。”
 
宫异下意识地伸手,接了一怀的露珠与清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乱雪一词一词地大声道:“上面,有,有他的,名字。桌子,是他的。你们,不要,再说他。”
 
顺着乱雪指的方向看去,宫异在桌子的右上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履冰。
 
两天前,殷无越出事的那个如水的夜晚,他拉过乱雪的手,在上面写过的“履冰”二字,现在正端端正正刻在桌角。
 
宫异突然有点心慌,抱着祝枝抬头看,却正好撞上了乱雪纯净无瑕偏偏又赤诚灼热的视线,马上低下头去,把花放过去,盖住了那名字。
 
江循远远地看着乱雪,觉得两人间的氛围略微有点古怪。
 
在进公学前,乱雪来找过自己一趟,交给了自己两瓶药。他死活不肯说是从哪里弄来的,但看那精细考究的做工,还有瓶身上细细描摹的蝉纹,江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至于一只傲娇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前来关心自己,乱雪咬死了不肯说,江循也无可奈何。
 
现在想想……尼玛细思极恐啊。
 
……希望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丧病,希望自家乖顺懂事的乱雪和那位宫小公子只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但是,江循在结束了当日课程,苦逼兮兮吭哧吭哧爬树翻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先操心下自己比较好。
 
那个在街头兜售扇面美人的盲眼老者,江循总觉得有蹊跷,可现如今无从查起,只能搁置处理,而这就变成了一根刺,戳在江循心里,不想还好,一想起来就觉得古怪异常。
 
若是幕后主使是针对殷家,那害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是要挑拨殷秦两家关系,还是为着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幕后主使在这之后还会再有动作吗?
 
由于过度出神,打着“阴阳”当降落伞举在头顶从墙头纵身跃下时,江循还险些栽了个踉跄。
 
由于怕人暗算,江循这一路都走得提心吊胆,本打算带着买好的松黄饼及早返回,没想到松黄饼容易买,他刚进街市口就买到了,看着天色已早,江循就买了碗丁香馄饨,坐在小摊上吸溜吸溜地吃。
 
他发誓自己不是有意看到那抹琉璃色的身影的。
 
玉氏即使是简装也低调奢华得紧,面料与一般百姓绝不相同,江循只是随便转了下视线,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在自己曾驻足过的摊位边挑选折扇的玉邈。
 
自己才出门,他就出来了?
 
江循扬起了一侧眉毛,快速吃完了自己那份丁香馄饨便要出小摊,没想到脚绊在了一位客人放在脚边的黑色布包上。
 
从形状来看,那是一把排笙。
 
江循惊了一下。跟宫异待久了,他可清楚这些乐器对主人来说有多金贵,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碰坏?”
 
那客人头也不抬,把一颗丁香馄饨舀在白瓷小勺中,声音悦耳动听:“没事。小小物件,不足挂齿。”
 
见人不计较,江循松了口气,招手对小二道:“这位客人的馄饨钱我一并付了。”
 
那人不推拒,只说了声“谢谢”,至始至终都没有抬一次头。
 
江循疑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转念而已,此人周身没有半分仙气,那排笙也是凡品,因此他没多想,走出馄饨摊,再也没了刚才行色匆匆的模样,将手中精致竹扇啪地打开,昂首阔步朝前走去。
 
走出三十米后,江循可以确定,这货就是在跟踪自己。
 
玉邈按住广乘跟在江循身后,两个人不远不近、一前一后,恒定的十五尺距离,江循停,玉邈停,江循走,玉邈跟。
 
玉邈没有上前搭话的打算,他只想跟着江循。
 
那卖扇老人的事情像是一根刺,扎得他难以心安。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行动还算秘密,但当走到一个卖粽子的小车前,玉邈被摊主唤住了。
 
那小哥递来了一个莹白如玉的粽子,送在玉邈眼前,笑道:“公子留步,这是前面那位公子赠与你的。”
 
玉邈讶然,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江循站住了脚步,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个粽子,吃得很香甜的模样。
 
玉邈不觉勾勾唇角,道声谢,迈步朝前走去,江循也似有所感,闲庭信步地往前溜达起来。
 
不多不少的十五尺,刚刚好,谁也看不出来这两人是在一道逛街。
 
就像二人谁都没有发现,他们身后如鬼魅般尾随着的一个黑色身影。
 
第22章:跟踪(二)
 
江循本来怕玉邈修仙世家出身,吃不惯这市井烟火的东西,还特意给他把粽叶剥了,直到走出百十步开外,江循寻着机会回头偷瞄了一眼,发现玉邈还是那副周吴郑王仙姿飘逸的模样,只是手里捏了一支穿粽子用的竹筷,怎么看怎么好笑。
 
于是江循就笑开了,扇子在手里转了个洒脱的大圈,放心地在集市中游荡起来。
 
直到天色全暗,江循才回头折返,本来以为会和玉邈撞个面对面,没想到,在川流的人海灯川中,那个琉璃色的影子不见了踪迹。
 
江循一愣,突然觉得有点心慌,下意识地再回头一看——
 
时间顿止,江循身侧的一对灯笼里的烛火停止了跳动,赤红的两点凝固在那里,像是一双凝视着他的眼睛。
 
玉邈从江循身侧的小摊后面走出,手中的广乘剑出了鞘,闪出一线明月般的光芒。
 
玉邈没有在江循身旁停留,只是在路过时抬手照着他的额头弹了一记,便往前又走了十五尺,站定,收了念力。
 
江循眼前一花,再恢复知觉时,他倒抽了口冷气,抬手捂住了隐隐作痛的前额,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痛感是打哪儿来的,视野里便再次出现了那抹琉璃色的身影,正在自己身后十五尺开外、一家卖瓷器的摊位前驻足。
 
……他是什么时候折到自己身后的?
 
江循脑补了一下,不禁笑出了声。
 
阿牧:“小循你笑什么?”
 
江循咳嗽一声,返过身来,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没什么。”
 
但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一想到这家伙趁着自己不注意,加快步速绕远道跑到自己身后,然后又故作冷淡一本正经的样子,江循就觉得画面感太强。
 
阿牧:……该不该告诉小循发生了什么啊好纠结(*/ω╲*)
 
南山脚下蓊郁的竹林四季常青,竹海听涛,曲水流觞,如此胜景当然是文人骚客的最爱,但江循就走得像是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一路沿着小径往上狂跑。
 
阿牧:“小循你跑这么快干嘛?”
 
江循:“嘘嘘嘘!!小心有鬼,你帮我看着点儿啊。”
 
阿牧:“小循你这么怕鬼,为什么昨天对着扇面美人的时候不害怕啊。”
 
江循:“那不是因为有玉九么。”
 
阿牧:“……[年轻人我觉得你这个思想有点危险.jpg]”
 
江循还在卖力爬山,就感觉后腰带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他还没踏上下一级台阶,脚底便是一空,整个人朝后仰跌了下去。
 
在落入一个怀抱前,江循的“阴阳”已经捏在了手中,可他还未找到机会动作,耳边就传来一个天籁似的声音:“这里没有人,你跑什么?”
 
妈的亲人!!
 
他差点儿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像当年朝鲜阿玛尼看到志愿军似的直扑上去:“玉九!”
 
江循刚才无数次想掉头去找玉九,就怕玉九对两人间的距离有执念,自己靠近一尺他就挪开一尺,那他妈就很尴尬了,没想到自己没找他,他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
 
玉邈倒还是一副云间仙子世外仙姝一般的淡然脸,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跑什么?”
 
江循脸皮极厚地撒谎:“想快点回去。”
 
玉邈却露出了不满神色:“不多逛一些时候?”
 
大哥,要不是有你陪着,搁在平时我一个半时辰前就回去了好吗?
 
江循眼见着玉九自己送上门来,不由得计上心头:“玉九,搭个便车行不行?”
 
玉邈:“……嗯?”
 
江循:“……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有广乘吗。我逛了这么久,还提了这么多东西,特别累,真的。”
 
两人倒是对同逛集市这件事极有默契地闭口不提,玉邈抱着自己的剑,往后退了一步:“广乘不载旁人。”
 
江循就地往台阶上一坐,反问:“我是旁人?玉九你得摸着你的良心说话。”
 
玉邈不接话,目光冷冷地在江循买的一堆东西上转了一圈,看得江循心头发毛后,才悠悠道:“我给你的钱,你给多少人买了东西?”
 
江循心头一突,马上堆了笑出来:“你你你,都是你的。”
 
玉邈却一点面子都不给:“胭脂也是我的?”
 
江循脸不红心不跳的把原本买给秦秋的胭脂递过去:“当然是你的。玉九你风流倜傥,丰神俊朗,若再打扮一下那可真是天人之姿了。”
 
把江循的奉承一字不落地听完,玉邈抱剑淡然道:“承蒙秦公子夸奖,东西还请收回吧。本人再如何涂脂抹粉,也担不起一句色艺双绝。”
 
江循:“……”
 
江循被噎得翻了个白眼,认命地拎起大包小包准备继续苦逼地爬山回家,一起身却被拽了回来。
 
玉邈指着广乘:“……到了殷家封印那里,我先放你进去,一刻之后我再进去。明白?”
 
江循心领神会,在内心里对玉九的人格致以了崇高的敬意和赞美,然而等广乘一飞冲天时,江循立马虚了:“玉九太太太太高了你下下下去点儿!!”
 
站在他身前的玉邈似乎失聪了,江循怀疑他是在装风声太大听不见。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腿软,哆嗦着一把搂住了玉邈的腰,凑在他耳边喊:“玉九你大爷的太高了啊!!”
 
玉邈背对着他,唇角向外延伸着,心情不错地反问:“……高吗?”
 
……玉邈这种从小练习御剑的,和自己这种半路出家的野狐禅果然没有可比性。
 
而玉邈低下头去,看向竹林的一角,眸光冷了一冷,旋即收回了视线。
 
秦牧既然如此乐于向自己献殷勤,自己不能不给机会。不过看这情势,下次他出门时,自己还是跟过来比较稳妥。
 
……
 
尾随在玉邈和江循身后的正云止住了步伐,扶着一根苍绿修竹,脸色阴沉。
 
见那秦家公子不设防,他本打算速战速决,今日动手最好,谁料想那玉家公子居然也在。
 
正云从未见过玉家人,但广乘之名仙界六门中谁人不知。广乘是有神格的兵刃,若是无极强的灵根天赋,广乘根本不会为之出鞘,换言之,广乘认谁为主,谁便是隐形的下一任玉家家主。
 
正云咬牙。
 
家主交付的任务不能不做,但需得静待时机,若是贸然出手,暴露了宫家机密……
 
他正准备回去,突然,一道慵懒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借问……”
 
正云的手心顿时钻心地冷了下去。
 
他根本没有听到有人靠近的足音!
 
来人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正云便不由分说拔出剑来,骤然回身,朝来人颈项处抹去!
 
没有预想中的皮肉割裂声,没有飞溅的血珠碎开的血肉,那道声音仍停留在自己脑后,却换了另一个声线,笑语嫣然,洋洋盈声带着种叫人心醉的美:“借问,‘宫羽’一脉的弟子,不带着自己的锦瑟,反倒用剑,是为着什么呢?”
 
正云的喉头一阵滚动,却喊不出声来,只能咕噜咕噜地发出猫似的惨叫,同时跪倒下去。几番拉扯下,他原本束好的头发披散下来,被他几下拨乱,露出了后脑勺——
 
那里是一张人脸,和正云一模一样的人脸,只是还没有长全,看起来更像是一颗模糊的肿瘤,蠕动着、生长着,只有一张嘴生得分明,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和正云一般无二。
 
正云死死地用手指楔住后脑勺,想要将那异物撕扯下来,却撕下了两绺连带着头皮的头发,垂坠在他的手心里,往下滴着血。
 
声音戛然而止,正云跪在地上,神经质地抚摸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后脑,确定那怪物已然消失,便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试图压住那仍在脑海中絮絮盘绕的低语残音。
 
眼前一双脚慢慢走近,正云心惊,竭力挣扎起来,去看那人的脸。
 
一看之下,正云怔住了。
 
此人分明是个男人,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是万物之灵齐聚于一身的美,即使是布衣也被他穿出了无尽风流之色。只一眼看过去,正云的疼痛就褪去了不少,甚至忘了发问。
 
对方蹲下身来,微笑着与正云对视,正云这才回过神来,强压心头黑沉沉的恐惧,厉声喝道:“你是何方妖孽?”
 
来人背上背着一个黑色布包,似乎是排笙的模样,但从此人身上,正云感知不到任何气息,仙气、人气、鬼气、魔气,统统不沾,他像是朵刚脱胎的莲花,质本洁来,却叫人心中没底。
 
来人浅笑,毫不造作绕圈,自报家门道:“应宜声。”
 
由于他的态度太过坦然,正云停顿了几秒,才明白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应……宜声?
 
……应宜声?!
 
宫氏叛徒应宜声?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正云一时间宛如坠落深渊。
 
他不怀疑,他丝毫不会怀疑,没人会将宫家蛊术运用得如此收放自如,没人能如此轻易地识破他宫家人的身份,最重要的是,没人会冒充应宜声,这个即使在魔道也被人唾弃的怪物。
 
正云失声道:“你不是已经……”
 
应宜声耸肩,笑得还有点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不过,你们也让我很失望,居然真的没有死完。”
 
正云顿时瘫软,他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回不去了,只得咬牙剖白心迹:“魔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出卖宫氏所在!我……”
 
他来不及说完他的豪言壮语了,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涣散了开来。
 
应宜声的手指穿透了他的胸腔,径直插入他的心脏,将那活泛的、仍在跳动的心脏抓了出来。
 
心脏似乎还不知道主人已死的事实,跳得像是只不安的兔子,应宜声捧着这鲜血淋漓的东西,笑着道:“抱歉,我对你们宫氏的所在不感兴趣。出来一个,我杀一个就是。”
 
修竹之后绕出一个娉婷的身影,立在应宜声背后,望着他的目光满是痴迷,是那种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咀嚼成片的痴迷。
 
应宜声把心脏丢在正云破开的胸口,起身向山下走去,口吻带着和善温暖的笑意:“把这里收拾干净。还有,你带来的这个消息我很喜欢。”
 
太女单膝拜倒,眼角眉梢都挂着欣喜的笑意:“谢主上。”
 
应宜声站住脚步,望向山顶,看也不看太女一眼,眼睛弯了一弯:“宫氏要秦牧,我偏偏要保他。你看顾好他,直到他成年。……秦牧的身体,只能是我的。”
 
第23章:兽谷(一)
 
太女造访曜云门、顺手点了间房子的事情,纪云霰在征询过江循的意见后还是压住了,只称是意外走水。
 
秦秋还挺不平的,在她眼里,哥哥有了性命之忧,却秘不外泄,分明是殷氏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她要去讨个说法,却被江循的一记摸头杀给顺了毛:“好了,乖。若是传到外头去,别的且不说,父亲母亲又该焦心了。”
 
一提到父母,秦秋的眼睛都亮了,满满的都是孺慕之情:“哥哥说得对!”
 
江循无言。
 
前不久是年节,江循同秦秋一道回了渔阳秦氏所在的悟仙山。江循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被秦家父母扒掉马甲,直到山门底下,江循还在强行压抑随时掉头跑路的冲动。
 
没想到,山门刚开,江循肩头上便被披上了一件貂绒外袍,一个身着湖绿衣裳的美妇站在门口,笑得一脸慈和:“小牧,在曜云门一切可好?”
 
江循很少尝试过这般被人殷殷垂询的滋味,当年他被养父母从孤儿院领出来时,曾经过过一段这样的日子。只是后来,久久备孕不得的养母怀了孕,情况就有一些不一样了。平心而论,江循在养父母那里从未受过虐待,最坏也不过是从卧房里搬出来睡到沙发上,但终究是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磨人。
 
美妇领着满腹心思的江循进殿,拜见父亲秦道元。一个蓄着美髯、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颇有几分儒雅之气,甫一照面他便大笑着走来,拍了拍江循的肩膀,眉宇间喜色难抑:“不错,又长高了些。”
 
一切顺遂得叫江循难以相信。这二人望着自己的温和宠溺,叫江循起了愧疚之心。
 
……这本不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由于始终无法入戏,江循的表情不大自然,秦道元和杨瑛夫妇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秦道元便关切道:“小牧,你一路劳顿,若是身体不适,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殿门打开,江循就看到了刚才被屏在外头的秦秋,小家伙怯怯的,像是只小动物,双手却高高举起,捧着一件针法有些稚拙的金鸾翠羽衣:“父亲,母亲,这是女儿亲手……”
 
杨瑛的反应很淡,淡到叫江循难以理解,随手接过衣裳便披在了江循肩上,抚了抚江循的肩膀,神色柔如秋水:“回去歇息吧。”
 
命令一下,马上有弟子前来引路,杨瑛转身入殿,殿门关合,把秦秋那张满含期待的脸关在了门外。
 
她的眼里渐渐含起了一汪泪,江循虽是不解,还是揽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哄了一会儿,把那件衣服除下,交还给了秦秋:“走吧,我们回去,外面冷,嗯?”
 
秦秋前天晚上还在点灯熬油,她被针扎得通红的小手捏紧了翠羽衣的边缘,细声细气的:“哥哥,我再等一下好不好?等父亲母亲出来。”
 
江循被弟子带走时,秦秋仍执拗地站在门口,怀里拥着她一针一线织就的宝贝,小小的身影落上了雪。
 
每逢年节,次次如此,秦秋满怀期许,父母漠然以待。转眼三年春秋已过,临近年关,秦秋还在准备那些根本送不出去的礼物。这次是一把玄铁重剑,由她亲手打制,她还很兴奋地拉住江循道:“哥哥哥哥,我知道了,父母不喜欢我之前那些衣物饰品,定是嫌弃这是女儿家的小心思。我若是能亲手铸上一把宝器,他们必会欢喜,对不对?!”
 
在通明殿同玉邈下棋时,江循忍不住慨叹:“小秋这些日子劳累极了,真怕她熬坏了身体。”
 
一只手探入棋盅,捻了一颗白子,落于纹枰之上时,一道磁性惑人、如水润深沁过的低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叫她别白费工夫。”
 
江循拾起粒黑子直接打了过去:“看来是不能指望你嘴里吐象牙了。”
 
玉邈顺手一接,把手伸到江循的棋盅上方,手掌一个漂亮的翻覆,黑子便咔哒一声滑入盅内:“本是事实。”
 
江循叹了口气,取了一子,在指间摩挲。
 
原主秦牧与秦秋是双生子,当年杨瑛分娩之时凶险万分,秦牧险些被秦秋的脐带缠死,娩出时已然面色青紫,险些夭折,小时候更是体弱多病,正因为此,秦氏夫妇才对秦秋不喜,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这是从胎里带出的罪,江循没办法替秦秋做些什么,只能尽力在秦氏夫妇面前替秦秋说些好话,同时对秦秋加倍地好。
 
来年春天要放的风筝,他已经替秦秋做好了,一只巨大的凤凰,身携冰火火种,放飞到天上后便会燃烧,恍若涅盘,风筝也不会烧毁,到那时,秦秋的风筝定是整个曜云门里最耀眼的。
 
可惜,明年的秋日,曜云门结业,他便要回秦氏了,更叫他愁绪万千的是,听浮山子所说,父母正为自己奔忙,要说一门亲事。
 
江循在现代倒也不是没谈过恋爱,是朋友牵的线,那姑娘的恋爱史精彩缤纷,反倒衬得江循保守得跟个雏儿似的。不过熟手自有熟手的好处,江循很快找到了恋爱的氛围,在相识半月后,喝醉了的姑娘就把他领到了自己的出租房。
 
酒气缭绕,灯光昏暗,在风情万种的旖旎氛围中,江循很淡定地洗漱、给姑娘清理脏了的衣服、抱被子、睡沙发,一气呵成。
 
第二天姑娘提出了分手,理由是你简直不是个男人。
 
江循的确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就连同宿舍的人聚在一起兴致勃勃看十八禁片子的时候,他也能片叶不沾身地端着泡面,来去如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性子太淡,不能耽误人家好姑娘的大好人生,大不了在这个世界里做个清淡修士就是。
 
两人一来一往地杀了十几个来回,江循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玉九,你何时打算娶亲?”
 
准备落在棋盘上的白子乍然从上方掉落,摔在了棋盘上,跳动两下,落在了一个对白方极度不妙的位置,江循立刻出手按住,叫道:“别动别动啊,落子无悔……”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握住,朝前一拖,江循本就跪坐得腿麻,身子立扑,整个人砸在了棋盘上,棋子飞溅,胸口一窒之后就疼得要死,江循龇牙咧嘴的正准备发火,却被那近在咫尺的脸惊了一跳,本来的质问也变得软了下来:“玉九你干什么?一盘棋而已你至于吗?”
 
玉邈捏住他的手腕,面色冷冷的:“你说的,落子无悔。”
 
……所以意思是我把棋盘撞掉的我还不能发火?玉九你甩锅特么敢不敢再利索点?
 
江循还没接腔,就听通明殿门口传来一声惊诧:“你们怎么下个棋也要打起来?”
 
宫异已经没了几年前那婴儿肥满满的脸颊,身材也抽了条,一袭青衣,一只玉蝉,一把骨箫,颇有几分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的气质,只是眉眼间的戾气略重,言语也是火药气满满:“秦牧,管管你的人!”
 
说话间,乱雪被他拽了进来,高挑的少年依旧是一副懵懂无知的神情,捏住宫异的手就往外拉:“履冰,不要……公子,他会生我的气的……”
 
宫异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旋即转向江循:“他总是跑到听石斋来!”
 
乱雪急忙申辩:“公子,我……我没有,乱碰什么东西,只是帮忙收拾……”
 
宫异看样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收拾就收拾,谁叫你替我喂灵兽的?啊?”
 
乱雪委屈地解释:“我只是看它饿了……”
 
听到灵兽二字,江循的面色稍稍严肃了一下。
 
的确……算着日子,也快到了。
 
原主人生中的转折点之一,九真谷猎兽事件。
 
仙家六门中的所有子弟,十五岁时都需得去九真谷围猎自己的灵兽,也就是一年一度的灵兽大会。《兽栖东山》原文里提到这一段的时候,原主正和一个同龄的殷氏女孩儿打得火热。在一行人进入九真谷后,遭遇了百年难遇的灵兽大暴动,一群人失散,原主恰巧和殷氏女跑成了一路,跑着跑着,二人索性开始放飞自我。一发惊天动地的野外炮之后,女孩软软地倒在原主怀里含羞带媚地撒娇——
 
其实……其实奴家前些日子晚上梦见你了,我们……我们……在梦里做了些快活事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
 
结果,就是因为磨磨唧唧的后戏太足,原主被抓了个正着,由于秽乱学府,被从曜云门中驱逐出来,自此便走上了没羞没臊一夜七次的放荡人生。
 
江循每每回想起这一段,都坚信,想要渡过难关,只要系紧自己的裤腰带便是。
 
那一边宫异还在咬牙切齿:“……好,你太好了!被你一喂,它最近都不听我的话了!怎样?要不要我把它送给你啊?!”
 
乱雪看宫异这么生气,眼圈儿都急红了,眼巴巴盯着江循看,江循无奈,刚想说话,就听对面的玉邈口气不善道:“宫异,去龙骨殿里面壁。”
 
宫异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玉邈把棋子一粒粒捡起来:“秦牧再怎么不堪,年龄也长于你,将来也是秦氏家主,容得你指名道姓地叫他吗?”
 
……等等,什么叫“秦牧再怎么不堪”?
 
宫异哑了火,踌躇几番后,玉邈便没了耐心,斥道:“还不快去?”
 
宫异一个哆嗦,咬牙抬脚便走,乱雪自然是乖乖地跟了上去:“履冰,我,我去九真谷,帮你再抓一只……抓一只听话的吧?”
 
“用你多说?我自然是要再猎一只!……离我远点儿烦死了啊!”
 
“陪你,龙骨殿。”
 
“我……我为何要你陪!我又不是小孩子!”
 
宫异倒是没必要去猎自己的灵兽,他身上携带的骨箫“天宪”和灵兽骨龙,是他的父亲、宫家家主留给他的,但听说那骨龙不怎么服帖,大概是因为宫异现在的修为还压不住它。出奇的是,那骨龙倒蛮喜欢乱雪的,也难怪宫异气不过要去猎一只自己的灵兽。
 
江循刚想跟玉邈交流一下灵兽的狩猎法则之类的具体内容,对面的人就站起身来,默不作声转身拐出了殿门。
 
江循郁闷,把掉落在自己这面的棋子一粒粒拾起放回棋盅,一边捡一边向阿牧诉苦:“阿牧你评评理,他是不是有病?”
 
阿牧顿了很久:“小循,你是真的喜欢玉邈吗?那你为什么要问他成亲的事情?”
 
江循拾棋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旋即笑开了:“喜欢有什么用?他是玉家祭祀殿教养长大的,家教门风摆在那里呢,瞧瞧,我只问他一句成亲,他就气急成那样。”
 
三年多,没有接触过任何女性,日日夜夜围着同一个人转,江循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玉邈给看入眼了,只是因为太清楚这样的倾慕没什么结果,所以他倒坦然得很。
 
阿牧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江循还得倒过来反顺系统的毛:“阿牧,成熟点儿,不是什么事情都有个结局的。”
 
话是这样说,夜半时分,江循还是化成了猫身,溜达到了玉邈的行止阁。
 
今日的玉邈的确有些怪异,还未入夜便伏在书阁的紫檀木桌上睡着了。
 
江循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劲,屋内袅绕的檀香气息如一只缠绵的手缓缓沿着人的皮肤搔动抚摸,少了一分庄严,却多了一分难言的色气。
 
江循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想找出这种异常感的来源,等他跃上书桌时,才发现玉邈神情古怪得很,往日安然冷淡的睡颜竟然潮红一片,漫漫的红一直弥散到颈后,下唇遗留的齿痕和水痕有股说不出的靡靡之气,口唇微张,难忍地低喘着。
 
……明白了。
 
扰人春梦如杀人父母。
 
江循正准备纵身跃下桌子,就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低语呢喃,清晰得让江循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秦牧……”
 
第24章:兽谷(二)
 
江循面无表情地抬起爪子,一肉垫拍在了玉邈那张完全可以靠它吃饭的脸上。
 
玉邈乍然惊醒。
 
他初醒过来时,难得透露出迷糊的双眸看起来倒是有趣,但他的表情很快就不好看了,俯下身轻轻摁着小腹靠下的位置,忍耐了一会儿,便猛然站起,朝浴室方向快步走去。
 
江循没有跟过去,他趴在桌子上踱了两圈,觉得不妙,非常不妙。
 
他的思维层面已经突破了“玉邈做了春梦而且主角有可能是自己”这个维度。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兽栖东山》原着里,和原主在冰洞进行情趣play的殷家妹子,一炮终了后,曾说起自己与他在梦里相会,两人在梦境当中升华了彼此的革命友谊,一个仰卧,一个起坐,达成了生命的大和谐。
 
所以现在是怎样?因为自己和玉邈走得近,所以玉邈把妹子的戏份给抢了?
 
……这剧情还能再蛋疼一点么?
 
而另一边,玉邈沉在热水之中,脸色煞白,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在了一处,胀疼燥热的感觉让他死死抓紧了浴桶边缘,手指用力过度,浴桶又沾染了浓郁的水汽,最终抓滑脱了手,桶侧留下了几道水痕,以及由于灵力失控导致的浅浅指痕。
 
他把头向后拗去,死死咬着下唇,脑海中的画面怎么也抹不去——
 
秦牧轻轻叼着他的手指,乖顺如同家猫,软腻生津的舌尖慢慢地滑过他的指隙,透明的液体从他唇角银丝般落下。玉邈练剑十数年,手上本应无知无觉,可这细微的舔弄像是透过了他的皮肤,直探入他的肌理似的,含咬,舔舐,柔软过度的嘴唇、间或露出的尖尖虎牙,缠绵地追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喉结缓慢滚动着,将因碰触而产生的战栗一下下吞咽进去。
 
玉邈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就着这个姿势把他压倒在地的,那人的面目看不清楚,可他本能地知道那便是秦牧,不会有错。
 
秦牧,秦牧,秦牧。
 
那体温真实到叫人心悸,他细细地啄着自己的唇角,就像在开玩笑、就像他白天问的那句“何时成亲”、就像猫爪子,在他心上一下下抓着,留下一道道发白的伤痕,麻痒难当,叫人好笑又叫人生气。渐渐的,秦牧的手失去了管制,慢慢游到他身下,尾指慢慢扫过他的铃口……
 
玉邈就是在那时彻底失去了理智,只听得脑内轰鸣一阵,接下来自己就疯了。
 
再然后……就被猫给拍醒了。
 
玉邈把热水撩起来浇到胸口,水线落在他的胸口,像是浇在了什么空心的东西上,能听到空落落的回响。
 
江循趴在床上甩了半天的尾巴,玉邈才从浴室中出来,表情……嗯,相当一言难尽。
 
他还没经历过人事,眉心微皱,手指轻摁着腹部难受的样子,叫江循有了非常不好的联想:
 
他刚才在梦里,不会刚爽上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西北望射天狼登上人生巅峰,就被自己拍醒了吧。
 
那真是人生的一大悲剧。
 
江循在心里默默表示了对玉邈的同情。毕竟这是主线剧情,一定要走,没了妹子,只能由他来顶缸。
 
玉邈倚靠在榻上,披着寝衣,少有的仪容不整,单边肩膀露在外面,圆形的肩头和凹陷的锁骨清晰可见。习惯禁欲的人露出这样的纰漏,总有一种请君入瓮的诱惑意味。
 
仿佛有小花鼠爪子挠着他的喉咙,江循微微吞了口口水。
 
玉邈吐了口气后,把被晾了很久的猫抱在了怀里。
 
三年过去,小猫还是那么大,一个巴掌就能捧起来,小小的惹人怜爱。他抱着猫,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尖,可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怀里的小猫崽就缠了过来,围巾一般绕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尖细的小爪子亮出来,勾住玉邈胸口的衣服,把脸埋了进去,蹭一蹭。
 
江循总是爱这么玩,和玉邈逮来逮去的也有趣儿,没想到玉邈今天有些反常,径直把他从自己怀里抓了出来,托着江循的前爪,轻吻了吻他的唇瓣,随即把他举到眼前,晃了晃:“……跟我走,好么?”
 
江循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是被雷劈了一样,而很快,玉邈就为自己的话加上了注释:“我不需要什么灵兽,有你足矣。”
 
……握草大哥为了你的形象请慎重啊!
 
腰佩着半神仙器广乘的玉家家主,怀里头抱只猫像话吗?想象下那个夕阳西下老猫瘦马的景象,再带个老茶壶,带一把炒瓜子,玉家澄微堂就得变成老干部活动中心了。
 
江循摇了摇头。
 
他感觉玉邈是失望了,果然,玉邈的神情淡了下来,自语道:“……他要走,你也要走。”
 
没给江循回过味来的时间,他便重新恢复了柔和,把暖融融的毛团拥在怀里,温柔地理着毛,走到了檀木书桌前,取过一张字纸,又从笔架上拿下墨笔,单手抱着江循,另一只手轻捏鹿毛笔,平稳遒劲地在纸上落笔:“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主人。索性给你起个名字吧,你在我面前的名字。”
 
语毕,玉邈搁笔。
 
江循定睛看去,“抱玉”二字,在纸面上闪烁着淋漓的墨光。
 
……玉九你可以更不要脸更闷骚一点吗。
 
江循从他怀里跳下,踩在未干的墨痕上,绕着纸转了一圈,留下一串脚印后便四脚朝天躺在了纸面上,把弄脏了的爪子给他看,表示抗议。
 
玉邈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抱着猫软绵舒适的肚子,轻轻抓挠起来,江循顿时痒得不成了,喵喵地抗议挥爪,猫爪在纸上划出嚓嚓的声音,左拱右动地想跑。
 
一人一猫玩得倒挺好,然而江循和玉邈的冷战,却一直持续到了九真谷猎兽大会那日。
 
九真谷与慎微渊齐名,前者遍奇兽,多异草,有钟灵毓秀之象,后者衔天材,覆地宝,多余霞成绮之景。世家子弟兵器从后者之中取材炼制,前者则在各家子弟十五岁时容其进入,各自猎取自己的灵兽,抓捕时,需得用气凝印,亲手打在灵兽的要害处,便能收服。
 
江循换了一身黑金戎装,抱着“阴阳”立在众子弟当中,一个着乐氏暖金色戎装的少女小步跑来,绯红着脸颊递上画卷,嗫嚅道:“秦公子,往日乐氏功课修习较多,总也见不着你,此物……我早就备好了,只是未曾找到机会送给公子,请公子收下。”
 
江循自然地摆出了亲和的叔伯式笑脸,慈祥得找不出一丝暧昧的痕迹:“多谢。你费心了。”
 
他自觉已经非常克制非常正直了,听着自己那个古板的语调,他都恨不得给自己跪下磕个头拜个早年,没想到那姑娘羞涩地一捂脸一扭身,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影儿了。
 
江循戎装的纽扣上插着一枝祝枝,口袋里是另外三朵小花,还有被强塞进去的一只荷包……好吧,又多了一方手帕。
 
深谙剧情的江循,一直以来,对曜云门里所有的雌性生物都保持着极其客气守礼的态度,以及起码十码以上的安全距离,但这好似导致了某些反效果。
 
秦秋与自己闲聊时常常神秘道:“哥哥你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女子都倾心于你,说你是个真正的君子呢。”
 
……活见鬼。
 
天知道他完全是拿老爸的态度来应付这些青春期小女孩儿的,这他妈也能勾搭上,江循觉得自己在造孽。
 
且不说将来该如何处理这一堆堆麻烦的单箭头,单说这一身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让他还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动物园暴动?
 
之前他已经对纪云霰明言暗示了好几回,譬如询问九真谷是否危险等等,纪云霰却笃定道,九真谷的结界一年一开,几十年间,只有未捕到可心灵兽的子弟,还没有一个被灵兽干掉的。灵兽并非凶兽,它们只会遭遇抓捕时才会抵抗,别的时候基本温驯如绵羊。
 
做完基础设定解说后,纪云霰搭着他的肩膀,认真道:“秦公子无需担忧,若实在无心抓捕,去那里赏赏风景也极好。”
 
……江循莫名地感觉被嘲讽了一脸。
 
但这也叫江循疑惑起来,那满满一世界的灵兽,早不暴动,晚不暴动,偏偏在主角进去的那一年暴动,难道是这些灵兽感知到主角光环,来集体朝拜了?
 
空想误国,江循还是决定不胡思乱想,抱着“阴阳”便往展枚身侧凑:“枚妹,我们一道吧?”
 
展枚已是个高挑的少年,腰间佩一把重剑,身姿倒是比那剑还要挺拔,整个人像是一把打磨锋利的上佳兵器:“不要这样叫我。”
 
江循耍赖地笑:“成成成,展方解,方解兄,好方解,带我一个呗。”
 
一侧的乐礼粲然一笑,笑得江循腿毛都炸起来了:“那我们三个一起?”
 
……对不起是我太浪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秦秋也已经找好了小伙伴,好死不死就是那个和自己负距离亲密结合的殷氏妹子,江循可不想上去触霉头,正准备去找乱雪,一个人便兴头头挤到了江循身侧:“秦公子,我们一起猎兽,如何?”
 
……我觉得不如何。
 
殷无堂这些日子来得越发殷勤了,搞得江循很是惶恐,老子虽然近来钢管不太直可也不是来者不拒不挑食的啊,这么一耳刮子扇出来的抖m君,真的消受不起。
 
江循眼睛一转就瞟见了玉邈,如获至宝地跟他丢了个眼色。本在和七哥玉迁、八哥玉逄讲话的玉邈似有所感,瞟了他一眼,脸颊竟微微泛了红,迅速别过脸去,残忍地屏蔽了江循的求助信号。
 
江湖救急啊朋友!我不计较你做春梦拿我当主角的!你信我啊!
 
到了正时辰,九真谷的结界大开,盛放的鎏光把立在场中央的世家弟子们全部笼罩在内。江循只觉眼前一道眩目白光闪过,视网膜刺痛不已,马上闭上了眼睛,眼皮的透光性,让江循一时间只能看到暗红的血丝与纯白的光斑。
 
但是,下一秒,他的眼前就彻底黑了下去。
 
阴黑,惨黑,带着浓郁恶臭的黑。
 
江循猛然睁开眼睛,别过脸去,那抹传送的鎏光化成了针尖大小的点,消弭无踪。
 
江循眼前还在闪烁着茫茫的白点和残影,可他嗅着弥漫的恶臭,脑中跳出了一个模糊的名词。
 
他的面色骤然一紧,手中“阴阳”应声绽开:“小心!这里不是九真谷!!”
 
第25章:朱墟(一)
 
“朱墟”二字刚刚出口,已有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地面上大片大片地翻卷起龙须一样细小的虫草,约食指粗细,石青色的茎幽幽探出沙土之上,像是窥探的海蛇。踩在虫草之上的人,靴底已经被钻破,脚底心被它们刺出了血口。它们顺着血肉向上飞速延伸着针刺般的枝蔓,咕叽咕叽地贪婪吸收着宿主的灵气和血肉!
 
几个子弟试图强行拔除掉这见鬼的东西,没料到只是轻轻一动就疼得惨嚎不止——
 
侵入体内的虫草在察觉到宿主的挣扎后,便要实施自卫,刺猬似的在每一根延伸进体内的枝蔓末梢炸开一朵刺花,牢牢楔进皮肉之中。
 
只眨眼的功夫,惨叫声便连成了一大片。
 
江循一咬牙,几步抢上前去,把呆立的秦秋拦腰抱起扛在了肩上,正欲迈步,嗤嗤两声皮肉撕裂声从江循脚底传来,疼得他惨哼一声,险些栽翻在地。
 
玉邈见状脸色突变,广乘正要出鞘,就听得玉逄惊叫一声:“观清!”
 
玉邈亦觉恶气扑鼻,立即抬手去挡,只觉手腕一阵剧痛,一株虫草居然凌空飞起,穿透了他的手腕!
 
可还未等那虫草头彻底没入皮肉间,玉邈便闪电般捉住它的尾端,一咬牙连皮带肉给扯了出来,随手往边上一抛,用鲜血淋漓的手按住广乘剑柄,在一片混乱中快步朝江循跑去。
 
谁想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殷无堂见江循被困,便慌乱地捻了个真火诀,两道火焰燎了过去,玉邈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别”,那些燃烧着火苗的虫草便发出婴儿夜啼似的悲鸣,四周的虫草们更是纷纷逃窜,转眼就空出了一大片干净的沙土地。
 
殷无堂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些被烧着的虫草便如同一片训练有素的毒蛇,把它们明暗不一的蛇眸齐刷刷对准了殷无堂。
 
受限于密集人群之中,火攻根本不奏效!
 
等回过味来,殷无堂顿时面生凉汗,撒腿想跑,那两排虫草怎肯轻易放过他,掀起了一道泥浪,带着火光,朝他的身体翻卷而来。
 
真火入体,即使是操纵者也必殒命无疑!
 
江循咬了牙,“阴阳”砰地张开,抛掷出去,以凶兽“混沌”之皮制成的伞面,迎面抵住了那发狂的虫草,在黑暗里盛开如红莲,转眼间竟将真火吞噬吮吸了个干净,红光繁盛,熠熠刺目,却多了几分妖异之色。
 
那些虫草在试图钻破展枚皮肤时却遭遇了瓶颈。他横练一身铁骨,丝毫不惧,飒地拔出腰间重剑,闯入如海的虫草群,一茬茬地割下虫草的头。可这怪物如同蚯蚓,一斩两半后,两段虫草便分头吱吱地钻回沙地之中,一生二,二生四,桀桀喋喋的虫草怪叫声越来越密集。
 
乐礼从背上取出一卷画轴,信手抛向天空,低低诵了几句经文,画轴便炸裂开来,成了成百上千的符咒,纷纷扬扬地闪着银光,宛若雪片飘飞而下。这倒是起了些作用,虫草们像是蝗虫一般蜂拥着、推挤着,被符咒盖住的虫草,呲呲地冒上一阵烟,便僵死在了原地,然而虫草数量汪洋如海,这小小的一幅画所能分裂出的驱魔符咒远远不够。
 
转眼间,虫草的枝蔓已经钻入江循的膝盖,吸吮着他的关节液,江循忍住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捏住腰间蹀躞的左数第三枚,猛然发力,手心里便多了一样东西,他劈手把东西向天空抛去,同时发声大吼:“闭眼!!”
 
江循的电脑记忆在这个时候派上了大用,在一本从犄角旮旯里翻出的古书的犄角旮旯里,针对这些入魔的虫草,记载着这样短短的四个字,“天性畏光”。
 
几秒钟后,漫天的炫目银光霜雪般炸裂开来,将整个世界映成了惨烈的白,白到即使闭眼也能感受到那要刺穿眼皮的冷光。
 
虫草在他体内尖叫起来,疯狂地沿着原路离开,钻入绵软的浮沙地心,也带走了刚刚吸收到、还未消化的灵气与血肉。
 
虫草们来得铺天盖地,去得排山倒海,只消半盏茶的工夫,子弟们便折损过半。
 
这些入魔的虫草饥渴多年,送来了这么一群鲜肉,当然要先一饱口福才是。
 
江循体内受损的血肉迅速弥合,但为了不教秦秋看出破绽来,他硬是咬牙往前走,体会了一把小美人鱼的酸爽快感后,他的伤口才完全修复完毕。
 
殷无乾受了伤,正龇牙咧嘴地叫唤:“这到底是哪里?难道不是九真谷?”
 
玉邈站在距离江循十尺开外的地方,看他一瘸一拐地扛着秦秋,还含着笑宽慰她,面色隐隐发白,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但却因为转身过猛,广乘剑柄差点儿撞上腰间的勾玉,口气也不似往日冷静了:“朱墟。怪兽、妖兽、魔兽流放之地。”
 
江循的太阳穴被剧烈的疼痛逼得一跳一跳地生疼,但思绪仍在运转。
 
他在典籍里读过关于朱墟的记载,正如玉九所说,这里是群魔乱舞之处。
 
但《兽栖东山》原着是怎么回事?所谓的“九真谷群兽暴动”,其实是弟子们被投入了朱墟,被逼着刷了次地狱难度的副本?
 
怪不得,九真谷明明是个山清水秀之地,但《兽栖东山》记载的原主和殷家小女的旖旎一夜,却发生在一个黑漆漆的冰洞之中。
 
……所以,原着到底还有多少不切合实际的地方?
 
曾跟原主发生了那段不得不说的故事的殷家小女遭此变故,虽然身子颤抖,可也维持着表面的镇静,道:“年年都是纪家主主持将子弟送入九真谷,怎么可能这么巧,偏偏在今年出了差错!”
 
乱雪在此时怯怯地插了嘴进来:“我……我知道。刚刚进来,白色的光,黑色的光,有一道不一样,阵法。”
 
一帮人听得云里雾里的,殷无乾受了伤正吃着痛,心情不好,随口就骂上了:“颠三倒四的说什么呢?个傻子能看到什么东西?”
 
江循也正心烦,听到这样不客气的话,正准备抄起阴阳糊他熊脸教他做人,就见宫异冲了出来,怒道:“他说的你听不懂是不是?他说,在纪家主的传送法阵后,有人动了手脚,附了一个新的传送法阵,是那个法阵将我们带到朱墟来的!乱雪,是不是这样?!”
 
乱雪怔了怔,乖乖点头,目光盯准宫异,傻傻地咧了咧嘴。
 
殷无乾不服气,还要反驳,就见宫异亮出了手中骨箫,直接指住了殷无干的脸:“还有,你再敢叫他一声傻子,我就叫你尝尝天宪的滋味。”
 
说完,宫异便转过身去,见乱雪唇角含笑,有点抹不开面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拍上了他的后脑:“笑笑笑,笑什么啊?!下次谁再叫你傻子就砍他。你腰里那把剑就是用来练习和劈柴的吗?你……”
 
他说到这里便顿住了,江循也顿住了。
 
两人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江循有兽耳,听音辨位自然不在话下,而宫异擅乐,耳力也远强于其他修仙之人。待他听清那是什么玩意儿后,他朝着反方向倒退一步,喊道:“跑!!快跑!!”
 
十几个伤员立刻慌乱起来:“可是那些虫草回来了?”
 
玉邈腰间勾玉霖霖作响起来,广乘也生了躁动,这样的不吉之兆叫他眉头一蹙:“不,虫草只是先头。来的是大家伙。”
 
这些虫草浅浅尝了几口,食髓知味,却又不敢独吞,便直接领了它们的boss来。
 
在场的都是十五岁的少年,修为均算不得高深,其中灵根最强悍的玉邈也只是金丹后期,次位的江循自己也刚刚到金丹中期。而这流放之地,千里万里,恶兽遍走,自上古之时便有凶兽被神流放至此,要是他们撞了大运,保不准就被当做餐后零嘴给嚼了,尸骨无存。
 
说白了,他们活脱脱就是给这些妖兽来送菜的。
 
哪里顾得上想到底是谁在背后做手脚,江循高声喊道:“跑!能跑的带上不能跑的,废手的带上瘸腿的!”说着他将秦秋放下,推着她的肩膀,“……跑!”
 
人群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玉家三兄弟同展枚没动,展枚推了一把乐礼:“你快跑,我们殿后。”
 
江循正好跑过他身边,闻言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到了他脑袋上,声音里难得多了愠怒:“殿什么后啊?怕人家嚼不烂你是不是?”
 
展枚坚持道:“没人拖着,它们早晚要追上来!”
 
江循白了他一眼:“有你们拖着,也不会少了想杀了我们吃肉的东西!”
 
言毕,他转向了玉邈,伸手拽了一把广乘的剑柄,口气极冲:“你们走不走?”
 
玉邈不动,他也不理,只大步追着秦秋去了,追逐的同时,他重新抚上腰间蹀躞的第三颗蹀躞,抬手朝天上一扬,四周立时煌煌如昼。
 
逃命的子弟骚动了起来:“……秦牧你作甚?你这是给它们指路!”
 
江循护在秦秋身后,头也不回道:“虫草早就知道我们在此,指不指路还有何意义?有抱怨的工夫不如看清道路快些逃命才是!”
 
待江循走出几十尺,玉逄才小声抱怨道:“秦公子本事倒是有,只是这胆量也太小了……”
 
玉邈却没听他的话,与展枚交换了一下目光。一旁的乐礼也劝道:“……秦牧说的有理。实力悬殊太大,不必在此硬扛。”
 
玉邈思忖片刻,干脆地给出了一个字:“走。”
 
玉迁自然不在话下,玉逄平时与玉邈还能嬉笑打闹一番,事到临头也不含糊拖拉,二人双双收剑回鞘,俯身抱拳:“是。”
 
玉邈没有回应,他望向前面那个护在秦秋后面的少年,单手持着阴阳挡在秦秋身后,有点僵硬紧张地东张西望,有点好笑,但又认真得很。
 
玉邈不动声色地用伤手握紧了广乘剑柄。
 
上面附着一个温热的血手印,与自己的血流在一处。只是稍稍接触,玉邈便听到了自己的血肉缓慢生长的声音。
 
第26章:朱墟(二)
 
谁都不敢在这样的条件下御剑,生怕流泄出丁点儿灵力,被这里的凶兽捕捉到。不知步行了多久,一行人才在一处还算干爽的地界找到了落脚地,包扎伤口,权作休息。
 
江循的云南白药血来源不明,解释不清,他不敢随意显摆乱用,只能远远坐着,看着他们痛苦咒骂,沮丧的情绪在人群中病毒般蔓延开来。有几个世家小女哭了起来,秦秋挨个抱着去哄,安抚他们的情绪。
 
送江循画的乐氏女孩子满眼含着泪,抱膝低低地问:“我们还逃得出去吗?”
 
江循撑着“阴阳”休息,听到这话便顺口宽慰了一句:“放心。我们未能进入九真谷之事,外面必然能感知到。到时候追查起来,不难发现我们被传送到了何处。朱墟之门的钥匙,六家各持一部分,钥匙只需合并……”
 
说到一半,江循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坐在一堆人当中,宫异的脸都绿了。
 
他从自己的颈项上拉出一条用神水浸过的丝线,上面吊着六分之一片龙鳞图纹的碎片:“……你说的是这个?”
 
……好极了,现在他们就是扔到狗群里的肉包子,妥妥的。
 
乐氏的小姑娘伏在膝头痛哭了起来,几个议论声也絮絮响起,听着刺心:“姓宫的非要跑进来做什么?”
 
“就是,才十三岁,哪里到猎兽的年龄。要是他在外面,现在说不定朱墟之门都打开了。”
 
“不就是因为是宫家唯一的骨血,才格外优待处处破例吗?说白了就是沾死人的光而已。”
 
宫异哪里忍得了这个,霍然起身:“有闲话就找我当面说!私底下议论算什么本事?”
 
没想到大家此时情绪都躁得很,殷无乾直接硬邦邦地顶了回来:“我们说的可有半分不真不实的?按你的年纪,你该来猎兽吗?你若是在外面,大家便都能得救,难道不是实话?”
 
宫异没想到真的敢有人当面呛声,一时间涨红了脸,却想不出合适的话辩驳,气得手都抖了,坐在一边的江循听得心里生烦,反复摩挲着“阴阳”,看也不看殷无乾,口吻生硬道:“你如果长了前后眼,就该知道此次凶险,不要前来;如果自己没长,就别盯着别人说长道短。”
 
殷无乾冷笑:“秦公子倒是古道热肠,但不知这分热心可能救我们脱出困境?”
 
江循反唇相讥:“殷公子若是坚信你那三寸肉舌能助我们脱困,那倒大可以再多说些闲话。”
 
在江循手下的“阴阳”越发殷红,连伞骨都变得苍白了几分,那积蓄在伞面上的血气一分分融入阴阳之中,又化为氤氲弥散的狂气,沿着江循的指尖一路向上攀爬。
 
江循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眉宇间竟然渐渐生出了暴戾之色。
 
而玉邈背对着他们,只听着几人的对话,丝毫未察觉到江循的异常。
 
殷无乾正浮躁中,哪忍得了被人这样讥刺,登时大怒,掐起了行土之诀,正欲动手,就被殷无堂一把压住:“乾弟……”
 
江循这时才转过脸去,一双秋水流连的双眸盯紧了殷无干的眼睛。
 
殷无堂正想稳住他这个暴躁堂弟的脾气,就觉得手臂一重,定睛一看,殷无乾竟然软了下来,浑身无力直挺挺地往下出溜,唬得他面色大变:“乾弟?可是哪里不适?”
 
殷无乾目光涣散,看向殷无堂,还未开口,就陡然发出一声惊叫。
 
不止他一个人,在场几乎有一半的子弟,都禁不住掩住了耳朵,露出了痛苦异常的神情。
 
原本的朱墟中天穹如盖,黑沉似铁,但此时,天空成了猛兽强行撕开的皮肤,洇出了阴郁红光,刺得人眼底一时间像是要渗出血来一般生疼,瞬间炸开的噗啦噗啦的翅羽扇动声合在一处,噪音往耳朵里猛钻,誓要钻出一个洞来才罢休。
 
江循眯着眼睛才看清眼前的场景,刹那间的惊骇,让他的白毛汗都炸了出来。
 
他们原本以为的“黑沉”天空,竟然是由无数漆黑的蝠翼连接而成的!
 
在他们艰难跋涉时,在他们跌跌撞撞时,这些沉默而黑暗的生物,就从上方正大光明地俯视他们!
 
它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蝠翼……到底想要掩盖些什么?
 
而几乎就在下一秒,江循得到了答案。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红浆浆的日光,以为那便是朱墟天空的本色,谁成想,一只巨大的猩红色翅膀,从散开的蝠翼一角一闪而过。
 
那巨翅掀起的恶臭的风,险些把江循刮倒,他用阴阳楔入泥土之中,才勉强站住了脚。
 
短短数秒间,蝠翼组成的围墙便轰然坍塌,一只身长数十丈,却顶着一颗肿瘤般人头的怪鸟昂起头来,发出了一串妙龄女孩的脆声大笑,雪蓝色的眼珠则冷森森地望着下面,打量着自己的盘中餐。
 
江循的脑子停转了n久后,不合时宜地跳出了一句话: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事实证明,人在紧张到一定程度时,神经也会发生一定程度的错乱。
 
它似乎是等不及了要享用这顿美餐了,抖起自己颈项上钢刺似的羽毛,又发出了咯咯咯的少女笑声后,便收束翅膀,急冲而下!
 
宫异这才回神,飞速从腰间抽出骨箫天宪,抵在唇边,一声激越箫声,如同怒喝,那怪鸟俯冲的身子骤然停顿,张起翅膀,重新兜飞一圈,神情间竟生了一丝惧意。
 
宫异向后退去,天宪之声愈加急切,宫氏名曲《戈矛》从他指间淌出,动宕壮阔如万军奔腾,铮铮琴音似金铁交加,依稀可见黄沙弥天,刀影缭乱,喊杀动地。人头鸟被乐音所阻,怪鸣着徘徊逡巡,不敢再下落,只能滴着口水在众人头上飞旋,滴下的一滴口水落在地面上,便发出酸性物质的腐烂气味,把皴裂地面嗤嗤地烧出一个洞来。
 
众人俱松了一口气,江循却隐隐听到了某种异响,凝神静听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了过来,为何这巨鸟隐藏了一路行踪,偏要在此时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他听到了入魔的虫草在地下来回钻动的索索声,还有越来越近的巨兽足音,包括从它鼻间喷出的鼻息,江循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这两只妖兽,想要争食!
 
宫异专心吹箫,哪里能注意到这点,江循密密麻麻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脱口便喊:“刚才的妖物也往这里来了!不要耽搁!快些……”
 
江循没有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就失了重。
 
一只巨大如千年铁树的兽爪破土而出,将江循向上挑飞,江循的腹部被划了一条巨大的口子,半空中就咯了一口血出来。
 
疼痛模糊了江循的五感,他甚至觉得自己被拦腰斩成了两截。
 
……话说砍成两半的话还能不能复原啊?如果被砍掉的两个身子都长出了新的上体和下肢,那到底哪一半算是自己的?
 
由于人体规避疼痛的本能,江循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伦理学领域,可还未深想,他的身体就在半空中顿住了。
 
四散溃逃的众弟子、惊叫的秦秋、扑上前来的乱雪、震撼太过以至于忘了继续吹奏的宫异、拔剑的展枚、已经将画轴取在手里的乐礼、天上的人面巨鸟,统统被定格在了原地。
 
一线碧光出鞘,玉邈如轻巧的鹞子,翻身折上那巨兽刚刚拱出地面的头颅,手腕一翻,广乘便深深刺入了怪物的眼窝之中。
 
再拔出时,广乘带出了淋淋的绿血,顺着剑身往下涓涓滴落,不待擦拭,玉邈便反手一剑刺向巨怪布满伤疤的前额上,铮的一声,剑尖像是撞上了一层铁壁,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短暂的惊诧过后,玉邈的眼前亮起了两盏绿色的灯笼。
 
在被玉邈刺了个对穿的双眼后,这妖兽还生了一双复眼。
 
它破了广乘的时间定格!
 
玉邈自知一击失败,翻身向后跳去,凝固的时间开始重新运转,怪物的后背已如泰山般拱出地面,轰隆隆,土石崩裂,天地色变,它的一只巨爪,朝着玉邈狠狠抓去!
 
背部狠狠砸到地面上的江循,又吐了一大口温热出来,身子反弓着朝上仰起,视线里出现了那只庞大到叫人心慌的兽爪,还有被追逐的琉璃色影子。
 
江循心里一空,竟然在剧痛之下坐起了半个身子,左手伸向了半空之中,仿佛要和那不可战胜的怪爪抢夺些什么:“……玉九!!!”
 
这声呼唤,在群兽的嚎叫声中被湮没到近似于无。
 
但是,情况变了。
 
天上的人面怪鸟,及还未散去、等待蚕食腐肉残血的蝙蝠,全都停止了动作。
 
……彻底的停止,连扇动翅膀都忘记的停止,纷纷从天空坠落的停止。
 
硕大的爪子僵硬在半空之中,整个钻出地面、身形如起伏山峦的怪物低嗥一声,前膝一阵颤抖,朝着江循掉落的方向,轰然跪倒在地。
 
朱墟陷入了彻底的静谧,再无远方传来的兽嗥,再无近在咫尺的草鸣,万物似乎都在等待着神示,就连逃出了很远的几个子弟们也站住了脚步,惶然地看着天边亮起的一抹光。
 
从外界照入朱墟的光。
 
……朱墟之门,竟然从内缓缓开启了。
 
刹那间,没有被加诸封印、永世封存在朱墟中的世家子弟,不受控地被那天际的朱墟之门牵引,腾身飞去。
 
秦秋连声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消失了踪影,乱雪拼命地抱住一棵小树不肯走,口口声声地唤:“公子!!公子……”
 
江循在短暂的怔愣后,想要起身,却被一阵剧痛逼回了原处。
 
他捂住腹部,却触到了满手的湿热,疼痛剜割着他的神经,叫他的精神都涣散了起来。
 
伤口没有复原?!
 
明明前不久,在虫草那里还恢复过一次……
 
乱雪已然支持不住,抱住的树枝又因为久旱,脆弱异常,在咔嚓一声之后,他抱着小半棵断树,被朱墟之门卷走了。
 
但那门却全然没有带走江循的意思,江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时,相当怀疑这门有种族歧视。
 
剧痛叫他的头一阵阵发懵,直到手掌被人一把攥住时,江循才睁开了眼睛。
 
玉邈竟抵抗着朱墟之门的吸力,一步步艰难走到了自己身边,而在拉住江循的手时,他才控制不住,身体向上倒飞而去——
 
即使是这样,江循也依旧是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像是被地缚住了,牢牢捆绑,挣脱不得。
 
腹部的伤口被牵动,血汩汩地往外淌,江循疼得满头大汗,只能凭着一丝模糊的意识大喊:“……我走不了!走不了!玉九,放手!放开!”
 
玉邈的半个身子已经飞在了空中,手仍紧抓着江循的手不放,闻言,他素来冷淡的眸子里迸出了异常决绝的光芒。
 
广乘从他腰间亮起光芒,手起剑落,剑身一半都没入了泥土之中,生了根一样,稳如磐石。
 
江循听见他说:“……你不走,我不走。”
 
朱墟之门的光芒渐淡。
 
最终,天边重归漆黑一片。
 
第27章:冰洞(一)
 
江循有几个瞬间怀疑自己在自燃。
 
刚刚穿越来的时候,他中了太女的温柔乡,但那种灼烧感,和他现在的感受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他的血好像变成了沸腾的岩浆,突突地喷溅着泡沫,在沸腾到顶端的时候乍然破裂,岩浆的浆点喷洒出去,落在哪里,都要发出一阵咝咝响动,仿佛有一万条火蛇在江循体内窜动,用火舌信子不厌其烦地舔舐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肉和骨骼。
 
江循难受地挺起了身子,手指将松软腥臭的泥土犁出了十道深深的指痕,突然,一个冷源欺近了,贴在自己的身侧,把自己抱了起来。
 
江循的视线被烧得一片模糊,靠在这片清凉之上才舒服了许多,他把发烫的后颈垫在清凉如玉的胳膊上蹭了蹭,口气有点委屈:“热……”
 
跪在他身旁的玉邈见他伤口未愈,一跳一跳地往外冒血,正调动着体内的灵力为他治疗,陡然听到这么一声,闪着淡蓝色光芒的手掌差点儿按偏了直接杵到一边的地里去。
 
江循感到有一片清凉贴在了自己灼痛尤甚的小腹,痒痒的,舒适得要命,便愈加得寸进尺,抬起手来,胡乱一扯,刺啦一声衣料撕裂的锐响,玉邈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右肩。
 
刚才在打斗中,玉邈的衣服被巨兽前爪的爪风掀到,已然破开了几条缝,江循这么一扯,玉邈的半副肩膀都露了出来。
 
江循半梦半醒间,都忘了自己是猫身还是人身,几乎是闻着那沁人的凉意凑过去的,拱啊拱的把脸埋到了玉邈露出的肩膀上。
 
……顺便张嘴咬了一口。
 
一点也不疼,可玉邈硬是抽了一口冷气。
 
怀里脸红到脖子根、整个人烧成了一炉炭的家伙还抬眼冲他嘿嘿笑了笑,做贼心虚似的伸手快速抹去了他身上留下的一点齿痕和口水,又把脸埋了上去,勾住了他的脖子撒娇:“……热。”
 
玉邈:“……”
 
灰蒙扑朔的水雾间,玉邈把江循揽在臂间横抱而起,凑在他耳边冷声威胁道:“……你给我等着。”
 
他正欲转身,就见他们身后的巨大肉山蠕动了一下。
 
那破土而出的异兽,乖顺如猫地四蹄跪地,绿莹莹的瞳孔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同它被插瞎的眼睛里流出的绿血混在一处,发出油彩一般诡异的色泽。远处的人面巨鸟也像是被折断了双翅一样,委顿着浑身打颤,一颗脑袋恨不得插入地底,再不出来。
 
它们俱是满眼的敬畏和恐惧,仿佛在瞻仰它们的神灵。
 
玉邈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那怪兽就快速挪动着它笨拙的身子,正面朝向他们下拜。
 
……玉邈并不觉得这样隆重的礼节会是施给自己的。
 
他站住了脚,低下头,看向怀里蜷缩成一团、呼吸一声轻一声重的家伙,眉头轻轻拧起。
 
朱墟之门,没有六个家主的锁匙是无法打开的,更别说宫异还和他们一道被困在朱墟之中。所以,刚才被短暂冲开的缺口要怎么解释?众兽下拜,又是因为什么?
 
秦牧……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只出了一会儿的神,便觉得怀里人的温度直线升高,江循难受得狠了,辗转着身子声声吐息,一口口从肺里呼出的热气儿像是径直吹入玉邈的心脏里似的,把那一颗心脏挠得痒痒麻麻,玉邈也不再耽搁,望了插在地上的广乘一眼,广乘心领神会,自动归入玉邈腰间剑鞘中。
 
走了一会儿,玉邈的眼前便多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岩洞口,他本不打算进去,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乾坤,可那迎面扑来的一阵凉气,叫江循如获至宝,抓着岩口一块突出的岩石就不撒手了,哼哼唧唧的。
 
玉邈无奈,只好把他放在了洞口,拔广乘出鞘,独自一个进去查探。
 
洞里面意外的干净,没有兽粪爪印一类妖物栖息的痕迹,只是冷了些,且越往里走越冷,证据是岩壁上挂着的冰晶越深入便越厚,走到一半,玉邈的口前就能哈出袅袅白气了。
 
他不想再深入,留江循一个在门口他放心不下,孰料还未折返,他就被背后扑上来的一个东西给压了个正着。
 
满背的燥热滚烫,让江循呼出的风都带了情色的温度,他含混地抱怨,小语气要多别扭有多别扭:“玉九……唔……你不带我走,你扔下我一个……”
 
玉邈也不含糊,就势护住他的臀,把他往上一托,江循就整个儿趴在了他的背上。
 
收回手时,玉邈下意识捏了捏手掌,耳畔似乎飘来了来自梦里的低语呢喃,几乎要把自己的肢体、呼吸和一切谐调入自己体内,融为一体,化在一处,挣不脱,甩不掉。
 
玉邈突然有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
 
确实,江循在无意中选了个好地方,此地是个天然的千年寒冰洞窟,鸟兽不愿踏足其中,越往里走,冰雪越厚,江循也越加躁动不安,在玉邈的背后蹭动。
 
玉邈感觉,江循每动一下,都仿佛擦着自己的脊椎骨,把那种微妙的针尖似的触感无限放大到指尖、头顶和足趾。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步步挪进了洞窟深处。
 
一张天然的冰台横亘在洞穴尾部侧面,无数的冰棱都有女子的皓腕粗细,向下垂坠着,像是凭空从石间伸出的求助之手。
 
玉邈寻不着别的休憩之所,便把江循扶上冰台,江循却还是热得难耐,神情间已有痛色,玉邈不敢耽搁,伸手去扯他戎装的带子,谁想越急越不得其法,拉扯间,江循腰间蹀躞上的几颗装饰珍珠骨碌碌滚在地上,清脆的弹跳声,不知敲打中了玉邈心中的哪根弦,他放弃了按部就班的步骤,双手撕掳上江循的前襟,没用多大的力气,衣帛便从中裂开,江循的上身戎装被三下五除二撕了个干净,由于烧得太厉害,江循的上半身赤红赤红,肉贴在冰面上,都能听到融化的声音。
 
江循他自己倒是无知无觉,皮肤直接贴在冰面上,他打了个大大的寒噤,但旋即他的神情就放松了许多,还轻轻扭了一下腰,小腰那处有一把曲线曼妙的小弓,惹人眼馋。
 
玉邈扯住了江循的襟袍下摆,手腕再次发力。
 
一片片撕裂的衣服,他给摆得整整齐齐,碎片堆了一小摞,都是规则的小块方形,非常符合玉邈的审美。
 
很快,江循变成了一个被拆开的礼物。
 
江循迷失的表情像找不到家的小兽,只能牢牢缠着身下的凉意,双腿支起,向两侧分开,脚底心触着缠绵的凉意,爽快地大口大口喘气,他的嘴唇像是被樱桃的汁液滋润过,尤为殷红动人。
 
他把自己摆成了一扇门,诱人深入探究内里世界的大门。
 
玉邈从一边折了几根冰凌,放在了身侧,在江循身上摩擦游移起来,为他降温。
 
冰块所触到的皮肤会发生小规模的挛缩,江循低低地呻吟着,双拳捏紧又乏力地松开,不知不觉间睫毛上挂起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他紧闭的眼睛流入他的鬓发,随即便冻成了小小的冰珠。
 
冰柱的尖端在他起粟的皮肤上游移,由于江循整个人都火烧火燎般的发着红,玉邈不得不摩遍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糟糕的是,江循控制不住地在迎合他。
 
他身体的每一条曲线就像是为迎合玉邈的手掌而生的。
 
不知何时,玉邈丢了那些用了一半的冰柱,开始细细地用手在江循身上抚摸。
 
冰凉的手掌滑过那生着纤细绒毛的颈部,凹陷到能盛下一汪水的锁骨,柔韧的腰线,鼓凸的小蕊珠……
 
那热度从玉邈的指尖一路向上,燎着了他的神经。
 
滑过江循弧度完美而纤细的小腿肌肉后,玉邈如冰的手掌捏住了他的脚踝,手心里满是踝骨精巧的形状,他终于抑制不住地狠狠一发力,江循顿时舒服得差点儿把舌头咽下去,颗颗饱满的脚趾向内死死扣紧。
 
那一声满足的咏叹,魔咒一样地叫玉邈猛然向前扑倒了身子,双臂架在他的脑袋两侧,从上方看向江循的脸。
 
玉邈从未有过这样的冲动,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眼前的人给迷住了。
 
他没有发现,有一抹微光在冰床的内部亮起,内里含着一枚光核,像是一只发育成熟饱满的果实,它慢慢地向着江循的后背贴近,最终,浅淡的光芒同他融为一体。
 
江循腹部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起来。
 
……
 
二人均不知,朱墟之外早已乱了套。
 
出了朱墟的几十个世家子弟们被传送到了白泽沼。白泽沼传说是为神兽白泽昔日所居之所,常年云雾环绕,而子弟们也懵懵然如坠五里雾,仿佛经历大梦一场。亏得还有展枚和乐礼两个主心骨在。在清点人数、发现少了玉邈和江循后,展枚当即决定返回殷氏,集齐各家家主,重开朱墟之门。
 
打算御剑返回时,殷无乾仍是双目发直,两股战战,脸一搭儿红一搭儿青,惶惶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去了魂魄。
 
殷无堂揽着他的肩,心中还挂记着没能逃出朱墟的江循,六神无主,只能反复问:“怎么了?怎么了?”
 
叫了好几声,殷无乾才“嗬”地出了一口长气,长得像是要把心脏给吐出来,吓得殷无堂呆愣当场,还未等再加细问,殷无乾便一把揪住了殷无堂,一声声呜咽从肺里硬生生挤出来:“……怪物,那个秦牧是怪物!”
 
第28章:冰洞(二)
 
殷无乾根本无法忘记那双眼睛。
 
那不是眼睛,那是一对发红的烙铁,能直接烫进人的眼球里。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那姓秦的只是瞪了自己一眼,为何自己会有那种心胆俱裂俯身下拜的冲动?
 
怪物!一定是怪物!
 
殷无堂一头雾水,听了半天他的语无伦次,才捋出了大致的情况,短暂的无语后便试图安抚他:“乾弟,那朱墟里妖魔甚多,你怕是给吓坏了吧?”
 
殷无乾瞪大眼睛:“秦牧绝对有古怪!他……妖孽!一定是妖孽!”
 
一侧的宫异都不耐烦了:“行行行,你说妖孽便是妖孽吧。我们现在能回去了吗?”
 
殷无乾却还是不肯罢休,捏着殷无堂的手越发用力,痛得他直咧嘴,一群准备出发的子弟们被他们闹出的动静给吸引了来。得到了更多人的注目,殷无乾心下一横,嗓门更大了:“诸位都听我一言!我发现那秦氏公子有古怪!”
 
他将自己的发现简单总结了一番,越说越慷慨激昂,越说越觉得自己有无穷的道理:“你们想想看,那朱墟是关押妖兽魔兽的,为何谁都没留下,偏偏把他留了下来?”
 
要不是有几个世家小女拦着,秦秋早就按捺不住冲上去用蹀躞抽爆他的头了,乐礼并不吭声,靠着良好的教养在支撑着自己,展枚倒是忍不住,张口便同他理论:“照你这样说,玉邈同样困在其中,也是因为朱墟要留下他吗?”
 
殷无乾一怔。
 
玉家人本来就看重气节名声,此时自己的兄弟身陷凶险之地,吉凶不知,还被人含枪带棒地暗讽,玉逄忍不住插嘴了:“殷公子请慎言!观清与秦公子被困朱墟,现在还不知情况如何,我们速速赶回殷氏,陈明情况,救他们出来才是正理!”
 
殷无乾还清楚地记着被江循一眼扫到的恐惧,自然是不肯:“那姓秦的……”
 
然而,有人不愿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殷无乾只觉得喉咙一凉,涌在一处想往外喷的垃圾话被硬生生哽在了嗓子眼中。他惊惶地把视线下移,确认自己的咽喉上确凿无疑地指着一把剑时才慌了起来,腿一软就要往下倒,却被剑刃硬生生挑住了下巴,脸不受控地向上昂起。
 
在朱墟里被他骂做傻子还一脸懵懂的人,现在就站在他眼前,剑尖上雄厚的灵气翻涌,剑身上的威压一层层荡出,刺激得殷无乾连眼睛都睁不开。
 
像殷无乾这般的公子哥儿,从来不会关心一个小厮的修炼,就像他从来没思考过,为什么秦家会放心给自己的独子安排一个痴愚的随从。
 
乱雪持剑的手稳到叫人不可思议,他依旧是一字一顿,依旧是连话也说不囫囵,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你,再说公子,一句坏话,我对你不客气。”
 
只有殷无堂和殷无臻想拦一下,周围的世家子弟都没一个动手或劝架的,包括那位殷家小女都一脸无奈地看着殷无乾作死,只有乐礼,特别伪君子地背着卷轴、站在十尺开外,悠悠道:“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殷无乾几秒钟内脑门上就冒出了一层汗珠,他不敢招惹乱雪,谁知道一个一根筋的傻子气急了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只好咬牙示了弱:“我……我只是自己感觉,并非……并非……把剑拿开!!”
 
乱雪却仍不挪开,咬牙道:“公子,出来之后,向公子致歉,不然,我夜夜,去你居所门口,讨要说法。”
 
说完,他才快速收剑回鞘,动作极其利落地折身返回,往秦秋身后一缩,笨拙地安慰气急交加、红了眼眶的秦秋:“公子,无事。小姐不要担心……”
 
短暂的一场闹剧后,各家子弟便自行御剑返回殷家,乐礼没有佩剑,便与展枚同乘一剑。
 
环住展枚腰身时,乐礼的动作自然温柔到没有一丝猥亵之意,展枚自然也不在意,操纵着剑直飞而起时,展枚才用板正的腔调道:“……无稽之谈。”
 
展枚虽然表情不变,但从小和他一同长大,乐礼心知殷无乾那些浑话是真叫展枚生气了,便把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上,顺毛道:“不必为那些胡言烦忧。”
 
展枚口吻冷硬:“我是为秦牧不值。他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被人这般诟病。”
 
乐礼笑道:“附议。殷无乾对秦牧确是不了解,若是他真有那样大的神通,何以会胆小成那样呢?”
 
……
 
江循要是知道自己被人背地里这样议论,恐怕要吐血。
 
他是被活生生冻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玉邈睡着了,睫毛小扇子似的一下下扫在他的额头上,那睫毛长得过分,让江循联想起骆驼。
 
眼前的人是这冰天雪地间唯一的热源,江循强忍住钻入他怀里的冲动,想要移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整个人同玉邈绑在了一起。
 
勉强低下头来,江循发现自己居然穿着玉氏的一身琉璃色戎装,也不知玉邈是怎样想出的主意,把前襟上镶嵌的一排精致的盘扣交叠着扣入对方衣服的扣眼里,像是一把把小锁,把两个人亲密无间地锁在了一起。
 
玉九该是怕他醒了乱跑,才简单粗暴地把两个人的扣子扣在一处。
 
江循不禁苦笑,但还是觉得脸有点烫。
 
要不是知道玉邈的家教严,他估计都要以为玉邈是喜欢自己才故意把两个人摆拍成这造型的。
 
江循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疏漏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我的衣服呢?
 
玉氏的衣服虽然柔软,但江循还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里头是赤条条的,内衣亵裤全都不翼而飞。
 
江循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在自己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热,熬心煮肺的热。
 
难不成是自己热昏头了?然后当着玉九的面来了一场规模恢弘的撕衣秀,然后玉九被逼无奈才把他自己的衣服给……?
 
……妈的不行太冷了!
 
江循冻得简直无力思考,本来他还在腹诽玉邈为毛要选这么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落脚,转念一想人家是为了救自己才留在这里的,不禁理亏,只好默默闭嘴,抓着玉邈细细摸了一番,发现除了他的衣服破了一半之外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冷。要死人了。
 
玉邈倒是睡得一脸安稳,江循知道玉家也有苦修课程,虽然不及展氏的苦修变态,但架不住玉邈做事认真,修为又高,所以江循敢打包票,这家伙身上肯定暖意融融春意盎然的。
 
按理说,一张再好看的脸长年累月地看下来也该看絮了,但对于玉邈,江循看了这三年也没怎么腻歪,看来看去,江循就憋不住起了点小心思。
 
……那么再贴近点儿肯定是没问题的吧。
 
打定了这样猥琐的想法,江循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拱向了玉邈,冰冷到难以移动的双手攥成拳放在玉邈的腰侧,脑袋则贴在了玉邈的肩膀上,蹭来蹭去的好获取热量,毛茸茸的鬓发挨着玉邈的颈窝,一撩一撩,像是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
 
江循根本没看到,在他把玉邈当树一样蹭的时候,上方的玉邈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在自己身上各种磨蹭取暖的江循。
 
他终究还是没舍得动手。
 
玉邈不确定江循在清醒过来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冒险。
 
然而,要让一腔火气平息下去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玉邈靠在冰床边沿坐下,江循的呼吸声就从正上方传来,每一声喘息都磨人得很。
 
悬挂的冰凌如实倒映着底下发生的一切:一层衣裤跌落,与皮肤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一只手忍耐不住地扶按住充血的狰狞,像是抚上一道不欲为人所知的伤口。
 
对付这东西花费了玉邈太多的气力,他简单收拾了一番,把储在自己丹宫里的备用衣服取出来给江循穿好,才稍稍假寐了一会儿。
 
他怀里的人窸窸窣窣地动了好一阵,好像缓过了劲,竟然开始一颗颗解起二人的纽扣来。
 
江循的指尖还是冷冰冰的,偶尔擦过玉邈的胸口时,刺激得他想要哆嗦,想要抓住那只手,把那手指一根根吮入自己口里,尝尝滋味。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两个人终究还是分开了,江循龇牙咧嘴地爬起,活动了一下身子,就俯下身来,动作极轻地一颗颗把玉邈的纽扣系好。
 
玉邈闭着眼睛,装作睡得无知无觉。
 
他倒是想着江循是否会有下一步的行动,没想到他竟然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把放在一旁的金色蹀躞随便往腰间一围,一边系扣子一边往洞外走去。
 
……他要去哪里?
 
玉邈还在纳闷,就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回来了,紧接着,玉邈的手被拉起,一点浅浅的温软落在了玉邈的指尖之上。
 
直到那脚步声再次离开,玉邈才翻身坐起,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无名指的指尖,微微挑起了眉。
 
刚才……他做了什么?
 
凭着那温暖潮热的触感,他想江循是吻了那里,但触感太遥远太迅速,以至于玉邈怀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他把忍不住发烫发痒的手指在身侧摩挲了好几下,才起了身,尾随着江循而去。
 
……
 
在一片无名之地的无名之湖边坐着一个人,水面上腾起细密的水雾,连亘万顷,蔚为壮观,但湖面却平静无波,静得叫人心虚,仿佛内里含着一个或数个无形的漩涡陷阱,等待着莽撞的闯入者。
 
面对着清澈的湖面,应宜声发声问道:
 
“朱墟里的那点神魂,可否归位了?”
 
太女望着应宜声,眼波流转,媚气横生,就连答话声也是缠绵得婉如莺语:“主上请放心,那些子弟已然出了朱墟,秦牧却未能出来,显然是那衔蝉奴的神魂找到了主人,要与他融合,才不放他离去。恭喜主上,心愿即将达成。”
 
应宜声的手掌轻轻翻覆过来,一颗如同成熟果实一般饱满的光核在他手中闪现着粼粼的温润光芒,和那颗千年冰床内隐藏的、融入江循体内的光核一般无二。
 
光核悠悠地在他手心悬浮,在他的指尖萦绕,他一边玩弄着它,一边口吻随意地询问:“调查到剩下的神魂在何处了吗?”
 
太女垂下了头,答道:“主上,太女只知,当初衔蝉奴降生人世间时,神魂散落,连本体一道,分落四方。太女办事不力,除了秦牧本体,加上主上手里这一个,这些年来也只查到了一处朱墟,还有一处未能查到,还请主上责罚……”
 
“责罚”二字,太女说得媚气透骨,像是在向自己的恋人娇嗔。
 
应宜声却无动于衷。
 
盯着湖面中自己的倒影,应宜声微微歪头,伸手撩乱了湖面,浅浅的波纹圈圈漾开来,把里面的影子揉碎,又聚合开来。应宜声的眼中出现了缠绵的爱意和眷恋,唇角也勾起了笑容。
 
……很好,只差上一处了。
 
衔蝉奴的神魂若是补全,到那时,我得了他的身体,便能永生;我与你,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第29章:冰洞(三)
 
站在冰洞门口缓了许久,江循冻僵的四肢才重新恢复了血液流通。
 
在他的记忆中,朱墟被描述成了一片异常荒寂、赤地千里的平原,多怪兽妖魔,多流沙沼泽,如果稍不注意陷入其中,就得嗝屁着凉。
 
照眼前的情形来看,古人诚不欺我,这次元还真是个不毛之地啊。
 
不过,或许是主角光环照耀的缘故,这个山洞附近倒是有了绿草灌木,稍远处还生了几棵绿树,一条潺潺的溪流从远处流来,颇有点儿沙漠绿洲的意思,而且周边毫无魔气,算得上是一片净土,呆在这里,八成不会有被魔兽骚扰的危险。
 
成功跳过了冰洞睡妹子的情节,又在巨兽爪下逃出了生天,江循被留在朱墟的郁闷感都减轻了不少。他极目远眺了一会儿,觉得四肢的冷麻感消失,便挽起袖子,准备做点儿什么,谁想到刚迈出第一步,他就差点儿脸朝下摔地上去。
 
江循忘了自己的肚子上刚被豁开的那条大口子还没能完全痊愈,刚才由于洞内太冷,痛感都延迟了,现在一下扯到,牵动着江循的心肝脾肺肾都隐隐作痛。
 
江循弓下腰缓了老半天,缓缓吐了几口气,便调集着体内的灵气,想要压下这种痛感。
 
这一调动,江循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自己体内的灵力似乎雄浑沉实了许多,仿佛洗髓伐毛、重生一场,他又试着去窥探自己的金丹,这一探不要紧,江循给探懵了。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金丹后期的修为了?
 
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进了一阶?
 
有些修仙之人修炼一生也无法结出金丹,自己仅仅是被剖了个腹,就往上升了一大步?
 
……可以,这很主角光环。
 
江循作为一个刚刚穿过来就差点儿中毒身亡的苦逼人士,第一次享受到身为主角的快感,当然忍不住想找个对象分享下:“阿牧?……阿牧?”
 
阿牧却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
 
……还在睡吗?
 
江循不甚在意,在治愈术的光芒笼罩下,他腹内的痛感轻了不少,稍微活动活动,他便朝着那片小树林走去。
 
当玉邈走出冰洞时,江循已经手脚麻利地伐倒了一棵树,正在去除上面的枝叶,并暗自感叹自己随身带了这么多形态各异的仙器灵器真是管用,切百年千年的树就跟片猪肉似的容易。
 
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干得热火朝天的江循抬起头来,眯着眼睛一笑:“玉九,醒啦?”
 
玉邈盯着他的唇,道:“在干什么?”
 
江循抹一抹脸上的灰土:“谁知道我们还得在这里困多久,索性给你做个澡桶。”
 
二人都已辟谷,进食早就成为了偶尔为之的习惯,在这荒郊野岭的,他们也没什么特殊的需求。但是,玉邈爱干净,这一点江循是最清楚不过的,他不仅每日清晨傍晚都必得沐浴一番,来猎兽还带了一套干净戎装备用,现在他的备用衣服又归了自己,要是二人迟迟不能得救,玉邈恐怕要疯。
 
虽然山洞边有条河,但在这神怪齐聚的鬼蜮,谁知道那河里有什么玩意儿,做个浴桶,也安全些。
 
果然,江循发现在听了自己的计划后,玉邈就高兴起来了,嘴角的那抹笑影儿藏都藏不住:“那就做吧。做得大一些。”
 
江循嘴角抽了抽,举起手里的狸头钩,对着玉邈威胁地晃晃:“你别挑肥拣瘦的,能做出来就不错了。嫌小的话,要不要我给你就地刨个浴池出来啊?”
 
玉邈大言不惭道:“那也不错,你我便能共浴了。”
 
江循听他这样玩笑,突然就恶向胆边生,特别想问下那天玉邈究竟在梦里看到什么了,怎么能娇喘成那样。
 
……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嘴贱的冲动。
 
随着工程的深入,江循悲哀地意识到,这些年自己所学的那些铸器炼兵的技能,其实最适用的场合就是荒野求生。自己一个现代医科大学高材生,窜来这个世界混了这么多年,结果混成了个鲁滨逊,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想想看,自己刷了玉邈那么多好感值,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回头看看那位坐在岩石边、一副大爷模样的玉家九少,江循特别没有节操地扭过头来,任劳任怨心情颇佳地辛勤劳作,吭哧吭哧跟个包身长工似的。
 
阿牧突然开了口:“阴阳要是知道你拿它劈柴会哭的。Σ( ° △°|||)︴”
 
江循正想到朱墟之门大开时,玉邈拼命要留下的情景,心情越发明媚,哼着小曲儿打招呼:“哟,醒啦。”
 
不知为何,传入他脑海中的阿牧声音略有些低哑,像是疲倦极了的样子:“唔……小循,我累了,就睡了一会。”
 
江循很体贴:“刚才吓着了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朱墟里来了。外面怕是得乱套,也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小秋和乱雪现在怎样。”
 
阿牧打着精神安慰:“你放心啦!反正你现在只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就好。
 
↖(^ω^)↗”
 
江循摸了摸自己的右臂,笑了笑,没再接话。
 
即使是一个废柴且喜爱强行灌给心灵鸡汤的系统,江循也还是很喜欢它。
 
阿牧不再吭声,刚才的对话又耗费了它好不容易才蓄积起来的一丝灵气。
 
刚才那缕卷入江循体内的神魂,几乎要把阿牧整个撕裂冲垮,要不是这缕神魂并不算强大,它恐怕就要溃散掉了。因为没有实体,它只能一直保持着清醒状态,承受着对它而言难以承受的痛苦。
 
江循第一次的呼唤它其实是听到了,但是它直到刚才才有力气做出回应。
 
如果再不应一声,阿牧害怕江循会担心。
 
趴在江循的手臂里修养生息,听着江循极贴近自己的心跳声,阿牧觉得很安心。
 
江循花了几个时辰,拾掇了一个浴桶出来,搬在玉邈面前炫耀了一番后,二人便返回冰洞,在靠近洞口、不太寒冷的地方生起火来,又收拾出了一方可供休息的空地,垫了些干草。
 
这当然又是江循的活,但江循倒是干得心甘情愿,抱了一堆干草进来,给两人都垫了个厚软暖和的草垫,随后就趴在玉邈的那片草垫上忙碌起来。
 
玉邈奇道:“你在做什么?”
 
江循头也不抬:“给你把草刺儿给挑了。”
 
江循以前做外科临床,虽然没有正式操过刀,但做这些杂活也称得上细心谨慎,这种稳定性和心细程度应用在兵器制作上倒是游刃有余,江循因此也没少被浮山子称赞。
 
现在把手艺用在挑草刺儿上,江循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抱大腿都习惯了,让玉邈能舒服点儿才是王道。
 
一侧的玉邈靠墙而立,盯着身着玉氏戎装的江循,怎么看怎么顺眼。
 
忙活完事的江循腰都酸了,托着腰直起身来时,目光就和玉邈撞到了一起。
 
江循疑惑地指着自己的脸:“有东西?”
 
不知为何,江循觉得玉邈的目光看得他有点毛:“这身衣服很合你的身。”
 
江循:“……”
 
江循:“阿牧,阿牧,是我的错觉吗?他是不是在调戏我?”
 
阿牧:“zzzz……”
 
关键时候掉线小心我给你差评啊!
 
没办法,江循只能自我催眠自己想多了,玉九这种脾性的人格外正直,说不定都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是调戏,只是有感而发而已,于是他蛮厚颜无耻地回道:“咱们俩体型本来就差不多,改天你要是稀罕了,我把秦家的衣服送一件给你穿。改日你登门拜访秦家的时候说不准还能用得上。”
 
江循以为玉邈会说“我才不稀罕”,没想到玉邈很是正气地答道:“好。这是你答应的。”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新的,你穿过的就很好。”
 
江循:“……”
 
你这话我没法接真的。
 
江循实在是摸不着玉邈的脉,他怎么也想不通,为毛他被困在这朱墟里却一点儿都不着急,还这么一本正经地闲聊,只能强行接招:“得了吧,我秦家庙小,容不得你这么大的佛。”
 
说着,江循就转过身去,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玉邈把视线下移,落在江循那有肉、有型、有凸感的臀部,眉尖轻轻一挑,心情不错道:“早晚有一天会容下的。”
 
……妈的怎么感觉不像是好话?
 
江循莫名打了个激灵,视线不经意间转落在了冰洞内的墙壁上,他轻轻皱眉,走上前去,抹开攀附在墙壁上的藤蔓和浅浅的一层冰霜。
 
果然,冰洞墙壁上有字,还有壁画,大概是因为氧化太过的原因,模糊一片,看不太出来,现在洞内生了火,有了光,江循才得以看到那些斑驳的彩绘。
 
玉邈察觉到他的动作,也不靠近,只缓步走到江循刚为他铺好的草垫边,仿佛黄世仁一样心安理得地坐下:“我进来时看到过,是上古时期的神兽谱。”
 
那些字是古字,但是对接受过仙界义务教育的江循来说并不难认,他挨个数着读过去,果然如玉邈所言,这上面记录着上古的神兽之名,神兽之形和神兽之力,看来看去,有些名字挺熟悉的,给江循一种在看封神榜的演职人员名单的错觉,但也有一些眼生的。
 
在指到一条模糊不清的记载时,江循读了出来:
 
“衔蝉奴,猫形人声,善舞嬉,性随和,乃造物之神。”
 
……造物之神不是女娲吗?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号神兽?
 
江循没在这里停留,就抱着参观博物馆的心态继续逛下去了。
 
朱墟里本来也就没什么白天黑夜之分,江循休息了一阵,从旁边的小溪里打来清水,确认无毒无害后便倒入浴桶,捻了火诀给加热,等到水热了才叫玉邈出来洗澡,自己则躲回洞里继续研究壁画。
 
等洗漱完毕,二人躺上草垫,又都没什么睡意,索性聊一聊天。玉邈谈起了红枫村瘟疫,一场由魔界引发的人间惨剧,那是他第一次跟着兄长执行除妖任务,那时的他年仅七岁。
 
谈到此事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悠悠地叹了口气,江循还未见他露出这样苦恼的表情,便问:“何事?”
 
玉邈摇摇头,说:“后日是十一月初一。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去红枫村办些事,这次怕是赶不上了。”
 
江循不禁好奇:“何事?”
 
玉邈含糊其辞:“没什么,以前承诺过的事情而已。”
 
玉邈不愿多提,江循也不再多问,他转而想起了一个一直想问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问的问题,顿时把刚刚产生的一点疑问抛在了脑后:“玉九你可知道,玉氏和秦氏,到底有何仇怨?”
 
第30章:冰洞(四)
 
不等玉邈回答,江循已经自行脑补了一整出相爱相杀为你疯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的狗血戏码,没想到,玉邈极淡然地戳破了他脑内的肥皂泡:“我不知道。”
 
江循还不大相信:“不知道?不知道,你们玉家那几个兄弟撞见我就像撞见头熊似的?”
 
玉邈很是笃定道:“他们也不知道。我们从小便被告知同秦家有鸡犬不闻之仇。我便去询问教养过我父亲的祭祀殿长老,他一直含糊其辞,后来,他便松口道,其实上一任祭祀殿长老,也没有告知他这冤仇到底是什么。”
 
江循:“……”
 
其实是因为结仇太久,双方都忘了仇怨为何物了?
 
所以,玉秦两家有仇,这就是一个简单粗暴的设定是吗?!
 
不过,既然没什么杀父夺妻之仇,江循也就厚着脸皮提出了建议:“哎,玉九,你想想,这冤家宜解他不宜结,既然都不知道在恨什么,那到我们这一辈,这仇索性就解了吧,你说怎么样?”
 
玉邈侧过身子,盯着江循看了一会儿,江循的眼神那叫一个真诚,在火光的映衬下都要流光溢彩了。
 
见玉邈没有否定,江循再接再厉地劝说:“你看,玉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将来会是秦家家主,到时候你也是……”
 
玉邈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做玉家家主。”
 
江循顿时被怼哑火了。
 
……他发现今天玉邈的怼人水准较往日更上了一层楼。
 
好半天他才缓过一口气来,问:“你想做游仙?”
 
玉邈不说话,过了很久,直到江循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问道:“你是一定要做秦家家主的,对吧?”
 
按理说这个问题很奇怪,秦家只得一子,且不重视女儿,这家主之位不给自己还能给谁去。但这却直接问进江循心里去了:
 
秦牧的身份,自己抢了;秦牧的家人,自己也抢了;现在就连秦牧的未来都变成了自己的,江循这些年规规矩矩的,把秦牧的人生经营得还算有声有色,一部分也是出于补偿心理。只是再怎样弥补,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借着“秦牧”这个壳儿才能获得。
 
由于心情复杂,所以他给出的答复很敷衍:“大概吧。”
 
玉邈顿了顿:“只要你做,我便做。”
 
……反正若是你不做游仙,我做游仙又有何意义。
 
江循自然是听不懂玉邈那远在天边的弦外之音,默默翻了个白眼:大哥,你不想做玉家家主便不做,甩锅给我是闹哪样?
 
他撑着脑袋,侧躺在草垫之上,试图畅想一下未来:“你说到那时我们该如何表露善意才不显得突兀?”
 
玉邈:“你觉得联姻如何?”
 
江循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好容易回过神来后,他翻坐而起,强忍住扑上去揪住玉邈前襟摇晃的冲动:“告诉你,别打我家小秋主意啊。我得给我家小秋找一门最好的亲事,必须她喜欢才行!”
 
玉邈:“……”
 
江循嘟囔了一声,重新躺下,双手抱头看着嶙峋凹凸的山洞顶。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循才咳嗽了一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我告诉你一件事儿,玉九,我的修为莫名其妙地到金丹后期了。你说奇不奇怪?”
 
江循没打算向玉邈隐瞒自己修为突飞猛进的事情,而玉邈也由此想起了巨兽下拜之事,也坦荡地将这件怪事告知了江循。
 
江循倒很淡定,他觉得这种俗称主角光环的玩意儿,就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要什么逻辑?要什么合理性?要什么自行车?爽了不就行了?
 
想想看,在《兽栖东山》原着里,原主和那妹子能在朱墟中坚强地活下来,不仅找到了冰洞,还在百忙之中打了一炮,就可以知道,主角光环是不讲求时间、地点和人物的,只随着主人公的意志而转移。
 
江循信口胡扯道:“或许是那扇朱墟之门的威力?”
 
果然玉邈没那么好糊弄:“朱墟之门关闭后,那巨兽仍在下拜。而且,那扇朱墟之门为何会那么凑巧,就开在我们上方?据我所知,朱墟之门只会开在朱墟的正北尽头。”
 
江循:“……”
 
看来辩解无用,只能手上见真章了。
 
江循身形一动,转眼间就翻到了玉邈身侧,一拳照他的面门砸下,果然如预料中一样,他的手在半路便被玉邈接在了掌心,微微捏紧。
 
江循冲玉邈耸耸肩:“看到没有?巨兽打你的时候跟玩儿似的,你打我跟玩儿似的,它怎么可能对我下拜?”
 
说完之后,江循自己都觉得自己思路缜密逻辑完美,默默给自己点了赞后,他准备把自己的手拔出来,回草垫睡觉。
 
拔一下,没拔出来。
 
拔两下,没拔出来。
 
江循:“……玉邈,你干嘛?松手,我回去睡觉。”
 
玉邈躺在那里,抓着自己的手一脸正直地反问:“你万一再偷袭我怎么办?”
 
江循崩溃:“大哥,我就是给你一个演示,演示你懂吗?”
 
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胳膊往外一拔,硬是没薅出来,结果在反作用力刚刚起作用时,玉邈就把手松开了。
 
江循立扑在了玉邈胸口,磕到了下巴,顿时疼得差点儿骂街。
 
下面的人肉垫倒是一脸正人君子的无辜:“怎么摔倒了?”
 
……日你仙人板板你这个伪君子。
 
在心里问候了玉邈后,江循摸着下巴痛苦异常地滚回了自己的草垫上,拒绝再和玉邈说话。
 
大概半刻钟后,江循试探着开了口:“那个……玉九啊,你冷吗?”
 
那边传来了淡然的声音:“不冷。”
 
江循:“……哦。”
 
三分钟后。
 
江循:“玉九,你要睡了吗?”
 
玉邈:“快了。”
 
江循:“……哦。”
 
两分钟后。
 
江循:“玉九,你说这里安不安全啊。万一晚上有凶兽饿了来这里觅食呢?万一这里是哪个怪兽的巢呢?万一……”
 
玉邈:“你若是怕,就把草垫拉过来并在一起。”
 
江循:“好嘞!”
 
心愿得偿的江循几乎是摇着尾巴欢天喜地地把草垫同玉邈的拉在了一起。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暖和呼吸,江循安心了不少,满足地深呼吸一口,悄悄把手伸到了那边去,牵上玉邈落在了草垫外的戎装衣带,在手里缠了两圈。
 
柴火有限,随着火光渐渐熄灭,江循确定玉邈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就像他也看不到,玉邈也伸手过来,抓住了他松开的衣带。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不知情地握着对方的衣带睡熟了过去。
 
在昏睡过去前,江循还在模模糊糊地想着,玉邈说的不错,朱墟之门的确开在朱墟的正北尽头,他们要想出去就不能在冰洞里窝着等待救援,非去正北不可。原着可不会花篇幅来介绍主角和妹子嘿咻之后发生了什么,这段剧情原主得以略过,自己却不行,还得老老实实地过去。
 
……江循第一次羡慕起原主的轻松来。
 
江循和玉邈安睡了下来,但外面却早就乱作了一团。
 
兹事体大,当发现传送有误时,纪云霰当机立断,派弟子去通知各个家主。不出半个时辰,五家家主都集中在了殷氏,唯有乐家家主乐司晨云游作画去了,暂时寻不见踪影,乐家弟子正四下寻找,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在接到消息后,秦家家主第一时间便赶到了曜云门。独子被困在险境中生死不知,秦道元烦躁不堪,在白露殿中大发雷霆:“此事过后我非得把牧儿带回秦氏不可!我秦道元至今只得一子,不能不明不白折送在你们殷氏!”
 
这话一出,几个殷氏氏族的表情都不好了,有一个冲动地想站起来抢白,纪云霰眼见事情不好,便抢在他之前开口致歉:“是我体察不周,没能发现贼人设下的圈套。秦家主稍安勿躁,若是打开了朱墟之门,我必定亲自进去把秦公子和玉公子一同带出。”
 
旁边的玉家家主玉中源不说话,只用力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一群从朱墟逃回的子弟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几个伤重的送去医治了,其他人都心焦地守在殿内,秦秋一双眼哭得通红,可也不敢在几个家主面前哭出声来,只咬着唇埋头啜泣,乱雪有点慌地往她手里塞手绢儿。展枚眉头间的川字比以往更严重了,宫异把骨箫天宪捏在手里玩来玩去,其他几个人也都表情不佳。
 
正气氛肃穆间,乐礼用胳膊碰了碰展枚。
 
展枚扭头,乐礼对他丢了个眼色。展枚循着他目光看去,不由得眉头一蹙。
 
殷无乾身子不安地晃来晃去,眼神发直,一张嘴开开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在酝酿什么。
 
展枚皱眉:他不会是还在琢磨着秦牧的事情吧?莫不是要在众家主面前告状?
 
乐礼依样碰了碰宫异,宫异按他的指示看去,也是表情一变。
 
随即他左右看看,蛮不情愿地拽拽身侧殷无堂的衣角。
 
一传十,十传二十,很快,一帮子弟的站位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拨人往前挪动了几分,一拨人压在后面,殷无乾被围在了人堆中心。
 
殷无乾满心都是江循那双含着莫名威压的眼睛,越想越觉得奇怪。
 
为什么朱墟之门会在那里打开,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够强悍过诸位家主手中的钥匙,自行撕破时空送他们出来?
 
而且,在虫草堆里,殷无乾明明记得江循也是受了伤的,为什么他后来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这疑点越想越多,殷无乾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道:“家主,我有事……”
 
他的话没能说完。
 
悄悄站在他身后的展枚异常快速地一记铁指点到了他的脊椎上,推送入一股灵力,殷无乾顿时眼睛翻了白,一头栽翻在地,抽搐两下就晕了过去。
 
纪云霰察觉了这边的动静,问:“何事?”
 
乐礼扬声答:“回纪家主,殷无乾身上有轻伤,怕是伤口发作,人晕过去了。”
 
纪云霰挥手:“抬下去吧。你们身上带伤的子弟无需在此苦等。”
 
在原着中曾和原主发生过一段风流韵事的殷氏小女出列,一拱手,答道:“我们愿意在此等候。玉家公子是人中君子,秦家公子更是温文尔雅,体贴入微,有时候送小秋东西时,也会照顾我们。我们是同窗,还请家主允准我们在此等待消息。”
 
秦道元闻言,面上出现了既欣慰又焦虑的神情,抬手捻了捻胡须,转而催促起来:“乐氏的人究竟什么时候能来?”
 
乐礼出列,俯身下拜,谦和道:“秦家主,我父亲近来确是沉迷云游,但并非难觅踪迹。我母亲已经派人去寻,也许此时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秦道元颔首,随口问道:“沉迷云游,可是因为你兄长乐仁之故?”
 
乐礼原本温和的面容难得地扭曲了一下,隐忍着俯身答道:“是。”
 
这一等便是几个时辰,一个年轻的乐氏弟子匆匆赶来,捧来了属于乐氏家主的钥匙碎片,说是乐司晨发现了一片琼山美水,正画在点睛之笔上,就不前来拜会了。
 
事到如今,谁还在意这些,秦道元同玉中源立即要求开启朱墟,六片锁匙碎片合为一体,在白露殿广场上方,一圈赤色的涡旋开始隐隐出现。
 
朱墟内的时间流动与外界不同,江循和玉邈已在朱墟的正北尽头流连数日,终于盼来了空间撕裂的波动,自然是迅速投身其中。
 
再睁眼时,二人就已经在白露殿广场之上了。
 
江循一眼就看到了台阶上双眼通红的秦秋,心生怜惜,正准备上前抚慰,就见她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看着一头神兽。
 
不仅秦秋一个,满满一广场的围观群众,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极其诡异。
 
脑子里刚刚冒出一句“握草这气氛不对啊”,江循便见秦道元气急败坏地走下了两级白玉石阶,满面怒气道:“牧儿,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江循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全套玉氏戎装时,心头浮现出了两个大字:
 
……药丸。
 
第31章:蛇瞳老者(一)
 
江循一瞬间脑子转速直逼win7系统,刚想好一个借口,就听身后玉邈用了足够众人听到的音量,冷声道:“……既然出来了,就请秦公子把衣服还与我。”
 
……玉九你懂我!!
 
江循欣喜于玉邈与自己的脑洞交汇程度如此之高,面上却顶起一张冷漠脸,拂一拂袖口,漠然道:“这话倒是稀奇。若不是玉公子弄坏了我的衣裳,我何至于要借你的?”
 
一个“借”字,江循咬得百转千回,玉邈果然不负他所愿,接腔道:“如果在秦公子的家教里,‘抢’等同于‘借’的话,那这话说得倒也不差。”
 
玉中源听不下去了:“邈儿,少些无谓的口舌之争!”
 
秦道元的表情则缓和了许多,更添了一丝微妙的得意:自家儿子能在那玉观清手上讨到便宜,且看起来毫发无损,倒是那姓玉的,肩上衣服破损,看上去有些狼狈,看来这些日子牧儿的修为有了相当的进益。
 
不过这些内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当着这么多家主的面,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于是秦道元收敛了面上得色,呵斥道:“牧儿,不得无礼!快些跟玉公子致歉!”
 
江循面朝秦道元的时候一脸大写的不服,等脸一转,对玉邈就是一个风流蕴藉波光潋滟的媚眼:
 
玉九,你可以的。
 
玉邈的嘴角微微一抽,随即转过脸去,一副不想与他目光相接的模样。
 
此事终究成了虚惊一场,只苦了那些负伤的子弟。各家家主散去看望伤者,玉邈又被玉中源唤走。宫异站在白露殿门口,把朱墟钥匙碎片重新收入自己颈项时,余光随便一扫,就发现乱雪站在那里,表情怔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广场中央,仿佛不能确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人是真还是假。
 
宫异望去,发现乱雪在看秦牧。
 
那家伙正抱着啜泣的秦秋,柔声地安慰着些什么。
 
宫异突然就觉得特别扎眼,酸溜溜地刺了一句:“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乱雪呆呆地“啊”了一声,扭过头来。
 
宫异抱着胳膊说:“你家公子劫后余生啊,还不去抱抱他?”
 
宫异死都想不到,听了自己的话,乱雪似乎是开了窍,如梦初醒地蹬蹬蹬蹿下台阶,从后面一把环住了江循的腰身。
 
江循正细细理着秦秋的头发,靠在她耳边不断重复“没事了没事了”,就被人熊抱了个满怀。
 
耳边徐徐吹来暖人的热气儿,乱雪喃喃地贴在他的背上,低声唤:“公子。”
 
江循前面抱着一个,后面挂着一个,根本腾不出手来安抚两只,只能挺没脾气地笑笑:“乱雪乖,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连皮毛都没伤着。”
 
乱雪却抱得更紧了,抽抽鼻子,嗓音变得有点委屈:“公子。”
 
“哎。”
 
“……公子。”
 
“哎。”
 
乱雪叫一声,江循应一声,把红着鼻子的秦秋都给逗笑了,她抬手狠捶了一下江循胸口,嗔道:“你若是再这样叫我担心,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江循被捶得哎呦一声,捂着胸口作内伤状,逗得秦秋别过脸去吃吃笑,乱雪却紧张地在他胸口摸了一圈,确认无事后才松了口气,顺便又发现了新大陆,扯着江循的衣服一阵猛看:“公子,这身衣服,和平时不一样。”
 
江循逗他:“我穿这身怎么样?”
 
乱雪笑眯眯的:“公子,穿什么都好看。公子,新衣服,要出嫁。”
 
秦秋顿时红了脸,瞪了乱雪一眼:“不许浑说!”
 
秦秋已到适婚年龄,最近秦家提起了秦秋的婚事,要她提前预备起新嫁娘的物件来,乱雪耳濡目染的,一直以为穿新衣便是要出嫁。
 
宫异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乱雪同江循搂搂抱抱,气得一张俏脸雪白,咬牙切齿的。
 
一侧的展枚并乐礼也想上去问问江循情况如何,路过宫异身边时,乐礼顺口招呼了宫异一声:“宫公子,一起去……”
 
话还没问完,宫异一跺脚,撒腿就跑。
 
江循听到响动,扭过头去,只看到了一骑绝尘而去的宫异,不明所以。
 
此事过后,去九真谷猎兽之事暂时搁置,殷氏宗族认为此事在殷氏的眼皮下发生,大大丢了殷氏门楣的脸面,发誓定要彻查到底,但查来查去,硬是查不出什么端倪,谁也不知道是谁有那样大的本事,能在朱墟上凭空开出一个传送阵法,而在场的诸人,竟无一个瞧出破绽来。
 
在江循沐浴更衣后,秦道元见了江循,死活要带他回秦氏去,说在此地不能保证安全,数年前殷家殷无越身亡之事他早就耿耿于怀,如果再出这样的事情,秦氏绝后,秦氏祖先会责备他云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循哪敢说自己前些年差点儿被烧死在这里的事情,急忙好言安抚老爹那颗拳拳的爱子之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容易把这颗定心丸喂下去,江循又及时抛出了自己已修炼到金丹后期的事实,以证明自己在曜云门还会有更大进益,一连串组合套路拳打出来,哄得秦道元心花怒放,也终于收回了要他回秦氏的命令。
 
江循这边风平浪静,玉邈那边也是顺利过渡,既然爱子已然安全归来,玉中源也没有继续追究衣服的事情。不出十日,两人又能在通明殿中对弈了。
 
玉邈盯着棋盘,思考着下一步的棋路,江循把手指探在棋盅里,心情蛮好地把棋子搅得哗哗作响。
 
玉邈抬头看他:“你做什么?”
 
江循当然不会说自己昨夜化成猫身去玉邈的行止阁时,发现玉邈把他在朱墟里做的浴桶带出来了,还细心地在那粗糙的手制品上刷了一层桐油。他含着微笑,心情极好地问:“你的事情没有耽搁吧?十一月初一要去做的事情?”
 
玉邈落下一子,点头:“前日已去过了。”
 
江循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到底是何事?神神秘秘的。”
 
玉邈答得简洁又模糊:“……是小时候同别人的约定。”
 
这话说得太吊人胃口,江循正欲追问,就听到门外传来足音,一听那含着暴躁气的脚步声,江循就猜到来者何人了。
 
如他所料,是最近内分泌有些失调的宫异,他站在殿门口,也不进来,扶着门框别扭道:“……乐礼要我问问你们,在曜云门里可呆得烦闷。今日是十五,城镇上有庙会,要不要同去?”
 
江循捻着棋子,转头对宫异笑:“宫公子可要同去?”
 
宫异哼了一声:“我要去天守阁读书,没心思闲逛。”
 
江循诱惑他:“……乱雪也去。”
 
如他所料,宫异的脸上立即绯红了一片:“他去……他去同我有什么关系?!”
 
江循诚实以答:“你们可是起了争执?乱雪这些日子很是苦恼,昨日去寻你回来后还闷闷不乐了好久,说不知道要如何跟你赔礼呢。”
 
宫异的面色稍霁,但嘴上可丝毫不让:“赔礼?我稀罕他一个小厮向我赔礼?”
 
话是这样说,宫异还是混入了出去闲逛的队伍里。
 
今日的街道格外热闹些,他们的同行的队伍也相当壮大,除了宫异与江循外,还有玉邈、乐礼、秦秋和乱雪,往日他们若要结伴出游踏青,大概也是这个阵容,只是今日有些特殊,展枚加了进来。
 
他这几年几乎从未出过门,看到街上的人摩肩接踵的,还有点懵,乐礼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侧,替他拦住往来人群的推撞,又指着艘画舫给他看,问:“可喜欢?”
 
展枚仔细研究一番后,答:“很是精致。”
 
乐礼笑:“什么时候我画一艘船给你。”
 
展枚依旧义正言辞:“实在奢侈了些。况且你要变画为真,一艘画舫,也太耗费你的灵力。”
 
乐礼轻笑:“那便简单些,画一支木舟两支橹,我们放舟去。”
 
三年同窗,几人的感情已经相当笃厚,就连江循一直忌惮着的乐礼,都在相处中慢慢同他熟稔了起来。除了醋劲有点大、偶尔颇具伪君子之风之外,乐礼绝对对得起性情温润、谦谦君子的名号。
 
越相处,江循越替原主反省,到底原主是做了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才把这个君子给逼出了狂犬病。
 
想着,江循便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距离他直线距离最远的玉邈,他目不斜视地向前缓行,连个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的意思。可江循见他这副模样就憋不住想笑,只好把手上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挡住自己的脸,闷闷地笑,惹得周围来逛庙会的女孩子注目,面色发赤地议论纷纷。
 
在外人眼里看来,这俩人一左一右前行,距离极远,远到像是毫无关系。
 
但江循隐隐地觉出了些什么,从朱墟里,他就有了这样微妙的感觉——
 
他觉得玉邈对自己有些好感。
 
江循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痴心妄想,但仅仅一点点的甜头,就叫他很是高兴了。
 
人间的小玩意儿,这些仙界的公子哥儿大抵是瞧个新鲜罢了,江循更是常常来逛,也没什么兴趣,索性就用扇子挡着脸,悄悄盯着玉邈看,这一分神,就不慎撞上了个行人,江循急忙致歉,并闪开了半个身子,想叫这戴斗笠的老者过去:“抱歉。”
 
谁成想这老者一把拖住了江循就往一边拉,声音低而急切道:“这位公子,不关你事,是我主动撞上来的。”
 
江循脑海中哐当跳出来“碰瓷”两个大字,还琢磨着这老先生挺牛叉,碰瓷还跟自己提前打个招呼,谁想那老者还有后话:“……老朽才疏学浅,一辈子也只懂得些紫微斗数、星盘运转之类的把戏……”
 
江循认真看那斗笠老者,这一看,他不禁心头一悚:
 
老者的一双眼睛是奇异的金黄色竖瞳,犹如巨蟒之眼。
 
其他几人见江循被拉走,纷纷驻足。江循动用了些灵力,察觉不出这老者身上有何古怪,没有灵气,同样也没有魔气,便索性顺着他的话玩笑道:“……请问我是印堂发黑吗?”
 
在发问前,江循已经打好了主意,倘若老者胡扯一通,然后兜售给自己符水咒帖之类的玩意儿,他再走不迟。
 
老者把声音压到十二万分的低沉,神秘道:“公子,你要小心同你结伴的那些人!将来你必会死于他们之手!”
 
第32章:蛇瞳老者(二)
 
这么严肃的事情,江循差点儿就没搂住笑场了。
 
他回过头来,发现枚妹他们都站住脚等着自己。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后,枚妹还很贴心地比口型问道:什么人?需要帮忙吗?
 
江循回过脸来,干咳一声,伸手摸摸鼻子,有样学样地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问:“老先生,恕晚辈冒昧,能帮我勘验下天机吗?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位要置我于死地?是那个吗?”
 
他随手指向了展枚。
 
蛇瞳老者很是严肃地颔首。
 
江循又把手指调转了方向,指向秦秋:“她呢?也要置我于死地?”
 
蛇瞳老者答得笃定:“是。”
 
江循差点儿没脱口而出大爷你这套路得太不走心了,这挤牙膏似的一段段往外冒,听起来忒糟心,还不如干脆点儿说我即将家破人亡、避坑掉井、吃糖饼烫后脑勺得了。
 
但他还是憋住了吐槽的冲动,抱着这次也许能出点儿新鲜花样的念头,指了指玉邈:“他呢?”
 
蛇瞳老者肃然:“公子,你尤其得小心他。恕老身直言,若不注意,你将来会死于他之手。”
 
江循这下是彻底不相信了,随手把手里的折扇打开,浪荡地在手里转了个大圈,扇面再转到老者面前时,上面便托了两枚铜钱。江循顺着老者的衣襟把那两枚铜钱滑进去,笑道:“大爷,天怪冷的,去前面喝口热茶吧。”
 
蛇瞳老者顿时急了,一把扯住了江循的衣服:“公子,老身天生有这双异目,能见常人不能见之事。你我本是萍水相逢,老身冒着破了天机要遭天谴的危险,是实在不忍见公子这般受难!”
 
江循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用扇子格开老者的手。
 
他知道这老者或许真有些本事,原着里头原主也的确是挂在玉邈手里头的,但自己并非原主秦牧,这命格再惨,也和自己无干。
 
退一万步说,就算枚妹小秋会杀自己,玉邈怎么会?
 
江循厚颜无耻地这样想着,用扇柄安慰地拍拍老者的肩膀,便回到了众人之中。
 
秦秋还是有些顽皮性子,等不住,这时候已经到了一边的绸缎店闲逛,乱雪自然乖乖地守在她身后,替她拿着手炉。宫异也懒得等江循,在街边晃来晃去了一阵儿后,趁着无人注意,悄悄一猫腰溜进了乱雪他们进的绸缎店。
 
江循刚才对他们指指戳戳的样子乐礼看在眼里,他刚一回来,乐礼便问:“那老先生同你说了些什么?怎么聊了这样久?”
 
江循刷拉一声合了扇子,一脸肃穆道:“那老者擅做冰人,常行蜂媒蝶使之职,我就大发善心打听了下枚妹何时能出嫁。”
 
展枚一听,脸刷的一下烧红了,有点羞恼地呵斥:“秦牧!此事怎能……”
 
江循大笑着摇扇而去,一侧的玉邈也迈步跟上,两人熟练地保持着十尺以上的距离,陌生人一样,但玉邈已经行了传音入秘之术,问江循道:“那人到底问了些什么?”
 
江循继续信口开河:“都说了,男媒女妁之事么。说起来我刚才也为你算了一卦。”
 
玉邈:“……”
 
江循偏头:“想听吗?”
 
玉邈:“……你说。”
 
江循:“求我。”
 
玉邈:“……”
 
江循:“求我啊。”
 
转眼间两人已走过了街角,江循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加速靠近,抬头一看,就感觉耳边生风,再回过神来时,整个人竟已被玉邈连剑带鞘怼到了墙根。
 
被广乘直抵着的墙面瞬间以鞘间为圆心绽开了四分五裂的裂纹,玉邈右手转握着剑鞘,缓缓靠近,江循眼前,那张俊俏的脸一分分放大、靠近,逼得江循差点儿对眼。
 
所幸右边的广乘很快撤了下来,江循捡了个空就要开溜,可腿刚刚一迈开,他就僵住了。
 
玉邈微微抬起了膝盖,抵在了江循双腿缝隙间的墙壁上。
 
江循:“……”
 
玉邈仗着比自己高的那点海拔,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循,问得一字一顿:“想要我怎么求你?”
 
江循有几秒钟大脑是全然空白的,等回过神来,注意到周围围观群众的目光时,江循想遁地的心都有了:“玉九!九哥哥!我错了错了错了!!我胡说的,胡说的行不行?”
 
玉邈:“我只是想听听你打算让我怎么求你。”
 
江循觉得两腿间跟点了把火似的,膝盖都开始打哆嗦:“我求求你,求求你行吗?腿!腿!你的腿!”
 
玉邈单手提着广乘,露出了个叫江循差点吐血的满意笑容,才把腿放了下来。
 
他刚一放下,江循就听身后传来了秦秋的一声惊叫:“哥!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喂,玉邈!玉观清!你站住!谁叫你欺负我哥哥的!”
 
玉邈提着剑,走得充耳不闻,江循望向自己脸侧那个被广乘剑鞘砸出来的大坑,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
 
围观群众都是看到剑拔弩张的气氛才围过来瞧热闹的,结果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半天居然都没打起来,几个闲汉失望地嘘了几声,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江循舔舔嘴唇,心里还是有点绷不住地发紧,他冲迎面跑来的秦秋挤出了个笑容,但大腿根还是隐隐酥麻,又痒又烫的,烧得他心尖有点发焦。
 
另一边,展枚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便准备迈步朝那盯着江循背影张望的蛇瞳老者走去。
 
乐礼牵住了他的衣袖,问:“做什么?”
 
展枚脸红红的,一张一本正经的脸细细看来还叫人有几分想要揉捏的冲动:“我想问问看。”
 
乐礼很自然地越过他,挡在他和蛇瞳老者之间,问道:“怎么突然想打听这个了?”
 
展枚难得地不和乐礼视线相接,目光落在旁处,言辞也有些闪烁:“……只是想问问而已。”
 
乐礼扶着他的肩膀,笑容温文:“我帮你问,嗯?”
 
说着,他转过身去,走到蛇瞳老人身侧,恭敬地冲他抱拳道:“老先生,可以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蛇瞳老者把脸转向了他,那双看似空洞的瞳孔中,投射出了叫乐礼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仿佛是同情。
 
乐礼不解其意,索性也不再多想,问道:“晚辈冒昧了,想请教老先生,刚才和您说话的公子,您可认得?”
 
乐礼和江循比邻而居,他再清楚不过江循是个什么操行的家伙,平时就喜欢说些玩笑话来逗着展枚玩儿,偏偏展枚每次都还相信。虽然没有听到蛇瞳老者与江循的对话,但从江循刚才的举动来推算,乐礼有八成把握料定,这老者也只是一般的江湖术士而已,江循所言,纯属是添油加醋。
 
蛇瞳老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萍水相逢,以后也恐怕再无缘相见。”
 
乐礼很是坦荡,开诚布公道:“我是那位公子的朋友,他说在您这里测算了自己的姻缘……”
 
老者嗤笑一声,不置可否:“那位公子怕是把我当做巧舌如簧、讹人钱财的术士了。他却不知,老身不用与他多谈,只一个照面,便已知他名姓、生辰与寿数。”
 
乐礼:“那……敢问老先生,那位公子的名姓是什么?”
 
老者叹了一口气:“你不会信我的。你也认为我不过是个平庸术士而已。”
 
乐礼稍稍有些窘,但态度依旧温和:“老人家如果不便说,我也不会追问。”
 
老者抬起脸来,面上的皱纹如沟壑一般,一双竖瞳竟流露出悲悯之色:“公子,我告诉你一句话。若是你将来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事到临头,也请手下留情,一切都是命。是命之罪,非人之过。”
 
这话说得乐礼一头雾水,答了声“是”后,老者才松了一口气,说:“那位公子,姓江。”
 
乐礼:“……”
 
与蛇瞳老者多寒暄了两句,又谢过他之后,乐礼回到了展枚身侧。
 
展枚询问:“可问出什么来了吗?”
 
乐礼无奈地笑笑:“没什么。以后你不要信秦牧的话。”
 
展枚:“……唔?”
 
乐礼耸肩:“他连个老人家都骗,还骗他说自己姓江。”
 
展枚一瞬间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他马上整肃了面容,追着前方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的大部队去了。
 
如果乐礼没想错的话,展枚是要去教秦牧做人,教他为人处世不能打诳语。
 
乐礼想到展枚那板起脸说教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正想跟过去,眼前却再次浮现出了那双黄色的诡异蛇瞳,轻轻一眨,那双眼睛似乎变成了两口深井,深井里又变幻出无穷的花样,像是两只巨大的万花筒。
 
乐礼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人群中已经不见了那蛇瞳老者的麻衣身影,身后只有人海交错,谁也不知道那滴不起眼的水珠到了哪里去。
 
乐礼微微皱眉,耳畔再次响起了老者满含怆意的话音:
 
——“若是你将来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事到临头,也请手下留情,一切都是命。”
 
——“是命之罪,非人之过。”
 
……
 
此事于江循而言不过是个小小插曲,被玉邈怼的那一下,叫他一路上都觉得浑身不对劲,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而回了殷氏,刚一进山门,江循就觉得气氛更加古怪——
 
所有殷氏弟子都敛声屏气,半声不敢张扬,走在路上,步伐也是轻而急,像是怕弄大了声响,引得什么人震怒。
 
江循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粗声大气地给自己找不痛快,一行人都心有灵犀,一同放慢脚步,直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撞入他们的视野中。
 
殷无堂看到江循一行人,马上跑过来,连比带画地叫他们快走,被他这么一搞,江循反倒起了好奇心,站住脚步,问他:“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都跟见了鬼似的?”
 
殷无堂苦着脸比了个低声的手势:“姑母来了,正在同家主争吵呢。”
 
秦秋眼珠转一转,女孩子家总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内帷关系了解更多:“你的姑母?是殷青青?”
 
一提这个名字,江循就清楚了。
 
殷氏前任家主殷汝成的大女儿,是个美人儿,只是性情刁蛮。
 
对于《兽栖东山》里的龙套角色,江循如果记得清楚,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原主睡过。
 
第二,本人实在是太奇葩。
 
原主日天日地,但唯一就没有氵壬过人妻,因此,殷青青属于后者。此人有两个记忆点,让江循对其无法忘怀。
 
首先,她是钩吻太女纪云开的生身母亲。
 
其次,是最让江循记忆深刻,也是让他对纪云霰其人叹为观止的一点。
 
纪云霰出身酿酒世家豫章纪氏,在她年纪尚小时,她的父亲纪渊偶尔结识了青春少艾的殷青青,二人一见倾心。纪渊休了发妻,抛弃了纪云霰和仍在襁褓中的女儿纪云雪,倒插门入了殷氏。殷青青父亲殷汝成虽对这门亲事有所不满,无奈发妻去世得早,女儿又一向骄纵,殷汝成无奈之下,只得默许。
 
数年后,殷汝成宣布续弦。殷青青为此大闹一场,但也找不到不赞成的理由。父女俩一直僵持着,直到续弦典仪上还不肯和解。纪渊同样受邀入席,本想借此机会说和,缓和一下父女间的罅隙,不料,待他看到凤冠霞帔的新娘后,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在白露殿的高台之上,纪云霰挽着殷汝成的手臂,透过一层金色的珠帘,对纪渊浅浅一笑。
 
从那时起,纪云霰便成了殷青青的继母,纪渊的丈母娘。
 
第33章:失踪(一)
 
江循每每思及此,都替纪渊他老人家慢性尴尬癌急性发作。
 
不过,这两人从江循进曜云门开始就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他都快淡忘了这段劲爆的伦理往事。
 
但转念想想,他们没有存在感也是合情合理。作为太女的生身父母,已然足够苦逼,有这么个硕大无朋遮天蔽日的黑点,不被逐出家门都是万幸了,哪里敢出来胡乱蹦跶。
 
……既然如此,她跑来这儿闹腾,不是纯属嫌日子过得太顺的吗?
 
殷无堂一张脸生生皱成了苦瓜:“别提了。殷沾失踪了。据说失踪得特别古怪,姑母怀疑是被魔道所劫。”
 
在场的人都对殷沾这个名字表示不熟,倒是江循有点印象,在记忆中搜寻一阵后,他恍然大悟——
 
殷沾,是殷青青同纪渊的次子。
 
江循和这孩子素昧平生,但他的失踪,与一件事情紧密关联在一起:
 
围剿太女。
 
……妈的又跟我的裤腰带有关系。
 
《兽栖东山》比较糟心的一点就是,明明该好好陈明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的地方,走剧情走得飞快就像龙卷风,等到香艳旖旎“啊官人你多使点儿劲”的内容时,作者写得那叫一个走心走肾。
 
江循这厢满心惆怅着,那边殷无堂已经催促他们快些离开了:“此处不宜久留,这些年……姑母因着那个人,被宗族冷落,性子越发喜怒无常,此番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
 
事实证明,人的确是不经念叨的,还没等殷无堂话音落下,白露殿四周的密密水符法阵便骤然解开,殿门大开,一个身着浅绛色衣裙的女子从殿门中走出,她的眼角稍稍向上吊起,配合着眼角的细纹,颇有几分妖娆风情,但她的嘴唇薄得过分,给她的面相平添了一点刻薄刁蛮,她的脸皮上浮着一层香粉,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
 
她走下白露殿台阶没几步,又像是难出恶气的模样,回身冲着白露殿门大骂:“我殷氏早晚有一日要毁在你姓纪的手里面!”
 
几个守在殿门口的殷氏弟子连头都不敢抬,各自装死,谁想到那女子又一甩衣袖,冲他们骂道:“都把你们身上的玉带钩脱下来!这殷氏早就姓了纪了!你们还戴着这东西何用!”
 
四周本就安静的气氛进化成了死寂,一帮弟子沉闷如鸡,恨不得一个个把脑袋插进地底。
 
此时,一抹月白蓝身影出现在了白露殿门口。
 
纪云霰依旧是那副模样,左腰上别着仙器指天,右腰上挂着紫铜酒壶。她的眉头微微颦蹙,道:“我已说要派出弟子去寻阿沾,你还在此混闹什么?”
 
殷青青哈地冷笑出声:“整个殷氏现今都在你的把控之下,谁晓得你是否会尽心尽力?我来此是寻殷氏宗族的帮助,你一个外姓之女,有何权力在宗族面前对我指手画脚?”
 
远远观望着这场撕X大战的江循在心里默默道:……被害妄想是病,得治。
 
纪云霰也不气恼,心平气和道:“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这个外姓之女,现如今是殷氏的家主。殷氏不在我的把控之下,又该在谁的把控之下?”
 
殷青青扭曲了面容:“你此话何意?你是要威胁我?我果然没猜错,你打算挟私报复!拿我的孩子挟私报复!贱人,你……啊!!!”
 
附加了真火之力的一鞭指天抽上殷青青肩膀时,她差点儿没滚下台阶去。在灵力作用下,她的衣服没有丝毫破损,但这一下鞭打绝对不轻,她的眼睛都痛得发了红,护着被抽痛的地方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
 
纪云霰云淡风轻:“我是你母亲。”
 
……江循仿佛听到了一记耳光响脆地摔在了某人的脸上。
 
果然,殷青青被噎得险些翻白眼,词穷了几秒,才咬紧牙关讥讽:“厚颜无耻,真不愧是豫章纪氏出身,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女子……”
 
纪云霰将指天在空中漂亮地甩了个鞭花,似笑非笑道:“豫章纪氏的人纵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当初不也是被你处心积虑抢来了一个吗?”
 
殷青青给呛了个脸红脖子粗,张望着四周,发现弟子们个个装聋作哑,但明显听八卦听得很开心,便更加羞恼起来,硬是再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你……你……”
 
纪云霰收了指天,走到了殷青青面前,她身量高挑,又曾经历过展氏的硬骨苦修,身形挺立犹如出鞘兵器,往殷青青身前一站,硬是高出了半头有余。
 
她望着殷青青,一字字冷静道:“阿沾是个好孩子,关于他失踪之事,殷氏上下会尽心查访。但有一言,我要与你说清:不管你如何揣测我,现在我才是殷氏的家主,若你再借着阿沾失踪之事借题发挥,挑拨宗族与我纪云霰的关系,别怪我逐你出殷氏家门。”
 
话毕,她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过身去,踏入殿内,徒留殷青青一人在门外咬牙切齿。
 
殷无堂与殷青青有血缘关系,虽然此时恨不得地上生个缝能叫自己钻进去,也还是得乍着头皮上去安抚:“姑母,您稍安勿躁,阿沾他……”
 
殷青青斜他一眼,满面怒色拂袖欲去,而在路过江循一行人身边时,她站住了脚步。
 
江循看戏看得身心舒畅,所以,当殷青青盯着他看了三秒有余,他才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先施了一礼,心里却不免犯起了嘀咕。
 
殷青青望着他,又看向站在江循身后不远处的宫异,神情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讥诮:“你们两人居然也能混到一起。”
 
江循:“……?”
 
什么叫“我们两人混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宫异,却发现宫异脸色变得奇差无比,在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后,他居然迅速调转开了目光,另半边脸明显变成了青白色。
 
最重要的是,周围一群人,玉九枚妹乐礼,甚至包括秦秋,表情都很是难堪,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说不清的同情与悲悼。
 
……你们都在郁闷个六啊。
 
眼见周遭气氛都变得异常沉痛,不明真相的江循身处其中,思绪翩跹。
 
大致经历了“卧槽我是不是不大合群啊”、“我要不要红个眼圈意思一下”、“阿牧你憋装死你能出来给我来个剧透吗”的心路历程后,江循听到身后传来了玉邈一向清冷的声线:“此事已经过去许久,您再提及是何用意?”
 
殷青青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人发泄一下,谁想迎头又碰上了一个钉子,心中窝火,口吻便更加尖刻:“没想到玉家九公子与宫家十六少感情如此笃厚,我只是随口提一下,何必这样针锋相对呢?”
 
殷青青自恃是长辈,绝没想到玉邈竟前进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道:“如果您是因为丢失爱子以致心绪混乱,还请您早些回家休息。”
 
殷青青怎想一个小辈也敢对自己如此放肆,柳眉倒竖,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怎敢指责我?”
 
玉邈淡然道:“晚辈不敢。只是粗粗读过殷家家规,知道第二百二十一条所言何物。”
 
殷青青顿时气怒难忍,浑身都发起抖来。
 
殷家家规第二百二十条,忌当众嗔言狂语,若犯,掌嘴二十,戒心亭思过七日。
 
殷青青连番被怼,怨气满怀却又找不到借口惩戒拿殷家家规来压她的玉邈,只得含恨咬牙,怒而离去。
 
玉邈没有心思关照她的情绪和精神问题,只将目光投向了江循。
 
江循的眼睛斜向下望着地面,唇角挑着笑容,但细看之下,唇角微微发颤,眉眼间含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秦秋也注意到了江循的情绪转变,轻轻上前扯住了江循的手臂,柔声细语地安慰:“哥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谁也不想的……”
 
江循抚了抚秦秋的手背,又冲着众人露出个稍带些勉强之意的笑:“没事儿的。逛了这么久,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人群中只有乱雪懵然无知,迈步追上去扯住了江循的衣袖问:“公子,你怎么了?不高兴了吗?”
 
江循保持着苦菜花一样的微笑,留下一句“照顾好小秋,我没问题”,便挣开了他的手,一路朝自己的居所而去。
 
在众人瞩目下,前方背影清冷萧瑟的江循,走得那叫一个一头雾水。
 
他现在可以确定,有一件大家都知道而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曾发生在自己身上,且这件事内容悲惨,与宫异有一定关系。
 
一直以来,江循都自觉自己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知情者,这回风水轮流转,他成了被蒙在鼓里的人,讲真,感觉不妙。
 
回到自己的居所,江循就靠在床上发起呆来,犹自不死心地追问阿牧:“到底是什么事儿啊?我跟宫异以前有关系吗?”
 
阿牧:“……QAQ你不要问我啦,都说我不知道……”
 
江循:“……所以你这个系统是用来干什么的?能吃吗?”
 
阿牧:“!!!Σ( ° △°|||)︴”
 
阿牧:“……你嫌弃我了吗?QAQ”
 
阿牧:“[蹲地画蘑菇.gif]”
 
江循:“……”
 
问:这个少女心系统能找到卖方退货吗?
 
江循正无语凝噎间,便听到门被人从外叩响了。
 
他还以为是玉邈,赶紧翻身下床来到门口,开门前还努力组织了一下面部表情,谁想拉开门后,外面站的竟是宫异。
 
他低着脑袋,嗫嚅着不知道念叨了些什么,便不由分说地把一个锦盒推在了江循手里,撒腿跑开。
 
江循不明所以,一开盒子,差点儿给呛死。
 
怪不得自己刚才看宫异哪里不对劲。
 
原本他从不离身的宫家徽饰玉蝉,就静静地躺在江循手中的丝绒盒子中。
 
那可是宫异曾号称“你要敢动一下这就是你死前碰过的最后一样东西”的玉蝉啊!
 
望着玉蝉,江循陷入了深刻的欲得剧透而不得的痛苦中。
 
……
 
乐礼在展枚的居所“海云天”里翻检着今日从街上买来的东西。他捧着一支羊毫笔,对着阳光细细地看那根根纤细绵密的尖绒,道:“其实自从来到曜云门后我就觉得奇怪,秦牧居然和宫异相处得不错。”
 
展枚从里屋转出,身上已是一身劲装,手上挽着外出的便服,正准备挂在衣架之上,闻言便道:“那件事是多年之前发生的。时隔已久,秦牧或许已经不介怀了。”
 
乐礼摇头:“或许吧。只是……那件事也实在并非宫异所愿。……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展枚颔首,表示认同。
 
乐礼也发觉自己将气氛搞得太过沉重了,重新调整了一下心态,从随身的纸袋里窸窸窣窣地取出了一枚鱼形铜饰:“看看,这是我给你的‘苍黄’剑选的配饰。我知道你不爱金玉,不知道这个你是否中意……”
 
身后没有应答。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衣服落地的轻响。
 
乐礼回过头去,发现地上静静地躺着展枚外出时所着的便服。
 
……展枚本人却不见了影踪,仿佛他从未站在那里一样。
 
第34章:失踪(二)
 
展枚就这么消失了。
 
殷沾也是如此,刚从外面玩耍回来,小厮只是去斟杯温水的功夫,便再也寻不见他了。
 
江循独自一人来到了“海云天”。
 
自从半月前从朱墟里回来,江循便发觉自己的感知能力强于了以往的任何时候。在他眼中,世界仿佛还是原样,却又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能清晰地看到气的流动,能辨别出每一丝气体的性质,他只要动一下手指,就能感觉出有一股力在他指尖凝聚,以至于江循总憋不住想摆个龟派气功的造型打个什么东西玩儿。
 
他一直借此暗搓搓享受着人民币玩家般的快感,但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要将自己的本事付诸实践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真希望一辈子都没有这种实战机会。
 
江循伸出右掌,凝神默念,房间里原本平顺如梳的气流短暂的一顿,随即疯狂倒涌起来,就像是电影的倒放,江循用指尖一点,就仿佛控住了时间的进度条,调回到半个时辰前,涌动的气流在房间中央凝出了两个浅浅的白影,一个立在桌前翻检物品,一个则着了一身劲装,在衣架边站着。
 
二人似乎在谈论些什么,这种时候江循哪还有心思去还原他们的对话内容,只将气流顺放下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数秒钟后,江循的腿就酥了。
 
他清楚地看到,半个时辰前,展枚转身准备去挂衣服的时候,在他的身后,静静悄悄地打开了一扇“门”。
 
江循不知道该用什么准确的词汇来表述,只能姑且称那开在半空中的东西是一扇“门”。
 
从那道“门”里,有半副身子遽然探出,如乌鸦爪子一样细弱干瘪、几乎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的手抓住了展枚的双肩。
 
下一秒,“门”、半副身子和展枚的身影便一道消失了。
 
江循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就被迫观赏了一场恐怖电影,在三秒的掉线和空白后,他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还没跨过海云天的门,他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鼻梁直挺挺被怼了一下的感觉简直不能再酸爽,江循当场就不行了,虽然也没疼到要哭的地步,但生理性泪水是憋不住的。他窝在地上,疼得视线一片模糊,正泪眼盈盈间,他的前襟就被人掐着拽了起来。
 
玉邈的语气中带着强行压抑的怒气:“你知不知道我从刚才找你到现在?”
 
展枚在曜云门里凭空失踪,整个曜云门都炸了锅,人人自危,莫敢多言。
 
同窗数年,谁都知道展枚的本事,虽然比不上其兄展懿的天生慧根,但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角色,更何况当时还有乐礼与他同处一室,展枚竟一声响动都没发出就被掳了去。
 
那幕后的黑手,究竟有多大的神通?
 
正因为此,玉邈在发现寻不着江循后才急火攻心,现在找到了本尊,情绪稍定,再等接触到江循那含泪的双眸时,他反倒觉得好笑起来,蹲下身来问:“你哭什么?”
 
江循泪眼朦胧地瞪他。
 
下一秒,玉邈那微微泛凉的指尖就捏住了江循发红的鼻翼,轻轻捏了捏。
 
鼻子本就敏感,江循又刚刚挨了撞,一时间泛酸生涩,又是一大滴滚圆的泪珠掉下来。
 
江循就保持着这样坚贞不屈又哀怨悲催的造型和玉邈两两对视了一会儿,才艰难道:“枚妹……一扇门把他带走了。”
 
玉邈一直盯着江循的那颗挂在腮边将落未落的泪珠,喉结小幅度滚动了一下,闻言才把目光对准了他的眼睛,那里面还缭绕着未散的薄薄水雾,结合着江循微微发抖的身子看来,他活像只被欺负了的小野猫。
 
他伸手轻轻勾去了江循睫毛上的泪,问:“什么门?”
 
江循哪里还顾得上玉邈的动手动脚,红着鼻子很利索地溜到了他的身后,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当着护盾把他推进屋里,指着刚才自己刚才观看小电影的地点,把内容向他复述了一番。
 
在江循没有看到的地方,玉邈抬起沾了江循泪水的手指,轻轻吮在了口里。
 
心有余悸地介绍完毕,江循就躲在玉邈后面问:“你怎么想?”
 
玉邈身姿如松、仿佛一个正人君子般平静道:“我怎么想不重要。那边殷家已经断定此事为钩吻太女所为了。”
 
江循疑惑地“嗯”了一声,探出半个头来想看清玉邈面上的表情:“发现了她进入殷家的痕迹吗?”
 
玉邈也侧过脸去看他,“并没有,只是就动机而言,她最有可能而已。且她一向行踪诡秘,最近却一反常态,有多个仙派都发现了她的行踪,上报说她常在大罗山一带活动,似乎是在寻找某些重要的东西。”
 
江循正欲说话,就听门口方向传来一个慵懒散漫的声音:“不会是她。”
 
江循回头,那入目的猫样美人儿让他终于恍然想起一件事:
 
……展枚还有个哥哥呢。
 
作为一个已经二十余岁却仍不能毕业、日日混迹在曜云门中的不良青年,先生们已经放弃了对展懿的教育,反正每次他都有新奇的方法挂科。就连展家家主都管不住这个混不吝,多次召他回去,展懿都不理不睬,后来,展家家主便径直寻到了曜云门中,要强行带他回家,甚至当场与展懿打了一场。
 
谁都没想到,这平素嗜酒爱睡、除了一张家传的好脸之外似乎一无是处的人,居然能与其父打个平分秋色。
 
江循有幸目睹了那场打斗,结果,自然是无法制服儿子的展家家主负气离去,展懿本人被弟弟堵在墙角,笑眯眯地聆听了足一个时辰的说教。
 
现在,展懿单手握着一个紫铜酒壶的把手,饮下一口后,靠在门框边,注视着江循与玉邈。
 
他明明穿着与展枚一样的紫檀色衣裳,上数的几个纽扣却根本不系上,松松垮垮地敞露着他形状完美的锁骨和前胸上的一颗红痣。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太女她从不杀殷氏之人。”
 
江循深以为然。
 
来到这个世界一段时间后,江循补全了许多《兽栖东山》中没有提及的细节和内容。
 
比如说,太女究竟是如何成为太女的。
 
在她九岁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纪云开。身为殷氏大小姐殷青青的独女,她受尽无限荣宠,享遍无数风光,除了受其母性格影响,行事有些刁蛮,难以与同龄人亲近之外,并无什么不妥。
 
但自从纪云霰进入殷氏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殷青青疯了。纪云霰的到来给了她莫大的恐慌与危机感。
 
殷汝成除了自己与妹妹殷云月外再无后代,而他体弱多病,恐难以升仙,妹妹殷云月更是天性软弱,难成大器。在他百年之后,这殷氏家主之位,就该是她殷青青的囊中之物。谁想半路杀出了个纪云霰,若她和父亲生下一子半女,那这殷家还能有自己的立锥之地吗?
 
她日日想,夜夜想,牛角尖越钻越深,越发不可自拔,最后,她的念想着落在了她唯一的女儿身上。
 
——女儿若是争气,能在父亲面前露脸,那个外人纪云霰又算得上什么东西?
 
所以,纪云开的一切快乐,在一夜间被剥夺殆尽。
 
原本独修真火之术的纪云开,被强行要求修习五行术法,要时时处处以殷家嫡女的要求自处,要如殷家先祖时期的圣女一般,身着白衣,面覆白纱,若是行差踏错一步,便要以严苛家法处罚。
 
殷青青本就不会教养孩子,纪渊又软弱,于是,纪云开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你怎会蠢钝至此?连这种事情都做不会?”
 
“你简直丢尽殷氏门楣!丢尽我殷青青的人!”
 
“像足了你父亲!没用!”
 
纪云开从不反抗,她这样的态度,反倒更引得殷青青恼怒:
 
真真与她父亲一副模样!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锯了嘴儿的闷葫芦似的!
 
展懿以前与纪云开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纪云霰嫁入殷氏半年后,殷汝成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终于撒手人寰。各家家主前来吊唁,展懿也跟随父亲前来,他耐不得灵堂的凄清悲苦,便自行信步闲逛,无意间撞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孩童,跪在一个小小的用血绘制的魔道法阵之中,碎碎念着感激道:“谢谢您带走祖父,谢谢您。只要纪云霰继承家主之位,我便不用那般辛苦了。”
 
那女童便是纪云开,在发现了展懿之后,她稚嫩的面容之上却没有任何惊慌之色。
 
她坦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燃起一个真火口诀,将法阵同祭祀的魔神灵牌一同烧掉,做完这一切后,才回过身来,负手甜甜笑道:“大哥哥,你若是告诉旁人,我就告诉别人,你要对我行非礼之事呢。”
 
殷汝成死去,不知道她的魔道法阵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总之,纪云霰如她所愿继承了家主之位,但殷青青对她的折磨却并未结束。
 
殷青青恨,恨透了,她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或是自己女儿的家主之位旁落他人之手,于是,她打起了另一副算盘:争取殷氏氏族对自己的支持,而一个懂事、守礼、灵力高强、前途无量的女儿,于她而言是一个极好的筹码。
 
但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眼见着纪云霰化去自己的金丹,重新修炼,于短短半年间就重新结丹,五行鞭“指天”也认了她做主人,而纪云开却连驾驭真水都相当困难,殷青青更恨了。
 
这种由恨而生的怒,便尽数落在了纪云开身上。
 
直到怀上第二个孩子殷沾,殷青青才下定决心,放弃这个蠢钝无悟性的女儿,全心指望自己腹内新的骨肉。
 
殷青青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可以任由自己搓圆捏扁。直到应宜声屠尽宫家,被几家仙派联手擒获,暂时押在殷家冰牢之时,她才发现,自己之前有多低估她的胆量。
 
纪云开私自去冰牢探访了几回应宜声,不知那人向她说了些什么,她居然迅速沦陷,不仅放他出了冰牢,还死心塌地随他而去。
 
殷青青是第一个得知此事的人,她如遭雷击,在座位上差点厥过去。意识清明之后,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快去找具男尸来,毁去他的容貌,说是应宜声妄图逃离冰牢,死在了冰牢机关之下!快去!”
 
若是让人得知,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将那魔头应宜声送出狱去,她的一辈子就都完了!
 
此事过后,许多人信了应宜声已死之事,安排应宜声假尸的人也被殷青青一一灭口。然而纸包不住火,除了宫异尚蒙在鼓里,几个家主都对魔头应宜声仍流落在外、不知所踪之事心知肚明。但应宜声不再现身,销声匿迹,仿佛真的如传闻中一样死去了,各家也不好再继续追究,索性就把风声压了下来。
 
自此,魔界多了一名身着殷氏先祖的圣女服饰、手段异常毒辣、以戕害正道为乐的妖女“钩吻太女”。
 
太女是她的小名,这个原本私密的亲昵称呼,现在人人可叫,人人可唾骂,每有人骂一声太女,就有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在殷家的脸上。
 
且太女从不亲手杀殷氏之人,这倒不是她念及旧情的缘故。对殷家之外的修仙正道,太女向来辣手无情,这样一来,从未受过太女之害的殷家反倒被架在了火上,时时被她提醒着,太女是殷家之人,是因为念旧情才不下手云云。
 
有了这样的前情提要,江循也不大相信此事是太女所为。绑架自己的弟弟,听起来倒是丧心病狂,符合一个妖女的所作所为,但却与她一贯的行事逻辑不符。
 
展懿靠在门边,又饮一口酒,道:“我已经与殷氏众宗族提过这一想法,但他们坚信,太女已经迷失了性情,怎可用君子之心揣度其恶毒,即使此事并非她所为,殷家也要下定决心清理门户。那边已经在召集人手,要直奔大罗山除妖。”
 
江循不禁皱眉:“这也太草率了些吧?”
 
展懿正欲解释,就听乐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解答了江循的问题:“……还有一个原因。把方解带走的,是我兄长乐仁。”
 
乐礼的神情很是苍白,嘴角却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方解消失之时,我发现房间里有我兄长灵力流动的痕迹。我兄长从多年前便痴恋追随太女。他被她毁了,彻底毁了。”
 
第35章:西延镇(一)
 
这件事相对于太女的黑化之路而言,就太过乏善可陈,简单而言,他爱她,她不爱他,且坑了他。
 
据说自古以来的男人喜欢做两件事,逼良为娼、劝鸡从良。这两人就差不多是这个套路。不同的是,天性宅心仁厚老实善良的乐仁一心想劝太女从良,却稀里糊涂给逼良为娼,被太女骗着打了一炮,这一下就把他的立场全打乱了,几番痛苦纠结后,毅然追随太女而去。
 
江循觉得这人也是够惨,想想看,太女被应宜声引导上黑化之路时才不过十二岁,搁现代就是个小学毕业刚上初中的女生,乐仁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居然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迷上了……
 
不管是这其中透露出的伦理关系还是乐仁本人的智商,都叫人细思极恐。
 
也正因为这层关系,三年前的扇面美人事件中,听闻太女在殷家出现,乐礼的脸色才会那般难看,乐礼的父亲乐司晨更是因此心灰意冷,不再过问门中俗事,一心沉迷山水之间。
 
江循想到这儿,便问道:“焉和,你能确定此事是你兄长所为吗?”
 
乐礼失笑:“我从小与兄长一同长大,他的灵力若有流动,我定能感知到。”
 
江循试探着问:“他有没有隔空开一扇门,将人抓走的能力?”
 
乐礼盯着江循的神情多了一丝丝的诧异:“你如何得知我兄长擅长画龙门?”
 
“龙门”,其实就是乐氏独有的传送阵,可以将远距离的人或物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自己身边。
 
这样一来,殷氏宗族的怀疑就不无道理了,毕竟乐仁所绘的“龙门”痕迹犹在,乐仁又和太女有着脱不去的关系,那这幕后的操纵者是否真的是……
 
还没等江循想完,乐礼便给出了一个与他的设想截然不同的结论:“我能根据灵力残留,定位到我兄长使用‘龙门’的地点。但是……我定出的方位,不在大罗山,而是在西延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西延山?完全是和大罗山南辕北辙的地方啊。
 
玉邈眉头一皱:“不对。‘龙门’只能把对象传送至设置‘龙门’的人身边。也就是说,展枚现在在西延山?”
 
乐礼转向了展懿:“因此,汝成兄,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我想赶在残留灵力消失前去一趟西延山,把我兄长和方解一同带回来。”
 
展懿还没开口,江循便异常积极地举手道:“算我一个。”
 
顿时,其他三个人望向江循的眼神如同注视一头牲口。
 
江循:“……我的意思是,龙门反正在哪儿都能开,哪儿都不安全。我跟着你们走,还能有点安全感。”
 
乐礼和展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我说他怎么敢去呢,这个解释就很合理了”的表情。
 
……喂,我知道我平时是怂了点儿,但你们这种反应真的很伤人好吗?
 
江循正默默腹诽着,就听身旁玉邈跟了一句:“我也去。现在的确哪里都算不得不安全。”
 
玉九你懂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乐礼见展懿不表态,只顾低头把玩手中的酒壶,以为他不同意,也不强求,还替他向玉江二人解释:“殷氏宗族想让汝成做攻打大罗山的先锋,他怕是不能……”
 
展懿“哎”了一声,摆摆手打断了乐礼的话头:“我已经给推了。”
 
眼见眼前三人露出了惑然神情,展懿便耸耸肩,道:“我与我家方解虽不是同胞所生,但也是骨肉兄弟。我能感觉出他不在大罗山,可我这样说,那几个迂腐老头儿都不肯信,还道,即使方解不在大罗山,除魔卫道也是正道应行之事,他们还说,不止有你弟弟被绑受害,你怎么能那么自私?”
 
展懿饮一口酒,酒液从他嘴角流下,他用袖子擦去那道诱惑的水迹,平静道:“他们真是在说笑。除了我弟弟,旁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哦,后来他们就叫我回来了。”
 
江循:“……”
 
他已经可以想象殷氏宗族听到展懿这惊世骇俗且不负责任的言论时群脸懵逼的景象了。
 
展懿再次耸肩,收起酒壶道:“不提也罢。我们何时出发?”
 
既然议定了要前往西延山,四人便分头回去打点随身之物。江循专程同秦秋打了声招呼,叫她照顾好自己,顺便把眼巴巴想跟去的乱雪给强行摁下,叫他好好守着小姐。
 
临走前,他想起了点儿什么,把宫异送给他的玉蝉盒子塞给了乱雪。
 
还没等江循发话让他把盒子转交还给宫异,乱雪便捧着盒子,小心地嗅了嗅:“……履冰的味道。”
 
江循很想愤怒地吐出被硬塞了一嘴的狗粮。
 
于是,他把规规矩矩的交代硬生生咽了回去,搭着乱雪的肩膀,一脸认真道:“乱雪啊,这是你家履冰给你的嫁妆,高不高兴?”
 
由于秦秋近来的耳濡目染,乱雪是知道“嫁妆”是什么的,他认真地把那锦盒收在心口位置,一脸严肃道:“那……公子,我是不是要准备聘礼?”
 
江循笑着用扇子敲敲一脸乖萌的乱雪的额头:“你看着办。我是不管的。”
 
由着乱雪去琢磨聘礼的事情,江循出了门,回屋里备上几套换洗的便装,去向纪云霰道了别,只说跟展懿出去找寻展枚下落,纪云霰便同意了,还把自己的令符交与了江循,方便他们寻求附近仙派的帮助。
 
将刻着夔纹的令符在手中掂了两掂,江循问道:“云霰姐,你觉得此事真是太女所为吗?”
 
纪云霰很是坦荡直爽道:“并不。太女虽然行事狠辣,但她更乐见于殷氏以她为耻,却又无可奈何。坦白讲,上次扇面美人之事,虽说她后来借女傀现身在殷家想要害你,但我至今怀疑,屠杀殷家子弟之事并非她所为,而是有另一股势力在后面推动,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江循笑笑:“这次我或许能带些证据回来。”
 
纪云霰闻言,扬眉反问:“嗯?”
 
江循抬手抚一抚鼻尖,道:“我有一点想法。只是还没能印证,现在还不方便说。如果真能调查出些端倪来,我再来找云霰姐说清原委便是。”
 
江循曾和太女近距离接触过,也从纪云霰那里明确得知,太女心入魔道,仙身却从未得破。尽管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这点的,但江循在和她的短暂接触中,至少可以确信一件事,她的身上确然连一丝魔气都没有。
 
但是,在回放枚妹被抓走的小电影时,那双从“龙门”中伸出的枯瘦双手上,弥漫着浓烈的魔气,仿佛是从魔窟中径直伸出。
 
而从乐礼口中,已经可以证实,那双手是乐仁的。
 
乐仁所在的西延山,定是群魔乱舞,至于他究竟是和哪一方势力混在一起,受哪一方势力所控制,却很难分辨清楚,需得深入调查才是。
 
太女在大罗山的消息应该不会出错,乐仁在西延山的消息恐怕也不假。不管是太女想用调虎离山之计,还是有其他魔道势力在打小算盘,展枚落入魔窟,他那个酷爱叫板的性子必定讨不到好。尽早找到他,带他回曜云门才是正理。
 
这也是江循主动提出要跟去的另一个缘由。他现在好歹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多了他一个,展懿和乐礼也能多一分助益。
 
纪云霰从不是不识时务追问不休的性格,江循既不说,她也不再多问,大方地用“指天”拍拍江循肩膀:“注意安全。”
 
在临行前,江循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云霰姐,你既然怀疑此事不是太女所为,为什么不说呢?”
 
纪云霰眉眼一弯,浅浅笑道:“秦公子,有些时候肉舌之力更胜于神力。言语是有毒的,说得越多,大家便会越信以为真,情绪激奋,群起攻讦,狂欢一场。管他真相几何,管他黑白是非,都不再重要了。我虽是殷氏家主,但我毕竟姓纪。太女也姓纪,此事,我不便置喙,也无权干预。”
 
这肺腑之言,结合着原主后来人人喊打的结局,叫江循文艺青年附体一般感叹了许久。驾在广乘之上,直奔西延山时,江循突发奇想,一边姿势难看地牢牢环扣住玉邈的腰身,一边趴在他耳边问:“玉九,说真的,你觉得我怎么样?”
 
展懿为人懒散,御剑时也远远落在江循他们后面,越接近西延山,雾气越浓重,江循直到确定他们听不到这边的动静,才敢这样放肆地搂着玉邈,把他当做自己的人肉救生气囊。
 
玉邈没回头,低头看看江循在自己胸前快缠成八爪鱼的手,答:“……不怎么样。”
 
江循没放弃,再接再厉地追根究底:“要是我以后做了什么被万人唾弃的事儿,你会帮我吗?”
 
玉邈干脆道:“求我。”
 
江循忍了忍,重又想起纪云霰人言可畏的感叹,再结合一下原着自己那凄惨无比的下场,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模拟还原一下这个场景的,于是,他调整好心态,凑在他耳边小声道:“玉九,求求你。”
 
玉邈:“不够诚恳。”
 
江循重新酝酿了下感情,拿出在幼儿园演讲比赛上赞美太阳的架势,真诚道:“玉九,看在我们几年同窗的份儿上,我求求你。”
 
玉邈终于舍得分给他一个眼神了:“太肉麻。”
 
……干。
 
把一个已经到舌尖上的“滚”字生生咽下去后,江循翻了个白眼,厚颜无耻地往玉邈脖子上一吊,恶意地贴在他耳边徐徐吹气:“九哥哥,看在咱们曾同衾共枕的份儿上……”
 
江循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腰带被拉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腰带间被塞入了一块小小的碎银。
 
玉邈平静道:“不用找了。”
 
……玉邈,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
 
被玉邈这么一打岔,江循也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他腾出一只手来,一点不惭愧地把那枚碎银纳入荷包,随即快速抽回手来,把玉邈抱得更紧了些,同时不住声地抱怨:“我上辈子得作了多少孽才和你碰上。”
 
玉邈嘴角轻轻一勾:“那你这辈子就继续作孽吧。……越多越好。”
 
江循没能听到这句话。进入西延山地带后,雾气越发浓重,雪白的雾浪潮冷阴湿,直往人的耳朵里卷,仿若阴灵的舌头一样,似无实形,却又叫人脊背上一层层翻上寒意来。
 
西延山山脚下的西延镇,坐落在一片凹陷的小盆地之中,气候潮湿,终年多雾。
 
他们到了。
 
四人在出来前,为着不暴露身份,身上都穿着普通贵族公子的衣衫,抵达了目的地后,便各各收敛了灵气,把武器收入丹宫之中,步行踏入了雾霭缭绕、如同迷津的西延镇。
 
幸而这不是一个死镇,人口还算得上稠密,即使是大雾之天,也有不少镇中人出行,习以为常。路边廉价茶摊边的脚夫大口饮着热茶,有一道大嗓门粗嘎地抱怨着,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楚:“见了鬼的天气!阴渗渗的!干了这半天活身上也没点热和气!!”
 
展懿与乐礼并肩走在前面,玉邈从后方发问道:“能感觉到你兄长在哪里吗?”
 
乐礼给出的回答有些似是而非:“他好像不在这里。但是……又处处都在。”
 
江循了然点头,盯着在雾气中微微泛光、流转不休的灵力痕迹,道:“的确,这小镇上处处都是乐氏的灵气,分布得又稀薄,根本无法定位。”
 
玉邈侧过脸去看江循,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你能不能从我身上下去。”
 
玉邈的音量控制到只有江循能听到,而江循勾在玉邈的脖子上,理直气壮:“雾太大,我怕迷路。”
 
前方的展懿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江循立刻乖觉地跳了下来,手还很警惕地握着玉邈的衣带:“怎么了?”
 
展懿指着一旁,道:“镇中似乎有些鬼气。为免招惹注意,咱们先落下脚来吧。”
 
江循抬头一看,一间客栈的招牌浮在雾气中,烫金的大字被雾气染得模模糊糊,有几分幽远雅致的神秘。
 
但进去之后,这种神秘感就消失殆尽了,客栈内部古色古香,装潢极好,一两起步的房间标价牌安详地散发着一股有钱人专属的气息。老板见到四位衣着不凡的公子进店,只瞧了一眼玉邈腰间的双环青玉佩,便眼前一亮,热络地迎上前来,陪笑道:“公子们是要住店?”
 
若在平时,展懿必定要调笑几句,只是今日情形不同,他只露出了个招牌式的轻佻笑容,话倒是正正经经:“要四间上房。”
 
老板哎呦一声,客气地笑道:“公子们,真不巧,今日本店只剩下两间上房。您看?……”
 
第36章:西延镇(二)
 
江循还没发话,身旁的玉邈就转向了乐礼,问道:“焉和,我记得你生辰是十月初三,可是?”
 
乐礼略略点头后,玉邈便按下了腰间剑柄,平静道:“二位皆是我的兄长,我辈分小些,这两间住房我不争抢了,另行寻找住处就是。待找到落脚地,我们便回来向二位兄长请安。”
 
利落地拽完了一篇文词,他不卑不亢地向不明所以的乐礼和展懿一鞠躬,转身出了客栈大门。
 
江循递归懵逼。
 
“我们”?……“我们”是谁跟谁们?
 
还没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结果来,江循的身体已经特别自觉地跟了出去。
 
展懿同乐礼交换了一下视线,从彼此唇角读到了一丝了然的微笑,随后便各自拿出预备好的假文牒来做登记。
 
重新进入雾气当中,江循很快就怂了,快走几步,直走到了与玉邈并排平行的位置,故意在身侧把手来回摆动着,尾指轻轻扫着玉邈的手背:
 
喂,你不觉得这么大的雾不牵着点什么容易走失吗?给个面子行不行?别老让我倒贴啊。
 
撩了半天,玉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沿着街望着那些浸在雾中自带朦胧效果的招牌,江循反正也习惯在玉邈面前臭不要脸了,本着山不过来我便过去的灵活思维,就伸了手过去,无耻地抓住了玉邈的左手衣袖:“玉九,这大雾天的……”
 
还没等江循求助完毕,他就觉得手中一空。
 
……玉邈将衣袖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江循只稍稍一怔,便觉一只手从后方伸出,环抱住自己劲瘦的腰身,微微一发力,江循顿时觉得脚要离开地面,心脏活像只失了方向的兔子,一头撞在了肋骨上,撞得他头晕眼花地抬起头,看到了玉邈微微向自己垂下的眉眼。
 
明明被他揽在身侧,江循却觉得玉邈的声音仿若远在天边,理智冷静地陈述着一个既定事实:“……大雾天,容易走散。”
 
十里雾障间苍苍茫茫地闪过些人影,大概是因为在此地居住已久的缘故,大家早就习惯了不看他人,只低头行路,于是,两个并排而行、几乎要融化在一起的影子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种仿佛随时有人会看到的刺激感,很快叫江循出了冷汗。他的手也没闲着,在玉邈轻拢在自己腰线处的五指指甲上点来点去。玉邈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掌方正秀丽,肉不盈而骨坚不薄。
 
江循的爪子不老实地摩来摩去,吃豆腐吃得很开心,玉邈却一直不为所动。
 
见他目不斜视、心思清明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江循突然想起了《兽栖东山》。
 
原着设定,原主与玉邈的关系,一个是放浪形骸、欲求欢而不能得,一个是清心寡欲,一颗红心向太阳。原主一生驭女无数,却到死都没能睡上一次这高岭之花。
 
江循突然就有点意兴阑珊,愣愣地发起呆来,手指无意识地在玉邈的手背上打圈。
 
阿牧:“……小循,玉邈在发抖。”
 
江循点头:“嗯。”
 
阿牧:“……小循,你没感觉出来他兴奋得有点抖吗?”
 
江循点头:“嗯。”
 
阿牧:“……小循你其实根本没听我说话是不是?[委屈.jpg]”
 
江循:“嗯。”
 
江循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被玉邈搂到了一家距离乐礼展懿下榻的客栈百余步开外的新客栈,等他环在自己腰际的手撤开,江循才觉得自己的血液循环乍然畅通,在原地手脚冰凉地杵了一会儿,就见玉邈伸出手来,对他道:“你的文牒。”
 
江循掏出来就往玉邈手上塞,玉邈接过,与自己的文牒捏在一起,便朝账台迈步走去,江循自己则乖乖捡了个条凳坐下,环顾四周,以便分散注意力。
 
有点奇怪的是,这里的装潢与刚才的那间相差无几,就连墙角的鸟笼里养的雀鸟都是一样的红腹蓝羽。
 
……这或许是这里特有的一种鸟类?
 
玉邈在账台前站定。与刚才微胖发福的老板不同,眼前的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笑容和善得紧:“公子住店?”
 
玉邈快速瞄了一眼江循的方向,发现他还是失着神,无暇关注这边的动静,他再次转向老店家,以异常平和的口吻问道:“只剩一间房了吗?”
 
老店家一怔,随即笑道:“公子,我这里客房挺多的,还有十来间空……”
 
玉邈连带着二人的文牒和半副鼓囊的荷包一道推过了柜台去,这次,他用了笃定的语气:“……只剩一间房了。”
 
老店家立刻会意,嘴角咧到了耳根:“是呐!一间房!”
 
他返过身去,动作麻利地把墙上所有的空房标牌一应取下,塞在柜台下,又取出墨笔,饱蘸浓墨,为二人做登记。
 
翻开第一本时,老店家抬起头来,笑道:“公子姓江?”
 
玉邈挑起了眉。
 
那边的江循听到一个“江”字,才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自己给玉邈的是那本文牒!
 
江循立即跳起身来,两步并作两步就往账台那里窜。
 
老店家捧着文牒,一字字写下名字后,还感叹了一声:“公子这名字真不错,江抱……”
 
在那老店家只差一个字就要把江循老底儿给掀了的时候,江循一把扯过玉邈的肩膀,把唇贴在他耳边,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要说什么?
 
夭寿了他只想阻拦老店家别念出自己文牒上的名字啊!要是他知道自己拿“江抱玉”做化名,那自己天天晚上爬上他的床撒娇卖萌打转,接受他的投喂共浴撸毛的事情就算彻底暴露了!
 
江循的脸皮厚,但还没厚到可以防身的程度。如果自己身份败露,玉邈幻想破灭,保不齐能把自己给手撕了。
 
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快点儿想句话转移开玉邈的注意力啊,哪怕说“九哥哥我远远看来突然觉得你英勇神猛,我们不如在一起做些快活事情”也行啊。可一近距离嗅到他颈侧淡淡的沉香气,江循的神经便迟钝了,竟失神了几秒。
 
直到门外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马嘶声,江循才心念一动——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涌动的灵力在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似乎有修仙之人正在路上纵马。
 
……大雾天的你违章超速是要死啊!
 
行人避让叫骂一路响了过来,马蹄的答答声转眼就接近了客栈门口,而江循分明看见,客栈门口的主道中央,影影绰绰地蹲着个在玩抓子儿的小姑娘。
 
危险!
 
因为惜命,江循对于危险的感知力要强于任何人。由于四人是秘密潜入,自从进了西延镇,他们便把一切能暴露身份的物件收了起来,包括玉邈的广乘和自己的阴阳,只作平常的公子打扮。眼见着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口,他迅速抬手摁住了玉邈腰间的剑鞘,抽出其间的木剑,反手便朝那雾气中投去。
 
这几年,江循已经练出了点儿本事,任何东西上了他的手,闭着眼睛摸一个来回,具体斤两、材质和好坏与否就能烂熟于心,更别说这把剑是江循自己偷摸着给玉邈打出来的,利而不沉,虽然与广乘没有可比性,可也绝不逊于一般的仙器。
 
尖利的木剑把流动的雾气破开一道白色的风浪,蹲在地上的小女孩甫一抬头,还没等看清来物,肩膀处的衣服便被木剑洞穿,她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地被木剑带着朝后飞去,整个人被钉在了街道另一侧的墙壁上,剑尖不偏不倚地卡在了砖缝间,剑身犹自颤动,发出微微的蜂鸣声。
 
几乎是在江循拔剑出鞘的同时,玉邈几步掠出了门外,腰间空空的剑鞘被他捏在手中,朝着那马蹄袭来的方向横空一甩,半空处便传来了一声惨叫,那纵马的人滚下马来,玉邈顺势接住缰绳,往手中一挽,那疾驰的马便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刹住狂奔的步伐,在原地安详地踏起步来,一声声打着响鼻,翕张的鼻孔呼哧呼哧地冒着微腥的热气儿。
 
地上的人动了一下,哼唷哼唷地捂着肚子爬起了身:“嘶……疼……摔死老子了……”
 
江循跟着出了客栈门,疾步朝那小女孩儿走去。小家伙手里还捏着两个布缝的抓子儿,五六岁的模样,吊在半空中也不哭,眼睛水汪汪的,瞧见江循急匆匆地赶过来,还很是新奇地歪歪脑袋。
 
江循单手拔去剑,另一手臂一接一抱,小女孩就稳稳地落入他的臂弯中。
 
他见小女孩一点都没有要落下童年阴影的意思,也松了口气,对她笑道:“要不要赔你件新衣服?”
 
小女孩嘻嘻一笑,不在意地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服,竟然直接用双臂圈住了江循的脖子,大胆道:“大哥哥,你长得好俊俏,等我长大你就娶了我好不好?”
 
……你们当地的民风都是这么清纯不做作吗?
 
江循觉得好笑,随口就答:“好啊,等你……”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鼻翼下浮起一股浅淡而略带刺激的清香,他轻轻一吸,便觉神志一片昏乱,浑身开始发酥发抖。
 
什……什么东西……
 
此时,那股萦绕在他鼻尖上的清香远了些,江循才得以听到了那女孩的叫声,似近似远的:“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了?”
 
江循的意识这才复归清明,光速把小姑娘放在地上,倒退了一步。
 
她的鬓发间别着一朵伞状的小绿叶,那便是古怪香味的来源。
 
江循有点紧张地舔舔嘴唇,那种味道现在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冲得他的脑袋微微发晕:“那是什么东西?”
 
小女孩纳罕地摸摸自己鬓发上的小绿叶:“你说这个吗?这个我们管它叫大茴香~西延山东面山坡上生的都是~大哥哥,你还没有说完呢,‘等我’什么?”
 
江循正和小女孩就她的终身大事展开探讨时,那边被玉九一剑鞘扫下马来的人也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玉邈把目光从江循和小女孩那里收回,蹲下低声问:“你是哪个仙派的?”
 
马上男子龇牙咧嘴的:“我凭什么告诉你啊?滚滚滚!哎呦疼死我了……”
 
玉邈也不理会他的骂声,继续低声道:“我是玉家的,来此寻人。你若是本地修仙世家窦家的人,告诉我,你赶得这么急,是不是有要事。”
 
男子:“放什么屁!你要是玉家的,我就是殷家的!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玉邈就抬手将剑鞘直接捅进了他半张的口中,借了他身上外溢的灵气,催动了剑鞘的灵纹,属于玉氏的家纹在剑身上亮起,转瞬即逝。
 
男子吞了下口水。
 
他趴在地上,就保持着被剑鞘捅进嘴的姿势,含糊不清道:“我是西延窦家的……窦追……我家……我父亲突然给我发了十一封急报,让我回家,说是……西延镇,混进了鬼……”
 
第37章:西延镇(三)
 
在谆谆科普了一番马路安全知识后,江循哄走了那个有点恨嫁的小姑娘,提着玉邈的木剑回来时,恰好听到了窦追的话,便问:“为何叫你回来?你的灵力水平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那窦追遭受了会心一击,嘴角抽搐两下,继续吞着剑鞘含糊道:“父亲说窦家数个修士遭袭,情势危急……”
 
玉邈皱眉,反问:“那叫你这种灵力不足的人回来有何助益?”
 
窦追:“……”
 
对于这种直接戳人心窝子的问题,窦追拒绝回答。他指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一个劲儿地瞪玉邈,玉邈才把剑鞘抽出,取出手帕擦拭上面被污染的部分,随后便把脏掉的手帕直接丢掉,江循则很准确地在他抬手的瞬间,把木剑给他插回了鞘中。
 
窦追揉着被揍疼的肚子哼哼唧唧地往起爬:“你们……来这儿做什么?是接到消息要来调查恶鬼吗?……你们速度也太快了些吧?就派了你们两人来?这也太少了吧?听我父亲的意思那厉鬼是个厉害角色,但他也语焉不详,弄得我一头雾水的只能往回赶……”
 
……看来此人是个话唠。
 
刚才玉邈把剑鞘捅到他嘴里,简直严重影响了他的发挥。
 
江循总觉得窦追的话怪怪的,可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好问:“你父亲是何时与你联系,说发现异常的?”
 
窦追想去搔头,但一动胳膊就扯得肚子疼,不由得咧了咧嘴:“我前日……前日到龙仙山附近去尝当地有名的梅子酒,不想那酒劲太大,我大醉两日,今日凌晨才接了消息。距我家出事已是十几个时辰前的事情了!哎呦……我一路御剑过来,都快累死了,你还……得,不与你们废话了,我得快些赶路,你们若是来帮忙的,就与我一同去吧!”
 
那种不祥的预感在江循心中不断放大。
 
十几个时辰前,窦追接到家中出事的通知,现在才赶回西延镇。
 
约在四个时辰前,他们出了曜云门逛街,在此期间,殷沾失踪。
 
而三个时辰前,展枚失踪,一切的痕迹都指向了西延镇。
 
也就是说,窦家、殷家、展家,三个修仙世家,在短短十数个时辰内接连出了事?
 
江循与玉邈交换了一个眼色,玉邈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而且想得更多更远:“西延山附近,加上你们窦家,其他零零星星,大大小小,共有多少个修仙小派?”
 
窦追也没料到玉邈会问这个,愣了会儿才默算了起来:“陈家、胡家、韦家、任家……加上我窦家,加起来,起码得有九个吧。”
 
江循懵逼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西延山是什么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吗?
 
除了常年多雾、以及特产那种名为大茴香的诡异植物之外,江循一点没发现此地有什么不一样。
 
江循的疑惑不难看穿,窦追都瞧出了些端倪,他坦诚地耸耸肩,答道:“你是玉家人,怎得不知道这个?这里可是千年前,神兽衔蝉奴力克‘吞天之象’的地方啊!是‘吞天之象’的葬身地!”
 
江循在朱墟里见过关于衔蝉奴的壁画,但听到这传说中的神兽之名,还是不觉恍惚了一把。
 
他曾在典籍中看过相关记载。“吞天之象”是一坨蠕动的恶心肉球,无口无眼,无身无头,但它是邪法的辐射能量源,对正道而言,象征着绝对的毁灭:只有归顺于它、接受它的污染的人,才能活着,并被它所控制,从而魔力倍增。
 
于是,对不愿归顺的正道修士而言,“吞天之象”的出现不亚于毁天灭地的浩劫。
 
一时间,正道混乱,天地变色,一部分正道不愿族脉被毁,乖乖归降;另一部分抵死反抗,不愿沦陷,便被魔道一家家劫洗,血流成海。
 
奇怪的是,那部典籍中并未提到“吞天之象”是怎样消除的,只记载,正道得神人相助,“吞天之象”被封印,于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说老实话,江循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挺想骂娘的。
 
就算神人想做雷锋,来去如风不留名,你们也得给人家享受下雷锋的待遇啊!
 
而且,不是说“神人”吗?怎么又和神兽衔蝉奴扯上关系了?
 
一发现江循露出茫然思索的表情,窦追的话唠属性就全面发作,嘚嘚嘚地开了话匣子:“你们这些看着仙界典籍长大的世家公子,果真是不知道衔蝉奴的厉害。衔蝉奴喜欢幻化人形,游走人间。它可是‘吞天之象’天生的克星,当年它凭一神之力,就把驻扎在西延山的吞天之象打溃,加以封印,是何等的威武霸气!”
 
……这是个衔蝉奴脑残粉,鉴定完毕。
 
江循看他连比带画唾沫横飞,恨不得手持一块惊堂木的模样,不禁失笑:“后来呢?”
 
说到这儿,窦追便有些愤愤:“仙界典籍不肯记录它就是因为这个!当时正道人人都给‘吞天之象’打怕了,没胆子同衔蝉奴一起来西延山。要不是因为无人庇护,它也不会在力竭之时被魔道之人下手偷袭,打散了神魂,被迫入了轮回!这对那些正道来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当然不肯如实记载了!现如今这西延山旁的几个仙派,哪个不是因为崇敬衔蝉奴独身赴险的英灵,才选择在此地修炼?!”
 
江循很想说,恕我直言,除了你之外,他们可能都只是想蹭蹭风水而已。
 
脑残粉窦追一口气演讲到这里,顿了顿,突然一拍大腿,声音响亮无比,吓了江循一大跳:“都怪你们!险些误了我的正事!让开让开让开!我还要回家呢!”
 
江循:“……”兄弟你这个反射弧的长度可以的。
 
一番交流下来,江循对窦追的印象不坏,他看上去虽然纨绔,但绝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然而,这样一来,就又有些事情解释不通了。
 
在他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艰难坐回马鞍上时,江循“嘿”了他一声,道:“你别纵马了,小心伤到人。”
 
窦追闻言,那张形状生得还算不错的嘴又不屑地往旁边撇了撇。
 
……完了,他又要开始发功了。
 
果不其然,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你以为我想骑马啊?颠得我屁股疼。我本是御剑回来,没想到今日的雾格外大,连路都看不清,我便随便从城门那里牵了匹马回来,还指望着用完了赶快还呢。”
 
说着说着,他劲儿更大了,把枪口对准了玉邈和江循,一通唠叨埋怨:“说起来你们俩也真是奇了!这路上连个人影儿都没,你们非得把我打下马来作甚?!”
 
窦追话音刚落,极其突兀地,前方迷雾中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女童尖叫。
 
是那个女孩?!
 
江循本能地往前闯了几步,才猛然刹住了步伐。
 
此时,窦追的话才慢慢为他所理解。
 
——西延镇街道上没有人。
 
——因为没有人,他才敢纵马在浓雾间狂奔。
 
……那么,他们自从进入西延镇后,在街道上看到的幢幢人影,是什么?
 
……刚才与他们搭话的两个店老板,是什么?
 
……圈住自己的脖子、说要嫁给自己的女孩子,又是……
 
几乎是在江循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天光顿暗,明明刚才还是傍晚,可天边那轮不甚分明的日轮,竟就在短短数秒中湮灭。四周没了光源,没了一切,什么都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只有白色的雾气越发浓郁,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呛人的水汽,搔得人喉咙一阵阵发痒。
 
一瞬间的黑暗让江循心慌气短,像是被一只巨手扼住了咽喉,他连动都不敢动,从小得来的黑暗恐惧症在这一刻完全爆发,他连捻上一个火诀的力气都没了,只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浑身发冷地喊:“……玉九!玉九玉九!!”
 
也许是恐惧压过了感官的感知力,等到江循发现,自己的浑身发软并非只是因为害怕时,一双软凉的小手已经交叠着摸上了自己的颈侧。
 
一个轻轻的弹舌音贴着江循的后背响起,街旁的灯笼应声亮了一排,江循也终于看到,一排冷凉尖锐的指甲就像是削尖了的小刀,直抵着自己的咽喉。
 
一个稚嫩的声线从他身后传来,还带着一丝天真的委屈:“……小哥哥,你说要娶我,害怕时却叫着别人的名字,让奴家好生为难呢~”
 
那股类似于薄荷的味道又来了,在江循周身弥漫。江循想反抗,但身子却又麻又软,像是踩在棉花里,硬是半点力气都没,还忍不住有点想蹭痒。
 
江循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不呻吟出声,而在灯笼的烛火映照下,玉邈的广乘已然出鞘,可周遭什么都没能改变。那女孩子笑容银铃般甜美悦耳,张嘴就唤出了玉邈的名字:“玉公子,久闻广乘剑的厉害,如果没有点儿手段,奴家还真不敢在您面前出现呢~”
 
江循动弹不得,整个人被那女孩当成了挡箭牌。
 
女孩的身量高度没什么变化,但她一双雪白的胳膊就像是伸缩自如的橡胶,缠在江循的颈间,生生打了个结,仿佛两条交欢的蛇,指甲更是直接杵在江循的大动脉上,只要他敢擅动,估计就要被放血了。
 
江循倒是不介意被放血,反正他现在的体质就是一头纯种血牛,如果某人要杀自己,自己站着不动任他捅。恐怕对方要先被累死。
 
但江循现在半分力气都没有,眼前重重叠叠的全是幻影,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站都站不稳了,想挣脱完全是说笑。
 
女孩一手制住江循的要害,一手痴缠着在江循侧脸抚摸,声音娇滴滴的:“久闻秦家公子是不世出的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呢~”
 
江循拼命在记忆中检索主角有没有睡过一个橡胶妖,但是大脑刚开机,主板就直接给烧了,即使是咬紧牙关,他也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哼声:“唔……”
 
玉邈看到江循面上不知是痛还是难受,眉心一皱:“别碰他!你想要什么?”
 
那女孩把小脑袋歪一歪,从江循背后露出头来,对玉邈天真一笑:“我要你身边的窦追窦公子~”
 
窦追一怔,撒开腿就想脚底抹油……
 
……没抹开。
 
玉邈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提到身前,问:“要他做什么?”
 
女孩吃吃地笑开了:“玉公子,这你就不用管了。把他交给我便是。”
 
窦追被揪住,逃也逃不掉,只能一个劲儿跳脚:“不行不行不行!老子不换!老子的命值钱得很老子才不……嗷!!!!!”
 
那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后,窦追就捂着两腿间的物件满眼热泪地软了下去。
 
玉邈淡定收回了膝盖,把身心受到不可逆创伤的窦追往身前一架:“把他还我。这人归你。”
 
那女孩嘻嘻地笑:“不要。把他放在地上,后退十步。我可不敢小瞧了玉公子,等他到手了,我再……”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来了。
 
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咯咯咯的响声后,江循觉得缠住自己的双臂失了力气,直朝后倒去,由于被拖着,他控制不住地随僵硬了的女孩一同仰躺在地上。
 
女孩的后颈处贴着一张符咒,而展懿就站在距她半米开外的地方,摇头叹道:“……也别小瞧展公子啊。”
 
乐礼上前来,一边尝试着把纠缠着江循脖颈的橡胶手解开来,一边不无歉疚道:“秦牧,对不起,我们也是刚刚才发觉不对的。”
 
玉邈抽出广乘,把还在同橡胶手臂搏斗的乐礼拉开,在那女妖的几个穴位上揉了一番,随即手起剑落,把那一双胳膊干净利落地连根剁下,血半分没有涌出,也不至于弄脏江循的衣服。
 
他甩垃圾似的把两条困住江循的手臂扯开,同时偏过脸去问乐礼:“……怎么发现的?”
 
乐礼蹙眉道:“是我大意了。……我所在的客栈里,有一种红腹蓝羽的鸟,那是上谷里特有的,名为‘雅风’。‘雅风’娇柔,非上谷云泉水不饮,在别处都无法存活……”
 
说到这里,乐礼顿了顿,咬紧了牙关,闷声道:“所以,我想,这里不是西延镇,也许……是我兄长乐仁所绘的西延镇——他曾经画过‘吞天之象’时期的西延镇,画了整整半年。他为这幅画起名为……‘百鬼夜行’。”
 
话音刚落,沿街的灯笼乍然熄灭,远方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滞重沉闷,黑暗中,仿佛有一群磨牙的野兽,一步一步,靠近着它们的食物。
 
夜幕降临,百鬼夜行。
 
第38章:新年番外
 
一切尘埃落定后,江循被玉邈领回了玉家。
 
和上次被囚在这里的感觉全然不同,江循蛮轻车熟路地摸回了放鹤阁,连鞋都不脱就窜上了玉邈的床,两条大长腿交叠着在床外晃着。
 
啊,我要死在这里。
 
玉邈端着弟子们送来的饭菜推开门时,江循正在伸懒腰,后腰凹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伏挺出的姿势把本就挺翘的双臀微微向中间挤起,像是慵懒且欲拒还迎的邀请。
 
他轻捷无声地将盘子放在檀木桌边,迈步到床边,轻轻按住了他的腰窝,俯下身道:“江循,起来吃点东西。”
 
毕竟还有过二十多年的进食记忆,江循打算翻身坐起时,膝弯便从后面被玉邈压住了,耳朵也被一只手轻轻顺着耳廓捏上来,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刻骨铭心地舒服。江循索性老实趴在了床上,动了点灵力,脑袋上就跳出了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耳朵,一晃一晃地勾人,玉邈正准备伸手去捏,江循就迅速把两只元宝似的小耳朵向内扣住,同时得意地别过脸去对玉邈笑。
 
玉邈的嘴角轻轻向外延伸了几厘米,手指耐心地从耳根开始打转,梳理着那白茸茸的耳朵,把那一片鹅绒似的小东西摸得微微发软,精心修剪过的指尖渐渐转移了阵地,轻拢慢搔着耳尖,弄得江循有点痒得受不了了,才嬉皮笑脸地收起了耳朵:“不跟你玩儿了。”
 
玉邈也不纠缠,只将身子前倾,就势把他翻了个身,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将那猪血粥引到手里,道:“快些吃,我为你准备了礼物。”
 
江循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粥勺,准备伸手去接:“玉九,我不是手残。”
 
玉邈把勺子往后一撤:“重伤才好,老实点。”
 
在一接一撤间,一滴粥漏了出来,洒在了江循的前襟之上,江循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见玉邈把勺子放回粥碗当中,俯下身,吻去了那丝粥痕。
 
江循眼见着他如此行事,不禁乐了:“玉邈。”
 
玉邈抬起头,小舌隐隐在唇畔一闪而过:“何事?”
 
江循:“你技巧不错。”
 
玉邈:“……”
 
江循:“搁我活过的那一代,叫口活儿不错。”
 
玉邈:“……什么意思?”
 
江循:“哈哈哈哈哈。”
 
江循难得见玉邈吃瘪,乐不可支地胡说八道:“下次你有机会抱我的时候我告诉你。”
 
上次被抱,是在特殊时期,江循血冲头脑,欲达四肢,冲动下才起了感觉,从那之后,玉邈不管怎么撩江循,江循都是笑眯眯地表示玉九你不行啊,你这样我没感觉的。偏偏这家伙对自我要求极度严格,情绪不到,绝不用强抱人,江循也乐见他食髓知味后,围着自己打转却不知道怎么下口的模样。
 
……爽爆了。
 
江循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饭后,玉邈蒙上了他的眼睛,甚至封闭了他的嗅觉,说是为了避免他发现那是什么礼物。
 
江循被蒙上加了符咒的白布时,还在嘴碎地叨念:“你别是给我弄了条鲱鱼过来。我给你说,有尊严的猫就算饿死都不会吃那种东西的。”
 
被带出了放鹤阁,穿过层叠的枞木林,一步步向前走着,一米米阳光洒在二人的身上。
 
江循的手交在玉邈手心里,被他引着往前。
 
江循一点都不在意那是什么礼物,反正只要是和玉邈在一起,去哪里都没所谓。
 
终于,两人站定了。
 
江循笑问:“是什么?”
 
隔着一层琉璃色的白布,江循隐约感觉有一片阴影压了下来,自己的下巴被人抬起,紧接着,入骨的一双温柔开始紧贴着江循的,含咬吞吐,温存厮磨,把那一片唇肉吮得红嫩好看。
 
江循一笑,微微张开口,干脆地把一条香软生津的舌头推送了过去。
 
短暂的温存后,玉邈捧着他的脸,轻声问:“告诉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哈?
 
江循怔愣间,白布被一把扯下。
 
两人立在一片浓郁绿荫中,漫山遍野的都是大茴香,绿色的伞状叶子迎风摇曳着,发出唰啦唰啦的轻响。
 
快感的脉冲以秒速冲刺到了神经的末梢,浓郁的荷尔蒙沿着他的四肢百骸倒灌而入。
 
还没等玉邈主动,一双手便主动缠上了他的颈部,郁郁的热气儿顺着他的颈部一下下流入他微敞开的衣襟间。
 
玉邈:“告诉我,那是什么。”
 
午后的东山后山无人打扰,温煦的阳光洒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薄荷香气,带着种入喉的侵略性,一丛大茴香里结了一串果,白色的果肉,白色的果皮,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却在一道阴影碾过后,化为了喷涌的白色的浆液,被阳光暖暖地熏着,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第39章:西延镇(四)
 
在绝对的黑暗与扑面而来的血腥恶臭中,玉邈扯过江循的肩膀晃晃:“喂!秦牧,秦牧?清醒点!秦……”
 
江循像是猫咪似的勾起脊背,从喉咙里发出低沉愉悦的咕噜咕噜声,他快速咬了一口玉邈的耳尖,还抬起胯,难耐地往玉邈身上蹭了蹭。
 
玉邈:“……”
 
断绝所有光源的好处,就是谁都看不清谁在做什么,而且这东西的效力持久度也不算高,几乎是在蹭过玉邈之后,意乱情迷的江循就稍稍回过了神来。
 
他还沉浸在刚才被劫持的那一幕中,转眼间就快进到了现在,他实在是反应不过来,就下意识抱紧了身前的人,含糊着小声叫:“玉九……”
 
刚刚唤出声来,江循便觉眼前的人要站起身来,急忙用双腿交叠攀住他的腰身,还没安心地呼完一整口气,就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
 
江循以为玉邈要放自己下去,就松开了腿。
 
而下一秒,他就被玉邈朝上一送,扛上了肩膀。
 
那边,展懿手指上已经亮起了火诀的光芒,看见这俩人结合在一起的造型,马上把光芒调转开来,而玉邈也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个解释:“他受伤了。”
 
这不是当下应当关心的问题,展懿朝向乐礼,问:“有什么办法破了这个幻境?开一扇龙门,可以吗?”
 
乐礼摇头:“画中幻境是乐家最高等的秘术,龙门只是较初等的秘术,不可能撕开幻境。在一定时间内人会被困在画中。但要想长时间维持是不可能的——这对施法者来说是要命的事情。”
 
展懿一群人已经动身从反方向撤离,江循被麻袋一样扛在半空,想挣扎下来,苦于身体条件不允许,只能乖乖趴窝,但被人扛着毕竟爽不到哪里去,动来动去自然是免不了的。
 
玉邈掐住了肩上人的双脚脚踝,问:“若是他真的不要命了呢?”
 
乐礼只沉默了一瞬,便答道:“若兄长存了必死之志,定要将这画中幻境维持下去,最多只能撑住三个时辰。”
 
……还是时间。
 
自始至终,都有人在拿时间做文章。
 
这里仿佛有一桩已经策划了很久的阴谋,万事俱备,单等着一天之内集中完成。
 
他们的到来,会不会也是有人算计的结果?
 
江循想得浑身发凉。
 
如果他们进入的西延镇便是画中的世界,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暴露了。
 
身份既已拆穿,便是不死不休,耳闻着那咻咻的兽类呼气声和口水滴淌声越加清晰,江循将阴阳从自己的丹宫幻化而出,道:“玉九,放我下来。”
 
他无意做那个拖后腿的累赘,玉邈也只是看他行动不便才背着他,看他主动要求,便问:“能走了?”
 
江循点头,正准备自行爬下来,就听得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随后江循的双脚才得以落地。
 
玉邈放下他后,一脸正直地朝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干过。
 
江循半副身子都僵了,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臀后有点麻痒着疼。
 
江循:“……他干了什么?阿牧你告诉我他干了什么?”
 
阿牧:“呀。我什么都没看见。(*/ω╲*)”
 
江循:“……”
 
阿牧:“……诶?小循你生气了吗!他只是……说不定只是顺手!不是故意的!”
 
江循:“啊?不是故意的?你确定?”
 
阿牧:“确定确定确定!小循你千万别不高兴哦,你……”
 
江循:“妈的害我白高兴一场。”
 
阿牧:“Σ( ° △°|||)︴。”
 
重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江循便开始考虑现实的事情。
 
他们现在藏身在一条小巷之中,西延镇的主街道笼罩在越发浓稠的雾气中,青石板街道上远远地传来叩叩足音,似乎是有兽类在觅食,一记记脚步声敲在人的心脏上,惹人心悸。
 
江循并不觉得轻松,跟乐礼同窗三年,他知道他不会用剑不会使枪,文质彬彬的一副读书人的架势,但如果把画技修炼到某种境界的话,乐氏子弟论起实力,绝对不逊于玉氏和殷氏。
 
三年前,展枚刚在闲谈中提到自己喜欢狗,隔天他就牵着一只碧眼黑毛的小狗,一脸严肃地在花园中遛狗。当众人问及这狗是哪里来的时,一侧的乐礼就搔着小狗头顶的小绒毛,笑眯眯地说:“我画的。”
 
江循当时看着乐礼的眼神就跟看着自己的童年偶像似的。
 
……传说中的神笔马良!
 
当时,江循很是厚脸皮地凑了上去,问:“焉和啊,你会画银子吗?”
 
随后,江循遭到了世家子弟们的一致抨击,认为江循作为一个仙派独生的公子居然这么世俗,简直没有一点仙家之风,江循立即反击道,你们现在吃的点心都是我从世俗的地方用世俗的钱买的,快点吐出来。
 
一群人笑闹一场后,江循也就作了罢,谁想第二日,乐礼就拿了一枚分量极足的银锭子,递到了江循面前,微笑着道:“我没画官印。你拿着玩儿便是,可别拿出去花。”
 
乐氏可以赋予自己笔下的一切东西以画灵,若是灵力足够,他可以再造一个世界,但相应的,制造的东西越困难复杂,越具有灵性,便越要求更多的灵力,这其中最难的,就是画人。
 
乐礼就曾画过展枚,让画中的展枚与现实中的展枚对打,好使展枚更直观地发现自己招式的不足之处。一场打斗下来最多不出半个时辰,乐礼每次为了让那画中人维持住形态,都要出足一头一脸的虚汗,没人扶着根本站不起来。展枚几次抗议,说不需要这样的训练,乐礼都笑着表示没关系,一两次是不要紧的。
 
而乐仁,画了一个镇子。
 
因此,恐怕是出于节省灵力的考虑,“西延镇”今日的雾才要浓于以往任何时候。那些雾中的人影、茶棚中的对话,都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如果他们当时留神去听听周边的人声鼎沸,观察下那些浓雾中行走的“人”,恐怕就能发现那只是幻影而已了。
 
这就是江循和乐礼一进城时就察觉的所谓“异常”。
 
——整座城镇,都弥漫着乐仁的灵力流动痕迹。
 
——答案很简单,这就是乐仁的画,乐仁笔下的世界。
 
突然,前方浓雾中传来了匆促的脚步声,江循刚刚伸手扯住了玉邈的衣角,雾气就被一个人影扑开,那人被地上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砰地一声虎式落地,听着就肉疼。
 
被所有人遗忘的窦追好容易跟上大部队,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给摔得七荤八素的,双手撑着地面犹自喘息不停:“哎呦卧槽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们你们你们到底是来这儿干嘛的?还有你!你你你!下手也太狠了!我他妈还没使过几次!报废了的话你打算怎么赔我?……喂,你拔剑做什么?你还想杀人灭口啊你,你——”
 
从窦追身后的黑暗和浓雾里,一张只生着巨口的脸影影绰绰着闪现,朝他的后脑猛然咬下!
 
电光火石间,距离窦追最近的江循与玉邈迅速交换了眼神,阴阳的红色伞面如火焰般瞬间绽开,玉邈将手中已然出鞘的广乘,朝着阴阳伞面上横劈下去!
 
两件宝器碰撞间,一道烈光朝着那张巨口奔袭而去,硬生生把那怪物从中间剖成了两半!
 
失却了生灵的肉体朝下直挺挺砸在了窦追的身上,窦追一转头,就看到了这张各种意义上的血盆大口,脱口就“妈呀”了一声,双脚蹬地瞬间挪开了数米,用沾着那怪物绿血的手撸了几把头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人,说:“真出事儿了?见鬼了?……这里?西延镇?”
 
厉害了我的哥你这反射弧也是没谁了。
 
没人回答他。而这样的沉默无异于最好的回答,窦追一下激动了起来:“……不是,刚才那女妖,是要我?要我作甚?我到现在还没结丹,也没娶亲!我才十七啊!”
 
在场四人:“……”
 
窦追的真情流露显然震撼住了在场的四条光棍,半晌过后,展懿才俯下身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今年二十二了,还没娶亲。”
 
玉邈倒很是淡定地跟上,答道:“秦公子倒是有婚约在身的。”
 
江循不解:“啊?”
 
玉邈看他,平静反问:“难道秦公子不打算一诺千金,等刚才那女妖长大,与她成亲?”
 
江循瞪了玉邈一眼,看向乐礼,把跑偏的话题强行拉回正轨:“我们不能干等着那些鬼来杀我们。乐仁现如今操纵着整幅画,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我们躲到哪里,都避不过他的眼睛。可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窦追眼珠一转,想起了什么,立即如获救赎:“我家!去我家!我家……”
 
乐礼却难得地失态打断了他:“有什么用?这是在我兄长的画中!谁知道你家现在是怎样的光景?你……”
 
说到这儿,他才察觉出自己的异常,硬生生把接下来的诘骂咽了下去,别过脸,不再吭声。
 
窦追虽然有点二,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也不至于犯傻,见乐礼反应不对劲,立马追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是乐家的人,肯定知道怎么破解这画中幻境的对不对?!”
 
乐礼不语。
 
江循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能让一向冷静的乐礼这般失态,必然是叫他难以决断、且关乎生死的事情。
 
眼下,情况已经分明,西延镇“百鬼夜行”的灵力来源,只系于乐仁一人。要想逃出,只得等灵力来源断绝。
 
换言之,要么,他们就被动地熬着,等着乐仁力竭而死;要么,就要想办法现在就叫乐仁再无法继续输送灵力。
 
唯有乐礼,才能做到这点。
 
——既然龙门无效,乐礼也许需得用自己的画笔,画出一幅画,以毒攻毒,让乐仁断绝灵根,再无维持法阵之力。
 
一时间,江循被自己这个想法给震到了,他希望自己只是多想了,或许不至于这样残酷,而乐礼的表情,却在明白无误地告诉江循,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在短暂的沉默中,从小巷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生着青苔的墙面微妙地隆起人脸的轮廓,十数双手掌在墙面上形成异常的凸起,很快,有一只手的主人便按捺不住,啪嚓一声破开墙面,枯瘦干瘪的手臂径直朝展懿的后颈抓去!
 
一声金铁交加的鸣响。
 
展懿压根儿没动弹,一身的骨骼皮肉浑然如神炼之铁,那倾尽鬼怪全力的一抓,甚至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半分印记。
 
听着身后指甲劈裂的脆响和墙内嘶哑痛楚的哀鸣,展懿扬扬嘴角,拔出了腰间的子午剑,一剑轰塌了那面墙,在倾颓的篱墙和碎瓦上,一双双手向上探出,愤怒的咆哮声撕裂了雾气,回音在逼仄的小巷内打转。
 
展懿正了正自己的脖颈,握住自己的拳头,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面对着那源源不断地向外爬出的墙中鬼,展懿毫无惧色,相对于他利落干净的动作来说,他的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佻:“……焉和,最好在我们撑不住之前作出决断。”
 
第40章:西延镇(五)
 
从破碎的砖瓦中,源源不断地爬出枯瘦黑干、如同一道道鬼影一样的东西。它们在墙内封锁已久,口中蓄满有毒的黑灰,一张口就是烟雾弥漫,喉咙处咕咕有声,往前挪一步,骨骼的关节结合处就咔吱作响,发出叫人牙酸的噪声,仿佛随时都会错位。
 
展懿把乐礼往身后一护,迈步上前,一脚踩上了一个正从碎块里向外爬的墙中鬼的脑袋,稍稍一用力,他的脚底就传来了颅骨碎裂的脆响。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看老子的铁蹄滚滚前进”。
 
平时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子午剑,在展懿手中翻覆两下,本来已经钝化的刃面竟变得雪亮如电,曜曜的剑光映得他那依旧吊儿郎当的脸,有些滑稽。
 
已经有两只墙中鬼完全爬了出来,喷吐着呛人的毒烟朝他扑来,展懿却不急不慌,把子午剑在空中随手甩了两下,才骤然发力,一道银光斜向横劈而下,光芒所至,两只一前一后的怪物从肩膀到髋部被齐齐砍断,枯瘦的手指和脚爪在地上不断抽搐,发出尖细的惨叫。
 
在画中的世界,时间与空间与外界都隔绝开来,广乘根本发挥不了功能,但在面对这么多鬼怪时,它居然振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蜂鸣,像是在期待些什么。
 
玉邈的手指按上剑柄时,它按捺不住,乍然跳出鞘外,铮铮的剑鸣,仿佛有一个急切的渴望战斗的英灵在咆哮。
 
玉邈回过头来,对江循道:“好好呆着。不要乱跑。”
 
江循点头,乖乖靠边蹲好。
 
而另一边,乐礼从怀里取出一张绘满符咒的画卷,闭目,口唇微启,眉间灵力流动的印记清晰可见。他腰间的四支神笔,“山河起”、“美人生”、“水墨出”、“印色朱”,也随着他体内灵力的流转发出淡淡的光芒,在几人的身边绘出了一圈若隐若现的金光圈,防止在他们动手除妖时有旁的鬼怪前来干扰。
 
有几只墙中鬼被划在了圈外,猴子般尖叫蹦跳着试图冲破金光圈,却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厚墙上。
 
在其他人都陷入战斗之中时,江循在一旁把阴阳当做遮阳伞举在头顶上,实力划水。
 
一旁双腿发软无力动弹的窦追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喂,你不去吗?”
 
江循:“你没听到玉家公子要我在这儿等着吗。”
 
窦追撇撇嘴:“人家要你等着你就等着,怎么那么听话呢?……喂,你别是不行吧。”
 
按理说,男人被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被说“不行”,这是关乎尊严的问题,不料江循却摆出了一副深沉脸:“要给年轻人一点机会嘛。”
 
窦追:“……”
 
把嘴像装了加特林机关枪的窦追噎得说不出话来,委实挺有成就感的。可是,话虽这样说,江循就算想去帮忙都去不得。
 
自从出了朱墟后,江循即使在自己的夫子浮山子那里都不大敢动用自己的灵力。
 
原因无他,自己现在的修为,已经不仅仅是金丹后期了。
 
……鬼知道自己在朱墟里经历了什么。
 
数日前,江循同乱雪练剑,本来是闹着玩儿,谁想江循只是稍稍在阴阳中注入了些灵力,乱雪便被挑飞了数丈之远。
 
乱雪当然不会说江循什么不是,反倒还星星眼着说公子好厉害,但是,江循清楚,乱雪的修为已经是金丹中期了,自己能把一个金丹中期的人玩闹似地震出老远,这实力级别绝对不在一个同次元里。
 
沉浸在“老子略吊”的喜悦情绪中不出半个时辰,江循就惆怅了。
 
爽固然是爽,但是这种几何级别的实力递增,要怎么对别人解释?
 
主角光环耀眼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烫手山芋。
 
综上所述,江循这个甩手掌柜做得也挺憋屈的,只能蹲着帮忙望望风,好观察有没有什么鬼怪在附近转悠。
 
那墙中鬼虽然占了数量上的优势,但实力只能说是一般,尤其是碰上玉邈和展懿这两个战斗值爆表的,只能被当做菜鸡砍。
 
不过,即使对方再弱鸡,江循还是甘当能不战斗就不战斗的自我保全派,为了自身安全考虑,乖乖地在原地趴窝。
 
在百无聊赖的张望间,江循听到窦追“咦”了一声。
 
循着窦追的视线看过去,注意到不远处街角那惊鸿一瞥的白衣少女,江循眼前一黑,一句卧槽差点儿脱口而出。
 
他主动请缨跟来西延山,不去掺和大罗山征讨太女的大部队,就是为了要避开剧情。《兽栖东山》中,原主是跟着殷家前去大罗山的,全程没见有什么建树,倒是看到老熟人太女的时候撸起袖子脱下裤子就地坐莲,交颈鸳鸯双穿花,春宵一时身俱化。
 
这一炮打得虽爽,代价可谓巨大,事后,原主被人翻起旧账时就提到了这一点,说是正道讨伐妖魔之时,你竟然与魔道之人苟且,一定早就与魔道有不可告人的勾结。
 
谁想到自己都跑到西延镇来了,还能再在这里见到她?
 
难道这就是原着作者的上帝之力?还能把太女从大罗山平移到这里来?
 
江循的悲戚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发现,这个太女与他印象中的那个言笑晏晏的死变态有些不一样。
 
她袅袅娜娜地站在那里,透明白纱覆盖下的唇角勾起一个醉人的弧度,竟然有几分单纯可爱的气质,眉眼间带着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忧伤,风卷起她的衣角,看起来活脱脱是一个文学少女。
 
只消数秒钟,江循就回过了神来。
 
他怎么忘了,这里是乐仁的画中世界,必然会有他本人喜好的种种投射,就比如那红腹蓝羽的“雅风”鸟,再比如他一心痴恋着的太女。
 
但是比较可悲的是,文艺青年乐仁心目里的太女,明显是一个外表放荡、内心忧郁、明媚忧伤的女子。
 
这就是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啊,这就是所谓的粉丝滤镜三米厚啊。
 
江循还没慨叹完毕,就见那披着太女壳儿的女妖款款摆了摆腰肢,伸出手指来,对他们的方向风情万种地一勾。
 
一看她这造型这pose,江循心里就有了数。
 
这不过是初等的媚妖,只要灵力上了金丹中期都不会被她给……
 
江循都没来得及想完,心里就咯噔一声。
 
……完犊子,自己竟然忘了他们这边还有一个刚刚结丹的二货了。
 
果不其然,在那一勾之下,窦追直了眼睛,挺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朝着“太女”走去。
 
江循急了,窦追这种心眼比蜂窝煤多不了几个的货色,中了媚妖的招,妥妥是要被搞到精尽人亡、挖心掏肺的节奏,眼见着玉邈他们还被那墙中鬼缠着不得脱身,他只得赶上窦追,手掌中凝结起灵力,一巴掌盖在了窦追的天灵盖上:“喂,醒醒!”
 
一拍之下,江循突觉周遭的气流快速涌动起来,仿佛漩涡一样搅动着他的身体,刮得他的衣袂簌簌作响。
 
还未等江循明确这种不妙的预感来自何方,前方的“窦追”便回过头来,冲自己一笑:“是你该醒醒了。”
 
……江循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样的五官,一样的笑容,甚至是右手紧握着的阴阳,都是一模一样的。
 
自己站在了自己的复刻品面前。
 
站在墙角中的白衣太女已经消匿了踪迹,江循猛地回过头去,发现窦追居然还在原地,一脸惊讶地望着自己的方向,好像打算起身追过来。
 
……不是媚妖!是幻灵!能幻人形的妖灵!
 
并不是窦追被迷惑了,而是自己!
 
江循这才发现,因为要追幻觉当中的“窦追”,自己已经离开了乐礼的金光圈数步开外。
 
忽然,江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从两侧狠狠握住,他侧脸一看,只来得及看到一只细如骨殖的手,随即就是一阵晕眩,一片黑暗,他旱地拔葱似的被人凌空抱起,拖入了一片漩涡的气流中。
 
他忘了,除了《兽栖东山》的原着之力外,西延镇现在也有一个上帝,可以大开龙门,把他笔下的人物带到任意的地方去。
 
江循的本体刚刚消失,窦追就抓住了那留在原地的假人,张口就骂:“你往外跑什么?不要命了你?”
 
“江循”微微歪头,唇角露出的坏笑和真江循一般无二:“刚才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就过来查探一下。是我想多了。”
 
那边,墙中鬼已经被扫荡得差不多了,可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满地都是乱爬的碎裂躯体,摩擦着地面,发出叫人恶心的刷刷声。展懿正一个个清扫着战场,看到被分尸得不够彻底的就上去补一剑,玉邈偶一回头,看到“江循”竟然同窦追一道出了金光圈,两人搭着肩膀正说着些什么,不由得一皱眉头,收了广乘,走到了二人身边,把窦追拉着“江循”的手臂甩咸鱼似的甩开,看也不看他瞬间疼得皱缩成一团的五官,问“江循”:“不是让你在原地不要动吗?”
 
“江循”的语调都模仿得和真正的江循相差无几,谄笑着撒娇:“玉九我错啦,错啦。刚才以为我发现了什么东西,就过来看看情况咯。结果……”他耸了耸肩,笑道,“什么都没有。”
 
玉邈不可觉察地皱皱眉头。
 
“江循”面上笑着,心里却禁不住发虚。
 
同秦家大公子的美貌一样,玉家九公子擅以雷霆手段除妖清源之名,谁人不知?
 
玉邈转过了身去。
 
尚不等“江循”出完一口长气,他的身体便被广乘整个贯穿。
 
玉邈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在窦追震愕的目光注视下,慢慢收回了从他侧腰处插回身后的广乘剑。
 
剑身淋淋漓漓地淌下黑血来。
 
玉邈回过身来,扯住那重伤的幻灵的袖子,逼他抬起右手来,他的手腕内侧空空荡荡,没有那粒朱砂痣。
 
玉邈掐开幻灵的下巴,喂了一颗止血的丹药下去,不顾他痛苦的呛咳,举起广乘,朝他的右臂捅了下去:“你不是他。”
 
广乘所至,血花飞溅,幻灵痛嚎起来,但他的血在药效之下,很快止住了。
 
玉邈再次举起广乘,朝幻灵的大腿刺下,他一向冷淡的声线难得地凌厉焦躁了起来:“……他在哪里?”
 
第41章:神魂(一)
 
幻灵未能料到这么快就会被识破,一时间又气又恨,但又不肯轻易招供,便媚笑一声,把鲜血淋漓的身子往玉邈胸前蹭了蹭:“玉家公子,你若再如此对我,秦家公子到底能不能保住命就难说了。”
 
下一秒,幻灵的脸就被狠狠踩在了青石板路上。
 
玉邈一言不发直起腰来,靴底踏着幻灵的脸,右手持剑,在半空中快速画了个符咒,剑尖在空中拖出迤逦的光弧,在完成符咒的瞬间,玉邈伸手在空中一抓,指尖一捻,凭空画就的符咒便在他手里煌煌地燃起了白色的光焰,不断有泛着灵光的白灰在燃烧中散逸出来。
 
待那符咒燃烧得差不多时,玉邈转头望了一眼展懿。
 
展懿心领神会,解下自己腰间的紫铜酒壶抛了过来,顺势站在了己方两人之后,以防有鬼怪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偷袭,或是空中再出其不意地开上一扇龙门。
 
玉邈单手挑开了酒壶酒塞,将那燃尽的符咒灰烬溶入酒中。
 
看着玉邈的动作,幻灵越来越慌,强作的镇定表象也越来越维持不住:“你……你要作甚?你要……”
 
玉邈附身,揪起幻灵的前襟,把他提拉起来,干净利落地卸下他的下巴,把酒壶对在他的唇边,径直灌了下去。
 
那添了料的酒液进入幻灵的口腔,居然冒出了类似酸性物体腐蚀的嘶嘶声,白烟阵阵冒起,幻灵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在玉邈手下拼了命地挣动。
 
猛灌了幻灵一气后,玉邈把酒壶挪开,眼前的幻灵已经被疼痛逼得半疯,身子泥鳅似的不断颤抖,一边呕吐一边呻吟,看得旁边的窦追都觉得嗓子发痛。
 
玉邈放下酒壶,问:“……他在哪儿?”
 
一样的问题,就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改变,幻灵却已经怯了三分,他转着眼珠,正琢磨着如何打太极,那搀着降妖灵符的酒便又从他嘴边硬灌了进来。
 
灵符被酒稀释过,然而直接流入体内、烧灼脏腑的感觉,委实太过熬人,在玉邈第二次把酒壶从幻灵嘴边撤开时,他已经翻起了白眼,喉咙里咯咯地冒着白泡。
 
还是那个问题:“他在哪儿?”
 
幻灵再顾不得耍花腔,用泛着血沫儿的沙哑嗓音含糊着招了供:“西延山……西延山!都在……唔咕——”
 
乐礼走到玉邈身后,接过他的话头,问:“乐仁可在那里?”
 
幻灵只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回答,胸口就是一紧,他张着口低头一看,不觉魂飞魄散。
 
在他胸口处,乐礼开了一扇小小的龙门,他的声音相当轻描淡写,但和玉邈一样,都透着股透骨的寒意:“另外一扇门,开在你的心上。如果我愿意,我可以马上把你的心掏出来。想试试看吗?”
 
此情此景,让旁观者窦追一时间都分不清这仨人哪个是正道哪个是魔道了。
 
幻灵喉咙里发出了恐惧已极的咕咯声,双股战战着就要往下倒,但还是强撑着把该说的一股脑儿给倒了出来:“有!有有有!……是有一个修士在……谁都不认识他,他是……是上面带来的……就是他把我们送进来的……”
 
乐礼皱眉:“‘上面’是谁?钩吻太女?”
 
幻灵不住摇头:“不知……小妖是当真不知!那钩吻太女,一向独来独往,不同我道……魔道中人往来,小妖也只是奉命行事,要设法把秦公子抓走,因为上面点名要他……”
 
玉邈问:“抓秦牧和展枚,是要做什么?”
 
既然已经开了个口子,幻灵索性把知道的全说了:“据小妖所知,是为着什么献祭……具体情形如何,我也不知。本来上面交代,是要抓窦家公子去的,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意图,说一定要秦公子……”
 
窦追打了个寒噤,默默往后缩了缩。
 
玉邈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问到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进来前,可有人告诉你,如何脱离这个幻境?”
 
幻灵摇了摇头,有些谄媚地笑着:“小妖只是替主上办事,身份低微,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叫他松了一口气的是,玉邈在盘问完毕后松开了制住他的手,也把那对他而言如同噩梦的酒壶撤开了,向后退去,似乎有放他一条生路的意思。
 
幻灵暗喜,正准备爬起,就听到了玉邈清冷的声音:“别用他的脸。幻回你的原形。”
 
这当然不难,若是能放他一条小命,让幻灵幻化成猪狗也不是不可以,他忙不迭地随便幻了个形,刚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准备站起,就被当胸一剑扎了个透心凉。
 
玉邈抽回广乘,甩一甩上面的血珠,看也不看那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幻灵,走回了乐礼身边:“……听到了吗?”
 
一边全程懵逼的窦追这时候总算厘清了思路抓着了重点,跳起来便嚷:“他说献祭!”
 
乐礼咬牙,闷声道:“我听到了。”
 
窦追以为乐礼还没能明白过来,急得直跳脚:“这里!这里是哪儿啊!西延山!!能叫魔道花如此大的心思献祭的,除了那‘吞天之象’还有什么!他们……”
 
乐礼猛然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我听到了!”
 
窦追一噎,不再吭声。
 
远处又隐隐传来了腥臭的潮气,显然又有些不知名的怪物借着雾障,缓缓地向一行人靠近。
 
乐礼伸手进了丹宫,取出一张保存极好的画轴,上面洒着一层细密的铅粉,作避潮防湿之用。
 
在氤氲的雾气中,那幅画被缓缓展开,摊平。
 
画中是一个正在作画、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长发带着点天然的卷曲,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的温柔笑意。
 
画工很稚嫩,但又很认真。
 
这是乐礼最初的习作之一,从乐仁失踪的那天起,乐礼就把这幅画带在身边。
 
乐礼的手指抵在了画中少年的眉心上,轻轻抚摸着,耳畔响起了来自数年前的、属于乐仁的温柔腔调。
 
——“来,焉和,我来画你,你来画我。”
 
——“兄长肯定画得比焉和好看……”
 
——“没有啊,焉和画得很好了,比兄长七岁时画得好得多。告诉你,等哪天兄长外出办事,你找不着人玩儿,画里的兄长就会出来陪你。”
 
——“真的吗?”
 
……是真的吗?兄长?
 
自从乐仁追随太女而去之后,乐礼每日都会取出这画卷来看上一番,期待着画中的人有一天会结束那迷途的无谓的追逐,提着行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上谷之中,肩膀上停着那红腹蓝羽的“雅风”——那曾是兄长最喜欢的鸟儿。
 
一日一日,就在这样的期盼下过去了。
 
在乐礼不间断的抚摸下,画面开始泛起灵力的波光。
 
……兄长,别怪焉和,焉和这就带你回去。
 
一侧的玉邈捏紧了广乘剑柄,注视着乐礼的动作,神色中是极力掩饰着的焦灼:
 
快。
 
再快一些。
 
秦牧他等不了多久了。
 
……
 
五感先于江循的意识苏醒过来,一股极强烈的魔气呛得江循嗓子发酸,他止不住呛咳出声,这一咳,生生把他给咳清醒了。
 
恢复意识后,江循望着漆黑一片的岩顶,深觉脸疼。
 
前几分钟他还觉得自己主角光环护体很吊很炸天,现在就被人给封了奇经八脉丢在小黑屋里挺尸。
 
四周黑涩一片,空气带着股湿粘稠重的感觉,根本呼吸不动。或许是被无形的黑暗压迫得太久,江循觉得身体发烫,有些难受,他伸手扯了扯胸前的衣服,正准备爬起身来,突然听到紧贴的墙壁另一侧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秦牧?是你?”
 
江循将衣服靠上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试图通过玩笑话缓和下气氛:“枚妹,咱们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展枚:“……别那么叫我。”
 
这熟悉的对话叫江循轻轻一乐,所以,他隔了一段时间,才觉出自己左手手腕处有些痛楚。
 
他摸着黑伸手一探,摸到了一手的粘腻湿热。
 
血?自己受伤了?
 
不知为何,自从醒来后,江循的思维运转就有些缓慢,一种略有些熟悉又难以说清的感觉在他四肢百骸间弥漫着。
 
他甚至隔了好几秒才想起一件事来:
 
……自己身上有伤口,怎么没有痊愈?
 
这情境似曾相识,好像在不久的过去,他曾产生过同样的疑惑。
 
身体越来越热,热得江循都忘记了害怕,摸着黑翻身坐起,有点烦躁地扯开了整副前襟:“枚妹,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展枚浑然不觉江循这边的异常,只言简意赅地答道:“他们取了我身上的血。”
 
江循把头抵在冷冰冰的墙壁上,他的四肢越发灼烫,仿佛胸腔里流淌的是沸腾的岩浆。
 
他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只有遍体的灼热,如同跗骨之蛆一样攀附着他的骨骼,把血肉肌肤一寸寸烧融。
 
展枚还在讲述情况:“……殷沾在我另一侧囚着。还有其他八个仙派的子弟。我一一问过去,得知他们都是西延山附近小仙派的后裔,也都是在今天一天之内被擒来的。本来西延窦家的大公子也在,因为他被擒时反抗激烈,被打折了四肢,进来没多久便不行了。加上我和殷沾,现在再加上你,现在共有十一个仙派后裔被擒……秦牧?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江循再也忍受不住,嘶啦一声扯开了自己的衣服,一声压抑的呻吟无法控制地冒了出来。
 
隔壁,展枚隐约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脸色一变,又拍了两下墙壁:“秦牧?秦牧你怎么了?”
 
江循无法回答,他从坚硬的床榻上翻滚而下,摔在地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展枚心知不妙,摸黑扑到了靠近门边的地方,他的全身功力被封,与凡人无异,但他依然用尽全身力气砸着那扇沉重的门:“来人!有人吗?”
 
门外窸窸窣窣地有了动静,少顷,门被从外面打开了,一道甜腻的女声合着一股腥臊至极的妖气一同卷了进来:“……展公子不是有风骨得很吗?双腿被打到脱臼还不肯像那些公子一样求饶,现在是怎么了?嗯?”
 
隔壁的江循浑身火烧火燎,他死死咬着嘴唇,听着从隔壁传来的对话。
 
展枚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在言语受辱下强行克制着自己:“隔壁的秦家公子……似乎有恙……他与我有同窗之谊,他……”
 
那女妖嘻嘻一笑:“那个小美人儿,待会儿我自然要去关照一番。但既然展公子都这般恳求我了,我总得要点儿报酬吧?”
 
江循心头一紧,想发出点声音阻拦展枚,孰料一出口便是难以忍受的痛吟,他猛地抬拳砸了一下地面,滚烫的身子抖作一团。
 
展枚不吭声,那女妖就笑眯眯地提出了要求:“你这一身硬骨,打不断,扯脱位却不难。展公子,把你的右臂扯脱,让我看看。我心情好了,就去帮你看看情况,你说如何呢?”
 
……等等!别!
 
江循像垂死的鱼一样,用力向上把腰身挺起,体内被封住的经穴居然隐隐泄出了灵力,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层层封印,也随着融化一样的灼烧剧痛渐渐销去。
 
然而已经晚了。
 
……喀嚓。
 
数秒钟的沉默后,从监牢那边传来了清脆的骨节脱位的声响,紧接着,那女妖抚掌大笑,那尖锐的笑声,像是一把剪刀一样切割着江循的神经,让他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怒吼。
 
刹那间,澎湃的灵力在他体内炸裂开来。
 
第42章:神魂(二)
 
囚室是新开辟出来的,墙壁上斧凿出来的痕迹相当新鲜,石茬上还泛着淡淡的亮光。穿过囚室,便是一道宽阔的长廊,其间魔气纵横,几乎在空气中形成了粘稠的胶状物质,呼吸起来带着一股浓浓的滞重感,叫人胸腔发闷。
 
这个魔道的大本营开在西延山的深山岩体之内,隐藏极深,平常根本看不出丝毫端倪来。从囚室走出来,一条甬道直通主殿。主殿中央放着一台日月双晷,只是它的转动不似往日那般按部就班,两根石针疯狂扭动着,发出单调且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昆虫食叶的响动。
 
宫家家主宫一冲坐在客座首席,弟子正心侍立在他身旁,斜上方则坐着一个赤须黑瞳的中年男人,盯着那转动不休的双晷,朗声大笑:“成了!成了!”
 
他的嗓门浑厚响亮,在宫室内制造出一圈圈刺耳的回音,正心皱了皱眉,面上稍稍露出了对赤须之人的鄙夷。
 
宫一冲倒是面色如常,把面前的茶水饮尽,道:“恭贺您,如愿以偿。”
 
一个小妖跑进殿内来,报道:“家主,那十二碗鲜血已经呈入祭祀台!”
 
赤须人笑容可掬地转向了宫一冲,道:“宫家主,此事你功不可没。若不是你设法寻来了那乐家小子,又把祸水引到钩吻太女那里去,我们要想完成祭祀,怕是要费上好大一番周折!”
 
宫一冲的态度淡淡的,把茶杯放回面前的石台之上,把手缩回袖中,掩好袖口,手指才在袖口的遮掩下神经质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很好地掩藏住了自己的兴奋,口吻淡然:“那还请您践行约定,待‘吞天之象’再度临世时,杀了钩吻太女,重振我宫家昔日荣光。”
 
赤须人哈哈一笑:“那是自然,自然的。只要听命于老祖,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任你索求!只是,宫家主,那些世家子弟,有不少都是你的后辈吧?在他们小时候你说不定还抱过他们,喝过他们的满月酒,马上他们就要去做老祖复苏后的第一顿飨食了,敢问宫家主,现在是何心情?”
 
正心一听,脸色就不好看了。
 
这明摆着是在怀疑他们!
 
为了给他们凑齐十二家血统纯正的正道后裔,师父多番筹划,捉到了西延山附近的小门小派的后代,又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接连抓来殷家、展家和秦家的后代,给那什么“吞天之象”做祭品,为了防止有人中途干扰,还在西延镇上设下了百鬼夜行的图阵。
 
尤其是那秦牧,最是难缠。自从师父察觉他身怀异术,可能成为大计中的变数,便吩咐人除去他,谁料派去的几拨人,竟无一人活着回来。此番他终于自投罗网,前来西延,师父为保万全,甚至临时更换了原本的目标窦追,终于将他收入彀中。
 
师父如此煞费苦心、苦心经营,居然还要被这样怀疑!
 
正心正欲驳回去,就听宫一冲很是淡然道:“殉道牺牲,他们死得其所。”
 
赤须人身子稍稍向前探出,追问:“我们可是魔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宫家主以前可是正道之人。”
 
宫一冲答:“成王败寇之理自古皆然,此番我们若能赢,千年以后,我们便是正道。”
 
这话说得赤须人心中大悦,抚掌笑道:“宫家主此话有理。只有一点,宫家主说错了。不是‘若能’,我们已然胜券在握。现如今,十二家正道的鲜血已经洒在了祭祀台之上,老祖复活之事势在必行,而且……”
 
话音未落,另一个小妖就闯了进来,脸色稍稍有些慌张:“回家主,那个……那个姓乐的——”
 
话音未落,一个鸠形鹄面、宛如走尸的人直直跌进了正殿之中,他向下摔趴在地,双手朝天,似乎在乞讨些什么。
 
说是“双手朝天”,已经不准确了,他的左手手腕处尚缠着纱布,渗出一片血来,显然是和江循展枚一样被取了血,而他的右手手腕,从掌根处齐齐地断裂开来,血如同趵突泉似的向外一股股跳涌,在剧烈的疼痛中,他的一张脸生生地扭曲了,疼得上下牙齿不住打颤。
 
赤须人面色一凛:“这是怎么了?”
 
小妖战战兢兢的:“回……回家主,本来是好好的……他一直在增补那百鬼夜行图,突然……突然手就断了,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赤须人喝了一嗓子:“废物!怎么连个傻子都看不住!现在怎么办?!这祭品缺胳膊少腿的,若是亏待了老祖可怎么好!”
 
倒在地上的乐仁,早就没了当年翩翩美少年的模样,胡茬郁郁,皮肤皱缩,嘴唇枯干起皮,满嘴都是豁口。那副画已经倾尽了他全身的灵力,疲惫仿佛从他的肉皮里一直渗透到了他的骨髓中,榨干了他每一厘精血。
 
他哆嗦着用手肘撑住地面,匍匐着朝宫一冲的方向爬去,口里喃喃道:“你说我只要困住……困住我焉和弟弟他们……一个时辰,便带我去见太女……你答应过我……”
 
宫一冲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干,就放下杯子,丢给正心一个眼色,连半分多余的辞色都不再假于这痴心妄想的废人:“这人不是祭品吗?这样贸然地跑出来,若是惹得老祖生了气,你们是打算代替他献祭吗。”
 
那小妖顿时噤若寒蝉,一脚踏在了还要试图往前爬的乐仁的后背之上,拖住他的脚腕,喝道:“跟我回去!”
 
乐仁仅剩的左手拼命抠住地面,用力过猛,瞬间三四片指甲都翻了起来,他几乎要把牙龈咬出血来,声声含悲:“送我去见太女……我再和她谈一谈,我能救她,我带她去一个地方,谁都找不到我们……”
 
谁都不会理会一个半疯之人的胡言呓语,他带着淋淋漓漓的鲜血,被小妖一路拖到门口,挣不得,抓不住,只能像一只泥鳅一样拱动着身体,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
 
很快,惨叫声远去了,他被拖入了那间专门为他开辟、便于他施法的画室中。
 
现在,那里便是他的囚室了。
 
宫一冲一点都不担忧,啜饮了一口正心斟满的茶水,目光平静。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很是周密。
 
数日前,当宫氏弟子在他们的藏身地附近无意中捡到了被太女甩掉、不知所措的乐仁,从那时起,计划的雏形便诞生了。
 
乐仁痴心追随太女之事世人皆知,若是有子弟在曜云门失踪,现场又残留着乐氏的灵力痕迹,那些正道之人必定会联想到太女身上。到那时,他们去找太女的麻烦,就会放松对西延镇的警惕,他们只需一鼓作气,尽快完成祭礼,复活“吞天之象”之事便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他没想到,玉邈等四个人居然无视了太女与乐仁的关系,找到了西延镇来。
 
不过不要紧,现在木已成舟,就算剩下的三个人已经锁定了西延山,此刻杀来,也只能成为“吞天之象”的饵料。
 
眼前,日月双晷的指针摇晃得越加剧烈,甚至在刻度盘上磨出了刺眼的小朵火花。赤须人紧盯着那指针,眼中闪出异常狂热的期待光芒,宫一冲面上淡然,袖中拳头已然要捏出水来了。
 
等待的时刻总是难熬。然而,渐渐地,在场的人开始觉出不对来了。
 
日月双晷的指针的摇晃幅度越来越小,最后竟然渐渐停了下来。
 
按理说,按照他们事先布好的阵法,将十二碗正道后裔的鲜血分别倾入十二道石凹槽中,最终血流会汇在一处,“吞天之象”便能复苏,复苏过来后,它要吞食掉这十二个后裔,作为唤醒魔力的饵料。
 
杀十二个正道后裔倒不难,难的是,这十二碗血必须要新鲜,而且,这十二个饵料必须活着。所以,窦追的兄长死掉,他们就必须要找到新鲜的饵料来接替。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动作必须要快,时间不等人,如果他们循序渐进慢慢来,只会夜长梦多。
 
自家后裔一旦失踪,各家仙派断没有不查找追踪的道理,一旦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他们头上,那他们的筹谋便有极大的可能性流产。
 
假如知晓了他们的真正意图,正道绝不会让他们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宫一冲自认为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瑕,谁料到会在此时出现纰漏!
 
陡生的变数让赤须人焦躁起来,他身子紧绷绷地朝前倾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双晷指针。
 
正心都有点站不住了,不住地看宫一冲,而宫一冲的右手扶在茶杯盖子上,眼睛同样直勾勾锁定着双晷的方向。
 
终于,赤须人按捺不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宫一冲淡然的神情也在指针停摆的那一秒,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这不可能!法阵是按古法绘制好的,事先检查了几十遍,分毫都不会出错!还有,十二个仙家子弟,十二道新鲜的饵料……”
 
突然,从尽头的囚室处,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裂声,大块的石块向外溅射,簌簌地砸在甬道墙壁上,震得在座诸人的胸口都发了麻。
 
赤须人猛然起身:“出了什么事?”
 
不等赤须人的吩咐传到,看守囚室的数个小妖已经在炸裂的囚室外围了一圈,互相张望推搡着,不敢进去看个究竟。
 
江循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浑身像是被高温烧灼着的奶油,似乎下一秒就要吱吱地融成一滩浆糊,他浑身游走着过度澎湃的血液,浑身的筋脉被一次次烧熔了,又一次次重生复原。
 
他甚至忘记自己是如何破开自己囚牢的门,如何到了展枚的囚牢门口,如何把那女妖的周身关节都给敲松的。
 
江循再度产生意识,是在替展枚解开身上封印的时候,听到了展枚难得焦灼的嗓音:“秦牧!!秦牧!你怎么了?说话!”
 
江循没吭声,伸手过去,把住了展枚脱臼的双腿。
 
当江循的手按上自己的双腿,展枚这样铁骨铮铮、自己卸了自己一条胳膊都一声不吭的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秦牧,你的手……”
 
展枚叫“秦牧”的时候,右腿复位,“手”结尾的时候,左腿也恢复了原样。
 
江循撑着展枚的肩膀,感受着他体内灵力的解放和回流,勉强勾起了一个笑容:“……枚妹,带着他们跑。”
 
又一阵热流灼过他的身体,直接阻碍了他的听力,他只能模糊地辨认出展枚的嘴型:“……从哪里?”
 
……倒的确是个问题。
 
展枚的灵力才恢复,又没有武器,不能正面硬扛,其他世家子弟恐怕也是同样的情形。
 
若是有条通路能直接让他们走出西延山的话……
 
这是江循脑海中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一阵烈火燎原似的灼遍了他全身的骨肉,也燎尽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而在他丧失意识的瞬间,展枚眼中的江循抬起了手臂,指向了一侧的岩壁。
 
数秒钟之后,另一声刺耳的炸裂声响彻云霄。
 
岩壁上被凭空炸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穴口,一人来高,通向幽暗的未知之处。
 
周身暴涨的灵力,把江循身上的衣袂刮得逆向飘飞。
 
展枚脸色骤变,看向江循的眼神也变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感活像是捏上了一截煅烧得正发红的铁:“你……”
 
江循甩开了他,体内的燃烧感越发剧烈。
 
他意识到自己急需找到什么东西,而那东西正在召唤着他,指引着他。
 
……他必须找到它。
 
他的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按照指示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踩在那一脸惊恐、无法言语的女妖身上。
 
咔嚓一声,她的肋骨被踏断了。
 
在眼前盛开如花的幻觉中,江循一遍遍重复道:“我的东西丢在这里了。我去找。……我要去找。”
 
展枚就这样看着江循打开了牢门,消失在了自己面前,怔愣片刻后,他狠狠地一捶墙壁,撑着还在作痛的双腿猛冲了出去,一扇扇打开紧闭的牢门,将被困的世家子弟一一拉出,推到了那个被江循开出的洞口前。
 
几个世家子弟见了生路,不管三七二十一,昏昏沉沉地就往洞里钻,倒是年纪尚小的殷沾,受的皮肉之苦较少,思路也清晰些,看见那洞,便有些抗拒,凑在展枚身边问:“这是何人开出来的?通向哪里?”
 
展枚忍痛蹲下身来,目光澄澈坚定:“我的朋友。他不会害我。”
 
说着,他把殷沾抱入了洞穴之中。
 
在进洞前,他看向江循消失的方向,听着从那里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咬了咬牙,护在那群没头苍蝇似的世家子弟身后,钻入了那片漆黑当中。
 
另一边,西延镇中,乐礼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
 
幻象一分一分土崩瓦解,浓雾大片大片散去,西延镇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夜半时分的街道,竟是天朗气清,月明星稀,街道两边的灯笼纷纷燃起,商铺里尚有人声灯影。
 
他们回到了现世,却恍如隔世。
 
乐礼垂下了头,握住画轴的左手簌簌发着抖。
 
——叫乐仁无法再维持灵力输出的唯一方法,便是毁了他作画的手。
 
乐礼咬牙忍住从胸腔里泛起的酸意,将那幅画重新纳入丹宫之中,言简意赅道:“走。”
 
既然已经知道了子弟们被囚禁的地点,他们不敢再耽搁,直奔着西延山而去,可刚进入西延山地界,几人便感觉脚下的地面抽搐起来,小块的石头弹子似的弹跳起来,阵阵细小的烟尘从脚底升起。
 
展懿咦了一声:“地震?”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一队人影便从前方拐角处闪现,打头的人一看见混迹在三人队伍中滥竽充数的窦追,脚下一软,一跤跌倒在地,带着哭腔呼唤:“窦公子!窦追!”
 
窦追立马认出,那是与自家交好的陈家二公子陈春荣,也立即冲上去,扳住他的肩膀:“喂!出了什么事儿?!……哭什么啊!说话!”
 
玉邈也看到了跟在人群后面一瘸一拐的展枚,快步迎了上去,张口便问:“秦牧在哪儿?”
 
展枚向身后看了一眼:“还在……在山里……他说有东西要找……”
 
玉邈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展枚扶住山壁,两腿有点打颤:“不知道。他不肯说。”
 
玉邈迈腿就朝前跑去,这时,众人脚下传来一阵幅度堪称恐怖的摇撼,在剧烈的抖动下,几块山顶的巨石松动,朝下滚来。
 
一干刚刚逃出生天的子弟们均是魂飞魄散,有个冲着玉邈的背影大喊:“要塌了!山要塌了——!回来!……你去哪儿啊!?”
 
玉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沿着展枚他们一路留下的足迹朝前大步狂奔,很快便寻到了一处黑漆漆的、通向深山内部的入口。
 
他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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