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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江公子今天不开车(X冷淡治疗手册 修真 二)——发呆的樱桃子

 第43章:神魂(三)

 
空手缓步走出囚室,江循在那条通往主殿的甬道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整座西延山随着他跌撞的步伐抽搐抖动,石头纷纷发出断裂的呻吟和尖叫。
 
他身上无法控制地向外流泻的灵力,正从内部慢慢摧毁着整座西延山。
 
普通的精怪妖魔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外泄的灵力在江循四周构成了一张密密绞颤、如同碎肉机器一般的网,稍微靠近一点的妖魔就立马遭殃,惨叫着被巨大的吸力扯入网中,整个儿消失不见。
 
江循跌跌撞撞地扶着岩壁往前走。
 
他的体内现在正掀着一股一股堪称狂暴的灵力潮涌,把他的身体一次次粉碎,而强悍的自愈能力又将碎掉的血肉一次次拼凑起来。他的血液同样在嘶嘶沸腾着,右手随手一扶,便在一侧石壁上留下一个深约三寸、袅袅冒着白烟的手印。
 
而承受着灭顶之灾的,不只有心智混乱的江循一人。
 
阿牧蜷缩在江循的右臂里,与他的肉身一道一次次被搅碎,又一次次拼凑起来,几番折腾之后,他的叫喊声低弱了下来,只哑声念着那人的名字:“……小循。”
 
无人回应。
 
阿牧有点儿绝望地嘶哑着喊:“小循!……”
 
——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我有点儿害怕。
 
他后面的话由于极度的疼痛演变成了一声悲鸣,它被逼迫着再次撕裂,又再次黏合起来。
 
等到再次恢复说话的力气时,右臂中那缕小小的精魂已经衰弱到近似于无,它静静地蜷在一个角落里,轻声喘息着,咬牙忍受着疼痛,声音恍若耳语:“没事儿的,很快就好。……我陪你,我陪你。”
 
甬道狭窄,江循一路走来,没有任何妖魔逃过一劫,统统被吸入那逆转翻涌的灵力网中,成了那灵力源流的补充,支持着江循一步步向前走去。
 
路过主殿的时候,江循无意识地歪歪头,看向殿内。
 
主殿里早已是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茶杯在客座的首位散发着腾腾的热气,表示在刚才还有人坐在那里。
 
江循的身体已经主宰了他的意识,这些无关紧要的发现根本阻拦不住他的脚步。
 
他朝着祭祀台大步走去。
 
在那风暴一样汹涌的灵力风暴眼渐行渐远之后,随着山体晃动而摇撼的石柱后面出现了数个身影。
 
赤须人的面容透着怒极的赤红,宫一冲那张因为常年避光而苍白的脸颊也充了血。
 
……完了,他们完了。
 
计划败露,祭品逃跑,祭典失败,“吞天之象”并未复活。
 
赤须人早已是怒发冲冠,一把拎住了宫一冲的前襟,压抑着声音低吼:“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东西?”
 
宫一冲望着刚才江循停下脚步、向室内张望的地方,仿佛他还站在那里似的,不可置信地喃喃低语:“……居然是他。”
 
赤须人皱眉:“什么?”
 
宫一冲:“……他居然还没有死。”
 
还未待赤须人再次发问,宫一冲就反手拽住了他的前襟,大声吼道:“……杀了他!快杀了他!若他活着一日,老祖就……就……”
 
气性一起,宫一冲的面皮上便奇异地浮现出了几道虫迹,饱满肥硕的蛊虫在皮下蠕动的形态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那虫身上环形的肉节。
 
蛊毒发作,宫一冲眼白一翻便失了意识朝下倒去,一侧的正心急忙伸手去扶,此时,正殿顶端的一块装饰石板被震得脱落下来,砸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石光飞溅,一块小小的石块砸上了正心的后脚跟,他一个激灵,急急地对赤须人道:“快些走!这里要塌了!”
 
赤须人听了半截话,怎肯罢休,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师父是何意?那东西是哪家的公子?怎得有这般强悍的灵力?他和老祖又有何关联?”
 
正心惶急地望着抖动得越来越剧烈的穹顶,全然无心解释,膝弯和牙关一同打着战:“弟子不知!一些秘事只有师父知晓,我虽是师父座下弟子,却也不知道师父的打算!”
 
这西延山眼见着危在旦夕,赤须人也起了逃命的心思,但犹不死心:“老祖的祭台还在那里!我们用了三年的时间,好容易才……”
 
眼见赤须人还无心放弃,正心都要急得跺脚了:“家主!!留得青山在的道理无需我多讲吧!这祭台怎么着也能再建起来,老祖终有复活的一天!可若是家主出事,谁来主持大局?谁来助老祖东山再起?!”
 
正心发现自己的劝说见了效果,赤须人面上出现了动摇之色,急忙继续添油加醋鼓唇弄舌:“……报家主,关于刚才那人,我略知一二!他是渔阳秦氏大公子,秦牧。我师父几年前就发现他身怀异术,将来必是家主的死敌,便下令除之,谁知道他本领高强,还有高人护佑,师父几番暗杀,竟然都不见成效!日后只能仰仗家主亲自动手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望家主早作决断!”
 
赤须人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走!”
 
在江循那边,他忍着“火烧——碎裂——重塑”这样循环往复的痛苦,一路踉跄奔走,直朝着祭祀台的方向,那些不明所以、从两侧杀出的小妖小魔,无一例外地被护佑着江循的灵力网络绞杀殆尽。
 
通往祭祀台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隧洞。而尚未进入祭祀台,来人便能看出搭建它的人有多么用心。这里有仙纱锦缎、金粉阑干,恍若仙乡福地,与囚室的粗陋全然不同,在数十步开外就透着一股森凉如海的冷香气。隧洞石壁上雕镂着满满的精美的壁画和邪恶的扭曲符号,一路延伸向石洞深处,几盏引路灯幻觉般地悬在人的头顶,仿佛是深海中鲸鱼的瞳孔,散漫、黯淡,有浮游之感,但又确凿存在着。
 
江循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鲜血一遍遍浸透,顺着裤脚和袖口一滴滴落着血,自我修复的技能让他的身体不断再生,但即使如此,巨大的消耗,也让他吃不消起来。
 
过度的消耗让他有些走不动了,倚在墙壁上喘息,口中嘘出的热气都带着燎人的火气。
 
糟糕的是,庇护着他的灵力网,在他走来的这一路上,光芒渐暗,现在更是变得透明起来,若隐若现的。
 
在他的身后,灵力网的绞杀范围之外,围着一圈妖魔。
 
他们手握各色魔器,严阵以待。
 
——家主曾明确交代过他们,祭祀台是圣地,谁都不能轻易踏足。若是祭祀台有半分损失,他们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死后,残魂还要被投入炼炉中,受永世折磨。
 
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家主赤须人早就开了法阵,直奔百里开外的凤仙山逃命去也。
 
江循挣扎着一步步往前走,他的意识像是被镇压在了冰山之下,又像是被丢入岩浆,分不清烫还是冷,只觉得自己已经离他想要的东西很近了。
 
他的眼前飞速闪现着破碎的画面和信息,由于思维能力已然停滞,他只能机械地接受着这些东西,而思考不出它们的联系。
 
——西延山,衔蝉奴与“吞天之象”一战,单打独斗,灵力耗尽,遭人暗算,神魂飞散,一片神魂落于西延山,一片传送入以前由衔蝉奴制造的凶兽囚笼朱墟,一片落在悟仙山。最后一片则幻为灵光,堕入轮回之道,再生为人。
 
仿佛记忆碎片一样的信息飞速闪现时,江循短暂地找回了一些意识。
 
他模模糊糊地想:干嘛要一个人去打,可以找玉九啊,再不济枚妹乐礼乱雪履冰都是可以帮忙的。
 
接下来,他就又失去了意识。
 
他眼前的一幅壁画,绘的是当年“吞天之象”吞吐天地、向众魔输送灵力,而众魔附身下拜朝圣的景象。而就在这幅壁画中,在他们顶礼膜拜的魔祖“吞天之象”的身体上,渐渐透出了一圈刺目逼人的光轮。
 
……散落的神魂,找到了它的主人。
 
光轮越来越大,光晕越来越亮,而江循周身的灵力网却越发黯淡起来。
 
妖魔群开始蠢蠢欲动,手中的魔器开始发出不安的碰撞与叮当声。
 
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很快,一枚攒动浮沉的光球从石壁当中渗透出来,在碰触到那交织的灵力网的一瞬,灵力网乍然崩溃。
 
江循本能地伸出双手,想去迎接那枚光球,身体却猛然一顿。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肺叶位置,被一柄长枪从背后贯穿,淬过毒的枪尖从他的左前胸贯出。所幸,刚才一路走来,江循一直在经受着煎骨熬皮之痛,现在竟不觉得有什么痛苦,而那光球也沿着长枪贯穿的伤口,和着淅淅沥沥滴落的鲜血,融入了江循的身体。
 
而在光球全然融入江循身体的瞬间,那柄长枪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推出了江循体外,当啷一声落在地面上。儿臂般粗细的创口迅速收拢、愈合,被毒液污染的黑血一股股从他口中呕出。
 
在众妖震愕的视线中,江循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缩小,衣服如水一样滑落在地。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卧在被鲜血浸了个彻底的衣服上,连叫上一声的气力都没有了。
 
这突变叫一干妖魔都傻了眼。
 
他们还未来得及举起手里的刀兵,杀掉眼前的怪物,就听得从外围传来了接二连三的惨啸声。
 
谁也没注意到那道身影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只见剑光飞旋,血肉与剑刃的接触点发出一阵悦耳的摩擦声,便有鲜血喷溅而出,如秋霜般的刀刃则不染半分血痕。
 
……玉家的束焕剑法,此代唯有玉家九公子玉邈独领风骚。
 
在层层的妖气包围下,玉邈看不见前方的情景,心中生焦,剑光愈发肆虐,无法收敛的剑气甚至将周侧石壁都割出了浅浅裂纹。
 
终于,他的视线捕捉到了前方地面上一片染血的衣襟。
 
他的胸口一窒,猛然涨起的怒气逼红了他的眼眶:“……秦牧!”
 
第44章:祭祀坛(一)
 
把挡住视线的树妖一剑挑飞,玉邈看向了刚才露出一片衣襟的地面。
 
……少年修长光裸的四肢贴在地面上,不着寸缕,江循浑身上下都是被灵力切割过后的浅细伤痕,以极快的速度痊愈恢复着。
 
只一个愣神间,玉邈便觉肩头一痛,但削去皮肉的疼楚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返身,璀璨如虹的剑光在他冰冷清亮的瞳仁中印下一线光芒,随即,那光芒带起了一片血花,泼到一侧的石壁上,而广乘剑身上依旧光洁如初。
 
要迎击的妖魔数量太多,玉邈且战且退,一路退到江循的身边,攥紧他的手腕,一弯腰便将那软弱无力的人给扛上了肩膀,顺势单手持剑,扛住了迎面而来的双斧,心念一动,广乘锋刃上的灵力激射而出,那些妖魔便定死在了原地。
 
甬道本就算不得宽阔,而去路又被堵死了,玉邈丝毫不犹豫,扛起江循就向深处的祭祀坛跑去。
 
十几步后,他肩上的人艰难地动了动,而身后的喊杀之声也乍然炸响。
 
不过对玉邈来说,多争取到的这十几步距离,已经够了。
 
钻出石隧洞,眼前豁然开朗。
 
祭祀坛整体是一个穹形的石室,顶部极高,距地面有数十丈之距,层层叠叠的钟乳石如冰挂一样垂坠在石室顶部,细长高低,错落有致,排布仿佛竖琴琴弦。一条不知源头在何方的活水环抱在石室四周,而中央的祭祀坛四四方方,有十二条细窄的青玉阶梯通向祭台上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有些呛人。
 
从刚才起就仿若死狗的江循,终于在剧烈的颠簸中清醒了些,眼见着玉邈逃入祭祀坛,出于保命的本能,他揪住玉邈的外袍,哑声叫:“关门!……关门!”
 
玉邈转身,手中广乘寒光一现,悬在洞口上方的门石便轰然陷落,玉邈向后一闪,躲开了簌簌下落的山石。
 
很快,石隧洞的出口就被彻底封死。
 
江循:“……”
 
……真·关门。
 
玉邈把江循扛到祭祀台前放下,看着身下人奶白色的皮肤,脸色稍稍涨红了些,单手解开外袍,蹲下身来,打算披在他的身上。
 
谁想到他的手刚刚挨着江循的皮肤,就被那人一把捏住了手腕。
 
那力道软绵绵的,完全是撒娇一样,而拖着自己手腕的江循,借力慢慢坐起了身子,虚搭在他身上的衣服也随之滑落下来。
 
玉邈刚刚调集起灵力,想试探一下江循身上有无内伤,见状不禁愣了愣:“秦牧,你……”
 
他的问话声戛然而止。
 
……江循环住了他的脖子,小巧灵活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玉邈生生打了一个寒战,刚刚被砍中肩膀时他的反应都没这样大。
 
他强行扳过江循的肩膀,把他从自己怀中拉出来,果然看到江循眼中一片茫然,无法聚焦,一根细长透明的银丝还连在他的口唇上,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耳垂处。
 
玉邈还没反应过来,一片腻人的温热就又缠绵着拱了上来。
 
江循身体上的热度不像那次在冰洞里一样灼人,却带着另一种叫人通体燥热的魅惑。他迷蒙着小小声地叫玉邈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开玩笑,但那种在喉咙里压缩过后的气音,带着种异常撩人的色气:“玉九……唔~玉九……抱我……”
 
……明明刚才叫着“关门”的时候他还是清醒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山洞从刚才起就不再摇撼,但身处封闭的石室之中,感受着身下的余震和时时从远方传来的塌方声,还要忌惮着外面那些妖魔,玉邈哪里有心思做旁的事情,他强行别开视线,把柔若无骨的江循推开:“别闹。好好躺……”
 
没想到,江循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手指轻轻捏了一把玉邈的胸口蕊珠,眼波轻轻流转着,轻轻咬着唇肉,在唇边留下几个隐约下陷的齿痕,望着玉邈的眼睛,浅浅媚笑。
 
玉邈的呼吸停滞了几秒钟。
 
祭祀台四周点缀着成片的伞状小绿叶,散发着新鲜的薄荷芬芳,和装饰在西延镇女童鬓边的一模一样。
 
注意到这一点后,玉邈心念微动,伸手采了一片下来,放在江循鼻子边缘,逗猫似的晃了晃。
 
江循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扑上来就要咬那叶子,玉邈将捏住叶片的手指向后一撤,江循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下没咬到,江循竟然小猫似的耍赖哼哼起来:“玉九……唔~给我……”
 
玉邈单手举起那叶子,放在自己鼻翼边轻嗅了嗅,毫无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他次次碰上这东西都没了神志?
 
玉邈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江循就又积极地黏了上来,这次玉邈没能躲开,他捏着大茴香叶的手指被江循啊呜一口咬在了口里。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相反的,玉邈的指尖传来了濡热的温暖和明确的吮吸感。
 
江循叼着他的手指,轻咬慢舔,时不时小舌头还要弹一下他的指尖,细细地啃咬品尝,闭合着的眼皮微微颤抖着,仿佛正在享受绝顶的美味珍馐。
 
玉邈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样的情景,他曾在梦里见过一次。
 
他俯下身去,试探性地亲了亲江循的睫毛,江循低低“唔”了一声,睁开眼睛,袅袅含雾的眼睛里荡漾着一圈圈的波光,看上去委屈得要命,与他过度勾人的姿态完全不相称。
 
江循含着玉邈的手指不放开,含糊着嘀咕:“你不抱我。”
 
……小语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江循继续碎碎念:“你不喜欢我吗?”
 
……咬咬那根手指。
 
还是碎碎念:“舒服不舒服?”
 
……用力吮了吮玉邈还带着薄荷香味的手指,然后讨乖地笑一笑。
 
祭祀台周围浓郁的薄荷味冲得玉邈的头也昏了起来,他一把扯开了江循身上几乎已经没有遮蔽效果的外袍,伸手环住他的腰身,把他横抱起来,丝毫不顾肩上的伤口,贴在他耳边冷冷地低声道:“……这是你求我的。”
 
江循笑了,搂住了玉邈的脖子,那股“柔腰偏解逐人弯”的媚劲儿,配上他那张美人面,简直叫人挪不开眼睛:“求你,你就给我吗?嗯?”
 
外界的骚动渐渐平息了,玉邈也没了什么后顾之忧,索性抱着人,远离了那血腥味过于强烈的祭坛,寻了片干净清爽的地面,把江循放在上面,便要解里衣的扣子。
 
没想到,江循竟然将他拽倒在了自己身上,两条胳膊痴缠着自己的颈项,不肯放开,媚眼如丝地笑道:“……我来。”
 
说着,他就凑上了玉邈的前胸,小小的犬齿咬住了盘扣,舌尖微挑,把那扣子从扣眼中解放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又准确得要命,一咬,一挑,扣子脱落,然后他便抬眼看着玉邈,有点讨好地笑,那微笑的唇形,让趴在他身上的玉邈脸上渐渐透出了红晕。
 
不多时,他有了反应。
 
偏偏江循慢条斯理的,一颗颗慢吞吞地解下去,双腿撑弄着一点点朝下移动,等到把最后一颗扣子咬开,玉邈终是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抱起,双手捏住了他背后紧窄纤细的蝴蝶骨,在他颈侧一下下亲吻着,轻咬着。
 
可是,他还没有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就感觉身下原本柔软的躯体陡然僵硬了起来。
 
江循记得,自己本来是清醒了点儿的,结果刚刚被玉邈扛到祭祀台附近,一股冲鼻的薄荷香气就把他重启的CPU冲得直接死机,接下来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
 
而当他再恢复意识时,就身在距离祭坛三四十步开外的地方,被玉邈啃得起劲儿,而且自己身上连个衣服毛儿都没有。
 
……妈的这个画面太美他看都不想看啊!
 
他调集了一点灵力,当机立断地一巴掌拍在了玉邈的后背上:“玉九!醒醒!”
 
玉邈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么一掌,身子往前一扑,江循顺势被压倒在地,大腿上被一个了不得的硬物给硌了一下。
 
江循心中的感觉如同日了一整座动物园,但还是装作很见过世面的样子,拍打着玉邈的肩膀:“……玉九,你怎么跑进来了?……是不是中了媚妖的法术了?”
 
玉邈勉强支起胳膊来,盯着他的脸看。
 
江循莫名觉得玉九的眼神很恐怖。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人家的梦刚做到一半,一个软玉温香的大姑娘一下子变成了大男人,搁谁都接受不了这梦想与现实的跳崖式落差。
 
但不得不说玉邈还是很君子的,没有将错就错把自己给办了,还把解开了扣子的里衣除下,丢在了自己身边,默默站起身来,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江循不明真相,越看越觉得玉邈的表情难看。他还从没见过玉邈吃瘪成这副模样,即使知道嘲笑人不好,但他还是憋不住乐:“哈哈哈哈哈。”
 
玉邈:“……你笑什么。”
 
江循把自己的关键部位盖住,盘腿坐在地上:“没想到你玉九也有中招的一天啊。媚妖的滋味怎么样?”
 
玉邈:“……”
 
江循越说越兴奋,还有点憋不住的窃喜:“你把我当成你的梦中情人啦?”
 
玉邈:“……别说话。”
 
江循不知死活地往前凑了凑:“玉九,说说看,刚才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儿的啊?……等等玉九你干嘛?你——”
 
根本来不及做出反抗,江循便被玉邈按翻在腿上,那用来遮挡的里衣也被一把掀走。
 
当一声声脆亮的响声和一阵阵的疼麻感从臀后传来时,江循是全程懵逼的。
 
挨了一顿揍后,江循被无情地丢在了地上,玉邈起身,捡走了那盖在江循身上的里衣,披回自己身上,折回祭祀台边,捡起自己的外袍,又返回来,把它丢在江循身上。
 
在此过程中,江循持续懵逼。
 
那一阵阵酥麻的疼倒是作不了假,江循后知后觉地被疼痛刺激得回了神,才顾得上咬牙切齿:“干什么打我?”
 
玉九坐在一旁,扶着广乘,神情冷冷的:“教训你。”
 
江循:“……”
 
……不让提黑历史就不提啊!打人做什么!
 
江循还想抗议,结果玉邈一个凌厉的眼刀刺过来,他立马就蔫了,用外袍把自己裹紧,缩在一边不吭声。
 
少顷之后,江循率先软了下来,一点点挪到了玉邈身边,碰了碰他的广乘:“哎,还难受吗?”
 
玉邈的表情仿佛一个大写的“滚”字。
 
江循顿时觉得臀后发凉,被揍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识时务地终结了这个话题,捡了块尖锐的岩石,把掌心划开,揭开玉邈破损的肩部衣服,把手掌贴在了那片伤口之上。
 
这个动作终于让玉邈有了反应。
 
他扭过头来,张口便问:“……你为何不跟展枚他们一同出去?你留在这里,是要找什么?”
 
第45章:祭祀坛(二)
 
……好问题,江循自己也想知道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从听到展枚遭受那女妖羞辱开始,他的脑子就断了弦、烧了保险丝、跳了闸,什么都记不得了,被玉邈扛进祭祀坛的时候好歹恢复了点些意识,可以后来又厥了过去,等到再醒来时,就被玉九抱着啃得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江循扯开衣襟,看向自己的肩膀,果然从锁骨往上的地方排布着一串吸吮过后的草莓红痕,大小都差不多,特别符合玉邈的审美。纹路一路延伸着到了脖颈之上,看样子,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制止的话,自己作为人的初吻搞不好都得稀里糊涂地交代出去。
 
玉邈恰好也在此时扭过头来,看到那痕迹,脸色微变。
 
江循看他神色有趣,便大大方方地抓了抓那片肿起来的红迹。
 
玉邈立即不忍直视地转了回去。
 
调戏完了玉九,江循开始打量这片深藏在西延山山腹的洞天福地,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反正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占我便宜了。”
 
玉邈那厢咔嚓一声,差点把广乘给杵进地底下去。
 
半晌后他的情绪才得以平复,继续问:“为何会有地动之象?”
 
江循耸肩:“我怎么知道?……说起来咱们怎么出去?”
 
通向祭祀坛外的唯一一条石隧洞被封住了,而震动也已然停止,那些被埋在石隧洞里的妖魔生死未知,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反扑。
 
玉邈用广乘支撑着身体站起,道:“……那就一起看一看情况罢。”
 
他起来了,江循却坐在地上不肯动,朝玉邈伸出手晃了晃,示意:拉我起来。
 
玉邈斜睨了他一眼,冲他伸出手,江循借着拉力一下站起,但没能站稳,往前栽了两步,还倒吸了一口冷气。
 
听出动静不对,玉邈转过头来:“哪里受伤了?”
 
江循把玉邈的外袍当浴衣一样裹在自己身上,没好气道:“屁股痛。”
 
玉邈:“……”
 
他果断撒了手,扭头就走开了。江循立刻乖巧跟上,贴身前行,一边厚颜无耻地抓过玉邈的一条胳膊搂在怀里一边道:“你看,明明是你中了招,却害我白白挨了顿打,我多吃亏啊,玉九你得对我负责任。”
 
玉邈的额角跳动了一下。
 
江循一边嘴欠一边跟着玉邈四处溜达。这祭祀坛面积虽大,内里的布置却乏善可陈,除了一方大号的祭祀主台、一张放置贡品的贡桌,以及环绕着祭祀台的十二座凶兽铜塑外,别无他物。
 
离着祭祀台二十步开外,江循就机警地不动了。
 
那股掺和着血腥味的薄荷气直冲脑袋,江循又有点晕晕乎乎的,他扯住玉邈,小声道:“……有毒。”
 
玉邈又斜了他一眼,把手臂从他紧锁的双臂间拉出,朝那祭祀台大步走去。
 
看着玉邈走得轻松自如,江循只怀疑了一秒人生,便找到了一个最具可能性的答案:……自己或许对这种薄荷草过敏。
 
他揉一揉太阳穴,扬声喊道:“玉邈,你可别乱跑啊。别留下我一个人。”
 
玉邈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接没接收到他发出的信号。
 
江循背过身去,一边抬手轻揉着被揍得生疼的屁股,一边迈步朝那环抱着祭祀台的潺潺流水走去。
 
玉邈沿着一节台阶登到了祭祀台顶部。
 
祭祀台上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墨玉,刻着一张星盘图,十二条细若蝇足的凹槽中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最终汇聚到墨玉中心的碗状凹陷之中。
 
……不管那些人想要祭祀些什么,按照现如今的情状,祭祀礼都该行完了,而且并没有收到什么像样的成效。
 
难道是中途出了什么纰漏吗?
 
玉邈的手指轻轻沿着星盘图的轨迹游走,但他尚未能判断出这片墨玉星盘是作何用途的,就感觉祭祀坛猛然摇撼起来,上方密集的钟乳石也开始筛筛抖动。
 
数秒钟后,上下的晃动变成了左右的狂震。
 
灵力爆炸!
 
这些妖魔竟然在祭祀坛近旁铺设了邪法阵!
 
这种法阵,需得二十一个妖魔抵达相应的法阵当中,以身体做饲料,哺育邪恶法阵,助它们产生巨大的灵力波动。
 
看来,这些妖魔精怪的确相当看重这处秘地,若有外人闯入,他们宁可毁掉整个祭祀坛,也不愿里面的人活着出来!
 
玉邈当即跳下祭祀台,四周银瓶乍破,雷声贯耳,噪响成一片,脚下的地面濒临疯狂地抽裂迸炸。他往前猛跑出十几步,却发现找不见江循了。
 
意识到这一点,玉邈全身的骨头都开始颤抖起来,脱口唤道:“秦牧!秦……”
 
突然,一道黑影从后面径直扑上了他的后背,压得他一个踉跄,随即,一声巨大的碎裂声,砸得垫在自己后背上的温热肉体一阵痉挛。
 
一口濡热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喷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循整个人挂在他后背上,被那从天而降的、连带着尖利钟乳石的岩石砸得七荤八素,所幸,他成功地替玉邈挡去了这一下。
 
他疼得浑身打抖,上下牙格格地碰撞着,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的嘶哑声音:“跑……左手,正左边,那边,水源……出口……”
 
玉邈哪里还顾得上查看江循的伤势,神色一凝,广乘出鞘,周身灵力暴涨,那些下坠的灰尘、石块与琴弦弓箭一样的钟乳石,统统凝滞在空中,仿佛一场定格了的石雨。
 
玉邈背负着江循,飞掠到他指出的出口,祭祀坛中的源头活水正来自那里。在巨大的震颤下,那一处的山石已然碎裂,露出了小小的三角形洞口。
 
他手中的广乘切金断玉都是易事,何况是劈开这山岩,玉邈将广乘平举胸前,一道剑光迸射而出,那洞口立时扩张了数倍,裂纹咔嚓咔嚓向内延伸了数十米之远,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勉强可以容下两个人,弯弯曲曲地通向未知的山岩深处。
 
玉邈迅速护住江循的头,一矮身钻进了那狭小的洞穴之中,匍匐着向前爬去。
 
这地方只能用来逃命,决不能用来藏身,他们必须尽快逃离那即将溃塌的祭祀台!
 
广乘的时间定格所消耗的灵力,全从玉邈一人身上扣除,而要维持住二十一个邪法阵不崩溃,对灵力的消耗之大堪称恐怖。玉邈体内的灵力流来回冲撞,撕扯着他的肺腑,很快,一道温热的血线沿着他的唇角蜿蜒流下,滴滴答答地融入从他身下流过的暗河。
 
不知过去了多久,身后传来了崩塌的声音,大片大片的尘烟从身后席卷而来,一直被玉邈背在身后的江循呛咳了一嗓子,悠悠醒转过来。
 
江循感觉,这次自己身体恢复的速度和效果要优于以往任何一次。
 
之前伤口修复后,他总得疼上一阵,可这次,待他恢复意识时,他肋骨和肩骨被震碎的痛楚竟已然消弭无形,就像从未受过伤一般。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他们已经逃离了邪法阵的灵力场范围。玉邈正被他压在身下,整个人趴伏在流水之中一动不动,似是累极了的模样。
 
眼前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开阔到足够江循滚下他的身体,把他翻过来:“玉九,你堂堂东山玉家九公子,要是趴这儿给这浅水淹死了多划不来……”
 
待他看清玉邈前胸和手臂的情况时,江循嘴角的笑容陡然僵硬——
 
玉邈的双肘和前胸衣服已经被划成了布片,内里一片血肉模糊,连片完整的皮肤都寻不见。江循把手捺上他的前胸,微微使了点灵力,探察起来。
 
……玉邈胸膛中本来浑厚的灵力空空荡荡,竟已是透支了个干净。
 
江循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匆忙把玉邈的身体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捻起一个火诀,仔细看向刚才玉邈趴卧着的那片水流。
 
细细的流水中掺杂着淡淡的猩红色,而水底满是尖锐的石头茬,在上面爬行,宛如滚刀。
 
江循的脸色和玉邈一样变得苍白异常。
 
玉邈浑身湿淋淋的,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入流水之中,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他的额头湿润而温热,显然是虚耗过多所致。
 
江循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四下茫然地张望了一番,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手按上了玉邈的广乘剑柄。
 
他揭开玉邈那被磨到溃烂的前胸衣服,小心地借着广乘的锋刃割破了左手手掌,在血汹涌而出的刹那,按上了那大片的创口,缓慢地揉按抚摸,在阵阵磨人的刺痛中,江循见玉邈皱起了眉,微微把胸脯向上挺起,他便迎合着玉邈身体起伏的弧度,尽量不按疼他,右手则抚上了他的眉头,把那皱褶揉散。
 
江循自言自语着,不知道是在跟谁开玩笑:“小小年纪就这样愁眉苦脸的,等年纪大了,脑门上能挤出个‘王’来。”
 
随着江循的血吸收入体内,那些可怖的、血肉翻卷的伤口终于一寸寸恢复了正常,江循紧张的神情也慢慢放松下来,还在玉邈那精实而轮廓分明的小腹上捏了一把。
 
江循是猫身的时候,就很喜欢趴在玉邈肚子上玩儿,那里弹性十足,完全可以当蹦床跳着玩耍。玉邈右下腹的位置还有一个浅浅的窝,似乎是天生带来的印记,有趣的很,浅浅的凹槽,正好能放下一只小猫爪。
 
江循把手指抵在那凹陷处玩儿了一会儿,待到玉邈身上的伤口彻底愈合,便重新抽出广乘,定下神来,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手指,把左手握在了剑刃上,咬紧牙关,狠狠地顺着剑身往下划割而去。
 
随着嗤的一声皮肉裂响,江循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他用嘴唇吮住了那纵贯在左手手心当中、深可见骨的伤,把涌出的血一点点吸入口中,随即捏上玉邈的下巴,逼他张开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畔,把那一口血渡了过去。
 
辗转,舔舐。
 
吮吸,碾磨。
 
在将血送入玉邈口中后,玉邈身上枯竭的灵力,正以清晰可感的速度重新充盈起来。
 
直起身来,江循抹了抹嘴唇上残余的血迹,泪汪汪地对昏迷不醒的玉邈低声道:“……别嫌弃我啊。”
 
第46章:祭祀坛(三)
 
一滴水花溅落在玉邈脸上,沁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苏醒过来。
 
他觉得眼皮有些重,活动一下手指,却觉体内灵力流转顺畅,异常充盈,四肢也变得轻快了不少,昏迷前胸口近乎要被磨穿的剧痛消失殆尽,轻轻抬手一摸,那段皮肤光滑如初,连块疤痕都没有。
 
……又是秦牧治好的吗。
 
他挣扎着翻身坐起,才觉出口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不禁皱眉。
 
在玉邈昏迷后,江循便半拖半抱着他往前走。所幸在主角光环的照耀下,路越走越宽敞,不久后,洞内的空间竟已能供一人直立通行,江循也总算寻到了块干爽的地方,把玉邈撂在那里风干,又东拼西凑寻来了一捧枯草,捻着火诀点着,是以这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些光芒,他自己则叼了根干草,借着那流淌不停的山泉水洗帕子,给玉邈擦身体。
 
发现玉邈醒了,他惊喜地“哟”了一声,弓着腰小跑过来:“活过来啦?”
 
说着,他凑过去,大胆地拍了拍玉邈光裸结实的前胸,确定那处无恙才放下心来。
 
玉邈盯着江循的唇看。
 
那双唇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殷红柔软如涂抹过上好的朱丹,然而,大概是由于没有镜子的原因,就连江循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唇角有一抹血迹,一直延伸到了脸颊上,像是一道小猫胡子,明显是在擦嘴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江循见玉邈盯着自己看,略有点心虚,马上把嘴上叼着的干草用舌头拨到另一边去,转移开话题:“玉九你下次可别这么玩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是真赔不起。”
 
玉邈的舌尖小心地在口腔中滑动了一圈,细细吮吸着那残余的血腥气。
 
玉邈不吭声,江循心里头更没底了,用湿漉漉的手帕去擦玉邈前胸残余的血迹:“……要是你进来找我,出了事儿,外面的人铁定以为是我们俩自相残杀,我出去就得被你们玉家人乱剑砍死。我……”
 
他的胡说八道被玉邈打断了:“秦牧,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循:“……”
 
关于这个问题,江循自己也思考过挺多遍,总怕玉邈问起,私下里还操练了不少次,但真的被当面问起,江循发现,那些瞎编的理由自己一个都说不出口。
 
他索性搔搔耳垂,据实以答:“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能救你,不是挺好的么?”
 
把话说开了,江循紧绷着的神经也松弛了不少,又忍不住犯了口花花的毛病,借着火光伸手到玉邈的胸前,擦拭起上头的血迹来:“……我可舍不得你死。”
 
……要是你挂点了,还有哪条大腿可以让我抱得这么甘心情愿啊?
 
正暗自嘀咕中,江循的手腕就被捉住了,手里的湿手帕也被夺了过去。
 
江循双膝跪地、身体前探,有些纳闷:“玉九你……”
 
他接下来的话被玉邈的动作堵住了。
 
一折清凉的手帕送到了他的唇边,轻轻擦着他嘴角到脸颊上的血痕。
 
眼前人陡然僵硬的模样叫玉邈觉得有趣。江循披着的外袍只能兜到大腿位置,他再这么朝前一趴,玉邈甚至可以借着火光看清他大腿内侧的鸡皮疙瘩。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早在第一次发现江循有自愈能力的时候,玉邈就很想问。
 
但是,时隔多年终于问出口后,玉邈才发现,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体质,于自己而言一点儿都不重要。
 
细细地擦去了他唇角的血迹,又拔去他衔在嘴里的草叶,玉邈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好了。”
 
江循摸了摸脸颊,那股来自玉邈手指上的沉香香气还袅绕在他鼻尖,搔得他鼻子痒痒的,他忍住伸手去挠的冲动,强作镇定:“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玉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走吧。”
 
这下江循不干了,随手搂住了旁边的一块凸起的岩块挂在了上头:“我不走。你倒是休息好了,我呢?又生火又给你擦身子,我困,我累,我要歇会儿。”
 
玉邈把根部有点潮湿的枯叶捏在了手心里,正准备拄着广乘身起,闻言,他停住了动作,保持半蹲状态思索了片刻,才淡淡道:“上来。”
 
江循一懵,随即就欢天喜地起来:“可以?”
 
玉邈并不多说话,单膝跪地,把自己摆成了一个邀请的符号。他上半身的衣服早在那百米的爬行中撕成了碎片,小麦色皮肤被临近的微弱火光映着,周身腾腾的荷尔蒙气息让江循有点儿发晕,爬过去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待江循整个人贴上了他的后背,玉邈便起了身来,简单嘱咐一句“小心别碰到头”,江循也是乖觉的人,立刻把脑袋放在玉邈的右肩上。
 
玉邈似乎被他的下巴硌到了,侧过脸来看他,江循就没心没肺地冲他龇牙一乐。
 
玉邈:“……”
 
二人一路涉水前行,离江循的小火堆越来越远,在越来越浓郁的黑暗中,江循的眼皮开始打架,双臂更加用力地环紧了玉邈的脖子,迷迷糊糊道:“玉九,我困了。”
 
玉邈:“嗯。”
 
江循:“我睡会儿。”
 
玉邈拉过江循的腿,稳稳地交盘在自己腰间:“睡。”
 
江循就这么放心地迷了过去。
 
这么一路走走停停,溯源而上,大约三四个时辰后,玉邈隐约看见前方有光透入。
 
身后的人睡得很香,依赖地贴在自己的背上,像只乖顺的小宠物。玉邈把人放下,靠在一侧的石壁上,借着微微的光打量着江循的脸。
 
模糊的光影把那人的轮廓变得诱惑,他的双腿蜷曲着,抵在玉邈的小腹上;通体温热,如上好的玉石铸造;那双唇更像是某种精致容器,随着胸膛的起伏微微翕张。
 
玉邈润湿了自己的唇,掐着他的前襟,俯下身去,阖上眼睛,贴近那片呼出热流的柔软,轻合了上去,小口小口地啄点着他的下唇,唇珠,上唇,唇角,事无巨细,耐心认真,浅浅轻碰之下,只觉得口脂阵阵生香。
 
江循似有所感,发出了一声有点迷糊的鼻音。
 
玉邈撤开了唇。
 
靠在墙壁上的人很快苏醒了过来,扭一扭腰,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接触到从洞口透入的光后,立刻欣喜:“出来啦?”
 
玉邈蹲在他面前,犹如一个正人君子:“出来了。”
 
江循拍拍屁股就要站起来,结果起得太猛,一脑袋撞到了上方的岩壁上,顿时疼得差点咬舌头,正龇牙咧嘴时,一只温暖的手掌就压上了他被撞到的那片头发,揉了揉,把江循的腰也压得弯了下去。
 
手的主人为江循的行为做出了简单的评价:“……蠢死。”
 
江循就这么泪眼汪汪地被玉邈按着脑袋推出了山洞。见到久违的天光,江循眯着眼睛半天都没能适应过来,只能任由着玉邈拽过他来,把敞开的外袍扣子一颗颗给他系好。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江循和玉邈就搭了广乘的便车,返回了西延镇。
 
两个衣冠不整的人在镇中群众的围观注视下,买回一黑一白两件衣服,各自穿戴整齐后,才准备回西延山那边。
 
……刚才他们那副刚逃难出来、你单穿着里衣、我裸裹着外袍的尊容,委实是有碍观瞻,要是碰见展枚他们,恐怕又要多费唇舌解释。
 
没想到,刚刚出了成衣铺,江循就听得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哥哥!”
 
江循刚扭过头去,就被软玉温香飞扑了个满怀。
 
无奈地抚摸着秦秋柔软的栗色发丝,江循抬头望向尾随在秦秋身后、颠颠儿跑来的乱雪,问:“你们怎么来了?”
 
秦秋抬起头来,嗔怒地往江循胸前凿了一拳:“哥哥你让我担心死了!展懿哥回了曜云门,跟纪姐姐说清了情况,还说你和玉家的九公子进了妖魔巢穴,遭遇地动,生死不明。这样一来,你让我怎么能放心呆着?”
 
乱雪的话就简单多了:“担心公子……公子,没事?”
 
江循冲他眨眨眼,表明自己好得很,随即食指和中指夹住秦秋嘟起的小嘴巴揪一揪:“你哥哥是谁?怎么会有事?你看,全身而退,连彩都没挂。怎么样,厉害吧?”
 
秦秋被哄得眉开眼笑的:“就知道哥哥最厉害了!”
 
身旁的玉邈遭遇了全程无视,他也不介意这个,转脸看向不远处吊儿郎当晃过来的展懿。
 
展懿走到近旁,也不和玉邈视线相接,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低声调笑道:“英雄救美,啊?”
 
玉邈坦然地答:“应该的。”
 
展懿不平道:“你倒是做了分内之事,我那傻弟弟可上了火,伤都没好全,还硬要跟焉和一道,正挖你们出来呢。”
 
这句话被江循听了个正着,想着展枚那张油盐不进的晚娘脸他就觉得隐隐胃痛,推了推秦秋的肩膀,轻声道:“小秋,随我去趟西延山,嗯?”
 
……
 
重回西延山,江循才知道刚才那一阵莫名的地动山摇引起了多大的连锁反应。
 
主峰已经塌去了一半,山脚下满是滚石,不少林木被拦腰截断,满目疮痍之象令人胆寒。展懿引着一行人来到了一个乱石坑边,朝着那深坑中唤了一声“方解”。
 
少顷,满身石灰的展枚便从坑中冒了头,刚想问话,目光就落在了江循身上。
 
江循莫名觉得周围弥漫起来一股硝烟味,在产生“说不定要挨揍”的预感时,展枚爬出了深坑,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过来,不等江循说上半句话,就狠狠搂住了他。
 
展枚一身钢筋铁骨,江循被勒得险些断气,不住声地叫唤:“枚妹!!……咳咳咳枚妹要死人了!!”
 
展枚抱着他不吭气儿,但是好歹松了下胳膊。
 
江循重获空气,呛咳了两声,才反手搂住他的背拍了拍。
 
展枚的声音难得地有点发颤:“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江循:“……”
 
展枚不是玉邈,古板又死较真,一句含糊的“我不知道”肯定是应付不过去的,江循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答复,就听玉邈在一边平静道:“他去找你们的仙器了。”
 
展枚和江循俱是一愣。
 
玉邈打开了自己的丹宫,取出了展枚的“苍黄”剑,还有一堆普通仙兵,明显是属于那些小门小派的。
 
这些东西,是玉邈冲入妖魔巢穴时寻到的,他便一应带在了身边。
 
江循的“阴阳”当然也混迹其中,玉邈一脸漫不经心地随手将阴阳丢向他,脸还朝向展枚,道:“他路上体力不支昏倒,东西就托我保管了。”
 
展枚咬了咬牙,重新搂紧了江循,再次勒得他有进气没出气儿:“这些东西不要也就罢了!谁叫你做这般危险的事情!”
 
江循被勒得口不能言,只能在内心对玉九比中指: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说,就不能事先跟我对个口供什么的?
 
江循正在郁闷中,就见另一个灰人儿从石堆里灰头土脸地扒了出来,口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你怎么出来那么久让我一个人干活,等到目光落到江循这个方向时,他的眼睛就直了。
 
费了好大的力气,江循才辨认出那人是谁。
 
……窦追?
 
没想到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也能……
 
还未等江循感叹人心之善,窦追就从石坑里三下五除二爬出来,抹一抹面颊,堆出一脸笑意来,小步跑到了秦秋面前,满眼亮光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金毛犬:“……敢问小姐芳龄几何?有无婚配?”
 
第47章:祭祀坛(四)
 
一瞬间,江循产生了把窦追摁倒在地、用爪子来回糊他熊脸的冲动。
 
对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秦秋也是一脸懵,望一望江循,又转向了窦追,问:“……你是谁?”
 
窦追痴迷地盯着秦秋的脸,听到她发问,喉结立时一阵滚动,说话的时候眉尖都在颤抖,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溢满了光彩:“小姐,我名为窦追,是是是西延窦家的二公子。我……我今年十七,尚尚尚未婚配……我……我一见小姐,便觉亲切,如遇故人。敢问小姐是哪门哪派?我我我……”
 
秦秋扑哧一声乐出声来,向他行了个拱手礼,道声“窦公子,初次见面”,便转身躲在了江循身后。
 
眼看佳人要走,窦追立刻急得额角生汗,伸手想抓,手还没摸到秦秋的肩膀,就被人在半路截胡了。
 
江循捏着他的手腕暗自使力,听着那骨节在手下咯咯吱吱呻吟的声音,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舍妹虽未婚配,但想必她也不会中意一个结巴。”
 
窦追又疼又急,说话更是卡得跟打点计时器似的:“我我我我我不不不是……”
 
秦秋从江循背后探出半张脸来,抓着江循的衣袖笑得甜美动人:“结巴不结巴倒无所谓,但灵力、容貌、以及护我之心,绝不能逊于我兄长。”
 
江循回首望着那张娇俏的小脸,笑道:“小秋自然当得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窦追:“……”
 
江循可无意在一堆大老爷们儿前继续讨论自家宝贝妹妹的终身大事,护着她来到乱雪身边,抓过乱雪的肩膀认真嘱咐道:“我这边无事。速速护送着小姐回曜云门去。……还有,认准那个姓窦的脸,若是他敢尾随小秋,就往他下三路砍。不用见血,吓跑就行。”
 
尽管乱雪对人事不通,但对窦追也没什么好感,闻言更是笃定地点头,远远地凝望窦追的脸,确定从头到尾都记清楚了,才用身体挡住秦秋,笨拙地哄她回家,不叫窦追视奸了去。
 
窦追眼睛发直,目送着佳人渐行渐远,直到影子消弭无踪,他才如梦初醒,一下扑在了江循身侧:“她她,她!是否真的没有婚配?若……若不嫌我唐突,我回去就向父亲请求,向你们玉家求亲!!”
 
江循刚想怼回去,就被一句“你们玉家”给噎得差点儿翻白眼。
 
玉邈在一侧抱着广乘,脸色稍稍有些古怪,但就江循对这个损色儿的了解,他绝对是在忍笑。
 
展懿干脆在旁边乐得前仰后合,只有展枚急了眼,拖着不明真相的窦追就往后退,压低声音警告道:“你不要乱说!这是渔阳秦氏的大公子!”
 
窦追倒真是个耿直的人,瞥了展枚一眼,一脸不信:“你别逗我,他只是姓秦而吧?玉秦两家有世仇谁都知道,渔阳秦氏的后人怎么会和东山玉氏混在一起?要我说啊,他们肯定是双修。”
 
江循:“……”
 
玉邈:“……”
 
展枚本是出于好心,私心想着窦追怕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把秦牧当做了玉家人,又不知道玉秦两家的仇怨,想提醒他一番,谁想到会听到这么直白的话,一张白净的脸番茄似的烧了个通红:“……什么双修!……他们……他们……”
 
窦追迷糊脸:“他们关系那般好,不是双修又是什么?”
 
展枚本就纯情得跟张白纸似的,哪曾跟人探讨过这样的话题,羞得耳尖都红了:“你在胡说什么……你……”
 
说实话,展枚羞得不行的样子挺好玩的,但江循也没那么坏心眼,乐了一会儿,就扯过仿佛被水煮了一样的展枚,把他拉远,解释道:“……枚妹,不要紧的,他不知道我是秦家人,随口乱说罢了。”
 
展懿也很上道,上前把一头雾水的窦追勾搭走了:“……你这人也是,你兄长都出事了,这时候就不要想什么男女之事了。”
 
窦追的话唠功力委实不弱,早在画中幻境时,江循便从他源源不断且绝不重样的碎碎念中得知,他是窦家庶子,从小就被身为嫡长子的兄长窦迟欺凌得不轻,有一次窦追还险些被他推入井中溺死,二人关系极差。所以窦迟出事,窦追本人没什么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
 
江循这次深入魔道腹地,对这次的绑架事件已有自己的一番猜测。
 
西延山是“吞天之象”被封印的地方,魔道在此地的活动,必定和“吞天之象”脱不去关系。为免夜长梦多,他们精心策划,隐忍不发数载,待万事俱备后,便先将西延山附近九家仙门子弟绑来,又大胆地把手伸向了曜云门,让乐仁画出“龙门”,先后抓走殷沾和展枚,从而把正道们的视线引向了太女。这样一来,即使那些西延山附近的小门小派把自家子弟失踪的事情报给六大仙派,这些帐也会一应记在太女头上。
 
加上乐仁,他们已经凑齐了十二个用来献祭的仙门子弟,而完成这样大的动作,满打满算起来,他们只用了一天的时间。
 
但是,意外发生了,窦迟被绑后不幸身亡,魔道自然要找寻替代品来进行祭祀,窦追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那十一封由窦追的“父亲”发来的所谓“速归”的急信,恐怕也是那些魔道的手笔。
 
为防万一,魔道又吩咐乐仁在西延镇上设下“百鬼夜行”的幻境,以防有人来搅扰他们的好事,又可以轻而易举地借此将自投罗网的窦追收入彀中。没想到,自己这一行四人调查组却先于窦追闯入了幻境当中。
 
这么从头捋下来,很多事情就能说通了。但还有两个问题,江循死活想不明白。
 
首先,魔道即使做好万全准备,也没办法在事先精确地算到谁会前来西延镇调查,这西延镇的幻境陷阱,多半是为窦追设下的。可为什么最后遭殃的是自己?自己难道看上去格外好虐?
 
其次,祭祀礼为什么会失败?
 
江循分明记得,自己醒来时,已经被割腕取血。后来自己同玉邈一道躲入祭祀坛中,也闻到了祭祀坛上的浓郁血腥气。
 
按理说,祭祀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怎么会一点儿成效也看不到?
 
江循认真思索了片刻后,突然觉得自己想得略多。
 
……自己可是《兽栖东山》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主角,只要不自作死搞事情,就是根正苗红的仙家大派正统继承人,有天赋加成,外貌加成,奶妈加成,这金手指已经可以戳破天际了。
 
如果这两个问题都用主角光环来解释,不是简单了很多?
 
那厢,展枚还是被那句“双修”刺激得不轻,好容易才镇静下来,顶着一脸的红晕严肃道:“那话……太不像话……你不要生气。”
 
江循忍了忍,还是没把自己和玉邈在山洞里裸裎相见、自己还嘴对嘴奶了玉邈一口血的事情告诉展枚。
 
自己要是真的如此辣手无情地荼毒这朵纯情小白花,有朝一日恐怕得遭报应。
 
于是,他选择和展懿一样,岔开了话题:“焉和呢?”
 
展枚揉揉发烫的脸颊:“……刚刚我们在乱石堆中找到了焉和的兄长,他灵力衰竭,内丹尽毁,情况有些危急,焉和带他回上谷疗伤去了。”
 
这话题瞬间变得沉重起来,江循挠了挠侧脸,同展枚两相沉默了一番,发现了展枚欲言又止的情态,便坦然地笑笑,道:“枚妹,你可不是拖拖拉拉的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展枚看向江循,薄唇微抿。
 
在囚室里,展枚看到了眼前人强悍于正常修士数倍的灵力,他甚至能以一己之力,打通山岩,凭空开辟一条从囚室通向外界的通道。
 
展枚从未见过这般强悍的灵力,近神,又近魔,这样逆天的本事,出现在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年身上,委实太过诡异。
 
但在出来之后,他从未向任何一个人提过他在囚室中看到的事情,就连乐礼都没有说过。
 
展枚又抿了抿唇,问了个叫江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是秦牧吗?”
 
江循愣了愣,便笑开了:“你说呢?……说真的,枚妹,你到底想问什么,别憋着啊。”
 
展枚背过身去,捏着刚刚挂回腰间的苍黄剑,说:“我没什么想问的。我只需知道你是秦牧就可以了。”
 
江循:“……啊?”
 
展枚背对着江循,脸又涨红了一点,但还是一字一顿、坚定异常道:“我知道你胆小,知道你嗜甜;我知道你爱悖反规矩,知道你讲信守义;我知道你是我展枚的同窗……我知道你是秦牧。我知道这些就够了。别的我无需多管。”
 
江循呆了一会儿,便爽朗地大笑着走上前,一把勾住了展枚的肩膀:“枚妹,你如此相信我,我该怎么报偿你呢?”
 
展枚不自在地扭开脸:“不必。”
 
江循思忖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相当不要脸的提议:“……这样,不如我们双修啊?”
 
展枚顿时大惊失色,一下闪出几丈开外:“不许说那两个字!不要胡言乱语勾肩搭背!有失仪态!”
 
江循厚颜无耻地凑上前去,笑容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气:“知道知道。那枚妹你打算将来和何人双、修、呢?”
 
“双修”两个字,江循咬得既响又脆,臊得展枚耳尖直接烧成了紫红色,咬牙刷地一下拔剑出鞘,江循立刻跳起来转身就跑,被气急败坏的展枚追得绕着一座垮塌的小山包狂奔。
 
玉邈站在一侧,目光追逐着江循仓皇鼠窜的身影,抱剑围观。
 
江循好容易歇口气,一扭脸就撞见了玉邈的视线,不由得气短,开了传音入秘就对玉邈一通抱怨:“你是死人啊!就知道在旁边看!”
 
玉邈了然点头,把脸转开。
 
江循:“……”
 
江循没有注意到,他的右臂中,几乎被撕裂的灵流终于零零星星地重新汇聚起来,半晌之后,它才将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入了江循的脑海当中:“小循?”
 
江循正被恼羞成怒的展枚追得不行不行的,喘息着回复:“在祭祀坛里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怎么都不带回应的?你说我要你何用啊阿牧。”
 
阿牧笑眯眯的:“我……我睡着啦,不好意思哦。(*/ω╲*)”
 
……
 
西延镇又是一个大雾天,市集上熙熙攘攘,普通镇民丝毫不知道,昨夜整个西延镇曾被幻象覆盖的事情。他们正就之前的地动异象讨论得热火朝天,不少镇民忧心忡忡,担心山脉被毁,风水被破,讨论的地点分布在路边茶摊、水铺和小吃摊上,煞是热闹。
 
馄饨摊上的小二正在忙碌中,见到一个客人进来,便热络地迎上去:“这位客官,要点儿什么?”
 
来人把一把排笙放在脚下,答:“一碗丁香馄饨,多谢。”
 
小二听音辨人的本事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此人没有西延镇本地乡音,一听便是外地来客,他也不多作寒暄,哎了一声,便扬声喊:“这边丁香馄饨一碗!”
 
应宜声托腮看向摊外。
 
恰好,一男一女两个模糊的身影从馄饨摊边经过,在宫家训练出的杰出听力,让应宜声轻而易举地听到了少年有点磕巴的声音:“小姐,我们,我们快些,回去吧,此地,有妖邪,不安全。”
 
少女倒是很冷静,压低了声线道:“不必太过紧张啦,乱雪。此地大雾,不方便御剑。等出了西延镇,雾气散了些,我们再御剑便是。”
 
应宜声目送着那两个身影在雾气中远去,托腮微笑。
 
秦家二小姐秦秋,他记得这个女孩。
 
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放了她哥哥的小家伙,一转眼竟已经这么大了。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秦牧与她年岁相仿,又是一胞所生。这样算来,自己只需再等待两年,秦牧的躯体便算是彻底发育成熟了。
 
昨夜,西延山地动,他手里的神魂碎片发出了感应的亮光。从那时他就知晓,太女在大罗山等地多番寻访而不得的神魂碎片,已经找到了它的主人。
 
衔蝉奴的神魂,当初裂成四片,现如今三片归一,只剩自己手中的这一片了。
 
到那时,衔蝉奴神魂补全,自己只需趁着神魂吸收的时候下手,那具躯壳,便能彻底属于自己了。
 
此时,丁香馄饨端了上来,汤汁雪白,精致如猫耳的小小馄饨在鲜汤中上下浮沉。应宜声取了瓷勺,舀起汤来,汤水之中,隐隐映出了他天然风流的容颜。
 
他着迷地望着水中幻影,温存低语道:“……你再等等,好吗?若我能得到永生之体,你就永远能陪在我身边了。”
 
第48章:年末相聚(一)
 
一应事情处理妥当,一行人便返回了曜云门。在把诸项见闻和疑点都报给纪云霰和殷家氏族之后,江循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居所。
 
把自己撂在床上趴了两三个时辰的窝,江循仍是思绪纷乱,难以安心,直到天色变为藏青,数点星光垂坠在天际时,他才迫不及待地化了猫身,迈着小猫步一扭一扭地窜进了夜色中。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玉邈的行止阁有人到访。
 
江循不想被别人发现,便随意在廊下拣了处有光的地方趴下,咬住自己的尾巴尖,把自己团成个毛团子取暖,准备等人走了再进去。
 
屋内,展枚以标准坐姿坐在一张方椅上,只坐凳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玉邈则捧了一本书卷,信手翻着,手指有意无意地擦碰唇际,似有回味。
 
即使是冬日,外面寒风烈烈,行止阁的轩窗依然半开,展枚对此感到相当的诧异:“冬夜寒冷,怎得选在此时开窗?”
 
玉邈望了一眼那窗户,想到总从那里跳上来的小奶猫,唇角微挑,答:“为通风透气罢了。深夜来访,可有什么急事?”
 
窗外的江循也支楞起了耳朵,想听个清楚。
 
莫不是……枚妹还是觉得自己在西延山魔窟中的举动太过诡异,想来向玉邈讨个意见?
 
江循的脑补进行到一半,就被强行打断了。
 
身后有蹑手蹑脚的肉垫触地声传来,江循背上柔白蓬松的毛蹭地一下吓炸了开来,扭头一看,只见一只体型大于自己数倍的黑狗正吐着舌头,口里“哈哈”地冒着热气,在五米之外好奇地看着自己,湖绿色的眼睛像是两只闪烁着的灯笼。
 
江循对这只黑狗印象颇深,就是乐礼送给枚妹的那一只。枚妹养了两三年有余,它已经从当初的一只小可爱,变成了站起来能把爪子搭在枚妹肩膀上的狗中霸主。
 
……虽然憨厚,奈何太大。
 
江循从未试过在这种角度仰视着如此庞然大物,一时腿软,起立不能,那黑狗便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凑过来用前额抵了抵江循。
 
江循的尾巴都僵直了,拼命思考着“如果肚皮朝上装死能不能躲过一劫”。
 
发现江循又软又暖,黑狗眼睛更亮了,欢快地嗷呜一嗓子,伸出爪子,把一只球似的江循在地上搓得滚来滚去。
 
江循被当做元宵乱滚了一通,眼前直冒金星,还没来得及叫唤出声,黑狗就嗷的一口叼住了江循的后颈肉,欢脱奔向了行止阁门口,邀功似的拍响了虚掩的门扉,随即顶开门,纵身跳入。
 
饱经蹂躏的江循已经吓得快要抽筋,生怕那狗嘴里没个轻重把自己给咬穿了,连扑腾都不敢,只把四只小爪子蜷曲着护在胸前,可怜兮兮地尖声喵喵叫。
 
展枚和玉邈都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在展枚还在疑惑哪里来的猫叫声,玉邈脸色巨变,霍然起身,撩开步子刚绕过书案,就见那黑狗兴冲冲地叼了江循进来。
 
江循本来已然心如死灰双目呆滞,瞧见玉邈才回了魂,探出两只前爪凄凄惨惨地哼:“喵——”
 
那边,展枚也急了眼,急忙下令:“小梦,松口!”
 
……枚妹,你给这么头巨兽起名叫“小梦”,你亏心不亏心啊。
 
体型如同一只狗妖的小梦听了主人召唤,立刻乖巧松口,江循一落地,就抖了抖毛,连跌带撞地扑向了玉邈。小梦看他这么活泛,还想拔腿去追,被展枚一伸手给拽住了颈环,立刻老实了,轻轻打个喷嚏,咂了咂嘴,明显是在回味小团子叼在嘴里的感觉。
 
江循窜进玉邈的长袍内,向上窜了几步,牢牢抱住他的大腿,不动弹了。
 
玉邈的表情难得地沉郁如铁,展枚忙不迭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遛小梦的,就随手把它拴在外面的廊柱上,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挣脱了……”他顿了顿,看向玉邈大腿上一片明显的隆起,“……唔,那个是?”
 
玉邈冷声道:“我的猫。”
 
小梦在原地踏了两下步,又汪了一声,玉邈顿时感觉腿上的小东西蜷得更紧了,还在微微打哆嗦。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循:“……妈的害怕。”
 
阿牧:“唔……小循你真的好怂。→_→为什么不用灵力啊?”
 
江循:“废话,跟一只狗用灵力,我犯得着吗?……不行别跟我说话,我头晕,有点气短。”
 
刚才那只连滚带爬的小猫崽,展枚也看在了眼里,好奇地问:“它是从哪里来的?”
 
玉邈坐回了书案后,尽可能地让那只粗笨的狗离自己远一点:“是只灵兽,我捡来的。”
 
展枚短暂地露出了“啊好想也拣上一只”的羡慕表情,随即,他恢复了惯常的严肃脸,继续问:“……确定无害吗?”
 
玉邈不答话,他感觉那只暖融融的团子已经不太怕了,并开始沿着自己的腿向上一拱一拱地攀爬,那片圆球状的凸起咕噜咕噜地滚过大腿,爬上腰部。不过,在经过腰带时它多费了点力气。它先把肉呼呼的小脑袋艰难地蹭过对它而言有些紧的腰封,随即把小爪子抵在自己腹部的那片小小的凹陷,卖力地把柔软的小身体也一并挤了过来,在尾巴也钻过腰带后,一切就轻松了许多,几乎是三窜两窜的,一只毛茸茸小脑袋就从自己的衣服圆领处钻了出来,两只小爪子搭在领口处,宝蓝色的大眼睛盯着展枚,眨了眨。
 
展枚倒吸了一口冷气,刚才的质疑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我能摸摸吗?”
 
玉邈皱皱眉,想伸手挡一下,谁想那小家伙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展枚,就转过头来,伸爪想搂住自己的脖颈,发现爪子不够长后,便用肉肉的猫爪撑着他的锁骨两侧,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动作,小小的桃心嘴落在了玉邈的唇角。
 
阿牧:“啊啊啊小循你在做什么!!(*/ω╲*)”
 
江循缩回了玉邈的领口,只露出一只毛色雪白的小脑袋,得意道:“枚妹居然放狗吓我,我羡慕死他。”
 
阿牧:“……”
 
展枚看了看手里挽着的不住吐舌头的大黑狗,又转头看了看那只小巧精致、眼珠宝蓝的小东西,再次老老实实地提出了要求:“……想摸。”
 
玉邈的唇角不自觉延伸开来,动作轻柔地按住怀里小东西的后脑勺,揽进了怀里,平静道:“抱歉,抱玉不喜欢被别人碰。而且,方解,你骨头太硬,它会不舒服。”
 
江循蜷在玉邈怀里闷笑,他能想象出在听到玉邈的话后,枚妹那张写满沮丧和忧郁的脸。
 
玉邈可无意再耽搁下去,他的食指微曲,一下下抚摸着江循软绵绵的后颈,惹得展枚更加眼馋后,才问:“你此次来,究竟有什么事?”
 
出乎江循意料的是,展枚还真不是来告状的,他蹲下身来,惩戒地拍了拍大狗的脑袋,道:“眼见着要到年节了,到了正日子,你我自然是各回各家过年。但我想,今年我们可否在回家前聚一聚,动手包饺子,一起吃。”
 
玉邈和江循的疑问一模一样:“……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展枚很严肃地点头:“是的。今年曜云门多事,我们先是被莫名卷入朱墟,又遭绑遭劫,趁着更岁之际,也该洗除一下秽气。我们很少在年节前聚会过,所以我想……”
 
玉邈点头,手指已经挪到了猫下巴的位置,平行着缓慢摩挲,江循舒服得腿都酥了,眼睛眯成一条线,挂在玉邈的胸口前,柔缓地喵喵叫唤。
 
展枚那满脸的艳羡叫玉邈很是满足,他注意着展枚的表情,在他试图张口再提出摸摸猫的请求时,适时地阻拦住了他的话头:“哪些人会参与聚会?”
 
展枚有点不舍地从漂亮的小奶猫身上移开视线:“唔,你与我,焉和,纪家主,兄长,宫异,秦牧,秦秋,把乱雪叫上也好。……咳,我就是有些担心,你不愿和秦氏的人相聚……”
 
闻听此言,江循摇了摇尾巴,以宣示自己的存在感:秦氏大公子在此。
 
玉邈却回答得一本正经,仿佛真和自己有仇隙似的:“无所谓,既是年节,叫上他们也无妨。”
 
展枚是个天生的操心命,又在某些方面格外呆板,即使玉邈当着他的面冲入即将溃塌的西延山魔窟中去营救秦牧,他的脑回路也会自动判定,玉邈此举只因为他是真正的君子,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抛下仙界同人不管。听闻玉邈不介意秦牧参加聚会,他立即如释重负:“这样便好。我先回去了。”
 
说着,他无限眷恋地望了一眼那只粘着玉邈的小家伙,决定今天回去要把修身养性的功课重做一遍。
 
送走了恋恋不舍的展枚,玉邈托着小家伙来到了澡盆边,细细地给清洁了毛发,又烘干了之后,把蓬松的小毛球托在手掌心,走回了书桌前。
 
江循经历了一场惊吓,身心俱疲,又暖暖地洗了个澡,开始犯困,小脑袋不停地往下点,索性舒展了筋骨,蜷在玉邈掌心里睡了过去。
 
玉邈拿起那本在展枚进来前他就开始翻看的书卷,单手撸着掌中猫的柔软毛发,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找到了那幅他想要的图片。
 
——小荆芥,亦有大茴香之称,特产于山之阳面的草本植物。伞状锯边,有沁人之香,狸狌食之,易发狂起性。
 
望着“狸狌”二字,玉邈的眉头轻轻皱起,捧起掌中的小家伙,细细凝视起来。
 
……在祭祀坛中,秦牧好像就是因为嗅到了这种植物的气味,才会行为古怪的。
 
玉邈想到这里,表情突然一变。
 
他戳了戳绵软的小猫肚子,江循是真困了,怎么撸都撸不醒,睡得无知无觉。
 
玉邈怔愣半晌后,便站起身来,单手取过外袍,窸窸窣窣地穿好,随即用小毯子裹好江循,踏出了行止阁大门。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拜访一下秦牧的摘星阁了。
 
第49章:年末相聚(二)
 
江循如往常一样在清晨寅时醒来时,玉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睡着。他生着薄茧的手指,正温柔而缓慢地揉着江循的肚子。
 
猫身的江循睡觉时总喜欢仰面朝上,把肚皮露出,两只短短的后腿撇开,前爪放在两耳边。玉邈怕他这样睡着会着凉,经过千挑万选后,选定了他八哥玉逄身上那件由纯正的紫貂绒所制的冬衣,便开盘与他赌了三次剑,赌注自然是那件冬衣。
 
后来,这件紫貂绒冬衣上最软最暖的那部分被玉邈裁了下来,成了江循的小被子。
 
江循刚醒,还有点迷糊,抬起宝蓝色的眸子,困惑地喵了一声,把脑袋顶在玉邈怀里蹭了蹭。
 
玉邈搂着江循,嘴角勾起了一丝明确的笑意。
 
江循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后,便睡眼朦胧地准备往床下跳,可他挣扎了一下,硬是没从玉邈手里钻出来。
 
他很费解,用小前爪按住玉邈圈抱住自己的双手,拔萝卜一样把自己往出拔……
 
失败。
 
……搞毛啊?
 
江循清醒了一点,瞪大眼睛望着玉邈,粉红色的小舌头卷出来舔舔鼻尖,歪歪头:“喵?”
 
玉邈眯着眼睛,又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点让江循不忍直视的笑容。
 
他背靠在床上,穿着寝衣,双腿屈着,把江循雪白的小肚子朝上,搁在了自己并起的双腿间,纤细的手指轻柔地蹭过小奶猫的胡须,腮部,脖颈,耳后,瘙痒感让江循弱弱“喵”了一声,又扭动着想要逃开,没想到,玉邈的双手拇指向内一合,正巧压在了他最敏感的腹部小软肉上。
 
雪白细软的毛发被他的手指一片片耐心地梳理,按摩,还时不时游走到他的下巴,调戏一样地勾弄,江循哪受得住这个,喵喵地叫唤着滚来滚去,想从他的手下逃脱,但无奈个子太小,自己就像是一只迷你布偶,小幅度在他手掌心里乱蹭。
 
……做什么!玉九你干嘛!放开我!
 
江循扑腾了半天,总算费力地用两只前爪抱住了玉邈的食指,两只粉嫩的小肉垫勉强合住后,他立刻抓住机会,扑上去用小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眼中泛起粼粼的水汽,委屈地“喵”一声,充分表现出了“你挠得我难受我哭给你看”的可怜样儿。
 
玉邈的手一顿,本能地想去摸摸猫脑袋安抚下,江循寻着机会,一下蹦下他的腿弯,利索地蹿下床铺,顺着敞开的小轩窗撒腿奔了出去。
 
玉邈没有下地,目送着那只糯米样的小团子咕噜噜滚远了。他把左肘抵在膝盖上,眼睛里亮着异样的光彩。
 
昨夜,他去了摘星阁,只看到了一床的衣服,秦氏的金质蹀躞挂在床钩上,人全然不知去向,只有怀里的猫打着小呼噜,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等到了丑时三刻,他才带着睡得香甜的猫回了行止阁,轻轻捋着猫胡子打量着它,直到小家伙伸个懒腰醒转过来。
 
玉邈低头,掐了掐还有点湿润酥麻的指尖。
 
小猫的舌头有点糙,和秦牧本人舔咬上去的感觉可不大一样。
 
……
 
刚出行止阁,江循就抓住了唯一一个可能的知情者询问情况:“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阿牧对手指:“我……我不知道……”
 
江循:“……你真不知道?”
 
阿牧:“最近我好容易困哦。[委屈.jpg]”
 
江循:“你没有一点印象吗?玉九带我洗完澡之后他做了什么?”
 
阿牧惊讶脸:“啊?他给你洗过澡吗?”
 
……好嘛这货比自己下线时间还早。
 
江循无语,内心也忍不住担忧:……不会被识破了吧?玉邈以前舍得这么折腾身为小奶喵的自己吗?
 
回了摘星阁后,江循四下里转了一圈,却并未发觉什么异常,衣服丢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蹀躞也挂得好好的,就连门扉虚掩的角度都和昨天自己离开时无甚差别。
 
……果然是多虑了。
 
保持着这样乐观的心态直到晚上,江循又悄悄摸去了行止阁,接近那里的时候还张望了一番,确定枚妹没有在此地出没遛狗,才放心大胆地溜到了轩窗下。
 
……窗户没有开。
 
诶?
 
江循蹲在地上,小尾巴困惑地在地上摇晃了个来回,便跃上了窗棂,在狭窄的窗沿边踱了两步,伸爪拍拍木窗框:“喵?”
 
很快,玉邈在窗内出现了,他的身影被无数个细小窗格分割了开来,但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只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架前,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外面又黑又冷,江循打了个寒噤,又伸爪摇了摇窗户,见玉邈依旧不为所动,便伸出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爪子,戳破了窗户纸,把小爪子穿过窄小的窗格,顶着一张讨好脸,挥爪求关注:……好冷啊,让我进去喵?
 
玉邈背对着窗户,听着那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嘴角快速勾过一缕笑意。等他转过身来时,他已经把面上所有的可疑表情都收敛了起来,一副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开窗户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把外面瑟瑟发抖的江循抱进来,暖着他有点发冷的毛皮,举起来轻轻对着那小嘴啄了一口,顺便伸出手摸了摸小猫腿间的小东西,又弹了弹。
 
这动作做得太流畅太熟练太理所当然太正人君子,直到玉邈把他放到床铺上,转身除去自己的衣服、准备沐浴时,江循才反应过来——
 
等等,刚才玉九的确是摸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不是自己的错觉吧?
 
阿牧:“……小循,我怎么感觉他在占你的便宜?O__O “
 
江循死鱼眼:“……”
 
他刚浑浑噩噩地转过脸,就感觉身体一阵失重,玉邈把自己捧起,用指腹抚摸着自己爪尖的小绒毛,温和道:“……和我一起洗澡,嗯?”
 
江循探着小脑袋看玉邈,从上到下地看过去,胸膛、腰线、腹肌上浅浅的小窝,然后就是他拒绝描述的东西。
 
还没来得及挣扎,江循就被捧着一步步接近了那冒着热气的、自己为玉邈亲手做的浴桶。
 
上方传来的声音与往常一样温润如玉,又亲切柔和:“……别怕,我会让你舒服的。”
 
江循:……为什么不像是好话。
 
玉邈虽然比起平常来略有古怪,但江循也没太往心里去,他一直坚信,玉邈就算再禽兽,也不会对一只真禽兽起什么绮念。所以,他依然每日去找玉邈同床,同时接受着玉邈越发频繁的调戏骚扰。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完全吸引住了江循的注意力,叫他无暇分神想那些有的别的。
 
当乱雪第三次从曜云门结界处逮到窦追、五花大绑地把他丢到纪云霰面前时,纪云霰都哭笑不得了:“窦公子,你若对秦家二小姐是真心,去向秦家求亲便是。”
 
窦追还没发挥自己长篇大论的功力,江循就提着阴阳,黑着脸踏入白露殿中,身后尾随着小尾巴秦秋。
 
窦追立马收了声,一张大脸向日葵似的追着秦秋,口齿更是直接退回到了婴儿水准:“秦秦秦秦小姐,多日不见你可可可还好?”
 
秦秋瞄了一眼地上狼狈的家伙,有点想笑,但瞄一瞄江循的脸色,便强行压下了意图上扬的唇角。
 
纪云霰对于此等家务事也很是无奈,咳嗽一声,问:“秦公子对此事如何看。”
 
江循直言道:“在我看来,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说着,他转向地上的窦追,笑得那叫一个阴森恐怖,“窦公子若实在长不了教训,不如和我谈一谈?我会教你如何做人的。”
 
他原本以为窦追只是随口调戏一下小秋,没想到这头金毛竟然顺着味儿追来了曜云门!
 
窦追打了个寒噤,刚想说些什么,就听秦秋开了口:“哥哥,此事因我而起,可以把他交给我吗?”
 
江循刚想出言阻止,那小家伙就捏住了自己的手臂,撒娇似地晃了晃,江循胸腔里提起的一口怒气被这一晃生生给打散了,只好软了口气:“去吧。小心不要被他欺负了去。”
 
秦秋乖巧点头,左手拈了个指花,冲窦追一指,“银傀儡”便激射而出,把窦追捆得更严实了些,随即便用灵力拖着他一路出了白露殿。
 
江循怎么放心得下,丢了个眼色给乱雪,乱雪和江循一样难以安心,接到自家公子的暗示后,立即如获至宝,紧跟了上去。
 
一路上,秦秋走在前,窦追动弹不得地坐在地上,被她拉着前行,不少路过的世家子弟和殷氏弟子都忍不住偷笑围观,窦追却全然无知无觉,眼睛只顾看着秦秋修长漂亮的后颈,如同瞻仰一个触手难及的梦。所以,当秦秋开口与他说话时,他几乎没能反应过来:“像你这种纨绔子弟,应该追求过不少女子吧?你觉得你这般死缠烂打,能够叫我倾心于你吗?”
 
窦追愣了几秒,才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一点都没想到,秦秋背对着他,哪里看得见他的肢体动作。
 
秦秋继续一步步往前走,指间缠绕着的几缕银光,衬得她的手指光洁如玉,窦追看着她的手,听着她的声音,整个人如坠醉乡:“我兄长是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你若真有心,就得得到他的首肯。”
 
窦追“啊”了一声,眼中瞬间流光溢彩。
 
……难道秦小姐的意思是……他是有机会的吗?
 
二人一前一后地靠近了曜云门结界处,秦秋边走边说话,既像是在对窦追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兄长一直说我该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我每次都附和,可我晓得,我是秦家不受宠的女儿,我若能嫁与一个家主,便是很好的了。”
 
窦追的伶牙俐齿,在秦秋面前全然派不上用场,只能结结巴巴道:“……哪里……哪里!秦小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子,若……若秦小姐不嫌弃,我窦追,我窦追愿意争一争窦家家主之位,把窦家发扬光大。等……等窦家与秦家齐名之时,我再来迎娶……迎娶……”
 
秦秋闻言,停下了脚步,回首看向一脸认真的窦追,迈步走到了他身边,蹲了下来。
 
近距离看到秦秋的脸,窦追差点儿斗鸡眼,你你你我我我的说不出话来,一张俏脸涨了个通红。秦秋见他面上生窘,不禁失笑,用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那就做给我看啊。”
 
秦秋在指尖悄悄结了个微型法阵,一点之下,窦追立扑,昏厥在地。
 
他们已经出了结界之外,秦秋拖着死猪一样的窦追到了一棵粗壮的翠竹之下,把他扶靠在竹子上,才转身朝后招呼:“乱雪,别躲了,出来吧。”
 
乱雪低着脑袋,怯怯地从一片竹海中闪出身影,琥珀色的眼睛中漾满了不平,显然是把秦秋刚才的话听进了耳里:“……他,配不上小姐。”
 
秦秋笑,摸摸乱雪的脑袋:“……哪里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他人不坏,就是有点蠢。我未必要答应他,只给他个念想。假使他真能如他所言,为自己挣来个远大前途,见了更多更好的女子,我自然就入不得他的眼了。”
 
乱雪听得似懂非懂,只伸手抓住秦秋的肩膀:“小姐,最好。小姐值得,最好的。”
 
秦秋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你呀,就知道跟哥哥学舌。走吧,我们回去,时间久了,哥哥会着急的。”
 
江循当然不知道秦秋对窦追说了些什么,那个痴汉倒真的不来骚扰了,只是隔三差五会传些书信给秦秋,具体内容秦秋也不说与江循,江循也不好过问,只能默默感叹妹妹大了,心思难知。
 
这段不大和谐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年节将至,展枚所提议的聚会日子也随之到来。
 
说是包饺子贺岁除晦,但到了真要动手的时候,江循才发现,这群人当中只有自己还具备起码的生存技能,其他人全都是十指未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包出来的东西仿佛是在逗人笑,江循都可以预见到,这堆玩意儿下锅后,唯一可能的结果就是变成菜煮面皮汤。
 
结果,拌饺馅,擀饺皮等等杂活儿全落在了江循一人头上。
 
乱雪帮忙拌个饺子馅还是绰绰有余的,秦秋这个哥吹,自然是在一边不遗余力地苏江循:“……哥哥真是心灵手巧,有哥哥在,小秋什么都不用学。”
 
江循逗她:“若是哥哥正道除魔去,你也不帮衬着点儿啊?”
 
秦秋娇俏地一嘟嘴:“若是要正道除魔,小秋就跟在哥哥身后,给哥哥布阵法。”
 
江循这边忙着包饺子,展枚则负责烧水,清洗碗筷,那只黑狗蹲在他脚下,晃着尾巴汪汪叫;纪云霰没有吃饺子的习惯,便带来了豫章纪氏的几坛上好陈年老酒;江循撺掇着宫异吹个小曲助助兴,差点儿遭到追打,不过,最后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吹了一首表达欢庆喜悦的宫氏名曲《雅月》。
 
玉邈被派了切仙果的活计,正将一盘蟠桃摆上桌子,偶一回头,正巧和忙碌中的江循视线相撞。
 
江循周围有秦秋和乱雪簇拥着,自然不能和自己多说些什么,玉邈正欲调转视线,便见江循冲自己快速抛了个媚眼。
 
……他的脸颊两边无意间蹭上了两道面粉,像极了猫须。
 
玉邈低下头,轻声一笑。
 
窗外刚下过一场雪,在夜中弥弥地发出亮光来,清寒之气被完全隔在了窗外。而在屋内,切好的鲜果馥郁芬芳,温好的酒暖香浓郁;临近的小厨房里,已经包好的金银饺子在沸水里浮沉,翻涌着小小的泡沫与熟透的温暖味道。
 
在这样混合且谐调的香味中,乐礼立在房间角落,轻轻在画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完成落款。
 
冬日饮宴,与同窗会于白露殿侧殿,作此画留念。
 
第50章:蛇娘娘(一)
 
丁未年六月,以玉邈为首的一批子弟在曜云门结业。
 
戊申年三月,东山玉氏家主玉中源得道升仙,要去人间历劫三年。玉家一应家事,均交九子玉观清操持代理,其余八位兄长辅助。
 
戊申年四月初,展氏和乐氏合办了六大仙派的清谈春会,秦家大公子秦牧与玉家新家主玉邈在宴席上,目不相交,袖不互碰,擦肩而过时,甚至连个余光都不分给对方,不管由谁看来,这二人都是相看两厌。众人议论纷纷,认为玉秦两家的世仇怕是百年难解了。
 
戊申年四月末,虎泽涧附近的村落中出了怪事。一个年近五旬的老妇自扼而死。家人发现其尸身时,她双手握颈,喉管已断,死相凄惨。
 
常人根本不可能扼死自己,更别提一个普通年迈的老妇,仵作验尸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更古怪的是,老妇与其孙子同住一屋,老妇死去后,她年仅五岁的小孙子不翼而飞,而屋旁的草木倾倒,腥气扑鼻,布满了蛇行之迹。粗略估计,当夜得有百余条蛇经过。
 
……要说起来,江循只在大学食堂打饭时见过此种盛景。
 
虎泽涧属于渔阳秦氏管辖范围的边境地带,调查起来有诸多不便,但江循还是带着乱雪毅然前往。
 
近来,秦夫人杨瑛已经快把江循逼成半疯了,隔三差五来找他谈心,每次的开场白都是“牧儿你年龄也不小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套路得让江循心累。
 
为了躲相亲,江循毅然决然地向秦家主请命,来调查虎泽涧之事。
 
往虎泽涧去的路上,江循共下剑吐了两次。擦着嘴重新往剑上爬的时候,他虚弱无力地对乱雪道:“……你飞低点儿啊。”
 
乱雪自知惹祸,一边心疼地拍着江循的背,一边解下腰间水壶,给江循漱口:“公子,我,御剑不好,对不起。”
 
江循扶着乱雪的胳膊,安慰地拍了拍:“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容易晕剑。”
 
阿牧插了嘴:“……小循你明明没有晕过玉邈的剑。→_→”
 
江循骄傲脸:“那当然,玉九是谁啊。”
 
阿牧:“……○| ̄|_”
 
害得自家公子身体不适,乱雪愧疚得眼圈红红的,嗫嚅道:“那我,飞低一点。”
 
一起步,江循就意识到乱雪果然是个实诚孩子。
 
……离地1.5米的高度,绝对称得上低了。
 
即使这样,乱雪还是小心翼翼的,双手抓着江循的手,挂靠在自己腰间,紧张询问:“公子,还晕吗?”
 
江循:“……乱雪,我觉得咱们还是下来走路吧。反正离虎泽涧不远了。我正好下来溜溜弯。”
 
结果,两人还是选择了最为安全的步行。这导致他们进入有人烟的地带时,天色已近傍晚。
 
临近虎泽涧共有两个村落,名为山阴、山阳。两村落在山中,如分立的两片孤岛,开门见云,云深不知几许。此地常年潮湿,丛林密布,常有野物出没,又多山珍宝树。这两样便成了两村居民主要的生活来源。
 
出事地点在山阴村,江循和乱雪自东面上山,便先进了山阳村。此地倒是安详和乐,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三两垂髫小童拉着自制的风筝欢笑奔跑,趁着东风未尽,比赛谁的飞得高些。距此不远的石河滩边远远坐着几个垂钓的人影,几个老者在对弈、摆古、谈天,倒是有些桃花源的意味。
 
江循携乱雪走向正在谈天的几位老人,而二人不同于本地人的装束也招致了老者们的注意,几双浑浊的眸子齐齐锁准了江循的脸,接下来便是他玄衣红袍的装束和腰间的金蹀躞。
 
江循倒也坦然,大步走近后,先恭敬地施上一礼,才开口问道:“老人家……”
 
还未等江循报明来意,其中一个老人便皱起了眉头:“你们不会也是来问山阴的事情的吧?”
 
……“也”?
 
不明情况的江循只能赔笑:“是。”
 
几位老者的脸顿时集体皱成了树疙瘩,互相看了一番后,那最先应声的老者便摆摆手:“我们什么都不晓得,不晓得。我们同山阴村没有交游。”
 
……有问题。
 
然而,问题再大,江循也不能撬开几个老人家的牙关问个究竟。确定眼前这些老者都是如假包换的人类后,江循便领着乱雪,乖乖地直奔山阴。
 
山阴村距山阳村不过七八里路,穿过一片树林便能到达,但越靠近江阴村,荒僻之感越盛,江循的鼻腔里满满弥漫着腐烂枯叶的气味,糜烂稀糊的叶子踏在脚下,发出叫人恶心的唧唧水响。
 
江循正走着路,突觉背后生寒,乍然回首,扫视四周,拈起灵诀,以感知是否有魔力的流动。
 
很快,他松了一口气。
 
江循突然停步,引得乱雪也站住了脚:“公子,怎么了?”
 
确定并无异常后,江循牵住了他的衣角,答:“无碍。”
 
……应该没有人偷窥自己吧,仅仅是错觉而已吧?
 
二人继续朝山阴村方向进发。脚步声消失之后,那被瘴气和潮气濡染到腐烂的浆树叶堆,奇异地发生了形变:一条细长颈子的银环蛇从其中钻出,吐出鲜红的信子,竖瞳泛绿的蛇眼中毫无感情,呆滞麻木,身上片片的蛇鳞被月光映出了恶心的油亮色泽。它朝着二人前襟的方向观察了一会儿后,便呈S型贴地游走,追随二人背影而去,悄寂无声。
 
在一轮巨大的圆月挂上西天的夜幕时,江循他们总算到达了山阴村。
 
没有一个人的山阴村。
 
连虫鸣声都没有的山阴村。
 
没有炊烟、没有灯光的山阴村。
 
看着眼前的一切,江循有了掉头回家相亲的冲动。
 
他麻利地躲在了乱雪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衣服,下令道:“我们走。”
 
乱雪从不会对江循的命令产生任何怀疑,即使是保持着这么一个诡异的体位时也是如此。他一步步朝前走去,右手扶着剑柄,左手护着江循,随时提防着有敌来犯。
 
他实在是太过小心,反倒忽视了脚下,脚底传来类似枯枝折断的咔吱一声时,他才一惊,低头看去——
 
在他脚下,躺着一只身首异处的竹蜻蜓。
 
乱雪歪了歪脑袋,清澈的眼瞳中满是疑惑,而下一秒,黑暗中就直扑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抱住乱雪的大腿往后一推,乱雪意识到来者是人,也不反抗,自行往后退了两步,挡在江循面前,面色警惕。
 
那小男孩趴在地上,似乎在摸索些什么,而捏到那只碎裂的竹蜻蜓时,小家伙呆滞了三秒有余。
 
江循识时务地放开了捏住乱雪衣角的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事实证明,江循很有先见之明。
 
“呜哇——”
 
小男孩不鸣则已,一开腔哭喊声就直干云霄,唬得乱雪脸色都变了,撒开了剑柄,单膝跪地:“怎么,怎么了?”
 
男孩悲伤地抹着眼泪,哭得直打嗝儿:“你……你赔!我的竹蜻蜓,我做了好久的!我……呜啊——我刚才在窗户那里玩,不小心飞出来了,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悄悄溜出来……给你踩坏了!!你赔你赔!!!”
 
江循闻言,稍稍阖上了眼睛,用灵力探查了一下,一颗狂跳不止的心脏才在腔子里安定下来。
 
山阴村并非空村,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只是他们不开灯,不开灶,不吭声,只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果然很奇怪。
 
江循无意在这里多耽搁时辰,拉拉乱雪:“快些走,这里不安全。”
 
拉了一下没拉动,江循才转过脸去,发现乱雪竟然被缠得眼泪汪汪的,手足无措地直盯着自己瞧,带着哭腔委屈道:“公子……公子,坏掉了……怎么办?要赔的……”
 
……失误。他竟然忘了乱雪只有五岁孩童的心智了。
 
江循郁闷:“一个竹蜻蜓而已。今夜你再做一个,明天早上赔给他不就结了。”
 
没想到那小孩子却率先发了难,不依不饶,哭唧唧地哼:“不要!这是我亲手做的,我第一次亲手做的玩具,一次都没有玩过……娘亲说蛇娘娘这月要从村里挑童男童女吃,不准我出门,说会撞上蛇娘娘,被蛇娘娘挑中……我为了弄这些碎竹片,足足挨了两顿打,现在全都没有了……我……呜啊——唔?”
 
在小家伙碎碎念到一半时,江循便俯下身来,拿过那裂成两半的竹蜻蜓,在指间一翻,再一覆,一只完整的竹蜻蜓便出现在了江循掌心中。
 
男孩的眼泪还挂在腮上,呆愣愣地望着完好无损的竹蜻蜓,揉了揉眼睛。
 
……这复原能力真好用。
 
江循把竹蜻蜓朝上轻轻一丢,男孩立刻伸了双手捧住,检查一番,发现的确连个擦痕都没有,才仰起头来,望着江循,眼神如同仰望天神。
 
江循把手掌压在了他的头发上揉了揉:“男儿有泪不轻弹,懂不懂?”
 
乱雪和男孩同时擦擦湿漉漉的眼睛,乖巧地接受了训诫:“懂。”
 
见男孩的情绪稳定下来,江循便趁机深问了下去:“谁是蛇娘娘?”
 
男孩用衣袖用力抹抹鼻涕:“蛇娘娘住在虎泽涧里头。一年要吃两个小孩子。……不然,蛇娘娘就不让爹爹他们进山林。进去了就会被吃。”
 
江循微蹙眉: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虎泽涧有个蛇娘娘?这么赤果果的妖魔作祟,秦氏就没个人出来管一管?
 
江循继续问:“你知道蛇娘娘是何时现身的吗?”
 
男孩自从瞻仰过竹蜻蜓恢复原样的神迹之后,对江循完全是有问必答:“是去年来的。……去年村里死了不少叔伯,大家商量着要建蛇娘娘的祠堂,要筹钱。我爹爹卖了一件银狐皮才凑齐的钱呢。”
 
这么算来,蛇娘娘驻扎在虎泽涧,也不过一年有余?
 
江循还未进一步发问,那男孩便很乖觉地抢答:“你们是不是还要问胡大娘家的事情?我娘今天告诉我说,胡大娘就是因为不想自己的孙子被吃,要搬去山阳村,结果就被蛇娘娘下了降头,死掉了。”
 
江循斟酌了一下言辞,问:“你们……要如何献祭给蛇娘娘?抽签吗?”
 
男孩显然还不知道害怕为何物,蛮爽朗地答道:“不知道。蛇娘娘春秋两季会来,她自己挑选小孩吃,也不知道谁家会被选中。”
 
……妈的这妖魔一年要来吃两次豪华自助,也不怕撑着。
 
小男孩捧着竹蜻蜓,顶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道:“……蛇娘娘今天晚上就来。我先回家去了,要不然我娘亲找不到我,要着急的。”
 
目送着那小男孩的背影登登登地消失在夜色中,江循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是吧?要不要这么寸?
 
《兽栖东山》原着里可没提过这一节,毕竟照原主的尿性来看,说亲议婚这种事情他该无比热衷才是,不会像自己这样,为了躲避亲事,大晚上地跑到这里来抓蛇……
 
还没等他想完,乱雪就猛然大叫一声,吓得江循一个倒仰跌坐在地,他刚准备伸手去抓乱雪问问他鬼叫些什么,就见那家伙竟然无情地抛弃了自己,一骑绝尘狂奔而去。
 
很快,在不远处,传来了两具肉体的沉闷撞击声,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熟悉到过分的声音。
 
“喂!!你……你?抱什么抱啊!你这是不敬!你这是犯上!我……我宫家家主……你——唔!不许摸我的腰啊混蛋!”
 
“……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乱嗅什么!我哪有什么味道!给我放开!”
 
江循:“……”
 
……宫异来这里作甚?
 
而且,他总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
 
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脑袋上,发力往下压了压。
 
江循被迫低下头去,但嘴角却扬起了笑容:“哟,玉家主怎么来了?”
 
玉邈的声音倒真是一如既往地清冷:“第一,我听说了蛇妖之事。”
 
……也对,虎泽涧就在渔阳和东山的管辖范围的交叉点,玉家来管此事,说到底也不算越界。
 
“第二,宫异需要历练。一味让他待在东山,没有好处。”
 
……有道理。
 
“第三……”
 
说着,那只手托住了自己的手臂,要把自己拉起,江循站立不稳,朝后一跌,恰巧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玉邈的手臂从背后圈住了自己的腰身,温热的吐息在江循耳边弥漫开来,吹得他耳根发热:“……第三,前面都是借口。我想来见你。”
 
第51章:蛇娘娘(二)
 
江循也不含糊,就势捏住了他的手腕,指尖顺着玉邈腕侧的经脉往上轻轻摩挲两下,厚颜无耻地笑:“……怎么,想我啦?”
 
玉邈这种程度的暧昧动作,在江循看来是实打实的报复。
 
三月的清谈春会,自己与他擦肩而过时,曾悄悄往他袖口中塞了一张折得严严实实的手绢。随后,江循偷眼观察看了他很多次,发现他伸手入袖了很多次,似乎很在意上面是什么,无奈周围人多,他始终找不到机会看。
 
……那张手帕里的确有留言,只是内容略有点欠揍。
 
“玉九,想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吗?那就来见我,我当面跟你说,哈哈哈。”
 
江循脑补过玉邈好容易等到半夜无人的时候展开手帕,看到这样的垃圾话时气得咬牙切齿的表情,为此还心情愉悦了很久。
 
……所以现在被他逮住,算是现世报吗?
 
不过,江循的脸皮厚度可是杠杠的,即使被对方圈在了怀里,他还是仗着宫异和乱雪就在不远处这个既定事实,放肆地朝后一倒,靠在玉邈怀里,低声道:“看来本公子最近魅力见涨?”
 
江循的声道自带一种温软养人的暖意,而压低之后出来的效果则更多是色气逼人,落在耳里酥酥痒痒的。江循正满意自己没有吃亏,就感觉腰间那只手极有技巧地收紧了:“秦公子的确魅力出众。听说最近正在谈亲议婚?敢问进展如何了?”
 
江循:“……”
 
怎么感觉这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咳嗽了一声,才感觉耳朵痒麻滚烫,许是玉邈贴得太近的缘故,江循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对着那近在咫尺的细长白皙的手指,玉邈微微一笑,无声地轻吻了上去。
 
一抹微热的柔软的接触,让江循止不住打了个颤,扭头去看,却发现玉邈一脸的正直,一时间恍惚了一下。
 
错觉?
 
叙旧太久易生变,更何况江循还记得蛇娘娘今夜会来山阴村吃它的豪华自助,便有点不舍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别蹭别蹭,怪痒的。玉家主早于我们前来,可有调查到什么事情吗?”
 
事关除妖,玉邈也不再玩笑,整肃了面容,道:“随我们来。”
 
玉邈和江循在前,乱雪眼睛亮亮地牵着宫异的衣袖在后,四人进入了村口附近的一间平房。
 
这是村人专门为玉邈和宫异腾扫出来,给这两位除妖“仙人”的临时居所。
 
这农家小院毫无特殊之处,没有灵力结界之类会引起妖魔怀疑的东西。三间草房,一方小院,院里圈着鸡鸭,还饲养着一头猪,它们似有不祥的预感,在圈笼里躁动不安,翅羽扑闪,蹄声纷乱。
 
在持续不断的骚动声中,玉邈把先前调查到的信息统统告知了江循,具体内容与熊孩子之前说的无甚出入。在一些山阴村人眼中,蛇娘娘是神仙,是庇佑他们的山神,向她献祭以保平安,是村人应当应分的。但是家里有子有女的,几乎是谈蛇色变,谁肯轻易把自己的子嗣喂蛇去?那前些日子,被妖邪上身、扼死自己的胡大娘便是后者。
 
江循听得心中生疑:“既然如此,山阳村人怎么一点儿事情都没有?两地相距如此之近,没道理那蛇娘娘会专拣着山阴村人祸害吧?”
 
听了他的问题,宫异蛮嫌弃地瞥了江循一眼,答:“可那妖物偏就盯上了山阴村,有什么办法。我白天前来的时候还问了山阳村人,可他们一点都不愿同山阴人扯上关系。哼,山野刁民,真是半分礼数都没有。我问多了他们还不高兴。”
 
……江循明白了,为何今天自己和乱雪向山阳村老者们问询情况的时候,他们会那般冷淡。
 
有宫异这种拉仇恨神器在,玉邈出来办事也不易啊。
 
玉邈望了插嘴的宫异一眼,他立刻止了话头,犹自不甘心地低哼了一声,对玉邈道:“……现在我们有四个人了,我来守村口,你们三个守村尾,观清你总没有意见了吧?”
 
玉邈断然拒绝:“不行。你跟我出来,我必须护你周全。”
 
宫异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今年已经十五了!凡事总要独当一面!时时处处被你庇护着,怎么可能振兴宫家!”
 
玉邈冷淡道:“原则问题,不行就是不行。”
 
江循都有点儿看不下去了,出来打了圆场:“这样吧,我跟乱雪去村尾。你同玉家主守着村口。两人行动总能安全些。……村尾怎么走?”
 
玉邈脸色一阴。
 
宫异刚想说些什么,玉邈就打断了他的话:“履冰,你既然如此想独当一面,那我便给你一次机会。你带着乱雪去守村尾。一切由你说了算,但决不可冒进,若发现妖魔影踪,先放它进来,再以灵识与我沟通,双面夹击,胜算才大,你可知道?”
 
……玉九你的原则呢?被吃了吗?
 
宫异有了离开玉邈单独行动的机会,自然是欢欣鼓舞,满口答应,拖着乱雪踏出小院前,还不忘回头道:“观清,暂时委屈你和秦牧同处一室啊。”
 
江循:“……”
 
——不好意思,这个伪君子一点都不委屈,反倒是被他赶走还感恩戴德的你比较委屈啊。
 
屋里瞬间从四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江循倒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往炕上一坐,盘着腿与玉邈继续探讨蛇娘娘的事情:“我说玉九,你有没有觉得这妖物蹊跷得很?去年才来此地,逼迫村民献祭于它,又只选择一方小村残害,半分也不惹人注目,怎么偏偏今年就大张旗鼓起来,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此地有妖。”
 
江循在看到此案时,心中便生了疑窦。
 
按理说,从去年到现在,这蛇娘娘的行事,与一般妖魔无异。村人们纯朴胆小,害怕神魔,更怕会因此耽搁生计,只要妖魔不大开杀戒,他们自然会隐忍不言。但今年刚开春,它便一改常态,还不等祭祀的日子到来,便带领群蛇,抢走一名男童,害死一条人命,惹得山阴村内人心惶惶,生怕那妖魔犯了狂性,要屠杀整村,不得已才将此事原原本本报至官府,引起了两家仙派注意。
 
好像……这蛇娘娘是在刻意搞事情,引仙派之人前来此地。
 
当然,江循也不会把自己的假想当真,事情也许根本没那么复杂,保不齐是那蛇娘娘胃口大了、自己作死也难说。
 
对于江循的疑虑,玉邈颔首表示赞同。但他显然对另一件事情更加关心:“你现在的修为怎么样了?”
 
江循就知道此事瞒不过玉邈的眼睛,自从回了渔阳之后,他就一直在压抑控制自己的灵力,常人看来,自己不过处在刚刚突破金丹后期的阶段,只有玉邈知道他真正的身体状况。
 
先进朱墟,后入西延山,经历两次生不如死的燥热后,现在的江循早有升任仙班之资,但是,他无法向外人解释这般逆天的结果,在众人眼里,秦家公子是有天分的,但绝不至于到如此夸张的程度,自己也决不能暴露分毫。
 
……否则该如何向旁人解释?
 
难不成实话实说,是主角光环护体?
 
江循现在就像是个暴发户,有了一国库的钱就是不敢往外花,这体验真是酸爽至极,不过好歹还有个玉邈可以全心信赖。
 
江循很是骄傲地拍拍胸口:“玉九,我现在已经可以罩着你了!只要那蛇娘娘没有成神,我就可以保证你全身而退!我……”
 
江循的逼还没来得及装完,一阵风便钻入了半开的窗户,房间里立时充满了浓郁的蛇腥气。
 
只一个刹那,整个村落里都响起了细碎的蛇行声,吐信声,还有令人牙碜的响尾声,仿佛墙缝里、泥土下、窗棂间,每条缝隙里都有蛇在爬行,将粘滑恶心的蛇液留在每一处它们曾爬过的地方。在这样的恐怖刺激之下,村内动物齐齐吠叫起来,鸡飞狗跳,猪突牛奔,乱成了一团。
 
江循呆愣三秒,一声惨叫,转头就扑挂在了玉邈身上:“玉九有蛇蛇蛇怎么这么多啊啊啊啊啊!”
 
玉邈:“……”
 
江循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丹宫里摸出来一瓶雄黄,咬开布塞就劈头盖脸地糊了自己和玉邈一身:“快快快,幸亏我带了好多雄黄!”
 
玉邈:“……你不是能罩着我吗?”
 
江循心虚地捏着玉邈的肩膀,双脚连着一下地都不敢:“我以为只有一条……你怎么不告诉我有这么多啊。”
 
玉邈看着眼前人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嘴角略有抽搐,强忍下一波笑意后,才用手轻扶住了江循的腰身,发力把他箍在自己怀里:“那妖魔制造的幻声而已。等着,它马上就要来了。”
 
江循双腿盘在玉邈腰上,脑袋埋在玉邈怀里作鸵鸟状。
 
玉邈来得早些,也寻访过山阴村人,得知他们曾遭过两次万蛇齐行的幻声骚扰,每次都是在蛇娘娘来前一刻钟左右。第一次,村人被唬得不轻,惨叫连连,第二次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这第三次,大家也都麻木了,只各自缩在被窝里不肯出声,生怕引起蛇娘娘注意。
 
所以,玉邈根本没能想到,整个农家小院里,真的爬满了色泽斑斓的蛇群,一道道纵横交错,蛇吻缠绵,一条蛇已经行到了半开的窗边,对那拥抱在一起的两人,露出了尖利的管状毒牙,口中透明的毒液滴滴落下,落在床侧,嗒嗒有声。
 
……
 
在距山阴村虎泽涧深处,流瀑声声,草木浓郁,其间别有一番洞天。一名容颜如花、满身富丽气息的女子扭着水蛇腰进入一方石洞中,拜倒在地,面上喜色难掩:“家主,小妖已探明情况。进入山阴村的,确是那秦牧无疑!”
 
她所跪拜的座上之人,正是那主持了“吞天之象”仪式的赤须人,座下的宫一冲闻言,向赤须人行下一礼,笑道:“没想到那秦牧这么快就来自投罗网了。果然家主足智多谋,提早一年设下这套子,算得那秦牧小儿未曾建过半分功勋,听说秦氏统辖范围下有妖作祟,必然前来。”
 
赤须人哈哈大笑,欣然受了这顿奉承,对那座下女子道:“此人为衔蝉奴转世,即使神识未全,也不能小觑。上次不防,在他手里吃了大亏,此番定能叫他有来无回!”
 
宫一冲跟着他笑,但也不忘自己开口奉承的最初目的:“不过,家主,履冰是我宫家尚存的唯一血脉,还望家主……”
 
赤须人爽朗地笑开了:“宫家主自可放心,我们只要那衔蝉奴和玉氏家主的命。此次,他们就是生了翅膀,也翻不出天去!”
 
第52章:九霄变(一)
 
江循把头埋在玉邈怀里,肩膀微微抽搐,脸都白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生物top3,顺位排序是蛇、蟑螂和小时候养在孤儿院里的大狼狗。即使玉邈告诉自己那是幻觉,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不犯怂,索性和玉邈的身体越贴越紧,眼睛紧闭,颈后起粟,口鼻间呼出的热气节奏急促得要命。
 
这时候,江循的下巴突然被一只手捏住了,半强迫地叫他昂起头来,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一片温暖就贴上了他的额头,为了平衡,江循本能地一手勾住眼前人的脖子,一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服。
 
——他就这么盘在玉邈身上,和他额头相抵,下巴被玉邈的左手捏得有点疼,他转了一下脸,鼻尖就和玉邈的鼻梁近距离擦碰了上去。
 
江循喉头一梗,脑袋里被热血冲得嗡嗡作响,玉邈的一张薄唇张开,近在咫尺的感觉让江循有种会被他吞进去的错觉:“为什么这么怕?”
 
江循吞了吞口水,怕自己一个没控制好会流出来:“……怕蛇还要理由啊?”
 
玉邈顶了顶他的额头:“和我在一起还怕什么?”
 
江循:“……”
 
对不起老师这道题超纲了我不会答。
 
但事到如今,让江循下地是绝不可能的,他索性搂玉邈搂得更紧了,大言不惭地要求:“……那就抱牢我啊。可别松手。”
 
把脸颊埋在玉邈的肩膀上时,江循的呼吸却比之前急促十倍有余。
 
……好险啊差一点就没忍住亲上去了。
 
正为自己的自控力沾沾自喜间,江循突然觉得眼角有一线细影缓缓滑过,仿佛……是蛇影。
 
江循抓住玉邈胸前衣服的手指骤然收紧,额头更用力抵在玉邈肩膀上,玉邈感应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也感觉有异,便抬起右手,摸上了江循收紧的手指,从手指缝隙间插了进去,十指交握,看上去毫无戒备。
 
而两人的右手,此时都调整到了最适宜抓握兵器的位置。
 
窗台上蜿蜒运动的蛇终于找好了进攻的角度,昂起三角形的蛇头,发出阴森的嘶嘶声,朝向那月光下交叠在一处的身影纵身扑去!
 
在此时,阴阳在江循手上砰然绽开,血色的伞面上狂气一荡,将那飞蛇重重冲砸在床上,而伞面一撤,广乘的剑光也随之划出,将三两条接续扑来的花蛇斩成了数段,那飞在半空、鲜血淋漓的蛇头撞在了墙面上,又弹开,竟转头朝江循的颈后咬来!
 
江循握紧仙人骨伞柄,将伞举在头顶,巨大的伞面整个护住了他的后脑与颈后,那袭来的蛇头一口咬在了伞面上,立即被伞面吸去了精气,软塌塌地掉在地上,像是一只狼狈的黄鳝。
 
单手揽过江循的腰,玉邈掐起一个定格时间的法诀,同他一道跃出了门,在空中轻点几下,便落在了屋顶之上,他一剑扫去一大片僵硬的蛇体,和江循一起找了个落脚地。
 
待扫除干净,时间定格已解,江循一个晃神,便被居高临下看到的景况惊住了。
 
——满坑满谷的蛇在乱窜,蛇行之声满布全村,家家户户里传来凄惨的悲鸣,宛如修罗场。江循的眼力极好,他一眼便扫到,在邻家的农舍里,一条蛇正与一只布满斑驳血迹的竹蜻蜓滚在一起。
 
江循的眼睛红了。
 
对了!乱雪!乱雪他们在哪里?
 
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远方,江循的喉头一窒,几乎忘记了呼吸。
 
乱雪倒在了蛇群中,整个身体已经被蛇堆蚀空,一只细长身子的小蛇从他被吃了个干净的眼眶中钻出,他握着青鸾的手掌只剩下森森白骨,骨头由于沾满了蛇的口水与毒液,而被月光折射出银白的光。
 
江循几乎是睚眦尽裂,手中阴阳受到主人情绪影响,狂气翻卷,煞风滚动,他竟然一把甩开了玉邈,纵身从屋顶上跳下!
 
落在蛇堆中的瞬间,阴阳伞尖骤然将地面破开了一条十数尺长的裂缝,所有在这条裂缝上纠缠、爬动的蛇都被伞尖上流动的狂气剖飞震开,但有无数条蛇浪,在察觉到江循的存在后,屈体躬身,像流星箭矢一般朝江循飞扑过来。
 
玉邈根本没来得及伸手扯住江循,眼看他就这么纵身跃下屋顶,脸色遽变:“秦牧!你做什么!”
 
在玉邈的眼里,蛇的确是满村爬行,屋顶上的蛇也是发狂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清理不干净,但哪里有乱雪伏尸的影子?!
 
……
 
山阴村村尾的一间空房里,乱雪与宫异也听到了簌簌的蛇响,宫异皱着眉,抱着骨箫天宪,有点烦躁地抱怨:“怎么这么吵啊。”
 
乱雪好端端地坐在宫异身旁,闻言,立刻很是乖巧地用胳膊护住了宫异:“有我在,不要怕。”
 
宫异一把把他推开:“笨蛋!我怕什么!这蛇声说到底都是幻觉,小心你家公子才是!堂堂一个世家公子,胆小如鼠!”
 
乱雪眨眨眼睛,嘴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眼睛笑得弯弯:“老鼠,小小的,也很可爱。”
 
宫异乜了乱雪一眼,哼道:“是是是,你家公子最可爱。”
 
他胸口泛酸、低头把玩箫身时,突然觉得身后有一片沉重的阴影压了上来。
 
乱雪从后面拥住了他,贴在他耳朵边认认真真道:“你最可爱。我想你了,履冰。”
 
宫异差点儿一口气没倒上来,一张俊秀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红色,他慌到连推开乱雪都忘了,低头捏着天宪嗫嚅:“……我才不想你呢。”
 
乱雪很是失望地“啊”了一声,但很快就振作了精神,把怀中人珍宝似的搂得更紧了:“没关系!我,很想履冰!我想着你,就可以了。”
 
宫异的脸红得像是被煮了一样:“……谁……谁要你想我!我不稀罕!我可是宫家家主!你——你是个小厮!你怎么可以想我!你怎么配想我!你你你……”
 
——我说了什么啊啊啊快住口!!明明当初是想着这山阴村是秦氏的地盘,有可能见到这傻子一面,才特意跟观清说要跟着他来调查的!快道歉啊道歉啊!
 
可抱歉的话到了嘴边,硬是怎么都说不出来,宫异只得攥着天宪,紧张地耸着肩,生怕身后的人叹息一声,把自己推开。
 
少顷,身后的人笑出了声,宫异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侧脸上落下了一记温软的轻吻:“我就是想你。不管你是谁,我都,想着你。”
 
宫异拧紧衣角,羞得坐立不安,被亲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似的麻烫,他喘了两口气,竭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外面的动静上:“你听外面!都是蛇!你就不能……”
 
说到这儿,宫异陡然倒抽一口冷气。
 
说曹操曹操到。
 
一条鸡冠蛇从窗边幽幽地探出了头来,绿豆似的黑亮呆滞的眼珠与宫异相接的一瞬,它腮下的鸡冠状肉穗疯狂震动起来,从鲜艳的红色变成了暗沉的紫色,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宫异一把把乱雪推开,根本没来得及动用灵力,那蛇便弹簧似的从窗边激射而起,朝宫异面门疾扑而来!
 
电光火石间,宫异哪里还来得及动用灵力,只能握紧手中天宪,狠狠挥了出去,却砸了个空,手臂则猛地往下一沉。
 
宫异缓缓抬起眼皮,脸色陡然绿了。他最不愿出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鸡冠蛇盘踞在了他的手臂上,冰凉滑腻的蛇尾兴奋地拍击着自己的皮肤,棺材一样的蛇头向自己的面门缓缓探来……
 
宫异的心瞬间凉了个透彻,脸白如纸。此蛇之毒前所未有,他在曜云门中研习此类毒虫猛兽时,最惧怕的就是鸡冠蛇,谁想这次这么寸,偏偏就碰上了它!
 
在意识到自己命数将尽时,宫异咬紧了牙关惨声大叫:“乱雪!你跑!快跑!!”
 
然而,被撕咬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宫异吐了好几口气,才有勇气睁开眼睛。
 
——他刚刚还被一盘恶心的东西占据的手臂,竟然被乱雪攥在手里。
 
乱雪琥珀色的异域眸子里闪烁着满满的担忧:“履冰。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那条蛇呢?
 
听了宫异的疑问,乱雪反倒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蛇?什么,蛇?不是,幻觉吗?”
 
……幻觉?
 
宫异还想争辩,幻觉怎么可能那么真实,他刚刚明明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蛇在自己身上缠动的感觉,那令人作呕的蛇鳞摩擦皮肤的感觉还在,可话刚到嘴边,他便噎住了。
 
这是……“九霄变”?
 
有人在这小小的山阴村,设了上古的邪法“九霄变”?
 
宫异曾在典籍中读过关于“九霄变”的记载。此乃至阴之术,专为正道修仙之人所设,必得献祭二十五人作为生贽,才能启动此阵法。凡中“九霄变”者,将身陷自我制造的迭迭幻境之中。灵力越高强、恐惧越多的人,所看到的幻境就越为恐怖,越为震撼,越难以逃脱。很多身中“九霄变”的修士,会在周遭一片正常的情况下精神失常,奔走砍杀自己的幻觉,直至灵力竭尽而亡。
 
譬如,宫异接收到的讯号,一直是“山阴村中,蛇娘娘出行前必要制造幻音”,所以在和乱雪对话时,他并未产生什么幻觉,但为了岔开话题,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蛇”上,很快,他最惧怕的鸡冠蛇便从幻境中脱胎而出。
 
随着思维的飞速运转,宫异的身体越发寒凉。
 
那所谓的“蛇娘娘”,是否真的存在过?
 
村人只是根据蛇行的痕迹,判断出有“蛇娘娘”的存在,“蛇娘娘”之前也杀了数个进山砍樵狩猎的人,又趁春秋两季的深夜进村,各偷走一对童男童女,之后便再无猎杀之事发生。
 
这和传说中的镇守剥削一方的妖兽的诸项行径,简直毫无出入。
 
就连宫异自己都凭经验做下了判断,更无怪山阴村村民会自然而然地认定,只要向“蛇娘娘”献祭孩子,便能保四季无虞、风调雨顺。
 
但是,换个思路,“蛇娘娘”在山林中屠戮的那些樵夫猎户,再加上去村中偷走的童男童女,以及前些日子杀死的胡大娘及其孙子,林林总总加起来,仿佛恰好是二十五个人,正巧够布施下“九霄变”的阵法!
 
而自己和观清一入村,就接收了暗示:这里有蛇,有极其凶悍的群蛇与蛇母,所以,在听到响彻全村的蛇声时,他们若是心中生了惧意,若是产生了关于“蛇”可能随时出现的想法,就会跌入相应的幻觉中,再难自拔。
 
那么……幕后黑手是谁?从去年就设下了陷阱,专等着来调查“蛇娘娘”的正派修士到来的,究竟是谁?
 
说实在的,要破“九霄变”不算太难,可以像宫异这般,自行意识到“九霄变”的存在,也可以像乱雪这般,心思单纯如白纸,没有太多幻想,自然不会中招。
 
但是……
 
观清和秦牧他们呢?
 
第53章:九霄变(二)
 
江循纵身跳下屋顶的场景,被远在数十里开外的赤须人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九霄变”阵法中存在一个阵眼,会随阵法中诸人的幻象幻化成具体的形状。现在,有一条鲜龙活跳、一点都不打眼的土灰色小蛇,正兴奋地在江循和玉邈所在的小院藩篱边游走,欣赏着那四周明明空无一物,却如临大敌、神色惨败的江循的狼狈相。
 
阵眼还沟通了缔造阵法之人的灵力,因而赤须人能通过阵眼之眼,看清山阴村中发生的一切。
 
他抚掌大笑:“所谓的神兽衔蝉奴,也不过是个胆怯无用的脓包!”
 
阵眼在赤须人的双眸中泛起幽微的蓝,冷光流转,宫一冲望着那双眼睛,淡然赞道:“恕在下冒昧,多问一句。衔蝉奴当年神魂被破,肉体陨灭,转入轮回道,世人皆知。难道就没有我道之人去寻访探查,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赤须人不答,只挥了挥手,身侧的花裙蛇女便接过了话来:“宫家主有所不知,其实我道中人一直在暗地中寻访衔蝉奴,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不论是否是衔蝉奴转世,立杀之以绝后患。从老祖被封印后,三百年来皆是如此,没有一世的衔蝉奴活过十岁。只是这一世……我们以为已经斩草除根了,谁承想……”
 
赤须人扬扬手,嘴角挂起了志得意满的笑:“不管如何,衔蝉奴今日必葬身于……”
 
还未待他将话说完,他的嘴角便僵硬了,脸颊微微抽动起来,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宫一冲发现,赤须人双眸间冷冷的紫蓝冷色光,转瞬间被炽焰般的红吞噬了个干净!
 
在短暂的错愕中,赤须人整个人向后倒去,喉间发出了类似群蚁爬动的桀桀声,他如同垂死的鲤鱼,将胸膛一下一下往上挺动,骨骼因为极致的反张发出了生涩的咯咯声,双眼间血流汩汩,双手呈鸡爪状,在胸前狂乱地猛抓生掏起来!
 
蛇女面色剧变,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惶急地去抓赤须人的手:“家主?!家主!怎么了?”
 
宫一冲迅速起身,奔至赤须人身侧,抓住他的手腕,一缕探查的灵力刚刚延伸进他体内,便被搅了个粉碎,不由得大惊失色,立即松开了手:“阵法反噬!”
 
在完成二十五个生贽的祭祀后,“九霄变”只需从布阵人身体里汲取适当的灵力便能维持,就如同水蛭一样,并无太大的害处,然而,当阵法无力维持下去时,阵法便会报复性地从宿主体内抽补灵力,来填补自己被损害的部分。
 
在此时,水蛭就会变成水泵,要抽取多少灵力,全由阵法决定,即使是布阵者本人也无法加以控制!
 
……山阴村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
 
江循双脚落地后,便有无数蛇浪箭雨一般向他涌来,三十多条蛇齐齐地咬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的衣服和皮肉一并撕了下来!
 
他哪里管得上疼痛,乱雪横尸蛇堆中的画面,像一根针似的楔进了他的大脑皮层中,搅得他的脑袋一跳一跳地生疼发热,哪还有往日的理智在,手中阴阳一开,仙人伞骨难以压抑暴涨的狂气,支撑不住地簌簌作响,他的手指与伞柄交握的地方已经冒出了热气,所有啃咬缠绕在江循身上的蛇,根本承受不住这样弥漫的狂气,化为了数蓬青烟消失殆尽。
 
但是太多了!怎么还有那么多!
 
这么多小蛇都来了……该不会还有蛇母之类的东西潜伏在暗处吧?
 
各种各样恐怖的念头在江循的心头掠过,他的心绪全然被搅乱,乱雪惨死的景象,已经让他的口腔里泛起了浓重的血腥气,他不能再在这里等着了!
 
宫异……还有宫异!必须要把宫异救出来!
 
藩篱的门还是虚掩的,江循随手一划,那茅草门便被轰成了三块,他转头对玉邈喊:“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回……”
 
在说这话的瞬间,他挪移了身位,躲开了一条朝他面门咬来的蛇,再转头一看,玉邈竟然也从屋顶上纵身跃进了满院的蛇群当中,喊道:“秦牧!站住!”
 
江循心下一突,随即,他设想的最坏的场景,在他眼前发生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一道三人高的黑影,悠悠在玉邈身后立起,儿臂粗细的蛇信,从那腥味极浓的蛇口中吐出。
 
他们刚刚藏身的小屋,变成了一条盘踞着的蛇母,眼珠大如灯笼,闪着恐怖的森绿色光,小山峰一样的蛇躯看似笨重,却动如闪电,一口便噙咬上了玉邈的侧颈,电光火石间,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江循大脑乍然闪过一片炫白,听力一度消失,被嗡嗡的蜂鸣声所取代。
 
他呆愣在了原地,手中张开的阴阳伞上狂气骤减,直至消亡,手臂上的创口上鲜血淋漓,沿着他下垂的手臂一滴滴坠下,落在地面上,滴答有声。
 
……在他眼里,玉邈只剩下一道单薄模糊的影子。
 
……那道影子直直倒了下去。
 
江循的牙关格格地抖动起来,满口都是呛人的真切的血腥味,他的眼睛也充斥上了恐怖的血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肾上腺素一阵一阵地往头上涌。
 
玉九……玉九……怎么会……
 
随着脑海中循环播放的、机械般的呢喃,他的魂与他的身分离了。
 
江循看到了自己冷静至极地对着那条沉在黑夜之中的巨大蛇母伸出了手。
 
江循听到了自己冷胜明双的声音:“……掉下来。”
 
蛇母巨大的、宛若箱车的脑袋应声掉落,轰隆一声砸在地面上,腾起一片灰土,轻易得像是折断一根竹筷子。
 
原本卧在藩篱边,欣赏着江循表情的土灰色小蛇猛然一僵,蛇头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别向一边,像是要被某种东西扼断喉咙一般。
 
它竭力抵抗起那股无形的力量来,蛇口大张,从虚空中的某处大口大口地吸纳着灵力,以弥补那恐怖的消耗。
 
然而,它的垂死挣扎全然无效。
 
江循宛如梦呓,但却字字铿锵清晰地重复道:“……掉下来。都掉下来。”
 
巨大磅礴如海的灵力从他身上狂卷出来,如同追云逐月之风,席卷到了他幻觉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土灰色的蛇颈被骤然折成两截,蛇头掉了下来,死不瞑目地开合了几下口,身体抽搐几下,再也动弹不得。
 
刹那间,环绕着江循蠢蠢欲动的幻象,统统炸裂开来,无数真实而冰冷的蛇血喷溅在江循的身上,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他的脸上溅满了腥臭的蛇血斑点,有几滴在他唇边花瓣般地绽开,受到凉意的刺激,他本能伸出舌来,舐尽了那点血迹,随即便朝院中跌跌撞撞地走去。
 
玉九……别扔下我一个人……
 
迷糊间,他扑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
 
时间倒回十数秒前。
 
在江循纵身跳下的瞬间,站在高处的玉邈便觉出了不对。
 
……他不是这么胆大的人,敢这样莽撞地纵身跃下,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玉邈极目看去,除了蛇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察觉有异后,他干脆地结出了一个清心诀,拍在了自己的前额上。
 
刹那间,万籁俱寂,窸窣的蛇声全然不见。
 
……“九霄变”?
 
几乎是在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玉邈便纵身跃下了屋顶,朝江循奔逃的方向追去,可他却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转过了头来,旋即,他的脸庞上就浮现出了异常恐惧的颜色,嘴唇上的血色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朝自己的方向伸出手来,低声重复了几遍“掉下来”,看得玉邈一头雾水,但是,下一秒,从他周身漫溢出的灵力,便叫玉邈刹住了脚步。
 
一浪三叠,排山倒海,宛如取之不竭的海水般精纯的灵力,将玉邈琉璃色的外袍掀得朝后倒飞,而那巨大灵力的来源,正站在那里,俊秀傲然如同天神。
 
短暂的错愕后,玉邈失笑。
 
看来,秦牧是意识到自己遭遇到“九霄变”了,竟然打算斩草除根,直接抹消阵眼的存在,进而破除整个阵法。
 
他说得没错,凭现在的灵力水准,的确可以罩着自己了。
 
而且,怎么说呢,这副样子的秦牧,看上去也不坏,挺合自己的心意。
 
眼看着他施法完毕,手臂无力地垂下,玉邈才迈步迎了过去。
 
他本来胆子就小,偏生撞上了“九霄变”这般毒辣的邪法,恐怕此番得受不小的惊吓,还是快快抓住他,替他清心为好。
 
玉邈的指间又亮起了清心诀的法阵,朝着江循的方向刚走两步,就见他踉跄着提着阴阳,一步三晃地朝自己走了回来,但那张脸苍白疲倦得惊人,嘴角隐约有血沫溢出,眼神也是一派茫然。
 
玉邈的眉头皱了起来,上去拥住了他的肩膀,随着他软弱无力的身躯一道半跪在了地上。
 
把他苍白的脸抵在自己肩窝上,玉邈在他耳边低语道:“好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已经好了。”
 
说着,他准备把结有清心诀的手掌按在江循的后脑上,可还没来得及摁上去,他就感觉到肩膀处毫无预警地传来了一阵濡热。
 
……怎么了?
 
一滴,两滴,他的肩膀越来越热,紧靠在自己肩膀处的人,身体不住地规律抽动起来。玉邈感觉有两颗小虎牙轻轻擦过了自己的锁骨,咬紧了自己的衣服。
 
从江循紧咬的唇齿间,发出了哭泣般的低吟:“玉九……”
 
玉邈尚未反应过来,肩上的人就猛地松开了口,直起上半身,从自己身上爬了起来。
 
借着月光,玉邈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蜿蜒着一条条动人的光河。
 
玉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探出手想为他擦擦脸,手指刚刚撩上他的睫毛,江循不能对焦的双眸间就闪出了异样的光,对准玉邈半开的双唇,绵绵痴缠了上去。
 
丝滑之感在玉邈口中肆虐开来,由浅入深,一点点试探着,被他触到的每一寸,都酥麻着发痒,像是小兽的玩闹邀请。
 
不消半秒钟,玉邈的手掌便用力压在了江循柔软的黑发间,加深了这个吻,手也不自觉地扯在了江循腰间的蹀躞上。
 
……他想要更多。
 
第54章:千里之堤
 
双唇双舌交相滑动间,江循的腰腿都放软了,身体侧挂在了玉邈的左肩上。
 
或许是因为内在是猫体的关系,江循的腰柔韧性极强,玉邈的手顺着他反张的侧腰肌缓缓滑下,幻境般迷人的酥软手感,叫他止不住想沉溺在这样腻人的指触间。
 
玉邈修长的手指垂下,放在了那只无力摊开的手掌上,指尖品尝着对方的指尖,像是在舔舐绝世的美味,最终,手指滑入了指缝间,完美契合。
 
与江循十指交握中,玉邈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去别的地方。”
 
……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江循偎在玉邈的怀里,无力地点了点头,空闲的右手扯紧了玉邈心口位置的衣服,把那一团衣服掐得凌乱不堪。
 
玉九死了……
 
明明说过叫他在原地等着……
 
江循把整张脸都埋在了玉邈怀里,肩膀抽动得更加厉害,他现在还仿佛身在五里雾间,意识迷乱,血液齐齐地往下流,大脑一片空白,陌生的炽热感烧灼着江循的身体,让他燥得说不出话来,只顾着流泪。
 
玉邈抱起他因为受了严重惊吓而站立不起来的家猫,身形一动,向着那片夜色中的密林而去。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乱雪和宫异就从村尾绕了过来,两人刚刚都听到了这边的噪响,也同样感知到了压倒性的恐怖灵力。
 
可以说,在那灵力波流袭来的瞬间,宫异被压制到近乎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像是秋日的蝉,只能瑟瑟发抖,等待天罚的降临。
 
乱雪修为还算高些,又心心念念着他家公子,竟硬是架住了那股灵力的冲击,勉强拖着宫异继续往前走。所幸那灵力来得快消散得也快,顶着满心的讶异和担忧,二人总算跑到了村头的茅草屋。
 
……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宫异喘得厉害,只能掐着乱雪的衣角,断断续续道:“……怎么?怎么搞的?刚才那是什么?……喂,有怪物把你家公子和观清带走了啊!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乱雪转过脸来,纯真懵懂的脸上毫无担忧之情,反倒浮现出一丝疑惑:“什么、怪物?那是公子。”
 
宫异:“……哈?”
 
乱雪认真脸:“履冰,你不要、担心,公子,应该是有事,先走了。”
 
宫异本来极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一个傻子的话,可一看到乱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就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唔……你也不怕是你公子嫌你累赘,要把你丢掉啊?”
 
——啊啊自己怎么这么嘴贱!说什么累赘!你才不是累赘!
 
乱雪倒是半点都不介意,眨眨眼睛笑开了:“乱雪,不是累赘。公子,对乱雪好。”
 
闻言,宫异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吃味,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不是他第一个小厮,他对第一个可比对你好多了。”
 
眼见乱雪又要发问,他立马摆了摆手打断了乱雪的话头:“啊啊啊好了!我知道了!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乱雪双手牵住了宫异,温柔地笑:“我们在这里等。等公子回来接我们。”
 
……
 
山阴村与山阳村之间的树林,弥漫着树叶的潮湿气息,每呼吸一口,草木味道呛心辣肺,惹得人的喉咙发痒,止不住想咳嗽。
 
江循喘了两口气,又咳了两声,把身体紧张地蜷缩起来。面对任何非常规的事情,他的身体都会产生类似本能的抵触反应。而今晚的感觉格外不一样,血从他的脑袋中抽离,涌到了他四肢的任一角落,令他神飞太虚,如饮烈酒。
 
从来没有过的热与烫,在他身体的某一部位炸裂式的爆发,像是要把之前他亏欠的那些全部弥补回来。
 
江循死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在现代,和室友们在宿舍里合看维多利亚内衣秀转播的时候,其他人人手一卷卫生纸,只有自己嗑着瓜子,点评着这个妹子的衣服给力,那个妹子衣服不错就是鞋子太奇葩云云,结果就是他被室友联手踹出宿舍,同时辅以“你踏马还敢不敢再煞风景点儿”的大骂。
 
就算穿到肉文里,他对原主的那些妹子也一点儿兴趣也提不起来,只以安全活下来为人生的第一要务。
 
过去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替,叫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而他身下的土地也早已是一片泛滥成灾,因为太没有经验,他像小兽一样不安分地在地上扑腾,直到一条腿轻轻顶开了他扭在一起的膝盖,把他的腿分了开来。
 
腿被人顶开后,那张令他目眩神迷的脸也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江循眯着眼睛,低声唤:“……玉九……”
 
玉邈把他的发丝整齐地一并捋到脑后,碎发夹在耳侧,随即躬下腰来,浅尝了几口他的唇后,才道:“感觉到了么?我在。”
 
江循梦呓:“玉九,你不要死。”
 
玉邈的声音在夜色里有着成熟的醇厚与性感味道:“我不会死。”
 
江循放心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要扭着把身子侧过去:“……有人在看我们。”
 
玉邈正耐心地脱去他的靴袜,闻言,轻声安慰道:“没有人。”
 
江循缩着肩膀,随手一指那天边过于圆满硕大的月,随即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怕被偷窥到的样子。
 
玉邈沉思片刻,便捡起了一侧刚刚除下的、属于江循的红裳。
 
衣帛撕裂声响起,清脆得叫人心头一颤,江循刚想睁眼,就感觉一条绉红色的布蒙住了他的眼睛,将所有的光隔绝在外,周天之下只剩下泛着红的光。
 
江循安静了下来。
 
玉邈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把江循的鞋袜整齐地放在一边后,他把那圆润纤细的小腿托在手里,一路抚摸下去,直到脚踝位置。
 
感受着颗颗圆润饱满的脚趾在手心里滑动的感觉,玉邈伏下去,轻轻地吻了他的足心,随即,那手又一路向上,揽在江循的腰间,将江循小猫似的抱在了怀中。
 
那阴影从背后而来,压迫得江循喘不过气,但他还是笨拙而生涩地往那片温暖中蹭了蹭。
 
江循这天晚上听清的最后一句话,便是玉邈那句幽幽的喟叹:“……千里之堤,偏偏就溃在你这蚁穴上。”
 
……
 
第二日天微微亮时,虎泽山下的小镇客栈刚刚挂幌营业,年轻的小跑堂还在账台边打呵欠,就见一个一身琉璃衣的公子怀中抱着个玄衣红裳的公子进了门来。
 
一看那怀中公子快死过去的苍白脸色,跑堂立马精神了,疾步跑来:“这位公子可是受伤了?要不要我去叫医馆的大……”
 
琉璃衣的公子打断了他:“一间上房。”
 
跑堂担心道:“……这位公子……”
 
琉璃衣公子神色坦然:“一会儿烧好热水送上来。文牒和房钱,过会儿到房中一并给你。”
 
跑堂:“……好嘞。”
 
二楼还有空的房间,那琉璃衣公子一路走上楼去,跑堂正乖觉地尾随在后,就见前面的琉璃衣公子身子往下一矮,像是站不稳似的,立即关切问道:“公子没事儿吧?”
 
玉邈确定怀中人仍在熟睡,没有因为这一下颠簸而醒来,不由得舒了口气,回答道:“无妨,有些腿软而已。”
 
将人送到房里,将文牒和房钱一并交与跑堂后,玉邈转回了屋中,只见那人蹭啊蹭的从仰卧变成了侧卧,一手轻轻压着肚子,眉头轻皱,后臀小心地抬着,一副生怕后面挨到床铺的模样,口里念念有词地哼着些什么。
 
玉邈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江循的手指,握紧,让那小贝壳似的指甲抵在自己的手心,同时俯下身,亲吻了江循的眼睛。
 
……
 
在失去意识后,江循足足睡了七个时辰,所以一觉醒来时,他还觉得挺神清气爽的。
 
直到某些少儿不宜的糟糕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
 
……不得了了我居然做了春那个梦啊。
 
这体验新鲜得很,江循侧身躺在床上,蛮优哉游哉地回味着在月意朦胧的树林间玉九环住自己的感觉,自己还咬了玉九一口,应该是在锁骨位置,自己下口还挺狠的,八九不离十要留疤。
 
不过玉氏的外袍绝对足够挡住那个齿痕的吧……
 
轻轻活动了下下颚后,江循漂浮的意识,才转回到了春那个梦之前的记忆。
 
不对……
 
等等不对!
 
玉……啊!
 
江循情急之下猛地一翻身,屁股压在了床铺上,顿时一声惨叫,疼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然后他就以鸵鸟伏地的姿势,就地思考起人生来。
 
要分清幻境和现实实在是太困难,江循尝试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转而选择呼叫外援。
 
江循:“……阿牧,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能用二十字给我概括一下吗?”
 
阿牧:“……小循你醒了啊你什么时候醒的啊我我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qaq!”
 
江循:“……好的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不是幻觉?
 
日你爸爸的怎么可能不是幻觉啊!
 
但事实是,江循现在的确连腰都抬不起来。
 
阿牧:“小循?小循?你先爬起来好不好,地上怪凉的……”
 
江循的腿都在抖:“你说得轻巧,你屁股痛成这样你起来一个给我看看!”
 
阿牧:“……[缩]”
 
江循死死地压着抽痛的腰眼,艰难地消化着满脑子的马赛克,但不时发作的疼痛让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体质就连毒药都能自行消化,怎么偏偏止不住这该死的腰疼?
 
阿牧适时地出来解说:“……也许……是小循你自己的身体判定你是主动承受……那个?……那个……所以才修复不了的?……(*/ω╲*)”
 
……这个判定方法有毒。
 
江循正心如死灰间,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玉邈穿着一身玉氏常服,手里提着一只描金画红的精致餐盒,望向跪趴在地上的江循,唇角延伸出了一个温存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起来了?”
 
第55章:绅士的书友会
 
江循盯着玉邈,与自己的大脑失去联络大概十秒钟。
 
玉邈不不不是死了吗?被那蛇……
 
……等下,所以,所以,昨天晚上那个……
 
好容易和自己的大脑重新对接上,江循马上把脸藏在了臂弯间,好遮挡自己小人得志的窃喜。
 
像玉九这么自律的人,绝不会随随便便脱裤子提枪,既然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八成是对自己有感觉没跑了!
 
……卧槽赚到了!
 
江循捂着脸,恨不得就地打个滚儿表现内心喜悦,玉邈却捕捉到了江循把脸藏起来时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不由得蹙了眉,放下餐盒,把蜷成一团的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回了床上,小心地不让被褥碰触到他身后肿得厉害的区域。
 
江循的脸更红了,上了床就扯了被子往里钻,竭力咬住被角不让自己乐出声来。
 
一只手摸进了被子,轻轻在他睡得出汗的头发揉了揉。
 
江循抽了抽鼻子,隔着一层被子抱怨:“腰疼。”
 
手的主人顿了顿,一手从他宽松的衣袍后领探入,食指顺着他侧卧的腰椎一路滑下,直到腰窝位置才停了下来,用指节摁了摁那处性感的凹陷,刺激得江循身体一个反跳。
 
——昨天把江循的腿一字马打开时,他全身都颤得厉害,腰腹部的肌肉紧张得打不开,于是他就在温存的爱抚间,先蹭着这处小腰窝,把这片凹陷灌满了。
 
玉邈的手指按压在那里,用极正人君子的口吻道:“是这里疼?”
 
被子里的大团子点了点头。
 
玉邈就坐在床侧,安安静静地给江循揉起腰来。
 
玉邈倒是踏实,江循的一颗心却已经跳得和擂鼓差不了多少了,感觉随时要发心脏病,他愣是大大喘了两口气才匀过来:“……玉九,过来点儿。”
 
感觉到床边的黑影向自己的上半身方向挪了些许,江循才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半残的腰,默默张开手臂环住了玉邈的腰身。
 
怀里的人一愣。
 
江循收紧了手臂,这个动作扯得他腰椎生痛,但他就是不肯撒手。
 
很快,一双手将那床朴素的被子掀开,江循肩膀一缩,畏光一样地把自己团得更紧,就连江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来自哪里,因此,他想要从怀中人的口里得到一个连他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他喃喃地:“玉九,说点儿什么。”
 
那人弯下腰来,抱住了自己的头,在发线上落下了一个浅吻,那柔软的触感与额顶相触的感觉很微妙,江循觉得自己像是那只被蜻蜓点下的水面,整个人都往外荡着粼粼的波光。
 
玉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声音从内到外透着股安静庄严的气息,就像每一次玉氏晨课时那般神圣:“我从十二岁捡到你寝衣的时候,就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喂。
 
玉邈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我心属你多年。若要论深浅,昨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喂!
 
“我只想和你做,一生一世都和你一个人做。”
 
江循:“……”
 
但问题是,玉邈还真没撒谎,在他说话的当口,江循近在咫尺地观摩了一次伞兵开伞的全过程。
 
……喂,抱一下就起反应你算什么如玉君子啊,《兽栖东山》里你的人设可不是这样的啊。
 
江循正腹诽间,那人的左手便轻轻捏住了自己的下巴,逼迫自己昂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那张脸上除了泛着些绮艳的红外,与平日的玉邈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按在江循颈下的手指逗猫一样地来回摩挲两下,道:“既然醒了,那就再来一次?”
 
江循倒吸一口凉气:“等等!唔……嘶——”
 
玉邈微皱眉,看向江循的身后,随即露出了“啊原来如此”的表情。
 
江循厚着脸皮主动蹭上去:“快亲我一口,疼死了。”
 
玉邈欣然接受邀约,张口咬住了他的耳垂,将那块柔软无骨的耳垂含在口里吞吐一番,吮吸得发红赤热后,才在他耳边吹着热气,平静地要求:“你要给我解决。”
 
江循认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托着僵硬的侧腰从床上爬起,一手勾住玉邈的脖子,另一手摸入他的袍中,低声道:“那我就让你享受享受秦家的功夫。”
 
在秦家,侍弄那些个寒铁冷冰,要的是万分的耐心和千万次的反复打磨,江循这些年也算是将浮山子的绝学套了个底儿掉。
 
但事情的发展,和江循的设想略有些不同。
 
好不容易等到那如铁的东西在自己手中精神地挺动两下,一股温热濡湿了江循的手心,江循才出了一口气。
 
不怪自己疼成这样,自己这样高速运动了将近半个时辰都没射出来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逞强的结果就是江循发现自己的手酸到抬都抬不起来,善后工作还是玉邈自己做的。
 
被玉邈拉着手,用热毛巾擦拭掌心时,江循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隔着一层薄寝衣掐了掐大腿内侧,疼得龇牙咧嘴之际,他还是没话找话地想说点儿什么:“玉九,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跟谁学的?”
 
玉邈将他手心最后一丝白灼抹去,将还在冒热气的毛巾抖一抖,答:“焉和。我常让他画些画,他也会借些书给我。”
 
……那算什么啊?两个绅士的书友会?
 
江循还没来得及替枚妹掬上一把同情泪,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掀翻,下一秒,两瓣臀肉就是一凉。
 
江循体会了一把“菊花一紧”的感觉,抓着床沿就要往起爬:“……不行!现在不……”
 
无奈反抗无效,江循扑腾了几下也没起来,只能扭过脖子去看玉邈。
 
……不好意思,玉九你能解释下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吗?
 
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玉邈便很自然地解说道:“琼膏。先给你上药。上完药吃饭。”
 
江循松了口气,立刻趴平,那灼烫的部位被刚刚的热毛巾敷上,在一下下的按摩中,红肿僵硬的创口被热气熏得柔软起来,很快,一点冰凉清爽的药膏滑了上来,打着转涂抹均匀开来,江循把脸埋在枕头里,还是止不住吃痛又舒适的吸气声。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还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微肿的穴口探了进去。
 
江循一把把床单抓皱了,挣扎着想起身:“艹!玉九你出去!”
 
玉邈却很自然地用剩余的指尖划过那细软的嫩肉,慢条斯理地威胁:“……动一次进一根。”
 
江循老实了。
 
玉邈倒也没有很过分,只在那内部近端的擦伤处涂药,江循很快就适应了,蹭在床上,四肢摊平,很是淡定。
 
所以,他没能看见玉邈那越皱越深的眉。
 
……为什么还没有反应?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他居然还不求自己做些什么?
 
……乐礼的那本书上好像不是这么写的。
 
在玉邈陷入沉思之际,隔壁隐约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几声少女的娇笑。
 
玉邈回头看了一下那面墙,随即便转了过去。
 
隔壁住着的一对男女,应该也是修仙之人,且是一对双修。今日玉邈下楼去置办饭菜时,恰好在楼梯上与那满眼慵懒却通身仙气的男人擦肩而过,也算是有了一面之缘。
 
是张陌生的脸,大概是某位散仙吧。
 
……也亏得是散仙,不会认识自己与秦家大公子。
 
而与二人一墙之隔的地方,应宜声卧在盛满热水的浴桶里,似乎在闭目休憩,嘴角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整个人像是一株亭亭净植的莲花,却又散发着说不清的色气。
 
卧室与浴室之间的竹屏风被撤掉了,太女坐在不远处的床榻边,满眼迷恋地望着水中的人,仿佛在望着一场令人不愿醒来的美梦。
 
热气熏蒸得应宜声的嘴唇柔软绛红,他似乎想趴在这暖水里,一动不动的呆上一辈子。但太女心中显然是有心事的,踌躇几番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模样倒像是怕惊吓住谁似的:“主上,那宫异……可就在虎泽涧。”
 
应宜声舒服地转了个身,面上并无不悦之色:“所以呢?”
 
在众仙派前一向乖张难驯的太女,此时却如巧稚的家养小兽,口吻也是一派少女的天真:“您当初不是要杀他灭口吗?主上,虽然薄子墟之事并非您所为,但当年截杀宫异之事,您做得是那般漂亮干脆,若不是宫异命大……”
 
应宜声睁开了眼睛,一滴饱满的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下来:“宫异死不死不重要。他天资不足,又愚蠢冒进,留他一条命也无所谓。”
 
太女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应宜声慵懒道:“不过他所爱之人,所珍视之人,一个个杀了便是。我想看看,一个丧门之星,是怎样孤独终老的。”
 
太女的眸间立刻射出了无尽的倾慕光华,眉开眼笑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主上,还有一事,策划蛇娘娘一事的魔道新主,好像出了些事情。”
 
应宜声并无意外之色:“我手上只有一片衔蝉奴的神魂,便足以吓得宫家假作灭门、堕入魔道,他们居然以为区区九霄变能拿下本尊,这般蠢钝如猪的家伙居然也能做魔道之主,背后怕是少不了我师父的筹谋规划。可惜,这步棋,他又下错了。”
 
太女痴迷地盯着应宜声的侧颜:“那……若是主上,又会如何筹谋呢?”
 
应宜声撩起些水来,淋漓的水光间,他的眼眸中也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煞是柔软动人,就连口吻都变得俏皮起来:“……你相信吗,只需要一个梦,我就能让秦牧身败名裂。”
 
太女望着这个自信又恶毒、被众人追歼打杀的魔头,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言语,再难压抑心中的仰慕与激动,从床上跃起,几步奔上前,不管不顾地环住了应宜声的脖子,低低道:“主上,我……”
 
“滚。”
 
太女一怔,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就地跪下,不顾自己前胸已经湿成一片,湿衣贴肉,风光旖旎:“求主上恕罪,不该……我不该……”
 
应宜声的眉眼依旧弯着,看不出他是否在生气,就连他的尾音也是一如既往地带笑,仿佛刚才那句呵斥根本不出自于他口中:“……你离我远些。别挡到我的影子。”
 
第56章:掘墓
 
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趴了三天有余,确定走路时不会再条件反射地别腿捂腰后,江循才一瘸一拐地和玉邈一道回了山阴村。
 
山阴村蛇娘娘之事的来龙去脉,江循在趴窝的时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不外乎又是魔道中人专为正道修仙者下的套子。
 
他们之所以只选择山阴村作为施害的对象,而不动仅距山阴村七八里之遥的山阳村,恐怕是为了缩小范围,方便将前来调查的修士一网打尽。
 
但白白搭进去二十多条人命来为那“九霄变”献祭,江循想来总觉胸中气闷,所以去山阴村的一路上,玉邈都安慰地捏揉着他的手指,直到山阴村近在眼前时才放了开来。
 
乱雪就抱着膝盖坐在村边的大石头上,眼巴巴地盯着远方,当看到广乘的影子时,他琥珀色的眼睛乍然变得清亮无比,跳下石头就往剑势下落的地方跑去。
 
江循刚刚脚踏实地,乱雪就扑挂在了他的怀里,修长结实的手臂把他抱了个圆儿,眸光中满是委屈:“……公子。”
 
乱雪本就和江循年岁相仿,又随了异域血统,生得身材修长高大,这么大一只往脖子上一挂,江循差点儿跪了,不过那幻境中的“乱雪”尸体还历历在目,现如今还能和他活生生地抱在一起,江循已经心满意足。他用双手护住了乱雪的脖子,珍惜又谨慎地摸一摸,清晰地感觉到了颈下动脉的跳动和血液的流动,才彻底放松下来,安慰道:“没事儿,我受了点儿伤,才没及时来接你。”
 
乱雪一听“受伤”二字,就紧张地伸手在江循身上不住摸索,挠得江循发痒,止不住笑道:“乱雪乱雪,别动,已经好了。对不起啊,叫你担心了。”
 
乱雪这才放下心来,小狗似的蹭一蹭江循的脸,认真道:“公子,不要说,对不起。公子,从来不会对不起乱雪。”
 
江循失笑。这样庄重的表情出现在他一派无邪天真的脸上,有一种奇妙的喜感。
 
乱雪不是秦家家生的奴仆,也不是秦家的弟子。他是在秦秋九岁时,从渔阳秦氏的山下城镇中捡回来的。彼时灾年连绵,饥荒四起,乱雪应该就是从灾荒区一路讨饭出来的。他又饥又乏,又不懂渔阳城内乞讨要饭的规矩,被一群小乞丐狠了一揍。秦秋发现他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化了脓,高烧不退,形销骨立,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秦家不收来历不明之人,秦秋也知道这点,只好去拜托自己的哥哥,也即那时候的秦牧。秦牧悄悄把乱雪留在了自己的书斋里,替他治病去伤,敷药喂饭,甚至亲手帮他把伤口里滋生的秽物挑出。乱雪也与原主天生亲厚,醒来之后便抱着原主不肯撒手,像是走失数年后好不容易找到家门的小孩儿。
 
乱雪毕竟是个痴愚儿,是胎里带来的不足,按理说秦家这样的世族大家是绝没有他的容身之地的,但乱雪的仙根灵性之强悍,就连秦道元都啧啧称奇。乱雪又是个纯洁的心性,进益反倒比一般修仙之人更快。因此在得到秦道元的首肯后,乱雪以秦家公子护卫的身份入了秦家的门籍。
 
秦秋捡到乱雪的那日,渔阳大雪纷飞,鹅毛般大小的雪花随狂风卷动,洋洋洒洒,飘飘荡荡,因此才为他起名“乱雪”。
 
也正因为此事,江循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兽栖东山》里的秦牧,和真正的秦牧,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至少《兽栖东山》里那条人形自走泰迪犬,不会被交口称赞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更不会为一个小乞丐的命运这般殚精竭虑。
 
但是,“感觉”这回事虚无缥缈得很,江循也不能仅凭着感觉去判定什么,只能压下心头的一丝疑惑,继续摸着怀中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乱雪还没开口,江循就听玉邈在旁边冷冷地来了一句:“宫异呢?”
 
江循一个激灵,赶快撒开搂住乱雪脖子的手,乱雪也很快钻了出来,手还扯着江循的衣角,乖乖地答:“履冰,在帮人,纺线。”
 
……啊?
 
话音刚落,宫异就从村口的一间小院里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两个约摸二十岁岁的小少妇,手里拎着半成的毛衣,正吃吃地笑个不停,显然是在调笑宫异,宫异哪里受过这个,一张白生生的脸臊得通红,双手上还一圈圈绕着刚理好的毛线,看着滑稽又有趣。
 
一眼瞥到乱雪时,宫异就像是逮到了什么救星:“你跑哪儿去了你!你……”
 
等看到江循和玉邈,宫异一怔,本能地想把自己的手往后藏,却发现在毛衣线的牵绊下藏无可藏,脸又红了几分,索性保持着这样的造型,气鼓鼓地往前走了几步:“你们!!半声招呼也不打就没了影子,害我跟乱雪好等!”
 
江循看着他把双手举着,往日里那副故作成熟冷淡的模样是一丝一毫也没有了,不觉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宫异炸毛:“笑什么笑!我……我在帮忙!我在帮人家的忙有什么可笑的!”
 
乱雪也在一边帮衬着做解说:“公子,履冰他其实,其实也很着急的。他有拿东西,祈福。那个东西……”
 
眼见着乱雪比比划划地把自己卖了个彻底,宫异就差急得跺脚了,而江循隔着老远,也看到了乱雪所说的、宫异用来“祈福”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钱,串在一条用灵力捻成的红绳上,明晃晃地挂在宫异的颈间。
 
如果江循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他在曜云门开学的典仪上,给宫异变魔术用的道具。
 
下一秒,宫异的反应就印证了江循的判断。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枚红线串着的铜钱抬手扯下,藏在了自己手心里,扬声喊:“事情都了结了,走不走啊你们!”
 
他身后个子稍高的小少妇笑着说:“蛇娘娘走了,我们全村的日子也就好过了。知道公子穿不惯也不会穿咱们的衣服,可也得让我们把恩给谢了呀。”
 
宫异哪里有应付异性的经验,还没回头脸就成了一只熟番茄,声音都变得客气温柔起来:“那……那等会儿?等会儿我们再走?……喂,你们都死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乱雪马上乖巧地奔了过去,江循也想过去,却被一只手扣入了一个怀抱里。
 
宫异因为羞愧难耐,已经转了回去,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有点拘谨地低着脑袋帮忙织衣,乱雪正背对着他们,因此没人看到玉邈的动作。
 
江循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望天三秒后,确定无人能注意到他们的举动,江循就嬉皮笑脸地转了回去,抬起膝盖从他两腿间蹭上去:“玉九,怎么,现在想来一发吗?”
 
随着他的动作,玉邈的身体不引人注意地一僵。
 
对于他的身体反应,江循简直是喜闻乐见。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江循得意洋洋地发现这货明显是对自己食髓知味了,但情绪不到,江循根本起不来兴致,所以他看到玉邈这副想吃又吃不到的样子就觉得赏心悦目。
 
撩了他一下后,江循拔脚就要走,但还是被那人单手搂紧在怀里。
 
这下江循就有点尴尬了,在那怀抱里蹭动了两下:“喂,要被看到了!”
 
那只拦在他前胸的手准确地滑到了他下巴的位置,拧了拧:“我也想被那么抱一回。”
 
手又朝下挪到了江循的蕊珠位置,发力掐了一把。
 
江循龇牙咧嘴之际还不忘调笑:“吃乱雪的醋了?”
 
玉邈也不废话:“上来,抱我。”
 
江循也不等他有反应,回过脸来飞速在他腮边亲了一口,随即塞了个纸包在他怀里。
 
玉邈接住,那包得又密实又精致的油纸里透出了淡淡的蜂蜜香味,他的手也放了开来。得以解放的江循松了松筋骨,笑道:“昨天买的,忘记给你了。我问了跑堂,他说,方圆百里的甜点数这家做得最好吃。”
 
说着,他又得意地冲玉邈丢了个飞眼:“可别让别人看到了。玉家主嗜甜之事,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吧?”
 
玉邈将那油纸包融入自己的丹宫中贮藏好,迎面朝江循走来,江循心知,一转身他们就又各是世仇之子了,所以他背着手,直盯着玉邈的脸,想再看久一些。
 
玉邈倒是目不斜视,但在路过他身边时,他抬起手来,撸着江循的头发,朝后拗去。
 
江循被他撸得差点仰倒,但感觉不坏。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整肃好面容,转过身去,手中的竹折扇一摇,又是一个潇洒俊逸的世家公子。
 
宫异说得没错,此事已然了结。在江循和玉邈离开后,宫异并乱雪一起循迹找到了虎泽涧下的山洞里,里面魔气森森,但却早已人去洞空,线索至此全然断绝,谁也不知道这些魔道中人为何会在这山野小镇设下此等毒辣的陷阱。
 
山阴村人自然是对江循一行人感恩戴德,被盛情款待了一番后,江循才得以回到渔阳秦氏找nρC交付任务。
 
刚入山门,江循就碰见了母亲杨瑛,还未按常规行礼,那端庄典雅的美妇人就殷切地扶住了江循的胳膊:“小牧,怎得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可担心死我了!”
 
江循嘴角的笑意有点儿僵,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腰胯,才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抱歉让您担心了,事情有些复杂,所以延误了些时日。……父亲呢?这次的事件颇为蹊跷,我想同父亲谈谈。”
 
杨瑛却拉住了江循的衣袖,压低声音关切道:“小牧,不必去拜会你父亲了。从前两日起,你父亲就像中了邪似的闭门不出,乱发脾气,还罚小秋跪了五个时辰。”
 
江循:“……啊?为什么?”
 
杨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还不是因为那姓窦的,两日前,一大早起来就收到了那窦追的求亲帖子,你父亲发了好大的火。”说着,杨瑛也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窦家算什么东西?怎么配肖想我秦家的女儿?那窦追近来伏魔降妖,上蹿下跳的,倒是为窦家挣了点声名,不过就这样的小门小户,我秦家还不看在眼里。……对了,小牧,殷家有位公子,名为殷无乾,我上次春会中瞧了瞧,也是位相貌堂堂的公子。你觉得他配小秋,如何?”
 
……我觉得不如何。
 
江循无心再听下去了,他打算一会儿收拾停当后就去看看秦秋,免得她被罚后心里不痛快,又闷在小屋子里炼器炼到昏天黑地,没成想,他刚揖别杨瑛,一转身就碰上了浮山子。
 
面对自己的授业恩师,江循当然是礼数周到,作下一揖:“浮山子。”
 
浮山子竟是很勉强地应了一声,似是心中有事,随后便转朝向杨瑛:“夫人,家主可是宣召老朽了?”
 
杨瑛施施然行下一礼,便引着浮山子往正殿方向去了。
 
江循有些诧异,但也没细想,只道是有什么不能为自己所知的大事,便转身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因此,他没能注意到,秦氏正殿四周,施了一层防护阵法,将正殿围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浮山子叩开正门,对那上位之人行下一个大礼。
 
秦道元的眼窝深陷,眼圈乌青,说话时两颊的咬肌微鼓,竟像是要把出口的字一个个咬碎了似的:“……墓挖开了?”
 
浮山子答:“挖开了。”
 
秦道元又问:“可调查清楚了?”
 
浮山子顿了顿,答:“清楚。一切都如家主梦中所见。”
 
秦道元的身子往后一仰,半晌不语。伴随着口角涌出的血沫,他狠狠吐出了两个字:“……畜生!”
 
第57章:身败名裂(一)
 
浮山子面生急切之色:“家主?还请家主珍重身体,这秦家仍是您在主持,您……”
 
话音未落,秦道元手侧的杯盘被纷纷扫落在地,他的眼睛被大片大片的血丝烧得通红,怫然暴怒:“你做他先生多年,怎么就没能看出来他的本相!”
 
浮山子本欲站起的身子立刻倒跪下去,把额头径直贴在地面,梳得规规矩矩的发里沁出热汗,把额面与地接触的地方染上一片半圆的汗斑:“……在下知罪。”
 
浮山子与秦道元品貌相仿,都是三十余岁的年纪,但秦道元心中清楚,座下所跪之人已年逾三百,也曾做过自己的授业恩师,在得道后一直游历在外,仅仅在秦牧秦秋满月的时候现身献礼。若不是自己爱子心切、亲口宣召他为秦牧传道授业,他也不会千里迢迢地丢下修习重业赶回来。
 
现如今……
 
秦道元面上显出悲凉之色,背靠镶金刻玉的家主宝座,精气全散,目光涣然:“罢了。罢了。”
 
浮山子仍不抬头与秦道元目光相接:“敢问家主,要如何料理那畜生?”
 
秦道元咬死了牙关,盯着那跪拜在地、玄衣红裳的人,半晌才开口道:“你说他修为有异,是怎么回事?”
 
浮山子据实以答:“在下实难细说,因为那畜生在我面前从无显露,只是我瞧着他一行一止都非凡品,在下只是凭经验而言——若要拿下他,并非易事。”
 
浮山子的判断让秦道元合上了眼睛,:“也就是说,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是很难的了。”
 
浮山子颔首:“……而且……恕在下直言,世人均知家主疼爱长子,若是他无端暴毙,家主要作何反应?是在世人面前装模作样,还是要追查到底?这两样,都不是上佳之策。”
 
秦道元吐尽肺里的最后一丝气,声音死死压在喉咙里,仿佛被人扼住咽部:“那么,我再等些时日。今年的晚春茶会,是我秦氏筹办吗?”
 
浮山子答了声“是”后,才抬起头来,眼见着座上人的表情变得扭曲可怖起来:“浮山子,那么此事便全权交与你了。”
 
浮山子把一声叹息压进了胸腔里,毅然下拜:“在下既是秦氏弟子,自然会为秦氏鞠躬尽瘁。死亦无悔。”
 
……
 
为着晚春茶会之事,秦家上下都在忙碌,江循倒闲得很,于是陪着秦秋裁作新衣的事儿成了首要之务。
 
秦秋早就习惯了被父母莫名惩罚迁怒,此次兄长回来又毫发无损,她欢喜还来不及,伤心事儿便忘得七七八八了。高高兴兴地过了一月有余,晚春茶会当日的清晨,她穿好新制的衣裙在江循面前转圈圈:“哥哥,好看吗?”
 
江循撑着下巴坐在圈椅上,笑道:“当然,小秋穿什么都好看。”
 
秦秋兴奋得小脸通红,又转向了乱雪:“怎么样乱雪,好不好看?”
 
江循望一眼乱雪,他正满眼泛光地盯着秦秋看,被秦秋这么一问,他木讷又认真地点了头:“当然,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秦秋哼了一声:“乱雪就知道跟哥哥学舌。”
 
乱雪立刻双颊通红地忙摆手,可也不知道怎么否定,只好缩在江循身后一脸委屈地不动弹了。
 
江循摸摸乱雪的头发,又懒懒地握住口打了个哈欠。
 
他这幅样子倒让秦秋呆了呆。
 
在她印象中,哥哥向来是个万事随心又温吞如水的性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性子渐渐变成了一种猫似的慵懒,一身玄红二色交替的华衣活似套在了一具没生骨头的躯体上,但很快,他就有了动作,那高挑修长的身子站起来,轻捷无声地走到了自己身前,摸摸自己的头发,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走吧。”
 
明明知道他在耍宝,秦秋还是忍不住乐:“怎么了哥哥,不高兴吗?”
 
江循背着手一本正经道:“又要把我妹妹给别人看,当然高兴不起来。”
 
秦秋正抿着嘴乐,江循就故作恍然大悟状,扭头对秦秋粲然一笑:“……都忘记了,小秋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准也有一两个愿意给看的对象呢。”
 
秦秋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立刻羞恼地追打上去,一张粉面上泛着浅浅的红:“哥哥!你再胡说八道我便真的不理你了!”
 
江循本来已经奔逃出几米开外,闻言立即蹲地,委屈道:“小秋说她要不理我了。怎么办?”
 
看着秦秋忍俊不禁的模样,江循也由衷地笑起来。
 
秦氏家门里,小秋也只能在自己面前笑得这般开怀了。
 
说起来,上次茶会,宫异身体有恙,纪云霰也是有事缠身,没能来成,今日是吉日,人也到得齐整,展乐宫玉秦殷六大仙派的直系子弟、家主少爷都聚齐了。
 
每逢春秋两季,六大仙派都会各自牵头,举办茶会,聚集众多中等仙派,或是崭露头角的小门派,权作欢愉放松。若哪个小仙派能有幸出席茶会,便算是得到了六大仙派的认可,绝对算得上荣耀的象征。
 
因此,在发送请柬时,看到窦追的名字,江循会心一笑。
 
近来,人人皆知窦家庶子窦追一心除妖正道,成果斐然,他灵根尚可,又很有那么点儿小聪明,短短一年时间便突破金丹中期。
 
在外历练半载,窦追公子的追秋剑声名远播,噪响一时。
 
起初江循听到他的剑名时,只想把他抓起来切片,可时间久了,他反倒对这个天资不够努力来凑的家伙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欣赏。
 
若是他想借此获得求娶小秋的机会的话,那倒不算坏,而且江循把秦秋本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她对窦追怕是也生了些懵懂的情愫。
 
但这仍然不妨碍江循把窦追定位成“拱我家白菜的猪”。
 
远远地绕开早早到访的窦追,江循直奔着一个紫檀色的背影而去。
 
左右乐礼也不在他身侧,江循就厚颜无耻地蹦起来一下跳上他的后背,双臂交叠缠着他的脖子:“枚妹,可有想你秦牧哥哥啊。”
 
展枚被这突袭搞得措手不及,待认清来者何人后,他便惯例地皱了眉:“秦牧,我比你大些,不许这般没大没小。”
 
自从和玉邈做了那些快活事情,江循就越发浪荡,他有意勾了勾展枚的侧颈,笑眯眯地问:“你哪里比我大些?”
 
展枚一本正经地:“年纪。比你大一个月。”
 
……失误了,枚妹他压根儿听不懂。
 
江循正思考着要不要帮展枚在这方面启个蒙什么的,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性感撩人的浪笑:“……秦牧哥哥,可别欺负我枚弟哟。”
 
江循一回头,看到了三个微笑着的人。
 
展懿。乐礼。还有玉邈。
 
江循眼前一黑,立马心有戚戚焉地从展枚背上爬下来:“你们来了啊,坐坐坐。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眼见着江循一阵风似的溜掉了,展懿咂咂嘴,对面色淡然的玉邈道:“……我怎么瞧秦牧也不像是性子冷淡的人啊。观清,你是做得不到位吧?”
 
玉邈望着江循狼狈的背影:“……很到位。”
 
展懿吹了声口哨,而乐礼接上了话:“观清,你们两个究竟做到哪一步了?”
 
玉邈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未到敦伦之时。”
 
乐礼托着下巴,思索片刻便温文道:“我前些日子又找到一本画集。你若有兴趣,等茶会散后我送与你。”
 
展懿闻言也起了兴趣,挤过来插嘴:“什么画集?可有我的份儿?”
 
乐礼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有。只是你的和观清的不一样。我还有三份手绘本,若有兴趣,茶会结束后我们再聊,你们尽可随便挑。”
 
展枚在一边听得纳罕:“什么画集?焉和你又有新的画作了吗?何时可以借我一观?”
 
乐礼微笑着抬手弹了弹展枚的额头:“好啊,你若想看,到时候我自会给你看的。”
 
捂着额头的展枚:“???”
 
正式的茶会在秦氏回明殿前的广场举行。一般情况下,在茶会东道主发过一番总结过去展望未来的言论后,大家便可以不再拘束,各自寻人谈天,现场多是融融和乐的气氛,今日也不会例外。
 
当然,江循也不例外地和玉邈没有任何交流。
 
他是主办茶会之人,只能坐在上位,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连个多余的眼神也不能分给“宿敌”,只好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台下诸人。
 
纪云霰不喜饮茶,因此她的桌案上放的是数十年的珍珠佳酿,她正一杯杯地饮酒,显然秦氏的酒于她而言还是淡了些。她身后不远处就坐着展懿,正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平静而温柔,倒与平时的他大相径庭。
 
另一侧,窦追不知怎么搞的,居然缠上了展枚,把乐礼都挤到了一边去,与展枚切切察察地说个不休,那一张嘴跟加特林似的突突突就没停过,弄得展枚一愣一愣的。
 
玉邈,马赛克,马赛克,马赛克。
 
宫异就坐在玉邈旁边的桌案,捧着一小杯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目光绝不往台上落,偏偏有道炽热的目光一直从台上投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恨不得把他的衣裳都扒下来。
 
江循刚想提醒乱雪收敛点,就见身侧的秦道元准备起身,他立即起身,躬身迎送:“父亲,您这是……?”
 
秦道元对他露出了如往日一样和煦的笑颜:“我去更衣。”
 
秦道元离开,江循便放松了不少,举起杯子,远远地冲玉邈举了举。
 
玉邈瞄了他一眼,便转开眼睛,用杯子轻碰着嘴唇,舌头轻触了一下杯壁,在唇边留下了一道闪亮的水迹。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谁也不知道那个蒙面的玄衣男子是何时跳出来的。
 
他的身形迅疾如电如风,只几个抢步,就踏上了回明殿前的苍梧台,起手干净利落,一道雄浑的灵力朝江循面门劈来,江循硬是吃下了这一招,忍着胸腔里被扰乱的灵力流的冲击,眯着眼睛寻找着那人的踪迹。
 
接下来,一幕场景在江循眼眸中定格下来。
 
一柄浸染着肮脏魔气的剑,就这么没入了秦秋的肩头三寸,她新做的衣服被喷涌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魔气还在一寸寸向内,顺着她的伤口,蛆虫一般向内咬去。
 
……一口黑色的血雾从她口中径直喷出。
 
第58章:身败名裂(二)
 
此事就发生在瞬息之间,还未等哗然之声响起,那人就抽身欲走,如同一道缥缈的鬼影。
 
一声刺耳的利剑出鞘声响过后,一个暴怒的身影便持锋刃朝那黑影斩去,剑影极快,只闻得一声刺耳啸响,苍梧台上碎石飞溅,又被澎湃的剑气削成更小的石尖,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
 
窦追的眸色发红,眼角几乎要沁出血来,金丹中期的灵力汹涌而出,也有几分慑人气势,但来者居然半分不惧,单手结出一个法阵,一掌推出,窦追的身体饥渴如断翼之蝶,被冲得横飞出去,在空中就呛出一口鲜血来,砰然落地时,耳鼻处都有血淌出。
 
……六大仙派的盛会,这家伙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的?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冲着苍梧台主位直奔而去,莫不是想谋害秦家家主秦道元?
 
诸多问题悬而难解,而更重要的是,若是放任此人从茶会上离开,六大仙派都将颜面尽失!
 
玉邈人未动,广乘已然出鞘,他凌空飞起,抓住剑柄,转身便是数道挟裹着灵力的剑风,如罡般划过那黑影所立之地,交织的灵力网将回明殿前的一切阻拦之物绞成了渣滓。
 
那黑影也不敢贸然接下这一击,身形飞退,转眼间又被逼回了回明殿台阶下,但他丝毫没有停留,衣袂翻卷中,已经袭向了展枚。
 
展枚的苍黄剑乍然出鞘,正欲迎上,就听不远处的展懿断喝一声:“枚弟!让开!”
 
展枚自然不会让,他自小就没有在对敌之事上退让过,他也判断出,此人的修为怕是远超在场所有的人,即使是玉邈也与他差了一线,若是自己同他短兵相接,怕是会被他斩断胳膊。
 
……但那又如何?!
 
展家之子炼此钢铁之躯,难道是为了御敌之时龟缩于后?
 
展枚一脚掀开面前的桌案,迎着那雄浑的灵力便冲了上去,没前进几步,那狂烈的灵力潮涌就撕碎了他的衣襟,逼得他睁不开眼睛,浑身坚硬的骨骼关节也开始嘎吱闷响,像是机械齿轮故障前的警示音。
 
这样恐怖的压迫感只持续了几秒,几秒钟之后,一声脆亮的金铁交加声,在展枚身前传来。
 
在他眼前飞舞的,是展氏的紫檀色长袍。
 
展懿向来不喜欢好好穿衣服,一身规规矩矩色泽庄重的展氏常服常常硬生生被他穿出勾栏院公子哥儿的风韵,此刻也不例外。在交碰的灵力对流间,他的半副肩膀都露了出来,里面不出意外地什么也没穿。
 
展懿手中的子午剑被迎面而来的灵力迫得铮铮作响,他点了胸前的几处灵穴,将浑身的灵力爆炸般地输送出来,竟一时与黑影形成了对抗之势!
 
这完全是自损之招,来人也未曾料到展懿一上来便如此决绝,一时间竟不能前进分毫,只能将脚尖轻轻往前一点,一个鹞翻,轻而易举地撤离了灵力的对撞圈。
 
展懿自然是承不住这般积淀深厚的灵力,对方一撤,他周身散去的灵力便如云雾般溃散开来,透支至极的他,脸色已是青紫交加,单膝跪地喘息不止,展枚面色发白,上前握住了展懿冰冷的手掌:“兄长!兄长你……”
 
展懿平素轻佻的脸上满溢着骇人的杀气,他毫无形象地往身侧吐了一口血,低声道:“……离我弟弟远点。”
 
刚刚脱离与展懿的缠斗,那黑影身后悄无声息地卷来了一线寒光,黑影却像是早有防备,用手中的魔剑一卷一绕,便止住了寒光的去势,谁料那寒光上乍然冒起了燎人的火光,灼气扑面,四周更是风烟大作。
 
纪云霰的五行鞭“指天”,被纪云霰用源源不断的灵力灌注入内,仙光流转,谁想那人竟果断弃了魔剑,纵身便要飞走,前来阻拦的秦氏弟子根本架不住那压倒性的灵力,像秋风吹枯叶般被卷倒了一大片。
 
“来者何人”、“大胆”、“放肆”的呵斥响成一团,但那漫身席卷着灵力潮涌的怪人,当真是无人能阻拦得了!
 
眼见着那漆黑的身影即将离开广场,站在上位、刚替秦秋止住体内魔气流窜的江循,对着那片背影伸出了手。
 
一直在留意着江循举动的玉邈脸色一变:“等……”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喧乱中。
 
而在这片喧乱声中,江循的声音同他的表情一样漠然:“站住。”
 
随着他的声音,那黑影便被定在了地面之上,竟无法再前进分毫。
 
人群静默了下来。人人都发现了那个更强大的灵力来源。
 
江循立在高台上,束发的发圈被从体内迸发而出的汹涌灵力瞬间冲断,如墨的长发与回明殿的玄色匾额相融在一起,红色衣裳极尽妖冶,他宛如一支盛放的红莲,在昏暗的天色下烈烈地吐出花蕊。
 
是的,天色整个昏暗了下来,滚滚的流云以不正常的速度涌满天际,不消几个眨眼,黑夜便到来了。
 
江循以往总是费尽心思地掩饰自己的修为,所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灵力已经进阶到了怎样的地步。即使是在山阴村折断阵眼蛇头时,他也没有像这般倾尽全力。
 
所以,那陡然暗下来的天色和天边升起的一轮明月,让在场诸人看向江循的眼光,从刚才的钦慕、欣赏和惊叹,转变向了另一个极端。就连跌坐在座位上,难受得牙关咯咯颤抖的秦秋也变了颜色,愣愣地盯着江循,仿佛从未见过他一般。
 
展枚托着展懿的肩膀,望着台上眸色凛冽的江循,暗暗咬牙。
 
很快,移星换日,天色重归明亮,江循对着那黑影冷声道:“……跪下。”
 
那轰然的一跪,震碎了方圆数十块砖石。
 
江循一步步迈下了阶梯,眼睛直直地盯着黑影的背部,目光中腾绕着难忍的恨怒,手指只一攥一收,那黑影的肩膀就以一个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向后扭曲了90度。
 
江循再往前一步,那人便再也忍受不住地嘶哑痛吼出声。
 
他的双腿膝盖以下的骨头,统统化成了粉末,融在了血肉里。
 
路过躺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窦追身边时,江循瞄了窦追一眼,那半死不活的家伙立即双手抱肩缩成了一团,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兢惧。
 
江循刚把视线正回来,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玉邈。
 
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似有怒意,手掌压在广乘剑柄上,已经微微变形。
 
只在江循分神的一瞬间,谁也没想到,已经被制服的黑影又有了动作。
 
一道饱满的灵力照着江循面门劈来,透明的灵力把空气齐刷刷割了开来,灵力波纹清晰可见,那蓬勃的煞气,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要可怖。
 
若是江循不挡这下,就算不死也是残废!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循抬起了左手,一线灵力从指间流泻而出,仿佛一条微不足道又纤细的绳子,与那黑影的丰沛灵力交缠在了一处。
 
江循像是玩闹一样将左手在空气中打着转,调动着灵力线一圈圈缠绕上那勃然的灵力,就像是在用细线捆绑一头大象,耐心又细致,待到时机成熟,那股灵力已经奔袭到眼前时,江循才轻轻地将指尖一根根收入掌中,猛然一握。
 
一头大象,被层层叠叠的细线拉得轰然倒塌。
 
而真正与那精纯灵力融为一体的时候,江循的面色才真正变了。
 
他对这股灵力太过熟悉了!
 
尽管之前黑影极力加以掩饰,但与黑影的灵力相碰时,江循才得以辨认出来他的真实身份:“浮山……”
 
未等他喃喃自语完毕,那被绑缚的大象就狂暴地挣扎起来,丝丝外泄的恐怖灵力,把江循的脸颊上擦出了数道血痕,而浮山子的灵力也和自己的灵力融为了一体,纠缠,翻滚,至死方休。
 
若是江循此刻撤回灵力,将会把浮山子的灵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若他不撤回,浮山子顷刻间就会被自己的灵力撕成碎片!
 
怎么会?怎么会是浮山子?
 
万千个疑虑涌上心头,冲得他眼前发花,但几乎没有犹豫地,江循中断了灵力的攻击。
 
呼啸的灵力,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江循的胸口!
 
肋骨粉碎的声音从体内径直传到耳腔,在秦秋的惊叫声中,江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耳朵紧贴着地面,他听到了自己没有肋骨阻隔的心跳声,听到了肋骨快速生长的声音,听到了纷乱的脚步声以及渐渐喧嚣起来的窃窃私语,他双手指甲嵌入了广场玉砖的缝隙间,想要爬起身来:“先生……”
 
话到此便戛然而止。
 
一柄剑洞穿了江循的肩膀,剑尖直接钉死在了砖缝间,仍在发出微微的蜂鸣。
 
江循怔了怔,扭头看向了那柄往下滴血的佩剑。
 
……好眼熟。
 
一身华衣的江循再次往前扑倒,伤口摩擦过那贯穿他肩部血肉的剑身,轰然倒地,在那流光阵阵的灵剑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秦道元出现在回明殿上位,他木然地扫视了一圈广场上再度寂静下来的人群,又瞟了一眼倒在座位上、一脸骇然的秦秋,远望着跪在广场上、已经双腿残废的浮山子,最后,才将目光对准了江循。
 
他对着江循的身体猛然掷下空荡荡的剑鞘,恨声道:“……冒充我爱子秦牧,害他死无全尸……孽徒江循!你好大的胆子!”
 
第59章:真实身份(一)
 
太久没有被人叫过这个名字,江循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是在喊自己。
 
江循……孽徒江循,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会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名,为……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的视线前似有蚊影交错,但他在茫然转头的时候,确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周围人惊骇的目光。
 
来自玉邈,来自展枚,来自浑身发抖的宫异。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磨人的疼痛就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戳入他肩膀的剑身颤抖起来,团团簇拥生长的血肉把秦道元的剑从他狼藉的创口处推了出去,但秦道元的“上邪”剑上附有倒钩,遇血则出,现在,这些蛇牙一样倒钩统统钩在了江循的体内,剑刃每往外移一寸,被重新割裂开来的肌理都疼得江循刻骨铭心。
 
叮当。
 
那柄剑自行从他的伤口中被挤出,落在地面上,发出微微的铮鸣声,那拳头大小的血洞迅速收拢,生长出嫩肉和白皙的皮肤,数秒后,创口处的皮肤颜色已和周围完好的皮肤一般无异。
 
嘈杂,喧嚣,窃窃私语,像是潮水,又像是魔道的咒术,在江循耳朵里打转。
 
他半屈着身匍匐在地上,双拳攥紧。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他抓住了唯一可能的知情人。
 
伸手紧握住自己手腕时,江循感觉肺部灼痛,仿佛每吐一个字,从肺部挤出的都是滚热的岩浆,烧得他脸色煞白:“阿牧,怎么回事?……阿牧!”
 
什么情况?他不是穿越到《兽栖东山》的泰迪精秦牧身上了吗?
 
怎么……听秦道元的意思,原主竟早就被取而代之了?
 
可为什么是“江循”?为什么那么凑巧……与自己同名同姓?
 
半晌后,右手传来了一个低弱的声音,低弱到像是一句梦呓:“小循,对不起。”
 
江循张了张口,那个从进入这个世界时便影影绰绰存在的猜想,现在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你是……秦牧?”
 
江循之前一直把这想法压在心里,因为他觉得这不可能。
 
自己明明是占了秦牧的身体,秦牧怎么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还甘愿成为自己的系……?
 
……系统……
 
好像从一开始起,阿牧就没说过他是自己的系统。
 
和江循在现世读过的那些小说都不一样,阿牧作为系统,没有积分,没有任务,没有稀奇古怪的攻略指南,有的,只是江循进入这个世界之初,那句“只要好好活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种种古怪之处涌上了江循心头,逼得他呼吸困难,他的左手五指深深地陷入了自己右臂的皮肤中:“阿牧!说话!”
 
阿牧没有回应江循的话,但江循隐约听到了他绝望的饮泣声:“父亲,不是的……”
 
半梦半醒间,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慌乱地把江循翻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两颗硕大滚烫的泪珠啪啪打在他的脸颊上,烫得江循稍稍恢复了些意识,睁大眼睛望向眼前的人。
 
……乱雪。
 
耳边幻觉的蜂鸣渐渐褪去,现实中,广场上一片鸦雀无声。
 
他听到秦道元在回明殿前一字一顿地做出宣告,每一句尾音都带着哭腔,像是痛极时的病人发出的哀鸣:“诸位,此事本是我秦家家丑。可无奈此子罪大恶极,顶替的又是我爱子秦牧的名号,招摇撞骗,将各大仙派都蒙在鼓里,秦某若是不将其真实身份公之于众,爱子的冤仇便难以昭雪!”
 
说罢,他一指地面上狼狈不堪的江循,怒声道:“这个畜生,原是我秦氏门徒,六岁时我秦氏从妖魔口中将他救出生天,见他颇有灵性,便收他为我秦家门徒,侍候我儿秦牧左右。谁想这畜生恩将仇报,竟然在那魔头应宜声来袭时,将我儿推出去送死,自己却趁机冒领秦家公子身份,李代桃僵,取而代之!”
 
这一个个字就像是雷霆一样砸入江循脑仁中,让他又懵又痛,又百思不得其解。
 
……“推出去送死”?也就是说,秦牧的本体已死?自己穿的,根本不是秦牧的身体?
 
还有,什么“李代桃僵”,说来简单。两个毫无血缘的人,就算长得再相似,生身父母怎会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区别?
 
然而,江循把目光转向人群后,却发现,除了几个小门小派一脸茫然外,其他五大仙派,俱是沉默不语,似乎对此并无异议。
 
右臂中的阿牧却比江循痛上百倍,反复辩解:“不是这样的!父亲!……小循是受我所托,是我逼他的!是我逼他做您的儿子……”
 
除了江循,没有人能听到他徒劳的哭泣与申辩。
 
上方的秦道元已经把一口牙龈咬出了血,周身簌簌颤抖不止:“亏得我儿向我夜间托梦,我才得知我儿当年是含冤而死的事实!诸位请看!那妖邪体质特异,受伤即能即刻愈合,与我儿秦牧截然不同!”
 
说到这里,他单手指向地上的江循,怒道:“当年,我与我妻子杨瑛,都以为死去的是我儿的小厮江循,好生安葬了他。前些日子,我被我儿托梦后,便日夜坐卧不宁。本来想着不能惊扰死者,但无奈我秦道元,一生只得这一名爱子,不调查清楚,实难心安,因此才叫浮山子挖开那墓穴,发现里面已然是骸骨森森!江循,你万箭难伤,百毒不侵,若当年死去的当真是你,你的尸身也该不腐不化才是!今日看来,你用心竟是如此歹毒,让我秦家唯一的子嗣难入祖坟!让他孤零零地睡在秦家下级弟子的墓穴里!你的心肠简直毒如蛇蝎,简直——”
 
说到此处,秦道元的眼眶中有泪光闪出。
 
一侧,秦秋的目光已经空洞了,她挣扎起身,望着底下跪伏着的江循,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嘴微张着,泪水滚珠儿似的下落:“不……呜……哥哥……”
 
江循张口想要辩解,却吐出了一口血来,丝丝缕缕的鲜血融入砖缝间,颜色逐渐变暗。
 
秦道元再难出声,闭上双眼,疲倦的神色从眼底透出:“畜生!如今天道轮回,你也该领受罪责了!”他的宽袍就势一挥,“秦氏诸弟子,把这妖邪给我拿下!”
 
此时,浮山子已然昏厥,被人拖了下去,众位秦家弟子们闻听此令,眼中一派茫然,他们呆呆地望着广场中央那个倒伏的、身着华衣的青年,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动手。
 
秦道元等得不耐烦,眉心一皱:“你们在等什么!”
 
那围绕在广场四周守戍的弟子们刚将包围圈收缩了一步,就听得一道刺耳的利剑出鞘之声。
 
乱雪单膝跪地,手握“青鸾”,眸光中燃烧着一簇火苗:“……你们,滚!不许过来!”
 
秦道元料想不到乱雪竟会这般当众护主,气得眉毛倒竖,拍案大怒:“畜生!畜生!别忘了当初是谁允你入秦家门的!”
 
乱雪的琥珀色眼眸直盯着秦道元,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过来,不管是谁,杀。”
 
江循想抬手抓住乱雪的衣襟,可是刚才的灵力对撞,不仅让他身受重伤,也让他一时无法调集自己的灵气,骨酸筋软,就连爬都爬不起来。
 
秦道元气得倒仰:“好!好!一个两个都生了反骨了!”
 
展枚霍然起身,绕过倾覆的书案,单膝跪在了江循身侧,身后的展家主硬是没能拉住他:“秦家主,请听我一言,此事太过蹊跷,不如听听秦……江循他本人的话。我与他同窗四年,知晓他不是狡诈阴险的性情,还请秦家主当众问问他当年为何要顶替秦牧,问过情由后,再行定夺!”
 
秦道元冷笑一声:“我秦家待他不薄,他却恩将仇报,事情如此清楚,还有什么可问的?”
 
一侧的展懿仍旧是衣冠不整的样子,他取过一盏茶,压下自己口腔内的血腥气,讽道:“所以,秦家家主为试探他的本事,就拿自己的女儿做诱饵;为了耗损他的灵力,不惜拿他的授业恩师来做靶子。秦家主,你待人真是不薄啊。”
 
展家主喝道:“汝成!闭嘴!”
 
展懿瞄了自己父亲一眼,自顾自说话:“……再说,当年江循和秦牧之事,六大仙派谁人不知,若不是你爱子心切,怕秦家与魔道结仇后,魔道之人会对你的儿子下手,于是下毒手把江循洗骨伐髓,做成秦牧的影子,也不会有如今之事!”
 
说完,他挑了挑嘴角,对自己目瞪口呆的父亲一举杯:“说完了,我闭嘴。”
 
趴在地上的江循动了动手指。
 
“……你把那江循洗骨伐髓,做成秦牧的模样……”
 
……自己穿来的这副身体,是这个世界的江循。
 
他本是秦家大公子秦牧的小厮,因为秦家家主的一己私欲,把自己做成了秦牧的模样。而在一次事故中,秦牧身亡,自己接替了他的世家公子之位,而秦牧本人的一缕魂魄,也寄生在了自己手臂之中……
 
这就是《兽栖东山》中遗失的几页吗?
 
这就是……原主真正被追杀的缘由吗?
 
秦秋却像是从展懿的话中得到了什么提示一般,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扑过去抓住了秦道元的袍角:“父亲,不可能的!哥哥的右手手腕上有一枚朱砂红痣!那颗红痣循哥是没有的!哥哥……哥哥有那颗痣!有的!我亲眼见过不止一次!当年循哥的尸体我也是看着下葬的,循哥的手腕上……”
 
秦道元心情烦躁,闻言更是火上浇油,一脚掀开了秦秋:“蠢货!这只手根本不是他的!浮山子查过你兄长的遗骸,他右手有被齐腕剁下的痕迹!腕骨与臂骨根本连接不上!是这个畜生斩了自己的右腕,与你兄长的右腕交换了!你兄长已经死了!是被他害死的!”
 
江循的脑袋昏昏然响作了一团,意识中,只有自己当初穿来时阿牧的那句话:“……我在你的右手。”
 
他唯一残留的只有听觉,他听到了殷无堂断断续续的“请秦家主再行审问”的请求,听到了乐礼的“此事不能如此莽撞定罪”,听到了纪云霰的“秦家主若要当众定罪,也该让他当众陈情才是”,嗡嗡营营响成一片,越发不真切起来。
 
不远处的宫异攥了攥荷包,想起了那日曜云门开学之时,走到自己面前、从自己耳边变出那枚铜钱后,笑得灿烂如花的少年,正准备起身,他的身侧就立起了一个琉璃色的身影。
 
随着那个身影的起立,宫异慌了神儿,连忙伸手去抓他,小声道:“观清!秦……江循跟你有仇,可这个时候生死攸关,不能落井下石!”
 
玉邈瞟了他一眼,便径直朝前走去,一步步走到了江循的身侧。
 
……一切都回到了江循刚进入这个世界的起点。
 
玉家的九公子逃出酒会,在花园里捡到了因为中毒而变回原形的江循。
 
现在,玉家的家主,捡到了被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的江循。
 
江循听到玉邈的口吻,如往日一样的平静而坚决:“秦家主,这个人,我玉家保了。”
 
第60章:真实身份(二)
 
这是江循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这句话尾音一落,江循从刚才起绷紧的神经彻底断裂开来,海洋似的疲惫感一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把他的意识彻底冲淡至虚无。
 
他是被一阵争吵声惊醒的,刚刚苏醒时,太阳穴像是有电钻钻着似的疼,江循蜷着身子,捏紧被角,在满是沉香淡淡气息的枕褥间有点烦躁地翻了个身。
 
江循身在卧房,从主室那边传来的争吵声愈加清晰,江循也是听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那个有点少年气的嗓音属于谁:“……七哥你怎么也陪他一起发疯!我玉秦两家是有世仇,可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罢了,你把这人带回东山,是要同秦家彻底撕破面皮吗!”
 
东山……
 
江循这才意识到,从刚才起袅绕在身边的熟悉气息属于谁,强烈的安全感让他往被子里蜷得更紧了,从太阳穴处传来的闷痛也更加清晰磨人。
 
外面传来了玉邈淡然的声音:“玉氏门规,禁高声,禁喧闹。”
 
玉逄立刻压低了些嗓音,但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是,小九,你是家主,但你别忘了我也是八哥!我若是不管,你……”
 
玉邈:“我再说一遍,禁高声,禁喧哗。他正在休息。”
 
玉逄:“……艹。”
 
玉邈:“注意言辞。”
 
成功噎得玉逄哑火后,一个江循听来略耳生的声音开了口:“家主做得有理。秦氏多奇宝异器,也擅长制作刑具,相传秦氏拢共有一千一百八十五件刑具,若是上了秦……江公子的身,恐怕他就真的走不出渔阳山了。”
 
……该不会是那个锯了嘴儿的闷葫芦吧?玉邈的七哥玉迁?
 
……他居然会说话?
 
在江循的记忆里,这家伙顶着一张古井无波修炼成佛的脸,何止是不苟言笑,简直是死水无澜,除了和玉逄还有点儿话说之外,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冷漠.jpg表情包。大家还以“谁能让玉迁开口说话”打过赌,秦秋擅长阵法,便做了个复杂的阵法把玉迁困在了里面,要他说一句话才放他出来,玉迁和她僵持了大概一天左右,最终以秦秋的耐心告罄而告终。
 
一想到秦秋,悲凉的感觉从江循心脏里一寸寸扩散出来,他转头看向半启的轩窗外,现在已是暮色四合的时候,落日余晖就像江循小时候收集过的五彩糖纸,色泽暗淡地映在窗棂上。
 
阿牧,或者现在应该叫做秦牧,怯怯地开了口:“小循……对不起……”
 
江循有太多问题要问,可是到了嘴边,只化作浓浓的疲惫感,牵制住他的唇齿,只容得他吐出几个精疲力竭的字眼:“……让我想想。”
 
其实江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想些什么,他只是望着窗外流转的光影发愣。在木质的窗棂上,粼粼的霞光一格一格地向西移动而去,让江循恍然间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辆开往远方的列车上,不知道终点,不知道方向。
 
他连什么时候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只温暖的手分开了他浓密的额发,径直压在了自己的前额上。
 
江循马上闭眼装死。
 
那只手用了些力气,把他的脑袋拨弄了个来回:“江循?嗯?”
 
江循忍着头疼,睁开了一只眼睛,睫毛却碰上了一个温软湿润的东西。
 
玉邈俯下身来,亲吻了自己的眼睛:“放鹤阁。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安心住下便是。”
 
江循的手架上了他的肩膀,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只掐着他的锁骨,低声重复着玉逄对他的评价:“……你疯了。”
 
玉邈在床边坐下,手掌按在江循的手背上,一把抓紧,微微发力捏在手心:“那又怎么样?”他就这样握着江循的左手,和衣在他身侧躺下,“再者说,发疯的也并非我一人。”
 
江循盯着他的眼睛看,而在接触到江循的视线后,玉邈捏着他的五指,凑到唇边暧昧地落下一吻,像是在试探眼前的宝贝是否当真属于自己:“展枚和展懿帮忙挡了秦家主,乐礼启用了他的画阵,我才能带你和乱雪回来。”
 
江循闻言急忙翻了个身,牵扯到了剧痛的头也顾不得了:“他们怎样?”
 
玉邈道:“展家主说要把两个儿子带回去严加管教。乐礼现如今已是乐家的代理家主,自然无人约束。”
 
江循忍不住皱眉,头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他把脑袋勾下来,抵在玉邈的胸口,闷闷问:“乱雪怎么也跟来了?”
 
玉邈反问:“他当众那般袒护你,你让他还如何留在秦家?”
 
见江循不再发问,玉邈便抓住了江循的肩膀:“……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跟我解释一下当年秦牧的事情。”
 
江循的头疼得要炸了,像是有电扇的叶片不住绞动着他的脑浆,他只能咬着牙勉强应付:“……我……不记得。”
 
玉邈当然不会相信:“这种时候你不要撒谎。”
 
江循是真疼得直不起腰来了,竭力把脑袋往玉邈怀里扎:“……玉九,我头疼。”
 
玉邈还是不相信,要把他从自己怀里抓出来,可玉邈刚刚一碰到他的脑后,江循的眼前就炸开了斑斑的光影,疼痛在光影之后姗姗来迟,他脸颊上的咬肌鼓出了一圈,在咬得牙齿出血后,他终于松开了牙关。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着打颤辗转了,抱着脑袋蜷作一团,一声声痛苦的惨叫仿佛要把肺呕吐出来,玉邈在发觉情况不对后,慌乱地试图将灵力输入他的体内,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却成了一个破损的容器,任何灵气还未能在他停留片刻便逸散出去。
 
他惶急地扣着江循的背部,声音都在打颤:“江循!江循!”
 
江循在死去活来中被煎熬得迷迷糊糊,眼前的光影缭乱缤纷,但渐渐地,那道光影不再流动,一个人形在他眼前缓缓浮现,周围的景象也逐渐重归清晰,一应陈设与放鹤阁无异,但玉邈却不在这里。
 
这更像是一个同放鹤阁一样的……平行空间?
 
江循的头痛感渐次退去,竭力想要借着渐暗的暮色看清那导致自己头痛的罪魁祸首,而那人也无意卖关子,少顷之后,江循便看了个分明。
 
一个身着玉氏琉璃白衣的人,背着手苦笑着望向自己:“……真不想看见你啊,混蛋。”
 
江循睁大了眼睛,登登登倒退了数步,直到腰撞到窗户旁的陈列架才刹住脚步。
 
——那人形,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也顶着一张秦牧的脸。
 
……然而,他的口吻、声线都和他右手中的阿牧不相同,若硬要说他和谁相似的话……
 
眼前人挠了挠耳朵,笑道:“不怪你,以前被传送到此处的时候,我也受惊不轻,还蹲下抱头了呢。”
 
——他的声音,他的口吻,他有点轻佻的遣词造句,都和江循本人一模一样。
 
江循盯着他看了很久,而那人也大大方方地看回来:“想问我是谁?”
 
经历过最初的震愕,江循暗暗调动灵力,想要冲破这个幻境,可当隐形的灵力流碰撞到幻境空间的外壁后,江循的脸色骤然变白。
 
每个修士的灵力都有自己的使用特点和技巧,在回明殿前,江循与浮山子一交手便知道来者是谁,凭靠的就是他同浮山子在曜云门中朝夕相处的四年光阴。
 
然而,构筑起眼前这个平行空间的灵力,竟然来源于自己?!
 
江循见那与自己相貌别无二致的人,心里起毛,好容易才止下拔腿就跑的冲动,问:“你是何人?”
 
那人似乎因为吓着江循而蛮不好意思地搔了搔侧脸:“抱歉,我不是人。我是上一个你留下的‘引路魂’。”
 
“引路魂”,江循曾在古书上读到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技巧,举个例子,若是某个修士要进入一片森林,害怕迷路,就可以在各个地方留下“引路魂”,在迷路后,就可以顺着“引路魂”回到原处。若是修士灵力强盛的话,“引路魂”还能具备自己的神识,化作人形,替修士探访寻路,可算得上是牲畜无害的灵术了。
 
所以,江循更在意他话中的内容:“上一个‘我’?”
 
引路魂有点拘谨地笑:“这件事……说来话长了些。”
 
江循觉得心背燥热,越来越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腾起来:“长话短说。”
 
引路魂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江循的眼神里,有着江循看不懂的同情和怜惜,看得他心中发慌,索性自己发问:“你刚才说,你不想看见我,是何意?”
 
引路魂偏不作答,反倒问了江循一个问题:“你也是看了《兽栖东山》被传送进来的吧?你当它是什么?一部小说?”
 
江循:“……不然呢?”
 
引路魂踱了两步,距离江循更近了些:“现在,你应该是刚从渔阳来到东山。你被秦道元当众揭发了身份。你也知道,现在你穿入的这具身体,并非是《兽栖东山》中所指的秦牧,而是秦牧的小厮江循。你有无数的问题想问,譬如,为什么这个世界中真的存在江循这个人?为什么你与他同名同姓?为什么你偏巧穿入他的身体……还有,为什么《兽栖东山》对你的描述,与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认知存在极大的偏差?”
 
既然话都被引路魂说了,江循索性只点点头便罢。
 
引路魂缓步走近,把双手放在了江循耳边,轻声道:“我让你看看,《兽栖东山》本来的模样。”
 
江循直觉来人并无恶意,但也不敢随便让他欺近,正准备往后退,就听那人接着道:“我让你看的,是我们第一世的故事。”
 
江循止住了倒退的步子:“……什么叫‘第一世’?‘我们’是什么意思?”
 
引路魂手中燃起了一旋灵光,渐渐地,那光团越来越大,温润如水的光泽覆盖了江循的全部视野,耳边引路魂的声音仿若幻梦:“你是穿越到《兽栖东山》来的,第一百三十二世的江循。我,是第一百三十一世的江循留下的引路魂。”
 
第61章:回忆之人(一)
 
十室九空,漫漫茅草间隐约可见苍白的尸骨,偶有寒鸦降落,撕去骨殖上残余的血肉,尖尖的长喙掏尽骨腔里的最后一丝骨髓后,它们才不满地啸叫一声,振翅飞起,落下一两根漆黑的羽毛。
 
官道一辆朴素的马车边,一个六岁的男孩儿扯着马缰,与那上面满脸麻子的男子讨价还价:“一碗粟米太少了些,一碗半可好?我的小妹妹病得厉害,她只想吃一碗稀粥。”
 
麻子男疑惑地打量着那相貌清秀、卖相上佳的稚童,心中起意,马车上的干粮袋也不缺这一碗半碗的粟米,可也不敢轻易买下:“你这红枫村正闹着瘟疫,若是你身上带病,染了我这一马车的货可怎么好?”
 
提到“瘟疫”二字,稚童的眸色黯淡了一瞬,但他却像是清楚眼前的生意人最不喜垂头丧气臊眉耷眼,强行挤出了个笑脸来,很自信地拍拍胸脯:“近来瘟疫的确横行,这瘟疫毒得很,若是沾染上,一日便会病发,浑身挛缩,不消一日半便会浑身腐化而死,发作时间特别短。我用我自己换这一碗半粟米,随后就随你们上路,我先不进你们的马车,你们绑着我也好,让我跟在马车后面。过了一日半,我若无发病迹象,你们再容我进马车可好?”
 
见这孩子虽年幼,一双黑瞳却顾盼生辉,讲话也算得上有条有理,麻脸男心中喜欢,也就松了口:“好罢。”他掉头冲马车里喊道,“二子,来生意了!有个小崽子说要用自己换粮食!”
 
马车帘子一挑,钻出来了个粉面的后生,小孩儿循着那敞开的帘子看进去,发现那不算宽敞的马车里竟然挤了不下五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他心里有了数,马上乖觉地一弯腰:“老板好!老板发财!”
 
小白脸和麻脸男对视一眼,麻脸男嘿嘿一笑:“挺好的,卖相好,嘴甜,还是个便宜货,卖到哪儿都不吃亏。”
 
小白脸还有点儿犹豫:“万一带病呢?听人说这红枫村闹了一个月的瘟疫了。要不是这儿离龙云镇近点儿,鬼才走这条道儿呢。”
 
麻脸男呸地一口吐掉了口里的枯草:“你缺那一碗半碗的嚼谷?就算人半道上死了也亏不了多少。哪次运货不死一个两个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小白脸被骂得悻悻然摸摸后脑勺,折回了车厢里,小孩儿反应很快,立刻把前襟上的污渍抹干净,抖开,朝着马车方向,殷殷等着。
 
少顷,车里伸出一只中号的缺了角的白瓷碗,舀了平平的一碗米,平得像是一碗水,这碗米流入孩子的衣襟后,碗缩了回去,再探出来,就是那所谓的半碗米,少得吓人,也就是堪堪填平碗底的程度。
 
孩子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半碗米就汇入了他盛米的衣襟中。
 
小白脸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懒懒道:“帐付清了。”
 
孩子倒是干脆,果断跪在了地上,张开衣襟道:“老板可怜可怜吧。”
 
麻脸男瞪了一眼小白脸,小白脸才不甘不愿地转回去,又舀了小半碗粟米,随便往地上一泼,小家伙也不恼,撑着衣襟一粒粒捡起,口中不住称谢:“谢谢老板!等我把这米送给我祖母,我就跟你们一起走!”
 
闻言,麻脸男便转头对小白脸道:“跟他去一趟。”
 
小白脸睁大眼睛,刚想抗议,就被麻脸男一脚踹上了小腿,比着口型怒道:“他跑了怎么办?盯着!”
 
小白脸无奈,只得随着那得了米后一脸欢喜的孩子进了红枫村。
 
红枫村内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弥漫着死气的村落里满是乌鸦嘶哑的惨叫,几乎每一户的门口都打着白幡,随着风动偶尔拂动几下,发出唰啦唰啦的纸片摩擦声,害得人牙瘆心冷。
 
小白脸走得心惊胆战,但小男孩却是对这一切早就司空见惯的模样,一路兜着粟米,在村中七拐八绕,进了一家古旧老朽的院子。
 
院内有一片小菜畦,里面毫无绿意,入目尽数都是腐烂的黄与黑,有几只绿头蝇绕着腐化的菜心营营飞旋,男孩穿越院子的跑动声把它们尽数惊飞。
 
小白脸生怕这上好的货物跑丢,可又实在受不住满村的腐朽枯烂的恶心气息,只得捏着鼻子靠近了那黑洞洞的门,还没走近,那小子就脱兔似的从里面窜了出来,哧溜一声躲在了小白脸身后,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举着笤帚把冲了出来,一见院中的陌生人,也知晓大局已定,往台阶上一坐,泪流满面道:“你……你怎么敢把自己给卖了呀!你这是往奶奶身上剜刀子呀!阿碧留不住,你也……”
 
小白脸感觉那男孩捏住自己衣裳后襟的小爪子微微收紧了,可他从自己身侧露出的笑脸还是一派天真无邪:“奶奶,阿碧她没有得疫病,只是饿得厉害,吃饱就有救!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这灾荒之年,多张嘴就是要命的事情。”
 
说着,男孩从小白脸身后走出,一步步走近了那哭泣的老人,伸手抓住了她皴缩的手背,宽慰地拍了拍:“奶奶,我不是您的亲孙子,阿碧才是您的孙女,我不重要,只要能保住阿碧妹妹的命,我就算是能报一点您的收养大恩了。”
 
老人哭得口不能言,男孩用稚嫩的双臂勉强圈住她的腰,柔声细语地劝了许久,才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奶奶,我进去看看阿碧妹妹。”
 
小白脸自然跟了进去。
 
炕上躺着的女孩已经浮肿得睁不开眼睛了,可在听到男孩进来的脚步声后,她勉强扬起了唇角,嘴上也因此被撕了个小小的血口出来。她的声音比刚才飞旋的苍蝇还要衰弱可怜:“哥哥……”
 
男孩在床头双膝跪下,用沾了水的毛巾擦了擦她的唇,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但声音里却还带着暖暖的笑:“阿碧,有吃的啦!”
 
阿碧偏了偏头,稚嫩的脸颊上满是天真的渴望:“……真的?”
 
男孩掐了掐阿碧浮肿的小脸颊:“当然,哥哥说能给你找到吃的嘛。”
 
阿碧想笑,却被这个简单的动作带动着狂嗽不止,男孩立刻着急地给她顺背,帮她止下咳嗽后,才道:“哥哥要出一趟远门,阿碧在家可不要等急了。等我回来,就给阿碧带上好的点心吃。”
 
阿碧只要听到点心,就会条件反射地咽口水,她也看不清江循在哪里,只伸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小指:“那约好了哦。”
 
男孩同她拉过勾后,便转身起立,对小白脸说:“老板,咱们走吧。”
 
小白脸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待走到那仍在掩面啜泣的老妇身边时,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后,倾了些粗盐在手心里,抓住老妇的衣兜,将那盐倒入其中。
 
老妇辨明那是何物后,眼睛都睁大了,急忙推搡:“不行,老婆子买不起这东西……如今红枫村一撮儿盐比金子还贵……”
 
小白脸却坚持把老妇的衣兜合上,道:“我也有个妹妹。前些年逃荒时死了,就因为缺这玩意儿。”
 
老妇不说话了,只暗自垂泪不已,男孩路过她身边时,又在她老泪纵横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她也没去阻拦,直至男孩走出院门,她也再没抬头看上他一眼。
 
一路无言,七拐八绕地刚绕到村口,二人便迎面撞上了一队人马。
 
领头的是个身穿琉璃白衣、丰神俊朗的少年,他身后的人均同他是一般装束,腰间佩玉,各各提着一把宝剑。男孩一打眼便看到有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儿跟在那少年身后,气质登仙,腰上佩着双环青玉佩,一双冷淡的眸子里像是不把这世间的一切看在眼里。
 
男孩天生不怕人,看到这些从未谋面的谋生人也半点不发憷,还主动迎了上去:“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呀?村里有瘟疫,很危险的。”
 
领头的少年并不答话,向后丢了个眼色,他身后与自己年纪相当的小孩儿便站了出来,问道:“你是红枫村人?”
 
男孩儿点过头后,就感觉一只温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发间,他向上看去,只能看到一层薄光在自己的发间熠熠生辉,不由得心念一动。
 
那世家男孩转过头去:“此人身上没有瘟疫之毒……”
 
还未说完,他的手就被人一把捏住了。
 
世家男孩诧异地回过头来,发现那清秀标致的小男孩热切地抓住自己的手指,问:“你们是神仙吗?”
 
世家男孩也不好直接把手抽回来,就任凭他握着:“我们是东山玉氏之人。”
 
男孩眼里的光愈发亮了起来:“这位……”
 
他根本叫不出眼前姿容清丽、衣衫华贵之人的名号,只瞧他与自己大致年岁相仿,眼珠一转便脱口唤道:“这位神仙小哥哥!可拜托你一件事儿吗?我要走了,可是收养我的祖母年近花甲,我的小妹妹阿碧也病得厉害,可否托你照顾?祖母生辰是十一月初一,我小妹妹生辰是……”
 
世家男孩张了张嘴,似乎想申辩自己并非什么神仙,但还是耐心地听男孩絮絮地交代了个清楚后,才简短允道:“我知道了。”
 
男孩一个飞扑,把世家男孩拥在了怀里,后者猝不及防,被他在脸颊上亲了一口都没能反应过来。
 
男孩那张生动含笑的脸在世家男孩面前晃啊晃的,灿烂得紧,后者忍不住调开了视线:“你叫什么名字?要去哪里?”
 
男孩没有回答世家男孩的第二个问题,他知道,眼前这些人雍容华贵,假如自己恳求他们帮自己赎身,他们不会拒绝,但是他既然已经把自己赁了出去,也断没有求人买回的道理,他读过些书,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再说,若到了远方,若有了余钱,还能寄回家来贴补家用,一辈子贴靠着别人过活,他不喜欢这样。
 
他灿烂地笑开了:“我叫江循!小哥哥你进村后随便找一家人打听就知道我家在哪里!……对了小哥哥,你叫什么?”
 
世家男孩垂下头,看着眼前黑眸闪亮的江循,答道:“我姓玉,单字一个邈,家中行九。”
 
小江循笑得灿烂,又扑上去,用双臂勾住了玉邈的后颈,亲昵地蹭了蹭:“那,九哥哥,咱们有缘再会啦!”
 
第62章:回忆之人(二)
 
小江循终究是跟着小白脸和麻脸男一道上了路。
 
确定他身上干净无病后,他也被塞进了马车,在溽热潮闷的空气中轱辘轱辘地朝前行进。马车里几个孩子推推挤挤,饮食便溺都在车上解决,因此车内的气味极为糟糕,有一种腐烂饭食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所幸小江循一向乐天,适应能力又强,很快和一车的人打成了一片,他的笑声感染力极强,又不拘束些什么,爱讲些烂话,常常引得一马车的人哄堂大笑。车里面有个女孩子生病了,他便在夜间更深露重时,抱着她给她唱歌,故意唱得荒腔走板,惹得女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时还止不住哈哈地乐。
 
不过,这也使得小江循变成了最早被卖出去的一个。
 
一个阔绰的戏班瞧中他皮相上佳,又很有那么点儿伶俐劲儿,就买下了他,有意让他学唱男旦,兼跑腿打杂。小江循嘴甜,一口一个师父师姐师兄,叫得亲亲热热,办事又干净利索,很快在戏班里混得风生水起。
 
戏班自带一帮唱旦角儿的女弟子,放浪形骸惯了,在小江循面前也没什么遮掩,小江循本人又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索性晚上就挤在女孩儿的屋里,跟师姐们同宿同起。师姐们戏弄他,更衣也从不避讳着他,那白花花鲜活漂亮的肉体,小江循看得懵懵懂懂,且过不多久就看腻了,只不过每次看到还得装作吃了一惊的模样,只有这样师姐们才会被他的反应逗到哈哈大笑。而讨了师姐的欢心,他就能吃些好的饭食。
 
戏班一路演一路向西行,江循年纪小,除了练练功外,就是跑跑腿打打杂,搬搬桌椅板凳。他倒是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等到戏散的深夜,班主会叫他和其他几个小学徒买来馄饨、切了牛肉热了酒来犒赏戏班,他自己也能分得一杯残羹冷炙。他喜欢捧着热腾腾的碗,望着那吹牛聊天、开黄腔、偶尔还拖长嗓门甩一句花腔的戏班诸人,哪怕听不懂,也跟着哈哈大笑。
 
他真希望日子就能这般顺遂如意地过下去。
 
眼看着从秋到冬,戏班为小学徒们裁制了冬衣,一行人也来到了东山和渔阳交界的胡家村。
 
又是一场戏散,将凌乱的桌椅盘碟一应收拾清爽,班主又叫小江循他们去买些鸡鱼回来下酒,小江循自然是满口答应,和几个师兄分了工。
 
小江循要跑的路最远,他裹着冬衣,冻得小脸发红,才找到了卖小食的摊位。
 
他叼着一条酥脆的小黄鱼顶着寒风跑回了约定相会的路口,发现无人等在那里,便猜想他们已经回了戏班。
 
戏班在胡家镇的一家小戏院里,从外看进来,内里却不像往日犒赏时那样灯火通明,小江循也没多想,把怀里用纸封得严严实实的酥鱼捂好,用肩膀挤开了虚掩的大门,迈入了戏院中。
 
刹那间,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得小江循眼泪都下来了,腥气径直冲向天灵盖,呛得他倒退一步,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他抬起视线,入目的,是一地的死不瞑目,一地的肉泥骨林,小江循所熟悉的戏班的师兄、师姐、师兄的肢体都碎裂了开来,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血淋淋漓漓地直蔓延到了江循的脚下,地上散落的熏鸡被溅满了浓稠的鲜血,江循怀中的纸包也掉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很快被鲜血濡透。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最爱戏弄自己的师姐,她那如锦缎般顺滑洁白的皮肤被污血沾满,一双秀美的眸子里还有生机,她腰部以下已经不见了踪迹,她只能用尚能活动的双手往前勉强爬动了寸许,用被血浸透的沙哑嗓子喊:“……跑啊,小师弟,快跑啊。”
 
在那黑暗的尽头,传来了怪物磨牙的嚓嚓声,小江循回过神来,掉头欲冲回街道上,那扇厚重的大门却在他眼前砰然合拢。
 
小江循扑上去,用细小的手指去抠门缝,却无济于事,那黑暗中的磨牙声也听到了从这边传来的响动,步步逼近,那脚爪与地面的摩擦声,听得江循眼眶发热、双腿发抖,手下更加用力地掰着紧闭的门扇,几根手指的指甲都劈裂开来他也浑然不觉。
 
……可是,蚍蜉撼大树而已。
 
那充满腥气和恶臭的鼻息声已经在身后了,小江循似有所感,将视线转向一侧——
 
被血液浸透的窗纸外隐隐约约地透了些灯影进来,他清楚地看到,有一个龙头蛇颈、驼身长爪的怪物影子,正张开了沾满碎肉和鲜血的大口,对准了自己的后脑,它牙尖上生的如鱼钩般的锐利倒钩,小江循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在门扉上的双手捏成了拳,肩背紧缩、通身冰凉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谁想身后突然传来异响,小江循颤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眼,扭过头来,竟见失了双腿后的师姐,用力抱着那怪兽的长爪,拼命阻止它靠近小江循。
 
她的双眼死死闭着,恐惧的泪水成串地往下滚落,但她的双手却死死地锁着怪物的双腿嘶哑着惨叫:“小循,师弟,跑啊,你快跑啊……”
 
那怪物低头看了看师姐,古怪的头颅好奇地向一侧歪了歪,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这垂死挣扎的猎物后,便抬起另一只长爪,踩中了师姐的脑袋。
 
……咔嚓。
 
江循愣住了。
 
血光和骨片在他眼前一起飞过。
 
他眼睁睁看着那怪物抬起沾染着师姐血迹的长爪,放在了自己胸前。
 
小江循的胸腔被那怪物一把撕开了,撕心的痛楚让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然而眼前跳动的,还是师姐一把抱住怪物的脚,哭着让他快跑的画面。
 
一股蓬勃的怒意在他已经被撕裂的胸腔间酝酿起来。
 
他那颗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依旧有力地跳动着,而且越跳越快,像是暴怒之人胡乱敲下的鼓点。
 
那怪物未能察觉,转身重回了那黑暗之地。
 
小江循仰面躺在地上,他已经痛到丧失了痛感,只一口口咽着涌出喉咙的血,妄图用此来减缓生命的流失。
 
他前胸断裂的骨茬,以及被骨茬戳穿的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恢复起来。
 
黑暗尽头漾起一股森寒的魔气,眼睛在适应了黑暗后,江循看到,除了那尚在兴致勃勃地啃食血肉的怪兽外,竟然还有人在暗处藏身。
 
那两人等了片刻后,应该是百无聊赖,便开始聊天。
 
“听说了没,红枫村那边的事情那群蠢货给办砸了,硬要下什么瘟疫,见效缓慢,才死了半个村子的人,那东山玉氏便来了,给抓了个正着!还是我们这边利索,家主定会奖赏我们的!”
 
“不过咱们要做的活计也太多了些。谁知道那衔蝉奴到底托生到了哪个崽子身上?”
 
“家主不是交代了吗,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趁着衔蝉奴年幼,神体未成才好杀。那东西身有灵气,不管到哪里,雁过拔毛,总会留下些蹊跷痕迹,我们一路杀过去,它就算有九条命也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小江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只觉得血液一股股往头上涌,一双幼嫩染血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吱作响。
 
巨大的愤怒,竟然支撑着让他坐起了半个身体,他靠着门,忍着胸口的锐痛,满脑子都回荡噪响着两个字,像是盛夏的蝉鸣,吵得他眼睛充血,心烦意乱。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随着他念力的凝聚,那正埋头享用美餐的怪兽突然咯咯咯地惨叫起来,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疯狂地舞蹈跳跃起来,柔软的长颈甩动,缠绕,竟然拧成了一个扭曲的螺旋状,随着“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那颗恶心头颅的脖子就软塌塌地垂了下来,硕大臃肿的身体向侧边扑倒,轰隆一声,引得了那两人的注意。
 
他们也察觉到了灵力的流动,正欲拔剑,小江循背靠着的大门就被一阵剑气陡然掀飞,小江循的身子向前飞去,栽在那片尸山血海间,头砰地一下磕到了地面,眼前一片金星飞过。
 
伴随着耳鸣而来的,是那二人的惊呼“渔阳秦氏”,还有交战声,砍杀声,不消几个回合,那两人便没了声息,匆促的脚步声在这血肉模糊的剧院中响起。
 
小江循趴在地上,才悲从中来。
 
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小江循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但目之所及的一切太过惨烈,他后知后觉地难过和害怕起来,把脸藏在双手里,痉挛着哭泣出声。
 
三五个灯笼被哭声吸引了过来,意识模糊的江循被人用脚翻过身来,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扭动着想要躲避那刺目的光芒。
 
指缝间透入的光芒变得血一般红,有个人声惊喜地响了起来:“这里有个孩子还活着!……等等,家主,你快来看!!”
 
借着一盏通明的灯笼,被人声召唤来的玄衣红袍的中年男子,清楚地看到了江循胸口拳头大的伤口自行收拢治愈的全过程。
 
怔愣片刻后,他眉宇间挂上了喜色,一挥手:“速速把他带回渔阳。记住,你们什么都没有看到,明白吗?”
 
五六个弟子齐声答是。
 
小江循就这般昏昏沉沉地被背出了血气森森的戏院,空旷的街道那侧却又传来了答答的脚步声,轻而急,而背着江循的人也站住了脚步,向来人恭敬道:“玉九公子,您来这里有何贵干?”
 
玉……九?
 
小江循迷蒙中,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而令人心安。他挛缩的手指抓住了那背着自己的秦氏弟子的道服,哼了一声。
 
玉邈的目光在戏院、秦家弟子和他背后血淋淋的小人间来回逡巡了一番,漠然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我与家兄在附近办事。家兄说勘察到有魔气在胡家镇活动,便叫我来查个究竟。”
 
那弟子看着身量还不到他胸口的玉邈,竭力忍住笑意:“玉九公子,我们家主同样是勘察到有魔道在此地活动,便亲自赶来除妖。现如今妖魔已除,就不劳您再费心了。”
 
这话语间夹枪带棒,玉邈却不为所动:“秦家主也来了,我进去拜会一下。”
 
秦家弟子正欲阻拦,玉邈便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嘲讽笑意:“……不必误会,礼节而已。”
 
秦家弟子被噎得不轻,只能目送着玉邈一路朝里走去。
 
在路过秦家弟子身侧时,玉邈朝他身后投去了目光——
 
他只看到一只低埋着的小脑袋,一呼一吸都衰弱得吓人,一件崭新的棉冬衣已经被血沁了个透湿,单薄的身子颤抖不停。
 
……是幸存者?
 
虽然看不到脸,但看身量,这人大致与自己年纪相仿。
 
想到这里,玉邈站住了脚步,解下了自己墨色的厚外袍,披在了那小孩子的肩上,随即便迈入了那片血池之中。
 
秦家弟子待玉邈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敢在嘴里小声唾骂了一句,想要扯下那累赘的外袍,但小江循却死死揪着那外袍不放。
 
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像是要抓紧一个即将溃散的梦。
 
秦家弟子见拉扯不动,也不再强求,把小江循用外袍裹了个圆儿,抱在怀里,御剑向渔阳而去。
 
第63章:回忆之人(三)
 
小江循是被剧烈的疼痛惊醒的,他挣扎着撑开沉重的眼皮时,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中。
 
他正身在一间四方的小室之中。他的四肢,身体,就连脖子都被玄铁固定在了一张铁床之上,动弹不得,他全身的衣服都被剥去,切骨的冷和疼从他的骨缝里渗透出来,但小江循咬牙忍着不吭声。
 
戏院的血,戏院的尸体和戏院的怪物,还在他眼前不住地跳动闪烁,刺激得他浑身一阵寒一阵热,口不能言,胸口窒闷,他只能四下转动着眼睛,想要寻找一个人影来解释一下这件事。
 
少顷,一个威严的声音乍然响起,在这小小的房间铁墙间来回碰撞,激出瘆人的回音,惊得小江循一个激灵:“醒了?”
 
小江循下意识地想蜷起身体寻求安全庇的护,但稍微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他只能泄气地躺平,轻咳了几声,每咳一声都牵动着手腕上的伤口,痛得刻骨铭心:“你们是什么人?绑我来这里作甚?我……我身上半文银钱也没有……”
 
其实小江循说了谎,他这几个月也积攒下了点儿私房,悄悄地换成了小额的票子藏在鞋底夹缝里,也不知对方有没有搜到。
 
声音是从上位传来的,江循看不清那人的脸与装束,而小室的四壁墙角站满了玄衣红袍的人,一个个束手肃立,不仔细看的话,倒像是一具具蜡像。其间有一个中年男子,装束与其他人不同,怀仙风,生道骨,腰间一盘金色蹀躞甚为精致,品级看来不低,但就连他也是满脸肃穆,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座上之人。
 
那声音嗤笑一声:“我渔阳秦氏乃绵延数百年的修仙世家,怎么会贪恋你一个小童的区区银钱。”
 
……修仙?还是世家?
 
小江循实在是不了解所谓修仙是何物,祖母倒是在他小时候常常对他讲些神鬼妖魔之类的事情,唯一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修仙人,也只有那个穿琉璃白衣、有神仙面容的孩子了。
 
想到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小江循忍不住道:“秦家?比起东山玉氏又如何呢?”
 
……声音诡异地停了许久。
 
江循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一直觉得这些世家,该和红枫村的左邻右舍一样是世代交好的关系,但回想起自己昏迷前那玉家九公子同秦家弟子的对话,他便猜出有些不对。
 
刚醒过来,他的脑子还有些懵,但也不妨碍他马上改口:“……想来玉氏是不如秦家的。”
 
威严的声音冷笑,并不为这马屁所动,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题:“你灵根上佳,体质又与常人不同。来做我秦氏弟子,可好?”
 
小江循自小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那些玩耍中磕碰擦挂造成的小伤,他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能自愈,起初,他以为周围的人都同自己一样,直到妹妹阿碧被钉子蹭伤了腿,血流不止,他才发觉自己的特异之处。
 
但眼下的光景,小江循怎么看也不像拜师收徒,他小腿的骨头格外痛楚,像是被人锯断拆开又拼接上去一样,手腕上的切口又初初生好。他害怕这个布满冷冰冰器械的地方,从这里,他寻不出一丝人情味儿。
 
于是,他抿着嘴唇,强忍痛意地哑声道:“……我不要。”
 
那威严的声音倒对江循同意与否并不在意,继续摆出条件:“你可直接做我儿秦牧的小厮,护翼他左右。你可入我秦家门籍,秦家秘法皆可传授与你。若你能得仙缘,修炼升仙,也算是光宗耀祖。这一切好处,只需得你做出些小小的牺牲罢了。”
 
说到这里,声音停顿了片刻,小江循忍不住问:“……什么?”
 
那声音里含了些诱惑的意味:“只需要你答应,稍稍改变些你的容貌。你与我儿秦牧面目本有三四分相似,要把你做成我儿的模样并不困难。在那之后,你只需偶尔替我儿参与些公开的活动庆典即可。”
 
小江循听得迷迷糊糊:“为何他自己不参加?”
 
座上之人笑而不答。
 
小江循得不到回答,心中便生了反感,他不愿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过活。他梗着脖子,尽量把音准咬得清清楚楚:“我不要!我不要变成别人!”
 
座上之人口吻讽刺:“这可由不得你。……鹤山子。”
 
话音刚落,江循便闻听耳边响起了吱吱嘎嘎的机械噪音,他看到那被唤做“鹤山子”的男子的手压在那铁质的摇橹上,上下压动了几下。小江循身下的铁床板呈莲花形向四周散开。他原本被箍锁的四肢也随着床板的移动转换了位置,小小的身体僵硬地挺在铁板上,仰躺的姿态像极了待人宰割的鸡鸭。
 
铁床是空心的,而在床板撤开后,内里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里面满盛着色泽诡异、咕噜咕噜炸裂着血红泡沫的滚烫液体。
 
小江循被那刺鼻的恶气熏得眼泪直流,竭力挺起身子,想离那液体远一些,像是一条拒绝下锅的鲤鱼。
 
然而,那莲花状的床板却翘起了边角,一点点把江循浸入了那可怖的浓稠黏液中去。
 
在接触到那液体的一刹那,液体就从他幼嫩细腻的皮肤表层霸道地逆流入他的骨骼,肌肉,一直渗透到骨髓间,灭顶的疼痛让江循当即气血翻涌,一口猩红喷吐而出,和他的脸一起,融入了那噬人的腐蚀液中。
 
一声稚嫩的惨叫从那翻滚的血池间传了出来:“啊——”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的骨缝里爆炸开来,这具被全部溺入的身体像是被强行塞入了一群蝗虫,它们勤劳地蚕食着每一寸滋养的骨血,贪婪地吸吮着每一厘鲜嫩的肉体,一潭腐蚀液里不时被痛极的小江循翻出细小的浪花,但他的手脚被缚,再怎样作困兽之斗,也是无济于事。
 
他很快晕厥了过去。
 
上位的秦道元很紧张,下面把控着摇橹的鹤山子更是脸色煞白,等待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鹤山子终于忍不住了:“家主,应该差不多了。这孩子的确有些异人之能,可毕竟只是个小孩……”
 
秦道元双手紧张地握着座位扶手:“鹤山子,休要说这话。你也不是不知,那应宜声叛出宫氏,将宫氏‘宫徵’一门屠尽,导致魔道势力再度抬头,谁家不自危?秦家为修仙世家,我又只得牧儿这一子,魔道若是盯上了牧儿,我该如何是好?”
 
鹤山子不说话,他也知道,为了寻找一个能充当秦牧公子的“影子”,以规避魔道仇家追杀、在关键时刻能替秦牧公子抛头露面的人,家主是如何殚精竭虑,现如今好容易出现了一个材质不错的好苗子,家主岂肯放过?
 
秦道元那厢也是心潮翻涌。
 
他深爱发妻,可惜发妻第一胎生育之时难产,拼尽半条命才产下一子一女,根本受损,再难有孕,他也不愿纳外室,所以,牧儿便是他至爱之宝,为了他的安全,他甚至不惜瞒着家人,动用了古籍中所记载的禁忌之术。
 
伐骨洗髓,能将人体改造成特定的模样,只是风险极大,若没有这伤体自愈的本事,怕是根本禁不住这炼到滚烫、满含毒物精华的药水哪怕小小的一浸。
 
一炷香过后,小江循被从药水中捞了出来,他的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水,身体抽搐不止,竟是几近气绝。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被腐蚀到发红脱落的皮肤,竟然慢慢恢复了幼儿的平滑细腻,呼吸也从游丝般细弱变得稳定有力起来。
 
……很快,小江循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秦道元不禁蹙眉:“鹤山子,这该如何是好?”
 
鹤山子捻须,尽管心有不忍,可也不敢违拗秦道元的意思,思忖片刻后答道:“禀告家主,此子骨肉肌理均能再生,但问题也在于此。若是家主想要他变成牧公子的模样,怕是……怕是需得他本人首肯。”
 
秦道元:“怎么说?”
 
鹤山子解释道:“他自己的身体,或许会判定他是主动承受伤害还是被动承受。若是他本人不愿变为牧公子,恐怕……再多的药水也无济于事。”
 
秦道元勾勾唇角,站起身来,对着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小江循问:“怎么样?滋味如何?”
 
他知道,这小东西早就醒了,该是把鹤山子的话都听了进去。
 
小江循的胸脯上下起伏了两下,两片薄唇缓慢地开合着,还未能恢复的声带只能挤出尖细微弱的气音:“我……我不要……变成别人,奶奶就认不出我了……我,我变成别人,就真的回不了家了……”
 
秦道元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他站住了脚,背对着小江循,道:“那就多在药水里浸几次,浸多了,自然就该知道如何做了。”
 
小江循颤抖着合上了眼,拳头捏紧,但此时他体内的灵力尽数用来补全他的身体了,他根本腾不出多余的力量来对付秦道元。
 
鹤山子知道不妥,几步赶上去,在秦道元耳边低声请求:“家主,这般粗暴,毫无裨益啊!若是这孩子因此心生恨意,在洗骨伐髓后要害牧公子来报复家主,可该怎么办?”
 
秦道元坦荡一笑,拔高了声音,故意叫江循听见:“这孩子,似乎名叫江循?”
 
鹤山子不解为何秦道元会如此发问,却还是答道:“是。三水之江。他冬衣的领口上绣有他的名讳。”
 
秦道元转身,望向如砧板之肉的江循,笑道:“若是江循怀有这般龌龊的心肠,我必会寻迹调查出他的来路,找他的那位……祖母,好好地谈上一谈。或许,也会请她来尝尝这药水的滋味。”
 
小江循浑身一颤,眸光中亮闪闪的恨意和怒火瞬间被打散、消弭,化成了一潭黑沉沉的、死水似的绝望。
 
打消了小江循最后一丝复仇的期待后,秦道元推开了门,交代道:“对了,在他答应前,此事谁都不许外泄。尤其是不能叫牧公子知道!”
 
第64章:回忆之人(四)
 
从寒冬腊月二尺雪,到来年的草长莺飞三月天,每日在那腐心蚀骨的药水中浸上三遍,成了小江循必修的功课。
 
炼狱般的折磨让他再也不爱笑,神情常常透露出惑然,一双漂亮的眸间在短短数月间就染上了过早成熟的黯色。他已经许久没有穿过衣服,唯一的消遣,大概就是从囚身之处的狭小铁窗内望着外面明烁的月光、落足的雀鸟,以及窗边越生越高的青草。
 
偶尔风会带来一些初春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地面上,小江循就那样木木呆呆地看着它们,直到它们边缘发黄、发焦、枯萎、蜷缩。
 
但是,某天,从窗户间晃晃悠悠地挤进了一只小号的纸鸢。
 
小江循也不去拣,他盯着那随风微颤的纸鸢翅膀,想,这东西好生眼熟,究竟是什么呢。
 
很快,窗户边缘就冒出了一只梳着双髻的小脑袋,等看清里头的江循一丝不挂时,她吓了一跳,不过她也没有露出嫌恶或是躲避的眼神,而是趴在窗边礼貌道:“小哥哥,能不能拜托你把纸鸢拿给我?”
 
小江循不为所动,双手抱着膝盖,目视前方,神情淡漠。
 
那女孩儿有点郁闷地鼓鼓腮帮子:“那……纸鸢就留给你玩儿吧。小哥哥,你是犯了什么错被关在这里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江循抬头看向那和自己年岁差不了多少的女孩儿,她澄澈得像是葡萄一样的眼睛里仿佛能倒映出他的一切,他的狼狈,以及他所剩不多的、对过去的记忆。
 
……阿碧。
 
想到那喜欢把嫩生生的小脸蹭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小江循竟有了隔世之感。
 
他若是换了脸,他的阿碧,他的祖母,还能认出他来吗?
 
就是因为这个听起来有些可笑的理由,他硬生生挺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他暴怒,他仇恨,他歇斯底里,但是,最终,在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举起手给外面的女孩儿看。
 
他的双手双足都被链子紧锁着,就连手指,都被分指的铁手套夹得动弹不得。
 
这让他连寻死都做不到。
 
女孩儿惊呼一声,脚下踩的东西似是不稳地晃了晃,紧接着便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小秋,纸鸢拿到了吗?”
 
被唤作小秋的女孩儿的小脑袋消失了,不知道同那垫脚的人说了些什么,很快,窗口又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江循前所未见的美人面,明明与自己年岁相近,长相却很难用除了“美”以外的言辞形容。
 
大约是年纪小,他乍一眼看上去几乎雌雄难辨,就连声音都温柔得叫人心中生暖:“铁笼头?你犯了什么事情,要让你戴这么重的刑具?”
 
小江循把脑袋抵在墙壁上,用一个有些痞气的姿势仰头望着那孩子。
 
……他犯了什么罪吗?
 
……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不记得了,统统不记得。
 
于是小江循摇了摇头。
 
那孩子顿时面生不忍:“你今年多大了?”
 
江循再次摇了摇头。
 
孩子咬着唇沉吟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才将系着一枚铜铃的右手从狭窄的窗缝间伸出,灵力一动,屋内层层叠叠的灵力封印全然失效,锁住江循的数条繁复的锁链就像是被抽去脊椎的蛇,纷纷瘫软下去,而那融入灵力的铁窗也向两侧扭曲形变,变成了一个可容一个小孩出入的小洞。
 
小江循望着那孩子,那孩子则拼命冲他摇手:“快出来,出来呀。”
 
他想从床上爬起身来,双腿却软到站不住,身形晃动几下后,便像是那昏头晕脑的纸鸢似的,头朝下狠狠地磕在了地上。小男孩一惊,双手拉扯着变形的窗栏,手脚并用地钻进小洞,跳了进来,把小江循抱在怀里,温暖的小爪子揉着江循的额头,又往那红肿起来的地方细细吹了两下:“痛不痛?”
 
受够了三个月的折磨,这样的疼痛于江循而言比蚊虫叮咬强不了多少,但他真的是许久未被人这般温柔地对待过了。
 
他手上还缠着从床上栽下时故意拉下的铁链,距离如此之近,他有把握在数秒钟内缠住眼前人的脖子,用尽全力把他绞死。
 
这人一身玄衣红袍,腰间一盘金蹀躞,装束仪容和那日日来看自己的家主相差无几,一般的雍容华贵,小江循不费什么功夫就能猜到来者是谁。
 
……牧公子。
 
那位家主殚精竭虑地要把自己做成的,就是这个人的模样。
 
若是杀了他……
 
江循的手指在颤。他在剧毒药水中被投炼了三个月的人性已经稀薄到近似于无,但是,只是这一点点的温暖,覆盖在他心脏四周的薄冰就被击打出了一条条细碎的裂纹。
 
那秦牧公子还浑然不觉江循的恶意,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处肿胀的擦伤自行消退后,如山中林鹿般明亮的眼睛眨一眨,便猜了个大概:“……我父亲……是不是逼你做什么事情了?”
 
见小江循没有反驳,他便当做是默认了,一张脸硬是气到通红:“我就知道父亲这些日子行踪诡秘,定是有古怪!”
 
窗外的秦秋不停踮脚,无奈身量不够,却只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听到秦牧的气话,也变了脸色:“哥哥?你是说父亲要为你找影卫的那件事?”
 
秦牧还未来得及应答,便听外头脚步匆促,怕是父亲发现阵法被破,竟已经带人赶来了,他不由得有点慌神,四下看了一番后,眼前一亮,反手抓住了江循的手腕,指着他手中本欲用来夺取自己性命的铁链:“快快快,缠住我的脖子,拿我威胁我父亲,我父亲定会送你出去的!”
 
这本是个上佳的主意,但江循却没有动。
 
秦道元爱子,若是自己挟持了秦牧,他的确会放自己离去。但是,自己知道了秦家的秘密,知道秦家家主竟妄图以秘术戕害一个毫无灵力傍身的孩子,那么,他要面临的,恐怕是秦氏倾尽全力的追缉和灭口。
 
这一刻,江循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
 
……自己如果要跑,是永远逃不出秦氏的阴影的。
 
秦氏虽然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但若是他们沿着戏班的来路一路寻去,总会找到些蛛丝马迹。到那时,受害的便极有可能不止自己一人了,还会牵连阿碧和祖母。
 
但是,如果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在秦氏,潜心修习秦氏秘法,如秦道元所说的那样,做秦牧的影子,讨得秦牧的欢心的话……
 
秦牧是秦道元独子,将来有朝一日必能成为秦氏家主,到那时,自己只需乞得他的同意,便有希望复归家乡,带着阿碧和祖母隐居不出,再不问世事。
 
……只有这般,对家人,对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进了秦家,就再没有用这张脸走出去的可能。
 
秦牧已经心急地拿着链子往自己脖子上缠了,谁想江循突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紧了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透着急切与焦躁:“……我做你的影卫,可以吗?”
 
……
 
小江循以为要做出决断很难,但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一切都简单得要命。
 
只需说一声“是”,除去衣裳,走入那沸腾的毒池,经受一次已经熟悉的炼狱折磨,再走出来,吐尽胸口郁结的污血,就能换得彻底的安宁,何乐而不为呢?
 
因为秦道元的先斩后奏、暗度陈仓,一向温和懂礼的秦牧大发了一通火,要求秦道元放了江循,但秦道元为着秦氏的声誉,坚决不肯,秦牧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坚持要看江循浸入药水的全过程,计划败露了的秦道元也只能好言哄着他,与他一道观看施受的全过程。
 
在江循在药池间发出难以忍受的痛叫时,秦道元用手掌轻轻捂住了秦牧的耳朵。
 
秦牧呆呆地望着那棺材形状的药池,直到被烧得皮肉尽毁、气息微弱的江循浮上水面时,他才回过了神来,跳下了座位,不顾江循身上淅淅沥沥的药水,扑上去用长袍盖住了他的身子,他的眼中大颗大颗的泪水直坠而下,他不敢叫它们落在江循的身上,生怕弄痛了他,只拼命地往后缩。
 
在他眼前,江循的脸慢慢地变了,清秀端庄的五官,渐渐变成了美而媚的形状,原先属于那张清秀面容的特色,一并被湮灭得干干净净。
 
秦牧不知如何是好,只小心翼翼地用手勾住他的指尖。
 
江循缓过一口气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秦牧在自己耳畔的耳语:“对不起,我欠你太多了。我以后还给你,都还给你。对不起,对不起。”
 
在身上最后一块溃烂愈合后,他被人扶起,拉到侧室里,傀儡般任人洗漱打扮起来。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到让江循忍不住用手摸了又摸。
 
不得不说,秦牧的脸,比江循本人的脸要出色很多。只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在身上生了根发了芽,也永远不属于自己。
 
被换上秦氏弟子衣服的江循被人架着双臂拉出侧室时,一直不敢进入刑房、只敢在门口徘徊的秦秋,一眼看到了江循那张麻木淡漠的脸。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直到江循被弟子们运入刑房,她的眼前,还有那张同自家兄长分毫不差的脸在晃动。
 
座上的秦道元看着江循那张脸,很是满意地颔首,又递给鹤山子一个眼色,后者会意,撸起了江循的袖子,露出了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腕内侧空空荡荡,秦牧也发现了这点,拉起了自己的袖子。
 
——秦牧的右手腕上,天生有一枚鲜红的朱砂痣。
 
秦道元的面上难掩得色,他打量着江循那张依旧苍白如纸的脸。也许是因为他和自己的爱子长相一模一样,秦道元竟奇异地对他也生出了些亲切感,口吻都变得柔和起来:“……江循,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秦氏门人了。”
 
第65章:回忆之人(五)
 
江循就这样在秦家落下了脚来。
 
无处可去的结果,反倒让江循满是仇恨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刚走出刑房的半年,他几乎是半句话不肯多说,每日以苦修为乐,同秦氏弟子一言不合便是一场厮打。
 
……亏得还有秦牧在。
 
当初,小江循重获自由,脸却被扣上了一个特制的铁面具,以掩饰所谓影卫的身份。他就佩着这沉甸甸的玩意儿,被秦牧秦秋两兄妹引着在渔阳山上熟悉秦氏的修习情况、秦氏家规和各座殿宇的布局与用途,结果,渔阳一日游才到一半,就撞上了几个顽皮的秦氏弟子。
 
他们年岁不大,性子顽劣,平时又和秦牧混闹惯了,上手就摘江循的面具,江循虽然在戏班中被言周教过些时日,可一副花拳绣腿怎敌得过这些学有所成的弟子,哪怕有秦牧护佑,面具的带子也不慎被拉到松脱。
 
等看清面具后面的脸,几个弟子顿时傻了眼,看着江循的眼神如同看一头牲口。
 
江循被囚被虐待多日,性情早已被折腾得喜怒无常,被这样的眼神刺得浑身难受,正要发作,身侧的秦牧便很是热络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江循用眼睛乜他。
 
……前不久自己还琢磨着要勒断他的颈骨,现在竟然要与他兄弟朋友相称?
 
一想到要和秦道元搭上关系,江循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反感,哼了一声。
 
那些弟子看江循的反应更觉得不对劲,不禁追问:“可是你们怎么生得一模一样?”
 
江循刚想说你们有话就去问秦道元,没话就别拦着路瞎哔哔,没想到秦牧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扣住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双眼笑得宛如弯月:“我们是兄弟啊。”
 
江循:“……”
 
……病得不轻。
 
秦家于他而言是一个被迫的落脚点,他当然不会喜欢这个地方,包括秦牧,但不得不说,时间是一剂良药,它不能全然治愈受过的伤,但是会让人淡化曾经所受的苦楚。
 
更何况,秦牧没有撒谎,他待江循的确如兄弟一般,衣食住行都与他规格相同,甚至允许怕黑的江循与自己同榻而眠。
 
不管他对自己好的目的,是出自于歉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江循很难讨厌起这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以至于后来,他被压抑过分的浪荡天性又开始抬头。
 
很快,那个刚从刑房中出来、阴郁暴戾的小孩儿,被时间冲淡了戾气;那个开朗又有点儿嘴花花的家伙又活了过来。
 
可以说,除了偶尔发作的噩梦,以及对黑暗和独处的极度恐惧外,江循过得还算不错。
 
日子过得飞快,两年半转瞬即逝,初入秦氏时才六岁半的江循筋骨强健了起来,且修为也有很大进益,甚至比秦牧的水准还稍微强上那么一线。秦道元对江循越发欣赏,而不明真相的秦夫人杨瑛,在秦牧不住口的夸赞下,对江循的印象也很是不错。
 
眼看着到了年末,各家忙着封炉修鼎,尤其是年祭诸事盘根错节,要一一打点到位。在年祭结束的当夜,各家还要齐聚在某一世家之中,赏雪吟月,共迎新春。每一家会轮流承担这年会祭礼之责,今年的年会祭礼由东山玉氏承办,于是,秦道元在处理好诸项事宜后,便宣布要闭关修炼,只教爱子秦牧、女儿秦秋携影卫江循一并前往。当然,有高强的修士在四周护翼埋伏,以恐生变。
 
一路上,秦秋一个人御一把剑,她还不大熟练,身体笨拙地摇摇摆摆站不稳当。另一把剑上,身着影卫服饰、佩戴铁面的人搀住了秦秋的手,而他身后,身着公子服饰的人大喇喇地搂着影卫的腰,还不住声地抱怨:“……阿牧,你飞低些,我想吐啊。”
 
没错,着影卫服的是秦牧,那华衣墨帔的公子则是江循。
 
自从江循换上秦牧的脸后,二人就经常玩这种彼此替换的游戏来戏弄旁人,江循本身就伶俐聪明,学起秦牧来似模似样,有次甚至替生病的秦牧去参加了一次晚春茶会。他同秦道元谈笑风生,言语恭敬,进退有度,竟然连秦道元都没能看出他的真实身份来。
 
秦牧性子温柔,有的时候甚至单纯到有点儿犯傻气,江循说什么他便照着做,二人一道翻墙去渔阳山下的市镇游荡,一道商量着要给秦秋送什么生辰贺礼,一道商量炼一把精钢匕首该如何设置精巧且不易察觉的机关,好得如同一个人,因此有些时候,江循与秦牧对坐时,倒真是有种自己在与自己的影子交谈的错觉。
 
当然,按常理而言,江循才是秦牧的影子。
 
不过,秦牧这个主人,倒更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安于现状的小厮。
 
秦秋见秦牧竟然真的顺着江循的意思,降低了御剑的高度,立刻撅了嘴:“循哥,别老支使我哥哥。这次你们私自置换了身份,父亲还不知道吧?我若是去告密……”
 
她故意把尾调滑稽地拉得老长,江循笑笑,抬手去拧她的小鼻尖:“循哥好伤心啊。秋妹只护着阿牧,从来不护着我。我的心碎了一地了。”
 
秦秋被他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闷笑不止,而秦牧也学着江循的样子和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要是秋妹去告了状,循哥就又得被罚不能吃晚饭了,还得去蹭秋妹和阿牧的夜宵。这可怎么是好?”
 
秦秋嗔怪地掐了一把秦牧的胳膊:“哥哥!你怎么也跟循哥学舌,没个正经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了东山山门处,江循揪着秦秋,笑眯眯地硬要讨个说法:“循哥怎么就没正经了?你这般说话,可是把循哥的心放在地上踩啊。”
 
秦秋索性也放肆了起来,撩起厚重的衣裙,作势往空地上踩了好几脚,江循立刻翻了个白眼,装作受伤,作势往后一倒。
 
谁想就是这般凑巧,他一跤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人下意识地抬手一接,江循的腰被他搂了个正着。
 
待看清护在自己腰间的那抹琉璃白,江循在心底默默地日了一声。
 
江循早就知道,东山玉氏与渔阳秦氏水火不容,在秦氏这几年间,他更是耳濡目染,不止一次亲眼目击到两家家主交臂而过、却连半个眼神都欠奉的尴尬现场。
 
……要是让秦道元知道自己穿着秦家公子的衣衫,一栽便栽进了玉家人的怀里,肯定会怀疑自己要叛出秦氏。
 
他迅速镇定下来,潇洒地将手中折扇一转,从那怀抱中钻出,权当刚才那一切都没有发生,想回身说些什么来缓解下尴尬的气氛。
 
可待他看清来人的脸时,他险些被噎到瞠目结舌。
 
……眼前这张脸,他曾见过的。
 
玉邈在他离开自己的怀抱后,也往后撤离一步,目光落在江循的鞋尖部位,仿佛鞋尖都比江循的脸更有看头些:“秦公子,玉邈在此恭迎。请往里走。”
 
江循没想到能在此地撞见故人,尤其是这故人还把自己当做了世仇之子,他深觉有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进反退,往前迈了一大步,额头正好擦过玉邈的鼻梁位置。
 
……怎么这么高啊混蛋。
 
他像个去勾栏瓦肆里巡游的公子哥儿,用手中折扇一拍玉邈的肩膀,口吻仿佛在问候邻家的小弟:“哟,都长这么大了啊。”
 
玉邈:“……”
 
身后的秦牧和秦秋全傻眼了。
 
要是在平时,秦秋肯定要过来踹一脚江循再把他拖走,可是现在江循顶着她兄长的身份,自己做妹妹的总不好当众给他难堪。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来的够早,而负责迎接他们的也只玉邈一个,至少不会被别人瞧见这诡异的一幕。
 
江循绕着玉邈走了一圈。
 
他行为举止看似浪荡轻浮,但是,一滴眼泪已经在江循眼眶里打转了。
 
……在红枫村的时候,他要是能抱住玉邈的大腿,求他带自己上东山修行,或是求他替自己赎身偿债,自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给阿碧和祖母写封信都不敢,生怕秦道元凭靠寄信的地址找到她们,把她们当作要挟自己的筹码。
 
现在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天知道江循又多想扑上去唤他一声“九哥哥”,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绝密,知道秦家私下里动用禁术、人为制造影卫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要是随便告诉别人,那影卫的意义和秦家的颜面都将不复存在。
 
一时间,江循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瞧着那长身玉立的背影,又别扭又难受。
 
你要是在朱家镇的时候能带我走……
 
江循一时气怒交加,竟然抬手朝玉邈的臀后狠狠捏了一把。
 
玉邈受此惊吓,差点儿跳起来,右手颤动了片刻,才缓缓地放在了那半片被拧痛的臀瓣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顿时黑了好几个色度,双眼紧锁着江循,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你!”
 
江循本人也才堪堪回过神来,看到玉邈的脸色,气焰便下去了三分,往后一缩,打了个哈哈:“玉公子手感不错哈,真是少有的极品。”
 
玉邈的一张脸泛起了微微的粉红色,但明显是气出来的,一双眸子里薄怒燃烧,搞得江循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亏心事似的,心虚气短得厉害。
 
他见势不妙,冲同样目瞪口呆的秦牧两兄妹丢了个眼色,就打算风紧扯呼。
 
谁料到,玉邈从后面一把扯住了江循绣着金线的黑色斗篷,厉声道:“站住!”
 
江循在老实乖巧的秦牧面前还能浪上一二,对上这么一个摸不准脉的家伙,他只好闭嘴肃立,等着挨揍。
 
但是,玉邈接下来的话,却全然出乎了江循的意料:“我听说,你有一个名叫江循的小厮。他和你一起来了吗?”
 
江循安静了下来。
 
半晌过后,他问:“你认识他?”
 
玉邈倒是答得坦荡:“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他身后的秦牧见玉邈提起自己,正准备上前用江循的身份搭话,就听江循淡淡道:“他没有同我一起来。让玉公子失望了。”
 
玉邈微微蹙了眉:“没什么失望不失望。只是有些话想同他说。”
 
江循不敢面对玉邈。
 
他多想坦然地说,你有什么话,我代为转达便是。
 
只是……他怕自己会失控地抓住他问阿碧和祖母的情况,到那时候,万事皆休。
 
他太清楚自己对于家和温暖的渴望,因此他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冲动,说:“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这样一闹,他也没了混闹下去的心思,正拔足欲走,就觉得右侧的臀瓣猛然一阵拧痛,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回头一看,玉邈却十分正人君子坦荡荡地目视着自己,道:“秦公子,请往这边走。”
 
……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吧?
 
……该死这么痛怎么会是幻觉!
 
看起来玉邈下手很隐蔽,出手也快得很,证据是秦秋和秦牧竟然没有对这件事流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江循也不敢叫他们看出自己的异样,只得龇牙咧嘴地忍着痛往山上爬。
 
谁想还没爬上两步,山上便传来了急促的钟声,一声声清越嘹亮,仿佛直接撞进了人的心里去。
 
玉邈皱起了眉头,凝神细数了几遍钟响的遍数,随即便拔足往山上冲去,顺手扯了江循一把:“快些跟上来!东山钟响六遍,必有大事!”
 
第66章:回忆之人(六)
 
余杭宫氏出事了。
 
自从六大仙派格局定下后,虽有魔道作乱,但也从来没有这般严重的事情发生——
 
宫氏被屠了门。
 
宫氏逆徒应宜声,三年前以一首毁天乐屠了“宫徵”整门门徒,弃山而去。几年来,宫氏从未放弃对他的追缉,然而,不知道应宜声修炼出了什么邪门的法术,派去追杀的人成批成批地失踪,好容易回来两三个,也是身中蛊毒,日夜受苦,药石无医,最终只能落得个投缳自尽的下场以求解脱。
 
偏偏这应宜声只杀宫氏人,从不滥杀无辜,就算是其他仙派出于道义,派出人手帮助宫家人追剿他,与他短兵相接时,他也只杀宫家人,其他门派的人只打晕了事。
 
这样一来,追捕应宜声就变成了宫氏的家务事。此事于宫氏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其他仙派很难插手,也不愿为此多费心神、徒搭人手,索性就由宫氏自己处理。
 
谁想,两日前,那应宜声竟在宫氏薄子墟年祭上现身,宫氏全族上上下下,连同宫一冲家主,被剥去人皮,凿碎颅骨,薄子墟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修罗地狱。
 
宫氏就此灭族,分支在外的弟子也纷纷散去,不敢再号称自己是宫氏之人,生怕招致应宜声的追杀。
 
这灭绝人性之举引得其他五族震怒,年会祭祀取消,各家家主公子返回各自仙山,严阵以待,以防那姓应的魔头杀红了眼,对其他仙派下手。
 
江循和秦牧、秦秋也只能按原路返回渔阳山。
 
一路上江循都默然不语,那个琉璃白色的身影在他眼前一个劲儿地晃动,扰得他心烦意乱。秦牧兄妹也因为灭族之事心惊胆战,不敢多言,偏偏此时天色转阴,落起冻雨来,灰色的天地间透着嚼穿人骨的寒凉。江循把那华贵的墨狐披风解下披在秦秋的肩膀上,也顺势同秦牧交换了衣服。
 
眼见着到了渔阳山下,雨势更大,江循结出的避雨法阵被硕大的白色雨滴打得劈啪作响,雨滴碎裂的响声叫人心神不宁,且高处风大,彻骨的冷风像是长了獠牙的小兽,直咬得人坐立不安,几人索性不再御剑,沿着山路的台阶撑伞缓缓拾级而上。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秦牧便咦了一声:“……那是谁?”
 
两个小孩儿穿着简陋的蓑衣蜷缩在山道上,一个躺在另一个的怀里,一只草帽把大半张脸都盖住了,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丢了自己的蓑帽,只能竭力用身体替怀中的小孩儿挡雨。
 
秦牧本和江循合打一把伞,见状,他疾步走出了伞底,从丹宫中幻化出阴阳,那伞状的仙器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倾斜在了两人头上,为他们挡去了大半的风雨,自己的头发却很快被雨滴打了个透湿:“你们迷路了吗?”
 
江循持伞快步靠近秦牧,他感知到,在秦牧距离那两个孩子还有七八步之遥时,周围就有数道雄浑的灵力激荡开来,就像是群狼在进攻前散发的信号。
 
这灵力来源于奉命保护秦牧的修士。江循作为秦牧直接的影卫,更是要对他的安全负责。他刚走到那二人身边,那年纪稍大的孩子就抬起了头来,看清秦牧及江循外服上明显的秦氏标识后,神色间的惊喜过后,便是翻涌而起的悲痛和绝望。
 
他双膝跪在冷冷的青石板台阶上,怀中仍妥帖地拥着另一个孩子,俯下身磕了个响亮的头,冻得发青的手指神经质地挛缩不止:“我,明庐,明庐拜见秦牧公子!”
 
江循听这名字耳熟,他常陪秦牧或代秦牧参加各仙派组织的茶会年节,对各家也算是有些了解,他反刍了几秒,脸色一变,立即伏在秦牧耳边道:“宫家的人!”
 
明庐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再抬起脸时,幼嫩的额头已经破皮流血,伤口被污泥糊得糟烂一片,脸颊上都是沉甸甸的水珠,他也毫不在意,凄声喊道:“求秦牧公子救救我家宫异公子!”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草帽。
 
草帽下是一张过分稚嫩的脸颊,他看上去情况不大好,脸颊烧得通红,呼出的气流滚烫湿润,嘴唇抖个不停,一只手死死抓住明庐的衣服,一两滴寒凉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刺激得他睫毛不住打颤。
 
……他凌乱的发间,别着一枚玉蝉。
 
秦牧再无二话,扭头对江循说了句“打好伞”,就把那发着烧的小家伙从明庐怀里接过,焐在自己的怀里,江循也单手除下了自己的外衣,裹在宫异单薄的身体上,帮他避风。
 
秦牧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山门处走去。
 
身心俱疲的明庐一进渔阳山门便卸下了心防昏厥过去,江循安顿他去休息,秦牧则坚持自己抱着宫异到了他自己的居所,将高烧不退的宫异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亲手为他换上干爽舒适的衣服,吩咐小厨房熬粥,又唤来他的专属医师为宫异诊疗身体,一通忙乱下来,秦牧的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江循端着熬好的粥进门来时,小家伙已经醒了,正迷迷糊糊地靠在一个软垫上,眼皮肿得厉害,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秦牧正用拧好的凉手巾把儿替他降温,见江循进来,他把换下来的手巾把儿递给了江循,自己则把羊脂玉所制的粥碗接到手里,一勺勺细细地舀起吹凉,待到一碗熬得稀烂的粳米粥已经可以入口时,他才夹了一箸清淡小菜,和着粥一道送到了宫异唇边:“来,张嘴,啊。”
 
宫异的唇色几近透明,蹭在床角,慌张地摇头。
 
在一边的江循接过了秦牧手中的粥碗。
 
他再受秦牧器重宠爱,也不能看着公子亲自动手伺候人吃饭,谁想到他刚舀了一勺,勺子还没伸到宫异唇边,那小家伙就伸出肉肉软软的爪子,干净利落地把一碗粥一点儿都不剩地打翻在了自己的身上。
 
低头看着自己一胸口淋漓流淌的粥迹,江循呆了几秒,随即果断转头,对秦牧真诚地提出了意见:“要不然先饿他两天?”
 
秦牧好脾气地掏出自己的绢帕给江循擦身,随后又折回小厨房重盛了一碗,依样画葫芦地将粥吹温,送到宫异唇边,柔言哄着:“吃些吧。吃些就有力气了。等你好起来,我就做个小玩意儿给你。……一个柳笛?怎样?”
 
宫异怯怯地看着秦牧,思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被柳笛还是被秦牧那双温柔的眼睛说服,乖乖地挪近身体,咽下那口粥,又咻地一下缩回原处,小仓鼠似的蠕动着腮帮子,眼睛里总算是有了几分活气。
 
江循把自己清理干净后,抱臂在一边围观这熊孩子接受投喂的全过程,觉得人和人之间果然是存在着所谓的差别待遇的。
 
不过,摸了摸自己脸上寸厚的铁面具,江循释然。
 
也是,自己这副尊容,不吓着人家小孩儿才见鬼了。
 
接下来的数日,秦牧都和宫异待在一起,那孩子一夜间亲人尽数死去,无依无靠,从一个世家公子一落到底,任谁都无法接受这般落差。在彷徨无措间,他仿佛是只刚破壳的雏鸟,死死认准了秦牧,只有秦牧来喂吃的时才会张嘴,只有对着秦牧的时候才会说些话。其他的多数时候,他就像江循被囚时一样,呆呆地望着某样物件发愣。
 
宫异和明庐二人是薄子墟屠杀中唯二的幸存者。据明庐说,宫异在年祭前夜突发高烧,自己随侍在宫异身侧不敢离开,正因为此才躲过一劫。在目睹了薄子墟的惨景后,宫异大受刺激,只有明庐还算思路清晰,打点了些必要的细软宝贝,拿走了宫一冲尸首边丢下的骨箫天宪后,二人为免尸体腐化、引发瘟疫,将薄子墟付之一炬。
 
唯恐那姓应的卷土重来,两个孩子急匆匆地逃离了薄子墟。刚离开余杭境内,宫异的身体就再也撑不住,昏睡过去。明庐又不大擅长御剑,也不知怎的就昏头昏脑地撞到了渔阳来。
 
得知了此事,秦道元果断决定,将宫异送到殷氏去。
 
父亲的决定让秦牧十分不解,带着江循去找父亲理论,认为此时宫异身心受创,起码得叫他修养好身子再议此事,但秦道元却一脸忧色地对秦牧道:“牧儿,我秦氏在六大世家中,论起实力排名尚在宫氏之后,若是我们收留宫异,招惹来那应宜声的报复,你说该如何是好?”
 
这理由让秦牧语塞了。
 
他虽然单纯,但绝不愚蠢。宫异现如今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谁家接收,都有可能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
 
见秦牧动摇,秦道元立刻循循善诱:“牧儿,殷氏家大业大,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世族,理应负起照顾宫氏后人的责任,我们无需牵扯其中,可明白?”
 
秦牧想到那满心依赖自己的小团子,想辩解些什么,但人情终究大不过事理,他没办法让整个秦家冒如此大的风险,只能垂首懊丧道:“……那么,父亲要请殷氏的人前来接履冰吗?”
 
秦道元摇头:“为了安全起见,父亲会遣人送宫公子去。”
 
他早就算计好了。宫异是个不小的麻烦,如果和他的家人在薄子墟一并死了倒还罢了,可惜他活着,不管送到哪儿,都有可能引来灾患。现在殷氏是纪云霰当家,那女人年纪尚轻,却精明得很,如果好声好气地请殷氏派人来接宫异,他怕纪云霰婉言拒绝,不如直接送到殷氏山门下,这样一来,殷氏便再无理由推拒,秦氏也能顺理成章地甩去这个累赘。
 
在秦道元这般冠冕堂皇地打着“为了安全起见”的幌子时,江循隐在面具后,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冷笑。
 
秦牧却听不懂这弦外之音,眼睛登时亮了:“那我陪着他一起去。”
 
秦道元一愣,正要拒绝,秦牧就缠了上来,目光澄澈闪亮:“履冰离不开我,我至少还能在路上照拂他一二。求您了父亲~”
 
秦道元怎么受得住他这般缠腻撒娇,只得胡乱允下。
 
离开了回明殿,准备回自己的居所,秦牧一路都在苦恼,该怎么向宫异提起此事,江循则抱着剑尾随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秦牧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向宫异说,就打算向江循讨个主意:“小循,你说,我该怎么同履冰提起此事,他会好受些呢?”
 
江循挑眉:“被当做累赘这样送来送去,你怎么提他都不会好受的。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最坏不过大闹一场,最后也不得不去。人在屋檐下,他不低头,只能磕死。”
 
这话说得忒直白,秦牧无奈地瞟了眼江循,口吻间是满满的不赞同:“……小循。”
 
江循伸手大大方方地勾住了秦牧的肩膀:“好好好,我不对。我不该嘴碎饶舌。……反正,你去哪里,我跟着就是了。”
 
第67章:回忆之人(七)
 
初听到自己要被送去殷氏,宫异的反应倒是出乎江循预料的平淡,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淡定得一比那啥。
 
但在当夜,宫异就没了踪迹。
 
在被送出秦氏之前,宫异作为宫家唯一的血脉,出了任何事情,秦氏都担待不起。整个秦氏因此彻夜灯火通明,把渔阳山翻了个底朝天,秦牧和秦秋都打了灯笼去漫山转着喊宫异的名字,明庐快要急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到处乱转。
 
江循起初还跟在秦牧身边,但后半夜时,他悄悄溜回了秦牧的居所。
 
把门虚掩上,那些远远近近的呼叫声统统变得不真切起来。江循背靠着门,双手抱臂沉声道:“宫公子,出来吧。”
 
房内没有动静。
 
江循抓了抓头发:“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去?明天?后天?躲上一辈子两辈子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个小玩意儿,单手把玩了几圈:“阿牧现在正在外面找你,这是他答应做给你的柳笛,我趁他不注意顺过来的。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把它给扔了。”
 
江循眼前有一方铺着绸布的书案,自己话音刚落,那垂坠着流苏的布角就古怪地鼓出了一片凸起。
 
他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一把撩开了桌布,桌下的黑暗处抱膝蹲着一只团成一团的小团子,黑亮亮的眼睛在偏暗的室内闪着钻石一样的光泽。
 
小宫异冲江循伸出了手,说出了自从来到渔阳山后对江循说的第一句话:“……给我。”
 
江循把人从桌子下拎了出来,那团子呆愣了片刻,就在空中胡踢乱打起来,失控的小兽般尖叫着:“我不走!你放开我我不要走!呜啊——”
 
江循身子结实,挨了好几下拳脚也无动于衷,他把比自己足足小了一号的人掂在手里仔细审视着。小家伙大病初愈,挣扎不过几下就没了力气,泪水涟涟地瞪自己,不过那双小狗似的眼睛委实没什么杀伤力,只是宫异浑然不觉,还在很努力地瞪大,再瞪大。
 
很快,江循就被他给瞪笑了。
 
宫异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绞着手喃喃自语:“我不想走。不会再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望着这患得患失的小家伙,江循狠着心往他心尖上戳了一刀:“你不能指望别人永远对你好。”
 
……但是,若是“别人”都是秦牧这般的好性子,那还真说不定。
 
宫异怕冷地蜷作一团,他没有吃晚饭,躲起来的时候也只穿了件小小的单衫,这寒冬腊月的,那细嫩的小手冰凉彻骨,江循叹了口气,把他抱回床边,用一只手把他两只小爪子捏在掌心间焐着:“宫家只有你一个人了。所以你更要活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
 
宫异安静下来后,清秀懵懂的小脸还是很招人疼的。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不知其真正面目的人,细声道:“……我给谁看呢。谁也不会愿意看我的,我是累赘,我知道。我就该死在薄子墟里。”
 
这般残忍的话,江循根本没有往心里去,当年他在秦氏的囚室里曾经生发过比这可怖百倍的念头,但现在的他,也算是过得安安稳稳。
 
……他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江循定定神,对宫异,同时也是对自己说:“你要活给自己看。当初欺凌过你的人,伤害过你的人,都要记得一清二楚。但是,他们不能乱了你的心智。你可以暂时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寻求庇护,但有一天,你要变得比欺凌过你的人更强。”
 
宫异眨眨眼睛:“会吗?”
 
江循没有给他一个确凿的答案。月光从西窗中透入,照在两个年岁相差不多的小孩子身上,江循把那小东西搂得和自己并排而坐,顺便用揽住他的手按下他的脑袋,让他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家伙藏够了,哭够了,累够了,就睡下了。
 
江循把秦牧做的柳笛悄悄塞入了宫异的内兜里,那个精致无匹的小东西,是秦牧耗费了三个昼夜做出来的,格外精细,柳笛表面上还雕着极微细繁复的花饰,一看就是花了心血的。
 
做完这个动作后,江循就这样坐在床沿边,把肩膀分给宫异依靠,就像在秦氏度过的无数个不眠夜一样,望着月亮一寸寸升到顶点,再一寸寸落下。
 
宫异既然没丢,又已经同意到殷氏去,接下来的安排便是一帆风顺。宫异才大病一场,恐怕不能御剑,秦牧见他心情低落,便向秦道元提议,一行人可以坐马车,装扮成一队来自渔阳的客商,游玩些时日,同时慢慢向朔方去,既能放松身心,也能掩人耳目。待宫异心情和身体都好些了,再御剑送他到殷氏。
 
秦道元本想着夜长梦多,速战速决,可又拗不过秦牧的撒娇。这次,秦家将消息隐瞒得很好,除了渔阳山上的内室弟子,谁都不知道宫异身在宫家的事情,若是大张旗鼓地送出去反倒不美,事后容易招致应宜声的报复。衡量了一下,秦道元便允准了秦牧的提议,让秦氏法力较强的修士都扮作客商模样,护卫在几人身侧,法力更为高强的则在外翼隐藏,轻易不会现身。
 
知道要出去游玩,秦秋也闹着要去,最后,主仆五人合乘一辆马车,随着数车山参灵芝,轱辘轱辘地出了渔阳城。
 
渔阳城外的景象几人很少见到,就连江循,数年间离开渔阳山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偶尔出去也是替秦牧到远方去参加些不痛不痒的茶会。
 
时移事易,秦牧逐渐长大成人,秦道元也不再像当初那般忧心忡忡,近些年对他的约束也放宽了些,若还是像前几年那样把秦牧当掌心宝贝似的捧着,秦道元绝不会允许他就这样离开渔阳。
 
马车在路上行了七八日,经过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市镇。江循虽说在市井中混迹的日子不算长,但好歹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秦牧、秦秋、宫异和明庐来得如鱼得水一点。很快,江循就成了五人之中无形的核心人物,几人溜出栖身的客栈买小吃、挑些没什么用但看着新奇古怪的小东西、给父母家人挑些精贵的礼品,都是靠江循讨价还价。
 
江循脸皮厚,嘴皮活,就算哄不到那些老奸巨猾的生意人,把其他四个老实孩子哄得一愣一愣倒是没有问题的。每天上街时,江循都会私自买下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等晚上悄悄塞入做好的锦囊里,分别塞在四人的枕头下,在第二日他们发现礼物后,还假模假式地作恍然大悟状:“啊。对了。民间有这样的传说,小孩子如果懂事听话,就会有仙人派发礼物哦。”
 
靠着这么点儿小手段,江循成功换取了四个懂事听话不惹麻烦的小跟班儿。
 
江循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挺天衣无缝的,谁想三四天后,一早醒来,宫异的枕头下被塞了四个锦囊。
 
江循明明记得自己前天晚上把这些锦囊分发给了他们四个人,但在注意到宫异的反应后,他的心里就有了数。
 
宫异把那没什么用的小玩意一样样珍惜地摆好,依旧是不说话,可一双眼睛里光彩焕然。他捧着那些精致的小锦囊到了秦牧面前,秦牧笑笑道:“今天我没有啊。能不能送我一个?”
 
宫异从中间捡了一个品相不错的小东西,递给了秦牧,又转到了明庐面前,挑出最好的礼物,塞到他怀里。
 
明庐接过来,嘴角含了笑:“谢公子。”
 
江循靠着墙,等着宫异来给自己派发礼物,谁想小家伙看都不看自己,欢欢喜喜地往外走去,应该是要送礼物给秦秋去。
 
……他怕是还记着那日自己把他从桌底拎出来的仇呢。
 
江循无奈地抓抓耳朵,笑叹一句:“熊孩子。”
 
同处一室的秦牧与明庐都心照不宣地一笑,他们不像宫异,宫异还是小孩儿心性,但是江循的小把戏,他们早就看得真真的了。
 
不过,如果能让宫异信以为真,认为有个只要小孩子听话懂事就能发礼物的无聊仙人存在,那也不坏。
 
马车一路且行且停,几个孩子也玩得尽兴愉快。
 
……直到那一日。
 
车队行到了一片树叶飘尽的枫林,江循撩开马车的布帘,望着窗外的冬景,车内的秦秋、秦牧和宫异人手一个火炉,银丝炭放在一个镶金的炭笼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释放着叫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窗外枫树的枯枝败叶,总让江循想到冬日的红枫村,也是这般光景。
 
……不知道奶奶和阿碧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那个穿着琉璃白衣的人好不好。
 
江循正想得出神,便听远方飘来柔和深远的笙鸣,哀婉低回,声遏行云,声声低诉如同女子深夜的呓语,有林籁松韵之致,引人思绪万千,眉间生愁。
 
江循不懂音律,只晓得好听,可才听了不到几句,身后的宫异就猛然跳起,脑袋差点儿撞上马车顶:“宫家人!是宫家人在奏曲!有宫家人的法力流动!”
 
他满眼生了欢欣之色,撩起车帘,朝前张望,远远便觑见了一个人影,他兴奋到直接跳下了还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不顾那赶车修士的呼叫,撩开步子朝那坐在石上的人跑去。
 
然而,数步之后,他站住了脚。
 
找寻到亲人的惊喜表情在宫异脸上一层层扭曲开来。从茫然无措的呆愣,到心如火灼的愤怒,再到栗栗发颤的恐惧,数十秒后,他才回过头去,拔足疯狂地向马车冲去。
 
然而跑出不到三步,他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眼前的人刚才还在十数步开外。他手中捏着一把铜色的排笙,一身天青色的褒衣博带,飘飘若仙,若不是眉宇间带着浓郁的媚气的话,他合该是个谪仙似的人物。
 
那人负手而立,笑得灿烂:“在下‘宫徵’代门主应宜声,见过宫十六少。”
 
第68章:回忆之人(八)
 
在短暂的呆愣后,宫异心下一横,冲着那已经停靠在一棵老枫树侧边的马车大喊:“跑!你们别管我快跑!!”
 
应宜声轻轻吹了声口哨:“……这可由不得宫十六少了。”
 
随着那声轻快的口哨,马车的车轮被齐齐绞断,沉木的厚重车轮和一层层密实镶嵌在车轮边缘的铁辐条,向四下天女散花般炸裂开来。
 
马车陡然失稳,狠狠朝下一堕,秦秋猝不及防一声轻叫,秦牧立刻抱住了她的脑袋,轻柔地捏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江循则将车帘挑开了一条缝隙,没想到他刚刚揭开帘幕,就有三四道黑影从他眼前疾风般掠过。
 
马车外传来了令人遍体生寒的嘶鸣。那些灵力高强的修士们,竟然像是鸡仔一样,被应宜声注入了灵力的枫树枝绞缠住了脖颈,风干的腊肉一样被挂在树杈上,痛苦地捏紧那勒紧咽喉的树枝,想要调集灵力,却被应宜声控制的枫树枝刺破皮肉,属于应宜声的灵力流侵入了他们的身体,在他们的灵脉中乱窜一通,搅得他们根本无法聚气。
 
他们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待宰牲畜,只能无力地在空中蹬动双腿,眼内充血,眼珠爆裂,狰狞如厉鬼。
 
嘤嘤嗡嗡的惨鸣声,让秦秋更加兢惧,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任谁都始料未及,她偎在秦牧怀中,颤声问道:“……哥哥,外围那些人呢?父亲派来保护我们的人呢?”
 
江循一边用肩膀死命顶着要往外冲解救宫异的明庐,一边调集灵力,感知四周的灵力流动。
 
探察之下,江循的心如坠冰窖。
 
没有!那些强悍的灵力全部消失了!
 
江循犹记得,在渔阳山中初遇宫异时,秦牧上前查探情况,就有无数戒备的灵力逸散开来,没道理情况都如此危急了,那些人还浑然不觉!
 
更让人心寒的是,江循探知到,整片枫林的树木、土地,哪怕是蛰伏的昆虫、败落的腐叶,都附着着一股未知的灵力,使得这方圆十里内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在那神秘来客的控制之下。
 
这是一个怪物!马车中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他谈笑间的一挥手!
 
他们居然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走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面对着这般修罗地狱似的惨景,耳闻着悲惨的嘶叫和口吐白沫的声音,应宜声笑容明媚如早春萌芽:“宫十六少,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放了他们。”
 
灭族仇人就在眼前,宫异想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但是应宜声的灵压太过强大,在这样一个怪物面前,他甚至连动一下手脚都做不到!
 
视线在应宜声和那激烈挣扎的众位修士中看了个来回,宫异强行忍住已经泛到喉咙口的血腥味,哑声道:“……你问便是。”
 
应宜声蹲下身来,那自然天成浑如璞玉的容貌,让他本来带了挑逗意味的动作丝毫不见猥亵之意。他修长的手指摸索上了宫异的喉咙,指尖在那还未发育成熟的小小咽喉处上下擦动,唇角漾起的笑容带着尔雅又肮脏的诡异气息:“你的父亲,我的师父,宫一冲,他现在何处?”
 
宫异只一怔,下一秒便被滔天的怒意侵蚀了理智,身体被压制着锁在原地,可他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一拳挥在眼前人脸上的冲动,在内火沸腾间,他的嘴角开始溢出血沫,热泪止不住地往外淌:“应宜声,你杀了我父亲,让他身首分离,你还敢问我他在何处?”
 
应宜声微微挑起了眉:“那宫十六少,你要去哪里?难道不是去寻你的父亲吗?”
 
宫异气到口不择言,破口大骂:“我上哪里再去寻我的父亲!若你真想要见我父亲,引刀自刎便是!宫氏上千亡灵,都等着来找你算账!”
 
应宜声却对他的诅咒充耳不闻,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原来你是被他们扔下了。”
 
说着,应宜声的手指轻轻地捏住了宫异的咽喉,微微收紧,气道被闭锁的窒息感,令宫异一瞬间头皮发麻。应宜声那如春风般和煦的声音轻缓地拂过他的耳畔,呼出的风却带着酷烈至极的冰冷气息:“那我就送你一程,让你给你父亲先探探路,可好?”
 
热血一股股冲上宫异的后脑,让他满脑都充塞着血液流动的嗡嗡声,他眼前一道又一道阴影压了上来,但是,数日来都压在他心头的大山却轰然坍塌。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应宜声不会放过自己的。
 
被挂上枫树枝的几名修士已经不再挣动,咸鱼般被垂挂着,尸首随风轻轻摇摆,宫异不忍再看他们,他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马车,随即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太好了,没有一个人出来,太好了。
 
但是,被扼断喉管的压迫感却迟迟没有到来,
 
宫异正在纳闷间,突然听到应宜声含笑的声音:“……看来,相比于这些杂鱼,十六少更珍视那马车中的人,是吗?”
 
宫异心头一沉,猛地张开了眼睛,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那马车的蓝色布帘被挑了起来。
 
秦牧纵身跳下了马车。
 
江循在马车里也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知道来人是谁后,就绝了跳出去与其一搏的念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心拦着几近发狂的明庐,不叫他跳出去送死,却没想到秦牧会突然动作。
 
等江循想抓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着秦牧现了身,江循狠狠磨了磨牙,回身对躁动不安的明庐和秦秋道:“我随公子一起下去。你们两人好生在这里呆着!”他盯准了明庐,“尤其是你!别胡乱跳下去逞英雄添麻烦!”
 
秦秋瑟缩在马车一角,小声道:“循哥……哥哥他……”
 
江循的手捏在蓝色布帘的一角,细看可以发现他的拳头在颤动,然而他还是放柔了声线,温言哄道:“别忘了,应宜声不杀别派之人。”
 
说完,他也从布帘钻了出去。
 
秦牧和江循一前一后地向应宜声所在的地方接近,脆干的枫叶在二人靴底咔嚓咔嚓地爆裂开来,化成细碎的粉末。秦牧壮起胆子,想要故作声色俱厉的样子,可一出口,仍是往日那温柔到有些软弱的声线:“应……应宜声,是吗?我是渔阳秦氏的秦牧,我想请求你,饶了宫异一命吧。宫氏已经被灭族了,你就算同宫氏有泼天的仇恨,也牵连不到一个七岁小孩的身上!”
 
江循没有吭声,此时也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他把手压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出马车时的那些话,自然是哄秦秋,好叫她安心的,谁知道这个魔头杀红眼后会做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况且,那几具秦氏修士的尸身还挂在树枝上随风摇动,要江循相信应宜声是什么善男信女,绝无可能。
 
应宜声听了秦牧的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放肆地大笑出声。
 
一整片枫树林中,回荡着他放纵无羁的笑声,回音在树间磕磕绊绊,竟也撞出了一地凄凉之意。
 
笑够了,应宜声瞟了一眼秦牧,只这一个动作间便有百媚横生:“……灭族?宫氏?”
 
秦牧小小的眉头拧了起来:“难道不是?”
 
应宜声却不再回答秦牧的问题,转过头来,抬手掐住了宫异的下巴,一双流光转波的眼睛盯紧了他,口气中似有无限的遗憾与叹惋:“十六少,你要知道,本来,我同宫家的仇怨,仅仅是家务事而已。师父却这样冤枉我,要把宫氏灭门的罪名栽到我一人头上。既然他这么想要我应宜声变成众仙派之敌的话,我也只能如他所愿了。”
 
宫异顿觉呼吸困难,想叫秦牧快些跑,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应宜声在他耳畔打了一个响指。
 
响指声脆亮地响过后,他就像是被风骤然刮起的纸鸢,身子直掠向了一侧的树干,只听得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和一声惨烈的喊叫,宫异便滚落在地,小小的身影伏在灰土中,没了声息。
 
在宫异刚才站立的地方,掉下了一只精致的小柳笛,应宜声丝毫不在意,一脚踏上去,那柳笛便被踩得开裂了。
 
他嫣然笑着,转头看向了送上门来的秦牧和江循。
 
他刚才的话,二人都听在了耳里,心中不禁大惊。
 
疯了!这个人真的疯了!
 
江循用胳膊挡在了秦牧的身前,护着他一步步向后倒退。
 
应宜声站在原地不动,笑意盎然地看着两个小孩子避自己如避野兽毒虫般地谨慎后退。他腰间所缚、宽松潇洒的博带在风中飘荡,那通身的仙家气度,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但他的身后,挂着三四具已经逐渐僵硬的尸首,倒卧着一个生死不知的孩童。
 
现在,这个人的目光,锁定在了秦牧和江循身上。
 
江循心中的不妙预感升腾到了一个顶点,他暗暗调动着体内的灵气,让灵气沸腾着流遍了他浑身的筋脉,在状态调整到最佳时,他凑在秦牧耳边,咬牙道:“跑。”
 
秦牧坚持:“我不能丢下你一个!”
 
江循咬牙切齿:“别他妈拖累我!”
 
说完这句话,不等秦牧再答话,他便一脚踹在了秦牧的后腰上,让他整个人直接飞趴在了马车边沿,自己则回过身去,倾尽全身之力,一掌反推向了应宜声。
 
可惜,应宜声一动不动,面对着江循,唇角带笑地赞道:“勇气可嘉……”
 
然而,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在他面前三尺开外就陡然掀起了一阵旋风,将地上的叶片尽数朝他脸上刮去!
 
应宜声丝毫没有防备,被吹了满脸的尘土碎叶。
 
这一击看似轻松,却是江循刚才趁着应宜声和宫异对话中,冒险将一个小型的风阵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了应宜声布下的结界之中。
 
他本来冒着应宜声很有可能会发现的风险,谁想到,在他的灵力真正和应宜声的灵力交缠在一处时,他才发现,自己与应宜声的灵力之间居然存在着某种奇异的契合性,是以江循才能神鬼不觉地在应宜声的眼皮下埋下这个风阵。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迷了应宜声的眼睛后,江循掉头抱起宫异,才向马车方向冲去,秦牧已经将秦秋和明庐接出马车,准备御剑,三人只等着江循脱险,江循怀抱着宫异跳上了秦牧的剑身,正想说一句快些走,就被一阵席卷的飓风刮得站立不稳,竟从升到半空的剑上直接跌下,怀中抱着的宫异也被摔脱了手。
 
他控制不住地在地上狼狈翻滚了数次,直到肋骨被人踩住,并毫不留情地一脚踏碎。
 
江循咬牙硬生生撑过了这一波痛,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秦牧他们有无脱困。
 
这一看之下,他的心一下堕入了万丈深渊。
 
应宜声的左脚踏着自己,他的右手,正扯着口角流血的秦牧。
 
马车的蓬顶被掀得飞起,马四脚朝天,被暴走的沙石击中了腹部,那里被划了一个长约一尺的血口,马肠子哗哗地朝外涌着,它不住踢腿嘶鸣,很快,那垂死的马蹄便沉重地落在了一侧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明庐的脑袋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当即便血肉模糊地昏厥过去,人事不知。相对之下,秦秋反倒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蓬乱着头发,跪坐在地面上,面对着眼前淋漓的鲜血与绞死的尸首,拼命用小手堵住自己的嘴,好叫自己不哭喊出声。
 
……最糟糕的是,风掀去了江循的面具。
 
应宜声用空出来的左手抹去脸上的一丝污迹,低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江循的脸,又和右手上提着的秦牧仔细作了一番比照,问江循:“……你是他的影卫?”
 
江循把脸偏到一边不吭声。
 
应宜声踮起左脚脚尖,在江循已经塌陷了一块的胸腔上游移,选准一个下脚点后,便用力朝下踩去,又是一声骨骼折断的闷响,在剧痛中,江循模糊了意识,只短短哼了一声,双手将地面抓出了一片翻卷的泥土。
 
应宜声的口吻里多了些赞许:“秦家主竟然能找到这般忠诚的影卫,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越发对江循感起兴趣来,俯下身来细细看他的脸,但是,一个细弱的哭腔打断了他的品鉴和赏玩:“求求您,求求您,放了我哥哥和循哥吧!”
 
应宜声有些不满地抬起头来,却见那说话者是个可人的小姑娘,就不由得微笑起来,并不说话,用一种充满趣味的目光上下审视着她。
 
秦秋忍受着他的目光,膝行几步,一个头磕在地上,再抬起脸来时,眼中氤氲的雾气和微颤的唇角,让她看起来楚楚动人:“……求求您了。我拿我的命来换他们,我可以拿我的命……”
 
应宜声突然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他的足尖再次在动弹不得的江循的胸口游移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可不能让这样漂亮的小女孩在我眼前哭啊。”
 
秦秋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但是,就在下一秒,应宜声便把她的希望全盘打了个粉碎:“小妹妹,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做一个选择。——若是你哥哥,和你循哥,一定要死一个,你选让谁死呢?”
 
第69章:回忆之人(九)
 
秦秋伏在地上没有动,江循清晰地看到,她莹白如玉的小手在地上抓出了两团泥土。细碎冰凉的灰泥从她指缝间挤出细小的几线,配合着她发青的手背,说不出的可怖。
 
应宜声把江循也从地上抓起,双手袖口里各滑出两柄短刀,两道冷锐的寒光横指在二人的颈间,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刺得秦秋的身体抖如筛糠。
 
秦秋发出了细小的嘶呜:“让我死吧……求求你,让我换他们……”
 
她颠三倒四的话像是一把小针直往江循的心里揉,他睁开被血模糊了的双眼,看了一眼身侧浑身无力的秦牧,嘴角咧开了一个有点痞气的笑。
 
……影卫不就是做这种事的吗。
 
江循红了眼睛,将自己的脖子朝刀刃上狠撞了过去!
 
应宜声却迅速调转了刀身,江循的咽喉直直地撞上了刀背的位置,顿时上半身就软了下来,跪趴着干呕不止。
 
应宜声摇头啧啧感叹了两声,就又把目光转向了秦秋:“这儿可是有个一心求死的人呢。你说,我要不要满足他的心愿?”
 
秦秋僵硬地抬起头来,呆滞地盯着瘫软的江循。
 
江循眼前金星飞旋,但他的脑子却清醒了过来。
 
秋妹不可能会选自己。
 
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选自己。
 
既已经知道结果,他反倒心静了,挣扎着朝秦秋的方向伸出了右手,玄色的袍袖滑落,露出了白皙的手腕。
 
应宜声不解他的动作,哂笑一声:“怎么?想要向你的小主人求救吗?”
 
江循的额头在刚才磕出了一个巨大的血口,汩汩的血涌入他的眼睛之中,渍染得他满眼血红,他不吭声,把右手张开,好让秦秋看清楚,也好让她早下决断。
 
……看清我的手,我不是你哥哥。
 
做出这个动作后,一股奇异的放松感弥漫上了江循的心头。
 
……一切都要结束了,终于可以结束了。再也不用顶着这张脸在人前装成另一个人,再也不用强迫自己去修习那些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的仙法。
 
能死在一个和红枫村有些像的地方,已经是他江循莫大的幸运了。
 
秦牧此时也恢复了些意识,在分清眼前是何情况后,他朝着秦秋拼命摇头,目光中满是痛色:“小秋!我欠小循太多了,我不能再欠他一条命啊!”
 
秦秋的目光在秦牧和江循之间来回逡巡,原本还带着些光亮的眸子渐渐结成一潭死黑。
 
应宜声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的头越埋越低,她的小脑袋最终碰到了结霜的地面,似乎要把自己整个扎入土地中。
 
应宜声刚想发声催促,就听到一个细弱到几近不可闻的声音:“循哥,对不起。”
 
……结局已定。
 
江循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想要笑,喉头却像是被泛着血腥味的硬块堵死,他呛咳了两声,就被应宜声揪着头发强行昂起头来,脆弱的咽喉被逼着完全暴露在了那寒光弥漫的刀刃边。
 
应宜声劈手将右手上抓着的秦牧丢出,紧跟着一个灵力丰沛的掌风,秦牧被打出了三丈开外,身体在地上翻滚中,口中就有滴滴血水渗出,秦秋惊叫着起身想去扶秦牧,应宜声便用右手对准了她,言笑晏晏道:“睡吧,小姐。”
 
他话音刚落,掌心内催动的灵力就压过了秦秋,洪水般的灵流铺天盖地地涌来,逼得她顷刻间就没了意识、昏厥过去。
 
应宜声提着江循的头发,凑在他耳边慢声低语:“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呢?……放心吧,我敢保证,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
 
知道死期将近,江循反倒提不起劲发怒了,他望着应宜声,唇角勾起一个带血的轻笑:“……那还真是谢谢了。”
 
应宜声笑答:“不客气。”
 
江循闭上了眼睛,感觉那冰冷的锋刃切过了自己的咽喉。应宜声下刀很慢,像是不舍得把这般美丽的艺术品,一点点地割破颈部表层的皮肤,沿着肌理的方向斜向下缓缓发力,竟过了许久也没能切到喉管,江循索性开始默念静心诀,不再想虚妄的生死之事。
 
一切就在刹那间发生,锋端已经切入江循喉部的匕首陡然向外一撤,一破空之声倏然穿耳,尖刃嘶鸣处枯叶削落,片片坠地。
 
很快,皮肉撕裂,刀声见红。
 
抓着江循的那股力道骤然松开,他跪倒在地,缓了数秒,却不敢抬头,望向那刀声终了的地方。
 
……不要。
 
……求求你,杀了我就可以,不要……
 
半晌后,江循鼓足了勇气,睁开了双眼。
 
秦牧上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眉眼间光华已散,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他手中还紧握着阴阳,灵力已经调集完毕,本来是打算来救江循的,而现在,其上流转的光辉已经崩溃流散。
 
江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到秦牧身边的,那锋刃细薄的短刀整把楔入了他的心脏,但因为刀刃太薄下刀太快的缘故,血还未能涌出。江循不敢动他,只敢跪在他身侧,腰背因为过度的痛楚深深佝偻下去。
 
他哭不出来,他望着那从秦牧后背穿透而出的刀尖,眼眶发酸,心口像是被铁制的重锤一锤锤砸成了肉酱。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应宜声已经坐上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好整以暇地玩弄着另一把短刀。江循双手撑地,迷茫地四下看了一圈,许久过后才把涣散的目光集中在了应宜声身上。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呓语:“……不是说杀我吗?”
 
应宜声挑起了一边眉毛。
 
江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额头、胸口和咽喉的伤口已经痊愈,但血迹还在,他的脸如同森罗无常一样血光淋漓,他的目光也一样闪动着血色,嗓音越压越低:“秋妹明明选的是我……为什么……”
 
应宜声用刀尖拨了拨耳垂,满眼的好奇,仿佛江循问了个很是愚蠢的问题:“我杀你一个影卫,有何用处?”
 
江循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
 
应宜声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表情,整副身子柔若无骨地贴靠在近处的一根枝杈上,反问道:“我杀了你,秦氏会举全族之力追杀我吗?显然不会啊。如果我只杀了你,我师父想叫我成为众仙派众矢之的的愿望,不就落了空吗?”
 
……从一开始,应宜声就根本没想杀自己?
 
江循颤抖着手指指向了昏迷在地、脸上尚有未干泪痕的秦秋:“那你为什么要让她选?”
 
应宜声用刀刃贴着自己的脸,笑眯眯地:“逗她玩玩儿。”说着,他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对江循笑道,“顺便,就像我刚才说的,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在这片枫林里做出的选择。不管最后你们俩最后谁死了,她都脱不了干系。”
 
江循胸腔中气血翻腾,正欲发作,就见应宜声媚然一笑,从树上纵身跃下,一身秀美飘逸的天青色长袍随风猎猎飞舞。他竟然能不依凭任何东西,飘飘然虚踏在半空中,他瞄了一眼已经一动不动的宫异,便把目光转向了江循,像对待一个老熟人似的亲昵招呼道:“小家伙,有缘再会。”
 
江循一把抢过秦牧手中的阴阳,抬手向应宜声所立之处投去,但那人轻巧一闪,便是影踪全无,阴阳投了个空,像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伞一样狼狈滚落在地。
 
江循大口大口地喘气,静谧的树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静得他心中烦乱,静得他想用阴阳捅入自己的心脏。
 
直到一双冰凉的手牵住了他的裤脚,小幅度地拉扯了一下,江循才如梦初醒,回过身去,将秦牧拥入怀里,双手慌乱无措地拢住他的手,不住地呵气,想要留住他的体温,可他惊恐地发现,秦牧手掌中残余的温度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流泻。
 
秦牧笑了一声,随即呛咳起来,他体内的刀在他逐渐衰弱的心脏再一次切出了深深的口子,他该是很痛,但眼神还是带着一股叫人心安的温柔。
 
他苍白的薄唇间吐出几个字,字字含着由衷的欢欣:“小循。你没事,真好。”
 
江循用力擦了擦发酸的眼眶,一把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声音沙哑:“走。我们去看大夫。”
 
说到“大夫”两字,江循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把秦牧放在了一棵还算干净清爽的枫树底下,返身去将自己遗落的剑和阴阳一并取回,毫不手软地一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血如突泉一样一跳一跳地往外涌,可江循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以往,秦牧炼器时若是受了些小伤,江循都会一边骂骂咧咧地一边说他不小心,一边小心翼翼地切开手指给他疗伤,每次秦牧都怪不好意思地红着小脸说,小循,用不着,自己能好。
 
这次,他光靠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好不了了。
 
江循珍惜地护着自己血流迸溅的伤口,拎着剑,快步来到了秦牧的跟前,把手腕凑在了他的伤口处,故意把声线调出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别客气,多多地用。”
 
秦牧抬起手来,一把抓住了江循的手臂,往下压去:“小循,没用的。你的血治得了伤,救不了死。”
 
江循控制不住一巴掌拍在了秦牧的脸上:“死什么死!哪里就死了!”
 
他根本没有用力,可秦牧的脸竟然被他扇得偏向了一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正了回来。
 
江循突然觉得很冷,剜心刺骨地冷,他不管不顾地抱起秦牧,朝着他们的来路走去:“……走,我带你去附近的仙派。我救不了你,一定有人可以。”
 
马车已经报废,江循此时浑身无力,注意力难以集中,浑身灵力四散冲撞,连最简单的御剑都做不到,他只能抱着秦牧,咬牙一步步朝前路走去,朔风迷蒙,将大片的枯叶卷起,蝴蝶似的围绕着二人翻飞。
 
只要不拔掉他胸口的刀,就还能再拖些时候……一定可以再拖些时候……
 
江循不敢跑,他怕颠痛了秦牧,只大步地朝前走。秦牧依偎在他怀中,衰弱得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像是黑云压城前的阴翳:“小循。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江循粗暴道:“滚,我不听。有什么事情等你好了,你自己去做。老子才不帮你。”
 
秦牧伸手揪住了江循的领口,一字一顿道:“求求你,代替我,做秦牧。”
 
江循站住了脚步。
 
树林里一片死寂,只有撕裂般的风声在林间枝头上穿梭,尖锐的风啸声像是一把把镰刀,在枫林间游荡,搜刮着最后一丝可以掠取的生命。
 
捏在江循胸口处的拳头越来越用力:“小循,我父母……咳……不能失去我。他们会疯的。”
 
江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后,权当他是痛极时胡言乱语,继续拔足向前赶路:“你让我管秦道元叫爹,我宁肯去死。”
 
那拳头猛地向下一拽,江循险些没走稳,一个踉跄过后,他埋下头,看着怀里目光凄然的秦牧,即使到了这般地步,他的眼中也满是动人的悲悯:“小循……你听我说。我,我死了,你该怎么办?你能去哪里?”
 
江循咬了牙:“你再说一个死字给我试试看!”
 
秦牧却没有住口:“我了解父亲,也了解你。如果我死了,父亲……父亲定然会迁怒于你……若是你回到秦氏,他有……有可能,会叫你陪葬……若是,你就此离开,我父亲定然会更加恼怒,一定会,会倾秦氏之力找到你,他若是发起狂来,是,是很可怕的……”
 
江循哑然。
 
是啊,正主若死,他这道影子算什么?顶着一个已逝之人的面容,属于自己的脸再也找不回来,他还能去哪里?
 
江循的喉咙被酸涩感堵得几乎不能呼吸:“我愿意做你的陪葬。”
 
闻言,秦牧的手竭尽全力地揪紧了江循的衣服,江循一瞬间几乎丧失了呼吸的能力:“江循!若是我父亲找到你的祖母该如何是好!”
 
这般激烈的动作和言语扯到了他的伤口,秦牧低低地唔了一声,口角有血泡冒出,而那柄短刀加诸在秦牧心脏上的痛苦,此时也全数压在了江循的身上,折磨得他浑身冒汗,四肢麻凉。
 
祖母是江循最后的软肋,几乎是在听到“祖母”二字时,江循在眼眶中徘徊许久的泪就落了下来,胡乱摇头道:“我做不来!我才不要做!秦牧,听着,你不能死!秦牧你给我听着!秋妹不能没有你,她在家里很艰难了,如果你死了,她该怎么办!”
 
秦牧咧嘴苦笑:“是啊,她已经,已经没有我了,再没有你,她该怎么办?”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江循眼中滚下,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被秦牧说动了。
 
他不想变成秦牧,然而,秦牧说得很清楚,自己不替了他的身份,就必死无疑,还有可能牵连祖母和阿碧,连秦秋以后也是孤身一人,再无一个能够真心疼爱她的依傍。
 
江循并不想因为秦秋的选择而责怪她。亲情的纽带固若金汤,此事若是出在自己身上,要他在祖母和秦牧的性命之间做出抉择,江循恐怕也会在一番痛苦的挣扎后,选择前者。
 
一切的一切,都逼着江循不得不做出选择。只是,他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游丝般的希望,争辩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应宜声不是傻瓜,他要是对外宣称他杀的是秦家公子……”
 
秦牧闷闷地低声笑了:“小循,咱们两个这般相似,他之前,从未见过我们,他拿什么证明,他杀对了人。谁知道我们今天,有没有,有没有置换身份……”
 
江循负隅顽抗:“你忘了,我的右手腕上没有你的朱砂痣……”
 
闻言,秦牧的目光更加柔和,但眼中朦胧的阴翳也越发浓重,仿佛已经死神的羽翼覆上了身躯:“小循,我,我不是说过吗,你的能力,不能救死,但能疗伤。你切下我的右手,设法接在自己的手上,就……唔!”
 
心口处锐利的痛让秦牧控制不住地把身体向后倒仰去,腰部猛往上挺起,身子拧成了一座拱桥状,等缓过这阵撕痛后,他重新软在了江循怀里,目光一点点涣散开来:“抱歉,小循,吓到你了吗?”
 
江循别过脸去,不让秦牧看到自己脸上交纵的泪水:“滚。”
 
然而秦牧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死亡来临时,那从心底深处泛出的恐惧任谁都难以承受,秦牧的眼角闪耀出了一抹泪光,但他努力睁大眼睛,把唇角扬得高高的,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害怕:“小循,我放心不下你,也放不下小秋。我,我想,想把我的精魂寄在你的右手上,这样,还能时常跟你,说说话……”
 
江循咬紧了后槽牙,尽量不让自己声音中的哭腔那样明显:“胡说!精魂不全,你连六道轮回都进不了!”
 
秦牧把脑袋靠在了江循的胸口:“如果能,陪着你,陪着小秋,我,何须进什么六道轮回。”
 
坐着马车进入枫树林时,江循还浑然不觉这路是这般的漫长,他抱着秦牧,走得神智昏乱步履蹒跚,耳畔响着秦牧断断续续的叮嘱:
 
“阴阳,就归你了。我的金丹随身体毁去,它就是无主的仙器,你,你也用过它,只要你把血滴在上面,它应该会……会认你做主人的。”
 
“以后,记得改口。不要叫‘秋妹’了,叫‘小秋’……”
 
“小循,对不起,从一开始,就麻烦你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絮絮的话声断绝了,怀中人的手在不断的奔走中,缓缓向一侧滑落下去。
 
江循急忙抓住了那纤细的手腕,捏紧了不准它跌落下去。
 
他在林间迷失了方向,可他仍在奔走不停,抱着秦牧逐渐冷凉的尸身,直到脱力地跪伏在地。
 
秦牧的双目微合,很是安详。
 
江循跪在地上,凝视着他安然的睡颜,面容麻木地一颗一颗将自己的纽扣解下,随即握住了那把短刀刀柄,飞快地抽了出来。
 
应宜声下手极快准稳狠,钉入的伤口只有一线粗细,江循拔出的速度又足够快,伤口处破损的皮肉很快合在了一处,竟没有多余的血渗出,秦牧的衣服上竟只有几星斑驳的血迹,且并不明显。
 
江循小心翼翼地除去了秦牧身上的衣服后,跪在他的尸身边,又沉默了很久。
 
两个赤条条的孩子在冬日的枫林间沉默相对了一会儿后,江循才起身,把两人的衣服都拿远,确定溅出的血不会弄脏衣服后,他才拿起应宜声的短刀,在自己的手腕和秦牧的手腕间比较了一下,选定了一个合适的切割点。
 
秦牧已死,自然是没有知觉,但奇异的是,切下自己的手腕时,江循也没有觉得有多么痛。
 
比之当年洗骨伐髓之痛,江循觉得这还好。
 
他颤抖着把断腕处涌出的血滴在了秦牧同样空空荡荡的右手手腕上,随后把自己的手接了上去。由于秦牧本人没有自愈的能力,江循的血,也只能叫那只手勉强接合在断肢之上,内里的骨头是连接不上的。
 
不过,只要做好表面就够了。
 
把秦牧的手依样拼贴在自己的断腕处时,江循满眼呆滞地望着那恐怖的创口以可怖的速度弥合起来,断裂的骨茬也严丝合缝地同那只并不属于自己的断手接连,缠绕,再生。
 
一刻钟后,江循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指,他的手腕内侧多了一枚鲜红的朱砂痣,而他的脑海中也响起了一个温柔而带点疲惫的声音:“小循。”
 
——自己只有同意接受这只手,他的身体才会与这只手连接起来。
 
江循没有回应那个声音,他双膝跪地,用枫树叶掩埋了这一带留下的血渍,也就此掩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等到来年春天,万物再生,这些被血染污的黑泥,或许会比其他地方多生出一片花草来。
 
江循郑重地为秦牧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自己则像以往玩闹嬉戏、置换身份时一样,把那件属于秦家公子的玄衣红袍穿上了身。
 
为了掩饰胸口衣服上的刀痕,江循索性顺着衣服上被刺破的刀口方向又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装作是被灵力撕碎的模样,又用刀刺破了自己原先的衣服,与秦牧胸口上的刀伤平齐。
 
做完一切伪装后,江循弃了应宜声的刀,怀拥着秦牧的尸身,朝着马车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他冷静得过了头,冷静得仿佛他与这个世界毫无关联一般,直到一队人马的足音向他靠近,江循才抬起头来,木然地望了他们一眼。
 
他忘了,他们已经到了东山玉氏管辖之下的地面。
 
在大片大片的枫树边,立着一群身着琉璃白衣的人。为首的一个神色冷淡,似乎万物都不能进入他的眼中,腰间有一柄仙光流转的佩剑,衬得他更加英武逸然。
 
自从接到红枫林有异常灵力流动的通报,玉邈就率了一批玉氏弟子马不停蹄地赶来,进入红枫林后,他们先找到了昏迷的秦秋及明庐,还有小腿骨折的宫异,玉邈留了人手,叫他们送几人去东山疗伤,自己则带了其他人前来搜林,查看还有没有幸存之人。
 
当年那个跟在兄长身后出来执行任务的玉家九公子,现如今已经褪去了稚气,足可独当一面。
 
江循直直地望着眼前的俊逸少年,神情淡若无尘。
 
玉邈迎上前来,一眼就看到了江循怀中的秦牧。
 
和江循一模一样的极美面容,让玉邈都不禁怔愣了一下。
 
他想到了数日前,在年会祭祀前,自己在山路上见到的那个戴着假面的孩子,心中一凛,不可置信地问:“……他……便是江循吗?”
 
江循点头。
 
玉邈的脸上隐隐生了怒意。
 
他只听过,秦家公子收了一个小厮,甚是爱重,名为江循,与当初自己在红枫村唤自己九哥哥的小孩儿同名。知道江循的名讳后,玉邈便有些在意,可是总找不到机会同秦家公子私下交谈,也很少在茶会等正式场合中见过那个小厮,因此也只能在心中记挂着。
 
现如今,看清了此人与秦牧一样的容貌,玉邈胸中简直是气血翻腾。
 
他能确定,秦家公子只有一个孪生的妹妹,此人与秦家公子这样相似,哪里是个小厮,分明是个在关键时刻替主人去死的影卫!
 
而除了洗骨伐髓这一古老禁术之外,再没有别的术法能将一个人彻底改头换面,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如果,如果此人真的是当初那个亲昵地搂着自己的脖子、一脸无邪的小家伙的话……
 
玉邈强行压制着心头的怒火,沉声问:“他受伤了?”
 
江循深吸了一口气。
 
为保万全,当年秦道元将江循的声音都做得与秦牧一般无二。江循听到,自己用独属于秦牧的声音缓缓道:“……不,江循他死了。”
 
说出这句话后,江循的身体便如土崩瓦解般向前栽倒,扑在了玉邈怀中,没了意识。
 
……他所渴望和期待的幸福,永远是水中之月,空里之风。
 
……作为秦家公子,他再也回不去红枫村了。永远。
 
第70章:钥匙(一)
 
和洗骨伐髓那次如出一辙,江循本来以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做到了。
 
此次枫林截杀中,宫家唯一的骨血宫异侥幸逃过一劫,秦家数名修士却死无全尸,此等暴行,终于令其余五大仙派坚定了联合讨伐应宜声的决心。
 
在世人眼中,此人已经杀红了眼,原本一个法力刚突破金丹期的普通门主,竟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得到如此大的进益,只有一种解释,此人暗地里修了魔道。他由正道入魔,还如此肆意妄为,若不及早讨伐,正道的声名就会被他败坏殆尽。
 
但是,对于应宜声是否入魔一事,带人去枫林中查勘过情况的玉邈提出了异议。他能感觉到,在枫林四周结下的是再精纯不过的正道灵力,应宜声若是堕魔,所用术法该和以前大不相同才对。
 
众说纷纭,众声喧哗,所有人都在讨论应宜声这数典忘祖、背德狂妄的正道逆徒,而在此次枫林截杀中死去、被秦氏动用禁术改头换面的影卫江循,则被当做一桩不大光彩的密辛,不再为人所提起。
 
……没有人怀疑死的是秦牧,没有人相信江循会有这样泼天的胆量来做这偷梁换柱的勾当,就连秦秋也是这样。
 
——她选了让江循死,于是江循死了,哥哥活了下来。
 
很残酷,也很合理。
 
所幸江循还不是一个人,秦牧的精魂留了下来,就在他的右手之中,只是最初的几日,由于精魂撕裂造成的痛楚和疲惫,让秦牧很难保持长时间的清醒,他常常昏睡一阵醒来一阵,只要一有意识,就陪着江循说话。
 
与之相反,江循却很清醒,回到渔阳山的十数天中,他在书房中闭门不出,翻阅古籍书典,日夜不歇,前来安慰他的秦道元夫妇也被他拒之门外。
 
江循所表现出来的古怪丝毫不让夫妇二人觉得奇怪。在他们看来,自家孩子重情尚义,那江循陪他度过了三年光阴,就算是条猫狗,突然横死,主人也该伤心些时日。秦道元原本还打算留下“江循”的尸体,仔细研究一番他自愈的秘密,可见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哪敢留下那尸身,权衡再三,还是把“江循”下葬了,办还办了个简单的祭礼。但看爱子依旧闭门不出的样子,秦道元唯恐他这样伤心苦熬下去会坏了身子,便嘱咐人精心煮了上好的汤药日日送来。
 
江循除了这些汤药之外,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大约过了半月光景,某日夜深之时,江循正翻着书页发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江循还以为是来送汤药的嬷嬷,便顺从地走去开门,没想到开门后,一个纤瘦的小小身影跌入了自己怀里。
 
手下头发如云雾般柔软,让江循原本冷硬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小秋,怎么还不睡?”
 
温暖的气息有些急促地喷吐在江循的前胸,但她的鼻尖却冻得通红,顶在胸口,那丝凉意也随之沁入了江循的肺腑间。
 
江循听到她讷讷道:“哥哥,循哥来梦里找我了。他要我为他偿命。”
 
江循:“……”
 
应宜声说得不错,秦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江循,在枫林中的选择,将成为她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江循将小家伙抱入书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属于秦牧的右手,把她扣错位的外袍纽扣一粒粒解开,又一粒粒系好:“循哥他那么疼你,不会到你梦里吓唬你的。”
 
秦秋的眼睛宛若天外的星辰,在他怀中闪亮:“真的吗?”
 
江循笑着摸她的后脑勺:“当然是真的。”
 
秦秋垂下了头:“哥哥说谎。我害死了循哥,循哥一定恨透我了。”
 
江循无法解释,索性闭上了嘴,继续抚摸她的头发。他的指尖燃起了一道光,这道光没入了秦秋的头发,一丝丝渗透入她的后脑之中。
 
秦秋根本察觉不到,赖在江循的怀抱里,纤细的手指捏着他胸前的衣服,一言不发。
 
一侧明亮的桐油灯爆出了一朵灯花,轻轻的一声响动,便惹得她身子一颤,靠江循靠得更紧了些:“哥哥,你不能离开我。”
 
江循用额头抵在她浓密漂亮的黑发间:“当然,哥哥陪小秋一生一世。”
 
他用右手握紧了秦秋发凉的小手,同时,左手缓缓地将那一点流转的光芒完全推送入她的体内。
 
随着那道光芒的消散,秦秋打了个哈欠,小脑袋抵在了江循怀里,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说话声也变得含含糊糊:“哥哥,我想睡了。”
 
江循低头看着小宠物似的秦秋,温柔道:“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秦秋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循哥又要到我梦里找我了。我要对他说多少对不起才能补偿他呢?”
 
江循笑了笑:“循哥更想让秋妹把这件事忘掉,忘得一干二净,永远不要想起来。”
 
是的,忘掉。
 
应宜声说过,秦秋一辈子会记得这件事,她选了秦牧生、江循死,这样大的包袱,尚年幼的秦秋不应该背负。
 
这些日子,江循查遍古籍,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清除人部分特定记忆的忘忧之术。
 
江循抱着娇小可人的秦秋,哄婴儿似的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含笑重复了自己的话:“睡吧,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会再想起那日在枫林里发生的一切,即使想起,也会是模模糊糊。因此,江循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很好的玩伴,可惜后来被人杀掉了,至于怎么被杀,如何被杀,她无需再记得那般详细。
 
江循拥抱着秦秋,望着小轩窗外的明亮月光。脑海中,秦牧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循,你也可以试试的。那个忘忧之术还能修改人的部分记忆,我把我的记忆同你融合在一起。你使用过后,或许可以好受些。”
 
江循有些自嘲地笑开了:“不必了。我用了你的脸,用了你的身份,我不想连记忆都变成你的。”
 
秦牧自知失言,不再吭声。
 
一切就这样顺利过渡了,秦牧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江循的。
 
阴阳、父母、秦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江循也没有因此太拘束自己,他依旧照着自己先前的习惯和爱好行事,他甚至希望秦道元或是什么人能早早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自己也能解脱了。
 
然而,没人发现,只有秦秋偶尔会抱怨一句:“哥哥,你现在跟循哥越来越像了。”
 
……是的,所有人都以为秦牧是受到挚友死去的打击,而故意把性格向挚友靠拢,以此来纪念亡者。
 
很合理的解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外界的消息不断飞进来:五仙派合围了应宜声,一番缠斗下,应宜声被缉拿回了朔方殷氏,严加看管;应宜声意图逃狱,被当场击杀;有个名为“钩吻太女”的妖女现世,是应宜声的忠实拥趸,多行恶事,搅得各门各派不得安宁,等等。
 
对于这些消息,江循麻木得就像一个陌生人,就连应宜声的生死,他也不想关注。
 
这种麻木起源于他心中盘桓的不真实感,偶尔醒来时,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容颜,江循甚至一时难以分清自己是谁,更别提去关注别人的事情了。
 
直到冬季再临,大雪纷飞的某日,秦秋到山下游玩,捡回了乱雪。
 
他从这个流浪的异域少年身上找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子,一个从人界闯入仙界的外来者,懵懵懂懂,又天真纯善,江循看着就觉得心中喜欢,于是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三年后,江循十二岁,依照世家之约,前往曜云门修习课业,到达曜云门的第一日,殷氏家主纪云霰举办了一场盛宴。
 
在席上,江循与宫异再次打上了照面。
 
三年前的枫林截杀事件过后,宫异便留在了玉家,由玉家照管。当年粉雕玉砌的小团子已经褪去了稚嫩的容貌,但灭门之事,在他的眉眼间留下了难以抹消的戾气,也因为当年的枫林截杀之事,两人之间无形间生了一层龃龉,每年的茶会,宫异都不和江循说话,只闷闷地坐在玉邈身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当然,今日也不例外。
 
直到现在,应宜声还有着一批忠心耿耿的拥护者,那钩吻太女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她曾试着暗杀宫异,却未能成功,自此后,宫异的一饮一食都要严加验看,每次都要由明庐亲自验毒,确认无问题后才敢入口。
 
明庐先把宫异面前的菜一一试过,又斟了一杯酒,饮下试毒,江循在一边看着,想着今后既是同窗,天天相见,总不尴不尬的也是糟心,索性提起了自己已经喝过一口的酒壶,走到了宫异的桌案前主动示好:“宫公子,若是怕酒有毒,我们交换酒壶便是。”
 
说完,他就提走了宫异的酒壶。
 
宫异也没有答话,只注视着他的背影发呆。
 
……这么多年过去,秦牧变了。
 
是啊,应宜声是冲着自己来的,江循的死,和自己脱不了干系。枫林截杀那件事情后,他怎么还能指望秦牧还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对待自己?
 
想到这里,宫异心情更差,只闷头喝酒。
 
纪云霰酿的酒色香俱佳,入口一线润喉,江循不知不觉也喝了很多,很快酒力上涌,焦渴难耐,只能提前宣告离席。
 
他下令不准乱雪尾随,乖乖在白露殿等候自己,随即便敞开了衣襟,在夜色中随意奔走,他浑身燥热难耐,胸膛有如火烤,酒意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当他独身一人走到波光潋滟的池水边时,他脚下一个不稳,跌翻在了地面。
 
他浑然不觉,自己的右手隐隐地发出了些亮光,不受自己控制地举起,按在了他的后脑上。
 
一阵微光渗入了他的后脑,慢慢洗刷修改着那些根深蒂固的残酷回忆。
 
三年前,江循翻阅典籍,查找消除记忆的方法时,秦牧也看得一清二楚,从那时起,他就把这方法暗记于心。
 
——既然小循不愿自己的记忆被秦牧的记忆替代,那自己就为小循再造一段记忆。
 
——等再次醒来时,小循只会记得,自己是个小小的修士,修炼失误后,不慎与秦家之子置换了身体。什么戏院惨案、洗骨伐髓、枫林截杀,统统与他无关。他还会是那个机灵、快活而嘴花花的少年。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离开了父母,来到了新的环境,除了小秋外,没人会熟悉小循。小循现在又醉意上涌,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小循,至少,至少我要把欢笑的能力还给你。
 
秦牧积攒了三年的灵力,一夕用尽,不过,他总算实施了自己策划三年的计划。
 
那人醒来了,那睁开的双眸间一片澄澈,他缓缓从地上爬起,张望四周,仿佛不能接受现实,一炷香之后,他才默默爬起身来,做贼似的朝后花园小步溜去。
 
秦牧有点担心,实在没能忍住,脱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江循吓了一跳,马上蹲地,三百六十度环视四周。看到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秦牧觉得很抱歉:“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小循?”
 
江循喘了两大口气,才调匀了呼吸,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哪里?”
 
秦牧只能极力地把嗓音调到最温和:“我在你的右手,你还是不舒服吗?”
 
记忆被全盘篡改的江循自然不记得秦牧,且被脑海里回响的声音吓得不轻,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怎么称呼?”
 
秦牧笑笑:“阿牧。”
 
谁想到还没能歇口气,江循就变了面色,一张脸青白交加,灼伤的感觉火一样燃遍了他的全身,他一跤跌翻在地,浑身痉挛,秦牧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个劲儿问怎么了。
 
但很快,他就目瞪口呆了。
 
他亲眼看到,江循的四肢一点点缩小,缩短,最后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奶猫模样。
 
怎么可能?
 
小……小循是只猫?
 
更糟的是,在江循回过神来,生怕过路人发现自己的异状、手忙脚乱地叼着衣服往假山后面藏时,秦牧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足音。
 
一抹琉璃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假山旁边,他望着夜色中双目宝蓝四股战战的江循,愣了片刻,随即便走上来,把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奶猫抱入了怀中。
 
……
 
故事演绎到这里,平行空间中的江循再也无法忍受,一步退开,太阳穴两侧如同被火烫的烙铁燎过,直燎到了脑仁之中,痛得他根本站立不稳,他捂着嗡嗡作响的头,勉强张口:“……怎么,怎么会?……”
 
怎么会?这和自己进来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自己原先是认识秦牧的,但在那个时间节点,秦牧刚刚好篡改了自己的记忆,所以他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对待自己……所以,阿牧明明不是系统,还那么认真地向他解释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让他赶快习惯这里……
 
眼前的引路魂却会错了意,安慰江循道:“没什么,我们要幻出猫形本体,必须是在身体遭受极大创伤的时候,当年我们被秦道元洗骨伐髓时,年纪尚小,灵力还不足以我们幻化出本体,因此……”
 
成千上万的疑惑拥塞到了江循的脑中,冲得他头痛欲裂,他伸手抓住了引路魂,神色中含了些许的仓皇:“所以说,《兽栖东山》里记述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真的有江循这个人?……我,是他的转世?”
 
引路魂纠正道:“不,‘我们’都是他的转世,在第一世中,江循最后没能活下来,在临死前,他以灵力破碎虚空,制造出了这样一个复刻自现实的镜像世界。一切,都与原先他生活过的世界一模一样。我们之所以轮回转世,都是为了实现第一世的江循的心愿。《兽栖东山》,就是打开这个镜像之门的钥匙。”
 
第71章:钥匙(二)
 
神兽衔蝉奴,数百年前在剿灭吞天之象的战役中殒命,神魂裂为四片,四散开来,一片堕入轮回道,其余三片分散在朱墟、悟仙山和西延山。
 
江循被抓至西延山魔窟时,这段信息曾在他半梦不醒时闪现在他脑海之中,但他当时饱受烈火焚身之苦,完全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事后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幻化为兽、自愈、修为突飞猛进,种种怪象,江循只把其归结为“金手指”,但是,仔细想来,一切都像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太多的信息拥塞在江循脑中,像是炸开的蜂巢。引路魂的讲述还在继续,将这个故事填塞得更加复杂,但一条清晰的事件脉络,逐渐在江循眼前浮现出来——
 
衔蝉奴为神兽,不能为常人孕育,乃天降而生,出生时自有祥云红霞环绕,作为临世的证据,也因为此,每一世衔蝉奴的转生都会引来魔道的追杀,势必要在衔蝉奴成年前将其扼杀。
 
第一世时的江循,便是天降之后,被红枫村的祖母带回家去收养。魔道之徒循迹找到了红枫村,引起了瘟疫,妄图杀灭江循,江循却为了救妹妹阿碧一命,把自己用一碗半粟米的价钱卖给了人牙子,阴差阳错地逃过了一劫。魔道自不肯罢休,又追杀而至,将整个戏班杀尽,孰料动作太大,引起了渔阳秦氏的注意,第一世的江循就这样被领到了秦家,洗骨伐髓,再造为人,偏偏又出了枫林截杀一事,江循取代了秦牧的位置。
 
到达曜云门后,秦牧不忍见第一世的江循一直痛苦彷徨下去,便封印了他的记忆,让他愉快地度过了数年光阴。这里的真实情况,与《兽栖东山》中添油加醋的戏说全然不同。
 
江循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放荡之人,且自小在戏班里,耳濡目染地看到那些女孩子的身体,使得江循对女孩毫无神秘之感,《兽栖东山》里氵壬女勾男、放浪不羁的人形泰迪精江循,纯属民间意氵壬,做不得数。
 
但是,在一次晚春茶会后,第一世的江循身世被揭破,他全然没有记忆,慌乱无措,被玉邈带回玉家后,他心思郁结,高烧不退,阿牧实在隐瞒不下去了,只能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第一世的江循。
 
第一世的江循没有像自己这样,受到“金手指”、“主角光环”之类的思想影响,他很快就结合着之前的种种异象,联想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魔道要如此积极地猎杀自己的原因。
 
——吞天之象的封印解封之日已至。
 
当年衔蝉奴封印吞天之象时是独身前去的,在和吞天之象战斗到最后时,已是精疲力竭,他设下的封印,只够封印吞天之象三百年。三百年之期一到,只要举行祭祀之礼,吞天之象就会被唤醒。
 
衔蝉奴没能活着把这个秘密带出西延山,因此,正道之人对此一无所知。
 
而如果吞天之象复活,对正道人士而言,不亚于毁天灭地的灾劫。
 
根据引路魂所讲,第一世的江循最后不幸被杀,在死前,他意识到大势已去,只能倾尽全力复刻了一个平行世界,并留下了一把打开这一世界的灵力锁钥,自己则再堕轮回。
 
第一世的江循死后,魔道复活了吞天之象,无人能克制其锋芒,于是,五大仙派尽数湮灭,最后,上界遣兵干预,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再次封印了吞天之象。
 
但是,玉氏、殷氏、展氏、乐氏、秦氏,曾经风光无限的五大仙派,无一人生还。民间也遭了大劫,许多典籍记载在那场浩劫中覆灭,唯一残留的关于江循此人的记载,竟然只是一本黄书《兽栖东山》。
 
于是,那把游荡在外的灵性锁钥,最终落在了《兽栖东山》之中。
 
之后每一世转世的江循,都与这把锁钥存在着一定的感应,这份感应会指引江循阅读《兽栖东山》,导致锁钥开启那个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平行世界。然而,由于《兽栖东山》是以江循进入曜云门就读的第一夜为起始点,所以,故事也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个时间点,也恰好是阿牧消除江循记忆的时间点。
 
所以,不管后来穿入的任何一世的江循表现得多么古怪,阿牧都不会怀疑些什么,只会认为这是消除记忆导致的记忆紊乱。
 
于是,一轮一轮的重复就此开始,江循在曜云门中生活——与众人交好——被揭破身份——死亡——在现实世界中再入轮回——转世为新一世的江循——再次进入曜云门。每一轮转世,江循的记忆就会被重新洗牌抹消一次,然而,也总会留下一些奇怪的身体记忆。
 
譬如说,现在的江循在穿入这个平行世界中时,只看了池水倒影,就确定,自己穿入了《兽栖东山》的世界,自己就是书中的秦牧。
 
他能熟练地就能调用自己的灵力,没费什么功夫就能和书中的人物自如地对话。
 
他第一眼就本能地觉得玉九可信,乖乖地随他而去。
 
这都是一百三十多世的轮回中,留给江循的身体记忆。
 
想到这里,江循免不了心惊:“那……第一世的江循,是怎么死的?”
 
出乎江循预料的是,引路魂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
 
江循吃惊:“你是存档点你会不知道?”
 
引路魂:“……啥?”
 
江循这才发现自己激动过头了,也许是最后五大仙派皆灭的惨烈刺激到了他,他在极力稳定情绪之后,说话的声音仍是隐隐发颤:“你说你是第一百三十一世的江循留下来的,前面的江循都是怎么死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引路魂很温和地答:“没错。但是,你想想看,第一次进入《兽栖东山》的江循,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后来晚春茶会之后,他的身份被揭破,他被阿牧告知了事情的始末。他苦思冥想了很久,将平行世界的奥秘猜了个大概。怕自己重蹈第一世江循的覆辙,他就在这个平行世界中创造了一个更小的平行空间,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引路魂,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寄托在这个引路魂之上,好让下一世的江循再穿越来时少走些弯路。”
 
江循皱眉:“但是平行空间只能设在一个固定点之上。”
 
引路魂点头,语气中不无懊丧:“是的。所以,这些提醒,也只能在江循的真实身份暴露后,被玉邈带来放鹤阁时,下一世的江循才能收到。不过,感谢第一个穿入的江循吧,他把自己的身世调查得清清楚楚,包括衔蝉奴的身份。所以,有了引路魂,就不需要阿牧再来做解释了。”
 
……这不就是个读档点吗。
 
腹诽的同时,江循也总算明白了些什么:“所以,引路魂只负责记载之前的事件,至于江循是怎么死的,你才不知道?”
 
引路魂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的,因为每个引路魂使用过一次就会消失,所以一世一世地传下来的,到我这里,已经背负了一百三十一世的记忆。每一世事件的大致走向都是一样的:误入朱墟,西延山魔窟,山阴村降妖,都没什么太大出入。你毕竟是江循,这一点不会改变,你的性格会影响你的选择,所以,我想你每一世的死亡也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也就是说我在同一个坑里连续栽倒了一百三十一回。
 
妈的我也是够吊的。
 
江循不禁问:“每一世的我,总不会是一模一样的吧?”
 
引路魂好脾气地回答:“因为生活经历的不同,也总会存在一些微妙的不同吧。比如在一百零一世的江循,就总容易和展枚拌嘴,却又和他关系笃厚;在第三十七世的江循,无意间招惹了好几个姑娘,惹得人家闹上了渔阳山;第一百三十一世,也是我的这一世,我原本是个民国书生,又行事无忌,所以进来之后,总是爱同展懿他们饮酒。如果要说你有什么不同的话……你是这一百三十一世里,第一个叫展枚‘枚妹’的。”
 
江循默然半晌,继续问道:“每一次,和他们的关系都很好吗?”
 
引路魂低下头,赧然一笑,简单道:“很好的。每一世都很好。还有玉九,都是一样的。”
 
这样微妙的言辞让江循顿了顿:“……每一世,我们都在一起?”
 
引路魂向他走近了一步,轻笑道:“是的。在晚春茶会上,他护了你一百三十二世。他带你回了一百三十二世的家。”
 
……然而最终还是死了。不管是他,还是自己。
 
江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正在发呆中,他就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捧住了,额头也和一个冰凉的东西相触。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贴在自己额头上,鼻尖轻蹭着江循的鼻尖,低声道:“引路魂只能使用一次,我现在要走了。如果你怕重蹈覆辙,怕你会失败再来一次,就再结下一个引路魂,给下一世的江循做个指引。”
 
说着,引路魂捧紧了江循的脸,身体却渐渐被冲淡至虚无透明。
 
他的眼睛里有无限的星辰闪耀:“……求求你,不要死啊。”
 
尾音消失,人亦不见,江循立在空荡荡的放鹤阁中,不言不语地立了半晌,他的灵力在这个空间中缓缓流转,凝结,复刻了他刚才所听到的所有事情,以及他这一世所有的经历。
 
很快,一个人形慢慢在他眼前浮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与刚才的引路魂不同,新的引路魂还没能来得及消化那沉积了一百三十二世的记忆,它的目光澄澈,如同一个新生的婴儿。
 
江循不必同它多说些什么,也不想同它多说些什么,所有的记忆都会告知它,它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江循转身推开了放鹤阁的门,迎面而来的耀目天光,让他的视线一瞬间充了血。
 
他不慎闯入了一条处于记忆和现实之间的夹缝,现在,他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了。
 
在大梦一场后,他突然很想见到玉九。
 
眼前的白光一炫而过,紧接着是骤然而至的下坠感,江循的身子反射性地往上一弹,眼睛猛然张开,本能伸出手想去握住些什么,虚空中,有一只手探过来,一把捏住了他的手指:“江循!”
 
江循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扑挂在了那人身上。
 
玉邈还紧握着江循的手,被他抱得猝不及防,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下一秒,他就把江循更加用力地反扣在自己怀中。
 
江循足足昏睡了三日三夜,其间气息微弱,魂魄散乱,玉邈怎么探查也找不出他突然头痛难忍的缘由,只能在他身侧陪伴,这三日几乎熬尽了他的心血,现如今失而复得,玉邈用力地抱了他几秒,就把人从自己怀里抓出来,蛮横地撬开了他的唇齿,用力将江循的下唇向外咬扯而去,随即又将一条香软的舌头粗暴地推送进了那温暖的口腔之中。
 
数年辟谷,使得江循昏睡多日后仍是口舌清香生津,他顺从地接受着玉邈的亲吻,直到那吻一寸寸柔和下来,直到二人都是气喘吁吁。
 
喘息间,两人分开了,玉邈用前额抵着他的额头,手压在他的后脑上,低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江循学着玉邈的动作,把双手交叠着压在玉邈后脑之上,答非所问:“玉九,你别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72章:命玉
 
放鹤阁外。
 
乱雪坐在门扉边,抱着阴阳动也不动。昨夜下了一场雨,雨水从屋角上方的鸱吻飞檐上淅沥滴落,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初晴的味道,一串串槐蕊熟透了,从树枝上跌落,被踏成香泥,混合着新鲜潮湿的泥土气息徐徐渗透入人的肺腑之间,呼吸间带着隐约的甜香气。
 
宫异在不远处徘徊了半个时辰左右,才终于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来到了乱雪身边。
 
与他并排站了一会儿,宫异忍不住正一正自己的衣冠,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乱雪的眼睛泛着清澈如水的光,直勾勾看着前方,好像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宫异的存在。
 
宫异有点生气,刚想伸手拍他的肩膀,手腕就被一只手掌锁紧了,猛地朝下一拽,宫异双膝一软就跌了下去,被一个温暖的臂弯接了个正着。
 
乱雪用阴阳垫住宫异的腰,沉默地注视了他许久,把他一张脸看得通红之后,才俯下身,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
 
宫异的怒气就被这么一埋打得烟消云散了,他犹豫片刻,伸手抱住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我听说秦……江循醒了。他没事儿吧?”
 
乱雪口中呼出的温暖气息染着宫异的胸口,弄得他有点儿痒:“……还好。玉,玉公子,在里面。陪他。”
 
宫异想到数日前渔阳山上的混乱,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此事一出,八方皆惊,但事情过去多年,死无对证,在枫林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有江循一人知道。没能参加晚春茶会的杨瑛得知爱子竟早已不在人世,数度晕厥,此时正在重病之中,不肯见客。秦家家主秦道元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几近崩溃,一口咬定是江循贪恋秦家世子身份,与应宜声里外勾结,故意害死了秦牧。
 
而玉邈的选择,无异于在秦家人已经绷张到极致的神经上割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世人皆传,玉家家主是因为跟秦家有仇,才要故意保江循一命,好报复秦家。但只有当日参与晚春茶会的人,才知晓这背后的真正原因。
 
当玉邈出面宣称要保下江循时,秦道元怒不可遏,拍案而起,灵力从他掌下一层层激荡开来。
 
极怒之下,他的嗓音却透着一股可怖的平静:“敢问玉家主,为何要保一个妖孽?玉家主是执意要和我秦道元过不去吗?”
 
玉邈旁若无人地蹲下身来,将江循横抱入自己怀里,表情与声音一样,端的是淡然无比,仿佛他所说的内容是理所应当的:“此人是我玉邈的道侣,我自然得护他周全。”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道横空降下的天雷给劈傻了。
 
宫异正准备起来替江循说话,“道侣”二字就像两个秤砣似的直直地砸上了他的天灵盖,把他砸得浑浑噩噩,以至于他后来只能靠本能行事,稀里糊涂地吹了一首醉梦曲,帮玉邈撕开了渔阳山的封印口子,又跟着他一道冲出了重围。
 
到现在为止,宫异都不肯相信玉邈说的是真的。
 
在曜云门里,这两个人明明交集很少,还彼此相看两厌,动辄争执厮打,宫异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自然认为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现在玉邈说他们俩是……道侣?
 
一想到那日玉邈说起这两个字时淡然自若的表情,宫异就忍不住脸红。他怕乱雪看到,于是努力绷着脸问道:“如果江循以后留在东山,你也会留下吗?”
 
乱雪抬起头,看着宫异微微笑开了,那纯净喜悦的表情,像是提及了自己心爱宝贝的孩子:“公子留下,我就留下。”
 
明明是很正常的表达,宫异偏偏别扭了起来。
 
他的眼前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真正秦牧的样子,那个细心地喂自己喝粥,又用柔软的小毛巾擦去自己嘴角留下的粥迹的人,于他而言,美好得像是个梦。
 
宫异恨恨地维护起他的梦境来:“他不是秦牧,不是公子。”
 
乱雪皱了皱眉,把宫异抱得更紧了一点,口吻严肃地纠正:“他是,我的公子。”
 
宫异一下吃了味,赌气地在乱雪怀里挣扎起来:“那就去找你的公子啊!放开我!别抱着我!”
 
——乱雪你敢放开我试试!你只要敢扔下我你就完了!
 
宫异正如是想着,一个轻糯柔软的东西便落了下来,羽毛似的覆盖了他的双唇,将他的气他的火他的话统统堵在了喉咙里。
 
乱雪也是在手足无措之下,恍然想起上次履冰来给公子送药时,他亲了履冰一口,履冰就不讲话了,所以他果断地选中了宫异那殷红柔软的嘴唇,俯身吻了下去。
 
直到宫异的身体奇异地柔软下去,乱雪才直起了腰,揉了揉宫异的头发:“履冰乖。”
 
宫异没有再闹,红着脸翻一翻身,直钻到了乱雪怀里去,把一双长腿蜷起来,瓮声瓮气地哼:“……你是个混蛋。”
 
乱雪不解其意,但还是乖巧地答:“唔……履冰说是,我就是。”
 
宫异诺诺地哼:“……你犯上。”
 
乱雪很诚恳道:“你在上,我就犯上。你在下,我就欺下。”
 
宫异被他直白的话搞到心神不宁,抓紧了他的衣服,心里砰砰的跳得厉害,只能靠大口大口喘气才能好一点,热气吹到乱雪的胸口,又回流到他的睫毛和眼周,把那里熏染得湿漉漉的,他平素戾气满满的眼神被无限柔化了,像是含了一汪水。
 
放鹤阁的门就在此时突然从内打开,宫异一个激灵,猛然抬头,脑袋不慎撞上了乱雪的下巴颏,两个人顿时龇牙咧嘴地痛成一团。
 
玉邈靠在门边,冷然望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宫异挣扎着往起爬:“等等观清!不是,我们……我!我是来找你的!长老说等你有空,要去一趟明照殿!他们都在那里等……”
 
玉邈颔首,神情依旧淡然得很:“知道了。”他低下头,看向乱雪,“乱雪,进来,你家公子叫你。”
 
乱雪喜出望外,眼睛里的星子闪耀出动人的光泽,他托住宫异的腰,迅速将他扶起,随即跳起身来,抱着阴阳就钻进了放鹤阁。
 
被秒速抛弃了的宫异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犯醋劲儿,玉邈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极快地勾起了一个弧度,又极快地恢复了严肃冷淡的模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和他说句话。”
 
说罢,玉邈折回了放鹤阁内。
 
门未关,里面的絮语声一清二楚地传了出来,宫异听得真真儿的。
 
“长老找我有些事情,你不要出放鹤阁。”
 
“当然,现在你们东山应该人人都觉得我是个狐媚惑主的妖艳贱货了吧,出去恐怕要挨打,我才不出去。他们要跟你说我的事情吧?”
 
“应该是。”
 
“你别犟。惹急了他们,他们撸了你的家主之位还要把你赶下山去。”
 
“这样也好,同你一道做游仙便是。”
 
……宫异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无比心疼长老院的长老来。
 
在江循额上留下一吻后,玉邈转身出了放鹤阁,替江循把门掩上。江循紧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今天的玉邈,有哪里与往日不一样。
 
但江循怎么想也想不出这种古怪感源自于哪里,索性就丢开了这个念头,更何况床边还蹲着一只双眼水光淋漓的乱雪。江循大梦一场,身体还疲惫得很,只能伸手把他招到手边,摸摸他的头发,喟叹道:“真是,非要跟着我受苦。”
 
乱雪一笑,水葡萄似的眼睛弯了起来:“不苦。甜的。”
 
江循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乱雪皱一皱鼻子,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急急道:“公子,公子,有件事。阴阳,坏了。”
 
闻言,江循心中一抽,接过乱雪怀中的伞,第一时间便觉出那手感和重量与往日不同,不由得心就沉了沉:“坏了?怎么坏的?”
 
他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动过阴阳,即使在晚春茶会上,也是直接动用了灵力……
 
等等,灵力?
 
……好嘛,彻底完了。
 
当时眼见小秋重伤,自己心中如烈火灼烧,只想将来人剥皮做鼓,但他考虑到在场还有其他人,为免伤及无辜,他只使出了两三分的力道,效果却惊人地恐怖。
 
虽说阴阳是自己的仙器,可与平常仙器不同的是,它由正邪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狂气四溢的上古凶兽混沌之皮所化,遇血则狂气愈盛;另一部分是镇压混沌的数位仙人的骨殖所化,正邪相克,是为阴阳,方能共存。
 
然而,仙人骨正气充沛,硬度却不足,江循体内那瞬间爆发的灵力潮涌,那脆弱的仙人骨怕是根本承受不住。
 
江循的面色难看了好几分,他早就知道阴阳的弊端,若是能找到能压制混沌凶血之气的天才地宝,来取代这相对脆弱的仙人骨,他也不至于一直撑着死人骨头伞来浴血奋战。
 
只是,能压制混沌凶血之气的东西,江循至今还没有找到。
 
阴阳跟随了江循多年,就这么报废了,江循深觉可惜,他将那东西掂在手里,心疼地看了许久,才撑开来,想看看里面坏成了什么样子。
 
当伞展开的瞬间,江循的双眼骤然睁大。
 
他总算意识到,刚才自己所察觉到的异常是什么了。
 
……
 
身着琉璃白衣水墨外袍的玉邈踏入了明照殿,殿中数位长老的目光沉默地投向了他。沐浴在这样刀剐一样的目光之中,玉邈泰然自若,稳步穿过了殿中,一步步踏上阶梯,立于上位。
 
在玉邈站定后,坐在首位的长老盯紧了玉邈的腰间,神色间变幻莫测,许久后才慨然道:“家主,玉氏之人生来口中衔玉,是为命玉,乃天地之赐,月母之华,您毁了自己的命玉,不是疯魔了又是什么!”
 
玉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精致的双环青玉只剩下了一环。
 
命玉的材质与一般宝物不同,天然随婴儿而生,一块玉石炼化之后,可延展出无数形状,展开数个乾坤,化出无尽灵材,奇异瑰丽,不可尽数。因此,玉氏之人视玉如命,历史上甚至有玉毁人亡的先例。
 
玉邈垂下眼眸,眼前出现了那只追着自己的玉佩、扑腾来扑腾去的白色奶猫。
 
他徐徐展颜,平静道:“我已经说过。江循既是我的道侣,我的玉,他的玉、我的命,他的命,又有什么分别?”
 
第73章:听涛道(一)
 
放鹤阁中,乱雪去给江循准备汤药了。江循斜躺在床上,将阴阳一开一合。白色的仙人骨被换成了青玉伞骨,碧光流转,滑润趁手的伞柄触手生温。江循把伞打在头上滴溜溜地转,由衷地勾起唇角。
 
转了一会儿伞,他将伞重又放下,手指细细地顺着伞骨的走向抚摸着,精纯的灵力如水般规律地漾动,随着指尖的划动一路亮起温润的微光。
 
江循一边玩着自己的新伞骨,一边道:“好了,有话就说吧。阿牧?”
 
顿了片刻,阿牧才开了口:“小循……”
 
江循将伞支在自己的大腿上,捏了捏自己的右手:“抱歉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当年我们谁也没有对不起谁。我和你可没有恩怨。”
 
阿牧本来正在斟酌言辞想好好安慰一下江循来着,被这么一捏,他过电似的敏感地抽抽了一下:“不要碰啊小循!”
 
江循反倒起了点恶趣味,细细地抓挠抚摸着自己的右手,感觉到那小小的一点精魂在自己手掌里痒得滚来滚去,不住声地告饶,正乐呵着,突然就听到阁外传来了一片脚步声。
 
他停止了对阿牧的骚扰,直起身来,侧耳听着,确定脚步声的确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之后,他正准备下地,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年音:“他就在里面。”
 
……玉逄?
 
紧接着,一个浑厚性感的陌生声音响起:“小九不在?”
 
玉逄的声音转眼间已经到了门外:“刚刚被宫公子叫走了。长老要与他在明照殿谈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不好的预感刚刚在江循头脑里冒了个尖儿,放鹤阁的门就被人推开了,来人鱼贯而入。转眼间,屋子里多了八个琉璃白的身影,把江循团团堵在了床边。
 
……这些人是来上坟的吗。
 
看着这八张和玉邈一样写满“性冷淡”三个大字的脸,江循怀疑下一秒他们就要把自己毁尸灭迹,然后各自掏出八个花圈抡到自己脸上。
 
在一群陌生的脸中,江循认识的也只有玉逄和玉迁,其余倒是在茶会上见过几面,但要对号入座地叫出名字来可不大容易,更别说猜出他们的来意了。
 
玉迁由于平时就顶着一张过度老成宛如上坟的脸,此时也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玉逄则明确多了,他抱着胳膊,面色不虞道:“江公子,我的几个兄长,还有我,想找你谈一谈。”
 
江循打了个激灵,马上抱住了自己的阴阳,拱在床角作蜷缩防御状。
 
但是,他越看其中的一张面孔越觉得面熟,思虑片刻,他恍然了。
 
当年在红枫村,就是他带着玉邈去驱除疫毒的。
 
注意到江循在盯着自己看,那人天生一双银星似的眸子闪了闪,嘴角微翘,开口道:“我行三,名迢,字观月。弟妹,初次见面。”
 
江循马上乖觉地打蛇随棍上:“三哥好。”
 
玉逄脸都绿了:“三哥你别起哄成吗?!”
 
因为修仙结丹的缘故,这些人的年龄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岁上下,江循看不出他们的具体年龄,只能靠他们的站位猜测孰长孰幼。这时,一个站在靠中间位置的人冷然抱剑点评道:“小九的眼光还成啊。我以前怕挨揍,都没怎么细看过秦家公子长什么样儿。今日一看,还真是……”
 
站在中央位置的人略一点头,接过了他的话:“一表人才,雌雄莫辨。”
 
江循:“……”
 
玉逄气得跺脚:“大哥,二哥!正经点行吗!我们要说的是小九的事情!”他转向了江循,声音里压着火气,“江公子,我九弟为了你把命玉都毁了,此事你可知晓?!”
 
江循握紧了阴阳,手心隐隐被那玉制伞骨硌到,不疼,还蛮舒服的,但就事论事,玉逄的话算不得难听,江循知道,玉邈现在背负的压力有多么大,这压力来自于不断施压的秦氏,当然,也来自于他自己的宗族。
 
玉邈他还真是领了个天大的麻烦回家。
 
见江循沉默,玉逄的眉头皱得更深:“你说话呀!你当真要做我家小九的道侣?”
 
江循知道自己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说“是”,不仅臭不要脸,且八成要挨揍,但他还是厚着脸皮坦然道:“是。我与他数年同窗,早就心悦于他。”
 
玉邈既然不在,江循索性把话都说开了,一句一句,斩钉截铁。
 
“我没有见过比他更会使唤人的人,没有见过比他更伪君子的人,也没有见过比他还好的人。”
 
“最初是日日陪伴,不觉有他。后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我愿意做他的道侣,其他的身份,我都不需要。”
 
江循的话,叫一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当然,有些话是不能说给他们听的,江循只默默对自己道,我江循何其有幸,与他有这一百三十二世的情缘,有这死了一百三十一次,还要回来,找到他、爱上他的情缘。
 
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完了,江循盘腿抱伞,准备挨揍。
 
玉逄望着江循,叹了一口气,伸手搭在江循肩膀上,捏紧,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心中就有数了。”
 
江循:“……哈?”
 
玉逄倒退一步,转向了身后的其他七位兄长:“此人从此后便是东山玉氏的人了,既然是东山玉氏的人,若是秦氏前来要人,几位兄长知道该如何办了吗?”
 
七只脑袋齐刷刷地点了下去。
 
江循:“……”
 
他觉得这八个人的护犊子情结不轻。
 
玉逄转向了江循,嫌弃地抱臂盯着他:“既然是小九的人,便是我们的弟妹了。以后见到我要喊八哥,可知道了?”
 
江循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转折,但还是立刻抓住机会,乖巧地抱伞答道:“知道了。”
 
这下,四下的气氛全都变了,那些个形似又神似玉邈的兄长们就地开起了茶话会。
 
“命玉的事情弟妹你不用操心,小九是我们的弟弟,我们替你去向长老院说明情况就是。”
 
“是,小九是为自己的道侣做东西,自然是你们小两口的情趣,旁人说三道四没有用,小九自己愿意就是了。”
 
“是的,跟长老说,只要这玉不离开东山,就守在小九身边,那和原先也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没有区别。我们八个一同去说。”
 
“说不通就拆了明照殿好了。”
 
听着这一帮人的议论,江循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对玉家有着非常深重的误会。
 
一个一口气生了九个儿子的家主,会是什么正经家主吗?能带出什么正经儿子吗?
 
而此刻站在门口、手压在广乘剑柄上的玉邈,听着里面七嘴八舌的议论,唇角勾起了一个暧昧的笑颜,后脑抵在门扉上,满耳都是江循的声音。
 
“……早就心悦于他。”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我愿意做他的道侣。”
 
这样甜蜜的声音,却不意被匆促的脚步声打破。一名玉氏弟子并肩快步走来,在玉邈面前行了一礼:“家主,出事了。秦氏派人来要人。……要江公子。”
 
玉邈丝毫不在意,问道:“派的谁?”
 
玉氏弟子刚想答话,便看到了闻声走出门来的江循,稍稍停了一下,才据实以答:“……回家主,来的是秦家二小姐,秦秋。”
 
江循脸色遽变,匆匆踏出门槛:“小秋她伤势如何?”
 
玉氏弟子摇头:“弟子不知。她派来的秦氏弟子说,她不愿进入东山,只希望与江公子在东山脚下的月桂镇一叙。”
 
江循二话不说,掀起肩上披着的衣服,抬脚就要出门,却被玉邈一把扯住:“不准。危险。”
 
江循自然知道玉邈指的是什么,但他依然坚持:“早晚都会有这一天的,我得和她面对面说个清楚。”
 
玉邈却不理会江循的话,转向了那玉氏弟子,道:“跟那秦氏弟子说,秦秋若要见江循,又不愿进入东山,就在听涛道上会面。如果不同意,见面之事便算了。”
 
听涛道是通向东山的必经之路,也是东山最外围的结界点,此地多千年古松,松海听涛,鸟语啁啾,故名“听涛”。选在听涛道上会面,也是为了给江循一个安全的保证,如果江循不越过结界点,那么,他就是绝对安全的。
 
江循也知道玉邈的心思,待那玉氏弟子转过身时,他极快地在玉邈脸颊上落下一吻,又飞快地撤开,舔一舔唇,笑道:“刚才你听见了多少啊?”
 
玉邈望着他的眼神里,隐隐有动人的光泽闪动:“什么也没听到。改日等你再和我面对面地说一遍。”
 
江循:“行啊,说多少遍都行。”
 
江循面上含笑,心中已经乱了套。
 
如果秦秋真是单纯地想和自己谈谈当年之事,绝对不会带人来,还叫八竿子打不着的秦氏子弟前来通传……
 
江循心中正七上八下间,就被玉邈拦腰环了个正着,他的下巴抵在江循的额顶,轻蹭了蹭:“一起去?”
 
尽管心中有无限忧虑,江循努力保持着灿烂的笑颜:“可别。小秋若是看见你我共同出现,怕是什么话都不好说了。”
 
而事情,似乎与江循的预料无甚差别。
 
对方答应了要求后,江循如约来到了听涛道上。松声如涛,涛声如沸,一浪三叠,松针的香气与刷拉拉的彼此磨擦的响声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清香的海浪之声。
 
他按照玉邈的指示,很快找到了结界点的位置,一棵枝叶金黄的松树。阳光在它的枝叶间蹦跳穿梭,折射出细碎的金光,也在地上投下一片片耀眼的光斑。
 
只要不越过这片光斑构成的安全线,江循就是安全的。
 
很快,秦秋来了。她走路时腿还有些发颤,一身玄衣红裳穿在她身上,竟有些人不胜衣的感觉,她张了张口,却像是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让江循忍不住往她所在的方向迎了一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年的枫林里,她亲口宣判了江循的命运。
 
而为了不让她沉溺在害死朋友的痛苦情绪中,自己抹去了她这部分的记忆。
 
所以,现在,于她而言,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吧。
 
毕竟,是自己活了,秦牧死了。
 
江循立在那片光斑闪亮的警戒线之前,对衣袂飘飞的秦秋低声唤道:“秋妹。”
 
只这一声呼唤,秦秋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张开了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只是干张嘴不发声,像是声带失敏了似的,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怎么了?难道是那灌注入她体内的魔气毁了她的嗓子?
 
江循心中生焦,脚不由自主地抬起,已经落在了那片光斑之上,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欢快的呼喊:“小姐!”
 
乱雪端了熬好的汤药回到放鹤阁,却不见了江循的身影,正焦急地团团转着,恰好就撞上了那个负责通传的玉氏弟子,得知了江循的位置后,他如获至宝,捧着药碗就往听涛道跑。
 
很快,一道清瘦的影子映入了他的眼帘。
 
乱雪从未想到能在这里看到秦秋,顿时兴奋到双眼发亮,想要挥手,才记起自己手上端着药碗。他小心地把药碗放在了松影摇曳的台阶上,才迈步朝下,三阶并作两阶地跳下了听涛道,径直越过了结界边线,整个人扑在了秦秋身上:“小姐!小……”
 
乱雪惊喜的呼喊戛然而止。
 
他侧过头去,望向钉入自己右肩皮肉之中、尾部还在微微颤抖着的箭矢,歪了歪头,好像没想明白这是什么。
 
……直到,那箭矢的箭头在他体内铁莲花般绽开,露出其间埋设的灵力场。
 
轰然一声,血花四溅!
 
第74章:报复(一)
 
江循全副心思都系在秦秋的伤势上,根本没有料到乱雪会突然跑出,他只一个恍神,脸上便陡然一热,随即,大片的血雾在他眼前呈放射状绽放开来。
 
受伤后,乱雪第一反应就是猛然跳起,将整个身子压在了秦秋身上,不顾自己肩膀上被灵力场轰出的拳头大小的血洞,紧紧拥住了秦秋的身体。
 
他贴在秦秋耳边,小声嗫嚅:“小姐,小心,坏人。”
 
只这六个字,秦秋就失了力气,身子想要委顿下去,双脚却似扎根了似的牢牢戳在原地,全身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提线人偶似的姿势,眼中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
 
她徒劳地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但江循读懂了她的唇形。
 
从刚才起,她一直在说,快跑,不要过来,哥哥,快跑。
 
秦秋的身后,延伸出了十数道细碎的银光,蝉翼般随着她身体的微晃而颤抖着,将她的关节和肌肉牢牢锁死。
 
江循的眸光狠狠地一缩。
 
……银傀儡。
 
秦秋的法器银傀儡,如蜘蛛丝一般粗细,轻易觉察不得,缠绕在人的关节上,灵力渗入肌理,会有极强的麻痹和疼痛感,如果不依照银傀儡的指示行事,就要遭受彻骨铭心之痛,因此得名“银傀儡”。
 
秦秋的所有关节和肌肉都被银傀儡封上了,就连脖子上也系着一线银光,她若是张口提醒江循,哪怕只是简单地比个口型,那切肤的刺痛就会渗入她的喉管之中,令她痛不欲生。
 
……她是秦道元放出来的倒钩。
 
他算准了自己对小秋的感情,即使自己发现了银傀儡的奥秘,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绝对会出来替她解围。
 
这就是秦道元对她做出的事情。用这个仍活着的、不受宠的女儿,来引出那个杀死他心爱儿子的凶手。
 
那么,江循便如他所愿。
 
江循迈开步子,一步越出了那光影缭乱的松针倒影。
 
在他脚迈出结界的瞬间,秦秋的身体便难以控制地倒飞出去,乱雪一肩受伤,抱不住她,眼见着她乍然消失,连自己肩上那个汩汩流血的血洞都顾不上,惶急地拔脚就追。
 
江循一把抓住了乱雪没受伤的手臂,而此时,数十道羽矢呈半圆包围圈、流星般朝他们奔袭而来,在空气中划出数道荧荧流火。箭尖镶嵌着一个闭锁式的莲花爪刺,若是楔入人的体内,灵力场激荡开来,当场爆炸,就算是江循,也会被这交织的灵力场撕成碎片。
 
就像秦牧以前说的那样,江循的能力,能让他伤口自愈,能让他百毒不侵,他的血肉能迅速净化、更替被污染被破坏的那部分,但是,当创伤来得太过凶猛直接、一招致命时,就算是江循,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愈合这样的创口。
 
……只是这箭也太慢了些。
 
在精力集中的江循眼里,这些疾如奔雷的箭矢,就像是纪录片里的慢镜头回放,一帧一帧的定格,江循甚至有空闲在这时拔出乱雪的佩剑,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抹下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
 
在听涛道四周,埋伏着一圈秦氏的弓弩手,他们手中均握一把雕花巨弩,弩身在阳光下泛着闪亮的桐油光泽。这是在秦氏精心寻来的业火种中淬炼而生的宝器,秦氏只此十六把,统统给了这十六位精心选拔出来的神弩手。临行前,秦道元特意将他们唤到回明殿前,嘱咐道:“那两个秦氏叛徒不必留全尸,但一定要带回尸首来,我要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殿前,挂上一月,好为我儿秦牧洗雪冤仇。”
 
箭已发出,两个距离较近的弓弩手交换了一下目光,一个容长脸的瘦高个儿把弓弩搂在怀里,迅速隐在蒿草之后,压低嗓子,对身旁戴着单面眼罩的人问:“现如今那两人怕是都成了刺猬了吧?”
 
戴眼罩的轻笑一声:“那有什么,罪有应得罢了。快些去将他们的尸体捡回,要是被那东山玉氏的给抢走,我们可就交不了差了。”
 
容长脸从蒿草间翻出,提着弓弩猫起腰来,看向了江循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远远地,他看到江循坐在听涛道的石阶上,肩头靠着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乱雪。十数根精心制作的莲花箭首尾相连,排成一圈,如一轮金光熠熠的命盘,环绕着江循的身体,如训练有素的雀鸟一样徐徐回旋,把含着松香味道的空气一层层剖开。
 
江循的手上没有任何操控的动作,那由十五根箭矢构成的形状繁复的阵型图,却在他眼前循环转动,像是一面护卫的盾。
 
……等等,十五根?
 
容长脸正觉得这个数字有哪里不对,就发现江循的脸转朝向了自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唇齿微启,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又一个。”
 
容长脸受此惊吓,身体僵硬,动弹不得,他的身体比趴卧时稍高,所以他在余光中清楚地看到,已经有一个弩手满肩鲜血地昏倒在了地上,他身侧的蒿草被滚倒了一片,翠绿的草尖上挑着几滴饱满的血滴,将草压得向下弯去。
 
还未等他想到这人的生死问题,他便觉得肩头一阵撕心剜骨的锐痛。
 
一根莲花箭从那旋转的阵型中乍然飞出,径直刺入了他大臂与肩头的骨骼缝隙里,和乱雪受伤的部位一模一样。
 
容长脸疼得面目扭曲,想要呼喊,却发现体内有一股灵力快速扩散开来,令他口舌麻痹,胸口滞胀,竟是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个逆徒竟然修改了莲花箭中的灵力场!
 
江循懒得再看那倒下去的容长脸,把视线转回了乱雪身上。
 
乱雪肩头上的伤口在自己鲜血的滋润下,已经渐渐恢复了,破碎的骨片和裂开的血肉迅速弥合起来。
 
他伏在江循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
 
江循听到他小声嗫嚅:“公子,我刚才,是不是,把小姐的衣服弄脏了。”
 
他拍了拍乱雪毛茸茸的脑袋,压低了声音:“小姐不会怪责你的。”
 
乱雪舒了一口气,盯着江循的侧脸,小声道:“那,那就好。可是,小姐看起来很伤心。是因为,乱雪走了吗?”
 
江循低下头来,乱雪那过于澄净的眼眸中闪着疑惑的光,不禁轻笑,用手揽住他的头,修长的手指盖住了他的眼睛,自己则把脸转向一边,发现山坡上又冒出了两只鬼鬼祟祟的脑袋,便用一个眼神让两支箭分飞向它们的原主,眼看着两个人又迎面倒了下去,才温柔地低声安抚道:“她伤心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在手心中,乱雪纤长的睫毛扫了扫,江循不用看,就知道他一定是满眼单纯的疑惑:“公子,你做错事了吗?”
 
江循默然不语了半晌,随即才扬起了唇角:“当然做错了。”
 
……错在当初跟错了人,回错了家。
 
……
 
容长脸的耳朵贴着泥土腥味弥漫的地面,听着一次次箭尖钻入皮肉的撕裂声和蒿草的滚动声,在半迷半醒之中不知挣扎了多久,才在一阵蚀心的剧痛中惊醒过来。
 
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被一个漠然地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唤醒了:“下次动手,叫你们家主秦道元自己来。如果他再敢用其他人做诱饵,你们就提醒他,让他好好想想今天的损失。”
 
将该传达到的消息传达到位,江循便把双腿发软无力行走的乱雪打横抱起:“走,带你回家。”
 
在转身的瞬间,江循催动了指掌上盘旋的灵力。
 
那楔入十六个弓弩手右肩的莲花箭瞬间开启了机关,十六道血花如烟花般从十六处蒿草上方绽放开来,齐齐的惨叫声刺耳得叫人心尖打颤。
 
乱雪惊了一下,想回头去看情况,却被江循喝止了:“不许看。”
 
乱雪立刻乖乖缩回了江循怀里,他手长脚长的,怕江循不好抱,就尽力把自己蜷起来,减少江循的负担。
 
江循心烦意乱,走得太急,不慎一脚踢到了乱雪初来时放在石阶上的汤药,黑色的药液倾翻,渗入泥土之中,杯碗则滚撞上了石壁,响声清脆,江循被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踩空,往前一栽,却不意跌入了一片温暖之中。
 
江循保持着踩空的姿势,倒在台阶上方的人的怀里。
 
他身上松香气很重,显然是在林间观望了许久,而且,刚才江循在踏出结界圈的时候,也感到身后有一股熟悉的灵力刹那间涌动起来。
 
……他该是把自己做的一切都看到了吧。
 
乱雪被夹在两个身体当中动弹不得,只来回地瞧着两人,小声地唤:“玉公子。”
 
玉邈垂下头,细细理着江循的头发,声音却含着冷意:“……起来。”
 
乱雪立刻乖觉地从两人中间蹭了出去,他受伤的手臂活动起来还不很灵便,他只能单手捡起空了的药碗,双手捧着,默默蹲在了近旁的一棵松树根底下,等待江循再次把他召唤回去。
 
江循也在等待着玉邈的审判,等了许久,却等来了一记温柔的摸头:“干得不错。这样才像是我玉邈的道侣。”
 
江循在松一口气之余,但又突然觉得发自内心地疲惫。
 
他喃喃道:“我想出一口气。再说,我若是全须全尾地放他们回去,秦道元定会把全部的罪责记在小秋头上……”
 
在江循说话时,玉邈的手指顺着江循脸颊的弧线一路滑到了他的下巴处,随即轻轻掐住了那处,逗猫似的挠动几下,逼着他抬起脸来,随即俯下身来,用双唇堵住了他的唇,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言语。
 
江循很快被这窒息缠绵的湿吻拖入了泥淖。
 
他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扯紧了玉邈的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江循才被玉邈抱了起来,他被吻得没了力气,只蜷在玉邈怀里小口小口地喘息,乱雪则拎着碗,乖巧地随在他们的身后。
 
江循说不出是哪里累,只觉得身心俱疲,任由玉邈抱着,玉邈则一步步拾级而上,声音清冷中又带着那么一点点暖热人心的温度:“不要去想别人,不要为别人再去冒险。凡事有我。你既然是我的,那你的事情和麻烦,也应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第75章:听涛道(二)
 
江循在玉邈怀里微微点头,玉邈心口处的衣服也被他的一只手轻轻捏皱了。
 
杂乱的记忆在江循的脑海中发酵,糅合,搅得他的前额处隐隐生痛。渐渐的,种种线索,指向了一个同人名,应宜声。
 
细细想来,江循的人生仿佛存在着一条无形的丝线,与应宜声缠绕在一起。两人从未相见,但是,江循所遭遇的一切都因他而起。千丝万缕,千头万绪,不可尽数。
 
红枫村和牛家镇之事,皆因应宜声叛离宫家,将仙魔两道搅得腥风血雨,魔道势力才得以抬头,猖狂搜查衔蝉奴的下落,逼得江循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被推入了秦家,改换了音容面貌,变成了另一个人。
 
后来,也是因为应宜声的枫林截杀,江循的一生再次改头换面,他唯一的一点自我也被剥夺殆尽。
 
当年的五派合围也没能要了应宜声的性命,殷氏将他收入牢笼,结果却让他逃出生天,还白白搭进去一个太女和十数条殷氏弟子的命。
 
应宜声尚活着的事情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几乎等同于公开的秘密。几个家主知道,像江循这样的世家子弟当然也是知道的,包括宫异也是如此。这也导致,即使被玉氏教养多年,他的性格中也总带有那么点蠢蠢欲动的暴戾因子。
 
——如果知道自己全家人的性命都葬送在一人手中,而那人却活得好好的,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任凭是谁都会忍不住变态的。
 
只是那应宜声数年来杳无音讯,无迹可寻,倒是以太女为首的一批拥趸甚嚣尘上,既与正道对立,也同魔道格格不入,成了一股灰色的隐形势力。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最让江循在意的,是应宜声那在一夕之间成长起来、强大到足以抗衡整个宫氏的灵力。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应宜声之前是“宫徵”一脉的预备门主,也是宫家家主宫一冲的入室弟子,虽说是前途无量,但也不至于有着如此恐怖的隐藏实力,更别说是在没有修炼魔道的前提下。
 
在与应宜声短兵相接的枫林之中,江循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发现自己与应宜声灵力的某些相契之处,才得以悄悄阴了他一把。
 
现在想来,那点所谓的“契合”,透着一股难以难说的微妙意味。
 
值得注意的是,余杭宫氏一门的修炼主山,就名为“悟仙”。
 
衔蝉奴的神魂碎裂后,各分四片。一片转世投胎,一片钻破虚空、落入衔蝉奴自己亲手构建的朱墟监狱之中,好镇压在那里作乱的凶兽恶魔,一片就在西延山,也就是衔蝉奴的葬身之处。
 
而悟仙山,是三百年前衔蝉奴最爱游逛的仙山福地,因此在他死后,也有一片神魂坠落到了那里。
 
若是应宜声无意间在悟仙山中发现了自己的神魂碎片,并借靠神力修炼的话,灵力的确会在短时间内产生几何水平的飞跃,且不用身入魔道。
 
这也可以解释,江循与他灵力流转中存在的“契合点”是什么了。
 
种种破碎的证据串并在一起,只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猜想来,但江循已经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去做什么了。
 
——找出应宜声,拿回自己破碎的神魂。
 
窝在玉邈怀里,江循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和盘托出,玉邈则淡然地点下了头:“我记下了。此事交与我便是,你不必忧虑。”
 
江循沉默了片刻,随即道:“玉九,此事我想自己去做。”
 
玉邈站住了脚步。
 
一阵清风掠过听涛道两侧,掀起一阵窸窣有声的松香浪。
 
顿了半晌,他才问:“为何?”
 
江循知道玉邈是有点生气了。人家前脚信誓旦旦地保证要保护好自己,自己后脚就要作死撒丫子往外溜,任谁心里头都不爽。
 
他往玉邈怀里迎了迎,勾住他的脖子,尽量抬起上半身来,贴在玉邈耳边低声道:“应宜声太危险。我怕你有事。”
 
从他口中呼出的软腻撩人的热风带着一股酥人筋骨的媚劲儿,让玉邈的眉头跳了跳:“如果对你有助益,再大的风险也没什么要紧。只是,你找他作甚?难道是要让他为枫林之事作证,证明秦牧并非你所杀?这可能吗?”
 
江循不说话了,只伏在玉邈耳边,轻轻啃咬着他的左耳,舌尖轻轻刮过耳尖,舐过敏感娇嫩的耳廓,留下一道淡淡的水迹后,他吮住了玉邈饱满的耳垂,让那滋润的柔软在唇齿中吞吐进出,偶尔用牙齿在上面不轻不重地一咬。
 
在这样缠绵而靡靡之气的耳吻下,玉邈没说话,只用手狠狠握紧了江循的一侧臀肉,逼得他身子离自己更紧。
 
……江循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转移玉邈的注意力了。
 
他没办法向玉邈解释衔蝉奴和神魂的事情,就像他无法向他解释一百三十二世的轮回一样。
 
原因之一,他猜不准玉邈对于此事的态度。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是头神兽”这个事实的。
 
原因之二,变猫蹭床的事情太羞耻了说不出口。
 
原因之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衔蝉奴。
 
阿牧知晓他心中所想,忍不住发言安慰他:“小循,你告诉玉邈吧,他会相信你的。”
 
江循禁不住苦笑:“他一定会。但是他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他不缺这点来自玉邈的认同感,他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
 
他的神魂未全,旁人无法相信他是上古神兽衔蝉奴,对于不能理解的事物,人们更愿意将其归结为“怪物”,所以,秦牧之死当然、也只能是怪物的错,自己一切的举止都会被解释成居心叵测,就算在众门派前化出灵兽之身,那也只能坐实自己“怪物”的身份。
 
——毕竟应宜声也在保全了自己的仙体的前提下,大行杀戮之事。灵兽之身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所以,只有补全了自己的神魂,验明正身,有了足够的资本,他才能堂堂正正地走出玉邈的庇佑,才不用成日躲在放鹤阁里,就连出门也要避人。
 
他不想做《兽栖东山》那个遗臭万年的浪荡子,他要活过他那一百三十一世都没活过的结局,然后告诉所有人,你们看看我,书里写的都是错的。
 
江循没办法把这样隐秘的心情告知玉邈,他也只能尽量转移玉邈的注意力,好让二人的话题不再这样沉重下去。
 
……直到他被玉邈背朝下丢到了听涛道的台阶上。
 
江循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好像让其他的东西沉重起来了。
 
玉邈用膝盖顶开江循的双腿,把广乘放在他的脑袋边,身体俯下,那极硬的物体顶戳上了江循的小腹,隔着一层衣服都烫得江循止不住扭动身体。
 
他重新收拾好心情,用后肘支撑着自己爬起了上半个身子,笑眯眯地抱怨:“……怎么这么硌啊。”
 
玉邈:“我,还是地?”
 
江循仔细感受了一下:“都挺硌的。”
 
玉邈勾一勾唇角,下令道:“闭眼。”
 
江循闭上眼睛,笑道:“这光天化日的,玉家家主公然行事,不大好吧?”
 
玉邈用手指把束住江循头发的发圈捋下,手指在他漆黑的发间缓缓穿梭,自带一种隐秘的欲望色泽:“没说你。我说的是后面的人,把眼睛闭上。”
 
一直捧着碗跟在二人身后的乱雪马上乖巧地闭上了眼睛,蹲在了一边。
 
玉邈把手指擦向江循的脸颊:“……不是说你。你要看着我。”
 
江循重又睁开眼睛,举起手作投降状:“玉九,我现在不行的啊。”
 
按理说,男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承认自己不行,但作为一个实事求是的好孩子,江循从来不惮于承认自己的弱点。
 
看着那的确古井无波的小江循,玉邈微不可察地皱皱眉,随即抓住了江循的手腕,发力一握,似乎是在提示他些什么。
 
江循了然,认命地把手从玉邈的袍底滑了进去。
 
……妈的要是天天这么超负荷运转下去,长久以往,自己的手就不用要了,保不齐还能得个腱鞘炎什么的。
 
江循摸到了正主,正卖力地伺候着,脸就被玉邈捧住了。
 
玉邈温存地望着他,道:“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不过还要筹备些时日。你安心在东山住下,你想办的事情,我替你做就是。”
 
江循心下微动,也收敛起了一直在他心中盘桓着的不安,一手窸窸窣窣地在他袍中动作,一手勾住了玉邈的后颈:“好。我放心。”
 
林间的松声涛浪依旧,却掺杂了隐晦的叹息声和水响抽动的唧唧声,听来令耳红心跳。
 
乱雪小狗似的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心中却惦念着秦秋。
 
……弄脏了小姐的衣服,希望小姐回去不会被夫人骂才好。
 
……
 
被乱雪惦念着的秦秋,被银傀儡拉扯回了安全地带之后,便被专人护送着回山。
 
她被沾染着魔气的剑刃伤得极深,到现在她身体中还有未除尽的魔气流窜,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御剑,只能坐着灵橇回山。
 
天知道秦秋多么衷心地期望那一剑捅死了自己,自己也不必再留在这世上,不必再面对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纷繁诸事。
 
她曾经对江循说过,要跟在哥哥身后伏魔降妖,哥哥在前,自己就在哥哥身后铺设法阵。
 
而事实证明,她真正的哥哥,早在她九岁那年就死了。
 
然而她是那么真心地爱着护佑她的另一个哥哥。
 
一路上,她都呆呆地望着前方,犹如一只被抽离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再也没有一个能逗她欢笑,与她说些心里话的人了。明庐死了,哥哥死了,宫异早就变成了一个聊天终结者,乱雪跟着江循在东山避难,再无可能回到渔阳。
 
一夕之间,秦秋什么都有了,她现在是秦家唯一的骨血,整个秦家的家业只能交与她,她是世女,是秦家未来的继承人。
 
……可她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值得她活下去的东西。
 
此时明明已是初夏时节,秦秋却觉得很冷,浑身凉津津的,从骨缝里向外冒着森冷之气。
 
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看到了渔阳山的轮廓。
 
秦秋哪怕一丁点儿回家的渴望都没有,灵橇在山门不远处落下时,她甚至产生了掉头就跑的冲动。
 
护佑着秦秋的秦氏弟子正扶着秦秋下橇,突然看到了不远处蹲着一个人影,不由得心下大惊。
 
秦道元临行前多次交代他,秦氏现在只剩一女,一定要护她周全,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有几百条命,恐怕也挡不住秦道元的雷霆一怒。
 
他立即拔剑出鞘,呵斥道:“什么人?”
 
那人闻言,扶着墙根站了起来,但站到一半便再起不能,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去,金鸡独立地念叨着“脚麻了脚麻了”。
 
秦氏弟子看清那人的脸后便松了口气,放下了剑来。
 
此人是个熟脸,几乎天天到渔阳门口报到,不足为虑。
 
看着那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的身影,秦秋的眼泪突然就这么下来了。
 
窦追迎面走来时,秦秋背过了身去,晶莹的泪光把她的眼角沁得通红,她不想让窦追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
 
窦追本是个话唠,但一看到秦秋的身影,他就失却了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双膝直发软,他痴望着那个曼妙纤细的身影,声音中有无限的疼惜:“……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秦氏弟子用身体挡住了窦追看向秦秋的视线,口气强硬道:“请小姐快快进门。”
 
秦秋没有迈步,那弟子索性用剑拦在秦秋身后,逼推着她往山门的方向走。
 
秦秋背对着窦追,亦步亦趋地往前走,窦追也不敢对秦氏弟子无礼,只得亦步亦趋地随在她身后,挣着脖子想多看她两眼。
 
秦秋就这么被逼着跨入了秦氏结界之中。
 
她回过头来,视线却被挡了个严严实实。鼻头发酸的感觉呛辣着她的嗓子,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变得低哑起来:“……你总来这里做什么,你回去吧。”
 
窦追在门外等了秦秋这样久,才得以见她一面,原本的千言万语尽数被拥塞在喉咙里,吞吐不得,半晌之后,他才挤出了个泛着傻气的笑容:“……因为……因为,我喜欢坐在这儿的感觉。……能猜哪个窗子里的烛光是你的,能想着看到你是件多么好的事情……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第76章:报复(二)
 
秦秋终究还是被强行推入了渔阳山门。
 
在刚踏入山门时,她听到守门的弟子同尾随在自己身后的弟子打招呼:“那傻子又来了?”
 
跟在她身后的国字脸笑嘻嘻地回头,看窦追仍在翘首追随着秦秋的背影,语气中不禁多了几分鄙夷:“……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未来的秦家家主。”
 
国字脸本意是想讨好秦秋,谁想秦秋闻言,转过了身来,一双剪水秋眸中同时含着猩红的血丝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你说什么?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作为不受宠的女儿,秦秋一向没什么威势,又宽待下人,极好通融,秦氏弟子几乎都默认在秦秋面前偶尔放肆一把算不得什么大事,现在秦秋陡然翻脸,国字脸猝不及防,一时间竟猜不出秦秋是喜是怒,只得跪倒在地,一拜到底,眼珠骨碌碌乱转着:“请小姐恕罪!小姐……弟子是无心之失!”
 
秦秋嗤笑一声,目光中浸润着叫人胆寒的光:“无心之失?好一个无心之失,你就这般希望父亲不做秦家的家主?就这般盼着新家主上位?”
 
一个大帽子直扣下来,唬得国字脸三魂去了七魄,瑟瑟发抖地屈在地上,热汗顺着额头沁入地面:“弟子绝无此意啊!请小姐明鉴!”
 
秦秋轻轻抚着衣袖上的暗纹:“我若是同父亲说了,你在秦家的这丁点儿立锥之地,怕是也不复存在了吧?”
 
这轻描淡写的言语叫国字脸两股栗栗,口不能言,只一味叩头告饶。
 
家主近来喜怒无常,心思沉郁,任谁都不敢去撩拨他的火气,如果在这风口浪尖上触怒家主,下场可想而知。
 
秦秋再不同他多说些什么,微微挑起唇角,昂起下巴,睥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双腿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打起颤来。
 
……本来在这个时候,会有一个提着伞的人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的。
 
江循虽然也待下人不错,但有他在,没人敢当着自己的面说窦追的不是,因为江循曾明确表过态,家主和家主夫人鄙视窦追,那是长辈批评小辈,你们这些弟子,敢说小姐的追求者质量差,你们是要翻天吗?
 
现在他不在了。他变成了秦家的罪人,她现在就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以后秦家所有的麻烦和问题,尽数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习惯这样,但是,以后恐怕得努力习惯了。
 
只有足够强悍,她才能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
 
秦秋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窦追,窦追没想到能看到秦秋的正脸,呆愣了片刻后便如获至宝,蹦跳着挥起手中的追秋剑,兴奋得像只被主人摸头了的大金毛:“秦小姐!我明日又要来提亲了!我会娶你!我带你走!!”
 
这声音远远地传来,无遮无拦的直白让秦秋红了脸颊。
 
她默念了一句“傻瓜”,随即转过身去。
 
眼泪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径直掉了下来。
 
虽然秦秋自己重伤未愈,但杨瑛病情更重,近几日常胡言乱语地发癔症,呼唤着秦牧的名字,四处奔走,疯疯癫癫,一刻也离不开人,秦秋还要去母亲那里侍疾。
 
快步走过回明殿前时,秦秋发现有层层的封印加诸在殿外,心中生疑,但见殿前有重重弟子把守,也不敢靠近,就绕了远道,往母亲的居所走去。
 
秦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的回明殿内坐满了宾客。
 
殷氏家主纪云霰面前摆着她常用的紫铜酒壶,她正斟酒自饮,眉宇间自带大气疏狂之意,仿佛眼前凝重的氛围并不能影响她的自娱。乐氏家主在外不知所踪,公子乐礼来此代行家主之职。乐礼的对面坐着展氏家主展风涛,后面的展枚和展懿,一个坐得规规矩矩,另一个则就差趴在前者肩膀上打瞌睡了。
 
宫氏只宫异一人,又寄居在玉氏,玉氏既然不来,他自然也不会独自前来。
 
四家家主齐聚于此,秦道元坐于上位。短短几日,他就瘦得形销骨立,一张鹄面的肉皮紧绷在骨头上,脸色青白,双眼却放着兴奋锐利、如斫如刀的光。
 
纪云霰饮罢一盅,撂下酒杯道:“秦家主是何意,不妨明说了吧?我门里诸事繁杂,还等着我去处理。”
 
秦道元把那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转向纪云霰,道:“晚春茶会那日,你们都看到那个妖孽兴风作浪的本事了吧?他的灵力水准,各位家主比之自身,感觉如何?”
 
展风涛刚想说话,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慵懒的声音:“这可是秦家主自己一力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我们怎好置喙啊。”
 
展风涛回头瞪了展懿一眼:“叫你来是让你为当日的莽撞言行向秦家主致歉,谁叫你这般不懂规矩?”
 
展懿没骨头似的倒在一边的展枚身上,媚气地展颜一笑:“父亲,我没规矩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积少成多积劳成疾的,一时间改不掉的。您说该怎么办?”
 
展风涛被气得不轻,看了一眼展枚,展枚轻舒出一口气,望向上位的秦道元,表情诚恳。
 
展风涛知道自己的次子进退有度,讲求规矩,他主动开口应该不会有什么错处,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展枚道:“秦家主,江循的灵力有异之事,我早已知晓。”
 
展风涛差点儿吐血。
 
秦道元眉间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你为何知情不报?”
 
展枚落落大方,坦然而答:“他用灵力,是为救人。恕晚辈冒昧,晚辈并不觉得这灵力在他身上有什么错。”
 
秦道元接连被呛,面色已晦暗了起来,口吻中也多了几分讽刺之意:“恶虎化猫,那也是恶虎。不囚于笼中,放任他在外面游荡,展公子难道认为这是合适的吗?”
 
展懿打了个哈欠,自然地接过了话头:“……那也得看秦家主造不造得起相配的笼子啊。”
 
又被父亲瞪了一眼后,展懿摊摊手,笑眯眯地打哈哈:“我还以为秦家主在叫我呢,抱歉。”
 
秦道元隐在袍袖中的双手捏握成拳:“展大公子,此事关乎各家命运,还是不要这般儿戏为好。那孽徒和当年的应宜声一模一样,保存仙身,却有神魔之力,必是和应宜声沆瀣一气,学来了他的本事,暗地筹谋,要颠覆三界!我今日召来各位家主,就是为着剿灭魔头,防患于未然!”
 
这时,对面的乐礼抬起头来,道:“我与江循同窗四载,比邻而居,倒是从未见过他有什么谋反悖逆的意思。”
 
秦道元的表情中已有狰狞之意:“乐公子这是何意?”
 
展懿又接了腔:“我想焉和的意思是,江循他本无谋反之意,还请秦家主不要在把他逼上邪路后,才放些‘此人本性如此’的马后炮。”
 
秦道元终究是忍无可忍,一掌拍案:“展懿!你放肆!你的意思,竟是我多此一举,妄加揣测?你的意思是我儿秦牧就要白白死在他手下?!”
 
展懿却半丝没有被他唬到,他扶着桌案摇摇晃晃站起,理一理已经滑露出半副肩膀的紫檀色长袍,朗声道:“当年之事本就没有调查清楚,秦家主爱子心切,在场的诸位谁不能理解?只是您也太急着为江循定罪了。据我所知,秦牧的小厮江循是六岁就入了你秦氏门楣,在你秦氏呆足了三年,想来秦家主也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和秦牧长相一模一样的影卫出去玩耍。那么,我想问,他要如何同应宜声勾结?”
 
秦道元冷笑:“若要勾结,从他孽徒九岁那年在枫林之中再行勾结之事也不晚。要不然,展大公子要如何解释,他与应宜声一样一夜暴涨的灵力?要如何解释,他替代我儿秦牧的身份,几年来享尽荣宠疼爱之事?”
 
展懿抽了口气,抓抓头发,甚是无奈:“话都让家主说了,我还能说些什么?秦家主是打算自己杜撰出一个解释,还是想让江循出面给你一个解释?”
 
秦道元道:“自然是让那玉家把妖邪交给我秦家审问。如果他问心无愧,为何躲在东山不出来?”
 
展懿抱着胳膊坐下,小声对展枚嘟囔道:“秦家一千一百八十五道刑具,谁愿意自投罗网是谁傻好吗。”
 
展枚不说话,手指却揪着袍襟,脸色难看。
 
展懿知道,从那日茶会结束后,展枚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他与江循交好比自己更深,细算起来,江循于他还有救命之恩,他得知真相后难以接受,也是合情合理的。
 
伸手拍了拍展枚的手背,展懿坐回了原处。纪云霰放下酒杯,接过了话茬,直爽地一语切中要害:“秦家主,您一会儿说这是秦家家事,您要自己处置,一会儿却又细数江循罪恶,要将他树为众矢之的。恕我直言,您也许需要休息,冷静下来后,再行决断。现在您所做或将做的一切,都不会是理智的。当年应宜声不就是如此?他的胞弟被宫家主爱徒正心所杀,他想要向宫家主讨个公道,要杀正心为胞弟复仇,宫家主却包庇正心,说应宜声失心犯上、欺师灭祖,将他囚于悟仙山底的石洞中令他思过半年,才惹得他心性大变,为心魔所控,难以自拔。”
 
秦道元的嘴角冷冷往上一挑:“纪家主此言何意?”
 
纪云霰坦然道:“希望秦家主不要让秦家重蹈宫氏覆辙。”
 
秦道元闻言,在桌案后缓缓立起,环顾了殿内一圈,脸上浮现出极惨淡的笑:“好!好!好!”
 
三声“好”后,他拔出腰间“上邪”剑,剑光一闪,砍去了案角:“各位家主既然不愿襄助,那秦某也不便强作要求,此事权作我秦家家务事,还请各位不要干涉。至于……”秦道元手握剑柄,冷笑道,“至于那东山玉氏,既然执意要与妖邪勾结,那我也无需给他们留颜面了。”
 
……
 
初夏的阳光还算不得浓烈,江循在放鹤阁院中的树下翻阅古籍,但心却无法在那些文字上停留分毫。
 
一想到应宜声的事情,江循就觉得寝食难安。
 
如果不去找到应宜声,找回那片神魂,以这残缺的神魂之体,他根本无法克制即将复活的吞天之象,也无法阻止玉九枚妹他们的死亡。
 
但是,有了神魂傍体的应宜声,玉九他们会是他的对手吗?
 
即使把吞天之象的事情披露出来,让众门派帮忙寻找应宜声的所在,江循还要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吞天之象的封印之期是三百年的,这样一来,他转了一百三十二世的事实和他衔蝉奴的身份都将暴露,到时候的情况根本难以预料。
 
大家会如何对待一只神魂未全的衔蝉奴?他要怎么靠空口白牙证明自己是衔蝉奴?魔道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又将作何反应?
 
所以,最后,一切的一切,都着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应宜声。
 
只有找到应宜声,补全神魂,有了实力,江循才能护自己、也护玉邈一个周全。
 
江循放下书,闭目试图调动自己体内的灵力,半晌后,他颓然地睁开眼睛,手指拂过书页,神情复杂。
 
他曾这样尝试过多次,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无法和自己的神魂产生感应。
 
说来也是,如果凭靠着一片神魂就能找到其他的神魂,那应宜声早就该找到其他的神魂碎片了才是。
 
而且,最糟心但是,找到应宜声,也未必就能找到神魂碎片。
 
自己前两次神魂碎片入体,都是在接近神魂所在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开始发生反应,骨肉灼烧,五内俱焚。但在枫林之中和应宜声短兵相接时,江循却全然无感,所以他可以确定,应宜声并未把神魂带在身上,而是仅仅借靠它修炼……
 
想到这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躁动,步履凌乱,人声如沸,竟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似的,江循探了个头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弟子,背着鲜血淋漓的玉逄往百草宫的方向狂奔,他琉璃白的衣服被浸了个透湿,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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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了尾随在后的玉迁:“怎么回事?观音他怎么了?”
 
玉迁的手指也在往下滴血,半面袖子都被撕去了,他紧盯着玉逄的方向,脸色纸片似的苍白,声音从他紧咬的后槽牙里沉闷地挤了出来:“我们去寻找应宜声的下落……”
 
江循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你们碰见他了?和他交过手?”
 
玉迁陡然提高了声调,江循从未见他如此激动地失态过,以至于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揉入了一把滚烫的铁砂:“他没有碰见应宜声,他撞见的是秦家的人!是秦家的人下的手!”
 
第77章:心思(一)
 
半日之前,在接到有灵力异常流动的通知后,玉逄和玉迁一起赶往了皆元山。
 
这本是玉氏自家的地盘,谁想二人在山脚下碰上了一队秦家修士。
 
玉迁根本没在意他们,只想着同他们擦肩而过、相安无事便罢,但玉逄却出于好心,上去提醒他们,此处或许有异,不宜久留,谁想玉逄刚刚靠近领头的中年男子,话都没来得及说,便当胸中了一记铁石爪,三根肋骨应声断裂,左胸上大块皮肉连带着衣服一齐被撕扯下来。
 
玉逄被铁石爪凌空甩到一侧岩壁上,和着碎岩一起滚落在地,伤口的血突泉似的往外涌,染红了半面沙地。
 
玉迁与玉逄本就是双胞胎,眼见玉逄伤重至此,也不问缘由,拔剑便战,三四个随行的玉家弟子随之而上,一番缠斗之下,那七八个秦氏弟子见势不妙,便抽身撤离,玉迁挂了彩,也顾不得处理,叫一个弟子背上玉逄,速速回山,赶往玉氏药阁百草宫处理伤势。
 
玉迁不爱说话,直接导致他向江循讲述情况时,总要时时停顿来寻找合适的表达词汇。江循边听边取出阴阳,用伞顶尖端割破手掌,将涓涓沁满鲜血的手掌合握在玉迁伤处。
 
数秒之后,玉迁微微张大了眼睛。
 
这还是玉迁第一次看到江循的加血技能,看着自己短短数秒间痊愈完毕的伤口,他只愣了愣,才一把捏住了江循的手腕,言简意赅道:“……玉逄。”
 
江循知道玉迁是何意,拍拍他的肩膀:“观淮,稍安勿躁。你指给我百草宫在哪里便是。玉九现在在明照殿,你快去把情况同他说清楚,好让他做出应对之策。”
 
玉迁颔首,转身欲走,突然又折了回来,一双淡然的眸子锁紧了江循,认真纠正道:“……七哥。”
 
要是正常人,肯定得被玉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一头雾水,但和乱雪相处日久、习惯了做断句阅读理解的江循却很快了然:“好好好,七哥,你快去罢。”
 
送走玉迁,江循直奔百草宫。
 
百草宫宫外苍林蔽日,蔚然深秀,药香百米开外就沁人心脾,江循几乎是闻着味儿寻来的。
 
门口有四个身着琉璃白衣的玉氏弟子守戍,江循撩开衣袍,数步登上阶梯,冲那四位守戍者点点头,正准备进门,四把镶金刻玉的剑就齐齐拦在了江循胸前。
 
为首的玉氏弟子眸光中尽是冷淡:“此乃玉家重地,请江公子不要随便乱闯。”
 
江循被这当胸一拦一推,差点儿滚下台阶去,好容易踉跄两步才站稳了。
 
江循有点儿尴尬地露出笑容,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是来探病的,还带了药来。”
 
戍守的弟子却不为所动,其中的一个更是漠然道:“不必。琅琊翁妙手回春,定能治好我家公子,无需你一个外人挂心。”
 
江循垂下头,咧嘴一笑,点了点头,道了声“叨扰”,就转身下了阶梯,谁想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讽刺:“还请江公子换下这身玉氏的衣服。要是旁人看到,少不得以为你江公子真的是我玉氏之人。”
 
江循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也不回头,沉默着站了很久,才发出了一声轻笑:“好。”
 
……妈的明天就把玉邈的衣服扒下来穿,看他们有什么可说的。
 
江循磨着后槽牙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绕到百草宫侧面,攀着一棵百年老树的枝桠,麻利地攀到树顶,双臂撑在围墙上,眼见院落中尽是端着药盅往来的小童,忙碌得紧,也没人注意这边,他就踏上墙头,纵身跃到了宫内的一棵枝叶浓密的老树上。
 
早在曜云门里,玉邈就把江循的爬墙技巧磨炼得炉火纯青,但是这不妨碍江循在跳进来后,环抱着树身犯了半天的晕。
 
……真特么高啊。
 
晕乎乎的江循自己都觉得自己像白求恩似的,千里送药,精神可嘉。
 
抱着树缓了半天,江循正琢磨着该怎么悄悄地摸下去才不会被叉出去,就听到百草宫门口一阵喧闹,那日前来放鹤阁的玉家几兄弟鱼贯而入,紧闭着的殿内大门也敞了开来,一个一身仙风的老者从内踏出,迎上了几兄弟。
 
这想必就是那戍守弟子所说的“琅琊翁”。
 
隔着老远,一股血腥气就迎面呛来,可知玉逄伤势有多么严重,江循抱着树,竖起耳朵来,细听起几人的对话来。
 
远远看去,几人面上都带着焦急之色,琅琊翁也看出了这几位公子的焦灼,马上安慰道:“八公子血已止住,断骨再续,已无大碍,各位公子无需担心。”
 
三哥玉迢仍是不放心,和大哥二哥一起进了百草宫正殿查看玉逄的伤势,其他几个留在殿外,眉头不展,六哥玉逸则扬声唤道:“怀桑!怀桑!出来!”
 
一个弟子从门外跑入,径直拜倒在地,江循凝神看去,竟是刚才在门口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之一。
 
玉逸咬牙切齿:“你是怎么看顾我八弟的?你不是他的小厮吗?”
 
其实各家公子都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厮,感情笃厚,忠心无比,但在曜云门进学时,很少有把自家小厮带来的。大家都觉得既是进学,殷氏又有专人负责洒扫整理、供给书墨,就不必带那些多余的人来。只有秦家爱惜独子,才专门跟纪家主打了招呼,让江循带了乱雪一同前来。
 
因此,江循从未见过玉逄的小厮怀桑。
 
怀桑的眼圈微红,双拳攥紧抵在地面之上,声音发颤:“……回六公子,秦氏说,玉氏与妖邪为伍,窝藏秦氏逆徒,从今以后,玉氏与秦氏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秦氏弟子但见我玉氏中人,皆可杀之!”
 
江循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圈紧了树。
 
玉逸呆愣了片刻,玉迢等人便从正殿内迈步走出,三人表情均是晦暗不明,在路过玉逸身边时也没有停留。
 
琅琊翁不禁问道:“三公子要做什么?”
 
玉迢头也不回:“……砸了渔阳山。”
 
玉逸回过神来,回头与几个兄长交换了视线后,点一点头,跟着玉迢就要出百草宫去,琅琊翁拉都拉不住,孰料几人刚走出几步,就齐齐刹住了步子。
 
从江循这个角度来看,百草宫宫门处是死角,他看不清那里是什么,但见几个玉家公子哗啦啦跪倒了一片,他便觉得心里不安。
 
而下一秒,江循就听到了玉迢弱弱的声音,他竟是瞬间被削去了一半的气焰,连声音都是含在嗓子里,模模糊糊地听不分明:“父亲。”
 
江循眼前一黑。
 
……公爹。
 
江循这下是彻底不敢现身了,隐身在蓊郁的枝丛里,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江循是见过的玉中源,只是少有交游,也不知道此人性情如何,现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江循的双腿又开始忍不住打颤。
 
玉中源并未问及这帮弟控准备去打砸抢烧渔阳山之事,他越过跪倒一片的人丛,问琅琊翁:“观音现在情况如何?”
 
琅琊翁请玉中源入殿,而父亲没说起,这帮兄弟也不敢起来,地上乌压压地趴了一群,直到玉中源重新迈出殿门,走回几人身前,玉逸才咬牙一拜道:“父亲!请父亲为观音做主。那秦氏简直欺人太甚!”
 
玉中源面上仍是看不出半分喜怒来:“那位江公子在哪里?”
 
江循:“……”
 
不好意思公爹,我在树上,实在不便在此时下来拜见。
 
这问题一出,这些兄长都忍不住有些傻眼,玉迢开口为江循申辩道:“此事与弟妹……”
 
玉中源一个眼神,玉迢立刻不敢多言,一旁的怀桑抿了抿唇,一张口就把江循给卖了:“禀家主,刚才他想要进入百草宫,被弟子阻了回去,现在应该在放鹤阁。”
 
……不,我在树上。
 
玉中源瞄了怀桑一眼,嗓音里带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我不是家主。阿邈现如今才是玉家之主,不要混叫。”
 
简短的言语却逼得怀桑背上渗汗,他再不敢多说话,一伏到地。
 
眼见着玉中源走出了百草宫,玉迢忍不住踹了玉逸一脚:“还不快去叫小九啊!”
 
这帮人涌出百草宫后,树上的江循陷入了深深的惆怅中。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他是回去,还是不回去呢?
 
江循在内心踌躇了一秒,果断选择抱紧了树。
 
他背靠在皴裂的树皮上,轻逗着从树的缝隙间冒出的蚂蚁,偶尔数一数叶影有几片落在自己的袍袖上,在漫长且无目的的等候中,他还发现了一只蜗牛,以及它的软体爬过后,留下的湿漉漉的粘液痕迹。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江循也想了很多,想那句“秦氏弟子但见我玉氏中人,皆可杀之”,想那句“砸了渔阳山”,想着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应宜声。眼见着树影流转,天边的艳阳最终变成残阳,他也终究是下定了决心。
 
他倒真希望一辈子待在树上,但他心中明白,最终,他还是要脚踏实地地去走自己该走的路。
 
在夜色彻底降临时,江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舒展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刚想伸个懒腰,就听得茂密的林叶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舍得动了?”
 
江循受此惊吓,差点儿一个侧翻滑下树去。
 
好容易惊魂甫定地坐稳当了,眼前的叶帘被人拂了开来。
 
玉邈纵身跳到了江循藏身的这根粗枝上。
 
这树枝虽然粗壮,但也经不得两个青年的体重,当即就剧烈摇晃起来,唬得江循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你你你下去!下去!会断的!”
 
玉邈却不听他的,拨开那些用来遮蔽的枝叶,一步步朝他走来,直走到他身前,才单膝蹲下,淡漠的眸子里晃着叫江循捉摸不定的光。
 
江循咽了咽口水:“你父亲还在吗?”
 
玉邈替他摘去鬓边沾上的一片绿叶,答:“久久不见你的人影,便走了,你尽可以放心。”
 
江循这才舒了口气:“他没难为你吧?”
 
玉邈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仍然盯准了江循:“你在这里躲了一天?”
 
江循把脚踝往他前面一送,笑靥如花的:“你说呢?麻了,揉揉。”
 
玉邈接过了他的脚腕,但眼睛还追随着江循,看了半晌之后,眉心微微蹙起。
 
这些日子来,江循就算笑也带着点愁绪,常常一发呆就是半天,玉邈总觉得就连自己也不能完全知晓他的心事。
 
但现在,他发现江循的笑好像带着点儿如释重负的味道。
 
……仿佛他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样的异常不能不让玉邈心中生疑:“我刚刚去看过了八哥,他的情况不坏。所以你不要生些旁的心思。”
 
江循扬起半边眉毛,笑道:“我哪有什么旁的心思?走走走,你先下树去,抱我下来。我可不敢往下跳。”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玉邈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跃下枝头,轻捷无声地落于地面,随即便对着树上的江循沉默地张开了双臂。
 
江循为保万一,双腿盘紧了树杈,倒挂着荡到了树枝下,倒立着对玉邈伸出双手。
 
玉邈却没有接住他,而是交握住了他的双手。
 
江循晃晃荡荡地挂在半空:“……玉九?”
 
玉邈一语不发地迎上来,就以这样的体位轻轻吻住了江循的双唇。
 
江循被吻得猝不及防,忍不住合紧了玉邈的手指,好保持平衡。
 
月影缭乱之中,一人静立,一人倒立,交吻的影子和树影溶化在了一起,仿佛一幅极美的油画。
 
这次的吻没有深入,只是最青涩的嘴唇相触,结束了这个吻之后,两个人都有点气喘吁吁,江循的脸更是因为朝下时间太久而涨得发红。
 
玉邈的额头抵上了江循的,低声道:“答应我,好好在玉家呆着。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知道了么?”
 
第78章:心思(二)
 
江循闭上眼睛,感受着从额头传递而来的温度,低低地“嗯”了一声。
 
算不得允诺,只是表示“我知道了”。
 
……
 
一个月之后,夏夜。
 
放鹤阁月色如水,蝉鸣入耳,听来倒有百般的逸趣,江循叼着一根灯芯草,躺在院中的石阶上,闭目享受着月光清凉。千里一色的如洗碧空上,朵朵冷烟花灿烂盛放,火树燃烧,银花迸溅,光影狂舞,群星烂漫。
 
今日是玉氏一年一度的初夏烟火节,江循不能与会,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的身边摆着一方烹茶香炉,一个半空的酒坛,他把酒坛拥在怀里,饮上一口,上涌的酒力把他的锁骨都染红了一片。
 
很快,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闭着眼睛的江循把脑袋枕在酒坛上,轻笑道:“听石斋里没人吧?”
 
宫异所居住过的地方均名为“听石斋”,这是他旧时在悟仙山的住处名号。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宫异永远有一种异常的执着心和仪式感。
 
他听到身侧的乱雪有点羞涩地闷笑着:“嗯。履冰,也去看烟火了。我来陪公子。”
 
江循把酒坛递给了乱雪,冲他示意了一下,乱雪乖乖接过来,喝了一口,他也有些酒量,只是容易上脸,很快一张俏脸上就弥漫了绯红云霞。
 
他呛咳了两声,把酒坛递还,老实道:“不好喝。公子不要喝。”
 
江循接过,饮了一口,两线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在他的颈间交汇,他把脖子向后仰起,勾起了一个有点撩人的弧度,抿了抿唇,似有回味:“我知道云霰姐为何爱饮酒了。烦扰太多,唯有杜康得以解忧。”
 
乱雪自然是听不懂,他只知道最朴素的道理:“……对身体不好。”
 
江循撑着头,细听着远处的声音,爆响声与烟花盛放的频率总不对调,给人一种迷乱的错觉。在这样的背景音下,江循的指尖在酒坛口一圈圈地打着转:“乱雪,你从履冰那里听来了些什么新鲜事儿吗?”
 
乱雪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唔……好像,前几日,有什么地方着火了。反正,不是好事,公子不要听。”
 
江循挑了挑眉。
 
对他而言,太阳底下无新事,即使坐在放鹤阁里闭门不出,有些议论照旧能传入他的耳里。
 
乱雪说的着火处,是玉氏的祠堂。
 
那日玉逄受伤,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导火索。
 
玉中源曾找过秦道元讨要说法,却被他拒之门外,玉秦两家就此彻底翻脸。
 
几日后,渔阳山山门被砸。
 
再隔几日,数队外出寻找应宜声的玉家子弟遭袭,所有的佩剑被毁。
 
玉逸率一干弟子强闯渔阳山门讨要说法,却遭了那秦道元的暗算,数名弟子被拘押,玉逸好容易才逃出包围圈,而两天之后,秦家把人送回,所有的弟子却都被销去了金丹,打成了废人。
 
再然后就是三日前的骚乱。玉氏的祠堂险些被一个潜入的秦氏弟子焚毁。
 
这导致玉氏本该在两日前举办的烟火节延宕到了今天。
 
即使是在喜庆的节气里,玉家也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气息。
 
争斗和矛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级,江循丝毫不怀疑,早有一天,秦道元会倾全派之力攻打玉氏。
 
而这场针对玉氏的疯狂报复,究竟想要针对的是谁,江循心知肚明。
 
或者说,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
 
玉氏向来袒护自己人,上到玉中源,下到玉家各弟子,均是如此。但问题是,玉氏的弟子对自己毫无感情,甚至以前还将自己当作世仇之子对待,他们同玉邈没有血缘,也根本不可能毫无芥蒂地为自己这么一个众人口中所称的“妖邪”鞠躬尽瘁。
 
思及此,江循浅笑,又喂了自己一口酒。
 
乱雪巴巴儿地盯着江循看了半天,才发现哪里不对,伸手抓了抓江循的胸口衣服:“公子,新衣服。”
 
江循身上没穿往日那件琉璃白的衣裳,一件普通的玄色衣裳,越发衬得他的醉眼里波光泛泛。
 
他扯了扯松松垮垮的领口,笑道:“喝酒呢。玉九那身太不耐脏。”
 
乱雪见江循几乎开到胸口的前襟,忍不住伸手想把它拢拢好,江循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乱雪,突然开口道:“乱雪,我们玩个游戏吧?”
 
乱雪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光在月光下有一种别样的柔和与温柔:“公子,想玩什么?”
 
江循从怀里取出一条绦带,唇角轻挑:“捉迷藏。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你来找我,只要找到我,就算我输。”
 
乱雪还是个小孩儿心性,一听有游戏眼睛就止不住地放光:“那公子不许耍赖。”
 
江循跪坐起身,双手持带,蒙上了乱雪的眼睛:“当然,老规矩了,谁都不准动用灵力,地点限定在放鹤阁里。来,我给你围上。”
 
乱雪的双眼被蒙上的一瞬,有点奇怪地皱皱眉,抬起手拂过了江循的脸颊,江循往后躲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笑:“干什么干什么,怪痒的。”
 
听到了江循的笑音,乱雪才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纳闷地提出了疑问:“公子,你很奇怪。我还以为,你有心事,很难过。”
 
江循僵硬地努力把一个微笑夸大:“……我是挺难过的,多少天都看不到小秋了,你不难过啊?你……”
 
一句话尚未说完,江循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乱雪双膝跪地,双眼即使被蒙紧,也能想象到在那绦带后晃动着的澄净的光芒:“公子,不难过。公子,有乱雪。”
 
江循愣了愣,旋即用力把乱雪扣入了怀里,勒得他肩膀的骨节一阵劈啪作响。
 
江循眼中朦胧的酒意已经全数消失。
 
……抱歉,乱雪,我不能带你走。
 
江循清楚,才能够晚春茶会那日开始,自己便成了众矢之的。
 
秦家把秦牧之死算在了自己身上,不可能不找自己复仇,这些日子折腾下来,魔道也不可能不听到风声。
 
江循太清楚,自己之于魔道,是怎样一块人人得而诛之的香饽饽。
 
他再在玉家逗留,便是要拖着玉家和自己一起死。
 
他若要离开玉家,一人在外,凭着身上的三片神魂,倒是可以自保,但是乱雪呢?
 
乱雪灵力不足,跟着自己出去太危险,所以,待在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地方,对他最好。
 
这辈子,江循一个重要的人都不想失去,他要终止这个轮回,只有尽快找到应宜声,自证身份。而且,吞天之象随时都会复活,在这当口,玉秦两家却为着自己争斗不休,如果自己这个病原体不尽早离开,那么,仙派分裂,诸家自危,哪还有心思抵御外敌?
 
给玉邈的信,江循已经写好了,放在放鹤阁的书桌镇纸下压着,满满几十页的纸,内里写着他所知道的所有的真相,转世轮回,衔蝉奴,吞天之象,江循无法当面对玉邈说清,写成文字,倒还能清楚详细一些。
 
松开乱雪,江循起身,面对着蒙眼的乱雪,一步步退开,直退到了放鹤阁门口,才把手拢在唇边,高声道:“数二十个数,乱雪,二十个。”
 
乱雪就地趴下,用双手捂住眼睛:“公子,我找到你的话,你就输了。”
 
江循靠着门边,酸涩的气息在他喉间弥漫,一时间他几乎口不能言,但他还是挤出了个漂亮的笑颜:“是啊,找到我,我就输了。”
 
乱雪问:“输了,有惩罚吗?”
 
江循深呼吸一口:“输了的话,就罚公子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乱雪一听,兴奋地微微咬起了唇,摆正了姿势,很认真地一个个数起来:“一、二、三……”
 
……乱雪,再会。
 
江循无声地踏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很快,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不敢动用灵力,玉家现如今就像是一个敏感的大脑,被秦家的报复逼得草木皆兵,自己稍不注意就会惹来围攻。
 
江循双脚踏风,身影在黑暗中飞速掠过,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就绕过了重重围障,来到了玉家山门前。
 
他就这样紧握着腰间的阴阳,望着被灵力闭锁住的正门门销,正准备折个路翻个墙什么的,一转身,就感应到一队轮勤的守卫正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他只一个腾挪,便躲在了死角阴影处,然而现如今玉家着实是风声鹤唳,他本没有弄出什么动静来,却还是让两三个守卫察觉到了黑影掠过的瞬间那不正常的光影流动。
 
“什么人?!”
 
随着一声呼喝,这队守卫呈扇形朝江循的藏身处包抄而来。
 
眼见避无可避,江循叹了一声,举起双手,从阴影间走出:“是我。”
 
这帮玉家弟子沉默地望向江循那玄色的装束和腰间的阴阳,又齐刷刷地扫向他手里那空瘪的包袱皮,相视了然。
 
没有人理会江循,在场的弟子就像是从未见过江循一般,重新结队,沉默地从江循身旁一个个走过。
 
他们没必要去拦一个自愿要走的麻烦。
 
江循尴尬地搔了搔自己的鬓角,随即自嘲地一笑,将包袱皮抛上那有灵力封印的围墙,轻而易举地翻了出去。
 
玉氏所有结界的关窍,玉邈都告知了自己,所以他的逃离,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
 
穿梭在夜间的听涛道上,江循身上一层层地浸染上了寒意,树梢将月光隔绝在外,林声拂动,松针碰撞,宛若鬼哭,惹人心悸。
 
江循最怕行夜路,脚步越来越快,在层层阶梯上蹦跳而下。
 
所以,当前方乍然出现一个黑影时,江循本就卡在喉咙眼里的心脏差点儿一下子呛到气管里。待他手脚冰凉地站定,辨明那的确是个人影之后,他背上的白毛汗蹭蹭往外冒,搂都搂不住。
 
那身影一步步朝他逼近,江循此刻也无法回头,只好咬牙迎了上去。
 
不管是敌是友,他都该有直面的勇气才是,否则总是提不起勇气来,离开玉家又有何助益。
 
壮着胆子没走出两步开外,江循似有所感,果断放弃了提起勇气的尝试,卧槽一声掉头就跑。
 
但江循还是慢了一线,他的后领被人一把拎紧,抓小猫儿似的给制住了。
 
江循扑腾两下未果,就听到身后玉邈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怒意,刺激得他后背的毛都炸了起来:“江循!”
 
第79章:听涛道(三)
 
……这货不是去主持烟火会了吗?
 
江循这一身离家出走的装备的确是太惹眼了点儿,但这并不妨碍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九哥哥,这夜色这么好,你也出来散步啊。”
 
玉邈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手下加了几分力:“你穿成这样出来散步?”
 
江循心虚地抽了抽鼻子:“……醒酒,头特别晕。”
 
玉邈却绕过了一切插科打诨和顾左右而言他,直接一刀戳进了江循心口:“江循,你信不过我才要走,是吗?”
 
江循安静了下来。
 
他面朝着玉氏,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入鼻是掺杂着火药清香的甘甜山风,潮润温软,滋润入心,夜色间,东山带着一种别样的美人黛色,雾霭缭绕,置身其中像是踏云行雾。
 
江循望着如此美景,挑了挑唇角:“东山挺美的,自从来了这里,我都没有好好逛一逛。”
 
听着他似是遗憾的感叹,玉邈的心微微放软了些,手臂顺着江循腰线的弧度缓缓滑下,将人用力箍在怀里,声音压低,和着山间穿梭的林风,自带出一种和弦的美感:“等尘埃落定,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江循的眼里泛着星河,他浅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尘埃落定’?玉九,你说的‘尘埃落定’,是秦家覆灭,还是东山尽毁?”
 
这一字字,江循说得认真,尽管还是脱不了那有点儿玩味的腔调,但是那弦外之音,玉邈听得明明白白。
 
他把江循拥得更紧了。
 
两只萤火虫在二人身侧追逐,一闪一闪的流光在空气中留下虚茫的银线,如同追逐着难以实现的梦境,江循任凭玉邈把自己抱紧,自己也主动把脖颈后仰,偎在了玉邈的怀中。
 
江循问:“今天八哥能下地了吗?”
 
江循问:“那几个被销去金丹的弟子呢?”
 
江循问:“他们能参加烟火大会吗?”
 
他的手指随着一个个问题缓缓下移,覆盖在了玉邈的手指上:“玉九,别说这些和我都没关系。我走了,对你们好。”
 
玉邈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一声一声地碾在江循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忍住喉头的酸涩,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找着应宜声我就回来。你放心,现在没什么人能伤到我了。我……”
 
江循话还没说完,玉邈就猛然收拢了手臂,勒得江循腰胯生痛,连气都喘不过,他却没有挣扎,把头往后一倒,枕靠在玉邈的肩膀上,迎合着他,要他把自己抱得更紧。
 
玉邈贴在江循耳边,声音里含着江循以前从未听过的痛意,好似有什么难以承受的痛楚加诸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的尾音都勾着深深浅浅的喘息和低吟:“……你全忘了,是不是?”
 
江循忍痛露出了个笑容,他相信自己此时的笑容一定难看得不忍直视,同时也庆幸自己背对着玉邈,不必叫他看到自己这副窘相:“什么?”
 
玉邈的手臂把江循的骨节箍出了声声喑哑的低鸣:“当初在朱墟里,你说你将来要做秦氏家主,玉秦两家从此永世修好。”
 
江循的身体陡然一僵。
 
他记得的,那个时候,玉邈说,他不想做玉氏家主,想要做游仙。
 
但是,那时候的自己,在所有人的眼中,是唯一有资格继承秦氏的秦大公子,自己不可能随他去做游仙,而且,玉邈也是玉家这一辈中灵根最强悍之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玉氏家主,因此,江循并未把这件事往心里去,权当是玉邈的说笑。
 
他从没有想过,玉邈是真的想当游仙。
 
现如今,自己不可能再成为秦氏家主,去履行自己与他当年的承诺,但玉氏家主的责任却尽数加诸在他身上,层层叠叠的枷锁把他困守在了东山。
 
他若是挂印随自己而去,弃整个东山于不顾,那是不忠不义。
 
他若是一心维护自己,不顾父兄弟子,拉着整个东山与秦氏对立,那是不孝不仁。
 
两人都沉默了半晌后,江循咳嗽一声,想打个哈哈,好缓和下这叫人窒息的氛围:“当时和你作约的是秦牧。我是江循,当然做不得数。”
 
没想到,玉邈的声音陡然提高:“我知道你是江循!自从知道后,我问过自己多少次,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带你回家?在红枫村的时候我就该带你回来,现在你却让我放你走?你想都不要想。”
 
这句话几乎是直直击打到了江循的心脏上,让他四肢放软,声音也低了下来:“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些日子,江循颠来倒去地想了许久,始终寻不到一个万全之策。秦氏咄咄逼人,玉邈能下狠心灭了一整个秦氏宗族,从根上斩绝麻烦?还是隐忍不发,一切以寻找到应宜声为先?
 
前者,会把玉氏推至绝境,两个世家争斗,以至一家覆灭,那与魔道又有何区别?
 
后者?太慢了,玉家受不起这样的损失,若是搭进几条玉家子弟的性命去,那算谁的?是江循的,还是玉邈这个家主的?
 
他多希望玉邈能给他一个万全的答案。
 
很快,他听到玉邈沉声道:“……封印你的灵力。”
 
江循心口狠狠一缩,原本紧握住玉邈的手缓缓松开了。
 
玉邈还未能察觉江循的变化。这一月以来,他一直在为此事奔忙,精神已经紧绷到有些失敏了。
 
现如今秦氏对江循死缠烂打,一方面是因为他背负了杀秦牧的冤名,一方面是因为他那众目共睹的恐怖灵力让人忌惮。当年秦牧之死疑点重重,若是以此作为讨伐江循的理由恐难服众,因此秦氏所能打出的冠冕堂皇的旗号,就是剿灭妖邪,正本清源。
 
所以,封印江循的力量,是釜底抽薪之策。这样一来,既能让秦氏没有充足的理由继续讨伐江循,也能使那些望风而动的魔道偃旗息鼓。
 
而且,就在一月前玉逄受伤那天,在江循躲在树上不肯下山时,玉邈在明照殿前跪了半日,只为求玉中源寻到一个仙家妙法,能给秦牧的精魂一个肉身,让他能够出面说明当日情况,也能借机让他脱离江循的身体,以后少打扰江循与他的私密之事。
 
若是能还秦牧肉身,并封印江循的力量,从此之后,江循便能安安稳稳待在玉氏,一生再无风险。
 
玉邈附在江循耳边,低声道:“江循,我不想做了这个家主还护不住你。若是那样,我当这个家主又有何意义?”
 
江循低下头来,眉眼微弯,语带笑意:“……怎么没有意义啊。把东山打理好,好好等我回来。我们再一同看夜景,可好?”
 
玉邈闻言一怔,刚想说些什么,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朝下矮了下去。
 
江循的左手手掌上方耀动着煌煌的精纯灵力,四周被这灵力映照得通明如昼,就像是昔日朱墟,江循令百兽参拜时所使用的灵力一样,光如流水一样轻缓地覆盖在人身上,却有泰山之钧,摄人心魄。
 
玉邈环住江循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绷起,手腕上更是青脉暴起,双膝被那凌厉的威压逼得瑟瑟作抖。他竭力抵抗着这般恐怖的灵压,音调都因此颤抖起来:“江循!……唔!……”
 
光芒把两个人覆盖起来,在暗夜中,这两人像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萤火虫,要在白昼来临前抵死缠绵。
 
但在一夕狂欢后,其中一只极力地想要飞去另一只的萤火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江循低下头,唇角勾起一个动人的弧度,他连身都没有回,只伸出手,把玉邈硬撑着想要拔出鞘外的广乘坚定而温柔地推回了原处。
 
他的语调轻缓而认真:“现在不要阻止我。玉九。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沙堡倾颓,也只需一点点的推力,随着江循这一推,玉邈的身体再也受不住这般慑人的灵压,颤抖的双膝重重砸在了听涛道上的青石板上,以他两膝为圆心的石板裂出了一大片细小的纹路。
 
玉邈还想挣扎着抓住江循,手腕却被江循一把制住,他俯下身来,毫不犹豫地捧起玉邈的脸,凶猛地唇对唇吻了上来。
 
柔软饱满的口感在上下唇间辗转变换,淡淡的沉香气在鼻腔间流转,那迷人的弹性惹人眷恋忘返。江循用舌轻轻勾住了玉邈的舌头,谨慎而又庄重地碰触,仿佛在用津津甜液缔结永世的契约。
 
一吻终了,江循用鼻尖戳了戳玉邈,笑道:“看到没有,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能欺负到我了。好好的,保重自己,等我回来。该对你说的,我已经写在信里了。”
 
又极快地吮了一口那温润的唇,江循干脆利落地放开了玉邈,拾起落在地上的包袱,转身大步而下。
 
玉邈想要起身,那千钧的重量还压在他的膝盖上,令他双腿如灌铁石。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江循!你给我站住!”
 
前面的江循脚步一顿,立马蹿得比兔子还快,三两下就没了影踪。
 
怕玉邈打击报复,再加上林间漆黑无光,江循走得格外快,好在不远处还有阵阵烟火爆鸣的噪响,好歹抵消了些听涛道上风音蝉声的恐怖感。
 
可在走到那日与玉邈交好厮磨的地方时,江循还是忍不住驻了足。
 
就是这一个停顿的功夫……
 
——啾——
 
一声清脆且古怪的焰火升空声在江循身后响起,拖得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一声烟火声都要漫长。江循下意识回头看去,但见那层层林叶被风排开,一道璀璨金光犹如火龙舞于九天,飞旋勾勒出数道纵横交错的光弧。
 
江循愣住了。
 
……那光芒在如水的夜空间绘成了几个字。
 
生辰吉乐。
 
在现代,江循有自己的生日,来到这里后,他过的是秦牧的生辰,因此他彻底忘掉了,江循自己的生辰正是在今天,六月初一。
 
……这是……玉邈说要送给自己的礼物?
 
构成焰火金字落笔的火星纷纷坠落,宛如流星,逐渐消失,但那纵横的光弧径直映到了江循的视网膜里,刺得他眼睛里不受控地漾起了一圈生理性泪水,在天空中的光芒尽数散去后,只有那金字横平竖直地烫在江循的瞳孔中,熠熠生光。
 
他再无犹豫,转身踏入夜色,与夜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后,在距离东山百里开外的一个无名小镇的客栈里,一个跑得急促的客人砸开了门,黑纱覆面,头戴斗笠,脸都看不分明。
 
困倦的小跑堂勉强支撑着眼皮:“客官,咱们打烊了。”
 
在小跑堂看不到的地方,来人掌心微光萦绕,只消片刻,当啷一声,一锭银子便丢在了柜台上。
 
银子的光芒立即刺激得小跑堂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搭在脖子上吸汗的手巾把儿一甩:“得!上房一间!客官,取您的文牒来,我为您登记造册!”
 
来人开始翻动自己的包袱皮。
 
眼见着来人一副江湖中人打扮,进客栈许久仍是气喘吁吁,又出手阔绰,行为举止与普通人格外不同,小跑堂也不由得生了几分好奇,压低声音打听道:“客官,您赶路这般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莫不是在躲什么人吧?”
 
江循咽了口口水,取出文牒,在脸边扇了几下风:“……妈的外面太黑了,来这里躲一躲。”
 
小跑堂:“……”
 
无语三秒后,小跑堂展开了那文牒,待看清上面的字眼后,便奉承着笑道:“江抱玉?客官这名字可真是好。”
 
江循撑着柜台,闻言,眼睛满足地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得了什么上佳的夸奖:“那是当然。”
 
第80章:渔阳夜乱
 
渔阳山的夜寂然无声,连声蝉鸣也欠奉。燥郁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钢炼的气息,窒闷的热气儿直往人的喉咙口熏去,吸干人喉腔里的最后一丝湿润,呼吸一声,如饮铁砂。
 
秦秋在这样窒闷的空气中惊醒过来,眼前是浩瀚的书山册海,没有梦里的血火交加。
 
她松了一口气,才觉察到嗓子干渴。
 
她拿过身旁的玉壶,倒了一杯水,可嘴唇刚刚碰触到那玉杯侧面时,她的眼神就落在了一本书册上,再也挪不开了。
 
一株带着夜露的祝枝在书页间静静地盛放,饱满的露水在细小的花瓣上垂坠着,将滴未滴,新鲜的木枝香气温和地透入人的肺腑之间,秦秋喉头一哽,抵在唇边的杯子无意识地一倾,顿时烫得秦秋差点儿连杯带水都给丢了。
 
水还是烫的,是用花间露提取而出,弥漫着一股蜂蜜的甜香气。
 
这曾是秦秋最喜欢的口味,但自从晚春茶会后,她再也没办法对精致的饮食提起半分兴趣。新来的伺候她的侍女更是不知她的口味,她也无心告知侍女,就这样得过且过了。
 
秦秋放下杯子,手指微微颤着探向那蓝色小花的花蕊,仿佛要确证它是否存在一样。
 
她的指尖触到了那冰凉的花露,一弧露水渗入她的指甲中,慢慢透进她的心底,秦秋梦游似的将那枝祝枝慢慢抽出,却有一个盒形物体当啷一声从书堆上方掉下,在桌上滴溜溜打起转来。
 
那是一盒艳色的口脂,银盒精致得紧,上头描摹着细细的纹路,中央镶嵌着一颗宝钻,一看就是上佳的成色。
 
秦秋再无犹豫,霍然起身,朝外跑去。
 
坐在她门口打瞌睡的小侍女被陡然响起的推门声惊醒,她迷糊着睁开眼,却只来得及捕捉到秦秋在月亮门处一闪而逝的衣袂。
 
小侍女大惊,爬起身就追:“小姐!小姐你去哪儿?!”
 
秦秋一言不发,脚下的木屐匆促地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喀啪喀的响声。她惶急地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长街跑下去,踉踉跄跄,来回张望。
 
她多希望一扭头就看到那个熟悉的摇扇的人影。
 
即使她根本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也想即刻见到他。
 
秦秋从来不信江循会杀哥哥,当年枫林之事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但她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相信。
 
——这些年来的温柔相待,还有昔日三人打打闹闹的交情,都让秦秋相信,那个就算被残忍虐待了三月还能恢复爱笑本性的人,那个趁着夜半悄悄往他们的枕下塞礼物的人,那个每次出行都会给自己带来各色小玩意儿的循哥,绝不可能对哥哥下手。
 
寂然的长街上,秦秋像是被什么奇异的力量吸引着,竭力朝着一个方向奔跑。
 
没有呼喊,没有哭泣,她怕引来不该引来的人,她觉得自己不用发出任何声音就能找到江循。
 
在这条长街上,三个孩子曾经你追我赶,但现如今只剩下了秦秋一人。
 
在其间穿梭,秦秋像是穿越了一整个光阴。
 
倏然间,秦秋抬头,就在不远处,火光烛天,将天际晕染成得赤红一片,几道火星被一条翻卷的火舌舐上天空,飘飘飞飞,仿佛指路的北斗星。
 
秦秋隐隐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呼喝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刑房,是刑房!
 
冲到长街的尽头,再拐过两个弯道,那燃烧着的房屋便彻底映入了秦秋的眼帘,它变成了一只沸腾的鼎镬,将恐怖的热浪一层层向外推去,即使百米开外的秦秋,白色寝衣的前胸也被映照得红光烈烈。
 
刑房的四面倒着十数个秦氏弟子,而一道黑色的剪影,于漫漫火光中走出,一身玄衣和着被随意挽起的长发,被热风刮得逆飞而起。烈火光影,将他手中的阴阳轮廓勾画得格外明晰。
 
秦秋痴痴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迎面走了过去。
 
那身影路过一个秦氏弟子身侧时,那被灵压压制得动弹不得的人想抬起手来抓住他的袍角,黑影微微侧过头来,只消一眼,那人身下的地面竟然塌陷了一片下去,他受此重压,一张脸埋在碎裂的砖石间,就这么昏迷了过去。
 
秦秋痴痴地望着江循,精致的木屐在地上踏出笃笃笃的清脆响声。
 
江循周身的灵压没有针对秦秋,她是那样顺畅地与他相向着一路走近,直到一头栽到他的怀里。
 
秦秋听到自己喃喃道:“循哥……哥哥,带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
 
江循的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秦秋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哔啵的燃烧声和刑室的倾颓声被隔绝在外,她唯一能听到的,是江循温柔的腔调:“不行。循哥有重要又很危险的事情要去做,不能带你一起。”
 
秦秋抬起脸来,泪眼中满是迷茫:“循哥,我太累了。”
 
江循摩挲着她柔软的发,温柔的话透过他紧拢的五指隐约传进来,竟有种魅惑人心的力量:“那就睡吧,秋妹,睡着了就好。等睡醒了,循哥就回来了,说不定还能带着阿牧一起回来。”
 
秦秋一阵恍然,她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但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她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江循的灵力光芒笼罩起来了。她的眼皮被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灵力场压得不住下沉,但她还是勉强支撑着,哑声道:“哥哥……还能回来吗?”
 
江循粲然一笑,那笑配合着背景的漫天流火,仍带着朗月入怀的疏狂意味:“当然。到那时秋妹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只要神魂归位,恢复了衔蝉奴的神兽之身,江循就能给秦牧一个肉身,补全他遗失的魂魄,令他再世为人。
 
秦秋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但还是极力勾起了一个漂亮的笑颜:“那秋妹……等循哥回来……”
 
这句话过后,她便丧失了意识。
 
江循扶着她,单手把自己的外袍除下,垫在秦秋身下,让她在地上躺好,静静地凝视了半天她的睡颜,直到听到一大片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才安然立起身来,朝向那脚步声的来处,坦然走去。
 
阿牧回望着地上昏睡的秦秋,有点不舍,但更多的还是不安:“小循,不是要去找应宜声吗?”
 
江循大步向前走去,手掌间耀起澎湃的金光:“不急,让我先来这儿出出气。反正也不烧明照殿不砸渔阳山门,让我烧个刑房总没问题吧?”
 
阿牧:“没问题是没问题,可是……可是打草惊蛇……Σ(°△°|||)︴”
 
江循收起了伤感的表情,嘴角微勾,露出了个有点儿浪荡的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啊我的小宝贝儿。我离了玉家,总得通知你们家一声吧?不然你爹要是还天天跑东山去找茬,我逃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那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江循根本没有隐藏自己的灵力流动,因而远远就有兵器出鞘的声音声声传来,金铁交加的声音,像是指甲刮擦硬物发出来的,听起来就叫人牙龈发酸。
 
江循将手中的阴阳一抖,红光狂气大盛,那碧玉所制的伞骨上灵光流转,江循的手指在那伞骨末端轻轻一挑,挑起了一片散落的灵力星光,他迷恋地看着自己的伞,舔了舔唇,露出了一颗尖尖虎牙:“……当然,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阿牧:“唔?什么事?”
 
阴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扇形的刺目弧光,煌煌残影间,丰沛的灵力场已经形成。
 
江循挥动伞尖,朝那为首的秦氏弟子挥去,刹那间,迸射的激越灵力将冲锋在前的一排人飞掀出去,横飞的肉体撞在后来人的身上,顿时,那好容易构成的阵法就被冲出了一个缺口。
 
江循微笑着对自己的右手说:“……当然是来看看小秋啊。”
 
阿牧望着一地呻吟的秦氏弟子:“……”
 
而此时的东山,烟火节已经结束了两日有余,尚无人知道百里开外的渔阳山上现在是怎样一番热闹的光景。
 
乱雪抱着膝盖坐在放鹤阁门口,呆呆地望着天空中的上弦月。
 
说是“望”,但乱雪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眼前还蒙着两日前江循亲手为他蒙上的绦带。
 
他身侧团团转的宫异已经彻底受不住他这副样子,抬手要扯去他的绦带:“给我解下来!伤眼睛知不知道?!他走了!你要蒙着这玩意儿过一辈子不成!”
 
乱雪却敏捷地躲开了宫异的手,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护住那绦带的花结。闷闷的声音从他的双膝间传了出来:“公子耍赖。”
 
宫异又气又心软,准备拍他脑袋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半晌,最终还是抚在了他的头发上,笨拙地安慰:“他是……他是为了你好啊。观清不也说了吗,他在信里特意交代过,他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不能带你一块儿走。”
 
话是这么说,宫异不知道在心里把江循骂了几百遍。
 
天知道看到乱雪为了找江循,固执地在放鹤阁里蒙着眼乱转到烟火节第二日天亮时,自己有多难受。
 
可这个笨蛋到现在还没办法接受江循已走的事实,已经足足两日不饮不食了。
 
果不出所料,对于宫异的安慰,乱雪压根儿没听到,依旧重复:“……公子耍赖。”
 
宫异气得跺脚,又转了两圈,想走又舍不得,索性在他身边坐下了:“好好好!我陪你好不好!一直等到你家公子回来!”
 
乱雪翕动着干裂的嘴唇,重复着他之前不知道重复了几百遍的话:“……输了的话,就罚公子永远陪在我身边。”
 
宫异又是气性上头,刚想发作,放鹤阁的门就从内被推开了。
 
从内走出的玉邈,眸光中沉淀着让宫异看不懂的情绪。
 
宫异只晓得玉邈也差不多要疯了,这两天他根本没有合眼,江循留下的几十页信纸也不知道被他翻看了多少遍,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写了些什么,为什么那么值得研究。
 
宫异立刻手忙脚乱地挪得离乱雪远了些,生怕被玉邈发现异常,玉邈却根本没有看宫异和乱雪二人,径直踏下台阶,对放鹤阁门口的两个弟子冷声吩咐:“传我口信,通知博陵展氏的展枚、展懿公子,上谷乐氏代家主乐礼,朔方殷氏纪家主,如果发现江循,务必要把他带回东山!”
 
第81章:烂柯山(一)
 
余杭之地风景秀美,吴侬软语声声入耳,唐风孑遗,宋水依依,云中自生香,葳蕤自生光。
 
但是,风景之外的东西,就不那么美妙了。
 
近来此地黄梅瘴气再度横行,因此人气萧疏得很,大街上的空气带着湿润过度的霉气,呼吸一口就有种体内会滋生霉斑的错觉。
 
这也使得饶是夏日光景,街边的酒馆的温酒垆中也是蒸汽沸腾,与外头阴沉的天气形成了鲜明对比。眼看着又要落雨,三三两两的客商汇聚在此,也不急着赶路,单等着这场雨过后再走。
 
一条黑狗趴在门口,燠热的空气让它不住对天吐舌,还有几条流浪狗聚在它的身侧,缩在屋檐下小小的一亩三分地中,惊慌的望着乌云浓密的天空,不安地耸动着后背上肮脏结绺的毛发。
 
不出半刻,雨就落了下来,不断有散客前来避雨,一时间酒馆的地面上布满了湿滑的鞋泥,熏暖的酒意和喧闹在小小的酒馆里一并蔓延开来。很快,众人的关注中心就聚在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身上,大家七嘴八舌地闹成一片,那秃头只端着酒碗,听着众人的讨论,等到把这碗酒一口口喝了个干净,他才把空碗往旁边一丢,碗底磕在木桌子上,惊堂木似的,一记拍下,再无喧闹。
 
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秃头,其中一个尖细嗓子嚷道:“罗哥,你再给咱们讲讲那姓秦的事情呗。”
 
底下立刻多了个声音:“不是姓江吗?”
 
秃头颇有气势地把手掌往下一压,四周顿时没了争执声:“吵什么吵,姓江姓秦,可不都是一样。”他用空碗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人接过去倒满,“近来也没什么新事儿,前些日子他为红颜一怒,跑去烧了秦家大殿,就再没了音讯。”
 
人群里有人问:“红颜?什么红颜?”
 
罗哥还未开口,就听人群中传来一个剧透的声音:“当然是那秦家二小姐秦秋啊!”
 
罗哥一个眼刀丢过去,神色不虞,额角的疤都有点儿发红,那打断他高谈阔论的人即刻闭了嘴,罗哥又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他一刀,才接过了他的话茬:“秦秋非那人亲生妹妹,与他相处这么多年,难说会有什么猫腻儿。不是说那秦秋一向与哥哥关系甚笃厚,这天长日久的,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
 
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片不怀好意的大笑。
 
笑过之后,又有人提问:“江循这事儿闹得世人皆知,秦家怎么着也不会放过他吧?”
 
新烫的一碗酒适时地递了上来,罗哥接过,热热地喝了一大口,才抹抹嘴笑道:“咱这趟运货,从漠河到这儿,一路上净看见那穿黑衣红袍的弟子乱窜了,这可不就是在搜捕?这秦家主的儿子被那妖物杀了,女儿的魂儿八成也被勾跑了,还能不疯?”
 
人群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氛,罗哥却皱了眉,咂咂嘴,仿佛从酒里品出了什么不大对劲儿的味道,他端起酒碗细细地看,但见酒液清澈,也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罗哥这边儿一停顿,又有人提供了新的爆料:“此事一出,听说朔方殷氏和上谷乐氏里几个小女子都联名出面替姓江的求情呢,似乎都是他的同窗,说他不是什么魔物,请各家家主谨慎调查,说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哈哈哈。”
 
罗哥把视线从自己的酒碗转开,不屑地嗤笑一声:“同窗?同床还差不多吧?”
 
人群又一次欢腾起来。
 
“就是,这时候还替人说话,八成是被那江循睡过的。”
 
“我听说有个姓殷的小娘子,生得甚是貌美,以前还跟他一块儿猎过神兽?”
 
“哈哈,谁晓得,八成是连心一道也被人猎了去啦。”
 
“我倒是听人说,姓江的还跟个妖女有一腿。”
 
“哪个哪个?我怎个没听过?”
 
“嗨,不就是那个叫太女的?以前好像闯过一次他们的学堂,要杀那姓江的。”
 
“那个太女啊,我见过她的悬赏通令,殷氏发下来的!那可是个绝色的小美人儿,我见犹怜啊,啧啧。她不是要杀那姓江的,怎么又会和他勾搭成奸?”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什么叫因爱生恨,什么叫爱恨交织?那太女一向心狠手辣,怎么偏生就没杀成江循?肯定是二人有私,那太女下手才失了偏颇。还有一次,那些个正道似乎要举全派之力剿杀太女,最后也没抓到,那个时候江循还是秦氏公子,八成啊是私下里动了什么手脚,放了那太女一条生路。”
 
“有道理,有道理啊!”
 
众人抚掌大笑一通后,便觉口干,举碗饮酒,可有几个刚入嘴就觉得味儿不对:“呸!怎得有股狗骚味?”
 
众人纷纷往酒垆边看去,那暖酒的小二正听得兴致勃勃,不意被众人的目光盯紧,下意识低头一看——
 
几条流浪狗正聚在酒垆边,刚刚明明用红布塞塞紧了的酒坛正朝天大开着口,那条黑狗正蹲在酒坛之上便溺,看到众人眼神不善,它立刻纵身跳下酒坛,和群狗一起窜入雨帘中,把叫骂声和作呕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角落中,江循头戴斗笠,捧着热茶,安然看着满屋的热闹,他手臂中的秦牧早是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小循,你就这样由得他们这般污蔑你和小秋?”
 
江循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怎么管得住?只管帮他们洗洗嘴漱漱口便是。”
 
秦牧仍是不平:“小循……”
 
江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掌在暖洋洋的茶杯间捂着,忍不住苦笑道。
 
……他总算明白《兽栖东山》里的内容是怎么来的了。
 
民间百姓的脑洞大过天。
 
云霰姐那句“肉舌之力更胜于神力”的话,现如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了。
 
说实在的,江循对自己的事情没多少兴趣,只是平白拖累了那些个女孩儿和小秋,他是当真过意不去。
 
江循把一壶茶饮尽,拿起桌边靠着的、糊了一层难看油纸的阴阳,正欲起身,身子便僵在了半空。
 
他坐回原处,压着腰侧不动弹了。
 
刚刚安抚下那批客商的小二恰好看到了江循咬牙隐忍的场景,颠颠儿地跑近,问:“哟,客官,您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
 
妈的刚被捅了一剑,肾都被捅穿了,换你你适得了吗?
 
江循现如今虽有三片神魂傍身,但一早起床就被六七十个金丹后期的魔修围着打也是够呛,虽然在打斗过程中他全身而退,但因为急着走忘了补刀,冷不丁就被个还剩一口气的家伙穿了个透肾凉。
 
偏生这剑还是带魔气的,在体内乱窜的感觉着实不怎么妙,闹得江循现在伤处还是隐隐作痛。
 
江循都交代过了,那小二却不肯走。
 
他皱眉看向江循的腰侧,黑衣之上斑斑血迹依稀可见,怎么看都可疑得很:“公子,您是受伤了?”
 
江循索性撑起了那片被血弄污的玄衣,大大方方展示给小二看,同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八道:“你说这个?非也,我家是屠猪宰狗的,身上常有这些东西。”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儿,也为了避免多余的麻烦,江循取了伞,留下两个铜板,迈步走入了白雾弥漫的雨中。
 
腾腾的雨雾在积水的地面上打出一个个圆润的水泡,后降的雨水又将层层叠叠的泡沫打灭。天地间密织的雨帘将视线变得一片苍白,小小的斗笠根本遮不住雨,很快围绕着他的身子形成了一圈水帘,不断倾斜下落的雨水和斜刮的季风把他的衣裤都沁了个透湿。
 
江循涉水走在湿润到呛人的雨水之中,进了水的靴子踩出叽叽咯咯的声音,他觉得这声音有趣,便在雨水中跳来跳去:“阿牧你听,哈哈哈。”
 
手臂中的秦牧本来默默地不吭声,被他这么一逗也憋不住乐:“小循,你别闹,你伤还没好qwq”
 
空旷的街道声,除了雨声就是江循撒疯的蹦跳声,被阿牧劝了,江循也没有停止,在雨中脱缰般的野狗一样疯跑打转。雨水的下落声,把他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这样不赖啊,总比窒闷在屋子里强啊。”
 
起初,秦牧还乐呵呵地看着江循四处撒野,但看久了,他就笑不出声来了。
 
离开东山一月,也被人追杀了一月,秦牧曾想过江循的身份一定会惹人觊觎,过的日子也会辛苦些,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这样的惨烈。
 
一群说不清来路的魔修和一群秦氏弟子跗骨之蛆似的紧盯着江循不放,不说今早被人围攻,江循昨日才受了伤,腿被人用流星刺钉入肌理,好好的一条腿活像是个刺猬。可在客栈床榻上把一个个带血的钉刺挑出来时,江循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还笑眯眯地表示,他这是用身体缴了对方的械,让对方无路可走。
 
江循天天都在笑,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大事一样,因此就连秦牧也不能体会到,在雨天像个小孩子一样发狂的他心里有多难受。
 
从街头蹦跳到街尾,雨势渐停,江循也慢慢收敛起来,他伸了个懒腰,一身泥一身水地抖了抖,动作像是只慵懒劲儿十足的猫:“怎么样?我现在像不像从南边逃荒来的难民?”
 
还别说,江循的确把自己作得惨兮兮的,一脸一头泥水,一张好好的脸上满布污渍,本来就破破烂烂的靴子连底儿都快踏掉了,若不是他手上还提着被油纸保护得好好的阴阳,凭他这副尊容都可以去讨饭了。
 
这也是江循特地赶来余杭附近的烂柯山的缘由。
 
在东山时,玉邈替他打听过当年与应宜声有关的事情,得知在那假应宜声身死后,有个人不远千里地赶来,声称是应宜声的朋友,要领应宜声的尸身回去安葬。
 
应宜声假死之事,也就是几个门派的家主和公子知晓,就连有些高阶的弟子都不知道此等密辛,因此在外界看来,应宜声的确是死了,那号称是应宜声朋友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背后的秘密,领了具假尸体,便从此销声匿迹了。
 
这些日子,江循也在追踪这个所谓的“朋友”,前不久他才打听到一条消息,说是魔头应宜声的尸身安葬在烂柯山,他的那位友人似乎在为他积德行善,在山脚下摆设粥棚、周济穷人,自应宜声“身死”那年始,已经坚持了近十年。
 
是以江循才奔赴烂柯山,想要来调查看看,能不能从他这位朋友这里查到些什么。
 
江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烂柯山脚下走去,很快汇入了逃难的人流当中。
 
近些年来,江南多发灾祸,不是洪水便是旱灾,不少住民被迫背井离乡,大包小裹,扶老携幼,一群群褴褛肮脏、垂头丧气的,一股压抑的氛围在其间弥漫,加上这雨后闷热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循混迹其中,也作悲惨状,埋头走了一段,便远远窥见了粥棚上方蒸腾的暖气。
 
江循心中大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很快,蜿蜒的人流便越来越慢,最终江循也挤不动了。
 
从粥棚前排出的队伍长龙足有半里长,江循有点苦恼地抓抓头发,观察了一下天色和队伍流动的速度,也算不出究竟要排多久。
 
除了在现代买火车票挤春运外,江循已经很久没看到过这样的盛景了。
 
闲得慌了,他索性扭着脖子左右看。
 
他一看不要紧,居然捕捉到了一道琉璃白的身影,与难民的队伍混在一处,他身上干净,衣裳华贵,因而显得格外扎眼。
 
江循继眼前一白后,体验到了眼前一黑的感觉。一句“卧槽”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果断蹲在地上,不敢动弹了。
 
……玉九?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第82章:烂柯山(二)
 
江循抱膝蹲地,隔着丛丛腿林,还能看到那琉璃白衣的翩翩公子,江循压根儿不敢起来,把自己抱成一个团儿,施粥的队伍往前挪一点,江循就迈着鸭子步往前蹭一点。
 
阿牧都看不下去了:“小循。→_→”
 
江循正紧张着,脑海里乍然响起一个声音,惊得他比手画脚的:“别吭声!别吭声!他要是看到我会弄死我的!”
 
上次一不小心浪大了让他给自己跪下拜了个早年,江循跑的时候压根儿连头都不敢回,生怕玉九解了灵力过来把自己摁翻在地。
 
想到上次卧床数日再起不能的遭遇,江循还是觉得菊花发凉,脑袋也隐隐生痛,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阿牧:“→_→小循,你忘记玉邈是听不见我的了吗。”
 
江循伸着脑袋观察着那双腿,生怕他朝自己靠近:“……万一能听见呢。”
 
阿牧:“……”
 
江循望着那双随着人流一起涌动的腿,修长笔直如同白杨,每迈一步,宽松轻薄的衣裳就被顶起,隐约可见漂亮的肌肉线条,饶是知道自己在躲藏中,江循还是忍不住把脸枕在了自己的胳臂上,欣赏着那一双双泥腿间那一抹亮到让人头晕目眩的光,喃喃自语:“……还蛮想他的。”
 
而不远处的玉邈,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难民望着他时敬畏的目光,手提着广乘,指尖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擦。
 
紧贴在他腰间的单环玉沁出滚烫的灵力,烧灼着他的侧腰肌,指引着另一半命玉的方向,温润流光在他腰间蔓延。
 
——命玉在接近另一半时会产生特殊的感应,而自从江循从东山出逃,玉邈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清晰的感应牵绊了。
 
……他感觉起码过了十年有余。
 
玉邈记得自己曾在调查中查到应宜声有一个故友,那人在应宜声身死后,还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到殷氏为他收敛尸骨,才一路循迹追到这里的。
 
他想,江循如果得到消息,总会赶来这里。
 
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快。
 
玉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那拥挤的人群中,强行按捺住自己跑过去把那个脏兮兮的家伙拎起来的冲动。
 
此处人多,不好下手,若是吓跑了更不好收场。
 
……况且这家伙还有可能变猫逃跑。
 
那厢,江循紧张得很,把阴阳抱在怀里,阴阳伞骨上流转的灵气尽数被那混沌凶兽所制的伞面吞没,凶气与灵力相济,倒是两两抵消,因此江循并未察觉到那灼烫的感应之灵,也未察觉到数米开外,一双正盯紧了他的冷淡眸子。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江循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刮也觉不出冷,只觉得疲倦潮汐似的涌上来,他蒙着头往前移动,不知这么蹲了多久,再一抬头时,竟然已经看见了粥棚的暖棚支架和篷盖布。
 
这里的陈设简陋得很。一个半人高的大号木粥桶摆在一面有点简陋的木桌上,一方地灶还在熊熊地烧着火,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粥棚背靠着一面垂直的峭壁,三面挂檐板上已经生了霉菌,菌群已经深入木质当中,留下斑斑点点的陈迹,但看样子曾被粥棚的主人精心地刮过,霉斑四周还残留着新鲜的翻卷的细木茬。篷盖布是粗麻质地,尽管难看了点,但胜在厚实。天从刚才起就没停过雨,细小的雨丝儿扑在麻布片上,发出悦耳且节奏急促的沙沙声。
 
接受施粥的难民们人手捧着一只瓷碗,有的捧着两三个,或大或小,花花绿绿地暖在手里,每个人的眼睛都锁着那冒着腾腾热气的木粥桶,还有粥桶不远处的地炉。
 
地炉底下的火烧得正旺,潮湿的木柴在灶内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很快,新一炉的粥就出锅了。
 
江循抬起眼来,只见一个穿着天青色衣裳的人勉强抱着那双臂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大铁锅,勉强登上桌子,将那泛着浓郁动人的小米黄的粥倾入粥桶中,发出粥状物互相融合时特有的粘稠声音,同时激出一片甜美的粥香气息。
 
整个粥棚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忙碌,但一切却意外地井然有序。每当青年倒粥的时候,或是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的时候,难民群中都会发出一阵骚动,但都是善意的,众人会按照顺序一个个入棚,接受施舍。
 
站在高处的青年把铁锅放回锅灶上,添水,加米,重新做上一锅后,重又跃回木桌之上,用长粥勺在木桶里搅动一个来回,把勺头在桶身上磕出闷闷的响声,这才回过身来。
 
江循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意外的清秀普通,平平无奇得很,长相属于丢在人堆里很难找出来那种,气质温柔得像是一泓暖春湖水,说实在的,江循根本无法把他和应宜声联想在一处。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捧着一口海碗,眼巴巴地等在青年脚下,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透亮澄澈,青年看着那小女孩,浅浅一笑,蹲下身来。他的声音倒是好听,与他的气质相称得很:“给你盛满,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弱弱地说了声“谢谢”,那青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但小女孩往后一缩,小声道:“……头上有虮子,不干净。”
 
青年竟半分也不介意,就地跪下身,在小女孩肮脏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女孩有点儿羞涩地低头,说:“……我知道规矩的。我爹爹教过我。”
 
说完,她就跑到了暖棚后方,江循远远看着,那里摆放着一个和这粥棚的简陋陈设极不般配的牌位,紫檀木所制,上面的字是镀金的,下面还放着一炉高品檀香,一线香正袅袅地冒出青烟。
 
小女孩端端正正在牌位前跪下,一拜到底:“愿应宜声哥哥大福大吉,顺遂如意。”
 
青年的脸微微发了红,盛了满满一碗粥送到了小家伙面前,小女孩再次道了谢,谨慎地接过,一步一踱地走向了自己路边斜躺着的生病的父亲。
 
……江循觉得就现在的自己而言,不把应宜声的牌位抢过来砍成劈柴都是好的,还指望自己祝他大福大吉?
 
但看着这青年小媳妇似的面相,江循又提不起来质问他的兴致。
 
看来来这里求粥的人,都要为应宜声道一声福报,从侧面证明,青年是真的以为应宜声死了,不然不会让人对着他的牌位下拜祝祷。
 
据说这青年在此地已近十年,一到灾荒之年便开粥棚周济灾民,这些米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在这南蛮之地怕是不好寻来,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了下来,这不禁让江循好奇,他究竟是应宜声的哪门子好友。
 
若是生死之交,应宜声没道理要瞒着他自己还活着的事情。
 
若是萍水相逢,什么人能为对方这样行上十年的善,积上十年的福报?
 
江循想着便要起身,可不知道是蹲得太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一阵头晕,险些直接倒在地上,身上的泥水已经干涸,凝结在皮肤上,干痒烧痛得厉害,这股热力似乎透过江循的皮肤,直接灼到了骨肉里。
 
刚开始他还乐观地认为,保不齐是因为那片遗失的神魂就在不远处,但很快,周身泛起的砭心刻骨的冷就让他意识到,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眼皮沉重得如坠千斤,腰酸到压根儿挺不起来,脚心放射性地麻痒着,一直蔓延到大腿腿弯处,他正难受得喘不上气时,就见视线余光中一直晃着的琉璃白迈步向前走去,径直走到了那青年的面前。
 
陡然来了这么个衣着整洁端方无比的人,青年也是一愣,打量了玉邈两眼,待到目光锁定在他腰间的玉饰时,他的脸色骤然变青。
 
青年立即挪开视线,用勺子在粥桶中搅拌,声音里的惶急通过他的动作一并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公子……公子想要些什么?我这里只施善粥,别的什么都没有……”
 
玉邈当然不会理会他的闪烁其词,坦然道:“我是逃难的。请给我一碗粥。”
 
青年:“……”
 
江循:“……”
 
青年看样子很想吐槽点儿什么,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吭声,俯下身从桌后挑了一只印着青花的海碗,盛了一勺,慌乱地推给了玉邈:“好了,请……请公子离开。”
 
玉邈端着碗,神色坦荡:“不需要我对应宜声说些什么吗?”
 
青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不,不必了……”
 
玉邈却猛然往前欺近一步:“我还是想亲自到他坟上为他上一炷香,他的墓听说就在附近,可以麻烦带个路吗?”
 
青年被唬得差点儿从桌子上掉下来,而难民们也发现了不对,前排的人纷纷骚动起来,推挤拥乱着,把昏昏沉沉的江循推得晃来晃去,闹腾中有几只脚踢在了江循的后背上,他也觉不出疼来。
 
难受,浑身发冷,喉头刺痛,连话也说不出来。
 
那边的玉邈还对江循的情况浑然不觉,一把抓住了试图后退的青年的衣襟,将那缝缝补补了多次、连原色都淡了许多的天青色襟袍拉在手心中。
 
与宫异相处多年,这触感材质他只需上手一摸,便知并非凡品。
 
他盯准了那青年,低声问:“你是宫家的人?应宜声屠宫氏满门,你为什么还要供着应宜声的牌位?”
 
青年慌了,他不管不顾地朝后一闪,纵身跃下桌子,竟在空中便消匿了身形。
 
转眼间,玉邈手中就只剩下一块被撕下的天青色衣襟迎风招展。
 
玉邈一皱眉,绕到青年消失的桌侧——
 
那里赫然结着一片法阵。
 
他本想追去,可回头一看,便见江循倒在了人潮涌动之中,肮脏的泥沙将他的脸糊得乱七八糟,却也掩盖不住从他皮肤下透出来的异常病态的红。
 
无数双脚踩踏在他的身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用右手把阴阳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像是怕遗失什么重要的宝贝。
 
江循其实还有意识,只是没有痛觉了,他只能感觉到有一只脚从他的手指上踩过去,他还紧张了一下,等发现对方踩踏的是自己的左手时,他又长长松了一口气。
 
许久未病,他居然到现在才迟钝地发现,自己发烧了。
 
……妈的就不该主动淋雨。
 
这也是江循在昏厥过去前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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