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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江公子今天不开车(X冷淡治疗手册 修真 三)——发呆的樱桃子

 第83章:烂柯山(三)

 
江循再苏醒过来时已是深夜时分,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发亮,紧接着是一片横飞乱撞的金星,等到金星稍定,一切东西才分明起来。
 
望着眼前雕镂着江南式精致描花的床顶,江循的大脑机能缓慢地恢复着,以消化眼前的情况。
 
在体内翻滚作乱的魔气已经被清得一干二净,但由于江循的身体判定他是主动承受这场泼天大雨,又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害,因而拒绝给予修复。
 
江循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烫得他立即把手缩了回去。这一碰之下,他才发觉自己浑身发疼,从胯骨轴到胳膊的关节都像是打断了又重新接回去似的,喉咙更像是被硬塞了一把滚烫的香灰,灰土扑喉,难受得他伏在床沿儿干呕了几嗓子,只牵得胃部绳绞似的生疼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些清冽的茶水顺着他的口角滴落下来。
 
尽管身体告急,但当江循一低头,发现自己干干净净地穿着一身儿琉璃白衣时,他差点儿吓得从床上滚下来。
 
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因此又头晕目眩了半晌后,江循才意识到——
 
屋内没有人,只有丝丝缕缕的药香盘桓。
 
妈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
 
就玉九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自己擅自跑路,被他逮到除了被先x后x之外就没有别的选项。
 
江循全然忘了现在的自己实际上已经比玉九吊出了三四个次元,一心只想着在小树林里的激情一夜后自己腿软到下不了床的凄惨境遇,只是回想一下就觉得臀沟发凉菊花发紧,几乎是没什么犹豫,他就翻身下床,穿上那已经掉了底儿的玄色靴子,翻了窗户逃命去也。
 
翻身落在青石板道路上,江循又是一阵难受犯晕,踉跄了几步后,抱着街边的一根廊柱就不撒手了。
 
雨后的凉气儿丝丝缕缕地顺着他的脚踝往上冒,让他两腿隐隐发着抖。看他这副狼狈样,秦牧有点儿心疼:“小循,病了就好好休息啊。”
 
若不是那魔气侵体,让小循分身乏术,他也不会一下就被小小的感冒发烧给放倒。
 
江循还是烧得有点儿迷糊,抱着柱子蹭了两下,忍住了想吐的感觉,眼角都被生理性眼泪憋得亮晶晶的,才感觉身上好受了些。
 
他挣扎着爬起,威武不屈且简单直白道:“……我不想被草。”
 
秦牧:“……○| ̄|_。”
 
等到头不那么晕了,江循才辨认出来,这是夜间的烂柯镇,也是他白天放纵着乱跑一气、最终作死成功的街道。
 
重回这里,江循有种莫名的羞耻感,掩面扶墙一点点绕过街道,同时试图说些别的来岔开话题:“阿牧,你还记得吗?……那个施粥的,玉九说他是宫家的人?”
 
秦牧很快乖巧地被岔走了话题:“是,而且他看到玉邈之后就特别紧张,好像他认得玉邈似的……”
 
江循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不是认得玉九,他应该是认出了玉九的那块玉……”
 
……也就是说,他有很大可能是仙道中人。
 
那身天青色的衣服虽然缝缝补补地打了不少补丁,但江循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出了不对劲。
 
……宫氏的人?
 
宫家不是已经被应宜声满门灭尽,只剩下宫异一人了吗?那青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再者说,一个宫家人,怎得会为应宜声积累福报?
 
若说是应宜声的拥趸或崇拜者,也不至于做到十年积德行善这种程度吧?
 
雨已经停了,街道间砖缝间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氹,每个水氹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月亮,照亮着夜行的路。
 
眼看着一人一魂行到了街拐角的位置,江循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与其说那是脚步声,不如说是水响。
 
有人在暗暗调用灵力赶路,纵身在半空中,既轻且疾,犹如踏风行云,根本没有和地面接触的响动,唯有灵力将小水氹里的积水激荡起来,发出细细的水响。
 
若不是耳力超群,是绝听不出这细微到近似于无的响动的。
 
南蛮之地,饥荒之年,整个烂柯山周遭也就烂柯镇还有点儿人气儿,这里倒没有宵禁不宵禁的说法,但经过这些日子流浪猫一样的生活,让江循对一切来自未知的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
 
他一个闪身,背靠在了潮湿生苔的街角墙砖上,凝神屏气,强忍着调集灵力带来的晕眩感,手掌一个翻覆,阴阳就在他手中悄然无声地盛放开来。
 
但就在伞面张开的瞬间,江循的眼睛就直了。
 
——伞骨流溢出的光彩硬生生把他藏身的地方照了个通明瓦亮。
 
他被烧得迷迷糊糊的脑袋还没能弄清眼前的境况,迎面便有一个东西劈风斩来,破开午夜潮热的气流,咻地一声擦过江循的太阳穴,钉在了他的脑侧。
 
雄浑灵力激荡之下,江循脑后的一大片砖石应声碎裂,簌簌地往下滚,噼里啪啦地落在江循的脚边。
 
随之而来的熟悉气息,刺激得江循腿一软就往下倒去。
 
江循终究还是没挨着地面,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捞紧了他的前襟,把他往后一怼,江循本就晕得很,被这么一撞,顿时防御力归零,软在他手底下出不来了。
 
玉邈的脸色看上去已经跟罗刹差不多了,江循弱弱挣扎了两下,发现逃脱无能后,索性对玉邈伸出了双手,极其没有下限地哼哼起来:“……玉九,头晕,特别难受。”
 
玉邈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从他周身泛出的危险气息让江循忍不住一口气噎在了胃心处,一股气流冲开了他的膈膜肌,江循短促地打了个嗝,觉得有点儿怂过头了,就捂着嘴,眼巴巴地盯着玉邈看。
 
但没过十秒钟,他就又打了个嗝,整个身体明显地一耸。
 
他把脸埋在了手心里,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江循本来隐蔽的位置就在一家商铺门口,广乘碎墙的响动大概惊动了商铺的老板,很快,紧闭的门栓被从内狠狠拉开,伴随而来的还有尖声的叫骂:“要死啦?大晚上的不睡觉搞什么搞?你……”
 
玉邈还盯着江循不放,连个余光都没分给来人,左手手掌狠狠一捏,一股灵力荡开,猛冲到门上,那老板猝不及防,险些被猛然闭合的门扉拍到鼻梁。
 
玉邈揪着江循的领子,一把把他打横扛在了自己肩上,江循的胃腹部硌在那柔软的肌肉上,活动不开,更是绷不住一声声地打嗝。
 
他蜷在玉邈肩上,生无可恋。
 
很快,江循被搬运回了他刚刚逃离的地方。
 
被丢到床上时,他又是一阵发晕,歪在枕被上咳得撕心裂肺,还时不时抽搐一下打个嗝,眼角都沁出了淡淡的红意,生得形状媚气的眼瞳中更是水雾缭绕,像是被月光盈满的小水氹。
 
一只手拽过他,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江循抓着那琉璃色的袍襟,屈身在床边的盆盂上方,反酸干呕得停不下来,清亮的胃液滴滴顺着嘴角滑落,嗓子像是被灼烧坏了,疼得江循不想说话。
 
那只手倒是没了刚才逼人的气势,替他倒了杯温热清水漱口,掌心就势贴在了他发烧的额头上,江循觉得那手凉快得很,就积极地蹭了起来。
 
等那手离开时,他还不满地哼了两声。
 
数秒钟后,蘸满凉水的手巾把儿搭在了江循的额头上,冰得他一个哆嗦,神志也随之恢复了一些。
 
短时间内,他的脑海中刷满了两个字。
 
……要完。
 
一次跑路就够了,这第二次跑路被现场抓包,要怎么算?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那未知的后果,江循缩在被子里,紧张得手脚冰凉膈肌挛缩,更是控制不住地打嗝,连带着被子和床都一跳一跳。
 
江循饶是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样的羞耻play,脸上的红一直延伸到了耳尖和锁骨,偏生玉邈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床边冷冷地凝视他,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循一颗心悬着,打嗝打得更厉害,不管怎么努力地悄悄憋气都不顶用。
 
江循正鼓着腮帮子酝酿新一轮的憋气时,下巴却被一只手陡然掐住,他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口,双唇便被轻柔但热烈地噙咬住了,果冻似的柔滑沿着张开的口轻滑了进去,那舌尖一下下灵活地挑动着江循的上颚,每次被舔咬到,江循都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麻,身体也随之往上一顶,他连呼吸都忘了,只随着有规律的舔舐深吻发出低哑的哼声:“唔~嗯……哼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循才得以重新呼吸。
 
玉邈把那滑落到一侧的手巾把儿捡起,重新浸了一遍冷水,敷在了江循的额头上,口吻冷淡:“……好了没有?”
 
……的确好了,不打嗝了。
 
江循被亲了一口后,胆气就壮了起来,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扯玉邈:“九哥哥,好久没见,我可想你了。”
 
玉邈却不为所动:“想我?那你跑什么?”
 
江循赔笑得肌肉都酸了:“……我我我我想去找那个施粥的问问情况。你知道的,我怕他跑了……”
 
倒了一杯水后,玉邈重新坐回了床沿边:“他跑不了。应宜声的坟就在烂柯山上。”
 
江某人再也不敢耍花腔,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掉,温热的气息把他的睫毛熏得湿漉漉的,看上去颇有几分动人之色:“可他要是藏起来也够呛啊。他万一瞧风声不对,跑去外头去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而玉邈只用一个眼神,就把江循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示意江循去看桌面。
 
江循刚才急着跑路,压根儿没瞅见,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就放着应宜声的牌位。
 
在粥棚前昏迷时,江循头蒙眼花的,没能看清那上头的字儿,现在离得近了些,他终于能辨认出上面镌刻的字样了。
 
——先兄应公讳宜声生西之莲位。
 
……玉九,你狠。
 
有了这个饵料摆在这里,两个人只需等着那青年主动咬钩便是。
 
江循安静了下来,在尊严和生存这两个选项间犹豫了一秒,果断选择了后者。
 
他伸手抓住了玉邈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嗓音沙哑着委屈道:“……胃疼得厉害……”
 
玉邈仍是那张神憎鬼怕的脸,但江循却不像刚才那么怕了,被他盯着也是笑嘻嘻的。
 
终于,玉邈脸上的冷漠神情有点儿绷不住了,他转向一边,手指压在江循的眉间,轻轻抚摸着,声音倒还是冷的:“……我刚刚才把药交给楼下的跑堂,厨房里正在给你熬药。喝完药你睡下,等着那人来寻我们。”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手下微微用力,压得江循的眉心都凹下去一片:“……你要是再敢跑,给我试试看。”
 
第84章:烂柯山(四)
 
江循笑眯眯地环住玉邈的脖子看他,怎么都看不够,从他口中嘘出的气息滚烫滚烫的,燎烧着玉邈清冷如玉的脸颊。
 
从檐角滴落的雨珠发出嘀嗒的清脆响声,在这静夜中甚至能听得到水珠的碎溅,江循蹭了蹭那清凉的皮肤,再没说什么,只蜷偎在他怀里,和着水珠滴落声,安宁地听着玉邈的心跳,权把自己当做一只大型树袋熊。
 
玉邈也没说旁的,只揽着江循的腰,好让他躺得舒服些。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江循睁开了眼睛,正好和玉邈垂下的视线碰上。
 
两人相视一笑,江循闭上眼睛继续假寐小憩。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在屋里听着檐下水声。偶尔从窗外或门口传来的夜间人语,也像是来自天际,缥缈无形,很快就消匿了踪影。
 
不多时,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江循本想起身,却被玉邈按回了远处:“躺着。”
 
小二捧着一方木托盘进来,见状倒是见怪不怪。
 
开客栈久了,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这两位客人一看就是好龙阳那一口,没也什么可稀奇的。
 
玉邈单手接过托盘上的药盏,手一起一落,一块碎银当啷一声落在盘中,细亮的银光把小二的笑容都映亮了十分:“谢客官了!”
 
他正欢欣鼓舞地想要退下,就听那玉面公子嗓音冷淡道:“关于本地的烂柯山,你知道些什么?”
 
小二揣着那银子,心里沉甸甸地踏实,自然是有问必答:“公子想要去烂柯山?诶哟,那虎狼之地,蛮烟瘴雨的,还有妖怪出没,公子去那里作甚?公子若要去云崖镇,还是绕个远路比较好哦。”
 
江循端过药盏,一气儿闷尽了,正苦得咋舌,玉邈便拈起一枚蔗糖块塞入他的口中。
 
江循皱眉吸气、鼓着腮帮子吮吸糖块的样子很得玉邈的欢欣,他伸手掐了掐江循的脸,把他柔软的脸肉掐起了一个圆润的凸起,而后者含着糖块,一边瞪他,一边含含混混地问小二:“……是什么样的妖怪?”
 
小二一听江循话头不对,立刻出言劝阻:“公子,公子可千万别起意要去烂柯山!那妖物可厉害得很,就连本地的猎户都不敢轻易上山,都得挑天气晴好的日子,妖物方不敢作祟。有不少年轻小伙子不信邪,想上山探个究竟,竟没一个回来的!都不知道沤烂在这烂柯山的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东张西望了一番,像是怕自己的话被什么东西偷听了去,随即压低了声调,绘声绘色地比手画脚道:“……也有猎户见到那东西的本相——尖獠猴腮,赤眼蓝毛,身长八丈有余,生得一张能吞天地的血盆大口。我还听说啊,有人曾被那妖物一口咬去了半副身子,被别人发现时,上半身可还活着呢,扑腾了半日才咽了气。”
 
江循打了个寒噤,摸摸发烫的鼻尖,悄悄往玉邈怀里挪了几厘米。
 
玉邈斜眼看了江循一眼,江循则忙着跟秦牧抱怨:“说这么详细干什么?大晚上的讲什么鬼故事!”
 
阿牧:“……→_→这算是鬼故事吗?”
 
江循:“当然算!八丈长的妖物,你见过吗?”
 
阿牧长叹一声:“好好好,算算算。”
 
玉邈顺势把江循搂紧了一些,继续问小二:“那在烂柯山下施粥的公子就不惧那妖物吗?”
 
一提到那公子,小二顿时改换了神秘兮兮的表情,满眼都是憧憬之色:“您是说谢回音谢公子?谢公子他可是活菩萨,真善人!任何妖物怕都是侵不了他的身的。我小时候逃荒到这里,谢公子就在此处施粥行善。我那时染了伤寒,病得要死不活,谢公子赠我父母银两和粥饭,才救得我一条小命。这不,我这一家就在烂柯镇住下,擎等着报谢公子大恩呢。”
 
江循和玉邈对视一眼。
 
江循幸灾乐祸:看样子你把人家的活菩萨给吓跑了啊。
 
玉邈:滚。
 
江循稍稍正色:谢回音,你在仙道听说过这个人名吗?
 
玉邈:从没听过,也许是化名。
 
彼此心领神会、又把大致情况打听了个清楚后,玉邈对那小二颔首道:“无事了。不过,烦请一会儿带支上好的琼膏上来。”
 
小二:“……”
 
江循:“……”
 
待到那小二一头暴汗地掩门离去,江循才抖索着挪到床角,惊恐道:“玉九你想干什么?我是个病人啊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玉邈的手指微妙地勾过江循的身下,顺着他敏感的大腿内侧一点点撩上去,口吻却是无比正直:“替你发汗。”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啊。
 
江循正欲开口,房间中的烛火陡然鬼影似的摇曳起来,在白色纱帐上漾出一个个飘忽的影子,江循立即机警地跪坐了起来,仔细分辨了一下那从窗边隐隐透入的魔气:“听这动静,这次不是送药的。”
 
袭来的阵阵魔气让屋内所有的光焰瞬间熄灭,江循喉头一哽,还没来得及自乱阵脚,一道黑影便就势压在了他的身上,对他嘘了一声。
 
贴着玉邈,江循心安了许多。
 
他自然是明白噤声等待、静观其变的道理,但是他也知道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的道理。
 
他故意往玉邈怀里一迎,膝盖勾起,顺着玉邈的腿弯就撩了上去,将那琉璃白的襟袍掀起,圆润的膝盖寻找到正确的地方后,就卖力地磨蹭起来。
 
江循拥着玉邈瞬间僵硬起来的后背,大胆地低声调笑起来:“……九哥哥,看来你得等些时候再为我发汗了。嗯哼?”
 
玉邈咬后槽牙的声音听得江循心旷神怡,他和玉邈交过颈,耳尖小猫似的轻轻动了动,擦过玉邈的耳尖,偷笑得像偷了腥的狐狸。
 
黑暗中窗户传来了被悄悄推开的吱呀声,不多时,江循看到一个细瘦的兽影一拱一拱地翻了进来。
 
没有什么青面獠牙,没有什么凶形恶状,眼前的东西,如果江循没辨认错的话,学名应该叫做穿山甲。
 
而且那东西还挂在窗边,吭哧吭哧了半天都没能爬上来。
 
按照江循的经验来判断,他应该是被挂住了。
 
……看来传说这种事情,真不能尽信。
 
既然不是什么身长八丈的妖兽,待到它整个儿爬了进来,江循也不再废话,扬手就是一道奔雷一样的灵力,把被魔气冲得青烟缕缕的蜡烛重新点亮,本来半开半合的窗户也哐当一声闭了个死紧。
 
穿山甲正匍匐趴地,慢慢地往牌位方向爬动,被这乍然亮起的光明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往硬甲里缩,但是缩到一半,它才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决不能退缩,体内本来已经乖乖收敛好的魔力重新释放了出来。
 
屋外立时狂风大盛,窗外那根部几乎朽烂了的大树摇撼了起来,潮湿的枯枝猛烈地抽动着窗纸,屋内的家具簌簌抖动了起来,穿山甲细细的鳞甲全部支棱了起来,活像一只刺猬,露出了内里鲜红的肉,溜圆的眼睛里血气漫溢,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狰狞可怖。
 
江循立刻想抄起阴阳防身,但身侧的玉邈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小小的兽,一脸漠然。
 
江循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家伙的力量似乎不想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怖。
 
……相反,它弱到简直不可思议。
 
果然,没过多久,屋外和屋内的摇撼就一齐停了下来,那穿山甲也因为耗尽了魔气,身上的片鳞逐渐合拢,瘫倒在地上吐着舌头,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是一只怎样的弱鸡啊。
 
江循都忍不住对他起了些同情之心了,刚想下地,玉邈就拦住了他,袖袍一扬,那灵牌便飞到了玉邈手侧,他敛好衣摆,盖好双腿间的灼烫,冲着那疲累至极的穿山甲晃了晃:“想要,就堂堂正正来取。”
 
穿山甲蠕动了一下笨重的身体,那细小的足趾和丑陋的身体慢慢发生了变化,拧动、抽条、伸长,很快,地上就多了一个累到脸色发青、动弹不得,却未着片缕的青年。
 
……正是那小二口中的活菩萨、真善人,那个在粥棚里亲吻小女孩的温和青年,谢回音。
 
江循很清楚,这货虽能在人兽间幻形,却并不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他该是修习了魔道,但碍于灵力有限,他顶多能虚张声势地张开身上的鳞甲,摇撼下树木家具,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江循都忍不住同情起他来了,扯下了帷帐,抛丢给了青年。
 
谢回音感激地望了江循一眼,捡起帷帐,把自己勉强拢了起来,双手撑地,朝着玉邈的方向艰难地移动了几厘米,额头贴着地面,低声求道:“请,请玉公子把我师兄的牌位还与我……”
 
玉邈却毫无怜惜之心,俯视着那怕得后背发抖的谢回音:“应宜声是你的师兄?”
 
谢回音张了张口,硬是没发出声音来,把自己憋的脸红脖子粗,才勉强挤出了句断断续续的话:“……是……这个牌位,我是……是代,代师兄的胞弟应宜歌所立……”
 
玉邈把牌位放在膝盖上:“你是宫家弟子?”
 
谢回音咬牙答:“是……宫家外室弟子,谢回音,见过玉……玉家公子……”
 
他在此处,消息闭塞,只能凭玉断定眼前人是玉家人,连玉邈是现任玉氏家主一事也不知晓。
 
玉邈将牌位往床侧一顿,发出了清亮的啪嚓一声,唬得青年脸色剧变,后背几颗骨节都在打抖:“你是宫家人,为何为应宜声集福行善?你难道忘了当年的薄子墟?”
 
不提那三个字还好,听到那三个字,谢回音猛然抬起头来:“师兄,师兄冤枉!薄子墟之事,与师兄半分关联都没有!!”
 
第85章:丁香馄饨(一)
 
十三年前。
 
余杭城下的一个馄饨摊前,一口大锅掀开了盖,热腾腾的暖气带着点儿鲜嫩葱花和刀鱼肉的鲜气儿,食物的香热气息扑得人的睫毛湿漉漉地温热。卖馄饨的小娇娘盛出一碗,用青花瓷碗装着,捧送到一方木桌前,正准备放下,一把扇子就按在了桌面上,阻挡住了她的动作。
 
扇子的主人抬起头来,粲然一笑,如亭亭净植的莲花,但其间又透着难言的邪和媚,如天边浮卷的层云,变化无端,但见一美。
 
他嗓音中自带醇厚的重低音,仿佛能让一点魅惑直传到人的心室中去:“抱歉,这不是我点的,是舍弟。”
 
馄饨摊的少女顿时羞红了面颊,稍稍扭过头去,才看到了桌子另一侧坐着的公子。
 
那公子与前者相貌竟是一模一样,除了眼下多了一滴淡褐色泪痣外,几乎无甚区别。
 
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未语先笑,只是那气度完全被对面那骨内自带一段风流气度的人压制得死死的,反倒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他对少女一点头,客气道:“多谢。”
 
少女点下头来,放下碗,正欲离开,那把竹骨所制的扇子一翻,压住了她的袖口,少女手指一下紧张得僵硬冰凉,将握未握的,只感觉一锭坚硬塞入了自己的掌中,随即耳边便又是那醇厚醉人的声线:“小姐,你忘了收钱了。”
 
注视着少女仓皇离开的背影,应宜声用扇子支着下巴,笑得开怀。
 
对面的应宜歌则是一脸的不赞同:“宜声,你既然已和宫纨小姐缔结姻缘,就不要再在外边如此孟浪了。若是让师父知道,定是要责罚你的。师父他一向看重规矩……”
 
在手中将扇子翻了个花后,应宜声笑道:“规矩是什么东西?规矩是王八蛋。”
 
应宜歌微微咬了唇,眉头皱起:“宜声……”
 
话还没说完,一把扇子就甩在了他的紫金发冠上,打得他的脑袋往下一缩:“没规矩,叫哥哥。”
 
应宜歌:“……兄长……”
 
应宜声却一点儿没觉出自己的言语有多双标,只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弟弟。
 
应宜歌叹了一口气。
 
自家的哥哥不就是这样吗,任一个动作都带着撩人的魅惑劲儿,那副媚骨全然是从胎里带出的,灵根也比自己强悍出一倍有余,以至于兄弟二人明明相貌一般无二,兄长却总能比自己获得更多的关注和目光。
 
不过应宜歌很喜欢这样。他性子本就恬淡,兄长愿做孔雀,那他便做一只麻雀,趴在兄长身上啄啄毛捉捉虫,这日子倒也安然得很。
 
这样想着,应宜歌便把碗朝应宜声的方向推了推。
 
应宜声又给推了回来,言语里满是鄙夷:“我不爱这种乡野之食。”说着,他把脸转向汤锅的方向,那偷眼看他的馄饨摊少女立刻满面羞色地调转开了视线,他托着脸,笑吟吟地补充,“……但这乡野的人,倒还是有几分姿色。”
 
应宜歌:“……兄长!”
 
听到这不满的斥声,应宜声重又扭过脸来,一双桃花眼微弯:“……宜歌你吃醋啦?”
 
应宜歌正往汤汁里面添醋,一听硬是涨红了小半张脸:“什么吃醋不吃醋!兄长净是胡言乱语!……我是说宫纨小姐,她从小便倾心于你,要是知道你这样在外面勾三搭四,会很伤心的……”
 
应宜声扬手点了一壶酒,闻言更是笑得开怀:“她伤心不伤心于我何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对她没感觉。”
 
闻言,应宜歌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那兄长为何要允下婚约?”
 
应宜声狡黠地凑近了对面满面不解的少年,直到快贴到他鼻尖的位置,才压低声音道:“……第一,既是她主动向师父提出结亲之事,我也只能允下。要不然她和师父都会没面子的。师父若是失了面子,我的日子还能这样好过吗?还能天天陪你出来吃丁香馄饨吗?”
 
说到这里,他用指尖敲了敲桌子:“这第二嘛……喂我一口,喂我一口我便告诉你。”
 
应宜歌:“……你不是不吃吗。”
 
应宜声啧了一声,又催促似的用指尖敲敲桌面。
 
他只好认命地舀了一勺子,趁周围的人都没留意这边,快速地把瓷勺捅进了应宜声的嘴里,又佯装若无其事,收回勺子,低头慢慢地调着汤。
 
应宜声烫得直吐舌头,但嘴角还是挂着笑:“这第二,我马上就要升任‘宫徵’的代门主了,若要稳住脚跟,她是个不可缺少的……”
 
应宜歌手里的勺子一下磕在了碗沿上,抬头怒视着应宜声,而应宜声也聪明地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耸耸肩后,就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应宜歌做点儿什么。
 
应宜歌愤愤地舀了一勺,连汤带水地塞进他的嘴巴里:“哥哥,你能说点儿像样的人话吗?”
 
应宜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坐回了原处,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但他出口的话,却全然出乎应宜歌的意料之外:“……你是喜欢宫纨小姐的吧?”
 
应宜歌一怔,很快,那张和应宜声肖似的面庞就爬上了大朵大朵的红云,耳尖更是要被煮熟了一样通红发软,他慌乱地低下头,用勺子戳着浮在赭色汤汁上的馄饨,吞吞吐吐的就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爽:“你在胡说……唔……”
 
应宜声一声低笑,靴尖在应宜歌紧张得打颤的膝盖上点了一下:“我这样做,可都是为了宜歌你啊。”
 
应宜歌迷惘地抬起头,正撞上应宜声那双含满戏谑笑意的双眼,二人只对视了数秒,前者的面色便微微涨红,怒意从他眼中透出,就像一只发怒了的小羊羔:“你……你别告诉我你打的是那个主意!”
 
应宜声摊摊手:“这有什么打紧?反正咱们两个时常换来换去的。上次宴饮,阿纨不是根本没分清你我吗?”他探过半个身子,越过桌子,用手背拍了拍应宜歌的前胸,“别说,你模仿我还是挺像的。”
 
应宜歌一把打掉了他的手,霍然起身:“应宜声!”
 
应宜声掏掏耳朵,无视了从四周投来的看热闹的目光,慵懒地单手支颐:“宜歌,哥哥可真是一心一意为了你好呢。你看,我对阿纨没兴趣,你又对阿纨一往情深,等到圆房之时,你就多替哥哥出出力。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阿纨又怎么会知道呢?”
 
应宜歌一把拎起了那盛馄饨的海碗,看样子是要把汤汤水水尽数泼在应宜声脸上,应宜声却是把眼睛微微睁圆了,一脸的委屈和无辜:“……怎么了?哥哥得利,你得美人儿,阿纨得到我,正好各各心愿得偿,三全其美啊。”
 
应宜歌又羞又恼,可又舍不得动手,踌躇犹豫一番,还是把碗狠狠往下一顿,负气离开。
 
应宜声坐在原地怔了半晌,才把应宜歌根本没来得及动上一口的碗拉到了自己面前,舀起一勺,失笑着埋怨了一句:“……浪费粮食,不敬兄长,没规矩。”
 
一餐终了,应宜声起身,随手买了些小点心小玩意,准备回山后赠给宫纨,讨一讨她的欢心。
 
虽是逢场作戏的表面功夫,仍是要做足的。
 
他又转过半条街,零零星星买了些应宜歌平素爱吃的茶点小吃,哼着小曲绕过层云叠嶂的悟仙山,到了余杭主山,在路过山门口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腰间别一支九节箫的背影,便主动含笑招呼道:“哟,这不是正心师兄吗?”
 
那背影僵硬了片刻,才转过身来,一张还算白净清秀的面庞上挂着笑,语气也透着亲昵的热络:“宜声师弟?怎么,又偷溜出去玩儿啦?”
 
应宜声搔搔头发,回给他一个灿烂无双的笑:“怎么算偷溜呢。”他拎起手里的大包小包,在林正心面前晃了晃,“……不过是给阿纨师妹跑个腿罢了。师兄,你可不要去师父那里告状,不然师父再罚我抄写古乐谱,那可不妙。”
 
林正心唇角的笑意越发夸张,由于用力过猛,面部肌肉都有些变形走样:“师弟和师妹关系笃厚,鹣鲽情深,师父若是知晓,也该欢欣才是。……对了,师父说,最近江阴凤阜山上有妖邪出没,特意交代你我一同前去除妖……”
 
话还没说完,一道天青色的身影便从一侧闪出,林正心话才说到一半,眼睛掠到那个身影,唇角便多出了些温情自然的笑意:“阿纨师妹?”
 
一双柔荑牵住了应宜声的衣角,它的主人仰起脸,一脸崇慕地望向他近乎完美的侧脸:“师兄,你去哪里了?让我好找。”
 
林正心的表情一下垮了下来,但宫纨偏偏在此时转过头来,漂亮的眸光闪了闪,盯准了正心未来得及调整回去而显得极为扭曲的笑脸:“师兄,你怎么了?”
 
林正心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应宜声就对宫纨笑道:“没事,师兄他只是身子不爽。……师兄,要不要回去歇息歇息?”
 
后半句话,应宜声是望着林正心的眼睛说的,正心保持着翩翩君子的微笑,克制道:“师弟,你同师妹应该还有旁的话要说罢。……我先回松阳斋去,你们慢聊。”
 
宫纨的脸上浮出了两团淡淡的红晕,轻抓起应宜声天青色的衣摆,小团小团地揉弄起来。
 
应宜声低下头,对宫纨媚然一笑,与她一道转身离去。
 
林正心的表情就在二人转身的瞬间彻底崩塌。
 
……该死。
 
这样的纨绔人渣,怎么配得起阿纨师妹?
 
他对阿纨师妹根本不是真心!
 
师父虽说更加疼宠自己,对姓应的也有诸多不满,但无奈姓应的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突破了金丹期,宫纨师妹更是把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苦苦哀求才向师父求来了这桩姻缘,恐怕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的……
 
林正心拧转了身子,与应宜声背向而行,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但是,如果应宜声意外身故的话,师妹怕就是不得不放手了吧?
 
第86章:丁香馄饨(二)
 
应宜声自然不会把本该送给宜歌的东西交给旁人,他拿着那些随便买来的小玩意儿,再加上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宫纨心花怒放。
 
他又是个脸皮厚的,放肆起来什么话都往外说,很快羞得宫纨抬不起头来,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后便撒腿往朝露殿跑去。
 
大概又是要去向那漫天神佛祈福许愿,求一个平安喜乐了吧。
 
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应宜声才转过身去,从丹宫中取出给宜歌买的点心,确认那酥皮点心包装完好,半点儿损伤都没有,才晃晃悠悠地往去惯了的无雨阁走去。
 
这世上的神一个比一个忙,哪有空理会微不足道之人的小小心愿?
 
宫氏下分四门,由宫氏统率,应宜歌不过是“宫徵”门下的弟子一名,好不容易才突破金丹期,按理说本该与众弟子群居在山音殿,但应宜声置底下弟子非议于不顾,把应宜歌接到无雨阁同自己同住共寝,两人日日相对,倒也安然自乐。
 
还未靠近无雨阁,应宜声便听到了一阵珠落玉盘似的乐音,奏的是《阳关三叠》,音律却不似往日熟悉的清透明亮,断断续续,声声都透着窒息的气闷。
 
他浅笑一声,推开了无雨阁大门。
 
乐声稍迟,背对着他的少年别过头来,瞄了一眼进来的应宜声,立即背过身去,继续演笙,只是那乐音越发凌乱,曲不成调,明显是在赌气。
 
应宜声懒怠地靠在门边,一直等到应宜歌自己都听不下去自己的演奏,把排笙丢到一边、回过身来怒视着自己,才笑眯眯地抬手搔一搔自己的侧脸:“宜歌,生气啦?”
 
应宜歌实在是看不下去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强行转开了视线,可等他看清应宜声手上提着的东西后,愤怒的表情就有点儿绷不住了。
 
应宜声一摇三晃地蹭过来,取了一方琉璃盘,跪坐在地,把点心纸包拆开,把内里的点心一个个取出,垒在盘中,把盘子端过来,放在应宜歌手边,顺便滑稽地冲他挑了挑眉。
 
应宜歌哼了一声,把视线别开了。
 
见状,应宜声伸手勾住了应宜歌的脖颈,撒娇似地晃了晃:“那件事我是开玩笑的。还真信了啊。”
 
应宜歌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抿了抿唇,拈起一块枣花糕,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怒道:“……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
 
应宜声又凑得近了些:“……我还以为你很期待呢。”
 
应宜歌差点儿呛住。
 
咳嗽了一阵后,他才缓过一口劲来,刚想发难,双唇就被及时地吻住,很快他就失了力气,任由应宜声胡来一通。
 
一吻终了,应宜声伏在他的身上,笑道:“宜歌的嘴倒是甜得很。”
 
闻言,应宜歌的脸红了,胸腔一下下起伏着,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声调软软道:“……瞎说什么啊。”
 
应宜声不再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直到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难堪地转到一边,嗫嚅道:“兄长,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我们……”
 
从小与他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应宜歌就如同应宜声的影子一样,从未离开过他身边,几乎一切判断事情好坏的标准都是从书本上学来,偏偏此种欢好之事书上并没有教过,他只能从应宜声身上习得,因此应宜声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他大放厥词:“……这世上兄弟皆是如此相处,我们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对了。”
 
应宜歌本能地觉得不安,肩膀微微发抖,应宜声把唇落在他的锁骨处,轻轻地吮吸舔咬,引得他的身体兔子似的抖动得更加厉害。
 
怀里抱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应宜声觉得有趣,就随手拈了一块酥油饼,塞进他的嘴里,应宜歌乖乖地接受了投喂,缓缓地咀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活像一只小松鼠。
 
等把人哄得差不多了,应宜声才嬉笑着提出了要求:“乖宜歌,帮哥哥个忙好吗?”
 
应宜歌立刻机警起来:“什么?”
 
应宜声把想要挣扎起身的应宜歌重新按了下去,暧昧地用指尖点按着他殷红的唇:“不是和阿纨师妹相关的事情。山阴凤阜山上有妖邪出没,你替我去除一下吧。”
 
应宜歌懵了一下:“为什么你不去……”
 
应宜声把小家伙往自己怀里一箍,又惹得怀中人身子一抖,他枕在应宜歌肩膀上,猫似的伸了个懒腰:“……懒。”
 
应宜歌:“……”
 
见他面色又变差了,应宜声用手指撩着应宜歌与自己相同的面部弧线,笑道:“……再说,跟林正心出去,累得很。这人假到了骨子里,我半分交游不想和他有。”
 
一听兄长说累,应宜歌就犹疑了起来,应宜声趁热打铁,笼着他的腰身,凑在他耳边低语:“……没事儿的~和林正心一起去,你跟在他身后,不同他多搭话便是。除妖时也不必多费心出力,反正我每次同他去剿妖,都是在后划水。”
 
应宜歌无奈地叹了口气。
 
应宜声晓得这便是应允的意思,便又吻了他的侧脸:“乖,兄长去替你寻你爱吃的栗子酥,等你回来,嗯?”
 
应宜歌别扭了一下,竖起两根手指:“……要十二个。”
 
应宜声噗嗤一声乐出了声,害得应宜歌两腮通红后,才将他紧紧箍在怀里,笑道:“要多少,兄长都给你。”
 
……
 
噩耗传来时,应宜声正买了一室的瓜果点心,摆得到处都是。他将二十多颗栗子酥用线细细绑缚起来,吊在床顶上方,玉片子似的交互碰撞,只要抬起身子就能吃到。
 
应宜声躺在床榻上,双目微阖,前襟大开,胸口袒露,他信手戳一戳其中的一颗,立即引得其他的栗子酥连锁摇动起来,有一颗直坠而下,应宜声耳朵微动,凌空一抓,便把那脱离原位的栗子酥抓在手心,往上一抛,重又接住。
 
外面隐隐传来骚动声,越逼越近,应宜声渐渐听出这喧闹声是冲着无雨阁来的,不禁蹙眉。
 
他厌烦有人来打扰自己的清净,但他还是立即翻身坐起,迅速把身上应宜歌的衣服理好,对一侧的铜镜露出个羞涩单纯的笑意,确定表情不会出错后,才跑到了门口,拉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是林正心,但装容却和他往日的整肃干净不同,他的右臂被划破一个口子,天青色的袍袖被鲜血沁得透湿,紫金发冠也被打落,被两个下级弟子一边一个地搀着,一与应宜声打上照面,便凄声唤道:“宜歌,应宜歌!”
 
应宜声突然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胸口一通乱绞,疼得他脸色惨白,竟是未等林正心开口,身子便顺着门框委顿了下去。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把手掌压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不明白那股痛楚自何而来。
 
林正心在应宜声跌倒的瞬间跟着跌倒在地,泪水也顺势夺眶而出:“宜歌师弟,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宜声师弟,宜声师弟他……被妖魔暗算,中剑后坠下凤阜山崖,生死不知……”
 
一声雷鸣在应宜声脑海中炸开,阵阵余音袅绕,最后演变成低喃的耳语。
 
“哥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
 
“……十二个栗子酥。”
 
“……等你回来。”
 
应宜声如醉酒般站起身来,手中捏着的一枚栗子酥顺着台阶滚落而下,那细微的滚动声,于他而言,恍若报丧的钟磬。
 
跌跌撞撞地拨开听到响动云集而来的人丛,应宜声茫然地向前走去,口中低低道:“……丁香馄饨。”
 
临走前宜歌还没能吃上一口……
 
宜歌应该是还在气自己,跟自己开玩笑的,所以……所以,自己去道歉,去求他原谅,接他回来,让他看看他们的屋子,看看他赔罪的心意,他兴许就不生气了,就愿意回家了……
 
他沉浸在无尽的幻觉中,唇角浮现出了奇异的微笑,肩膀却被人搭住了。
 
林正心浑然不觉眼前的人有异,只当他是应宜歌,用染满血的手掐住他的肩部:“宜歌,节哀……”
 
应宜声猛然转头:“滚!”
 
林正心惊得倒退一步,眼前的人眼角沁下一道血痕,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凌厉可怖的媚笑。
 
一时间,林正心陷入了错乱之中。
 
……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一个极其可怖的念头在林正心的脑海中发酵起来,一瞬间令他手脚麻凉,不能言语,本能地放开了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腰间袍带。
 
那里原本挂着一枚锦囊,现如今却是空空荡荡。
 
他的眼珠左右转动两下,便作伤重,不支倒地,众弟子忙来搀扶,自然无暇顾及应宜声。
 
而林正心半眯着眼睛,隔着层层人群,看着那个如痴如狂、踉跄奔走的人影,后背津津地生出寒意来,每一寸毛孔都被恐惧放大。
 
……但愿,但愿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
 
凤阜山上千里烟波,云涛微茫,山崖下更是林瘴弥漫,潮气呛喉,随处可见腐烂的动物尸体在发腻黏糊的叶泥中,偶尔一脚踏上去,会发出尸骨碎裂的喀嚓声。
 
林间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闪过,他的手按在一棵枞树上,待到手撤开,便在粗糙的树皮上印下一个新鲜的血手印。
 
七天了,已经七天了。
 
他已经有七日没见到宜歌了,宜歌在这黑漆漆的深山老林之中,一个人孤零零的,肯定要害怕。
 
从小宜歌便不识得路,哪怕走过几遍还是会迷途,若无自己带着领着,他找不到路,回不了家,会饿肚子……
 
自己杀了这山上所有的活物,不管是遇见的林鹿,还是山上作祟的豹妖及其小厮,都一应屠了,将尸身藏在一处山洞中。
 
——若是找到了宜歌,他就不缺东西吃了。
 
想到应宜歌抱着东西吃得香甜满足的模样,应宜声的唇角便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颜。
 
他想得太过出神,脚下传来清脆的咔嚓一声,才叫他神魂归位。
 
低下头,发现地面上有一处异常的隆起时,应宜声陡然一阵心悸,嘴角却高高地扬了起来,他砰咚一声双膝砸向地面,徒手将那被高度潮湿的林叶覆盖的身体刨出。
 
正值夏季,山林中潮气正旺,蛇虫出没,短短七日光景,应宜歌的身体就已经被蚀空了一大半,只剩半张脸和历历清晰的骨架。
 
应宜声却笑了起来,他搂起那已经几乎散架了的骨头,俯身在那腐烂生虫的右脸上落下一吻后,将骨架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欣喜道:“宜歌,找到你了……跟我回家……”
 
“我给你备好了东西,就在山洞里。”
 
“哥哥的什么都是你的……”
 
喁喁细语间,应宜歌连骨髓都被蛀空了的臂骨垂脱下来,砸在地上,几块指骨都松脱了开来,应宜声慌不迭去捡,这才发现,那森森白骨的掌间,原先还紧紧捏合着一个小巧的锦囊。
 
这针线活儿,应宜声熟得很。
 
他也有过这样一个锦囊,是宫纨绣的,常常用来塞给应宜歌买零嘴儿的银钱。
 
小时候,她刚学针线,就兴冲冲地给要好的师兄弟各绣了一个,给其他人的都是些花草走兽,偏偏给自己的花样,是一双精巧的鸳鸯。
 
宜歌得了一个绣着兰草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贴身藏着,自己碰一下都心疼得了不得。
 
还有另一个人,与宜歌一模一样,将这锦囊日夜佩着,从不离身。
 
他将锦囊翻覆过来,上面绣着的“正心”二字,让他怔愣片刻后,憋不住嗤笑出声。
 
第87章:丁香馄饨(三)
 
应宜声回来了,敛着从凤阜山山崖下苦寻七日后所得的应宜歌的骨殖。
 
他将还未全然腐化的骨肉送入了无雨阁中安置,又替尸骨沐浴焚香,自己与他同浴一处,等清洗干净后,便替应宜歌换上新衣裤,扶他在自己的床上歇下,随即拉开无雨阁阁门,站在台阶下之上,张望了一圈正沉默着心不在焉地各做各事的弟子们。
 
他的眉眼间还沾染着刚刚出浴的热气水雾,胸前纽扣未系,肩膀半露,似乎与往日半分区别都没有。
 
偏偏越是这样,阁外气氛越是压抑,没有一名弟子敢直视应宜声的笑颜,仿佛那含笑的眉眼中有蜂针蝎螯一般。
 
院内一片寂静,因此当应宜声突然开口时,所有弟子都是背肌一紧。
 
应宜声的声音倒是和煦得很:“你们看好门,不要让闲杂人等入内,惊了我弟弟的好梦。”
 
弟子们噤若寒蝉,私底下交换着眼色,却无一人敢多置喙。
 
应宜声居高临下,笑容灿烂:“怎么?难道我这个代门主说话不顶用?”
 
只有一个胆子稍大的提了提胆气,不敢抬头,只快速应道:“是。门主,弟子听令。”
 
应宜声哂笑,走出了无雨阁,在路过那发声弟子身侧时轻轻抚了抚他的额顶:“照顾好我弟弟。再说一遍,万勿叫人进去,可明白?”
 
那弟子刹那间出了一身淋漓大汗。
 
应宜声的手冰凉湿滑,宛若蟒蛇,停留在额顶的感觉,就像被蛇信舐了一口,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口不能言,喉头痉挛,连个“是”字都挤不出口。
 
应宜声就含着这般诡谲的笑,迈步走出了无雨阁,路上与相熟的弟子点头打招呼,不在话下,甚至在路上撞到才满三岁的宫十六少时,应宜声还抱起他逗了一会儿。
 
行至宫氏正殿奉祖殿台阶下时,宫一冲正携林正心从殿门中走出。
 
一看到衣冠不整、形容放荡的应宜声,林正心便是一阵神色闪烁,立即将视线投向了宫一冲:“……师父,宜……宜声师弟回来了。”
 
吐出那两个字时,林正心已然暗暗地咬碎了一口银牙。
 
谁能想到,山阴凤阜山上,他一弦贯胸后推下崖去的,竟是应宜歌而非应宜声?
 
而且应宜歌坠崖前,慌乱中扯下了自己腰间的锦囊,正心根本来不及抢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锦囊与他一起堕入深谷云海当中,没了踪迹。
 
……但愿他是无功而返,但愿他什么都没找到……
 
林正心的喉头似乎拥塞着一块血豆腐,吞不下,吐不出,只有满嘴锈铁一样的苦涩咸腥。
 
还未等应宜声开口,宫一冲便先出言呵斥:“宜声,在正殿前还如此放浪形骸!把你的衣裳穿好了!”
 
应宜声抬眸,却并没有看宫一冲,只把一双幽井似的眸子锁在了林正心身上,眼中烧着一把不为人知的暗火,火光渐成燎原之势。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林正心实在是被那暗火煎熬得坐立不安,背上一层层的虚汗刷了出来,渍得一身飘逸青衣贴在背上,勾勒出他驼得越来越厉害的背部轮廓,像是不堪那目光压迫,只能竭力逃避。
 
宫一冲察觉出这二人间的异常,又扭头看了看林正心满额生汗、口唇发白的模样,心下立时通亮一片。
 
近来应宜声不顾门规,出走数日不见踪影,不就是为了他那个一心挂记着的同胞兄弟?
 
而正心面对应宜声,如此畏畏缩缩,不敢直视,那背后的原因已是呼之欲出。
 
……蠢货!
 
他面上自是不会露出丝毫不妥,不动声色地想要安抚下应宜声的情绪:“宜声……”
 
宫一冲万没料到,自己刚刚开了个头,应宜声便把那叫人遍体生寒的目光转向了自己。他唇角若有若无的讽刺笑意,欲语还休,仿佛是在往人的心口里一根根慢条斯理地插刺:“师父,我与我弟弟宜歌四岁时失怙失母,自那时起便相依为命。七岁入宫氏,相互扶持,早已如同一人。现如今,宜歌无端横死,弟子想斗胆向师父讨要一物。”
 
他语气中毕露的锋芒,让宫一冲眉眼中含了不满之色:“你想要什么?”
 
应宜声望向林正心,口吻中含了几丝玩味的笑意,仿佛那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正心师兄的一条命罢了。”
 
宫一冲勃然变色:“住口!”
 
应宜声含着冰冷的笑意,一步步迈上台阶,左手心捧出了绣着一朵清荷的锦囊:“师兄,此物可是你的?”
 
林正心惊骇难言,半句多余的话也挤不出来。
 
应宜声紧盯心慌意乱的林正心:“此物你甚是心爱,从不离身,为何我会在宜歌身上发现?……你对我的宜歌做了什么?”
 
得不到林正心的回应,应宜声又往上迈了一阶:“你我早有仇隙,若你对阿纨师妹有意,同我比试一场便是,我应宜声奉陪,至死方休!你为何要杀我弟弟泄愤?”
 
被这般咄咄诘问,林正心竟是跌坐在地,满眼惶色,只敢口称“师父救我”。
 
他满眼都是七日前的场景——
 
登上凤阜山后,自己作御敌状取出玉箫,却悄悄在指尖弹出锋若刀刃的琴弦,毫无预警地出手,那细弦穿破应宜歌的心脏时,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声音,听得林正心痛快异常。
 
但等回过身去时,林正心看到了一张狰狞变形的脸,仿佛一张鬼面,连骨带皮地贴在那张他熟悉的脸上,看上去森然可怖。
 
林正心当时就软了手脚,几步上前,把他踹入崖底。
 
从那日起,这张脸便日日入梦,折磨得他不得安寝。
 
眼见师父不动,似乎打算置之不理,任应宜声放肆,林正心一颗心烧成了死灰,他只能用双手撑地,双脚踢蹭着地面不住倒退。
 
可他才退了不到三尺有余,宫一冲的手便是猛然向上一挥。
 
一声琴弦崩断的脆响在正心后颈处响起。
 
那断裂处正好在他的侧颈位置,由紧绷状态陡然崩开的弦抽打在他的脖颈,顿时就是一阵刺痛,一线血直飚而出,唬得他一个哆嗦,侧滚在地上,浑身发抖。
 
紧接着,一声声弦断声在他周身响起,每一声弦断之声,都近在咫尺。
 
也就是说,他已经落入了应宜声所设的弦阵中。
 
如果他还像刚才那般往后退去,会被瞬间切割成几百个小块,尸骨无存。
 
林正心抱着头,已经吓得面色煞白蜷作一团,连动一下身体都不敢,只听得他的牙关簌簌碰撞打战,格格有声。
 
宫一冲将游龙一样的灵力重新收入掌中,别过脸来,怒瞪了一眼拱在地上如同鸵鸟的林正心:
 
……废物!
 
应宜声未语先笑,笑语间却带着一股别样的单纯,闻之令人心头寒意顿生:“师父,怎么了?此人屠杀同门师弟,手段狠辣,与魔道已无差异,弟子这是替宫氏清理门户。”
 
……他在用应宜歌的声线说话!
 
宫一冲捺下心头横窜出来的怒火:“于是你便要在这奉祖殿前行杀戮之事?还用这般残忍的手段?”
 
应宜声一笑,立即换了一副媚气无双的面孔,用回了自己的本音:“怎么算是残忍呢?师父?我家宜歌在山谷中吃了好些日子的苦楚,三魂尽失,五魄皆灭。冤有头,债有主,我帮弟弟洗雪冤情,师父为何要拦着?”
 
眼见着动静渐大,弟子们越聚越多,宫一冲终于怒了:“你师兄一向仁厚,待人慈和,此事你怎得断定,一定与你师兄有关?”
 
应宜声指尖金光泛动,很快,一把铜色排笙便在他手中闪现出光影轮廓:“师父,你看他的反应,难道还不是铁证?”
 
宫一冲喘了一口气:“兹事体大,容不得你当着众人之面执行私刑!此事需细细调查后,再行商议!”
 
谁想应宜声摇了摇头,冷笑道:“今日,师父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正心师兄的命,我应宜声要定了。”
 
四下闻言,皆尽哗然!
 
宫一冲脸色铁青,怒声呵斥:“大胆!应宜声,你可是要忤逆师命?”
 
应宜声扬声回道:“便是忤逆了又有何妨!”
 
只是话音刚落,应宜声掌中几线光芒便向着林正心的方向激射而出。
 
那是宫氏的乐咒,又名“音蛊”,谁想那光芒还没欺近林正心的身体,就被绞杀在了半空。
 
应宜声只刚刚把排笙送到唇边,地上那些四分五裂的残弦,便朝着应宜声先后飞来,他猝不及防,被尖利的弦绞入了皮肉,转眼间已是动弹不得,连衣服带皮肉都被尖锐的弦身割裂,血液细微的喷溅声和流淌声,让弟子们无不震色。
 
宫一冲将宽大的袍袖向后一收一拂,望向那些瞠目结舌的弟子,在前排点出四个人来,厉声吩咐:“把他拖下去,关进悟仙山底的冷泉洞里,幽闭半年,让他好好反省一下,什么是尊师重道!”
 
宫一冲的修为远在应宜声之上,那些残留在断弦上的灵力令弦身深深勒入他的皮肉,直至骨腔,应宜声却似乎无知无觉,吐出一口血来,哈哈大笑:“尊师……重道?尊师重道哈哈哈……”
 
听得心烦,宫一冲一个怒瞪,四个弟子便七手八脚地将应宜声拖下了台阶,一条长长的血痕淋淋漓漓地一路绵延,像是春日里遍洒的红豆。
 
轰退弟子们后,宫一冲冷着一张脸,将怕得站立无能的林正心拖入奉祖殿内。
 
林正心已是满面泪痕,跪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师父,师父饶我一命!师父,弟子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一念之差做了错事,求师父饶孽徒一命!”
 
宫一冲狠狠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林正心是他出外游历时捡到的弃婴,自小就带回宫氏抚养,感情亲厚,非比寻常,虽然此事甚大,但见林正心认错如此诚心,再对比下那在师父面前就胆敢班门弄斧、屠杀同门的应宜声,他隐忍下一口怒气,一掌拍案:“我宫氏断不能出这种弑长杀幼、兄弟阋墙之事,传出去,我宫一冲颜面何存?”
 
林正心听着师父的话头,发现自己活命有望,不由得欢欣鼓舞,便试探着问道:“师父,那……宜声师弟……冰泉洞可是凶险之地,在里面的人,没有一个熬过三个月不疯的,幽闭他半年的话……”
 
话虽如此,正心却在宫一冲看不到的地方,挤出了得意的笑。
 
宫一冲最瞧不得他这窝囊相,但应宜声在他面前对同门师兄弟动手,令他当众颜面尽失又是不争的事实,他咬了咬牙,沉声道:“纨儿一心痴恋宜声,他又是难得的好苗子,我不能拿他如何。就看他能不能知情晓错了。……不过,若是他冥顽不灵,谁也帮不了他。”
 
正心一个激灵:“师父!若是他出来了……”
 
宫一冲叹了口气:“放心,有师父在,他不敢造次。区区一个代门主,元婴之身而已,我已在空冥期,距离得道也仅一步之遥,他若有异动,我帮你做主便是。”
 
林正心大松了一口气,又是叩头称谢,额头上的热汗在地上印下一片潮印。
 
……
 
悟仙山下的冰泉洞口,千窟万眼,牢室连绵,阴冷寒气腾腾蒸骨,缭绕雾气郁郁透髓,冷气像一把把锤子,敲骨吸髓,把人的精气一点点榨干,冻透,结成一个个麻木的冰偶。
 
此地乃宫氏囚禁重刑犯的牢狱。
 
把应宜声送进来的弟子,对负责看守冰泉洞的一名清秀少年道:“此人犯了重罪,在家主面前言行无状,悍然行凶,要好生看管起来。他喜怒无常,性情乖戾,若有胡言乱语,你不必理会。”
 
清秀少年谢回音乖巧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首,望了一眼被灵力密密封闭起来的洞门。
 
那里对潭独照的人影,仿佛手艺上好的雕刻师花费一生心血雕镂而成的稀世珍品。
 
身为下级弟子,谢回音别说是家主,就连高阶的弟子都没见过几个。
 
……他还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人。
 
而洞内,应宜声伏在一方寒潭边,眸中的一汪黑像是僵死了一样,透不出半分光芒,而从洞外投入的稀薄的天光落在水中,平水如镜,映出这世间一切的烦忧与丑恶。
 
应宜声不知道这样对水照了多久。
 
照到他觉得那张脸可笑,照到他突然嘶声惨笑起来。
 
自己在奉祖殿前质问正心时曾提到,为何他要对宜歌下手,为何他不来杀自己。
 
其实,真正的答案,应宜声心里清楚得很。
 
……皆因这张脸而已。
 
他把手指抵在自己的脸上,面无表情、用尽全力地抓挠下去,五道翻卷的皮肉鲜血淋漓地绽放开来,指缝间拥塞着来自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的血、皮、肉。
 
——都是因为这张该死的脸。
 
第88章:丁香馄饨(四)
 
冰泉洞位于悟仙山下的冰泉山谷,此处是用来惩罚门内犯了重罪的弟子,苦寒至极,以至于看守冰泉洞也成了一等一的苦差事,此处有密密的阵法护卫,每日的惩罚,冰泉洞自会给予,守洞人终日坐着便是。
 
洞内多栖息着绛珠三眼冰蚕,此物阴寒,酷好生肉,每日睡上十一个时辰,剩下一个时辰的时间出来觅食,到了用餐的时机便潮水般涌来,吃饱了便潮水般退去。
 
囚在此处的犯人,便是它们最好的食饵。
 
而冰泉洞最诡谲的一点,便是洞内仙气丰沛,灵丝千绕,能促使腐肌再生,根骨重塑,因此犯人身上若非有致命之伤,任何伤口都会即刻痊愈。
 
犯人将在被食肉吸血的疼痛中周而复始,日日不休。
 
每个犯人独居一个囚洞,而冰蚕苏醒的时辰也各有不同,谢回音每日听着不重样的嘶叫惨嚎,饶是如是这般过了大半年,他还没有适应,常常不得安寝,半夜苏醒过来,亦是心悸不已。
 
既然睡不着,他就会披着衣服,到冰泉洞巡视一番,看到伤重痛苦的犯人,就多送一盅冰泉水过去,好叫他们舒爽些。
 
然而,这些囚犯中,偏偏有一个与众不同的。
 
有一次,他照例去给一个嘶叫不止的犯人送水,路过一口幽洞前,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亲切的招呼声:“小师弟,小师弟。给我口水喝。”
 
谢回音手里正捧着碗清水,也没多想,就凑了过去,待看清洞中人后,他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水碗直接扣到了脚面上。
 
——冰蚕爬遍了那人的大半张脸,一层层肥硕洁白的肉节蠕虫在他美到不可方物的脸上缓慢蠕动,他却似毫无知觉一样,眉眼间还闪烁着动人的光华:“小师弟,我的水。”
 
谢回音忙不迭返身去倒,将水碗送入一方特制的小石屉,推送到洞中。
 
那人拿了水,也不道谢,先抿了一口,一缕水线从他唇角滑落下来,流过他的脖颈和胸膛,和身上纵横的血污流在一处,有一种惊心的美感。
 
他肩上被一层冰蚕卷过,就只剩下了支棱突出的肩骨和残肉,谢回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由不得他不触目惊心:“……师兄,不疼吗?”
 
这么漂亮的人却要受这般残酷的刑罚,谢回音看着就心疼怜惜得慌,就像有不识货的人把值钱的宝贝丢在角落里蒙尘烬,生蛛网。
 
听了谢回音的疑问,洞中人笑开了。他贴近了洞边的咒术封印,似乎是有话要说,谢回音也索性跪下,双手撑地,挨近了他,想听清他的话。
 
然而他却听到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家宜歌更疼。”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那双瞳孔在暗夜中微微泛蓝,看上去妖异至极,谢回音本能地有点儿畏缩,但他生性老实良善,见他神情有异,也不忍心弃他而去,便柔声安慰:“只有你好好的,赎清罪孽,才能出去照顾他啊。”
 
洞中人闻言,那因为过度兴奋而血丝翻涌的眼中竟然渐渐有了常人的神采:“赎清罪孽,照顾宜歌……也就是说,我只要好好在这里呆着,就有机会见到宜歌了?”
 
谢回音自然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人是谁,只一味安抚:“嗯,就是这样的。”
 
洞中人即刻缩回原处,乖乖跪坐好,一双眼型就透着媚气儿的眼睛来回灵活地转来转去,就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孩儿,看得谢回音心生恻隐。
 
这是未来“宫徵”一门的代门主啊,是他这个入派修炼几年连入金丹期都遥遥无期的弱鸡无论如何都企及不了的人物……
 
送这人来的弟子说,他精神失常,言行无状,现在看来,倒是真话。
 
谢回音正欲起身,洞中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膝行着往自己的方向爬了几步:“小师弟,小师弟,我问你,我家宜歌怎么样了?”
 
这下谢回音是真傻眼了,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期期艾艾道:“我……我身份低微,怎知道师兄们的事情……”
 
笼中人却是一点儿求人的态度都没有,鄙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儿,道:“你怎么这么没用。偷偷溜进去啊。”
 
谢回音向来老实,即使是这么老实不客气的话,他听进耳里,也只是摸摸后脑勺,羞涩一笑:“师兄,对不起。”
 
说话间,冰蚕们用餐终了,便一窝蜂地撤去,灵气翻涌间,洞中人脸上身上的伤就好了大半。
 
一张谪仙似的美人面如初春桃花,看得谢回音不自觉地张开了嘴,满眼都是看到可望不可即的宝物一样的倾慕之色。
 
囚洞门口悬挂着此人的名牌,谢回音只用一眼便记住了他的名字。
 
应宜声。
 
记住人名,这是谢回音的专长,冰泉洞内囚的一百二十九名罪犯,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在他们身心受辱时,也愿意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他们过得舒服些。
 
但是偏偏所有人都记不住他的名字。
 
有的人自知一辈子走不出这囚牢之中,哀怜自伤,渐渐染上疯病,终日在自己的世界中自娱自乐,自然不会管谢回音的存在。有的人走出冰泉洞,便要把这段受辱的过往甩得干干净净,当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狱卒,也包括在这段屈辱之中。
 
谢回音脾性太软,自然不会计较这个,只是内心总有一点期待,但就连这个新来的应宜声也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这就让他有点沮丧了。
 
而且,他似乎压根儿不想记。
 
他总是唤自己“小师弟”,且一次连唤两声,腔调有点像是家猫撒娇,顺便勾勾手指,谢回音就颠颠儿跑来,听他说些心里话。
 
谢回音嘴巴笨,既然安慰不好别人,他就乐意做一个倾听者,认认真真地听那些囚犯们的抱怨、痛苦和愤懑,他就怕犯人不说话,一旦他们开始封闭自我,那便是疯癫的开端。
 
奇怪的是,这个被当做疯子送进来的人,却在一日日的折磨下愈发清醒了起来,他话很多,就连被冰蚕咬啮都不耽误他那张嘴。
 
被送进来的半个月后,他靠在洞口的石墙上,一边欣赏着被群虫撕扯殆尽的臂膀,一边跟谢回音搭话:“你知道宫氏这天青色的衣服是怎么做成的吗?”
 
谢回音老老实实地摇头,应宜声便笑道:“……这冰蚕,噬人骨肉,慢慢长大,待到成熟,便作茧自缚,吐出的丝柔韧丝滑,是天然的雨过天青色。”
 
言罢,他对谢回音浅浅一笑:“你现在身上穿的,或许就是我的血肉呢。”
 
回去后谢回音就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一群虫子在自己身上乱爬。
 
第二天,谢回音又乖乖地去听应宜声说话。
 
应宜声见他顶着乌眼圈,便笑话他:“怎么,被人打了?”
 
谢回音自然是摇头,应宜声却不信,倚在洞口闲闲道:“等我出去,帮你教训他们。”
 
谢回音很感动:“谢谢师兄。”
 
虫声沙沙地从他的身上传来,应宜声闭着眼睛,唇角却含着异常灿烂的笑意,这让谢回音很是纳罕。
 
他发现,应宜声这里的冰蚕起码比别的洞窟中的冰蚕多上一倍有余,在他身上层层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像……就像是应宜声在用自己的身体喂养它们一样。
 
他又问了第一次和应宜声搭话时问的问题:“师兄,不疼吗?”
 
应宜声睁开了他一向懒散的双眼,里面竟噙着些温柔的光辉,不过他照例是答非所问:“小师弟,小师弟,知道吗,这悟仙山是有秘密的。就像是宫氏的衣服一样,都是秘密。但是,这个秘密被我发现了。”
 
谢回音听他提到衣服,还是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不安地挠了挠胳膊:“师兄……”
 
……他开始分不清应宜声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了。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应宜声自己最清楚。
 
从百年之前,宫家家主就发现了冰泉洞与寻常地界不同,但他们只把此处当做天然的囚笼,对于那股能让腐肉再生的灵力,他们从不敢多加探寻。
 
原因很简单,只要在这里使用灵力,就会吸引来潮水般的冰蚕,发疯似地群起而攻之。
 
因此,把囚犯囚于此处极为安全,没有一个人会作死地调动灵力,催醒那些噬人的小东西。
 
……当然应宜声是个例外。
 
在被封入冰泉洞的当夜,他抓破面颊,浑身煞气弥漫,就引来了冰蚕围攻,应宜声本来心如止水,任凭那虫海把自己淹没,但是,在源源不断的刺痛间,他的头脑却逐渐清醒了起来。
 
……这些冰蚕,为何对于灵力如此敏感?
 
或许,它们并不是如历任宫家家主所想,是出于自卫的目的。
 
也许,它们是在保护着什么。
 
此处唯一值得它们保护的,是什么?
 
——是供给着它们生存的灵眼,是那促使腐肉再生的源泉,那处被宫家弟子们悄悄地称作“魔眼”的地方。
 
之所以被称为“魔眼”,是因为这股促腐肉再生的灵力,让犯人深陷无穷的痛苦如炼狱的轮回当中。但在应宜声眼里,这是不折不扣的神迹,是他的希望之源。
 
——宜歌受了那样重的伤,如果能将这个神迹带回无雨阁,带回宜歌的身边,那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于是,应宜声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不间断地释放出薄弱的灵力,引得冰蚕来啮咬自己的骨肉,在被撕咬的过程中,他就给这些虫子暗暗地下了音蛊。
 
渐渐的,整个冰泉洞的冰蚕便都会听自己调遣。
 
渐渐的,神迹没了庇佑,他就能把神迹牢牢地握于掌心。
 
——他还有希望,他绝不会死,他也不会疯,宜歌还在无雨阁里,等着他回家,等着他的栗子酥和丁香馄饨。
 
——只要宜歌还在那里等他,他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这才半个月,中了他音蛊的冰蚕才不过千只,如果这样一天天下去,半年左右,他就能带着神迹回家见宜歌了。
 
半月来,应宜声嘴角都挂着那缕莫名的微笑,谢回音心中没底,既然总听他念叨起那个叫“宜歌”的人,那么自己替他打听来点消息,他也能开心些。
 
谢回音趁用晚饭时,守在山道上,等了好几拨路过的弟子,都没人愿意搭理他这个低等弟子,直到夜幕降临,山上下来了个落单的弟子,谢回音如获至宝,靠上去主动搭讪问:“今天山上挺热闹的,有什么事儿吗?”
 
那弟子拂一拂衣袖,笑道:“嗨,哪来的什么大事,不外乎是给一个弟子办了祭礼,烧了他的骨殖罢了。”
 
谢回音眨眨眼睛:“骨殖?怎得等到他变为白骨才烧化?”
 
弟子咂了咂嘴:“你没听说啊?就是‘宫徵’代门主应宜声的弟弟,应宜歌呀。哎呦那骨头在他屋里放了这么久,那些弟子也不敢随意进去,都发了臭了,正心师兄今日下午路过,问起味道的来源,才下令把那骨头烧化了。”
 
谢回音怔怔地抬头,看向山顶。
 
远处有一道白烟,袅袅而起,像是一道在夜色中旋转舞蹈的魂灵。
 
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冰泉洞,谢回音又听到了应宜声的叫唤声:“小师弟,小师弟。”
 
谢回音有点儿心虚,缓步走近了囚笼,却看到了应宜声那满是希望的笑颜,眼角弯弯,两颗尖尖的虎牙让他的笑容都变得可爱了几分:“小师弟,你闻到了吗?”
 
谢回音抽了抽鼻子,确定这里除了冰糁气和血腥气一无所有,根本嗅不到那焚烧尸骨的气息,才胆战心惊地摇摇头。
 
应宜声咧着嘴,笑容天真得像是个小孩子:“……是丁香馄饨的味道啊。”
 
第89章:丁香馄饨(五)
 
谢回音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人总需要有一口气吊着才能在这样的境况中活下去。
 
谢回音这半个月下来,已经看得分明,应宜歌便是应宜声的这口气。
 
而今日打听来的关于应家兄弟的所有事情,更加让他确信,自己断没有让应宜声断绝希望的道理。
 
日子便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下去,安稳得让谢回音都诧异了起来。
 
应宜声还是时而疯癫时而正经的样子,但居然没有失了心智,还经常挂着一身的伤,趴在咒术封印的边缘冲他勾手指:“小师弟,小师弟,你喜欢吃栗子酥吗?”
 
谢回音规规矩矩地端坐在牢门口:“……我不爱吃甜食。”
 
应宜声又思考了一番:“……那丁香馄饨呢?”
 
谢回音又是摇头,应宜声却很耐心地接着询问:“总有爱吃的东西吧?”
 
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的谢回音还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但他觉得若是这么答太不礼貌,便随口道:“胡饼。”
 
应宜声翻了个白眼:“宜歌最不爱吃胡饼。”
 
听了这话谢回音就像是做了错事似的低下头去,仿佛不吃胡饼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责似的。
 
他这样小心翼翼地顺从着应宜声,呵护着那道已经化脓溃烂、化为一缕飞灰的伤口,不让应宜声看到,而应宜声也浑然不觉,逗够了谢回音,就又缩在洞里,临水而照,对水中的自己喃喃自语些什么。此时的他,神情一会儿是个温柔的稚嫩少年,一会儿又变换成了个懒散的媚气妖精,看得谢回音心惊胆战。
 
在他入狱二十日时,一个泪水涟涟的姑娘在冰泉洞入口处踮脚张望,看她身上清雅贵重的衣料首饰,谢回音料想此人身份不低,忙跪拜迎接。
 
她自称是应宜声的师妹,前来探望师兄,谢回音刚从应宜声所困的洞窟过来,知晓那人周身正爬满了冰蚕,一片狼藉,实在是不好让这样的弱质女流目睹这一幕,所以便撒了个谎:“该犯系家主亲口判决幽禁,弟子身份低微,不好决断,师姐若是想要探望,便先请一封家主的手书来罢。”
 
那少女却也懂事,自不难为谢回音,只将带来的一篮子洗漱日常用品交与谢回音。
 
他抱着篮子,因为极少和这般美丽的女子搭话,他还有些羞怯:“敢问师姐如何称呼?我好转告宜声师兄。”
 
少女娉娉婷婷地行了一礼:“麻烦小师弟了。你只需说,是阿纨送来的便是。”
 
待少女转身跑开,谢回音还怔愣在原地,双眼呆望着自己的脚尖,难以回神。
 
——阿纨?莫不是家主的女儿宫纨?
 
谢回音倒也不是不知应宜声与宫纨定亲之事,只是这些日子来,他只听应宜声提起过应宜歌,关于这个未婚妻却是连句只言片语都欠奉,因此谢回音几乎忘记了这个本该与应宜声最亲近的人的存在。
 
提着竹篮回了冰泉洞,应宜声正对水自语,谢回音便知一两个时辰内是近不了他的身的,他放下篮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捧着一杯热热的粗茶,远远望着应宜声。
 
……就像望着一个不可随意侵犯的神灵。
 
谢回音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想,就像他不知道那些绛珠三眼冰蚕为何那般喜欢应宜声的血肉,他只知道,应宜声是在冰泉洞里活过了三个月,依旧没有变疯的唯一一个人。
 
某夜,他巡视各洞,竟发现应宜声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半面肩膀尽数被啃食干净,只有些许鲜红的肉筋附着在骨骼上。
 
……怎么……怎么办?要出人命了!
 
谢回音吓得言语不能,索性丢了手中灯笼,调动了身上灵力,近处的冰蚕被这股食物的香气诱去,窸窸窣窣地爬上了谢回音的身体。
 
就这样,谢回音为应宜声分担了起码十之三四的虫噬。
 
跌落在一侧的灯笼渐渐燃烧成灰,虫潮吃够了,慢慢退去,谢回音瘫在地上,痛得浑身打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宜声已经坐起了身体,只剩下累累白骨的右臂渐渐滋生出新的筋络和肌肉,粉红色的肉一跳一跳,看得谢回音心惊,扭回头来,却被自己身上浓郁的血腥味逼得阵阵作呕。
 
……只来这么一次,他就觉得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只要想一想,有人要每日不休、连续数月受这虫噬之苦,谢回音便不能自抑地哆嗦心颤。
 
难受得耳鸣间,他听到了应宜声淡然的嘲讽:“怎么这么废物,怪不得入宫氏这么久了还只能来看牢门。”
 
谢回音颇觉丢脸,挣扎了几下都没能起来,只好仰起脸来,对应宜声抱歉地一笑。
 
应宜声已经坐起,左腿支起,还算完好的左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在地上虫蠕似的谢回音,啧啧两声:“也就这废物鸡的样子跟宜歌像了。”
 
……趴在地上再起不能的谢回音突然有那么点儿高兴。
 
他一向是不被人重视,也常被人说是灵根不足,软弱有余,才会被下放到此处来磨练心智,但没想到这样的自己,还能和一个代门主的心爱之人有那么一丢丢的相似之处。
 
这种微妙的情绪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时光对不问世事、整日只听着惨叫悲鸣过活的谢回音来说总如流水一般,日日给犯人送去菜肉水米,在他们挣扎惨呼时佯装不知,找几个精神状况还算良好的人聊聊天,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期间来照问应宜声的人,不只有宫纨,还有一个白净清秀的师兄,派头十足,但提到应宜声的名字时面色总是不虞,且问起他时,总是打听他精神如何,有没有失心发疯,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的面色便会愈发难看几分,离开的时候更是有如逃遁,让谢回音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距离应宜声开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谢回音很舍不得他,因为比他后进来的几个弟子都已经精神失常。
 
每逢夜深,冰泉洞中总是一片疯言狂语,让谢回音辗转反侧,不得安枕。
 
有的时候,他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自己早晚也会得失心疯,不过,在当一遍遍巡视过囚洞,发现在那群难以聚焦的眼睛中,还有一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感觉着实不坏。
 
半年之期结束的那天一早,每隔旬月便会来此探望的宫纨捧着一束还沾着山露的小花,徘徊在冰泉山谷外,与她打过招呼后,谢回音拿着一卷写在羊皮上的解印咒语,依依不舍地一字字念出。
 
唯一一个正常的人就要离开他了。
 
从他上悟仙山以来,与他说话最多的一个人要离开了。
 
应宜声和衣坐在原处,笑盈盈地望着谢回音,盯得他十分紧张,连续念错了好几处,只好咬紧牙关从头一遍遍再来。
 
随着一句句繁复的咒语,那一片咒术封印渐渐消失,谢回音放下双手,退到一边,恭敬地束手跪下:“弟子恭喜应门主,应门主慢走。”
 
应宜声站起身来,走出洞门。
 
走过他身边时,应宜声站住了脚步。
 
谢回音把头埋得更低,他总觉得,今日的应宜声与往日不同,但具体是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来。
 
他只见一只手在自己眼前张摊开来,随之而来的,是应宜声淡淡的戏谑腔调:“跟我走。这里不需要你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谢回音被应宜声带出了冰泉洞。
 
沿着从未攀爬过的阶梯一路步步向上,谢回音的心里却越来越被恐慌充斥起来。
 
……怎么办。
 
他是知道应宜歌的尸骨被焚毁的事情的,而这半年的闲谈聊天间,他发现,应宜声一直执拗地认为弟弟未死,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望着应宜声那双流溢着光彩的双眸,谢回音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下下冲击着腔子,顶跳得他难以呼吸。
 
近了,悟仙山正门,云台道,应宜声没有去向身在奉祖殿中的师父请罪,而是直接回了无雨阁。
 
……进入院落,踏上台阶,推开已经洒扫干净的门扉,跨入门槛。
 
宫纨与谢回音一道在门口站住了脚步,两人都显出了心照不宣的慌乱。
 
大概捱过了十几秒光景,无雨阁的大门重新被拉了开来,门口站着同样茫然慌乱的应宜声。
 
他的眸间闪烁着谢回音熟悉的光泽。
 
他看得太多了,那是将疯之人的目光,内里沉淀着黑沉沉如水银一般的绝望。
 
应宜声喃喃地问宫纨:“……我弟弟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本来听惯了人的惨嚎悲啸的谢回音,仿佛听到了人世间最凄惨的声音。
 
应宜声又转回头问谢回音:“我弟弟呢?”
 
宫纨有点慌,她拉住了应宜声的衣袖,一副要哭的表情:“声哥,宜歌师弟他已经去了,逝者已矣,你不要太难受,伤身体的……”
 
他任由宫纨扯着自己,目光怆然:“骨头呢?我弟弟的伤还没好,骨头还露在外面……”
 
宫纨的眼泪就势落了下来,她同应宜歌也是一同长大,待他就如同自己的弟弟,提到他的死亦是心酸:“……宜歌师弟的尸骨,父亲已经下令焚化,灰烬我收敛起来了,放在一方檀盒里……”
 
她指了指那摆在无雨阁正屋主桌案上的一方紫檀木盒,应宜声梦游般望了那盒子一眼,梦游般走过去,把那盒子拿起,掂在手中,只拿了一秒便遽然摔去,内里的白灰炸开,散落一地。
 
宫纨被吓得不轻,但也不敢哭出声来惹他难过,只咬着唇啜泣不已。
 
谢回音愣愣地盯着应宜声,应宜声则盯着那片死白的骨灰。
 
应宜声的手掌收紧了。
 
他的掌心里,敛着他以身饲虫半年、终于控制了群虫,从而得来的一枚鎏光毓彩的光球,或许就有那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或许,能还他一个言笑晏晏的宜歌。
 
……但是,宜歌,你的骨头呢?
 
第90章:丁香馄饨(六)
 
出乎谢回音意料的是,此事应宜声竟没有追究,轻轻揭过,就此作罢。
 
谢回音很纳闷,但他向来不善言辞,更不知道怎么同“应门主”交流。
 
他只和冰泉洞中的“应门主”相熟,而且也只限于相熟而已,他根本不知道应宜声把自己带出冰泉洞有何用意,更不知道该怎么跟恢复“代门主”身份的应宜声谈话。
 
就像以前在冰泉洞时一样,谢回音总是迷迷糊糊的。
 
当然,这种迷糊也有好处。
 
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一步登天,做了应宜声的侍从,以未到金丹期的弱鸡修为,成了有史以来“宫徵”门内综合实力最弱、抱的大腿最粗的弟子。
 
连贴身侍奉应宜声的谢回音都不知道应宜声的心思,就更别说宫纨了。她这半年来每日给应宜声抄经,祝祷他在牢狱中平安,还苦求父亲宫一冲,求他将应宜声放出,虽然最终父亲没有听从她,但也并未解除他们的婚约,且对外宣称,应宜声只是因为酒醉才冲撞师尊,被罚静心思过半年,出来后,便可继续接任门主之职。
 
……毕竟宫家主不会舍得让自己一片痴心的宝贝女儿,嫁与一个籍籍无名的平凡小辈。
 
再说,应宜声这半年来并不闹事,安安静静的,也再无浪荡之言,从冰泉洞回来后,更是闭门修习,再无放浪冲撞他人之举。
 
宫一冲听在耳里,很是满意。
 
从应宜声出冰泉洞前五日,宫一冲便开始闭关,冲击那得道成仙的最后一道屏障,自然是不能出席“宫徵”门主的接替典仪,左右他也对这个未来女婿感官一般,并不寄予厚望,给他一个门,让他好生带着便是,如果他不成,宫一冲也不是没有得力的门徒接替他的位置。
 
自己的雷霆之威震慑之下,果然奏效,想必经此磨炼,应宜声也会收敛心性,稍微知些礼数,懂些规矩,以后阿纨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应宜声也的确是安分了,像是知晓了自己的错处,从回到无雨阁后,应宜声就一头扎在书山文海浩繁卷帙中不肯出来,甚至没有交代谢回音应该做些什么。
 
谢回音和“宫徵”门中的诸位弟子不熟,只好一心随侍在应宜声身边,端茶送水,翻书磨墨,实在没了事情可做,便坐在无雨阁外的台阶上,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滴溜溜乱转。
 
他觉得这样挺好。
 
半个月后的一个暴雨夜,应宜声在书房内用功,翻的是上古典籍,谢回音自觉地退出了门,缩在廊下。潮湿的雨拍打在松软泥泞的土地上,把那土泡烂了,打碎了,激出一片片蚯蚓和泥土混合的腥咸气。
 
他就算缩得再厉害,也防不住被风掠入廊中的雨丝,他索性放弃了避雨的打算,就在间或闪过天边的雷电光影照耀下睡着了,一双布鞋被打得透湿,他也不介意。
 
他就像是一根草,在哪里都能幸福而糊涂地活着。
 
在雷雨声中,谢回音睡得安然,就连无雨阁的门被人推开也浑然不觉。
 
直到一件衣服丢在他的脸上,他才一个激灵坐起,低头看着那华锦精致的衣料,本能地把它往下扯,免得它被自己溅湿了半身的衣服连累了。
 
应宜声蹲下身来俯视着他。
 
这是二人从冰泉洞里出来后距离最近的一次,谢回音紧张得对了眼,冻得冰凉的手指抓紧了应宜声丢给他的衣服:“师……门……门主。”
 
应宜声特别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叫我师兄。”
 
谢回音的背肌绷得紧紧的,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膝头,觉得自己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潮气,不由得生了几分沮丧。
 
在冰泉洞里,他也隐隐绰绰地有过这样的感觉:尽管应宜声是囚犯,在他面前,谢回音总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他把头埋得很低:“师兄,明日便是门主的继任典仪了。您该早睡的……”
 
狂暴的风雨将应宜声未梳的长发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唇角勾起一道暧昧媚然的笑意,亲切地问:“小师弟,你相信有神灵吗?”
 
谢回音“啊”了一声。
 
他想到了宫纨。
 
这几日应宜声太过安分,没有出门走动,她不知应宜声状况如何,心中生焦,就常向自己打探情况,自己又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能告知她,只能笼统地告诉她,门主很好,诸事安稳,请师姐不要记挂。
 
每次她靠近自己时,谢回音都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
 
她应该是去了宫氏祭祀殿,那个名为薄子墟的地方,日日求神佛,保佑应宜声无恙安好。
 
他笨拙地抓抓头发,答:“定是有的。只是……从未得见……”
 
应宜声笑:“当然是有。只是神灵太忙,没空满足人的心愿。……小师弟,如果你有什么心愿,而只有神才能帮你实现这个心愿,你会怎么办?”
 
谢回音认真想一想:“……我没有什么心愿。”
 
的确如此,他父母早亡,无一依靠,自己像是颗飘摇的草籽,现如今找到了一个踏实稳固的落脚处,他还有什么更多要求的东西吗?
 
才想到这里,他就被应宜声一巴掌拍上了后脑,他摸着后脑勺,怪不好意思地笑,仿佛自己没能给应宜声一个像样的答案,是件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望着那密密如梭的巨大雨滴在地上打出一个个巨大的浮泡,又看那浮泡四分五裂,应宜声微笑着喃喃自语:“……若是我,我不会去求神。我会把神抓过来,让他帮我完成心愿。”
 
说着,他的手掌心浮出了一片氤氲的光膜,那跃动四散的光芒中滚滚而出的仙灵之气,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让谢回音生生打了个寒噤。
 
他问:“师兄,这是什么?”
 
应宜声活动了一番手指,笑道:“这是我和神谈判的筹码。”
 
……谢回音听不懂。
 
他只知道,要是再放任应宜声在雨中,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影响到了第二天的祭礼,那便是他这个近侍的错了。
 
把应宜声拉回屋中,谢回音热热地烫了一壶酒,送到了他的床榻前。
 
半月相处下来,谢回音知道,应宜声不爱饮水,以酒代水是常有的事情,他满斟了一杯,跪呈给应宜声。
 
应宜声俯身看去,清冽的酒液上跳动着一朵煞白的浮光,他对着小小杯中自己的倒影露出了温存的笑颜:“……宜歌,时间到了。”
 
第二日本是由天命官测出的良辰吉日,谁想一早便从山下传来了噩耗。
 
……囚在冰泉洞中的犯人和临时调拨去看守冰泉洞的弟子,一夕之间,尽皆死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谢回音正在服侍应宜声换衣,甫一听到这惊天之事,谢回音差点儿把手里的锦盒摔到地上去。
 
应宜声却半分不在意,从他手中接过锦盒,取出一只玉蝉,扶在自己鬓间,笑道:“小师弟,帮我看看,可端正?”
 
来报信的弟子双腿打战,仿佛是还沉浸在那可怖的血景之中,继续回禀道:“应门主,那……那情景着实吓人,那些冰蚕突然像是发了狂一样,把人都吃空了……只剩下一层透明的皮贴着骨头……冰蚕也都死了……”
 
应宜声沉吟了一会儿,扭头对谢回音笑道:“这么说起来,你运气挺好的。”
 
一向出没稳定的冰蚕怎么会突然失控?
 
如果不是因为失去了某些约束它的力量……它们怎么会失控?
 
这些日子里从冰泉洞里出来的,仅有应宜声一人……
 
种种蛛丝马迹综合在一起,让谢回音出了一身冷汗,待那来报信的弟子退下,他才压低声音局促道:“师兄……?”
 
应宜声却不理会他的惊惶,侧首问:“什么时辰了?”
 
距离典仪开始只有半个时辰,谢回音毕竟是没有正式身份,自然无权参与,应宜声站起身来,垂首对着铜镜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浅笑:“……我应宜声不爱欠人人情,现如今可不欠你些什么了。”
 
他迈步走向门外,徒留谢回音一人呆立原地,茫然无措。
 
……他明白应宜声在说什么。
 
那夜,他以绵薄之力,替应宜声分担了一些冰蚕,因此,应宜声将他带出,是为还那日的滴水恩情?
 
所以……师兄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一时间,谢回音身上时而寒时而热,热汗滋滋地从后背冒出,而应宜声没有管他,一路向门外走去。
 
直到还差一步跨出门槛时,他偏过头来,对谢回音道:“礼乐烦扰嘈杂,不必细听。”
 
应宜声既如此说,谢回音索性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六识,只乖乖在无雨阁内等候。
 
等,一直等,等过了午时,等到日晷的指针向午后偏去,在寂静无声中熬过了数个黑暗的钟头,一分分数着时间的谢回音像被置身在一把小火之上慢慢烘烤的青蛙,随着渐升的温度愈加不安起来。
 
终于,他无法忍耐,解了自己视力的封印,摸出了门去。
 
悟仙山为一山脉,四座山峰拱卫着主峰,主峰自然是宫家所居之所,凡有重大集会,众门门主弟子便在主峰汇聚,平时则各据一个峰头,各自忙碌,互不相扰。
 
而今日的“宫徵”,格外不同。
 
这点不同,在谢回音踏出无雨阁大门时便发现了。
 
昨夜的暴雨过后,大批大批的蚯蚓拱出泥土,而现在,地面上满是蚯蚓尸体,一窝一窝,像是毫无生命力的绳线。
 
谢回音奔走在寂然无声的宫徵山上,跌跌撞撞,环顾四下,却发现不了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所有的高级弟子均去观礼台看新任门主的继位典仪,连那些洒扫的也不例外,但已是午后时分,却半个人影都没有回来。
 
小厨房里锅灶冷清,阶前树叶纷落。
 
无人蒸煮,无人打扫,无人归来。
 
本来典仪最多一个时辰便能结束的……
 
谢回音根本认不得路,自从从谷底来到山上,他就没有出来走动过,因而他就像一只无主不识路的孤魂,只能徒劳地张望、发呆,然后奔走。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个念头仍在煎熬着他,催逼着他,去找到应宜声,找到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的依靠,这样的急切,甚至让他忘记了解开自己的其余四感。
 
单凭着一双眼睛,谢回音于一片寂然无声的绝静中,找到了观礼台。
 
……人,台上台下都是人,但很好区分。
 
在这里,只有倒着的人和站着的人。
 
倒着的,何止成千上万,个个目眦尽裂,透明的液体从他们的孔窍中流出,凝固,结成了眼泪似的痂。他们仿佛在思悼着些什么,因此流下菩提泪、凤凰血,郁结在面部。
 
细看之下才能辨认出,他们眼中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澄澈透明的脑髓。
 
太多的尸体了,太多,以至于谢回音迅速地麻木了,他看向了那还站着的三个人。
 
这些人他都曾见过的,应宜声,宫纨,与林正心。
 
宫纨被应宜声挟持在手,她的额心被应宜声用修长美观的手指抵紧,而二人的对面,则跪着唇角流血的林正心。他望向应宜声的目光僵硬如死,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时候谢回音才发现自己的愚蠢,解了其余的四感,想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然而,比声音先至的,是扑鼻的死亡气息。
 
被这扑鼻的气息猛然冲击,使得谢回音一声声干呕起来,声音响亮异常。
 
但除了应宜声外,根本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应宜声那双漂亮的眸子朝发出响动的地方微妙地一转,旋即便收了回来,俯视着地上的正心,媚笑道:“师兄,你在怕什么?我说过今日不会取你性命,怎么,你不信吗?”
 
只看表情就能发现林正心并不信他,他畏缩在地上,战栗道:“应宜声,你……你疯了!你杀了这么多师兄弟,不能再造杀孽了!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应宜声笑出了声:“师兄,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都说了,你的性命,我要师父亲手交给我。这些师兄弟,是我应宜声送给师父的见面礼,以后还会有更多呢。”
 
他怀里的宫纨挣扎了一下,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
 
她的声音就像是口中被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砂:“声哥……放了师哥啊……是我硬要拖他来参加典仪的……你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宫纨从不知应宜歌之死的真相,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应宜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勾画过她的颈侧,贴附在她耳边,低声诱哄道:“师妹,乖,我同正心师兄之间没有丝毫误会。”
 
林正心恨得咬紧了牙齿。
 
此人竟不知修习了什么道法,强悍至此地步!
 
只借着在典仪上演奏一曲的机会,他竟然奏了宫氏被严令封禁的古谱《毁天乐》,待到自己第一个反应过来,帮阿纨师妹封印五感后,那些弟子却已经是乐音入心、回天乏术。
 
林正心心知应宜声恨毒了自己,今日断不会轻易纵自己离去,索性破罐子破摔,捂着已经断裂的数根肋骨,咽下口中泛上的血腥,作正义凛然状怒道:“应宜声,你背着师父修习魔道,屠杀同门,简直是正道之耻!应宜歌分明就是被妖道所害,失足坠崖,你却非要将这老大的罪名栽在我头上!好,我认!!我认便是!只要你肯放过阿纨师妹,我任你处置便是!”
 
像是听到了什么偌大的笑话,应宜声嗤嗤地乐出声来:“正心师兄,你都不听我说话啊,我说,有朝一日,我要师父把你这个爱徒亲手交到我手中,任我宰割。现在你怎么能死呢?但是……”
 
眼见应宜声整肃了面容,耳听着转折的“但是”二字,刚刚燃起了些希望的林正心的心,又像是断翅的鸟一样直堕而下。
 
应宜声有意将声音拖得很长,直到林正心刚刚挺直的腰板止不住瑟瑟发抖起来,他才轻轻一笑,道:“但是,正心师兄,你需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能离开。”
 
他低下头,看向了怀里怕得咬紧嘴唇的宫纨,目光痴迷着在她身上流连,但是,他却隔着这具肉囊,看到了另一个微笑的羞涩的小人儿。
 
那个小人儿会动,会笑,会叫他哥哥,会扑在他怀里,讨要一颗栗子酥。
 
应宜声扬起了唇角,问林正心:“……你知道,心碎是什么声音吗?”
 
林正心以为是什么难题,乍一听之下他全无头绪,只愣愣地盯着应宜声发呆。
 
应宜声笑眯了眼睛,捏住宫纨的头骨,手掌逐渐加力。
 
宫纨猝不及防,被捏得眼白翻起,琼口微张,喉间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悲鸣,但习惯了听音辨人的宫氏弟子,都能听出她在唤些什么。
 
她在说,声哥,求求你。
 
谁也不知道宫纨想求什么了。
 
一声清脆的头骨炸裂声,在应宜声的掌下响起。
 
林正心呆愣住了,半晌后,他双手撑地,状似疯癫地大嚎大叫起来,猪狗似的四蹄伏地,手脚并用地朝宫纨软软委顿在地的尸身爬去。
 
谢回音远远地看着,应宜声松开了捏住宫纨的手掌,后退一步。
 
他的唇角挂着那样邪异明确的笑意,眼中却堕下了一滴泪。
 
谢回音不知道应宜声是为谁掉下的这颗泪,他只听到了应宜声蕴着灿烂笑意的声音:“……听到了吗?心碎的声音?”
 
第91章:丁香馄饨(七)
 
谢回音所见的,成为了以后被称为“宫徵逆案”的终场一幕。
 
这般惨景,足够令人意志全消,谢回音软倒在地,筋酥骨软,竟连半分力气都没了,眼见着林正心伤痛欲绝昏厥过去,他的脑海中也似有蜂巢炸裂,眼前一黑一白地闪着诡影,就连应宜声走回他身边,拨开他凌乱的头发,捧起他的脸时,谢回音也仍在梦游中一般,呆呆地看向他,既不躲也不闪。
 
他模糊地想着,躲也没用。
 
应宜声双手托着他的脸,细细审视了一番后,问道:“跑来这里作甚?”
 
谢回音小小的喉结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他想说点儿什么,问点儿什么,可他怕。
 
他怕问出口来,自己也会成为这无数横尸中的其中一具。
 
他怕应宜声捏碎自己的头骨。
 
他怕自己是送上门来的刀俎之鱼,应宜声本来也许会忘记自己这条漏网之鱼的,自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一定会被灭口……
 
就这么后知后觉地怕着,浑身瘫软的谢回音被应宜声拖着后领,一步步带下了悟仙山。
 
等到谢回音恢复行动能力,二人已身处距离悟仙山百里之遥的烂柯山上了。应宜声在一所被遗弃的山腰茅草房边伫立片刻,放开了提住谢回音后领的手,踹了他一脚:“还不快去给我打口酒喝。”
 
谢回音急忙连滚带爬地操控着还不能尽如他心意的手脚,下了山,去附近的烂柯镇中弄酒。
 
他虽然糊涂,但冰泉洞之人全死,冰蚕集体暴走之事委实太过惨烈,不由得不让他多想,想这半年来应宜声永远比旁人身上多一倍的冰蚕,想他那满是希望的笑,想他昨夜手心托出的光球,想他那关于神灵的论点……
 
……可他依旧想不出,应宜声为何会在谈笑间灭去自家一个门的弟子,也想不通,既然应宜声和林正心有仇,为何要报复自己的师父。
 
他只隐隐约约地觉得,应宜声此举,完全断送了他的安稳人生。
 
作为唯一一个在宫徵山上活下来的弟子,自己不可能再留在那里。在旁人眼中,自己被应宜声带出冰泉洞,从一个低等弟子一跃成为应宜声的近侍,定是受应宜声抬爱和另眼相待的,也自然会被视为应宜声的同党。
 
但是……应宜声明明可以杀掉自己,也算是一了百了,彻底斩断羁绊,又为何要带自己离开?
 
谢回音有个好处,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会多想,徒增苦恼。
 
他在悟仙山上根本没有一个像样的好友,对他们的死,谢回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因此,对他们的死的怜悯,和面对应宜声的恐惧相比,他总觉得后者在自己的情绪中占了大半。
 
他用自己的玉蝉,与烂柯镇的一个酒肆换了半年份的黄酒,如果应宜声想喝,半年间可以随到随取。
 
捧着一壶烫好的酒回了山间茅草屋,迎接他的是焕然一新的屋宇和锃光瓦亮的窗几。
 
在他下山的短短小半个时辰内,应宜声竟把这里重建翻新了一遍。
 
谢回音怔愣了数秒,才捧起酒壶,闷闷地走入屋内。
 
应宜声斜靠在一方软褥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回音,谢回音就如同在无雨阁里伺候应宜声一样,小步行至床前,跪下奉酒:“师兄,这个地方的酒,肯定是不如悟仙山上……”
 
还未等说完,谢回音便觉得手心一轻,应宜声接过了他的酒壶,笑道:“小师弟,你怎么不跑呢?”
 
谢回音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他顿了顿,还是壮着胆气,用低弱近乎不可闻的声音询问,“……师兄,为何带我出来?”
 
应宜声斜躺在床榻上,闻言,唇角勾起了一缕浅笑,他洁白莹润的脚趾轻轻内合,将床单夹起几丝皱褶后,放肆地抬脚,把脚搁在了谢回音的头顶。
 
谢回音的身子被压得一颤,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把眼睛往上溜了一下,便看到了那修长圆润的小腿轮廓,凹陷的膝窝和一抹更深的雪白。
 
他不敢再看,怯怯地顿首,任他踩踏。
 
他听到应宜声含着笑意的声音:“本来把人情还完了,你死不死都无所谓。但想想,还欠你几碗水的恩,就带你出来玩玩咯。”
 
说是玩玩,应宜声竟没有食言。
 
二人就在这烂柯山上住了下来,谢回音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做点儿什么,只按例做饭、洒扫、给应宜声洗衣浣衫,明明这些对于现在的应宜声来说只挥一挥手就能完成,他还是把这些交给了谢回音,似乎是特意为他找来的活计,好让他不要显得那般多余。
 
谢回音很怕宫氏的追杀,可在这深山老林中,他的担心仿佛都是无关紧要的,外界的战火没有一次烧到烂柯山来,他的日子过得平顺已极。
 
不过,有时他会梦到那观礼台上下横陈的尸山,夜半惊醒时,谢回音攥紧被角,觉得那过去在宫氏的一年学徒生涯,仿佛是南柯一梦。
 
对谢回音来说,宫氏是那般安静,安静得让他放松了警惕。
 
偶尔应宜声会外出办些事,他就把家打扫得干干净净,等他回来。
 
就像应宜声说的,他有无数次机会能跑,有好几次应宜声回到茅草屋,看到跪在正屋里迎候他的谢回音,都会忍不住啧啧两声:“怎么还没走?”
 
谢回音有很多次觉得,应宜声只把他当做一头无意间捡来的狗,没什么用,长得不好看,又懦弱无力,踢走都嫌麻烦,只好丢在家里,指望它某天自己失了兴趣,离家而走。
 
每每想到这里,谢回音都觉得沮丧得很。
 
他对应宜声没有什么非分的念头,也不敢有,他只想有个人,可以与他待在一处,时常说说话便好。
 
现如今,应宜声是他唯一的依靠了。他这么迷糊的性子,离开了烂柯山,还能去哪里呢?
 
既然应宜声在外做什么都不叫谢回音知道,他索性不打听,不在意,不追究,安安心心地做一条狗,睡在应宜声的榻下,不管他在或不在,都嗅着他的味道入睡。
 
应宜声自从踩过他脑袋一脚后,便几乎不用手触碰他了,有什么事,用脚踩一下那榻下迷迷糊糊打盹儿的人便是,谢回音会揉着眼睛爬起来,替他去办事,买一支糖人儿,或是一碗丁香馄饨。
 
往往在谢回音把事儿办妥回来后,才能得到应宜声的一记踩头和一声夸奖:“乖,叫一声。”
 
谢回音羞红了脸:“汪。”
 
应宜声用脚趾摸摸他的额顶,便又继续低下头看着那些淘来的小画册,内里东西谢回音看不懂,可应宜声看不多时,就会把手窸窸窣窣地探入袍内,肆意动作一番后,把沾着淋漓水液的手指探到床边,头也不抬地勾一勾,谢回音便会意,顺从地咬含住他的手指。
 
把残余的液体涂抹在他的发上,应宜声便继续看书,谢回音则乖巧地跪坐在床边打扇添水。
 
直到应宜声抬起脸来,嫌弃地瞥他一眼:“怎么还不去清理干净?”
 
谢回音用门前的溪水洗头时,只觉得羞涩,脸上发烧,但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就这样,谢回音在烂柯山中封闭了三年有余。
 
转眼间到了年末交子之时,谢回音一早起来就觉得周身凉津津的,一摸额头却像是火灼似的热烫,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是着了凉,便在服侍时故意跪得离应宜声的床远了些,免得将伤寒传给他。
 
屋内的暖炉烧得正旺,浓郁的炭火味道烤得谢回音头重脚轻,胸闷欲呕,他伏在地上,瑟瑟抖着身体,独个儿强自捱过一波波晕眩的侵袭。
 
应宜声间或一抬头,看到的就是颤得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谢回音。
 
他放下书,刚问了一句“怎么了”,一阵扯天翻地的晕眩感就猛地袭上了谢回音的脑袋,他只觉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便厥了过去。
 
再醒过来,便是几个时辰后的事情了,他喉头干渴得像是吞了一把沙,手指动一动都困难,但眼前的情景,却格外陌生。
 
……自己居然躺在了应宜声的床上?
 
这惊吓非同小可,吓得谢回音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正巧应宜声端着一盘东西从屋外进来,眼见那重病的人在地上四脚朝天地挣扎爬动,忍不住靠在门边乐出了声来:“哟,小师弟,醒啦。”
 
谢回音不敢说话,把自己蜷成一团,像是被主人抓到犯错的家犬。
 
应宜声咔嚓地咬了一口手中的东西,信步走到床边,俯视了谢回音一会儿,端着盘子的手一倾,盘中的东西便尽数落下,砸在谢回音的头脸上。
 
砸得不疼,谢回音就忍着,但一股食物的香气,让他禁不住抽了抽鼻子,把眼睛微睁开了一条缝。
 
——满地都是滚动的胡饼。
 
谢回音的心头突然就是一动,鼻子马上酸了,眼圈红红地抬头看应宜声。
 
应宜声手里还捏着一个咬了两口的胡饼,见他盯着自己,不由得皱了眉:“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说着,他又咬下了一块,含混不清道:“怎的喜欢吃这种东西,难吃死了。”
 
谢回音虚软着手臂,摸了一个掉落在地的胡饼,塞到了嘴里,把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一副生怕别人抢的样子看得应宜声是忍俊不禁:“喜欢就多吃点儿啊,小师弟。今天左右也是无事,咱们一起守岁,如何?”
 
说是守岁,一切却和往昔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应宜声准了谢回音不在床边近侍,靠着火炉取暖便是。
 
四周依然弥漫着火炉那呛心刺鼻的气味,但再次回到炉边,谢回音却感觉安心起来。
 
前胸后背被烤得暖洋洋的,像是有一点暖气在他发寒的体内来回窜动,既暖又痒,难以言说的滋味儿缠绵在他周身上下,给了病弱的谢回音无穷的力量。
 
他竟就这么偷偷地注视了应宜声一整夜。
 
……就在这一夜,向来无欲无求的他,突然有了心愿。
 
——他想要一辈子跟在这个人身边做一个无能的小侍从。
 
也许这太奢侈了些,但谢回音认准了这个愿望。
 
然而,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自他病了那日后,应宜声在山上呆了十几日,才下山办事。
 
不到两日,应宜声突然回了家。
 
谢回音伤寒初愈,正在擦拭桌面,就见应宜声进了院来,他丢了抹布,还未来得及跪下,就听应宜声冷声道:“薄子墟出事了。”
 
……薄子墟?
 
离开宫氏已有三年,谢回音想了数秒,才回忆起这个名词所指何地。
 
应宜声就站在门口不进来,谢回音微微抬头,但见门外的阳光被他颀长的身体遮蔽,谢回音看不清他的脸,只好笨拙地安慰:“……师兄,万勿焦躁……”
 
应宜声却像是根本不在意谢回音说些什么,他很平静地立在门口,扶着门框:“我杀了秦氏独子,惹了各门派的众怒。小师弟,我要走了。”
 
谢回音立即抬起头来,看向那张被阴影遮挡的脸,还有那一张一合的唇:“……一去也许就不会回来了。”
 
谢回音怔愣片刻,便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向了应宜声的方向。
 
但是,他听到的是一声断喝:“跪下!”
 
这三年来的日夜相处,谢回音早已对应宜声言听计从,只一听命令,他便膝盖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将额头贴上地面,喃喃道:“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师兄,不要丢下我。”
 
应宜声似是疲倦地低笑了一声:“你在这里跪着。等我回来。”他将半副身子倚在门框上,低笑一声,“要是等不及,就跑了吧,三年过去了,宫家的人都死干净了,没人认得你一个无名小卒。”
 
谢回音不敢违拗应宜声的意思,只趴在地上,周身发抖。
 
于是,应宜声走了。
 
自那一天开始,谢回音便有了第二个心愿。
 
等师兄回来。
 
……但是应宜声却再没有回到烂柯山来。
 
第92章:夜船(一)
 
从头到尾,谢回音都是糊涂的。
 
他不知道悟仙山中有衔蝉奴前世失落的一片神魂,更不知道应宜声做了什么,竟能将那神魂攥在手心里,化为己用,驱使自如。
 
他不知道应宜声的事情,至少不能知道得很全。他对应宜声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他人之口。但即使是这样的应宜声,他也一直追随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应宜声在杀尽宫徵门人后的处境。他在烂柯山上度过了整整三年的安稳时光,丝毫不知外头已经被应宜声搅得血雨腥风,魔道势力趁机抬头,一批知晓当年旧情的魔道人士开始趁着混乱,追杀衔蝉奴的转世。
 
他不知道薄子墟幕后的真相。
 
他不知道平白蒙了冤的应宜声,在癫狂之际前往红枫林刺杀宫家十六少,却意外看到和秦牧相貌一模一样的影卫江循时,心中作何感想。
 
他不知道应宜声对自己的厌憎已经深到了何等的地步,以至于不顾自己来时的初衷,定要杀了秦牧才算安心。
 
他不知道应宜声被五大派合围就擒时是怎样的一副光景,他不知道应宜声被囚入殷氏的牢狱时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应宜声死了。
 
在应宜声“身亡”五个月后,谢回音才从一队远来的客商那里打探到了消息。随后他打点了行囊,一身缟素,前往殷氏,自称是应宜声的奴仆,前来为他收殓尸骨。
 
应宜声屠杀师门、累及无辜,罪孽深重,与他熟识之人几乎全部丧命于他的手下,根本无人为他送葬。此时突然冒出来一个风尘仆仆的来访人,殷氏所有人立即认定,此人与应宜声的关系非比寻常,不可能是单纯的主仆关系,一定是至交友人。
 
对此,谢回音很坚持:“我不是师兄的友人,只是他的近侍。我要带他回家。”
 
谢回音即刻被殷氏羁押起来,严加审问,然而调查来调查去,此人法力低微,来历不明,随便一个殷氏弟子都能将他轻易摁死,偏偏此人又修习的是正道仙法,相貌又温驯和顺,不像是恶人。
 
偏偏谢回音还是宫家外门的外门,翻遍了宫氏名册,硬是查无此人。
 
调查的结论是,他是个没有来路、没有身份、一无所有的普通修士。
 
殷氏家主纪云霰斟酌过后,便将应宜声的“死尸”交与了他。
 
数月过去都没有替应宜声收葬的人,他的“尸身”早就被一卷草席裹着弃于乱葬岗上。此地草丛蓊郁,其间白骨交纵,磷火生光,行走于上,耳闻寒风阵阵,听得鬼哭声声,即使是白日登临,亦是令人心虚胆战。
 
谢回音瑟瑟地登上山岗,忍着逼人的恶臭和飞旋的虫蝇一一翻检着弃尸,拉过他们的脚,搁在自己的头上。
 
没有一具符合条件,这让谢回音失望得很。
 
他在乱葬岗上流连数日,纪云霰都有些看不下去,吩咐当日负责处理应宜声尸首的弟子上山去,引着谢回音找到了一具尸体。
 
一具一身素衣的枯烂肉体。
 
既然他们说此人便是他的主人,谢回音纵然觉得这双脚并不属于踏在他脑袋上的那一双,也不会多怀疑些什么。
 
因为没有自信,他向来不信任自己的直觉。
 
那个对他人作恶多端的恶魔的“尸骨”,现如今安安分分地趴在他的背上,乖巧地任他背回烂柯山。
 
谢回音委实太弱,就连御剑也掌握不来,独身一人赶路尚可,带上一具尸体,却无论如何也乘不动风了,只能背着尸体,步行回家。
 
一路上,没有客栈愿意让这一人一尸留宿,他便和尸骨一道栖在破庙当中,白日休息,出来买些炊饼稀粥,晚上便背着尸体穿街过巷。有时到了宵禁森严的州府,他还会被当作鬼鬼祟祟之人,被巡夜的官差追得到处乱跑。
 
有一次被官差追赶,他跑丢了鞋子才好容易躲过一劫,在一条曲折的幽巷中,他照例把尸骨端端正正地摆好,自己则跪伏于尸体脚下,安安静静地趴了一会儿。
 
他的脚踝上净是青紫,脚底污黑一片,右脚第二颗脚趾上插着一片尖细的小石片,有血淋淋漓漓地淌下来。
 
跪了不知有多久,谢回音突然啜泣了起来,他怕惊扰到尸骨,也怕引来官兵,便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咬紧袖口,痉挛着饮泣。
 
……太没用了,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没用。
 
不过哭过也就算了,路还是要赶的,家还是要回的。
 
待到返回烂柯山,他在二人居住过的茅草屋后开辟了一块地,将尸骨郑重其事地葬于此处,自此后每日香火不绝,供奉不断。
 
从那时起,他就在山下开设了粥棚,为应宜声积累福报,期待他能早日还清屠戮宫徵一门的罪孽,下辈子能幸福地投一个好人家。
 
这就是谢回音的第三个愿望。
 
……
 
讲述完毕后,谢回音诚惶诚恐地趴在地上,小心地提出了要求:“我,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可否请玉公子将牌位还与我……”
 
玉邈将手中的牌位翻过来,细看一番后,问道:“你为何以应宜歌的身份给应宜声立牌祭祀?”
 
地上的谢回音大概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声音中已经有了沙哑之意,他一拜到底,额头紧贴地面,把自己摆成一个无比卑微的符号:“回玉公子,弟子身份卑微,怎么好擅以自己之名祭祀师兄?而且……师兄若是知道用宜歌公子的名字祭祀他,该是更愿意收受的……”
 
江循稍稍蹙了眉,他听出,谢回音在无意中讲出了一个重大的秘密:“……也就是说,宫氏被屠尽那日,应宜声并未离开烂柯山?”
 
谢回音不知江循这般询问的目的,他羞红了一张脸,但还是顺从地答道:“是。那几日我重病缠身,精神格外萎靡,只想看着……唔……看着师兄便好。所以……”他猛然抬头,眸光中闪烁着比刚才坚定了数十倍的光,“宫徵一门是师兄所屠不假,但是薄子墟之事,真的与师兄无干!”
 
江循跳下床来,赤脚绕着谢回音绕了一圈,若有所思:“好好的,你为何要修习魔道?”
 
一提这事,谢回音就像是被当众揭了什么了不得的短似的,一张清秀的脸活似被煮熟了似的烫:“……当年少有人知道是我领走了师兄的骸骨……所以,并无什么闲杂人等前来打搅。但是经常有些年轻人喜欢上烂柯山来,我怕他们发现师兄的墓,会惊扰师兄,又私心想着……此处,此处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仙派,就……废了自己的仙身,去修了一点魔道之术……只是!只是弟子断没有伤害过人,那些传言都只是传言而已……呜……”
 
想到刚才这只穿山甲蹭啊蹭的爬不上窗来的蠢样儿,江循就信了八九分。
 
……明白了。
 
……此事纯属天赋问题,有些人哪怕修习了魔道,也只能在起点线附近艰难地低姿匍匐。
 
但江循绝没有嘲弄谢回音的心思。
 
他知道,倘若谢回音没有撒谎的话,这条追杀应宜声的线索,就算是在他身上彻底断掉了。
 
——这个人认为应宜声已经死了,当然不会知晓他现如今的下落。
 
他将目光投向了玉邈,想同他交换个意见,谁想一扭头,就被吓得一个激灵。
 
……玉邈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赤着踩在冰凉地板上的双脚。
 
江循立刻心虚腿软得不行,默默地一步步挪到了床前,坐下,在枕头下慢吞吞摸索起自己的袜子来。
 
谢回音趴在地上,自是不知道眼前是一副什么光景,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被烘得干爽温热的袜子穿上,江循才放心地下地,重回谢回音身边,把右手压在了他的发上。
 
谢回音不解其意,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半晌,江循撤回手来,转过头来,对玉邈比口型:……真话。
 
短短数秒钟,他用灵力与谢回音的神识相勾连,接通了他的记忆,十六倍速快进地看了一遍。
 
结论是,谢回音没有在任何一处地方撒过谎,他的确只知道这么多而已。
 
江循冲玉邈伸出手来示意了一下,随即一块紫檀牌位飞来,江循信手一抓,返身递还给了谢回音。
 
这转折来得太快,谢回音都愣了,呆呆的不敢伸手去接,江循与他僵持一会儿,索性把牌子收了回来:“……不想要啊?”
 
谢回音立刻直起腰来,把牌位一把抢过,双手交护在胸口,以头触地,行了个大礼。
 
直到临走前,谢回音依旧是一如既往地不知道,为何这两位公子来势汹汹,到最后却如此轻而易举地放走了自己。
 
就像他不知道,这二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应宜声尚活在人世的事实。
 
……他不会愿意知道,自己被痴心等待的人抛弃了十年。
 
江循听了老长一段故事,又调用了灵力,身子是一点儿气力都没了,滚在床上不多时就又开始发热,难受间被人抱起也浑然不觉,只觉得怀抱清凉,便把脸贴在他胸口,猫儿挠痒似的来回蹭着,口里嘀咕着些含含糊糊的东西。
 
在江循神志不清间,玉邈已将广乘纳入丹宫中,背着江循,踏入了沉沉暮色之中。
 
尽管江循说过,谢回音并无危害,但他依旧觉得不安全。
 
在他发现江循时,他体内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魔气,证明那些追杀他的人距离此地不会太远,若是那些追杀者也听闻了烂柯山上妖物的传说,找到谢回音,谢回音法力低微,保不准便会出卖他们保命。
 
玉邈不愿将江循置身在任何可能的危险之下。
 
若是御剑而行,江循现在的身子骨难免更受风寒,玉邈便寻了一条夜泊的船,重金雇下,将江循安置其中。
 
此时已是八月末,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倒是凉爽了不少,但为着江循的身体考虑,玉邈将船底铺上了厚厚的羊毛毡后,仍嫌不够,还点了一个小号的银丝炭盆。银丝炭的香气和羊毛毡上散不去的腥膻味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一股热烫烫的古怪气味,直往人心口里钻去。
 
这条毗邻烂柯山的河流宽阔得很,两岸芦花遍飞,层层的芦苇结出饱满的穗棒,风只一摇,便带走些细细的芦穗,让红的紫的白的小颗粒沉沉浮浮地浮在水面上,偶有水鸟凫水而过,玩得厌了,便用脚掌一拍水面,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噗噜噜地振动着羽翅飞远了。
 
水上有一股独特的清凉香气,船身拨开层层的芦苇,徐徐把水面顶开一片梭形的波纹。
 
船上,玉邈在为江循盖上一方薄毯时,江循却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把玉邈拖倒在自己身上之后,便把一张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迷茫地抽了抽鼻子:“……好香。”
 
江循滚烫的双臂里透着难言的情色气息,玉邈本想挣扎起身,却也被这股气息拖累,索性翻身压在了江循的身上,细细地顶开了他的手指,将他的十指与自己的紧密相合。
 
江循偏着脸憋不住地乐,他发着烧,温度还不低,思维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即使如此,他还是大着舌头含糊道:“……玉九,你听到了,应宜声要抓我。他要抓我走。”
 
玉邈的膝盖抵靠在了江循的双腿之间,考虑到江循的身体情况,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欲望:“我不管他要抓谁,你只需跟我走便是。”
 
江循把脸正过来,有点迷糊地看他,一双眼里透出天真与媚气混合的神情。这样的神情逼得玉邈稳了下心神,轻念了一遍清心咒,才低声道:“就现在,跟我回去。”
 
江循咧开嘴傻傻地笑:“……好。”
 
玉邈没想到这般顺利,刚想出口,江循就主动昂起头来,用唇合住了玉邈的双唇,把二人都即将出口的话缠绵地咬了个支离破碎。
 
他喘息着,天籁一般地低喘,腰身缓缓扭动,引得一艘船左右摆动浮沉起来。几声过后,他作死地把身体迎向了玉邈。
 
或许是因为猫身的缘故,江循的身体骨骼和肌肉都格外柔软,腰就像一团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滚烫面团,在玉邈怀里小幅度的挺动,伴随着他暧昧的声线,带了千般万般的旖旎之情:“九哥哥,这次……你想试试秦氏的功夫,还是试试我?嗯?”
 
第93章:夜船(二)
 
巨大的森蓝天幕下浮着一叶乌篷船,靠岸缓缓而行,无人摇橹,乌篷船的玄色篾蓬与芦苇摩擦,发出植物与植物相拂的沙沙声。
 
河中有游鱼碎石,波澜月光,天之大,河之宽,此景萧然,无端端叫人心中生出几分惘然来,但那乌篷船行得并不平静,间或剧烈地一摇,内里的帘子被火盆卷起的热气顶开,有一两块灼热的炭块似乎不满眼下的不合时宜,星子似的从盆里跳出,刺入潮热的空气中,在船头上一明一暗地发着幽微动人的光芒。
 
船内的空间太过狭小,江循无处翻身躲藏,只能用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羊毛毡,仰着脖子,一声声喘着气,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玉邈细细地吻着他的侧颈,将一股股急促的吐息催到他耳边,淋漓的水声内外交响成一处,缓慢而温和,船也随着动作款款摆着,不紧不慢。
 
江循身上的汗滚滚地往外冒,一身琉璃白的外袍被沁了个透湿,和羊毛毡挤压出奇异的咯吱咯吱声,玉邈也不例外,滴滴答答的热汗顺着他的额角落在江循的脸上,有时就在他唇角处打出一朵小水花,刺激得江循浑身一抽,本能地伸出舌头,将那一滴含着咸意的东西送服。
 
玉邈实在受不了他这般模样,俯身下去,替他把脸颊上的水迹吻去,才伏在他耳边,低声道:“江循,听我的。你跟我回去,封印你的能力。”
 
江循偏过脸去,那磨人的感觉在体内辗转,令他笑起来也是断断续续的,要小小地抽几口气才能把话说全:“信中……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吞天之象,不能放任不管……只有我……”
 
眼见着江循说到一半便卡住,痛白了一张脸,玉邈把动作竭力放到最轻和,道:“你不必把所有事都背负起来。我父亲已经位列仙班,他答应会向仙界呈明你的事情。”
 
仙界不一定会相信江循的身份便是那转世的衔蝉奴,毕竟神的转生已经超出了仙界的管辖范围之内,亦无记录可查,但是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江循所说的内容关乎上古邪神“吞天之象”,决不能等闲视之。
 
如若不出意外,仙界会对魔道近来的活动倍加留心,吞天之象的灾祸或许可以阻止,但是江循的清白,依旧是无人可证。
 
当务之急,便是找出红枫林中的目击之人。
 
秦秋关于此事的记忆已被抹去,再难转圜,当然,他们也不能指望应宜声善心大发,站出来为江循洗雪冤屈。
 
为今之计,只有复活秦牧可行。
 
若是秦牧能再得肉身,化为人身,继承前世记忆,冲他与江循这些年来的情谊,让他主动出面,陈清当年之事,是再好不过的了。
 
玉邈语调温存地在江循耳边说过自己的计划后,便做出了总结陈词:“你放心地随我回去。一应事宜,我都会为你安排好。”
 
江循笑道:“……好。”
 
天边的星辰雪亮,明月耀目,可也刺不破这乌鸦鸦的厚蓬盖。在这样窒闷的环境下,两人俱是一身大汗,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但不似第一次的剧烈。
 
船身只是徐徐摆动,在静如镜面的河畔荡起一波波涟漪。
 
考虑到江循的身体,玉邈控制得很是恰当,也很是辛苦,直到后半夜,一身薄衫尽皆湿透,就连后背的颗颗骨节与前腹的肌肉轮廓也是清晰可见。
 
很快,一炉即将烧尽的炭火,将二人的身体重又烤得暖起来,玉邈揽住江循发软的腰,江循的反应就没有上次那么大,不过他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那一吸一吸的小调子带着股撩人的味道,惹得玉邈心软,伸了手过去,一下下给他揉着后腰。
 
玉邈就在这过分的温暖和满怀的柔软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度惊醒时,玉邈尚不知时辰,只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东西。
 
这一抱之下,他顿时神思一乱,猛然翻身坐起。
 
空了,他的怀里没了江循。
 
原本江循躺着的地方,多了十来个式样不同、但包得仔仔细细的小纸包。
 
而乌篷船的篾蓬上,别着一封信。
 
信上的字样歪歪扭扭的,而玉邈那身向来干净无瑕的衣裳上,多了几团小小的墨星,一看就知道是江循趁自己睡着后,趴在自己胸口上小心翼翼地写成的。
 
玉邈的脸色刹那间铁青,攥着信踢开已然熄灭的火盆,俯身撩开船帘,钻了出去,极目四眺。
 
现在仍是清晨,水面上浮了一层苍茫的薄雾,白色氤氲的潮气扑喉,一轮被雾气分解得差不多了的橙红色暖阳,刺透了那层茫茫的苍白,只留下无尽的、如梦般氤氲的红。
 
他已经看不到江循的影子了。
 
即使再不甘不愿,玉邈也只能打开那封那叠得潦潦草草的草纸。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却已经把江循想说的话写了个彻底。
 
江循半夜便离了乌篷船,撑着有点酸疼的腰,一个人悠悠荡荡走到了烂柯山脚下时,正好看到青着眼圈的谢回音摆好锅桶,擦净炉灶,重新支开粥棚,为粥棚覆盖上雨布。
 
他独身一个人,且笨手笨脚的,这么大一片雨布,单靠他一个人显然玩不转,他左弄右撑,最后却不慎碰翻了支撑雨布的竹竿,于是整个人被埋在了暗沉沉的雨布底下,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人形在徒劳挣扎。
 
江循笑了一声。
 
他不可能去给谢回音搭把手,他现如今的行踪,不想被任何人知晓,包括玉邈。
 
江循倒不是舍不得封印自己的能力,他这般懒散的性子,巴不得无债一身轻,做一个闲散游仙,跟着玉邈四处晃荡去。
 
……若没有吞天之象这回事的话。
 
想当初,第一世的江循已经有能力再造一个世界,必然是把神魂聚齐了的结果,但即使如此,第一世的结局还是那般凄惨,五大世家覆灭殆尽,第一世的江循本人身死殒命。
 
显然,这次江循他们要对付的,不是等闲之辈。
 
神兽之身的江循都敌不过的东西,那些仙界之人,真的能处置妥当吗?
 
自己的灵力若是被封印,就再无转圜之机,到时候,若是仙界镇压不住吞天之象,使它再度复活,踏平五大派,江循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再无力抗衡,最终也不过是死在“吞天之象”手下。
 
假设真有这么一天,江循只是想一想那时的无能为力感,想一想大家的结局,便觉得脊背发凉。
 
他需得保全自己的灵力,才能在那未知的未来,与吞天之象有那么一战之力。
 
然而,保全灵力,必然招致魔道的追杀,以及秦家乃至整个仙界的忌惮。毕竟,一个灵力无端暴涨的人,已经有一个应宜声了,再多一个江循,没人会相信他会是和应宜声截然不同的良善之辈。
 
……不过,若说他和应宜声没有半分关联,倒也不对。
 
当初在红枫林中,应宜声要秦秋做出保秦牧还是自己的选择,其实关于此事,他心中早已有决断。
 
——应宜歌的事情,给了应宜声巨大的刺激,而在看到自己同秦牧那一模一样的脸时,他怕是已经对秦牧动了杀机。
 
不管秦秋最后如何选择,死的只会是秦牧。
 
因为在那一刻,应宜声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当年的应宜歌,而把秦牧,当成了当年的自己。
 
同样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同样是喜欢置换身份的两个人,同样是主人与影子的关系。
 
应宜声动手杀了秦牧,何尝不是发源于对应宜歌的愧疚,对当年做出错误选择的自己的杀意?
 
江循将阴阳搂在怀里,看谢回音仍在苦苦同那堆雨布作战,手中燃起一抹灵力光环,远处的雨布便骤然向上飞起,像是被大风刮起,谢回音这才得以蓬头垢面地从布下钻出,逃过一劫。
 
……可外面哪里有什么风?
 
谢回音抓住厚重的雨布边角,茫然地四下环顾,却看不到一个身影,只有夏末的蝉鸣声鼓噪沸腾不休,贪婪地吸取着昨日下雨积攒下的那一点清凉之意。
 
……
 
东山之上,玉邈提着广乘踏入正阳门内,面色晦暗至极,目光里压满了风雨欲来的瑟瑟寒意。
 
他手中仍紧捏着江循溜走时给自己留下的手书,信的最后一行,还嘚瑟地添了一句附加标注:“玉九,这些点心是我这些日子来在外搜集的,储存在我丹宫中,还新鲜得很。抓紧时间吃,可别放坏了。”
 
……失策了。
 
……昨日不该顾及他的身体,就应该让他直接起不了床才是。
 
携裹着一身杀气登上东山,刚刚拐到明照殿门口,玉逄便迎面走来。
 
他的伤势已经大好,这养伤的两个月可把他憋坏了,日日遣随侍出去为他张罗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等到能下地了,几乎恨不得飞天遁地,把这卧床两个月的郁闷统统发泄出来才好。
 
但今日的他,神色格外不同一些,见着玉邈的面,他就急急走向前,开口便道:“小九,履冰走了!”
 
玉邈一顿,神色更见凛冽森然:“怎么回事?”
 
玉逄急得直跺脚:“就在前天,你动身去余杭那边的晚上,弟妹的小厮就没了踪影,我们盘算着他八成是去找弟妹去了,想着既然他乐意,我们也留不住他。谁想今天一大早,履冰他也没影儿了!”
 
第94章:锦囊
 
乱雪的出走几乎是毫无预兆,前一日他还在放鹤阁的屋顶上用狗尾巴草折小狗小猫,第二日宫异就在自己的枕头边缘发现了十来个形态各异的草编小物。
 
他心下猜到不妙,急急赶到放鹤阁中,找遍了乱雪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终是一无所获。
 
乱雪什么都没有留下,唯独只有这十几个小玩意儿,告知着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捧着十几个草编小物,宫异气得额间青筋暴跳,对着空荡荡的放鹤阁嚷了一嗓子:“走!趁早走!走了我也落个清静,省得听你天天念叨你家公子!”
 
这股气直到回了听石斋还没能消下去,他硬是给气到坐立不安,夜半时分,趁着人都睡下了,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拎起骨箫天宪,悄悄溜出了玉家正阳门。
 
……混蛋你给我等着!等我找到你我非揍你一顿不可!
 
话是这么说,但宫异哪里知道乱雪是奔哪个方向走的,下山毫无头绪地晃悠了十来日后,他兜兜转转,不知怎的竟来到了当年的红枫林。
 
天气已转凉入秋,枫林正是最灿烂夺目的时候,此时又正值黄昏时分,天气晴好,火烧云滚滚地在天边沸腾,血红的枫叶随风瑟瑟,枝叶自带一股成熟的木质清香,不似夏日时那般刺鼻辛辣。宫异在林间穿行,手指拂动着低处的树叶,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慢慢踱到了树林中央的位置,那里有一片不小的空地,铺满了猩红色的落叶,柔软如毯,宫异行了半日,也有些累了,索性席地坐下,解下自己腰间的锦囊。
 
这锦囊看似窄小,内里却有无穷乾坤,与修仙之人的丹宫等效,可以收藏些物件,宫异很喜欢这样时时坐下来,盘点自己的收藏。
 
……这里面装着他走过的路。
 
首先取出来的是一枚铜板,尽管保养得精心,边缘已然生了红锈。
 
宫异用大拇指将铜板挑起,在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重新落在他手心时,他愣愣地发了会儿呆。
 
他早就不是那个十岁的稚童,他太清楚,当年江循在开学典仪上用这枚铜币耍宝卖乖,只是为了逗自己一乐,甚至是引诱着自己嘲讽他一顿,好发泄前日明庐身死的悲伤。
 
他把铜板握在手心,呆愣了一会儿后,便倒出了内里的十来个狗尾巴草装饰,那式样蠢笨蠢笨的,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于笨蛋之手,宫异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端详一会儿便呸了一声:“我一个世家公子,宫家家主,我吃饱着撑的来找你!”
 
骂过也就算了,他将那十来样东西在眼前仔细地一字排开,又倒了倒锦囊。
 
……从里面叮当四五地滚出来了五六样不值钱的小东西。
 
看到这些,宫异不由得发力捏紧了锦囊的边缘。
 
这是当年自己流落到秦家,秦牧、江循、秦秋护送着自己前往殷家的路上时,神灵赐给懂事孩子的礼物。
 
自从红枫林一事过后,宫异再不信神,于是他想通了,这些礼物究竟是谁塞在他枕下的。
 
……是谁在那些日子里没有收到一件“礼物”,是谁被秦牧和秦秋他们组团儿嘲弄却还翘着脚坐在窗台边不屑一顾地表示老子才不稀罕这些东西老子可以自己买。
 
他们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濒临崩溃的自己,几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心照不宣地集体为自己编出一个会给听话孩子送礼物的神灵来。
 
宫异发了一会儿愣,便从那些东西中挑挑拣拣,摸出了一个已经碎到无法复原的柳笛。
 
他把柳笛放在自己的胸口位置,合着眼睛在一堆物件旁躺下,轻轻将这些旁人看来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搂在怀中,心中总算有了满足和安定的感觉。
 
一时间,枫林里寂静了下来,唯有叶歌声声,和着夕阳越来越浓郁的红,遍洒在林间少年的身上。
 
突然,他的眼皮一动,翻身坐起,动作极轻极快地把地上的东西合拢回锦囊中,闪身飞掠到一棵树的树冠之上,单手执箫,另一手扶树,眉尖微蹙。
 
……有妖气。
 
宫异隐在树冠之后,屏息凝神,少顷之后再睁开眼,一股不应属于修仙之人的乖戾之气在他眉目中弥漫开来。
 
来者是一队妖道修士,大概六七人的模样,他们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气息,可惜做得并不好,宫异轻而易举地就能捕捉到他们逸散出来的气息。
 
他们还押送着七个孩童,这些孩子们无声无息的,只间或发出小兽似的悲惨呜咽,怕是被喂了什么药,只待送回洞府,便能生生捣碎入药,送入滚烫的丹砂中,炼制供妖道驻颜长生的七子童丹。
 
宫异在将左手所扶的枝杈捏断之前及时地收回了手,他控制住内心的邪火,隐在树枝之后,完全隐蔽了自己的声息后,才将“天宪”慢慢送到了自己的口边。
 
有曲《遏云》,有伏妖之效,破于烈风,归于清明。
 
那曲调一出口便是悠长的颤音,在林间回旋,如同惊鸿,但其间包含的深切难忍的怒意,将这一本高洁雅直的宫氏古曲吹得肃杀至极,赶路的妖道们根本听不得这灭魂烛心之音,个个俯首贴地,捂住双耳试图抵挡那贯耳而过的音律。
 
但宫异一发声,所在位置便暴露无遗,有两三个妖道痛极,猪狗般倒在地上打滚惨叫,但其余几个却心知,除去这驱妖人才是上上之策,于是,几个妖道四目相接,忍痛拔剑跃起,朝树上的宫异袭来。
 
宫氏的乐术和乐氏的画艺一样,本就是用来起到迷乱敌阵、御敌于数里之外的作用,行乐术之时总有其他门派翼护,才能施展全部本事。只是宫异在玉家呆了这些年,潜心钻研,虽说天分不足,倒也是勤奋刻苦,对付几个修为不足的妖道还不在话下。
 
他脚尖只轻轻一点,身姿如燕,轻盈地向后掠去,一身天青色长袍从树梢上流水般掠过,其间乐声不断,恍恍然惊鸿翩跹,响遏流云。
 
很快,那些妖道便一个个狼奔猪突,丧家犬似的四散奔逃,几个道行不足的受不住这样的乐音,七窍流血,卧在地上,竟是死了。
 
一曲演罢,宫异从树枝上飞落而下,把那几个孩子的束缚解开,一一替他们解去了妖毒封印,孩子们受了惊吓,连道谢都顾不上,只顾着自己四散逃跑。
 
转眼间,拎着绳子的宫异就被独个儿一人甩在了原地。
 
他本来就气性不小,自小又被人以宫家唯一子嗣的身份对待,现如今被人如此慢待,他怔愣了一会儿,抬脚就踢在了树上:“混蛋!一个两个都丢下我不管!一个两个都没良心!”
 
突然间,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浓郁的妖气从他背后直扑而来,而他刚才一心替那些孩子解除束缚,需要调集灵力,才不能分神察觉到妖孽的逼近,再回首,他们竟已是近在眼前了!
 
他们的老巢居然距此不远,这么快就把救兵搬来了?
 
宫异连呆愣的工夫都没有,“天宪”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灵力光弧,把那些逼近的大群妖孽隔退几步,也把宫异往后送了数十米之远。
 
只是宫异无剑,又未修成仙体,没有那凭风而行的本事,逃不出多远便被团团围起。
 
宫异的灵力,对付几个普通的妖道自然不在话下,但面对数十个,便是吃力至极了。近身的本事玉邈自然是教给过宫异的,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宫异便被那些发疯报复的妖道逼得气喘吁吁,但那些妖道也难从宫异身上讨得半分便宜。
 
正在胶着之势时,宫异眼见着那锁防严密的口袋阵突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几个身着靛蓝色紧身服的人杀了进来,面覆薄纱,看不清相貌。
 
宫异虽是痛恨妖道,但也不至于蠢到愿意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地步,眼见有了去路,干脆利落地抽身便走。
 
靛青色服的人本事竟还不弱,替宫异阻住了那些妖道,他一路跑出了老远,直到迎头撞上了另一批靛青色服的人,才刹住了脚步。
 
来人倒很客气:“公子留步。”
 
宫异喘息未定,又冷眼旁观那几个人,个个比刚才的妖道修为高出一倍不止,也是青纱覆面,索性也不跑了,站住脚步冷声道:“何事?”
 
来人爽朗笑道:“我们这般襄助公子,公子难道不想说些什么?”
 
宫异不卑不亢:“多谢。”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谁想那人却再次闪声横拦在他身前,刚想说些什么,宫异便抬起头来,眼中怒意鼎盛:“让开!我乃正道之后,不愿同魔道中人为伍!”
 
宫异在冲出重围时,便嗅到那些靛衣人身上浓厚的魔气,眼前的几人也不例外。
 
被魔道所救,他的心情极差,能维持短时间的好言好语便是极限了,眼前的人仿佛也不因为他这样刺人的言辞而恼怒,相反之下,他的眼中竟闪过了几丝愧色,不再阻拦,而是闪身让开了道路。
 
宫异大踏步离去,毫无留恋。
 
待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走远,刚才同宫异对话的男子便转向了从一侧树后闪出的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下礼来,声音中还带了一丝惶恐:“……正心师兄,十六少他……”
 
正心一侧脸白净清秀,另一侧脸却生了刀疤火疮,可怖至极。他望向宫异的背影,脸上被烧伤的一片因为神色郑重而显得愈发扭曲惊人。
 
他摇头叹息点评道:“履冰还是太年轻了,把仙魔之道看得太重,太幼稚。”下过这个评语后,正心转向了男子,命令道,“派人跟着。他是我宫家仅存的唯一骨血了,绝不容有失,你可明白?”
 
第95章:劲节山(一)
 
在流浪游荡中的日子总过得格外快些,转眼间,夏去秋来,秋尽冬至。
 
某日,天上黯淡无月,天色昏暗已极,江循在沉浸在深沉夜色的密林中快速奔逃,将一地干枯的碎叶踏得簌簌裂响,飒逸的衣角拂过近侧的树身,发出刺耳的刷刷声。
 
转瞬间,被衣角擦过的树皮便多了一片刮落的痕迹。
 
这些日子来江循还是挺郁闷的。
 
自己上辈子明明是头神兽,现在却被人追得像个三孙子似的,江循深深觉得自己给自己的祖宗丢了人。
 
魔道对自己的追杀倒不难处理,江循还巴不得被魔道的找到,还能在他们身上试验一下自己灵力水准的上限。但他更多时候遭遇的却是来自秦氏的追杀。
 
那些弟子他几乎个个见过,都是昔日旧人,杀他时总是忍不住犹豫和防水,倒也有几个不长眼色的新弟子,为了争功,削尖了脑袋冲锋在前,江循也只能稍加控制,打晕他们,给他们热血过度的脑袋降降火。
 
……他还指望着到时候尘埃落定时寻个安稳居所悠然度日呢,若是此刻不加节制,对正道之人滥开杀戒,就等同于自断后路。
 
因此,被秦氏众人团团围堵时,场景往往十分尴尬。
 
尴尬的不只有江循,还有他手臂里的秦牧。他刚开始还会喊着别打了,后来发现徒劳无功,而且瞎特么乱叫只能起到分散江循注意力的作用,只好安安静静地闭嘴。
 
不过现在他还是可以出声的。在江循奔逃得气喘吁吁之时,他语调温存地给予鸡汤式的鼓励:“小循别怕,马上就到了。”
 
江循脚尖一点,又掠出十几米开外,闻言惊喜抬头,发现不远处隐隐透出两点火光,树林的边缘也是清晰可见,他一时兴奋,脚下缠上了横生的枝杈,他又冲得狠了些,一个踉跄就滚趴在冻土上,蹭了一头一脸的碎叶。
 
这下跌得不轻,江循缓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劲儿,用阴阳撑着身体爬起,左右甩甩头,甩去枯黄的草屑和泛着灰白色的泥土。
 
秦牧担心得声音都变了:“小循?小循你还好吧?都说了不要跑这么快了qaq……”
 
江循:“……废话,这还不是怪你吗。谁叫你不喊我起床的?”
 
秦牧对手指:“……我,我看你很累,就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在外流亡这些日子,除了烂柯山之外,他没能打听到关于应宜声的任何消息,虽然一手徒手炼金铸银的本事能保他吃香喝辣,但也难免会出现露宿野外的境况。
 
就在昨天,他捣了个魔道修士的洞府,用一些不大文明和谐的方式从那洞府之主口中掏出了点儿有用的东西。
 
据那洞府之主说,最近在劲节山一带,有钩吻太女活动的痕迹。
 
江循就这么日夜兼程地追到了劲节山,可是搜遍了整座山,都没有找到任何灵力流动的痕迹。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样殚精竭虑,江循终究是累了,在劲节山腰上随便捡了一处枫树林,晒着午后的阳光就昏睡了过去。
 
他本来打算只睡一个钟头,谁料想阿牧心疼他太过劳碌,没能在预定的时间叫他起来,结果就是他被生生冻醒后,一睁眼,就置身在了一片无比糟心的黑暗中。
 
不顾睡得发麻的腿脚,江循翻身起来撒腿就往山脚下窜。
 
现在瞅见了树林的边缘,也瞅见了山脚下的一处移动的灯火,即使绊了一跤,江循也觉得心安了不少,颠颠儿地往那灯火通明走去。
 
……希望有一个能供自己栖身的场所就行,不用在外面提心吊胆的。
 
走近了江循才发现,山脚下有一所被废弃了的山神庙,内里早无半点香火供奉,屋宇破败,蛛网残败,几日前落下的大雪压塌了一处庙角,嗖嗖地向内透着寒风。
 
他所看到的灯火不是来自这里,而是不远处两个提灯而行的夜行人。
 
江循一看这黑漆马虎两眼一抹黑的山神庙就觉得心头打鼓,刚想撤回去,就听到了不远处的灯火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既是搜寻无果,也不急着回去。在此处歇息一夜再回山去罢。”
 
早养成了机警习惯的江循一个鹞子翻身,敏捷地藏入破庙,隐在破损的门板之后,正打算寻摸寻摸这声音到底属于谁,下一个开口的人就果断解决了他的疑惑:“……无堂,这破庙哪里能住得了人?”
 
殷无堂的声音褪去了昔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温柔沉厚的稳重:“乾弟,咱们修仙之人也不比常人高贵到哪里去,为剿魔除妖,餐风饮露自是应当应分的,有一处歇脚之地已是很好的了。”
 
……殷·抖m·无堂,你堂弟殷无乾说得不错,这破庙怎容得下你们这么大的佛,麻溜儿闪人可好?
 
江循真不知道自己对于殷无堂的成长是喜还是悲,出门相撞避无可避,他转身打算去准备琢磨哪扇窗跳窗比较合适,谁想到刚迈了一步,就有一个持火把的颀长身影跃入庙堂之内,两个人怼了个满怀。
 
殷无堂本想来探探路,看看庙内有无异样,断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上江循,他愣愣地张大了嘴,江循果断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连人带剑抵到了墙根,比了个“嘘”的手势。
 
火光跃动之下,殷无堂张口结舌地望着江循,没有一点儿想要嚷嚷的样子,江循看他这模样就憋不住想乐,索性把捂住他嘴的手撤下来,拍拍他的脸:“小兔子,你好啊。”
 
末了,他嫌弃地在殷无堂的胸口抹了抹手掌:“弄我一手口水。”
 
殷无堂急忙擦擦嘴,眼睛盯着江循不放,身体渐渐退出江循的控制范围,但他的眸色间毫无敌意,倒有些出乎江循意料之外的惊喜。
 
既然从他身上读不到敌意,江循也就笑吟吟地抱着胳膊端详着他。
 
短暂的静默之后,殷无堂扬声对外面喊道:“乾弟,此处太过破旧,荒无人烟,我们再去寻别的住处吧。”
 
外头的殷无乾看着破烂的庙门本就不想入内,听殷无堂松口自然是求之不得,刚想回话,就听得背后不远处传来隐隐的足音,回首一看,不由得皱了眉头。
 
那队身着玄衣红裳的人马很快发现了殷无乾,集体朝这里走来,为首的中年人见殷无乾一身高品级的月白蓝装束,便知此人身份不低,恭恭敬敬地对殷无乾行下一礼:“在下薄山子,见过殷家公子。我乃秦氏之徒,正奉家主之命追缉要犯。敢问殷公子,可曾见到形迹可疑之人?”
 
秦氏的要犯所为何人,现今已是无人不晓,殷无乾却懒得应答,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也有要务在身,哪里还管得了你们秦家的要犯?”
 
薄山子一噎,转开视线,望向庙内,眉头一蹙:“冒昧问一句,殷公子打算在此地留宿吗?”
 
殷无乾飞扬跋扈的毛病倒是一直没改,口气极冲地反问:“与你何干?”
 
薄山子在秦家的地位仅次于浮山子,被个晚辈后生这般冲撞,心里自然恼怒,言语间也不再那般客气守礼:“殷公子,能让我进去查看一二吗?”
 
这当口儿,殷无堂从内走出,登登登下了枯朽的石阶,向薄山子施下一礼:“晚辈不知前辈到来,礼节不周,请恕无堂无礼。”
 
这礼节如此到位,薄山子也挑不出什么错来,火气也消了些:“殷大公子也在。敢问两位到此有何公干?”
 
殷无堂坦荡而答:“纪家主得知此地有钩吻太女的活动痕迹,派我们前来查探剿魔。”
 
薄山子心下明了,又见殷无堂这般坦诚,也不再好进去搜查,只好再次拱手致歉:“抱歉了,两位殷公子。不是在下疑心太重,两位都曾与那孽障是为同窗,那人身份暴露后,又有许多被孽障蒙蔽的殷家子弟前来说情,在下难免……抱歉。”
 
殷无乾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向来不与他为伍。早在朱墟里,我就知道秦……江循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兄长亦是如此,他还曾和江循起过冲突交过恶,哪里可能护着他?”
 
江循把外头的对话尽数听在耳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外头不知切切察察地说了些什么,江循懒得再听,只知道薄山子很快便带人离开了。
 
目送着薄山子一行人的背影,殷无乾拉了拉殷无堂的胳膊道:“走吧。”
 
殷无堂却反拖住了他的胳膊:“不。天色已晚,还是在此处将就一夜为好。”
 
殷无乾:“……你有毛病啊,到底住不住?”
 
殷无堂反手就是一记暴栗:“怎么同兄长说话呢?”
 
到头来殷家兄弟还是踏入了破庙。江循在听到二人对话后,便闪身躲入了被一层厚厚苫布覆盖的香案底下,暗自琢磨殷无堂来来去去的,到底是想打什么算盘。
 
殷无乾忙了一日,又找不到目标,灰心丧气,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会儿,便在柱下抱剑睡着了。
 
待到确认殷无乾睡着了,殷无堂便取来火把,挪到了香案侧旁,这里是整个四面透风的破庙里唯一能藏住人的地方,他也不撩开苫布,只仰面躺在冷硬的地上,低声问:“……冷吗?”
 
江循压低了声音反问:“你怎么不走?”
 
殷无堂用手垫在脑后,望着蒙尘的屋顶,低声道:“我记得你一向胆小。留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怎么感觉gay里gay气的。
 
不过有人陪,江循还是觉得蛮不错的,更何况是昔日的故友,他轻巧地翻了个身,压抑住幻成猫身取暖的冲动,试图继续跟殷无堂搭话:“……喂,兔子啊。”
 
殷无堂:“……嗯。”
 
江循:“薄山子为什么来这儿?刚刚殷无乾说我坏话之后我就懒得听了。”
 
殷无堂目光中流露出眷恋之色,手指轻轻向那苫布里探去,想要寻找哪怕一块属于江循的衣角,好牵在手心里:“薄山子也没说得很清楚,只是说……发现了可以牵制住你的把柄。就在这附近,他们正在寻找。”
 
……牵制?把柄?
 
江循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越来越觉出不对劲儿来,索性一骨碌翻出了苫布。
 
……他的一块衣角同殷无堂的指尖擦肩而过。
 
殷无堂抓了个空,愣愣地看了自己的手指一会儿,才转向了江循的背影,用肘撑起身体:“怎么了?”
 
有了光源,江循清晰地看到了庙内供奉的木质灵位和泥塑彩像,看到了以前附近的镇民乡民挂在此处的许愿灵幡。
 
他一一数过去,当看到其间的一根红绦时,他的心里重重一沉,身体像是变成了无底的冰洋,心脏忽忽悠悠地沉到了渊底去。
 
“红枫村胡金氏,祝祷孙儿江循诸事顺遂,安然如意。”
 
第96章:劲节山(二)
 
……劲节山就在红枫村附近?
 
江循半分犹豫都不再有,转身疾步踏出了灯火摇曳的破庙,脚尖轻轻在门槛上一踏,身形便没入了毫无月色星辉映耀的漆黑之中。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起细细的小雪粒,无孔不入地往人的颈后和袖口钻动,将人皮肤的热度一点点剥离掉,只留下被冻透了的内核。
 
江循说不清心里那海渊一般的绝望发源于何处,或许是来源于一百来世前的自己,或许来源于自小没有家人的自怜自伤,到底缘由如何,他也没空去细究。浓墨一样粘稠的夜色把他团团包围起来,在无形中一丝丝绷紧了他的神经,没走出二十来步,他素日怕黑的毛病就又一次爆发了。
 
他的腿开始发软,心跳加快,周身燥热却流不出一滴汗来,他勉强支撑着又走了七八步,前路漫漫漆黑,一点光源都不见,似乎要把江循连骨带肉地吞噬进去。
 
不行……得快些……快些找到红枫村……
 
殷无堂说过,他们只是找到了线索,知道祖母和阿碧住在近处,但还没能寻到具体位置。
 
幸亏他们没进到庙中,幸亏他们没看到祖母为自己挂上的许愿祈福的吉幡……
 
连续累积数月的压力从他的骨髓深处一点点压迫性地透出来,压得他步履维艰,连听力都迟缓了许多,只能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叫他。
 
——江循……江循……
 
江循再也走不动了,眉心胀痛难忍,脑中似乎有一根马力强劲的水泵在突突运作。他单膝撑着阴阳跪下,一声声低喘着,直到一声炸雷似的呼唤近在咫尺地响起:“……秦牧!”
 
江循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令他旋身便把阴阳用灵力推出,涌动着银光的伞尖擦着来人的侧颈就滑了过去,插入了他侧肩的衣服,把人死死钉在了一侧的树身上,膨胀的灵力场把树杈上摇散的积雪吹向天边,原本就坚硬的雪粒擦过来人的脸颊,像是六角形的小小棱刺,把那处划出了两三个细细的血口。
 
殷无堂身侧漂浮燃烧着一片火光,惊魂未定地望着江循,怔愣片刻后才微微翘起了嘴角,自嘲道:“每次被你攻击的时候,总是离你最近的时候。”
 
江循喘了两口气才缓过劲儿来,有点尴尬地把阴阳放下,抱歉道:“我……这些日子太紧张,连累你了。”
 
殷无堂不在意地笑笑,不顾自己肩头破损的衣服,开启了丹宫,摸出了一些发着赭红色微光的种子,冲江循张开了手,像是托着一手的火星,在沉寂黑暗里跃动:“这些真火火种给你,收好,以后赶夜路的时候用灵力激活,一次一颗,它会漂浮在你身侧,给你照明。”
 
江循伸出右手来,殷无堂把抓着火种的手掌倒扣在了江循掌心,两手相合间,他却一时情动,陡然反手一把捏住了江循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拉去。
 
……但终究是没能抱到。
 
江循的左手及时抵在了殷无堂的胸口,阻止了他的动作,眼里闪过有点戏谑的光:“殷公子,这样行事怕有不妥吧?”
 
殷无堂那如星的眼瞳闪了闪,松开了紧握江循手腕的手,倒退了一步:“江公子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江循也不怎么生气,只是略略有些惊讶。他知道殷无堂从小时候起就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受虐倾向,对自己也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像殷无乾说的,两人从一开始便是交恶的关系,若说真正的交游,不算在学堂里的斗殴,大概也只有朱墟那一次了。其他时间,殷无堂很少纠缠自己,所以江循自认为与殷无堂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而现在殷无堂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逮着宫异的痛楚猛踩的熊孩子,江循自然以为,他对自己的感觉也会慢慢淡去。
 
他想问问殷无堂究竟是如何想的,却见那人笑容粲然,眉眼间带着略微有些紧张的期许:“……你……别叫我殷公子,叫我兔子吧。听起来亲切些。”
 
江循:“……”
 
罢了罢了,感情的事情千头万绪,怎么能轻易说得清楚分明。
 
不过,与殷无堂说说话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江循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
 
细细想想,薄山子一行人追踪的对象是祖母和阿碧,他们肯定也是顺着当年戏班走过的路打探着消息找来的。当初江循用一碗半粟米把自己兑给人贩子的时候,正值饥荒之年,村内人人自危,谁也不会记得一个普通小孩儿的名姓,只要在他们之前找到红枫村,告诉祖母,千万不要向旁人承认有自己这么一个捡来的孙儿,并让她带着阿碧搬离红枫村,此灾便能够幸免。
 
打定主意后,江循便大大方方地把手搭上了殷无堂的肩膀,哥们儿似的拍了拍:“好了,兔子,我得走了。有急事。”
 
殷无堂笑:“好,路上注意安全。可是我给你的真火种子,你不要在今晚用。”
 
江循知道他所指何意。薄山子他们正连夜率人搜索劲节山附近,这地方本就偏僻,如果调用灵力,燃起火光,他们必然会产生怀疑,前来查探。
 
刚才薄山子他们和殷家兄弟在破庙前撞上,也是因为远远瞧到了火光。
 
如果他们发现了自己,尾随自己到红枫村,那就有大麻烦了。
 
江循回头望了一眼那沉沉的黑暗,心里还是止不住发虚打鼓,可就在这时,一抹光亮从他身后燃起,宛如一道刺破雾霭的晨阳,灼得他后背暖热逼人。
 
殷无堂的掌心中跳动着一道真火,把他的半张脸和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映得烟霞般明亮,光芒随着他灵力的调集和加强越发炫目,映亮的范围越来越远,江循已经能清楚地看到百米以外的地方。
 
他托举着手心中的一轮太阳,对江循笑道:“快走吧。在阴影里走,身旁有光,不会摔跤,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江循克制礼貌地一颔首:“多谢。”
 
江循的身影没入火光的阴影后,走出了数百米,光芒仍在。
 
他回头一看,茫茫的雪地里只剩下一个发光的微茫的点,雪落不到那光点的身上,刚刚靠近他就化了个干净。
 
……他好像一盏路灯。
 
江循埋下头,不作他想,纵身跃入风雪之中,踏雪无痕,转眼间就消匿了踪迹。
 
殷无堂笔直地立在雪地之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江循走到多远的地方了,他藏身在阴影中,看不到任何踪迹,这让殷无堂很是安心。
 
——看不到就好,看不到,那些人也就不会发现他了。
 
在纪云霰多年的言周教下,他身段笔直,姿态如白杨般端正,系住长发的发带顺风飘扬,直到听到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走来,他也没有挪动分毫,手掌中的烈焰反倒更加明亮蓬勃了一些,火舌在他掌中一下下滚动,幻化成一只活泼的兔子模样。
 
薄山子等人是察觉到此处有光源、又有灵力流动的痕迹时才循迹找来的,看到又是殷无堂,不由得有点失望。弟子们收起了已经各自出鞘的宝器,薄山子也客气地再次拱手揖道:“殷公子?你不是栖居在破庙里吗?……”
 
殷无堂仍望着江循离去的方向,轻声一笑:“……看看雪景罢了。”
 
薄山子不解,顺着那光芒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也感知不到灵力的流动,只有一片平坦的雪原,在火光缭绕中发出纯净的霰光。
 
……
 
江循在清晨抵达了红枫村。
 
这里并不难找,向随意一个过路樵夫打探一下便是。
 
但不知是否是近乡情怯的缘故,江循越到村口,便越是踟躅不前。
 
……该如何说呢?顶着这样一张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脸,自己要如何说服祖母和阿碧,让她们相信自己就是当年的江循?
 
放鹤阁里的引路魂,把过去一百余世的记忆导入了他的大脑中,共享了他们的悲喜痛楚,因此,他和第一世的江循情感相同,记忆相合,这也导致,即使伴随着明确的鸡犬之声与雪霰气味浓厚的晨间空气,穿行在弯曲的小路,江循还是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昨夜的雪化了水,把一条条阡陌变成了泥浆地。此时已经有早起上工的农民了,他们都好奇地偷眼打量着身着漆黑玄衣的江循,与身旁的同伴议论纷纷。
 
绕过一座磨坊时,一个穿厚重布衣的妙龄少女抱着一卷竹蔑,站在一株枫树下,笑盈盈地跟江循打招呼:“这位先生是打哪儿来的?瞧着面生呢。”
 
江循低下头来,唇角勾起一缕笑意。
 
……阿碧。
 
自己当初用一碗半粟米换来的生命,现在正亭亭玉立地立在面前,巧笑嫣然地问,自己是打哪里来的。
 
……真好,故人还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侧脸,笑答道:“过客而已。”
 
阿碧疑惑地歪歪脑袋,望向江循背影的眸光里溢满了好奇的光彩,江循把她甩在身后,渐行渐远,沿着自己记忆中的道路漫步踱去。
 
他扶着湿冷的墙壁,手指上顺着砖石间凝结的霜花缓缓擦过。
 
村内的格局一直没有变过,江循在一百多世的轮回间,兜兜转转,各有不同,但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寂然不变,等待着自己一次次的光临。
 
推开那扇破旧的柴扉,江循却不敢踏入门槛,只望着那三间房的小院,喉间微微发紧发涩。
 
屋内的人听到了门扉推开的吱呀响动,便动身准备出来,沉滞的脚步声伴随着竹杖叩地之声,清脆地撞击着石板地,连续不断的笃笃声像是在敲击木鱼的老僧。
 
一位面颊上被岁月之手反复抚摸而刻痕纵生的脸出现在了暗沉的堂屋门口。江循清楚地看到,那双属于老者的眼睛上蒙了一层青色的薄翳,眸光散开,无法聚焦。
 
她侧着耳朵,颤巍巍地想辨清来人的位置:“……谁呀?”
 
……祖母……盲了双眼?
 
江循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不过一切复杂的情绪,很快便归于了平静和庆幸。
 
……至少,祖母不会为自己这张毫无往日痕迹的脸而感到伤心诧异了。
 
江循放下心来,并不答话,纵身跳入了门内,刚行了两步,那花甲老人的脸上就放出了异常的光彩,似乎有光要穿越那层薄薄的阴翳透出来:“……小循?是小循回来了吗?”
 
第97章:劲节山(三)
 
江循只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酸涩胀满至极,轻轻一碰就有一股难言的情绪倒涌到气管处,呛得他眼前都发了花。
 
他先挤出了一个微笑,意识到老人根本看不到时,才又急促地往前走了两步,那股属于第一世江循的情绪潮水般蜂拥入他的头中,与现代的自己在孤儿院中的记忆混合在一起,逼得江循几近错乱。
 
老人已是鹤发鸡皮,一双眼的确是空洞了,但那沟沟壑壑里都盛开出大片大片令人心酸的光芒。
 
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朝江循的方向凭空地抓握着,似乎这样就能隔空抓住江循,把那个记忆中的年幼孩子拉入自己的怀抱中一样。那只手被岁月的风烛侵蚀得彻底,因为常年编织竹筐维持生计,她的指肚浑圆发红,布满陈伤,五指的指纹都磨平了,手背上淡青色的虬筋血管蚯蚓般弯弯曲曲地暴起,记载着她劳碌的日月风霜。
 
才走了两步,草鞋的藤绳便绊得老人一个踉跄,猛地向前扑倒,江循心下一空,疾步上前,扶起了老人即将摔下台阶的孱弱身子。
 
即使如此,她的手依然朝前伸着,像是极力要抓住一个有可能会溃散的幻梦的孩子。
 
江循捉住了老人粗糙的手掌,就势贴在了自己脸上。
 
乡音全改,相貌已失,过去红枫村中的孩童,与现在的自己已无半分相似。
 
他把脸蹭在老人的粗糙手掌间,不无依恋地上下摩挲了一番,哑声道:“老人家,您认错了,我不是您的孙儿。”
 
老人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惑然,生满粗茧的手掌在那张脸上来回抚摸了一番,失望地喃喃自语:“……听脚步声,明明是的呀。小循不喜欢好好过门槛,总要跳过去……”
 
江循扭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农家门槛,不由得喉头发涩。
 
走过一百三十二世的每个自己,大约都不是喜欢好好过门槛的人。
 
他清了清似乎有沉滞异物堵塞的喉咙,而祖母仍旧是不敢相信,散发着浓郁老人气味的手指擦过江循的鼻梁,唇畔和眼眉,江循丝毫不反抗,由得祖母摸去。
 
……毕竟自己已经被伐骨洗髓,再造为人,不可能再有旧人能够辨认出自己。
 
谁想到,随着那轻柔的试探,老人的眼前蒙上了一层又一层朦胧的水雾,最终,一滴浑圆的老泪悄然滚落了下来。
 
江循还未来得及询问点什么,就被猛地纳入了一个枯瘦如柴的、散发着淡淡竹篾香气的怀抱,后背被重重拍打了好几下,不疼,可一下下的,仿佛直接拍上了江循的心脏。
 
老人家的身子受不得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手中的竹杖啪嗒一声摔落在地,身体晃晃悠悠地就要倒下去,江循也顺势同她一起跪坐在地,身子尽量往前探去,架住摇摇欲坠的祖母。
 
那像是责罚不听话的孩子的重重拍击,噼啪地响在江循的身上。祖母的眼泪随着一下下拍击,也一颗颗滚落下来,枯黄的老泪沿着面部蜿蜒的皱纹曲曲折折地下坠。
 
拍击的力度和幅度越来越轻,最终变成了不舍的拍打,和哄婴儿睡觉一样的力道,温柔得叫人心止不住放软。
 
她老泪纵横地啜泣:“小循……”
 
江循还想辩解自己不是江循,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
 
他双膝跪下,双臂圈住那瘦得细骨伶仃的身体,不再吭声。
 
他听到老人哀哀的哭声,感觉到滚烫的泪一点点渗入他的后背,声声的哀诉就像是直接传递到了他心中,震得他的心房一下下共鸣共振:“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家,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啊……奶奶多担心你,去山神公公那里求你平安,求你在外头好好的不被人欺负……”
 
江循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掌缓缓上移,护住了老人的后脑,温柔地看着从自己指间露出的花白的苍苍华发。
 
……祖母老了。
 
自从自己被她在一棵枫树下捡到,自己就是一颗幼嫩的种子,在她心里扎根、发育、抽条、成长,最终成了她心头的一棵参天大树,压得她步履维艰。
 
是时候该让她放下这一切了。
 
江循直到这时才明确自己内心的惶恐来源于哪里。
 
他不能向祖母说出自己的真实经历,那是一个太长太复杂的故事,况且,洗骨伐髓,替代他人,身份暴露,这种种的沉重,不应该交与一个该颐养天年的善良老者背负。
 
而简单粗暴地告诉祖母自己在被追杀,也只会徒增她的苦恼和不安。
 
——毕竟自己绝不能长久地留在红枫村,当自己再度离开,她会陷入一个更加焦虑恐慌的境地。
 
至于主动现身、对付那些秦氏子弟,更是不可取。这样只会吸引秦家的注意力,他们定然会怀疑,为何会在搜索到劲节山附近时自己恰巧出现阻拦他们,到时候,要是他们明确了祖母所在的位置,难道要自己带着年迈的祖母和单纯无知的阿碧一起跑路?
 
江循垂下眉眼,掌心闪耀起一缕流转的光芒来。
 
他手臂中的秦牧猛然一怔。
 
这道光他曾经见过。
 
多少年前,小秋被噩梦困扰,深夜来寻他时,江循也是这样抱着她,轻声细语地消去了她的一切烦恼和记忆。
 
秦牧一下急了眼:“……小循你要做什么?……她……”
 
江循不理会他,只抱住祖母,柔声安慰:“没有。奶奶,我很好,我没被别人欺负。……是是是,是我的错,我该给家里来封信的。……刚才……我是怕奶奶认不出我来,故意跟您开个玩笑的……”
 
祖母像一个跟家人疯闹的孩子,打够了,骂够了,哭够了,才缓过了那劲儿来,手指摸着江循的头发,口吻中带着一点天真的炫耀:“……小循啊,当年瘟疫,村里的人都跑了,也有人劝奶奶带阿碧走,可奶奶就怕你以后回家,找不到路。”
 
江循咬紧了唇,将一线银光缓缓推入祖母脑后,哑声笑道:“这不是找回来了……”
 
话音刚落,江循掌心的光色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银色的流光变成了鬼蜮一般的青灰色,竟是成了反噬之势!
 
江循的修为已非昔日可比,但也是直到此刻才发现,居然有人在祖母身上埋设了巧妙的灵力反噬之阵!
 
如果有修士贸然对祖母出手,只要想把将灵力输入祖母体内,不管抱持着善意还是恶意,那灵力都会呈几何倍数的反噬力度倒灌入施法者的体内,冲得施法者气脉逆行,严重者甚至会危及生命。假如那些秦家修士当真寻到此处来,要动用法力,将祖母和阿碧带走,必定自食苦果。
 
江循思前想后,也只有一个损色儿会干出这样的阴险事情。
 
自己小时候委托玉九照顾祖母和阿碧,他也当真是尽心尽……
 
……力……
 
……等等。
 
等等等等。
 
……他仿佛记得,设下阵法的人体内埋设了同阵法相通的阵眼,如果有人妄动,启动了反噬阵法,远程提醒设阵人,此处有险,速速前来救急。
 
这原理大概相当于手机的防盗设定,远程锁定,一键无忧。
 
江循心知有这个阵法在,是不必担忧奶奶的安危了,但自己刚才的举动,无意间触发了某个极其糟糕的开关。
 
……风紧,扯呼。
 
江循一把捏住了祖母的肩膀,手中灵力波涌,一锭银在他掌心中幻化而出,又分化出七八颗碎银,他把这些尽数掖进了祖母腰间的一个老荷包,急切道:“奶奶,我还有急事。此番也只是路过,以后会常常来探望您,今天……”
 
话音未落,他便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风卷残云奔袭而来,其间挟裹着的凌厉之气让江循胯间一凉。
 
卧槽这家伙怎么来得这么快?
 
江循一转念才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今天……几月几号来着?
 
流亡在外,江循根本不知道时间,上次看农历的时候,江循只依稀记得已经过了十月。
 
今天……该不会好死不死是祖母的生日吧?
 
为了自身生命安全考虑,江循再不犹豫,挣扎起来就往门外窜。
 
祖母不知发生了什么,摸索着就要站起,在地上慌乱地找着自己的竹杖,口中声声地唤:“小循!小循你别走!小循!”
 
夭寿了我的亲奶奶你别叫啊!
 
江循心里记挂着那队还在劲节山附近搜索的秦家修士,见奶奶着急,他也于心不忍,刚跑到门口就忍不住扭回了头去:“奶奶,您……”
 
话音刚落,他的肩膀就被一把捏紧,疼得他一咧嘴,身子立即矮了半截,一转头看到玉邈那张北国冰封万里雪飘的脸,他双腿更软,立即给跪。
 
还未等两人发生什么交流,就听得远处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江循此时本就心惊胆战,听力比往日敏捷了十数倍,再加上他自身压倒性的灵力优势,薄山子的传音入秘,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他听到了薄山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灵力流动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快些,屏息凝神,不要露出破绽,前去查探一二!”
 
门被玉邈堵了个死紧,后面的祖母也扶起竹杖,颤悠悠地小步走近。江循进退不得,心一横,牙一咬,调集灵力,心神聚会,身形一摇,踪影消匿。
 
玉邈手中紧抓的衣服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心下发觉不对,一把掀开了那玄色的长袍,地上空余一双沾满雪泥的袜靴,而一抹雪白的柔软蹭地一下钻入了他的袍底,沿着他的腿哧溜哧溜地爬了上去。
 
抱着玉邈大腿的江循,脑中只有一条弹幕成群结队地刷过去。
 
——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我闯进来。
 
第98章:劲节山(四)
 
玉邈今日没有穿惯常的玉氏琉璃白袍服,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将他如青松般挺逸的身形衬得愈发迷人,下身的竹枝袍也算不得宽松,江循钻来钻去了半天,也没法完全隐蔽好自己的身形。
 
任小家伙在自己腿上乱窜,玉邈抓住了祖母的肩膀,不待她说话,便用指尖在她额际轻轻一点,灵力流转间,祖母枯瘦的身子便软软委顿下来。他轻声道了句歉,将祖母抱起,用江循的衣服细细盖好,顺脚把那双突兀地横在门口的靴袜踢到一边去,径直朝堂屋里送去,将昏睡的祖母安顿好后,便坦荡荡走出柴扉,径直朝那些秦氏弟子的藏身处走去。
 
江循满怀悲戚地沿着玉邈修长笔直的大腿兜了一圈,终于选定了他的两腿之间,他费劲儿地挪到中间位置,牢牢地用小粉垫上生出的细嫩倒爪勾住玉邈的裤子,又小心地蹭了蹭他的腿根。
 
被他蹭过的地方肌肉骤然绷紧,以至于让玉邈停下了脚步,面色微变,硬生生缓了一刻,才迈步到了围墙的拐角,直接与众位秦家弟子打上了照面。
 
玉秦两家之仇不知从何时而起,本来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偏生出了江循的事情,惹得两家一度剑拔弩张,而江循一离开玉家,两家争端自然消失,如今相见,除了尴尬之外,倒没有太重的戾气。
 
薄山子未曾料想会在这里看到玉邈,不过还是在第一时间全了礼节:“在下秦氏薄山子,见过玉家主。”
 
余下几个弟子压根儿没见过玉邈,一时间面面相觑,玉邈也管不着他们,只看着薄山子,问:“你在此处作甚?”
 
薄山子朝玉邈的来路望了一眼,并不作答,只反问道:“玉家主又在此处作甚?”
 
玉邈眸色一冷,一股灵力自掌心猛然激荡而出,薄山子顿觉膝盖骨有如千斤坠下,不由自主地跪趴在地,被石钉钉死了一般动弹不得。
 
江循见机也暗搓搓地释放出了灵力,巧妙地同玉邈的灵力勾连在一起,却将那力量放大了十倍有余。
 
秦氏弟子均被这浑厚的灵压所慑,欲拔剑而不能,玉邈自上而下睥睨着浮山子,口吻中含了些不怒而威的意味:“我刚才刻意释放灵力,便是要修士不准接近,伤我家人。薄山子既然不懂,我便当面教你,何为礼节。”
 
薄山子咬碎了一口牙,但心知自己暗中窥探,已然理亏,只好忍下一口气,低声认错:“求玉家主……网开一面……我等正在搜寻江氏妖孽,查探到此处,恰好感知到灵力的流动,便来看看,不想竟是玉家主……”
 
见薄山子态度良好,玉邈才收回了灵力,江循也是见好就收。秦氏弟子俱觉心头一松,心知与此人差距甚大,不敢造次,个个服帖地颔首低眉,薄山子狼狈起身,连膝盖上的尘土都不敢掸,揖手道:“玉家主,是在下鲁莽了。”
 
玉邈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冷声道:“薄山子若无他事,请速速离去吧。”
 
薄山子自然是不敢再多呆,匆匆拜过后便走了开去,在村内转过几道弯后,他随手拉住了一个迎面而来的荷锄农夫,指着远处玉邈走进的农家小院,客气地询问:“受累打听一下,那个院落中所住何人?”
 
年轻的农夫自小在这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老村中长大,淳朴厚道,有问必答:“您说是老金婆啊?老金婆的儿子媳妇早就没了,只剩下个孙女儿,叫阿碧。”
 
薄山子压低了声音:“那您可知道,她家里有没有一个叫江循的人?”
 
年轻农夫怔了一怔,正欲答话,脑中就有一道暗设的灵力流涌而过,在这微小的刺激下,农夫忘记了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转而反问道:“江循?从来没听说过啊。”
 
薄山子有些不甘心:“再受累打听一下,是否有位玉公子常来此处?他和那位姓金的婆婆有何关系?”
 
年轻农夫马上点头:“对对对,是有位姓玉的公子,似乎跟老金婆有些渊源,年年老金婆生辰的时候都来看她,都十来年了,他还托我们平时多照拂照拂她家呢,论孝心可跟亲生的孙子差不多。”
 
……十来年?
 
这下薄山子是彻底失望了。
 
看来玉邈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巧合而已。
 
既然找错了地方,薄山子也无意久留,挥手对身后弟子们道:“走吧。”
 
在几人绕开后,隐在不远处藩篱后的玉邈才站起了身来,返身朝金婆婆的农院走去。
 
他边走边道:“你来这里,证明你果真是信不过我。”
 
江循:“……”
 
玉邈冷声道:“你把家人托付于我,难道以为我不会帮你安排妥帖吗?”
 
江循生无可恋脸,挂在玉九的两腿之间,一晃一晃。
 
头脑降温过后,江循才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跟玉九回去,除了被当场干死,没有别的出路。
 
自从在听涛道上跑路开始,自己就开始了漫漫作死之路。
 
玉邈好容易找到自己,打包票说能替自己解决一切,自己十分感动,然后骗了他的炮,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船上,再次跑路。
 
……而且这些还不是重点。
 
江循看着自己雪嫩粉红的小爪子和悬在身后一卷一卷的猫尾,悬空的小腿徒劳地蹬了几下,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自己貌似一直都没让玉邈知道,自己就是他豢养疼宠了四年,天天扒他窗扒他床趴他身上睡大觉的小奶猫。
 
为了不让祖母追出来暴露她的身份,江循一时情急,只能出此下策,现在江循体会到了,什么叫真·骑虎难下。
 
江循凝思苦想了半晌,最终决定,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打定主意后,江循又积极地往上窜了两窜,用两条小细腿架稳身体后,看准目标,抡起两只小爪子,扑住了玉邈两腿间的东西,来回搓了两下。
 
玉邈已走到了小院柴扉前,突觉股间一阵异样,面色一变,低头一看,就见一只白色的糯米团子咕噜咕噜地从自己袍底滚出来,晕头转向地就往外窜。
 
江循这招声东击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完美,但他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小奶猫腿短。
 
他很是卖力地捯饬着四条许久不用的小短腿,但没跑出十几步开外,他就觉得后颈一痛,四爪离地,被举到了离地面老高的地方。
 
作为一只猫,他的视角参照系和人当然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他哪里曾被人这么粗暴地拎脖子,顿时吓得腿软心颤,四只爪子僵挺挺的瘫着,哀怨地唤:“喵……”
 
小奶猫的叫声天然自带一种融化人心的味道,玉邈一向稳如泰山的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单手拎猫的姿势立刻变换成了一手托猫一手护颈,江循的四爪有了着落,自然踏实了很多,立即缩成一只猫球,盘成一团,咬住尾巴可怜楚楚地望着他,卖力地眨着宝蓝色漾满水光的眼睛,顺便探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玉邈的大拇指。
 
玉邈:“……”
 
咬牙切齿地捧着那怕得浑身小白毛瑟瑟发抖的家伙进了柴扉后,玉邈娴熟地拐入了一间窗明几净的卧房。此处的陈设虽然简陋,但胜在简单干净,而且这里还和放鹤阁的布置有六七分相似,可以想到,每次玉邈来探访祖母时,都会在这里留宿一两夜,是以祖母特意给他收拾出了一间房,日日打扫,等他入住。
 
他将那只软软的小白猫捧上了床,坐在床边,冷冷地垂眸凝视他。
 
江循被看得汗毛都要立起来了,果断侧躺露出自己雪白鼓囊的小肚子,用肉肉的小粉垫揉开了自己小腹上的绒毛,圆滚滚的猫球缩在床角,一副请君调戏的模样。
 
——玉九玉九,只要你原谅我,这里就可以随便玩的喔。
 
玉邈却还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江循越来越虚了,把脸压在前爪上,打了个滚儿,离玉邈更近了些后,咬着小小的三瓣嘴,滚在床畔,歪着脑袋看玉邈。
 
正在江循心虚间,一根修长的手指就这么伸了过来,勾住了他绒绒的下巴,揉揉那处的软肉,由轻及重,一点点发力,时轻时重,指腹顺着猫毛的方向慢慢抚摸,江循身上顿时过了电似的发麻,舒服地昂起头来,喉间发出了“咕噜咕噜”云朵般柔软低缓的低鸣。
 
舒服……
 
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刮蹭过柔软的毛皮时,有种奇异的粗糙感和爽快感,江循不由得放松了一寸寸肌肉,从肚子到后背,再到耳尖,被摸了一个遍,脊髓里像有一道道小型电流噼里啪啦地响着,刺激得他浑身发烫,体内某个小小的地方也产生了一些奇妙的、陌生的体验。
 
好热……唔嗯~
 
江循就地软成了一滩泥,小腿儿时不时蹬两下,身下慢慢湿润温热起来,一双宝蓝色的双眼朦胧地浮上了一层水雾。
 
玉邈越靠越近,另一手撤回腰间,扯下素白色的腰带,顺便扩开腰间锦囊,从里面取出一片绿色的带有锯齿边缘的小小叶子。
 
薄荷的香气在小小的室内荡开,床上眼神迷离的小猫抽了抽鼻子,原本软塌塌的身子似乎生了无尽的劲头,扑上来就吮住了玉邈的指尖,抱着那食指和拇指在床上滚来滚去。
 
被小猫噙在口里的手指尖上燃起一点星辰似的光芒,和着那香味浓郁的大茴香一道推入了猫口中,被江循一道吞了下去。
 
江循只觉脑中一片混沌,身子灼热,原先的恐惧都随着身体的灼烧感而消弭无形,满鼻腔都是通透的薄荷香气,意识如坠五里迷梦,又暖又热又香的气息将他包围起来,逼得他一声声喘着气,原本缩成一小团的身体逐渐舒展成长开来,骨节拔高伸长,渐成人型。
 
不着寸缕的少年难耐地在床榻上磨蹭着身子,把原本平整的床褥揉得一通凌乱,但由于并非是自己主动幻为人形,即使化成了人形,还有一条小小的猫尾在他身后摆来摆去,蓬蓬的乱发盖住了耳朵,脑袋上却顶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耳尖滚烫地下垂,像是两只精致的小元宝。
 
江循抱着玉邈的手臂,哀哀地请求:“……还要。”
 
玉邈再拈出一把大茴香,一片片耐心地在江循鼻下晃动,等到江循馋到眼泪都要下来了,才塞在他的口中。
 
江循口中的透明水液很快濡湿了他的指尖,他轻轻地点了一下自己的唇,随即俯下身来,吻住了江循的唇角,含混道:“想要,给你就是。”
 
第99章:劲节山(五)
 
嗑了猫薄荷的江循在玉邈身上小口小口地舔咬吮吸,恨不得把眼前人连皮带骨地吃下去,一身魅惑猫骨软如流水似的缠绕在玉邈身上,尾巴放肆地转来转去,毛茸茸的尾尖勾住玉邈的腿根就不肯再放。他的口中弥漫着清新的薄荷香气,挟裹着热腾腾的气流,直往玉邈耳中吹去。
 
玉邈的身子已被撩得滚烫,衣衫尽除,长发散乱,呼吸也略有不平,他的左腿膝盖跪在江循的腿间,俯下身捧着江循的脸,淡然命令:“把眼睛闭上。”
 
江循歪歪脑袋,只把眼睛眯起来蒙混过关,媚气横生的眼上浮起一层亮晶晶的水露,惹人欲吻。
 
玉邈把膝盖上移,扩分开他的双腿,轻轻咬住了江循的耳朵,那敏感的小猫耳朵一下子在自己口中反射性地一跳一跳起来,江循的腰身顿时如遭电击,立即酸软了下去,瘫在床铺上小声喘息。
 
玉邈捏住了江循的右臂,继续命令:“我没说他,说的是你。给我把眼睛闭上。”
 
秦牧:“……喔。(*/w╲*)”
 
既是把这房中的第三者料理了,玉邈再无后顾之忧,扬手为这房间设下一道封印,随后埋首在一片软玉温香中,毫不顾忌地攻陷下了这片不安分的潮湿的丘陵。
 
……
 
这一次可当真称得上是死去活来,江循力竭地昏过去了三四次,到后来已经是哭着喊着求玉邈饶自己一命,玉邈也没搭理他,把人从床上捞起来,翻了个身,继续劳作。
 
从床榻滚下地面,又从地面到了书桌,江循已经忘了什么时候才停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再有清晰的意识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腰部以下仿佛截了瘫,怎酸爽二字了得。
 
玉邈倒是穿好了衣服,让江循枕在自己腿上,动作柔缓地一下下摁着江循微隆的肚子,好帮助他把内里的污秽排出来。
 
江循趴在床上,闻着一屋子石楠花一样糜烂慵懒的气息,整个人软在他身上,眼角还泛着未拭尽的泪光:“玉九……我艹你大爷……”
 
玉邈朝他腰眼处不轻不重地一捅,惹得他一声轻叫后,才顶着一张正人君子的平静脸表示:“注意言辞,不许吐脏。”
 
江循张了张口,在尊严和生存两个选项间徘徊了一会儿,选择了死亡。
 
他拱啊拱地翻到玉邈的怀里,拉过他的手护在自己的腰际,不动弹了。
 
玉邈垂首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另一只手逗弄着他脑袋上竖立的猫耳,江循一个激灵,马上把耳朵内合,抬眼瞪他。
 
两人正温存间,就听得外面柴扉大开的声音,玉邈单手托起江循的后臀,把人往肩膀上一架,利落地翻身下床,将喷溅了一床乳白色粘稠点迹的床单卷起,收入自己的丹宫之中。
 
江循低声警告道:“你要是敢拿这个做收藏我饶不了你。”
 
玉邈反问:“有何不可?”
 
江循:“……”
 
……妈的变态。
 
不多时,这个农家乐版本的放鹤阁就被人从外头叩响了门,阿碧那独属于少女的圆亮清透的嗓音传进门来,活力十足:“是九哥来了吗?”
 
“是。刚刚休息了一下。”
 
简短作出回答后,玉邈拧了一记江循的后臀,疼得他龇牙咧嘴的险些叫唤出来,江循气不过,想再瞪他一眼,谁料但刚刚和玉邈视线相触,他的气焰就无端矮了三分。
 
玉邈看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凶悍,反倒……像在看他家养的宝贝猫。
 
会意了的江循吞吞口水,垂头丧气地变回了一只猫,耷拉着耳朵,趴在玉邈的肩膀上,用小爪子扒拉着水水润润的黑鼻头郁闷。
 
——左右是不能让祖母和阿碧知道自己回来过的。自己早晚要离开此地,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己仍然活着,流落在外,居无定所,必然要多一层担忧。
 
玉邈低低一笑,把猫从肩上抱下,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小猫身上,只露出一只绒滚滚的小猫头。
 
他用手指按住了江循的脑袋,往下压了压:“有我,你放心。”
 
江循的内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数月来的奔波劳碌,恐慌茫然,一个人在无灯黑夜里狂奔的空虚落寞齐齐涌上了心头。他突然累到不想动弹了,默默打了个滚儿,抱住了那根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记。
 
玉邈见江循这样依赖的动作,眸光也变得柔和下来:“我出去一趟。你不会跑了?”
 
……废话我屁股疼成这样跑得了吗我。
 
江循扭扭酸软的腰,蜷在被子里弱弱“喵”了一声,随即把小猫脸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宝蓝色的眼睛。
 
……早点回来。
 
玉邈的唇角扬起了愉快的弧度,重新把自己整理清爽后,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落里登时传来了阿碧喜悦的叫声,她早就和玉邈结拜了兄妹,一见他自是欢喜,不住声地询问玉邈是什么时候来的,问他这次能留几天。
 
单听声音,江循便能知道她是一个快活开朗毫无心事的少女,和曜云门时的小秋一模一样。
 
很快,他听到玉邈给出了答复:“门内近来无事,我会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大概七天左右。”
 
江循趴在床上,心头一阵阵地漫过甜意。
 
自己已经躲过了秦家紧锣密鼓的搜捕,他们很有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这样一来,他就能缓过一口气来,多歇歇脚,与阿碧和祖母同居一处。
 
……哪怕不能露面也好。
 
门外的两人相携着踏入堂屋,而江循阖上眼睛,听力随他们一道,跟进了那散发着熟悉的竹香气的老屋。
 
玉邈刚才以灵力催祖母入眠,手法极轻,现在祖母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卧在床上,布满虬筋的手正在身旁迷茫地摸索着些什么,听到二人进门的声音,辨明了二人的足音,喃喃地唤:“……阿碧?小九?”
 
阿碧应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床上的老人眼里焕发出灿烂的光彩,干瘪的嘴轻咧着,好像一个捡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阿碧,我做了个梦,小循他回家来了。”
 
……
 
江循就这样在家里偷偷住下了。
 
当夜,祖母过寿,六十一根寿烛在主屋中熠熠生光。
 
江循幻作人形,从床上一瘸一拐地摸下来,趴在窗棂边,看着主屋里摇曳的烛光,把脸枕在臂弯间,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起。
 
太累了,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好好休憩了。
 
他真的想念过去安稳的日子。
 
不知不觉间,他的心神松弛了下来,不再那样紧绷,于是,流亡数月中一直被他压抑着的念头居然就这样雨后春笋似的在他脑中生发、茁壮起来。
 
……干脆听玉邈的,封印了灵力,跟他回东山吧。
 
若没了这一身的累赘,他就不再会是魔道的攻击目标了。
 
若是秦牧能够复活,他的清白便能昭雪。
 
若是吞天之象交由仙界来处决,自己便也能卸下重担,再无忧愁。
 
脆弱的情绪一旦滋生,便难以拔除,滴水穿石地敲开心防。
 
从主屋内透出的光,在江循眼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点,温暖得让他一时间竟生了困倦之意,直到这小型放鹤阁的门被吱呀一声重新推开,江循才如梦方醒,立即化猫,忍着下身麻木的疼痛,蹭蹭蹭窜到了床底下,把自己抱成一只球,支棱起耳朵来听了半晌,才舒了一口气,安详地眯起眼来。
 
很快,一只手探入了床底,把团成一团的猫球抱出来,放在怀中。
 
玉邈还没来得及对这只受惊的小猫崽儿加以安抚,就觉怀中一沉,一个赤裸的青年倒卧在他怀里,满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笑:“玉九,腰痛。”
 
话音刚落,江循便觉腰中一紧,一只手锁紧了他的腰。
 
玉邈轻声道:“同我回东山去。我父亲已向仙界奏明,仙界已然同意,会对魔道动向多加关注,严防他们复活吞天之象。”
 
江循正打算说点儿什么,玉邈便横指拦住了他的唇,不容置疑道:“听我说,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找到了封印你灵力的法阵。”
 
江循:“……啊?”
 
玉邈的眉眼间俱是闪亮的光彩:“如果你当真是衔蝉奴,这法阵是无法彻底封印住你的灵力的。应该说,任何法阵都无法彻底封印住神的力量,按照古籍所载,它只能让你在一个月间丧失所有能力,犹如凡人。一月之后,便能恢复如初。”
 
……也就是说,他们只需在外人眼前做一场戏,让魔道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威胁,而实际上江循本人的能力是不会受这个法阵的束缚的。
 
江循勾着玉邈的脖子,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细细看了一番,充满深意地反问:“……所以,这个法阵到底是谁找到的?”
 
玉邈严肃脸:“当然是我。我已经反复检查过,此乃上古之术,绝无问题。我……”
 
话说到一半,江循便凑上去,极轻极快地吻住了他的唇角,用鼻尖讨好地顶弄着他,小声笑道:“……别安利了,等我养好了,跟你走便是。”
 
玉邈一怔,随即一把捏住了少年背后尖尖突出的蝴蝶骨,把人一个反压制在了身下:“当真?”
 
江循被他弄得挺痒的,仰面朝天肚皮朝上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玉九,你可注意点儿,这是不打算让我养好身体了?”
 
玉邈的手指微妙地拂过了他的锁骨,沿着他胸膛的中线缓缓下滑,勾过江循细长的肚脐后,才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打开了丹宫。
 
一股浓郁的薄荷香气重又在房中漾开,伴随着一股结阵的灵力,把内里的一切靡靡之气和低喘呻吟统统包裹在内,像是一只蚕茧,再无外界的干扰可以进入这片小小的天地。
 
之后的几日,安然得就像是一场叫人不愿醒来的美梦,竹香漫溢,平静和乐,案牍之劳形,丝竹之杂音,皆无法进入这个简单的农家小院。
 
变故,是在二人即将离开的第六日发生的。
 
那日,阿碧邀玉邈去林外砍竹子,玉邈自然应邀前往,留下江循一个在房中,闲极无聊,便翻起玉邈屋内书桌上的书来。
 
玉邈此行也带了些书出来,昨日江循还看他捧着一本文字艰涩难懂的竹简批注,应该还是在研究,好把那用来封印自己灵力的阵法完善起来。
 
江循在曜云门里还算是个好学生,但一个正常人除非有资料要查,谁会天天捧着本十个字有六个字要翻着字典查的典籍消磨时间,偏偏江循今天在房里憋得实在不爽,便拿了那卷竹简,扯下上面用灵力加封的绦带,专看玉邈用墨笔批注的部分。
 
信手翻开后,一个孤零零的黑圈便映入了江循的眼帘。
 
……旁边没有任何惹人注意的标识。
 
这就让江循更加好奇了,他捧起竹简,只读了几行之后,脸色便遽然剧变。
 
竹简上的古老文字,他认得大半,所以他能够读明白,这个法阵是作何用途的。
 
他表情茫然地从古旧泛黄的竹简间抬起头来,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该去何方,他慢慢蹲坐在了书桌下面,好缓解一波一波袭来的晕眩感。
 
……怎么会是这样?
 
上面的记载并非和那封印衔蝉奴的阵法相关,而是关乎另外一件事,另外一件被江循险些忽略的事情。
 
那记载很是清楚,没有半分歧义。
 
——盖此还魂之阵,寄亡者亡魂一片于其上,荷骨生肉,生筋养血。然死者归元,强塑肉身,乃逆天之行。……归去来兮,三日为期;三日已过,神灭魂殒。……不入三界,不踏轮回,漫漫天地,权作尘灰。
 
这段繁缛绕口的内容,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
 
由于秦牧只剩下精魂滞留在江循体内,其余的魂魄散失,残缺不全,如果依照此还魂之阵,将他从自己的右手中引渡出来重塑肉身,而不对那些游失的魂魄加以补全,仅凭精魂本身,根本无法维持身体的正常机能。
 
换句话说,秦牧的确能短暂地在一个身体里存活片刻,替他证明清白,但不出三日,他必然死去,且会因为灵魂残缺,不得转世,灰飞烟灭。
 
玉邈曾告诉过他,那个上古的封印阵法威力太大,江循虽然神体未成,但凭着拥有三片神魂的肉身还勉强可以承受。
 
可秦牧就不一样了。
 
在阵法执行过程中,强悍的封印之力会排斥除却封印对象的一切灵体。如果江循带着阿牧进入阵法,一旦阵法开始运转,阿牧的精魂就会被从江循的体内强行挤出,排斥出阵法范围之外,无处凭依。
 
按照玉邈的计划,他会在安排好江循这边的封印事宜后,把挤压出江循体外的秦牧魂魄收入还魂阵中,为他重塑一个肉身。
 
……但是,玉邈从未告诉他,这是一个只能存活三日的肉身。
 
最终,秦牧会“不入三界,不踏轮回”。
 
看完之后,只有这八个字在江循脑中黑体加粗地转动,晃得他一脑袋都是茫茫的乱码,眼前的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泼上了一层诡异的油彩,他抬起右手按住太阳穴,左手却神经质地抓紧了右手手腕,手指颤抖个不停。
 
他手腕中传来了秦牧的声音,竟是和往常没什么差别的欢快口气:“……小循,没事儿的(^_^)反正我早就死了,只要能活过来替你洗清冤屈,活三天和活三百年又有什么区别?”
 
江循咬牙:“……闭嘴。”
 
秦牧却第一次没有听他的,继续柔声劝说:“小循,往好处想想啊。你现在已经有人作陪,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江循暴起:“你他妈闭嘴!”
 
秦牧顿了顿,语气中有点无奈:“小循,不要那样理想。没有什么事能十全十美的。”
 
江循冷笑:“……拿你的命换来的十全十美?”
 
秦牧正欲说些什么,房门便被人从外打开,一股清雅的竹香挟风卷入,江循二话不说,劈手便把书卷丢向了来人的面门。
 
玉邈眉心一皱,手指只在空中一点,以指尖为圆心便出现了一盘螺旋状的浅浅波纹,时间骤止,竹香凝滞,他身后抱着几卷蔑丝、即将踏入正屋的阿碧的右脚悬在门槛上方,再也落不下去,随风卷入的几片老竹黄叶,和那脱离了丝线、散落风中的竹简一道漂浮在了空中。
 
整个红枫村都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之中,鸟雀不鸣,鸡犬皆静。
 
只是这样的时间暂停已经困不住江循,他把胳膊搭在桌沿,借力爬起身来,紧盯着玉邈的眼睛,想要从那淡然的眼眸里看出些许愧疚来。
 
但是,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玉邈自是很快辨认出了丢到自己眼前的竹简是什么,但他也只是有些不满地蹙起眉头,单指拨开了悬浮在空中的杂物,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如何?”
 
经历了最初的震怒,江循此刻反倒心平气和下来:“为什么不把你打算用还魂阵复活阿牧的事情告诉我?”
 
“你知道了,便会作此反应。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江循咧开嘴笑了:“那么我现在知道了,你还是打算照法而为,让阿牧尽了功用,然后去死?”
 
玉邈平静地纠正了他:“你错了。他本就已死,他最后能尽的,不就是这点作用吗?”
 
……“不就是这点作用”?
 
那个温柔、天真、软弱的少年,放弃了转世轮回的机会,在自己的手中寄生了近十年的光阴。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却仍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除了安慰自己、给自己灌点儿心灵鸡汤以及卖萌之外,几乎再无别的用途。
 
江循甚至一度忘记了,这是个多么温柔的人。
 
——一个第一次与自己见面时,就要自己假装挟持他逃走的人;一个临死前还在关心自己生死去留的人;一个不惜故作低龄幼齿,刻意装傻卖乖,好让自己过得不再那么压抑的人。
 
玉邈不了解他,他一心一意只会为着自己着想,至于秦牧,之于他而言大概只有一个意义,那便是自己曾背负过的一个名字。
 
大概理解了玉邈的心思,江循侧过脸去冷静了片刻,才沉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别的方法?”
 
听此一问,玉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江循朝着玉邈所在的方向前迎一步:“……我如果收集齐四片神魂,恢复衔蝉奴的神兽之身,再以神力还阿牧肉身,不就可以了吗?”
 
听江循此句,玉邈的脸上才真真正正地现出了明确的怫然怒色:“江循!”
 
秦牧已经慌了神,急急对江循道:“小循!玉邈说得不错,我确实已死多年,你……你不要再执着了!”
 
江循不理会他,抬起眼来,一步步走到玉邈身前,举起自己的左手掌,道:“……玉观清,此事我不怪你瞒我,但你也不能怪我在意秦牧。现如今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话说到这个地步,秦牧还是茫茫然不知所措,但玉邈已是心中有数:“你还是要走,可对?”
 
江循颔首:“你我自此各分两路。我去搜寻应宜声,你去准备你要准备的东西。想必那个上古阵法,所需的东西不在少数吧?”
 
玉邈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先找到应宜声的影踪,我便来助你;如果我将封印法阵准备齐全,你便乖乖接受封印。可是这样?”
 
江循做出补充:“另外,你需得弃用还魂阵。我要保秦牧的命。”
 
玉邈一双眼中似有暗火燎烧,冲口而出:“你就这般在意他吗?”
 
江循难得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怎么气了,口气中又含了几分往日的轻佻散漫:“虽然他在我心中地位尚不如你,但也勉强能算得我的半条性命。”
 
此言无稽,玉邈呵斥一声“胡闹”,但因着那前半句话,他的神色稍霁,眼中的光也不再那般狠厉决绝。
 
江循晃晃左手,向他示意:“既然说定了,那便击掌为约。”
 
玉邈也是性情爽利之人,抬起左手,与他三掌对击,以结盟誓。
 
第三掌终了,江循想去抓玉邈的手,却被玉邈率先一把捏住了手掌,攥在掌心里,微微发力。
 
二人对望间,怒气盈天的氛围已然消失,江循有点无奈地翘翘嘴角:“以后有事不许瞒我。”
 
玉邈的面色仍凝重得吓人:“在外照顾好自己,切莫粗心。你若有恙,我抢也要把你抢回东山。”
 
第100章:金丹(一)
 
江循终是一个人离开了红枫村。
 
搜捕太女的线索既已断掉,就再没有停留在此地的必要,离了红枫村,江循一路向北而行。
 
大概是因为和秦家弟子的搜捕队伍走岔了路,江循这一路走得异常顺畅,竟然无人打扰。
 
数日后,在一个名为曲水镇的小小市镇中正在举办年终的庙会。沿街都是耀眼喜庆的红,有人叫卖兜售春联与福字。街拐角处一屉热腾腾的硬面饽饽刚刚出炉,面筋味甜,把周遭的空气都染出了白砂糖似的清甜味道。贩卖酱八仙的商铺里满是油亮酱黄的整只猪肘,悬挂在空中的灌肉肠已经风干,只消切下一段来,便是美味至极的佐菜。
 
江循咬着一只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在热闹的街道间穿行,口中哈出的暖暖白气与羊肉馅的膻香热气混合在一起,有一种难得幸福安宁的错觉。
 
……直到他路过一个露天的书摊。
 
书摊的老板是个裹着灰扑扑棉衣的中年人,一见来客立是欢喜,挤出一副夸张笑脸,作揖拱手道:“公子过年好!瞅瞅,这都是新进的传奇和话本,新鲜得很。公子看喜欢哪几本,尽管挑就是!”
 
江循咬了口包子,指着其中一本,道:“那个,拿过来让我看看。”
 
一翻开书页,打眼就是一张绘工有些粗糙的手绘图,但依稀可辨,是两个人交叠在一起,一个仰卧一个起坐的娱乐健身运动。
 
江循右手手掌的温度乍然升高了好几度,里面的秦牧脸红到几乎要爆炸:“小……小循!”
 
江循:“你都看过活春宫了,一张小黄图有什么好怕的?”
 
秦牧哭唧唧:“我冤枉。我每次都是闭眼的。”
 
江循:“胡说。你难道听不见声音?”
 
秦牧对手指:“我可以想象你们在打架,然后你被打得很惨。”
 
江循:“……”
 
调戏过秦牧后,江循转头问过老板价钱,便随手把手中吃剩下一半的包子往掌心一捏,变成一串铜钱后便往老板怀里一丢:“不用找了。”
 
老板大喜过望,立刻把这一吊钱掖入袖中,左手一个个清点着铜钱的数量,那数字令他喜形于色:“谢公子!公子常来!”
 
江循在老板谢谢惠顾欢迎再来的千恩万谢中翻着书走远了。
 
秦牧把捂住眼睛的手指露出一条缝隙来:“你买这个作甚(*/w╲*)”
 
江循却没有回答他,翻了几页过后,才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怪不得他瞧这装帧就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兽栖东山》的原名,叫《仙门乱——氵壬兽飞渡寒山雨翻卷红被浮云浪》。
 
知音体题目果真是每个地摊文学的标配。而且不得不说,还是《兽栖东山》听起来更有逼格一些。
 
等江循忍着生理不适把整本书看完,他也只能长叹一声。
 
——丫居然还是连载。
 
穿来这么多年,江循关于《兽栖东山》原文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不少,这篇小黄文中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唤醒了他的记忆。这本书的结尾在“秦牧”身份败露,狼狈出逃,并在尼姑庵里与几个小尼姑激情4p时戛然而止,看样子这个缺德带冒烟的作者还打算出下册。
 
但是,这本书除了让江循略微有点糟心外,摈弃那些胡编乱造瞎踏马扯淡的内容,居然帮助发现了某些微妙的、他以前很少甚至从未思考过的内容。
 
——宫家到底是被谁杀灭全族的?
 
——好好的,为什么秦道元会突然抽风,铁了心去挖当年影卫“江循”的坟?
 
还有……
 
江循合上书,反问秦牧道:“阿牧,你说,当初为什么太女要来杀我?”
 
秦牧:“唔?……我记得……她当初说,你是秦家的独子,如果杀了你,一定会让秦家家主伤心欲绝……”
 
江循:“她是吃饱了撑的吗?”
 
江循一直没注意到这点异常,因为之前的他想当然地认为,穿书嘛,任何不合常理的情节都可以用“作者脑残”这个万金油借口糊弄过去。作者想要主角和一个魔道妖女发生点什么,总要找点花头嘛,比如刺杀play什么的,香艳刺激有搞头。
 
但是,《兽栖东山》却是脱胎于他个人经历的,是先有了他被刺杀的经历,流传到民间,经过无数脑补和歪曲,才给坊间百姓提供了各种脑补想象的空间。因此,太女作为一个心机深沉又阴鸷歹毒的独立个体,其行为不可能是出于简单的心血来潮。
 
——她把宫异的释毒丸替换成奇毒温柔乡,从而害死明庐一事,尚能解释得通。她是应宜声的拥趸,杀了宫异,于她自己而言是有好处的。
 
相反的,她跑来刺杀自己,则是毫无动机,仅仅用“好玩”二字来解释,未免牵强了些。
 
且展懿也曾经提出疑问,太女虽然心狠手毒,可用扇面美人来谋害殷家人,绝非其惯常的行事作风。
 
对江循而言,事态已经越来越复杂,应宜声终年潜伏,不见人影,可不知在幕后策划些什么;而太女活跃在外,行事却十分可疑。
 
若不多加留心,江循只怕自己会跌入一个更大的陷阱之中。
 
……也不知道玉九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寻到还魂阵的替代阵法。
 
此时,百里之外。
 
上谷的结界外,朔风凛冽,白雪飞絮,六角形的大片雪花飒飒飘下,压在枯槁的枝头之上。树枝下的冰挂已结出了小臂一样的长度,却不够晶莹剔透,脏兮兮的冰里冻着两三片朽烂的黄叶,还泛着冬日树枝独有的干涩苦味儿。
 
一个身着厚重玄色斗篷,青纱覆面的人缓步走到了结界边缘,举起手来,掌内凝光,聚成了上尖下方的棱形令牌状光影,结界立解,霎时间,周围被大雪倾覆的天地一扫而空,化为了另一方洞天。
 
微明的天光与云朵水乳交融,这里与外界的世界截然不同,竟已进入了初春时节,且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槐花落白,香气袭人。地上的一方飘满槐花香瓣的小水洼映出来人匆匆的行色,她无心赏景,一脚踏碎了这片水镜,快步朝雅风殿而去。
 
雅风殿中。
 
玉邈正在书案前,持狼毫小笔,在一卷竹简上写着些什么,乐礼正负手站在那幅曜云门众人的年夜团圆图前,默然观画,一语不发。展枚坐在一侧,捧着一侧上古竹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猛然掷下,眉头深锁:“玉邈,此事绝不可行!”
 
玉邈正欲回话,雅风殿的正门便骤然向两边打开,着玄色斗篷的人影闪入殿内,殿门立时关闭,她取下面上薄纱,将严严护住头脸的兜帽也向后掀开,赫然是秦秋。
 
玉邈转向了她:“释迦阵法你看过了,可有问题?”
 
秦秋也不废话,在一方客座上坐下,端杯饮了一口酽酽的热茶,道:“没问题。我虽说灵力有限,但对这五行阵法,八卦玄妙尚能算得上半个行家。我已反复推演过,此阵除了能够封印灵力之外,绝不会对被封印者的身体产生任何损伤……”
 
秦秋越说越是激动,她本不信哥哥是被江循所杀,可父亲已被仇恨控制头脑,听不进任何劝告,日日切齿,要杀江循为哥哥复仇。现在有办法能替江循洗雪污点,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谁料,展枚竟难得失礼,打断了秦秋的话:“此阵不能用!”
 
秦秋诧异,玉邈却面不改色,依旧埋首在书案前,持狼毫墨笔书写着什么,丝毫不理展枚的发难。
 
展枚面色铁青,转向秦秋时却仍记挂着男女大防,低垂着眼睑不正视她的面容:“秦小姐,你可知,这阵法需要何物才能成吗?”
 
秦秋皱眉,目光在展枚和玉邈之间逡巡一番,据实以答:“我只知一般封印阵法,除却相应的祭祀之物,需得被封印者身上的某样物件,毛发、指甲等皆可,但必须是出自封印者之身,需得镇阵的宝器,还需得启动阵法的一个阵眼。我可以负责布阵,但我的确需要知道,设下这上古释迦阵法的祭品和必备之物,你们可有准备好?”
 
展枚正想答话,乐礼就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带着叫人如沐春风的温存柔和,瞬间将殿内的紧张气氛消去了三四分:“……大体准备好了。”
 
尽管对展枚的抵触态度心中存疑,可听得必备之物都有了着落,秦秋还是忍不住高兴:“你有我循哥身上的什么东西?”
 
玉邈与乐礼对视一眼后,便把一方折叠整齐、上面却染了淡色斑迹的床单从丹宫中取出,正大光明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虽不明玉邈此举之意,秦秋却是明白,玉邈拿出的东西不会有差,便继续追问:“那镇阵的宝器?”
 
乐礼答:“此阵是上古之阵,需得七件仙器镇阵。我已和观清商定,他的广乘剑,我的上古神笔,展枚的苍黄剑,展懿的子午剑,履冰的天宪,云霰姐的指天,再加上秦小姐你的银傀儡,共计七件,已经够了。”
 
秦秋禁不住勾起唇角,一朵小小的梨涡在她唇边盛开:“那就应该是启动阵法的阵眼有些麻烦?”
 
四下里却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
 
无人回答她的问题,这让秦秋不禁心中一寒,转眼看向了展枚:“……怎么?这阵眼是什么难得的稀世之宝吗?还是……”
 
玉邈走笔至竹简末端,这时才搁下笔,神情淡然道:“并不难得。”
 
听到玉邈如此轻描淡写,展枚终是忍耐不得,接过话来,冷声道:“这东西是不难得,修士人人皆有。不过,玉邈你该是知道的,谁会愿意甘心情愿地将自己修炼得成的金丹献出?更何况是要从一具成熟仙体里活生生剜出来?”
 
秦秋悚然一惊,看向玉邈,一脸不可置信:“做这阵眼,要取活体金丹?”
 
且不说谁会把自己辛苦修炼的成果甘心情愿地拱手送人,取活体金丹,与简单粗暴地熔去金丹大不相同,需要在取丹者清醒的状态下,剖开丹宫,生取内丹,过程痛苦惨烈异常,若是修为不足之人,金丹一去,势必身亡。
 
玉邈的表情却淡然得不像是面对如此的难题:“我说了,不难。”
 
展枚神色凝重:“什么叫不难?此事凶险,修为够高,尚且不能保证安全,功力不足者必然要伤及性命……”
 
玉邈浅笑反问:“那我,算是修为够高的,还是功力不足的呢?”
 
第101章:金丹(二)
 
秦秋面色一悚,拍案而起:“不可!”
 
玉邈持起一把手掌大小的羽扇,轻轻扇动,好催那竹简上的墨迹速干。他头也未抬,淡然道:“是用我的金丹,不是用你的,何必大惊小怪。当年纪家主转修殷氏五行之术,也是自熔金丹,废了自己在展家所习数年的硬骨功法,不是吗?”
 
展枚一字一顿地强调:“她只是自熔金丹而已。这和活体取丹相差甚远!”
 
玉邈把手中竹简细细卷好,用一根丝绦卷起:“于平常修士而言自然是相差甚远。于我而言,不过都是从头再来一次而已。”
 
展枚的脸色阴沉得很,一双铁拳攥出了喀嚓喀嚓的金属响声:“玉邈,此事绝非儿戏!内丹一取,再无转圜之机,且至多就能封他一月灵力。这样牺牲,难不成就只是为了瞒过秦家主和魔道的耳目吗?”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些。”
 
玉邈将指尖点在丝绦边缘,便有一道灵力火漆加封于上。他将整理好的竹简收入广袖博衣之中,才抬眼望向了展枚,正色道:“因为我们是双修,我不愿他再在外流落。双修,双修,在一起方能成双,所以这些是我理应为他做的。可明白?”
 
展枚:“……”
 
数秒钟之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半自燃状态,一张严肃的脸从苹果红涨成猪肝红,又变成鸡血红,一向冷锐的眼中更是浮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竟是要被羞得哭出来了。
 
事到临头,秦秋可顾不得这些卿卿我我的事儿,稍稍呆楞了一下便续上了话题:“妖丹不行吗?魔丹不行吗?何必……”
 
话未说完,她就见乐礼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秦秋眉心一皱,明白了乐礼所指之意。
 
——若是妖丹魔丹真的能用,玉邈又何苦要自取灵丹。
 
止住了秦秋无意义的问话,乐礼转朝向了玉邈,声音像是冬日里的山间温泉般动人温和:“观清,你心中急躁我能明白,但我认为,现在尚不到自我牺牲的时候。我的意思是,除去所有的修仙世家外,还有一人,身怀未被魔气妖气玷污的金丹。”
 
玉邈言简意赅答:“我怕时间不够。”
 
展枚那厢才缓过了点劲儿,听到二人的对话,严肃地摸了摸还在发烧的脸颊,竭力摒除满脑子回荡刷屏的“双修”二字:“焉和,这的确是难了些。秦……江循,他搜寻应宜声的踪迹已近半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再者说,如果真能找到应宜声,让他出面说清当年红枫林中之事,我们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了。”
 
玉邈不语。
 
展枚还不知道衔蝉奴之事。准确说来,现在除了玉邈的父亲玉中源,还有几个仙界之人外,与江循相熟的人都认为他之所以苦苦寻找应宜声,是为了洗雪当年在红枫林中杀秦家公子夺其身份的冤名。
 
江循现在的身份还未能坐实,玉邈当然不会把衔蝉奴的事情广而告之,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注目,给江循招来额外的祸患。
 
展枚心性纯良正直,又与应宜声毫无交游,当然不知其为人狡诈,是绝不会替江循出面张目的。不过他所言的确不虚,只要找到应宜声,一切麻烦便可迎刃而解。
 
乐礼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展枚的话:“不,不是应宜声。”他转向玉邈道,“除了应宜声之外,还有一个人,堕入魔道,仙体未破。她的金丹,倒是可以一用。”
 
玉邈哂笑:“我知道,钩吻太女纪云开的金丹是可用的,应宜声的金丹也是可用的。只不过要找到他们二人,时间不够。”
 
——他不能确认江循这样无人保护地游荡在外能保多久的平安。应宜声越是不露面,他越是不能安心。
 
——而且,大概是自己杞人忧天的缘故,他近来总觉得有恶事要临近,这样日日担忧,梦里也尽是修罗之景,这不得不让他有所忌惮。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江循锁回东山,再不叫他沾染外界的纷争抢夺。
 
一提到钩吻太女这个人名,秦秋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乐礼也继续劝说玉邈:“此事确实急不得。我们大可以先筹备别的东西,金丹的事情暂时押后也无妨。说起来,殷家不是一直在暗地里追踪她的动向吗?我们可以同纪家主商量下,让她帮忙,如果有纪云开的行踪便通知我们……”
 
秦秋不甚赞同地接过话来:“云霰姐是外姓家主,本就难以自处。晚春茶会后,我与她谈过,她是相信循哥清白的,只是碍于身份,保持中立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现在殷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巴不得她在这个位置上出点儿事情,登高跌重。她就算想帮循哥,怕也是有心无力。”
 
说到此处,秦秋顿了一顿:“……不过,我知道殷氏中有个人,绝对是肯帮循哥这个忙的。”
 
玉邈脸色一沉。
 
展枚微微挑眉:“谁?”
 
秦秋粲然一笑,负手盈盈而立:“曜云门中,可不止你们几人与循哥交好呢。”
 
既然提到了太女,关于剖割金丹一事便暂且搁置起来,几人再作了一番商讨之后,秦秋便告辞离去,回去演练那释迦阵法的画法了。
 
一脚踏出上谷的满园春色,再往前一步,便是凛冽如刀的烈烈朔风,将秦秋重新穿戴好的斗篷与面纱吹得凌乱飞舞起来。雪比刚才更大更急了,几乎把入目的一切肮脏都雪洗干净,覆盖在底,只在眼前留下一片厚重的纯白。
 
她也不急着走,只在雪谷间站着。广袤的雪原把所有的声音都一应吞噬干净,把人推入极静谧的冥想氛围中。
 
秦秋沉醉在极美的景象之中,呆呆地望了许久后,才兴奋地对身旁道:“哥哥,这么好的雪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尾音也被空落落的雪迅速吞没。
 
她自嘲地一笑:“……傻瓜。”
 
……不过,假如循哥真的能洗清冤屈,明年的冬日,就有可能再和他一同观雪景了。
 
说不定,哥哥也能回来……
 
这样的美好幻想让秦秋甜蜜地勾起唇角,整理好颈边的风毛,用兜帽将肆虐的风雪阻拦在外,迈步朝谷外走去。
 
她走出十数步开外时,不远处的一方山石之后,才闪出了一个落满雪的雪人。他的口里,头发,鼻翼两侧都挂满了松散的雪花,睫毛上已经凝出了一层冰晶,看上去像一只狼狈的金毛犬。
 
窦追本来是一直守在渔阳山门外的,却不料看到了秦秋偷偷溜出渔阳山、一路直奔上谷而来的一幕。
 
近来妖魔多出,窦追放心不下,就一路追了来,在上谷外等着秦秋。
 
这一守就是近两个时辰。
 
窦追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想要扶着山石站起,谁想双脚一用力就是一阵生冷麻痛,窦追龇牙咧嘴地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追秦秋而去。
 
他不敢随意出现在她面前。前几日去提亲,他生生被赶出了渔阳山门,他垂头丧气了好几日,深觉自己愧对秦秋,半年来也没能把自己的承诺兑现。
 
能这样追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她,守着她,知道她平安无恙,于窦追而言,已是天降之赐。
 
他踩着秦秋在雪地行路时印下的脚印,一步步朝前走去。
 
窦追是那样虔诚认真地抬脚,落脚,力保自己的脚能和秦秋的严丝合缝地对应上,稳稳地踩下去一次,就好像距离秦秋更近了一步。
 
风雪中,两个漆黑的小点缓慢地一前一后移动着,前者在赏雪景,后者在赏看雪景的人。
 
……
 
释迦法阵乃上古法阵,需得布阵者用朱砂一点点绘出,半分也不能遗漏,错失一处,封印者就会面临灭顶之灾,秦秋自是不敢有分毫懈怠错慢。
 
她虽是对奇门遁甲甚为了解,但此阵太过繁杂,她足足练习了一月有余,才勉强能把整个释迦法阵一笔不落地绘下。绘制一个,往往要耗费半日光景,阵法绘尽,便是汗透重衣,面如金纸。
 
每次绘阵,秦秋都以点点心血画就,这一月来的勤学苦练,总算是出了些成果。
 
可她不知,就在她费尽心力地练习时,悟仙山下的冰泉洞中,一个释迦法阵也在一支沾满丹砂的椽笔下画完了最后一笔,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与古籍所载的图样一模一样。
 
应宜声抬起腕来,把笔撂下,细细端详了一番后,确认阵法无误,手掌一抬,将这丹砂阵法凌空从石板上揭起,虚虚推出一股掌风,阵法便砰地一声被打入墙壁,腾起一阵飞雾后,阵法无形,石壁无损,只能隐约在石壁上看出灵力流动的痕迹。
 
太女提了食盒走进来,见应宜声已经搁笔,便巧笑嫣然地走来,用丰软高挺的两片浑圆巧妙地擦过了应宜声的手臂:“主上,您的丁香馄饨。”
 
应宜声对此似乎是习以为常,转过脸来,对太女一笑,带出一段千秋无此绝色的风流。
 
他用手顶在了太女的肋骨偏下的位置,指尖游移着,将致人筋骨酥麻的灵力推送在她的穴位上,按理说,她该是难受至极,但太女面上却浮现出了极痛快的舒爽感,一声声娇哼着,在空绝山洞里碰撞出放浪形骸的回响。
 
最终,应宜声的手指停留在了她的丹宫处。
 
太女媚眼如丝,娇声道:“主上如有吩咐,太女赴汤蹈火也会去做。求主上不要再戏弄太女了。”
 
应宜声微颔首,手指在那处柔肤上缓缓画着圈:“鱼儿饿着肚子游荡了这么久,心浮气躁,是时候该让他咬钩了。”
 
停顿一下后,他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他认得你?”
 
太女嘻嘻一笑,眉眼间漾起的喜色就像是一个被父亲夸赞了的天真少女:“奉主上之命,曜云门那夜我差点儿夺了他的性命。他就算忘记别的,也不会忘记我的脸。到时候,我会将他引到悟仙山来,把他完完整整地献给主上。”
 
说到此处时,太女的身体都忍不住兴奋地微微战栗。
 
主上的殚精竭虑,从数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曜云门刺杀,正是应宜声让她去做的。
 
红枫林中,应宜声很清楚自己杀掉了谁。虽然不知道江循是如何李代桃僵,取秦牧而代之却没有招致任何人的怀疑的,但他并无意揭破这点。因为在枫林中,他就发现了江循的怪异之处。
 
他额头上的伤口能够自行治愈,此等情况,应宜声曾亲身体验过,更别提江循体内涌动的、与自己能完美相融、同出一宗的灵力。
 
应宜声就这样放过了江循,在得知他成为了秦氏公子后,还相当高兴。
 
……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会很安全,能够茁壮成长,安安全全地长到和宜歌相仿的年纪。
 
不过在他初入曜云门的时候,应宜声却特意派出了太女,让她以女傀潜入殷家,伺机刺杀江循。
 
他当然知道,江循不会轻易就死,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唯有一个:
 
……让江循认清太女的脸,方便在很久的以后,用太女做饵,把这个丧家半年之久的流浪猫钓回悟仙山。
 
一切的谋划和布局都只是铺垫而已,从假冒秦牧之名向秦道元托梦开始,才是高朝。将那江循搞到身败名裂,离开东山后,应宜声目的可以说是达成了一大半,但他却不急于去寻找江循,只晾着他,直到江循足够心浮气躁。
 
而现在,出手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们可以抓捕衔蝉奴了,用应宜声早就找到的上古记载,释迦法阵,
 
应宜声的另一只手抬起,抚了抚她的额发,按在她丹宫处的手指也旋动着加力,把那柔软的肌肤按下一个凹陷:“太女,知道我为何要把你带出殷氏吗?”
 
太女那样倾慕地仰望着应宜声的面孔:“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主上。”
 
应宜声微微笑开了。
 
面前半开的食盒里,丁香馄饨的清汤摇映着两人的面容,仿佛一对天成佳偶。
 
应宜声对着清汤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眉宇间却添了温和与忧愁交加的神采。
 
……宜歌,宜歌,永恒不死的身体,我已经为你找到了。
 
我答应过你,会将神抓来,完成我的心愿,让你复活。
 
可是,为什么我找了这么多年,仍是找不到你投胎转世的魂灵呢?
 
第102章:金丹(三)
 
这些年来,太女在应宜声身旁随侍,对衔蝉奴之事也有了七八分了解。
 
衔蝉奴,造物之神,为天地灵气诞育,其身不毁不殒,其力蕴山倒海,可活死人,肉白骨,药伤者,塑仙身,坐化万千气象,所塑之物,皆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但是,主上所需的,并非一个脱胎换骨的应宜歌,他心心念念的,是拥有着过往记忆的宜歌,喜欢吃栗子酥和丁香馄饨的宜歌,绝不是一个拥有着应宜歌外表的空壳。
 
应宜声手中所持的神魂碎片也是绝不可能交付出去的。他与正道的仇怨已深,若是没了这块碎片傍身,他怕是难以保护自己,更难保护复活后的宜歌。
 
因此,主上的心愿,便是她纪云开的心愿。
 
——抓到衔蝉奴江循,封印他的灵力,趁他体虚力竭之际,将他的魂魄驱出体外,等待应宜声找到应宜歌转世的魂灵,再填入其中。
 
每个转世的魂灵内,都封存着上一世的记忆。有时人们午夜梦回,梦中看到的场景,或许就是游离的上一世的记忆碎片。
 
主上如果能找到应宜歌的转世,就可以用手中的衔蝉奴神魂,唤醒这部分被封存的记忆,让他真正地再生为人。
 
太女痴迷地望着应宜声,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他身上淡冽的松香气,低声道:“主上,我这就去找江循,设法将他引出来。”
 
应宜声挑起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把抵在她丹宫上的手指缓缓上移,丝毫不留恋地滑过她的双峰,掐住了她的下巴,逼得她抬起头来:“你打算如何做?”
 
太女盈盈一笑,有点像个打算去恶作剧的小女孩:“我去烧了红枫村,不信他不来。”
 
正为自己的主意沾沾自喜间,她忽觉颈间一凉。
 
她脆弱的气管被应宜声掐紧了,呼吸的渠道被乍然阻断。
 
应宜声根本不看她一点点泛青的脸色和渐渐往上翻去的白眼,盯着那截细白滑腻的皮肤一点点被掐得粉红,微笑道:“……引蛇出洞有无数种办法,杀他的爱人,朋友,都无所谓,但是,我告诉过你的吧,不许杀人至亲。你怎么能忘记呢?嗯?”
 
太女被掐得两耳嗡嗡大噪,只能不住点头,表明自己听到了,而在掐到她四肢开始发麻时,应宜声止住了动作,松开手来,任由那软玉温香瘫软在冰凉的石板上一边喘咳一边告饶,直到听得厌烦了,他才重新捏起了太女的下巴,让她昂起头来,另一手贴住了她的丹宫,反复抚摸着。
 
内里的金丹散发着浑厚纯正的仙气,干净如空山雪莲,绝无任何魔气妖气的玷污。
 
应宜声抚摸着那颗金丹所在的位置,平静道:“你去罢。引他出来可以,但务必保全自身,勿要冲动。我要你安然无恙。”
 
这句话让太女的眼泪落了下来。
 
刚刚她几乎认为,应宜声是用不着自己了,要抛弃自己了。
 
到那时,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还能去什么地方?
 
她呆呆地望着应宜声,口中低喃:“主上。求您,求您再说一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您对我说的话。”
 
应宜声眼里含着笑意,换了个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太女面前,捧起她娇美的脸,眼中的光芒幽微得像是一缕窜动的青灰色鬼火,口中吐出的话,一字字悦耳动听,就像是肥美的蛊虫,往人的耳朵和心脏里钻去。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你很像我。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跟我走。”
 
太女是那样认真地倾听着他的话,嘴角噙笑,眼里心里都盛着这张永远带着恬淡笑意的脸,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颗颗滚落。
 
……
 
又是一日漫无目的的赶路。
 
临近黄昏时,江循撑着伞,沿着一条洒满余晖的河往前走着。他换了一件靛蓝色的衣衫,外配一件避风的霜白斗篷,看上去就像个独身出来游玩赏景的公子哥儿。
 
他直奔着一片缭绕的炊烟而去,在黑夜彻底降临前,他打村东头进了这座无名村,敲响了最东边人家的柴扉。
 
门被从内大力拉开,开门的是个脸蛋雪白相貌俊秀的姑娘。她斜着身子堵紧了门,面上还带着隐隐的怒气:“干什么?你谁呀?”
 
江循厚着脸皮道:“打扰,想借个宿。”
 
姑娘好像是心里有火,可也知道这样对陌生人滥发性子不大好,口气放柔了三分,不过还带着浓浓的冲劲儿:“你打哪儿来?是干什么的?”
 
江循跟玉邈混迹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多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技能倒已经登峰造极了:“我打东山来,是来此地游历的。”
 
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江循的衣着,才让开了身子:“得得得,算你好运气,踩着饭点儿来的。进来吧。”
 
她转身朝堂屋里走去,江循见她心情低落,便多嘴打听了一句:“看姑娘心情不佳,发生什么事儿了?”
 
姑娘的脸色仍是难看至极,指了指院内一侧用低矮篱笆围出的一小圈儿鸡棚,抱怨道:“好容易养大了一只母鸡,到了能生蛋的时候,偏偏摔断了腿,这不,都快死了。”
 
果然,鸡棚边倒卧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江循蹲下身去查看,却觉那鸡的身体尚温,便试着调集掌心灵力,屏气凝神,将洪流般的灵力推送入它的体内。
 
姑娘听不到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回头一望,只见江循把那只鸡往地上一放,它立即一瘸一拐地往前窜去,满院子欢窜不停。
 
姑娘睁大了眼睛,江循从袖子上摘下一片淡褐色的鸡毛,抱着胳膊乐:“看看,这不是没死吗,活蹦乱跳的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很清楚一只能下蛋的母鸡对于一个贫寒的农家有多大的意义,不过为免惹来怀疑,江循特意没有恢复它腿上的伤势。
 
姑娘见鬼似的盯了江循一会儿,把满院儿打转的鸡抱起来,细细检查一遍后,漂亮的苹果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两只深深的酒窝,喜道:“这可真是奇了,刚刚明明只剩出气儿没进气儿了……”
 
心情转晴,姑娘对江循的态度也好了很多,待将江循引入屋内,掌上灯,看清江循的相貌时,姑娘面含桃花的小模样让江循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江循本来早已辟谷,但在现代养成的一日三成的习惯着实难改,且这农家饭的确是地道,一顿饭吃下来,江循身心舒畅,睡在姑娘收拾齐整的侧间偏房里,没过多久,疲累便一齐涌上心间。
 
他安然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感觉眼皮上浮起了一片红光,噼啪的炸响伴随着愈加让人难忍的烘热从窗外袭来。
 
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阴阳光芒乍现,先于他飞转出窗,伞面大开,碧光与狂气一并荡开,将方圆数里内绵延的火焰压制而下。
 
江循旋身飞出被阴阳破开的窗户,但见眼前情景,不觉心头一阵麻凉。
 
……方圆数里,墙倒屋塌,断壁残垣,飞灰漫天,火星如萤。
 
唯一还安然无恙的,只有江循所居的这一间侧屋。
 
在侧屋四周,江循设下了一层灵力护罩,而此刻,有一层透明的灵力罩护翼在了原本的灵力罩外,把火烧的动静隔在外围,因此江循直到此刻才能察觉。
 
不远处的主屋尽皆倒塌,鸡圈已经烧成了渣滓,刚刚被江循复活不到三个时辰的母鸡,变成了一团焦黑的肉炭。
 
一只烧得枯黑的纤细手臂自主屋门槛里探出,手捏成拳,似乎要抓住她行将飘零的生命。
 
……桃花已谢。
 
而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正面对着渐熄的真火火光,一身纱裙被风吹得裙角荡开,露出一片雪白的旖旎。听到身后破窗而出的动静,她才回过了头来:“江公子,睡醒了?”
 
她冲江循灿烂地笑开了。
 
江循眸间带血,只翻手之间,袍袖扶风,万岳齐崩,此力强悍已极,面前太女的衣衫尽皆撕裂,皮肤上也被划出了大片大片深可见骨的斑斑血痕。
 
太女面上却并无痛色,血葫芦似的身体砰然倒地,面上却依然带着灿烂如花的笑意:“江公子,怎得待我如此粗暴?”
 
江循速步上前,拎起她的衣领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张被血糊烂的脸上露出了令人作呕的媚笑:“当然是因为小女思恋江公子,几年不见,如隔百世。怎样,江公子,喜欢小女送给你的见面礼吗?”
 
……来的不是太女,又是她的女傀替身。
 
江循几乎要咬碎一口牙:“这些乡民何辜?你要下这样的毒手?!”
 
太女笑得更媚,脸上滴滴脓血渗出,甚为可怖:“因为他们和你在一起啊。江公子,这可不能怪我,你才是罪魁。”
 
江循冷笑一声,再不多话,一指点在了那女傀替身的丹宫处,微微发力。
 
在数百里开外操纵女傀的太女,透过女傀的眼睛看到江循的动作,不禁粲然一笑:“江公子,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江公子有鞭尸之好?就这般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吗?”
 
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出,似乎有哪里不大对。
 
自己的丹宫处像是被埋下了一颗火种,燎燎燃烧了起来,且越烧越烈,滚滚的疼痛灼热感让她难以忍受,在原本安坐的椅子上难受地挣扎不休,身子一点点从椅上滑落,整个人跪趴在地,被烧得簌簌发抖。
 
……不妙!
 
她立即想要把自己留在女傀体内的一缕灵力收回,却发现,那根灵力此时就像是一缕木偶丝线,被江循牢牢地掌控在手心里,撕不断,扯不去,源源不断的恐怖灵力,正从丝线的那一头海潮般汹涌而来,激荡着她的金丹。
 
金丹只是被简单地摇撼了几下,一口腥热就从太女口鼻中猛然喷出,将她的衣衫染得星星点点。
 
……不对……不对!
 
她本意是屠掉整个村落,让江循心生恨意,追踪着自己一路留下的痕迹,最后到达悟仙山……
 
她万万没能想到,江循居然抓住了女傀体内的一缕灵力,直接远距离牵制了自己!
 
金丹振动的幅度渐渐与她的心跳合成了一处,幅度又慢慢超过了心跳,牵引着她的心脏兔子一样狂跳,越来越多的血沫从她口中吐出。
 
像条垂死的鲤鱼一样在地上不住挺动身子的太女,视线里笼罩上了一层血雾,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
 
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透过女傀的眼睛,看到了令她不可置信的一幕。
 
——刚刚明明被真火焚毁了的建筑,居然逐渐褪去了焦黑的焚烧痕迹,全部恢复了原状,在静夜中安然而立。主屋里传来了少女甜睡时均匀的呼吸声,鸡圈里那只残了一条腿的鸡被院落里的声音惊醒,正缩在墙角,惊慌地打量着院落中央一个满身鲜血的少女,和抱着她的面容平静的江循。
 
江循凑到了太女耳畔,一字一字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我这人胆子小,因此总爱未雨绸缪。”
 
一股恐怖的预感袭上了太女的心头。
 
而江循的话,很快印证了这股预感的正确性:“你以为追杀我的妖魔,仅你一拨?若无十全的把握不拖累旁人,我怎敢寄宿在民家?”
 
……是幻境……
 
江循在入睡前,在整个无名村里,埋下了一个巨大的幻境。
 
她刚才焚烧的,竟然只是一个幻境而已?
 
太女死死瞪大眼睛,体内蓬勃的灼烧感越加强烈,她感觉自己的胃袋、心肺都已经被烧熔了,血液在一根根血管里沸腾,把薄薄的血管撑到爆裂。
 
耳侧,透过女傀的耳朵,太女清晰地听到了江循的话:“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而死。抱歉,今晚要死的,只有你一个。”
 
太女惊恐地望着天花板,四肢百骸都因恐惧而微微痉挛起来:“你要做什么?姓江的,你要……啊!!——”
 
耳畔一阵蜂巢炸裂似的爆鸣,在一片杂音中,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是让你一辈子都无法再用心头肉做女傀罢了。”
 
小小的爆炸声从太女的丹宫处传来。
 
四分五裂的金丹碎渣,尖锐地刺入了体内的其他器官之中,噗嗤噗嗤,天女散花。
 
那爆裂声,落在她耳里,却不啻于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
 
第103章:金丹(四)
 
太女仰面躺在地上,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每吸一口气都拼命用力,腹部呈现出一个弧度恐怖的凹陷,想说的话变成了源源不断的泡沫从口里涌出,炸裂的血泡在她唇上爆裂开来,炸成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江循无意取她性命,轰碎她的金丹也只是因为此人本性狡诈,如不采取非常手段,稍不留神就会被她逃走。
 
他用手指抵上了太女凹陷成一摊泥巴的丹宫,微微发力,替她续上三分灵力,不至于让她立即殒命。
 
……他还有问题要问她。
 
待人缓过一口气来,江循才冷声问:“应宜声人在哪里?”
 
那血流满面的少女气若游丝地笑:“你休想知道。”
 
江循也不同她废话,只循着那一丝蝉翼般薄弱的灵力丝线探去,好定位她本体所在的位置。
 
太女金丹已废,抵抗不得,索性也不再挣扎,面上浮现出一派残忍的笑意,像是沿着午夜阶梯缓缓而上的狰狞厉鬼:“江循……你以为你找到了我,就能找到主上,能安然无恙地回东山去吗?”
 
江循把她当猪处理,只耐心地沿着那纤纤一线、一触即断的灵力追踪而去。
 
太女咧着嘴,露出了被暗红色血液渍染得通红的牙齿:“……你知道……咳嗯——”她呛出一口血来,口角流出新鲜的血液,覆盖住了唇边已经有些干涸的血块,“你知道……玉观清,他骗了你吗?”
 
江循停下了动作。
 
在思考数秒后,江循白了太女一眼,正打算继续工作,就听得她突兀来了一句:“……他骗了你。释迦法阵,会封印你所有的力量……永远。”
 
江循喉头陡然一哽,不由追问:“你怎会知道释迦法阵的事情?”
 
太女的唇角勾起那般甜美纯真的恶意笑容,尽管气管内被大量上涌的气体和水液堵塞,她仍是放慢了语速,力保江循能听清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你……不会这般天真吧?你的力量,魔道忌惮,要追杀你。可你以为……仙界,会那么轻易收留你吗?”
 
话音至此,太女怆然大笑起来,姣美的面容五官尽皆扭曲如罗刹,激得江循心中生慌,倒退一步,把那具女傀重重摔跌在地。
 
女人尖锐变调的声音在空气中飘零,那具尚有余温的肉体逐渐溃散、飞旋、变成了苍茫夜空中的飞灰,就像是点点流萤,情景极美,却散发出一股异常妖谲的气息。
 
一阵薄雾过后,地上空余一个精致的布偶,内里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太女嘶哑带血的低鸣仍在空中游荡,久久不散:“……江循,这世上早就没有神了!早就没有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疯言疯语,和着那随风而散的灰烬一道消匿了影踪。
 
太女并没有做太多解释,但江循已然明白她所指何意。
 
……是了,她这点倒是说得没错。
 
自己所有的罪,所有的麻烦,大概都可以归结为……这世上没有神。
 
江循自嘲地一笑,低头细细看着自己左手掌心的纹路,发了会儿呆后,便听到主屋方向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太女的所在是在悟仙山附近,多想亦是无益。
 
待那睡目惺忪的农家少女拉开主屋门时,院内已是空空荡荡,侧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敲一敲门,推开门时,只见屋内陈设未动,床被凌乱,但那夜宿的少年已是不见影踪。
 
少女不解地揉着眼睛走出门来,她没能发现,在院落一侧的小磨盘上散落着未能扫尽的玉米粒,其间搀着一颗散碎的银锞子。
 
……
 
东山之巅,清晨晨光破晓,但还没能消融初生的雾霭,空气潮湿沁人心脾,带着昨夜融化的雪露味道。整座东山如同浮在甘冽的清水之中,微微摇出潋滟的光影。
 
玉邈负手立在东山一叹崖边,睫毛上被雾气随手洒上清雅的露水。他静静望着南向,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才扫一扫衣袖,回过身去,朝着那走上一叹崖上的人俯身下拜:“父亲。”
 
玉中源俯身抓住他的手臂,神色倒也平静:“几日没睡?”
 
玉邈低下头:“让父亲挂心了。”
 
玉中源把人搀起,父子二人并肩站到一叹崖边,半晌无语。
 
玉邈抬起眼,看向那层层雾霭外挣扎涌动的天光,表情像是出鞘匕首一般寒冷,眼中却闪烁着异常狂热的光。
 
玉中源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的脾性,心下了然,却只能空留一声长叹。
 
“……我同仙界再度商议过,此事没有多余的转圜余地。”
 
玉邈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只浅笑起来。
 
玉中源也甚是无奈,大概也是数日来奔波劳碌的缘故,他也不再顾忌虚礼,称呼了玉邈的小名:“……小九,一切都是因为这世上再没有神了。”
 
玉邈不说话。
 
数万年前,混沌初分,天地未定,世间各神分立,统辖一方,抟生灵,成湖海,铸山石,积累下万古之力,代代延绵下来,便有了人。
 
人通过探索修习,修成仙道,渐成气候。
 
此时四海皆安,天下平定,人们不再需要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神,而诸神之力洪广无量,也不再适合栖居于此。因此,所有的神开辟了另一处洞天,归隐在内,各自作伴,不再过问人间之事。
 
谁也不知道这个神之域在哪里。
 
于是,这个世界,便有了仙道,魔道,妖道,鬼道,以及数不清的凡人,在这世间行走,再也没有了能管辖、统领一切的神。
 
然而,诸神中出了一个特立独行的衔蝉奴。
 
他酷爱人间生活,拒绝与众神同去那极乐福地,只愿化成人身,在人间游历,享尽人世繁华,声色犬马。
 
因而,当逆天魔祖“吞天之象”诞生之时,衔蝉奴成了众人的希望。
 
他是唯一留在人世间的神,他理应去做些什么。
 
衔蝉奴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结果,一人赴险,再无归期。
 
被打散神魂、重归轮回的衔蝉奴,却不再被仙界登入籍册记载。
 
作为凌驾于这个世界的最高峰的仙界诸人,谁愿意承认,到头来,他们还需要通过神的牺牲,被拯救于水火之中?
 
这种极端微妙的心理,让所有仙界中人心有灵犀地一同忘记了衔蝉奴。
 
——他也许已经回去了,回到了那个属于神的世界,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造物之神,被忘记在三百年间的风雨飘摇中,但魔道不会忘记他,因此,没有一世的衔蝉奴能够活过十岁。
 
谁能想到,偏偏就在封印“吞天之象”三百年之期将过之时,魔道会百密一疏。
 
这一世的衔蝉奴,居然在不间断的磕磕绊绊中长大了。
 
仙界也是在半年前江循留书逃出东山时,才从玉家人那里知道衔蝉奴的消息。
 
后来,江循流落在外,玉邈多日苦寻,好容易在烂柯山附近抓到他,却又被他逃脱,回到东山,又接到了宫异和乱雪先后走失的消息,正焦头烂额间,他又被仙界唤去了。
 
玉邈尚未参悟得道,无缘拜会仙界,自然不认识那些富丽的重楼叠画,琼山鱼台,他也不感兴趣。直接被引到一座金碧辉煌的殿上之后,他俯身下拜,上面便递下一筒蒙尘的卷轴来。
 
上位之人有一把冷淡漠然的声线,道:“这里有一法阵,名为释迦,可永久封印上古之神。你拿去,用它把江循带回东山。”
 
玉邈低垂眼睑,口中重复:“……永久封印?”
 
……如若是这样,就自己对江循的了解而言,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上位之人口吻依旧淡漠,声音像是隔着千年不化的寒冰传来的,模糊又诡异:“玉家主,念你父玉中源已位列仙班,我们才网开一面,允你将他带回东山。你如有异议,便交回卷轴,由仙界中人将那江循收押,关入仙界。”
 
玉邈的手臂肌肉狠狠抽缩了一下,宽广俊逸的袖袍上隐隐勾勒出了用力过度的痕迹:“在下愿意作保,江循此人……”
 
但玉邈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强推着起身,带出了那金砖翠瓦的殿堂,身后的冰冷声音像是锋利的冰刀,追在玉邈身后,一刀刀剜割着他后背的血肉:“……此人既与你相熟,便交与你们玉家处置。如果处理不好,也不必勉强,会有仙界之人替你去做的。”
 
……玉邈岂能不知,把这古老卷轴翻出之人的用意。
 
永久封印衔蝉奴的灵力,那么,这股力量就永远不会落在魔道之人手中,相应地,江循也会泯然众人,不会对仙界造成任何威胁。
 
自那日返回东山,玉邈便闭门研读起那份卷轴来。
 
释迦阵法所需的东西都不难弄到手,只有那颗从修道之人身上活剖出的金丹,是独一无二的。
 
怪不得仙界有了这卷轴,却不愿出手先封印江循,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无人愿意剖去自己的金丹。
 
所以,仙界才几经斟酌,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玉邈。
 
玉邈观毕,已无话可讲,开始联络诸家仙派中的同窗,为法阵筹备了起来。
 
至于金丹之事,他早有了决断。
 
身为玉家家主,他不能要求门下的任何一个弟子为了江循献丹,即使是他们心甘情愿,自己也不能坦然接受。
 
罢了,自己在初入曜云门时便捡到了他的猫,合该一生照拂,护他安好。
 
玉中源见玉邈为着法阵之事,数日不眠不休,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心里若不担忧才是假话:“小九,你既已有决断,为父不愿干涉。只是剖丹之事,需得慎重,此事关乎生死,是泼天大事。”
 
玉邈唇角一勾。
 
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再贻误了仙界的大事,他们会亲自动手封印江循,到那时,江循也不会有活命的机会。
 
玉中源连连叹道:“仙界的担忧也不是不可理解。江循转世为人数载,已失神格,又自小在烟火尘世中长大。世人不知他心性如何,仙界之人更是忌惮。你要怎么让他们相信,他们庇护的是一个良善之人,而不会是另一个应宜声?”
 
……的确如此。
 
当某人的实力足够强悍之时,身边之人对他而言便不再是人,而是可供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蝼蚁。
 
但是仙界之人做惯了上位之人,又怎甘心在一个人面前重新做回蝼蚁。
 
玉邈依然不语。
 
从多日前他就陷入了沉默寡言的状态之中,只在红枫村与江循编造“只能封印你一月灵力”的谎言时,才多说了很多话。
 
但因为秦牧的缘故,他终究没能把江循带回家来。
 
现在他只知道,事不宜迟。
 
仙界不在意吞天之象,他们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危险。
 
江循就是他们的危险。
 
现如今,仙道、魔道,应宜声,都是江循的仇敌。
 
他必须要看着江循安定下来,把他带回东山,放在自己眼前,捧在自己手心,才能安心下来。
 
玉中源自是知道他的心事,也不责备他的过度寡言,安慰道:“无需烦忧,我听人说,你已经派人去寻钩吻太女了?她的金丹的确可以借来一用。”
 
玉邈目视着在浓郁雾气里逐渐挣扎出一个浑圆形状的漫漫天日,这才开口道:“殷无堂兄弟昨晚已经接到了太女出没的讯息,往悟仙山去了。”
 
……
 
悟仙山冰泉洞。
 
应宜声望着浑身浴血、昏睡不醒的太女,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一个废物,挣尽力气,也要从山脚爬上来,又有何用?
 
应宜声试探了一下她的丹宫位置,确定那里汇聚的灵元溃散得连个影儿都不见,此人已然形同废人,只剩一口气残余,便当机立断地拖住她残破的后领,一路将她拖行到了悟仙山旁的曲生峡,推入了那幽深峡谷中,转头离开,毫不留恋。
 
他不能在这个废物身上多花费时间。
 
江循随时都会来,他必须要赶快寻一颗可用的金丹来做阵眼。
 
他御风迎着逐渐冲破晨间浓雾的日光拾级而下,行到悟仙山下,他正打算随便挑一个方向赶去,就隐隐看到一队人影朝这边赶来。
 
领头的二人丰神俊朗,其中一个更是身姿挺拔,如同一棵从不旁逸斜出的白杨。
 
茫茫雾气里传来了一个有些不满的少年音:“无堂,你这一夜死赶活赶的,究竟着急些什么啊?”
 
答话的少年声音倒是磁性稳重得很:“不要多话,仔细搜寻,快些找到太女才是。她狡猾得很,总是刚一现形就不见了影踪。要是再错失了她,就要贻误大事了。”
 
“……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应宜声并不关心。
 
他望着那雾霭中一步步走近的身影,再不向前,从身边的布包里取出宜歌常用的排笙,抵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空谷幽兰一样清雅的音歌,借着弥散的雾气,送入了来人的耳中。
 
听着不断靠近的足音,应宜声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妖异的笑容。
 
第104章:金丹(五)
 
巳正时分,浓雾已散,天日高悬。
 
主持过早课,玉邈刚回到放鹤阁便接到通知,展家公子前来东山拜会。
 
玉邈只当是展枚是来商讨释迦阵法之事的,便叫通传的弟子把人领到放鹤阁中来便是。谁想几分钟后,放鹤阁大门被一脚踹开,展懿这个公子哥儿堂而皇之吊儿郎当地从外头晃了进来,不等玉邈招呼就捡了个舒适的凳子坐下,大马金刀地翘起二郎腿:“观清,跟你说个好事儿。想不想听?”
 
玉邈本来已经起身迎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重新坐定,低下头,翻起手里的书来。
 
展懿没有半分被嫌弃的自觉,哈哈一乐,身子往前探了探,主动招供了:“……你猜怎么着?我找到宫异了。”
 
玉邈翻书的手轻轻一顿。
 
准确说来,宫异不算是展懿找到的,是他走运碰巧逮到的。
 
纪云霰的生辰将至,就在昨天,展懿不远千里,去上思县一家著名的黄酒铺里买那里特产的烈性黄酒,买到之后天色已晚,眼看着赶回来是来不及了,他索性随便捡了个客栈住下。没想到刚踏进客栈大门,还没调戏两句年青皮嫩的小跑堂,就见一个熟悉的人撩开了通往后院的布帘,钻进了大堂,他一身麻布衣裳挽到肘部以上,手指冻得通红,语气却是干脆利落:“老板,我把院子里的柴都劈了,水也烧了。今夜可以借住柴房一晚了吗?”
 
展懿回过头去,正巧与那麻衣少年视线相接。
 
宫异望着他呆愣片刻,转头就逃。
 
没费什么力气,展懿就把人逮小鸡仔似的逮了回来。
 
流浪了几个月,宫异竟然只是消瘦了一点,筋骨比以前还壮实了些。一身麻布衣服,倒是比那缥缈登仙的宫氏袍服看上去朴素寒酸了不知多少,唯有那只他珍视不已的、象征着宫氏身份的玉蝉还被他好好地别在鬓边。
 
据他自己不情不愿地交代,他身上的盘缠用得很快,虽然他已经辟谷,无需饮食,但总需要一个落脚休息的地方。于是,他白天沿途打听乱雪的去向,临近黄昏时就找一家小客栈,为他们干些劈柴烧水的零活,好让他们收留自己,在马棚或是柴房里休息一夜。
 
听完展懿的转述,玉邈问道:“他跟你回来了?”
 
展枚端起一盅弟子端上来的热茶,热热地抿了一口:“当然,玉家主发话,不管是谁看到乱雪、履冰或是你家那口子,一律给你提回来嘛。我哪儿敢不从?”
 
“人呢?”
 
展懿咂咂嘴:“你急什么。我把他连夜拎回来的,他累得够呛,在我弟弟那儿睡着呢。我家枚弟看着他,你还不放心?”
 
玉邈颔首。
 
变故就是在此时到来的。
 
展懿还没放下手里的茶杯,放鹤阁的大门便再次乍然洞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鬼魅一般迎面扑来,一个殷氏弟子不等通报,踉跄滚趴入阁中,身上的月白蓝袍服已是血迹斑斑,指掌摁在地上,便是两个半干的血手印:“求……求……玉家主救命!救命!”
 
跟在他身后一路狂奔而来的两个玉家弟子立在门口,不敢擅入,盯着地上簌簌发抖的人,一时言语不能。
 
那殷氏弟子显然被吓破了胆,满嘴都是苦腥味,只会反复求救告饶,脑袋嘭嘭有声地撞在青玉砖石之上,头骨一下下与硬物碰撞,就像是拿西瓜去磕石头,撞击声让人牙龈发酸。
 
展懿干脆地站起身来,捞起那瘫软无力只会拿脑袋捶地的弟子,左右开弓啪啪两记耳光,直扇得那人直眉瞪眼,神志总算恢复了些,僵硬的舌根重新恢复了柔软。
 
玉邈立起身来,眼中本就森冷的光芒几乎要化作一条被凝固起来的冰河:“……出什么事了?”
 
殷氏弟子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语言能力,涕泣而告:“……回玉家主,我家无堂、无乾公子,听说悟仙山那里有妖孽入魔,就前去……前去除妖,谁想有一法力高强之人突然拦路跳出,掳走了无乾公子,无堂公子追上前去,谁想却被他一掌震碎了全身筋骨……”
 
玉邈手中书陡然被捏皱了一角,展懿更是难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身筋骨?”
 
那殷氏弟子已经惶急得垂泪,浑身打抖:“……弟子,弟子不知道那人使的什么阴毒术法,掳走无乾公子后,只将无堂公子一掌打翻在地。……我等上去把无堂公子扶起,打算回朔方求助,那时他还是好好的,可上路不久……不久,无堂公子便开始呕血,起初胸口凹陷,肋骨裂断,勉强还能站立,后来浑身筋骨……浑身……每一处都不好了……我们见状实在不妙,从悟仙山取道回殷氏又实在太远,只好来东山求助……”
 
一记响头随着他急促的尾音磕在地上,在地面上砸出一两滴飞溅的血花:“求玉家主救救我家无堂公子!”
 
玉邈不再多言,越过他朝外走去,在外守候的两个玉家弟子大概也是明白发生了何事,不敢再耽搁,急忙引着玉邈向明照殿去了。
 
浓重的血腥气像是粘腻的毒蛇,在进入明照殿的瞬间朝玉邈的面门烈烈地扑来,沉郁,憋闷,叫人喘不过气。一张临时搭起的软卧上躺着殷无堂,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原本在纪云霰的言周教下清雅利落如松的身子佝偻成一只虾米,胸口塌陷,肢体瘫软。
 
明照殿里肃然一片,几个殷氏弟子不敢高声,在软卧旁跪了一圈,暗自垂泪,长老们背对着门口,议论声却清晰地传入玉邈的耳膜,刺刺地发疼。
 
“……筋骨都断了。”
 
“是诛骨云音,这本是宫氏的本领,引得人的筋骨随乐音颤动,潜移默化,直到筋骨难以承受,全部断裂开来。”
 
“能救吗?”
 
回应这个问题的是一片安然的寂静。
 
在一片寂静中,率先开口的竟然是那已经动弹不得的人。
 
“应宜声……他用……用排笙,是应宜声……”
 
这话他是对玉邈说的。
 
在模糊的视线中,殷无堂看到了那个让他默默妒忌了很多年的身影,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掐住了他游丝般脆弱的脉搏。
 
殷无堂想去抓他的手,无奈浑身疼痛如刀割斧凿,只动挪一下便是痛不欲生,他只能哑着嗓子道:“应宜声抓走了乾弟……”
 
玉邈命令:“闭嘴。不要调息,让我来。”
 
殷无堂苦笑了一声,牵动了胸前断裂的骨殖,尖锐的断裂口似乎刺入了肺中,不过幸运的是,经过刚才的一阵撕心裂肺,他痛到麻木了。
 
所以他还有闲心侧着脑袋,认真地打量玉邈。
 
令殷无堂一想起来就觉得羞愧的是,在曜云门同窗四年,从一开始,他就是嫉妒着玉邈的。
 
因为扇面美人的事情,他曾和江循一起寄居在玉邈房中。
 
所以,他大概是所有人中最早看出玉邈对江循的心思的。
 
因此他那样嫉妒着玉邈。
 
他看着玉邈和江循互不在意地擦肩而过,看着玉邈走远后再掉过头来凝视江循背影的模样,看着江循不经意扫向玉邈的眼神中噙不住的暧昧笑意。
 
可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而已。
 
他对江循的感情永远是这样,说不得,想不得,离不得,舍不得。
 
在晚春茶会上,江循身分被揭破,他鼓起勇气站出来替他说话,但是,玉邈也站出来了,开口便是,江循他保了。
 
这是他许不了的承诺,打不下的包票。
 
但他现在,终于,终于可以说出一句话,一句江循永远都没机会听到的承诺:“我的金丹……还没毁掉……”
 
在场的弟子长老俱是面面相觑,不知其所以然,只有玉邈和展懿面色一凛。
 
——释迦法阵之事不能轻易宣扬,当初玉邈选择将这个秘密告知殷无堂,也只是想让他为他们提供太女所在位置的消息。
 
殷无堂吐出一口血沫,抓住玉邈的手指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快点,我……没有时间了……用我的……我的金丹……”
 
——活剖金丹,必须得在金丹之主活着的时候动手。
 
展懿绕到了软卧的另一侧,想也不想地啐了殷无堂一口:“你还有十之三四的活命机会。剖了丹,就是十死无生。干嘛这么急着死?”
 
殷无堂气息越发低弱了,口角涌出的血沫越来越鲜红可怖:“在场的,都是我的……亲信……他们会为你们作证,我是被……应宜声打坏金丹的……就算保了这颗丹,活……活下来,我也是个残废了……”
 
他仰面朝天,眼角滚下一滴决绝的热泪来:“……我不愿这样没用地活。我宁愿有用地去死。”
 
周遭的弟子眼眶里含了热泪,虽不解他的意图,但也被殷无堂这决死的气势震到胸口窒闷,个个心痛难忍,不敢再多看自家虚弱的公子一眼。
 
殷无堂挣扎起来,几声难以忍受的痛哼后,他从肺里挤出长长的一声咏叹:“殷家弟子听令!”
 
他身下的被褥被汹涌而出的盗汗沁出了一个绝望如烈火中求生的水状人形,但他仍用断裂的胳膊把自己的半副身子勉强撑了起来:“我殷无堂,与玉氏有约,此时……生,生死之间,我心甘情愿把自己的金丹交给玉家主做救命之用,在场诸人,不必将此事上报给纪家主和我父母,算是我殷无堂最后……”
 
未等他把话说完,玉邈便把他推倒在了软褥上,目光冷冽如冰:“……好,你的金丹,我收下。”
 
殷无堂刚刚咧开嘴,就听玉邈继续道:“但是你不会死。你死了,他会惦记你一辈子。”
 
刚才的宣言已经榨干了殷无堂所有的力气,他仰头,呆呆看着玉邈,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仿佛已经听不懂他的话了。
 
一股灵力如潺潺溪流输入了殷无堂体内,他体内的血液流速放缓,直至完全停顿,断裂的骨骼保持着裂开的原状,却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在他的身体里,时间慢慢地停滞了,停滞在了这濒死的一瞬。
 
玉邈贴在了他耳边,低声耳语:“我会保你的命。但是你需要睡一些时日。”
 
殷无堂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他睁大眼睛,神情中有着茫然,决绝,和掩藏在下面暗潮汹涌的似水柔情。
 
既知玉邈和殷无堂都下了决心,展懿也不再多话,把那些弟子和长老一并请出明照殿后,他虚掩上门扉,背靠其上,双手抱怀,腔调倒还是有点不正不经的:“这些日子,关于怎么取金丹的事情,你琢磨了不少遍吧?他交给你,我就不奉陪了。”
 
玉邈背对着他问:“你要去哪里?”
 
“悟仙山。”
 
这答案来得意料之中,但玉邈还是皱起了眉头。
 
展懿的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应宜声蛰伏多年,为什么一朝出现,就敢堂而皇之地劫掠殷家弟子?虽然不知道他打的哪门子算盘,但我有种预感,江循在找他的同时,他也在找江循。现在突然动手,一定是有了十全的准备。他们两人本就一明一暗,一主动一被动,江循处在不利的位置。我想,现在去悟仙山,说不住还能把江循带回来。”
 
说着,他又管不住自己的手,忍不住挠了挠耳朵:“你留在这里。不管是取金丹,还是给殷无堂续命,都是你和他的约定,你需得履行。而且殷无堂重伤的事情,怕还得是你这个玉家家主前去和殷家斡旋。”
 
玉邈无话可说,一切担忧,也只能化成一句简单的“注意安全”。
 
展懿望着床上已经陷入无尽沉睡中的殷无堂,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可不喜欢单枪匹马,一会儿我去找乐礼和我枚弟一起去。放心,我没那么执着,也惜命得很。打不过,我还能跑。”
 
第105章:金丹(六)
 
江循穿行在悟仙山中。
 
远望悟仙山与其他山就有不同,虞美人影,松峦历历;气象万千,远岫生烟,常年有松香雾气缭缭绕绕,妩媚如斯。山间更是极美绝景集于一身。本是冬季,山间却有温泉水音叮咚,水流潺潺,虫鸣啾啾,雾拂林叶,风卷松针,珠露悄滴,画眉啼日。
 
踏在石板路上,人会跟着自然的音律的节拍步步上前,也可以想象,为何百年前,宫氏会选择此地作为修炼的仙山。
 
其间,江循一直在暗暗调动灵力,但是那种在朱墟和西延山中都出现过的神魂归体的灼烧感却迟迟没有出现。
 
……看来神魂碎片并不在这里。
 
江循以为自己要花费更多的功夫来搜寻太女或应宜声,却不料在登上百十余部的阶梯后,他身子一转,便在林间空地里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高挑的身影笔直地端坐在一条山间流水间,褒衣博带,青衣如画。他挽起袖子,从潺潺流水中取出一只浮动的酒壶。
 
曲水流觞,山泉流水,这倒是名人高士的雅趣。
 
应宜声将这斟在身侧的小小桌案上的两只酒杯里。在斟酒时,他的脖颈优雅地低下,与他纤细的身型配合,勾勒出天鹅一样优雅的弧线。
 
放下酒壶,他背对着江循,笑道:“来啦。喝一杯?”
 
江循根本不打算同他坐下来聊天喝酒谈人生,抬起手来,念力一卷,那两只酒杯陡然炸裂,酒水化作滴滴水露,子弹似的朝应宜声面门奔袭而去!
 
应宜声手指极快一勾,身侧流动的温热山泉瞬间被牵引成一幕水墙,在他四周形成了完美的圆弧翼护,水弹纷纷融入其中,消弭无影。
 
江循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那些融入水墙的水弹便纷纷绞动起来,刹那间,水幕碎成一片,哗啦一声尽数倾洒在地。
 
……可被水幕翼护的人已经消匿了踪影。
 
江循蓦然回首,确认应宜声的确消失之后,右手一抖,手中所持阴阳再度展开,他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勾动了一把伞骨,带出一片荧荧的青色星辰。
 
刚才还一派高世风光的溪流边早已是狼藉一片,桌案倾倒,酒杯炸裂,江循不作耽搁,腾身飞起,凌驾于群林之上,松林莽莽苍苍,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极目远眺的视线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根本找不到应宜声的位置。
 
虽说胜景如此,夫复何求,但是为求稳妥,还是把山给炸了拉倒。
 
打定主意后,江循便催动起灵力来,刹那间,千山鸟飞,噗噜噜振动着双翅从树冠中冲天而出,从江循身侧飞掠而过,鸟羽纷纷扬扬从天上坠落而下,江循及时将阴阳举在头顶,好挡住那飞旋的羽毛。
 
但是,他却渐渐觉出了不对劲儿。
 
……鸟羽太多了,好像所有的鸟都被褪尽了毛,好像飞上天的就是一包包羽绒,江循的眼前竟然变成了一片交织着的、纷纷扬扬的羽毛雪海。
 
江循诧异地放下阴阳,眼前一花,四周的情景就转换了。
 
他居然不在空中,而在那道应宜声塑造的水幕包围之中!
 
而自己施力的水滴正搅碎了幕墙,子弹一样朝自己速度极快地袭来!
 
江循来不及想这是什么原理,只飞快将阴阳护在身前,旋身飞转,凝结成珠的水滴冰雹似的从四面八方打来,打在混沌皮所制的伞面上,嘭嘭有声,将其内的煞气全部激发出来。
 
挡掉所有的水珠,江循重新将阴阳一抖,把那煞气缭绕的伞面合拢,警惕地四下环顾。
 
自己的确站在那条应宜声浮水流觞的温泉溪流边,脚旁还有被绞成碎片的浮瓢。四周松涛、泉音与鸟鸣交织成一片,和谐共生,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细想片刻,江循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何事了。
 
他再不耽搁,选取了身上的两个穴位,稍稍一点,封闭了自己的听力。
 
刹那间,万籁俱静,眼前的场景再次发生巨变。
 
四周萧瑟一片,冷气刺骨,山间再也没了春意盎然的高雅之境,松林变成干朽枯木,鸟雀的尸骨残羽满布地面,溪流干涸结冰,一片残景,一片死气。
 
江循生生打了个哆嗦,强行战胜了掉头跑路的本能后,才避开地上成群的雀尸,沿着狭窄的小路一路向前。
 
——自己从进入悟仙山的那一刻,就着了应宜声的道。
 
他居然忘了,应宜声是学习音律的,任何能称之为声音的东西,都可能是他的武器。松涛,鸟鸣,泉音,共同为江循编织了一个幻境,引导着他沿着一条幻觉中的小径一路“上山”。
 
而实际上路是向下的。他进入了一片苍莽的谷地。
 
……按照谢回音的描述,此地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冰泉洞。
 
终于下到了谷底,映入江循眼底的是一片蜂窝式的监牢,岩壁上布满了大小等同、形状规则的牢房,滴水成冰,森冷刺骨。江循路过一间牢房,便见其中倒卧着一具尸骨,尸骨周围环绕着满满的冰蚕尸体。
 
可见,在丧失了神魂的灵力供应后,这些为护卫神魂而生的三眼冰蚕也随之殒命。
 
江循正心虚间,身后传来的一声笑语差点吓得他把阴阳直接丢在地上:“嗨。来喝一杯吗?”
 
……数米开外,应宜声手持酒壶,侧身躺卧在一间监牢之内,胸怀大敞,颇有放浪之姿。
 
他冲江循摇一摇酒壶,眼角眉梢间净是风流之色:“打够了吗?打够了的话,我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江循从不敢对自己的敌手生任何小觑之心,当然他也不会傻到接近应宜声,他撑着阴阳就地坐下,开门见山:“我的身份揭破,可与你有关?”
 
他曾听秦道元在言谈中提过,他做了一个梦。
 
应宜声无半分隐瞒的意思,笑眯眯道:“当然。我在他梦中化作你的模样,告诉他,我才是秦牧,我被江循杀死了,埋骨有恨,求父亲替我伸冤。”
 
……怪不得秦道元一心一意认定,秦牧是被自己害死的。
 
江循心中有了火,口气更加冷淡漠然:“你揭破我的身份,将我逼出正道,是要与我谈什么?”
 
应宜声:“我要你的身体。”
 
蜜汁……诡异。
 
江循拢了拢自己的前襟,戒备地盯着应宜声:“……用来做什么?”
 
应宜声浅浅一笑,对着酒壶壶嘴饮了一口,舐尽唇角流下的酒液,才道:“这你不用管,给我就行了。”
 
江循被这种无耻的精神深深震惊了。
 
但他也发现,应宜声所指的、所要的,似乎仅仅是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为仙界和魔道所共同忌惮的神魂力量。
 
江循突然了悟了。
 
他要的是自己作为衔蝉奴的身体,更准确地说,是一具躯壳。
 
这具躯壳可以随意改造外貌,伐骨洗髓,可以容纳应宜歌的魂魄,能够让他永生不死。
 
他是由神兽衔蝉奴转生而成,这具身体是由日月精华赋予,与他本身的魂识无干,即使没有后来在朱墟和西延山补充进的两片神魂,他也依旧是天赋神身,一个绝妙的容器。
 
应宜声想要的,就是这么一具可供改造的身体。
 
但是,他绝不会想连带要了自己的灵魂,他想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灵魂从这具天赐的肉身里驱赶出去,保留这一具皮囊。
 
是了,应宜声此人此生,唯爱应宜歌一人,他对任何事物都不会产生兴趣,他的一举一动,皆是为了那个多少年前坠下山崖的少年。
 
……所以他敢在这里等待自己,绝不会是毫无准备的。
 
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已经晚了,在岩壁间,骤然亮起了无数的浮光刻印,一圈圈,一层层,粗看起来像是一双双野兽的眼睛,从岩缝里若有若无地注视着江循,投来太息一般忧郁的目光。
 
江循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身体抽搐几下,便颓然坠倒在地。
 
这些目光笼罩了他,锁定了他,把无数的光流丝线刺向了他,把他的手脚筋脉全部刺穿,把他一点点托举到了半空中,在他体内乱窜,迅速在他的筋脉间交织成成一片片蛛网一样的乱絮,发疯似的汲取起他的灵力来。
 
一股股削皮剖骨的剧痛让江循向天发出了一声痛叫,他想要继续调动灵力,那些法阵却笼罩着他,逼得他神魂溃散,手脚无力,眼瞳痉挛,口唇煞白。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之中。
 
……释迦法阵?
 
玉邈并没有告知江循太多关于释迦法阵的事情,只说可封江循一月的灵力,这是封印衔蝉奴神力唯一可行的办法了,于是江循便没作多问。
 
他流落在外,当然查不到关于这一法阵的详细资料,他之所以能猜到这是释迦法阵,一来是因为太女提过此阵,二来则是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法阵,正水泵一样向外抽取着他的灵力。
 
……可是,哪来的这么多法阵?筹备这种法阵不该是很困难的吗?
 
应宜声缓慢地踱到法阵之前,一把空灵声音缥缈地从法阵外传来:“我替我弟弟谢谢你。”
 
……不用谢,我先谢谢你八辈儿祖宗。
 
江循挣扎了一下,勉强确认自己的舌头还有活动的能力后,才问道:“你怎么……法阵……这么多?”
 
应宜声歪着头,笑眯眯的:“不告诉你。”
 
江循:“……”
 
自知自救无门,他肢体已经疼到麻木,舌头已经不能再动,但他还是努力发出含糊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谢回音,你还活着?”
 
应宜声以为江循会骂,会哭,会诅咒,会求饶,会问很多问题直到他再也问不出问题来为止,却没能想到他会问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来。
 
他歪歪头,反问:“……谢回音,那是谁?”
 
被无数阵法困紧的江循闻言,唇角勾出了个叫应宜声捉摸不透的笑容:“……好吧,虽然你不配合,还是要谢谢你。”
 
话音刚落,被法阵穿透四肢的江循应声落地。
 
法阵失去了锁定的目标,也纷纷停转,就像是失去了猎物行踪的兽眼。
 
应宜声心头一空,几步抢上前去,俯下身捡起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人偶。
 
一个被太女用来探路的女傀,一个被江循改造后用来当做替身、上悟仙山来探路的女傀。
 
真正的江循,此时正身在距离悟仙山三四里的一间破庙里。
 
当在无名村里擒住太女,而太女说出“释迦法阵”四字时,江循就起了疑心。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法阵的名字?
 
仅仅是因为她一直跟踪着自己?追踪着玉邈?因为她对他们的行动了若指掌?
 
……不见得吧。
 
产生这样的疑虑后,江循再贸然孤身上悟仙山找应宜声当面谈判,那就是24k不添水的呆逼。
 
恰巧太女落了一个女傀在他手里,能让他稍稍利用一下。
 
于是,他改造了女傀的外貌,将自己的一缕灵力寄予其中,让此人代替自己上了悟仙山。
 
此行收益不小,至少他知道,应宜声种种算计,种种用心,是因为他也想动用释迦法阵,封印自己的能力,驱赶自己的灵魂,留下自己的皮囊。
 
但是……
 
为了更好地操控女傀,江循特意来到了距离悟仙山很近的地方,他本打算一完事儿就跑路,可现如今,他陷入了一个异常尴尬的境地。
 
——那释迦法阵,着实是太霸道了。
 
那股受伤的灵力窜回到了江循体内,也把法阵的伤害带回了他的身体。
 
江循周身浮现出了被皮鞭抽过一样的细小红痕,浑身如同火烧,他虽然撤得及时,无奈那法阵来得太凶太猛,他还没反应过来,寄宿在女傀体内的灵力就被穿了个三刀六洞。
 
按理说,江循本该很快痊愈,但是,伤了江循的,偏偏是用应宜声的灵力一力支撑起来的法阵。
 
这和一个古老而简单的寓言故事的原理是一样一样的,那就是,用我的矛来刺我的盾,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江循体内犹如火烧,疼痛难忍,腰腹处的伤口最为严重,靛蓝色衣衫被彻底染透,但他怕夜长梦多,不敢在此地多留,只能一手护住被血沁透的衣衫,跌跌撞撞地跑出破庙。
 
不知踉跄了多久,江循的体力逼近了极限,只觉眼前越发炫白一片,口中连连溢出鲜血,他的四肢彻底不受使唤了,只能机械地朝前挪动,直到撞在了一片温热肉体之上。
 
江循想说一声抱歉,但口中一腥,一口温热直接喷在了来人的肩膀上。
 
……江循隐隐觉得自己要挨揍。
 
这口血吐出来后,江循的眼前倒清晰了些。
 
映入眼帘的那张不似男子般娇美昳丽的脸,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严肃,把他纳入怀中,用力抱紧了:“……秦牧!”
 
第106章:七日(一)
 
江循迷迷糊糊地枕在来人的肩膀上,低声唤:“枚妹?”
 
一个时辰前,展枚的早课还没做完,就被展懿硬扯出来直奔悟仙山。展枚一向不喜欢计划之外的变化,但一听是江循有可能出事,他也没有二话,路过上谷时还捎带手拉上了乐礼。
 
一路上展枚都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晚春茶会之后,他就没和江循见过面。
 
早在西延山,展枚便发觉了江循的不同寻常之处,但他硬生生把这种疑虑压了下去。
 
他还记得江循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追究此事,他也还记得自己的答案。
 
——“……我知道你是秦牧。我知道这些就够了。别的我无需多管。”
 
然而事实证明,他连秦牧都不是。
 
他冒用了秦牧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向他隐瞒了一切。
 
展枚痛恨这种隐瞒,即使被玉邈告知了前因后果,他还是始终想不通,江循为什么要偷秦牧的身份,为什么一定要瞒着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三人一路御剑,展枚也出神了一路,谁想还没到达悟仙山,眼尖的乐礼就发现了下面踉跄前行的江循。
 
亲眼见到江循伤重至此,展枚脸色都绿了,哪里还管得上别的,立刻试着用灵识探入他体内,谁想那线灵气刚刚没入他的筋脉之中就被绞成了碎片,要不是展枚收手得快,恐怕也要被那滚动翻涌的灵力网牵扯进去。
 
展枚试图封掉他的气脉,但江循此时的修为已经远超过他数倍,几下点按均告失败。
 
他急得额上都生了汗,单手把虚弱的江循箍在怀里,一点也不熟练地抚摸着他的肩膀,动作僵硬得要命。
 
江循抬起袖子来,挣扎着试图把自己吐在展枚肩膀上那摊血擦干净,眼神飘飘忽忽的,好像竭力想确证眼前的人的确是他熟悉的朋友:“……枚妹……”
 
展枚:“……是我。”
 
听到这声回答后,江循却更迷糊了,竟然作势想把展枚推开。
 
展懿都有点看不下去了,用脚尖捅了捅展枚的腰眼。展枚打了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了,动作幅度极小地敲了下江循的后脑勺,像以前一样抗议道:“……别那么叫我。”
 
江循终于放心了,身子一软,趴伏在展枚身上,微微抽搐了几下,身形以极快的速度缩小,原本贴身的一身靛蓝色衣衫瞬间松松垮垮地垂坠在地。
 
很快,就只剩下一只虚弱的白毛小猫,趴在展枚的肩头上气若游丝地呼吸着,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没了。
 
——在生命遭受极限威胁的情况下,江循的身体会发生相应的应激反应。
 
初入曜云门中温柔乡之毒的时候,他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只是这次的情况更加严重。
 
应宜声这些年一直用衔蝉奴的神魂碎片修炼,灵力与他同出一源,结果便造成了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后果,江循毫无防备,一时间哪里招架得住?
 
即使为自保化出原形,他的伤却依然难以治愈,只能弱弱地张着小小的三瓣嘴,一声一声地凄声叫唤。
 
而展枚是真的懵了。
 
这只小白猫,他曾在某夜去找玉邈的时候见过,玉邈当时表示“这是我的猫”,他还默默眼馋了很久。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软软萌萌的小东西真的趴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却慌了神。
 
……这这这个就是江循的本体?所谓的“衔蝉奴”?
 
他从来没抱过这么暖这么小的东西,又天生横练一身硬骨,那云朵一样乖巧的小家伙害得他手都颤了,他浑身僵硬地扭过头去,双手摊开,难得地满脸慌张:“焉和……”
 
乐礼也傻了眼,虽然早就从玉邈那里知道了江循的真实身份,但真正看到江循从人形变成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猫崽,也难免会有巨大的心理冲击,唯有展懿反应最快,很是速度地提着江循的后颈,放入了自己怀中。
 
展氏的软硬骨法,展懿皆修习到了大成境界,转换圆融如意,江循一挨上他的胳膊,就像是趴在了海绵上,那柔若无骨的酥软指掌,让江循忍不住伸出嫩嫩的爪子环抱住,依恋地蹭了蹭。
 
展懿冲还在发愣的展枚丢了个眼神:“还不快走?能把他伤成这样的人,我们对上能有几分胜算?”
 
三人均不知江循为何会受伤,但也知道情况严峻,容不得犹豫,展懿单独御剑,展枚和乐礼共乘一剑,刚刚上剑,展懿便下了令:“往上谷去。”
 
乐礼一怔,但稍稍一思忖便了然了:“好。”
 
悟仙山在南方,附近并无什么修仙大派,地处相对孤立,而东山玉氏、博陵展氏、上谷乐氏和朔方殷氏四派相隔不远。
 
相对来说,东山玉氏和上谷乐氏,就直线距离而言,和悟仙山最近。
 
上谷乐氏沉迷山水虫鱼,丹青水墨,常被人认为是与世无争的游仙散派,因此,在悟仙山遭袭的殷氏子弟们才会就近把重伤的殷无堂送到东山玉氏。
 
但现在玉邈要处理殷无堂之事,不仅要取出他的金丹,还要向殷氏交代殷氏兄弟遭袭的事情,正是费心劳神的时候,如果此时贸然把江循送回东山去,只会徒增他的负担。
 
江循此时已是半神之体,他自身不能治愈的伤,送到哪里都没大用,当务之急就是让他有个栖身之地,供他调息静养。
 
上谷山清水秀,佳境天成,就休养生息来说,要比东山适合得多。
 
事实证明,展懿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玉邈此时早已护送着除去金丹的殷无堂离开了东山。
 
殷无堂的生身母亲闻讯赶来,看到儿子面色灰白、筋骨尽断的惨状,当即晕了过去,殷无干的母亲在得知儿子被应宜声掠走、生死不明的情况后,更是数度晕厥。
 
一片混乱中,纪云霰拉住了玉邈,将他推入正殿的耳室中,掩上门,表情才转为冷肃:“无堂的身体是被应宜声所伤,但是金丹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邈也不打算隐瞒纪云霰:“他让我告诉所有人,他的金丹被应宜声摘去了。”
 
纪云霰是为数不多知道江循真实身份及封印之事的人,因此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就对答案有所预料,不过亲耳听到玉邈坦诚以答,她也免不得凝眉,半晌后才叹了口气,无奈道:“……他对江循……也罢。”
 
玉邈朝纪云霰行了一礼:“还请纪家主代我安抚殷无堂的家眷,我会尽量找到办法……”
 
纪云霰却坚决打断了他的话,眸色沉静道:“玉家主,殷无堂是我殷氏中人,不需你费心。恕我多一句嘴,同为家主,你首要做的,是要安抚你东山弟子。我早听到传言,他们对效忠玉家没有微词,但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兄弟因为江循的缘故失了金丹,你虽然安排那些弟子依旧留在东山,予以厚重礼遇,却终究引得其他弟子非议纷纷,认为江循是祸害东山的罪魁,我说得可对?”
 
玉邈微微垂下眼睑,并不辩解。
 
为保江循不受议论,事情一出,他便私下里向那十数位弟子渡了自己数年修为,但悠悠之口,不是这样便能堵止的。
 
纪云霰继续道:“前段时间,宫异出走,仙界也因此诘难了你,可对?”
 
玉邈不语。
 
宫异作为宫氏唯一骨血,从小寄居在玉氏,理应受到万全保护,而他的出走,使得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早在数月前就压在了玉邈身上。
 
而这半年来,江循游离在外,身受魔道和秦家的双重追杀,玉邈时时外出寻找的同时,还要处理东山各项杂务,找寻为江循脱困的办法,如没有足够坚韧的心志,怕是早就崩溃了。
 
同样身为家主,纪云霰很理解玉邈此时的处境,谁料还没来得及开解,就见窗外祥云笼罩,不多时,一个殷氏弟子求见,同时带来了一个衣着华贵自矜的特使。
 
那特使显然来自仙界,通身仙灵宝气,而且目的明确,开口便对玉邈郑重道:“玉家主,请随我上一趟仙界。有人要见你。”
 
玉邈自是不能不去。
 
请那特使殿外稍候之后,纪云霰心知再无时间同玉邈交谈,但心中又隐隐担忧,索性走近玉邈,用了在曜云门时期对玉邈的亲切称呼:“玉九公子,你要平衡的势力多而繁杂,恐怕再无力分神,殷无堂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必会保全他的性命。”
 
玉邈不卑不亢地点头:“多谢云霰姐。”
 
道谢之后,玉邈便随那特使去了,纪云霰伏在窗边,望着那片猩红色的祥云弥散在空中,再叹一声。
 
……秦家、东山、魔道、仙界、应宜声、宫异、殷无堂,全都是玉邈的麻烦。
 
这些重担,但愿不会把他压垮。
 
望着天际,纪云霰喃喃道:“……汝成,若你在天有灵,让这一切速速结束,可好?”
 
……
 
被重新引入仙界的玉邈,将上次走过的路重走了一遍,依旧是雕梁画栋、仙山灵水,玉邈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他对眼前的胜景半分兴致也无,他更想知道,仙界找他来究竟是为何事。
 
被带上銮殿,玉邈照例恭谨下拜,听着上位传来幽幽诘问之声:“玉家主,封印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玉邈平静道:“尚缺一两样重要的东西未能补全。”
 
……这当然是谎话。
 
释迦法阵所需的一切物件,他都准备齐全了。但是,若是要彻底封印江循的灵力,就必然要把秦牧的精魂驱出他的右手。
 
然而仙界听闻此事,只给了他一个还魂阵。
 
他一月来殚精竭虑,不眠不休,但还是没有能找到可以取代还魂阵、让秦牧彻底复活的办法。
 
上位之人冷笑一声:“敢问玉家主不是想要拖延时间吧?封印他的能力,就这样让你为难?或者说,就这样让江循为难?”
 
玉邈垂首:“并非如此,他已经同意封印灵力。”
 
上位之人尖锐的声音这才缓和了些许:“是吗?那他为何还游离在外?难道不是想收齐神魂,好与违逆他的人抗衡?”
 
玉邈:“……”
 
仙界有此疑问实属正常,正如玉中源所说,江循从小被秦家洗骨伐髓,再造为人,心中难说有没有怨怼之心。如果他再塑神身,要同仙界做对,那么整个仙界加起来,恐怕也敌不过衔蝉奴的冲冠一怒。
 
所以,他不能告知仙界江循曾抗拒永久封印的事情,也不能告知江循仙界打算封印他的决定。
 
前者,江循会立时被仙界立为搜捕目标,被仙界强制封印,再收监困押,永绝后患。
 
后者,如果江循同意封印也罢,若是生了逆反抗拒之心,后果只会比前者更糟糕。
 
事关江循安危,他只能答道:“筹备事务已经差不多。请您安心。”
 
上位之人发出一声闷笑:“那就好。”下一个瞬间,他便是话锋一转,“……但是,江循在外流窜的时日太长了。仙界只能再给你七天时间。七日一过,仙界会替你料理了衔蝉奴,也无需玉家主枉费心神了。”
 
玉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銮殿的,他只觉得周身疲累不堪,汗湿重衣,面色如纸,压力潮涌似的朝他袭来,直逼得他呼吸困难,胸口如万斤巨石沉压,将他往无尽的深海中带去,让他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沫呛得难以呼吸。
 
然而,他刚刚踏出仙界之门,就被一只手扯到了一边去。
 
他定睛一看,来者竟然是展懿。
 
展懿难得地收敛起不正不经的模样,疾声道:“我左右都找不到你的踪影,去问了云霰才知道你在这儿。怎么耽误这么长时间啊你?我已经把江循找回来了,让他暂时在上谷安歇。”
 
连珠炮似的发问让玉邈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脸色更见煞白,可听到“江循”二字,他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些光芒:“他怎样了?”
 
展懿拖着他就往外走:“别提了!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伤得厉害,浑身都是血,也没法自愈。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昏迷,这不我来找你,让你赶紧去看看!”
 
玉邈跟着他往外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展懿说了些什么。
 
他的眉心后知后觉地一蹙,紧接着心口狠狠窝了一下,站住了脚步。
 
展懿本来性情惫懒,突然招来了个这么麻烦的差事,心烦意乱的,见拖不动玉邈,回过头刚想骂,就感觉腕上一热。
 
玉邈弓下腰,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星星点点的斑驳洒溅开来,就像放鹤阁前开得正好的梅花。
 
第107章:七日(二)
 
上谷不老阁。
 
碧玉画案上的一应画具都收拾了起来,乐礼小心翼翼地把一方约一卷书大小的小型暖榻从墨迹未干的画上取下,抖了抖,把睡着的江循捧了上去,又取了一方绒巾,覆盖在小猫身上。
 
绒绒的方巾挨上身时,小小的猫球抽搐了一下,茸茸的细白毛发间斑斑的血痕清晰可见,好不可怜。
 
乐礼虽说心细,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伺候一只受伤了的小猫崽,展枚就更别提了,他从小就没有受过作为一个孩子的正常待遇,养的大黑狗“小梦”又皮糙肉厚耐摔耐打的,第一次看到这么娇嫩得吹口气就能倒的小玩意儿,展枚腿都有点软。
 
俩大老爷们儿对着江循琢磨了半天,只好转头请了乐仁来。
 
乐仁从小就喜欢收养流浪的小猫小狗,从不拘它们来去,对于照顾这类小东西很是有经验,以至于在他追随太女而去后,两只猫和三只狗守在他的庭院中不吃不喝,等他归来,直至力竭而亡。
 
经太女一劫,乐仁失了右手,断了功力,索性搬到远离上谷核心地带的一方流瀑附近清心养居,不再多问世事。
 
不过,对于乐礼的请求,作为兄长他仍是有求必应。乐礼的口信刚送去没小半个时辰,他就赶到了不老阁。
 
等他赶到时,江循仍未能恢复人身,而且开始发烧,滚烫湿润的气流小口小口地喘出来,尾音拖得老长,显得衰弱又委屈。乐仁果断掀去了江循身上盖着的多余的毯子,让乐礼端了一碗清水来,耐心地哺喂下去,随即,他用仅剩的左手轻轻抚住江循软绵绵的额心,轻声细语地说起话来。
 
“久仰你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得见。江循,谢谢上次在西延山中的救命之恩。”
 
“伤得这么重,很难受吧?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好好休息吧,你很累了。”
 
“这里是你的家,你想留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的。闭上眼睛,不要紧张……”
 
乐仁说话自带一股叫人如沐春风的味道,渐渐的,江循紧绷的四肢开始放松,但还是紧闭着眼睛,偶尔发出小而短促的低鸣。
 
……直到不老阁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玉邈来不及跟其他三人打招呼,径直走到了桌案前,乐仁抬起头来,对玉邈微微颔首过后,便起身向后让了几步。
 
离开了那温暖的手指,江循又不安起来,背脊弓起,浑身肌肉紧张,再也不复当初在玉邈怀里栖息时,放心大胆露着毛茸茸的小肚子仰面朝天呼呼大睡的模样。
 
玉邈的手指轻轻擦过江循的身体,小家伙立即用小爪子把自己抱得紧紧的,稍稍擦到一点伤处,江循就哑哑地哼唧一声,稚嫩的小奶音像是小爪子一样抓挠着人的心口。
 
不多时,玉邈就苍白着脸色站起身来:“……我想问你们些事情。”
 
江循伤重至此,是经不起什么打扰的,于是,除乐仁之外的三人心领神会,一齐朝外走去,玉邈则在踏出门前对乐仁点了点头,示意麻烦他再照看下江循。
 
乐仁自然是点下头来。
 
在门合上的瞬间,原本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的小猫耳朵微妙地立起来了一点点,靠左的那只尖尖地耸起,拱起的形状略有点像精巧的小花瓣。
 
在他体内担心多时的秦牧顿时喜上眉梢:“……小循?!小循你醒了?”
 
江循不动声色,任凭乐仁一下下在自己额头上抚摸着,用催眠一样温煦的声音讲话,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心事。
 
不老阁外。
 
玉邈的神色疲惫已极,一股腥甜气息仍在他口中盘桓缠绵,呛得他眼前发花,他甚至已经有点听不清楚自己说话的声音了:“他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展懿摊手:“不知道,迎面撞见我们,还没说两句话呢就厥过去了。不过他是打悟仙山方向来的,能把他伤到如此地步且不能自愈,我想八成是应宜声干的。”
 
乐礼皱眉:“按理说,应宜声合该只有衔蝉奴的一片神魂,怎么会?……”
 
发力揉了揉太阳穴,玉邈答道:“应宜声利用衔蝉奴的神魂修行何止一年半载,使用起来比江循圆融如意些,也不是怪事。况且……”
 
——况且,自从上次和谢回音谈过之后,玉邈总觉得应宜声对江循是别有所图。
 
——但他所图为何,却非一朝一夕能想清想透的。
 
也罢,等江循醒来再细细问他吧。
 
展枚见玉邈脸色不佳,不由得多问了一句:“玉邈,你身体可还顶得住?仙界那边说通了吗?”
 
展枚其人,心怀大善,胸中宽和,却有些奇特的顽固脾性,总抱持着一些天真得有点惹人发笑的理想,以至于当玉邈告诉他,如果他们不亲手封印江循,仙界将会自己动手令江循消失时,展枚根本不信这会是仙界的决断,要不是有展懿拉着,差点儿就直奔仙界索要说法去了。
 
今日连番劳碌,摧心折肝,玉邈已是脸色青白,难以作答,展懿瞟他一眼,便接过了话来:“……看情形也是没能说通。仙界催你了吧?”
 
玉邈尽量精简语言,道:“……七日为期。”
 
“七日?”展枚脸色微变,往不老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努力降低音量,“还魂阵怎么办?不是说要给秦牧找到除还魂阵以外的复生之法吗?”
 
展懿此时倒是反应很快:“仙界不会跟咱们讨价还价的。七日之内,替代还魂阵的阵法若是找不到,难不成要眼睁睁看江循被仙界带走?”
 
展枚犹是不甘心:“……明明可以把此事告知秦氏。秦氏若是知道能复活独子,必定倾尽全力,仙界为何一定要……”
 
还未等展枚说完,展懿就把人勾入自己怀里,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枚弟,你这爽直性子,将来要怎么做展氏家主,斡旋平衡各方势力?仙界想要的就是尽可能把衔蝉奴打压下去,不许它再临人间。秦牧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个死人,附加在江循身上,更是个大麻烦。他们能给出还魂阵,给秦牧陈清当年事情前因后果的机会,于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怎么会同意我们把这事儿告知秦氏,把这件事闹得更大,更难以收场?”
 
玉邈单手抚住额头。如果有人此时上手触碰,会发现他的体温甚至远高于江循。即使如此,他还是咬牙坚持道:“我答应过他,尽全力保住秦牧性命。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食言。”
 
话说到这份儿上,展懿都有点无语了:“观清,我这人说话不好听,江循现在身受重伤,到七日之期结束前他能养好身体已属大幸,秦牧之事,事在人为,实在困难,不必太过勉强。”
 
玉邈心里惦记江循,草草应下便掉头推门进屋,谁想那方小案上已是空空荡荡,乐仁昏倒在了床上,只剩一身里衣,腰间的令牌也被顺走。
 
不老阁窗门大开,挟裹着淡雅槐香的气流卷入其中,飒飒有声。
 
四人神色大变,交换了下眼神,展懿负责留下来照看乐仁,乐礼则带着其余两人抢出门外,沿着出乐氏结界的必经之路竭力追赶,追了没多远,恰好迎面碰到了两个刚刚换班的乐氏弟子。
 
乐礼走上前去,张口便问:“可见到大公子了?”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一番,答道:“回二公子,见着了。就在我们刚才换班前一盏茶的功夫,大公子出了结界,说是要出去办事……”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
 
乐礼扭头对面色难看的玉邈道:“我们一出门他就跑了,他应该没听到我们说什么。”
 
玉邈不语,只在袖内掐紧了手指。
 
七日之期……七日之期!
 
偏生就在这七日之期的当口,在百火燃眉的当口,他又跑了!
 
……
 
江循通万物再造之力,即使灵力受创严重,假借乐仁的样貌逃出上谷,问题倒也不大。
 
然而,这过分消耗的结果也只能他一个人承受。
 
上谷的温润气候比之外面的萧瑟隆冬要宜人百倍,继早晨的大雾之后又是一场泼天盖地的暴雪,雪堆越积越厚,早就看不清路在何方,江循冻得浑身打哆嗦,艰难地迈步拔足朝前移动,靴子里灌满了雪,他一次次跌倒在雪窝里,滚烫的额头摩擦着冰凉的雪,直到一个激灵醒过来,才挣扎着爬起,带着一身雪泥冰水,咬牙继续往前。
 
他从一开始就迷失了方向,只能没头没脑地朝着一个方向闷头扎过去。不知跋涉了多久,雪势稍减,前方的地势抬高,江循昏昏沉沉地扑将前去,却不慎跌入了一个一人来深的深坑。
 
雪质太过松软,江循整个人像是跌入了沙漠中的流沙陷阱,连个声响都没能发出,直接被雪堆没了顶。
 
大片大片的雪灌入他的口腔,清甜又粒粒分明的雪块将他的口鼻一应堵塞住,一时间他竟生出了些许解脱之意,但旋即,他的右手掌心自动催出了一片赤红色的热力,把江循整个吞没进去的雪窝从中间开始迅速地融化,从高处倾塌滚落的雪粒也被这高温催化,最终,整个深坑变成了一泓散发着热气的水泉。
 
江循漂在里面还觉得挺暖和的,只是没过多久,身上就开始密密刺痛起来,江循泡温泉的兴致被打断,只能湿淋淋地从里头爬出,微微催发灵力,身上的水珠就结成干冰块,簌簌抖落下来,衣裳便重归了干燥爽洁。
 
体内的秦牧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好容易到了个安稳雪浅的落脚处,江循一边忍着小腹处煎熬的刺痛蹒跚行路,一边戳着自己的右臂调戏起秦牧来:“阿牧,怎么啦?生气啦?”
 
谁想阿牧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怒气冲冲:“伤成这样还往外跑,你不要命了啊!”
 
老实人发起火来非同小可,江循生生给唬了一跳,好容易回过神来,他有点尴尬地裹紧了衣服,孰料随手一按就抹了一手鲜红。
 
盯着掌心里晕染开的血迹,江循苦笑:“我伤成这样,玉九他知道我在外面危险,必然会封掉我的灵力的。我现在不逃,以后更逃不掉。”
 
秦牧难以理解:“为什么要逃?封去灵力,远离纷扰,好好地在东山闲居一生……”
 
江循停顿了一会儿。
 
他正竭力抵挡着身体里来回冲撞剜割的灵力乱流,神志越发模糊。
 
半晌之后,他才缓过一口劲来。
 
从他口中呵出了浓郁的白气,还有低哑得几乎让人听不到的声音:“我读了那么多仙界典籍,我所知道的……能叫死者起死回生的术法……迄今为止,也只有还魂阵而已……其实,我拿还魂阵的事情跟玉九赌,无非……无非是想多拖延些时日……好拿回应宜声那里的神魂……”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臂,艰难地勾起了唇角,眉角眼梢荡起一片撩人的风情:“秦牧,你听好,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死的。不管是你,还是我,是玉九,是枚妹、焉和、殷无堂,任何一个我珍视的人,都不会死。”
 
第108章:七日(三)
 
这一个个名字就像是江循珍藏许久的珍宝,清点着这些人名,江循的精神似乎兴奋了不少,索性一路走一路数起这些名字来。
 
北风刀子似的割过他的唇口,在他的人中上挂上一层滑稽的白霜。但这些名字好像给了他前进的动力,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了,只机械地数着他所认识的人的名字,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蠢话。
 
“枚妹他这个人傻里傻气的,他那条狗也随他,一点儿都不可爱,上次见我还叼我……”
 
“殷无堂……我赶明儿介绍个好人儿给他,一定要让他断了念想,省得玉九总是记挂。还有……对,还有秋妹,我在外头逛了这么久,攒了好多首饰和妆奁,她看着一定喜欢……”
 
“我要回乐礼的那幅画里去,回我们一起去包饺子的那个除夕,我一定回得去……”
 
“和九哥哥,和秋妹,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回去。到那时候,没有人会欺负我们了……”
 
“我不能靠别人。力量要握在自己手里,才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什么‘吞天之象’,什么魔道仙界……”
 
“但是好黑啊,我还是怕黑。……嘿嘿,不过有九哥哥我就不用怕了。”
 
“……还有,到时候,阿牧,我要给你一个身体。”
 
“一张最英俊的脸,最健美的身材,不过个子一定要矮一点,至少比我矮,这样我才更像兄长……”
 
一个发烧者奔走在雪地里,痴人说梦,喃喃呓语,许下无数的心愿。
 
而他手臂里的魂灵不再多说些什么,只默默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修复着江循身体内所受到的庞大损伤,像是一只卑微的蚂蚁,一言不发地努力填补着那巨大的黑洞。
 
……螳臂当车也罢,蚍蜉撼树也罢,只要能让江循好过些,他秦牧愿意去做。
 
不知在雪中奔走多久,江循站站跌跌,起起伏伏,从没有停下脚步,口中的念念有词也从未终止,秦牧也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沉默,细致地缝补着他体内的伤口。
 
乍然间,一股强烈的心悸袭上了秦牧的心头。
 
他尚未反应过来这种感觉源自何方,就听到了噗嗤一声血肉模糊的钝响。
 
一股热流潺潺滑过了右手手指,从虎口处就迫不及待地向下滴去,把厚实的雪堆打出了一个个细小的蜂窝状凹坑,猩红四溅,在雪地上留下的图案像极了水墨画上随笔写意的红梅。
 
江循反倒比秦牧回神还晚。
 
他愣愣地抬起手臂,察觉自己的行动过于迟滞后,才侧过了头去。
 
他看到自己的右肩窝处被一把长枪枪尖洞穿而过,银制的枪头在雪地的反光下愈加晃眼,刺得江循微微眯上了眼睛。
 
喊杀声从旷然的四野炸响开来,箭矢飞羽之声纵横交错,噗噗数声,江循的大腿、膝盖和胳膊上都楔上了几根羽箭。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四下沸腾的魔气,极快地激荡起了在江循体内蛰伏已久的躁动和戾气。
 
他不顾那插在自己右肩上重逾百斤的银枪,左手飞快拔去一根插在自己大腿上、尾端还在微微摇晃的毒箭,一个闪身,反手将箭尖捅入了从自己身后袭来的怪物咽喉。
 
谁想身后又有一个魔物闪出,抓住拖曳在地的银枪柄,狠狠往江循身上一戳,江循不察,脚下一个踉跄,右肩前的血窟窿更见分明,一道血长虹似的直涌而出。
 
他咬起牙关,抬手握紧了枪头,一掌粗暴地将全部没入自己的体内的尖刃向后推出,那魔物本以为自己一举得手,却不料银枪柄被江循一击滑脱了手,钝端重重捅在了魔物前胸,枪柄穿胸而过,魔物当场暴毙。
 
在江循的眼前,有无数个黑点蚂蟥一样涌现,争先恐后地往自己身上扑来,恶心得他想作呕。
 
这些魔道修士显然是早早察觉到了江循的踪迹,才专程在此地设下了埋伏,等他入瓮。
 
若不是他身受重伤,感官迟钝,怎会察觉不到这旷野四周埋伏着的重重魔气?
 
远方一处山崖上,宫一冲与一个年轻的魔道之主比肩而立,俯视着整个战场。宫一冲对后者依旧是尊崇礼敬一应俱全,丝毫不逊于对待老家主的态度:“少家主真是雷霆手段,前哨一发现衔蝉奴,您就能即刻下令包围捕捉,这样的风范,跟老家主相比,怕是也不遑多让啊。”
 
那年轻人听着受用,不由得纵声大笑:“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借此一举拿下衔蝉奴,杀其身,夺其力,岂不快哉!”
 
宫一冲笑开了:“少家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志气,当真是少年英雄。”
 
少年摆摆手,开怀道:“宫家主,你对魔道如此忠心,我很高兴。父亲昔日许给你的好处,我一样也不会忘记。等大事成就,我必然许你一个光明无限的未来。”
 
魔道向来是裘家一家独大,前任家主暴毙,他的独子接下此任,誓要为父洗雪冤仇,为此,自然要极力拉拢父亲生前宠信的对象。
 
望着雪地中被包围着的江循,少年狰狞了面容,阴恻恻笑道:“此人坏我父亲大事,西延山时居然冒领秦氏子弟血脉,害得祭祀坛上敬献给老祖的血液血统不纯,致使父亲数年筹谋用心毁于一旦,又在山阴村坏了父亲阵眼,让父亲殒命于虎泽涧,好不可恶!”
 
江循此时已被团团包围,按理来说是插翅难飞,这少年眼见大仇得报,自然是兴奋不已,宫一冲却要冷静得多,私底下向正心递了个目光,林正心会意,借给宫一冲披上大氅的机会,拉着师父往后退了一步。
 
……单凭这样的阵容,是无法杀掉衔蝉奴的。
 
大概也只有宫一冲晓得,所谓衔蝉奴,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当年,“宫徵”一门一夜皆灭,举世震惊,应宜声放出话来,要宫一冲把林正心亲手交出山门,由自己处置,否则就“以宫氏笙杀尽宫氏人”。
 
应宜声是“宫徵”一门门主,本修琴道,而应宜歌生前是“宫角”门下弟子,擅长演笙。他放言说用宫氏笙复仇,所为何故,昭然若揭。
 
宫一冲怎会把一个逆徒的狂言浪语听入耳中,女儿阿纨无辜遭害,他心中悲愤难抑,立即给宫氏弟子下了死规矩,见应宜声,杀无赦。
 
然而,派出去的弟子一波波没了踪迹,一具具死状各异的尸体在各地频繁出现,侥幸回来的,也因为受不住音蛊折磨,纷纷求死。
 
各派成了局外人,谁也不想插手,也插不了手。
 
……谁让应宜声一心只杀宫家人。
 
宫一冲本来一直没有生出妥协之心,直到某天他私访出行,被应宜声当场堵住时,他也依旧认为,这是上天赐予他的清理门户的好机会。
 
那时狂妄的宫一冲,就像现在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衔蝉奴的少家主一样。
 
事实证明,他错了,错得很彻底。
 
当年,他以空冥期的修为,大败于应宜声。随侍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上悟仙山上时,他的半生修为已被废去了大半,且身中音蛊,情形严重。
 
若非下蛊人大发慈悲,此蛊将永世难除。
 
从那时起,宫一冲才真正对应宜声生了惧意。
 
此人不知得了什么道行,自己明明只差一步即可飞升成仙,却猝然被他打回地狱,从此不人不鬼,再难翻身。
 
他想过要把正心交出去,好息事宁人,但他几番踌躇后,认定应宜声已生反骨,不可能仅仅交出林正心就能万事大吉。
 
——他难道不会想报复自己这个包庇徒弟的师父吗?
 
——他难道会在自己亲自交出正心后便轻易地偃旗息鼓吗?
 
阴暗的情绪像是真菌一样在潮湿的角落里此消彼长,直到某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魔道裘家的信函。
 
裘家已在私下里观察宫家日久,知道宫一冲处境困窘,便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宫家可以举家归顺魔道一十八年。
 
——给魔道十八年的时间,他们会复活老祖“吞天之象”,重建魔道昔日荣光。
 
——到那时,正道皆灭,早早归顺老祖的宫家便能得到优渥待遇,一统仙道,报仇雪恨。
 
……宫一冲左思右想,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在宫异六岁那年的除夕祭典上,在薄子墟里,宫一冲自导自演了一出“全员皆亡”的好戏。
 
他带走了所有亲信、弟子,伪装了自己的尸体,为了显得逼真,还咬牙抛弃了自己的灵兽骨龙、仙器“天宪”,还有开启朱墟的钥匙碎片。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普通弟子,便随着“宫家”一道陨灭了。
 
而宫异却是个例外。
 
宫一冲之所以没有带走宫异,不仅是为了留存一脉正道骨血,更是为了在正道的骨肉里楔下一根看不见的刺。
 
宫异是宫一冲最年幼的孩子,心智未全,单纯无害,更不会遭人怀疑,不管被哪个门派领养了去,未来善加利用,都会成为摧毁这个门派的中坚利器。
 
有朝一日,他会举家归来,让宫家做仙道之中独一无二的执牛耳者。
 
但讽刺的是,魔道的生存环境远险于仙道。来魔道栖身不过三四年,他带来的的十几个亲身骨肉便尽数葬身在各种各样的战斗中,一个不剩,死得像是臭虫一样,轻飘飘的,毫无价值,不能立碑,不能写名,只得一抔黄土,一块空碑,草草埋了了事。
 
宫一冲亲手毁了自己的门派,又一个个送葬了自己的子嗣,他从最开始的悲痛欲绝、心如刀绞,一点点变得麻木冷漠起来。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应宜声得了那片该死的神魂。
 
应宜声只有一片神魂,都能逼得自己转投魔道,身败名裂,那么眼前,这个真正的衔蝉奴呢?
 
……很快,他有了答案。
 
原本那些营营往前猛冲、试图包围江循的蝗虫们,突然站住了脚步。
 
负责指挥的少家主自然不满他们临场的退缩,正欲下令让他们前进,异象陡生。
 
那些如泥偶木塑一样的魔道修士,突然一个个垮塌开来。
 
是的,就像是一座座被精心琢磨而成的冰雕一朝被人敲碎,裂开、分散,成了一地结着冰的血肉、头颅、骨骼。
 
江循的指尖还残留着施法过后的微光,他跌跌撞撞地在这群僵死的百足之虫中穿梭,站立不稳时随手一推一扶,那从血液到关节液都结成了坚冰的修士便会一头栽倒在地,磕个四分五裂。
 
少家主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是痴了,宫一冲自从被应宜声废去大半功力后,能保命到现在几乎全靠机敏,他飞快地拖了少家主一把,正心也乖觉,三人齐齐在山崖上卧倒,用突兀的山石挡住了自己的身形。
 
而下一秒,江循的视线就移到了那方空荡荡的山崖上。
 
风卷起一线残雪,从那处山崖的尖锐突起处刮过,发出了哀哀的鸣泣之声。
 
……明明刚才看到了三个人的……
 
……大概又有错觉了。
 
江循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常常有古怪的残影闪现,于是他也不再多追究刚刚在自己的余光里曾出现在山崖上的三个身影。
 
他身上被应宜声所伤的创口还是老样子,但那些被毒箭射伤的地方已经涌出了大片大片的黑血,肩膀和身上的创口以光速收拢愈合。
 
待身上疼痛稍减,江循才伸手推了推近旁一个表情惊惧、动弹不得的魔道修士,冷声讽道:“……只有玉九能欺负我,你们算什么东西。”
 
……紧接着又是一声四分五裂的脆响。
 
风把江循的话送到了崖上三人的耳中,少家主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两股战战,恨不得变身鸵鸟。
 
他身侧的宫一冲闷声趴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抓起了身侧的两团雪,一边隐蔽声息,一边暗自思忖。
 
此次行动倒也不是全无意义。
 
江循受伤严重,此番调动灵力,必然伤他的元气,这一战过后他走不了多远,只能在附近找地方藏身。
 
到时候,他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毕竟,不管是仙道,还是应宜声,都不知道那个秘密。
 
……三百年前,衔蝉奴为何会身死的真正秘密。
 
第109章:七日(四)
 
待江循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远,在风雪中变成了一个泛红的小点,宫一冲才从避风处站起身来,搀扶着依旧惊魂未定的少家主,替他拂去斗篷上的雪:“少家主,无事,他已经走了。”
 
少家主一心只想替父亲报仇,从未料想自己面对的是这样挥手间就能粉碎千军的强敌,发热的头脑被冷雪一浸,倒是清醒了不少:“宫伯父,怎么办?这衔蝉奴也太霸道了些……”
 
宫一冲并不为少家主前倨后恭的态度动摇分毫,他冷冷一哂,看向下方林立的冰雕人,眼睛也不眨一下:“少家主,稍安勿躁。之前我曾提过,此次行动并非是要铲除衔蝉奴,只为挫其锐气,同时引起仙界注意罢了。”
 
“仙界?仙界他们巴不得我们跟衔蝉奴两败俱伤呢!引起他们的注意有个屁用!”
 
这位少家主冲动暴躁的脾性倒是和那老家主一脉相承,宫一冲这些年早就被磨了出来,不管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温文尔雅地笑道:“仙界他们自己不肯落个弑神名声,当然乐意把责任往外推。亏得那玉家家主,居然能顶着压力把上界交代的事情拖上半年之久。但我想,仙界的耐心怕也是到了极限了。”
 
他指向江循离去的方向,眸光眯成一线:“您看到了,那衔蝉奴身上穿着的可是乐氏的衣服,又是从乐氏方向来的,很有可能是被乐氏收留却又逃出了乐氏。那乐氏代家主乐礼和衔蝉奴关系极好,按理说应该好好庇护他才是,然而衔蝉奴不顾重伤之身,在这大雪天里出逃,必然是不肯被封印灵力,才贸然出走。”
 
听了分析,少家主面上才重新浮上喜色:“你是说,仙界他们等不及了?”
 
宫一冲颔首:“我们此战,不仅削了衔蝉奴的锐气,也会将他的所在位置暴露给仙界,他身负重伤,是跑不远的。”说着,他转向少家主,俯身恭敬一拜,“提前恭喜少家主,复仇大业即将完成。老家主在天之灵也可得以安息了。”
 
那年轻人兴奋了起来,一把抖去了斗篷后裾的积雪,返身下了山崖,头也不回地对宫一冲吩咐:“传令下去,派修士盯紧附近的村落。一旦确定衔蝉奴的所在位置,万勿轻举妄动,尽快把消息传达给仙道!”
 
宫一冲微微蹙眉。
 
……蠢货。
 
张口便是“传达给仙道”,怎么传达?
 
若是传到了秦道元耳朵里,让他捷足先登,抓到了江循可怎么好?
 
目送着少家主被两个近侍送下山崖去,宫一冲侧过脸来,唤了一声“正心”,林正心立即心领神会,解下腰间九节箫,轻触唇畔,便是一派高妙之音潺潺流出,流水洗心,余音若钟,只须臾间,山崖下或站、或趴、或卧、或倒、或残缺不全、或完整无缺、或惊惶不安、或目光茫然的魔道修士,就统统垮塌、融化,扬成殷红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在天际飘飞浮卷,一时间,天空如落红雨,但转眼间,殷红便被纯白遮掩,一片白茫茫大地,一切战斗过的痕迹都被陨灭殆尽。
 
一曲奏罢,宫一冲再度招手,示意林正心附耳过来,林正心自然依言而为。
 
一番耳语,林正心面露了然之色,宫一冲倒退一步,唇角含笑:“……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正心也报以笑意,只是半张皱褶脱皮、肉色粉红的脸强行拗出一个谄媚的笑颜,怎么看怎么令人作呕:“师父妙计。”
 
宫一冲转身,踏下崖顶:“我们对付不了的人,就留给仙界去对付吧。……记住,要把话传到合适的人的耳朵里。”
 
林正心会心一笑,答了一声是,紧随其后。
 
不多时,师徒二人也在风雪中湮没了踪迹。
 
约一炷香工夫后,薄山子才率一队秦家弟子匆匆赶到这片犬牙错突的山沟之中,但见莽莽雪原,了无人踪。
 
他不禁纳罕,问身侧的一名秦家弟子道:“不是接到通报,此处有魔气纵生?怎得半个影子也不见?”
 
被他问到的弟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既然不得其解,薄山子也不再多想,看着又猛烈起来的雪势摇了摇头:“可能只是有魔道修士路过而已。走吧,别在此地久留。”
 
弟子们各个心领神会。
 
此地距虎泽涧不远了,再越界就是玉家属地。
 
因为江循之事,玉秦两家争斗不断,积怨更甚,虽然从江循出走东山后,关系稍稍解冻,但两家水火之势已成,互不招惹已是客气,一旦狭路相遇,必有血斗。
 
既然薄山子说要走,弟子们也不会耽误。其中一个年轻略轻的弟子倒退一步,无意间在松软的雪间踩到一枚硬物,险些绊倒,他也没留意,只嫌晦气,啐了一口,踹了一脚雪堆,便迈步走开。
 
如果他能细看上一眼,就能发现那险些绊倒他的异物不是什么树枝,而是一发从中间断开的断箭,沾着一丝血腥气的箭头裸露在雪地上,就像一只残次的路标,恰好指向江循离开的方向。
 
恐怕这支箭都比江循自己要清楚他会走到哪里去。
 
高热、重伤,已经把江循磨出了幻觉,他只凭靠着本能往前摸索。
 
……不过也有好消息。
 
在魔道围攻中所受的伤害,刺激了他体内的复原系统。
 
经历过全面瘫痪后,这个伤痕累累的系统终于开始缓慢运转了。
 
但是,这次复原要花费比以往多上数倍的精力,江循已经没有自主控制治愈伤势的力气,只好把一切交给了他的本能。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本能把自己带到了哪里。
 
位于玉家和秦家势力范围交界点的虎泽涧,由于大雪封山,看起来和别的山没有什么不同。
 
自从近一年前,江循和玉邈铲除了在此处为祸作乱的“蛇娘娘”之后,这里便重归了世外桃源一样的安宁。
 
江循就这么晕晕沉沉地摸进了山阴村和山阳村之间的那片小树林。
 
最终,江循彻底力竭,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了雪堆上,背上汹涌地盗汗,撑着地的胳膊更是止不住地打颤。
 
……不行,不能在这里呆着……
 
起码要藏起来,不然会被人抓到……
 
抓住这么一点纤若游丝的模糊意识,江循俯下身去,试图徒手挖出一个雪坑来。
 
冬日里百木凋敝,只剩一片光秃秃的枝桠,没有树叶翼蔽,此处的雪已有没膝的深度,且雪未结冰,松散至极,江循没几下就挖出了个简单的雪坑来,但因为没轻没重地用力,他的手指撞到了雪底里深埋的岩石,被磕破了几处,鲜血还未来得及涌出,创口就结上了痂。
 
他哆哆嗦嗦地抱着阴阳滚入雪坑,泛着灵力的手掌往地面上一按,被刨开的雪就自动恢复了原状,把江循封在了厚重的雪层之下。
 
雪吞噬了一切的声音,也剥离了江循眼前所有的光芒。
 
秦牧感觉江循抖得很厉害。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发烧害冷,也不是因为他伤口疼痛。
 
……江循在害怕。
 
刚才在来的路上,秦牧明明看到了山阴村和山阳村,都有炊烟袅袅,可以藏身,他也提醒了江循,但是江循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是啊,江循现在的伤势已经不允许他设下一个幻象来迷惑那些随时有可能追踪到他的秦家人和魔道中人,因此他不能去找一个有人烟的村庄落脚,不然必然会拖累到别人。
 
一片黑暗中,秦牧刚想说点儿什么,就听到江循发出了呻吟般的呓语:“玉九……”
 
江循的左手死死地握着阴阳,命玉的光芒在他指尖缓缓流泻,像是一群萤火虫聚在他的掌心做灯,来照亮这小小一隅的藏身之地。
 
秦牧不再言声,只缓慢地牵动着被冻得通红的右手,挪动到了江循的心脏位置。
 
趴在上面,听着内里稳健扎实的心跳,秦牧终于安心了些。
 
他低低地反复呢喃道:“小循,我在,不要怕。”
 
一声一声的絮絮低语,像是永不会停止的留声机,在江循的耳畔循环播放。
 
这是只有江循一人能听到的声音。
 
……
 
自江循逃离乐氏,很快过去了三日。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唯一的可疑消息是在三日前,似乎有大批魔道修士堂而皇之地在秦氏虎泽涧附近出现,但待秦氏弟子前去调查时,这批魔道中人却像是随雪而逝似的,平白消匿了所有声迹。
 
所有相关人士都在寻找江循的踪迹。
 
秦氏找江循,是为报杀子之仇。
 
玉邈、展枚等人找江循,是为避免七日之期到来,仙界降灾于他。
 
应宜声找江循,是为得其肉囊。
 
但奇怪的是,积极追杀江循的魔道却没了大动作,近来更是寂寂无声,难免惹人怀疑。
 
既是有了怀疑,就难免有人追查。
 
三日后的傍晚,一处山穴中,一个衣衫破烂的魔修被五花大绑着,砰咚一声肉响,被丢到洞中刚刚燃起的柴火堆旁,一时间火星四溅,几颗火星落在那魔修身上,烧出了三四颗米粒大小的黑洞。
 
坐在火堆边用枯木枝拨火的,赫然是乱雪。
 
他歪着脑袋迷茫地打量了那魔修一眼,便重新低下头来,把火势稍低的火堆重新拨旺了。
 
这些日子总能看到这么个五花大绑捆得像粽子的魔修,他都习惯了。
 
窦追一低头走进了山洞来,见乱雪一心一意地照顾着那堆火,不禁嘿嘿一笑,走上前来,一脚把那魔修翻了个面:“喂,特意给你带回来的见面礼,怎么,不感兴趣?”
 
乱雪眨了眨眼睛,细细打量了那满脸血污肿胀的魔修,实话实说,言简意赅:“不。”
 
窦追:“……”
 
他懒得再废话,用手里的追秋剑挑起了魔修的下巴,把剑刃抵在他最柔软的颈下,厉声道:“把你刚才告诉我的话再说一遍!敢打一字诳语,小爷抹了你脖子!”
 
那魔修像是被骇破了胆,眼睛死死盯着颈下那一抹闪亮的雪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说我说!我们……我们近来有一个大行动,主上吩咐我们,务必保密……是,是关于衔蝉……江循的!”
 
那两个字让乱雪猛地甩开了手上的枯枝,翻身跳起,几步走到了魔修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他沉默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他循序渐进地用力,一点点隔绝了魔修的呼吸。
 
魔修的眼里一闪而过的决绝煞气被伪装的眼泪遮挡住了。
 
趁着还能喘气,他把林正心交代他们这些死士们要说的东西一口气喊了出来:“在虎泽涧!江循他躲在……咳唔——虎泽涧!”
 
第110章:七日(五)
 
乱雪手上劲道微松,给他留了一线喘气的机会:“真的?”
 
魔修立即点头不迭:“是是是!咳呃——他……我……这是主上告诉我们的,两日后,将出其不意以大军围堵虎泽涧,除掉江循……”
 
一边的窦追忍不住得意起来,收剑入鞘,蹲下来用胳膊肘拱拱乱雪:“怎么样,这算不算好消息?”
 
乱雪一掌砍晕了魔修,把他推到一边去,转过头来,面容肃然道:“虎泽涧,我去过。我去找公子。”
 
窦追看乱雪这副认真劲儿,不由再度扶额。
 
他之所以能和乱雪碰上,倒也是机缘巧合。
 
一月前,秦秋秘密前往上谷,虽不知她的去意,窦追依旧秘密护佑在她左右,生怕她出事。
 
在晚春茶会上发生的刺杀事件,他绝不想再重见一次。
 
到现在为止,窦追的噩梦中还时常会出现茶会时的一幕。
 
——秦秋肩部被一剑洞穿,煞煞的黑魔诡气和着鲜血一道,从她的伤口中汩汩冒出,她倒在地上,脉息微弱,渐渐趋无,眼中的光彩一点点剥离开来。无数的食腐黑鸦落在她身上,撕扯着她的肉身,而窦追不断地向她奔跑,努力挥手想要驱走群鸦,却离她越来越远。
 
……每次满身大汗地惊醒时,不管身在何处,窦追都要赶到渔阳山一趟,不顾那山门弟子的嘲骂,直到从他们口中确认秦秋无事才可安心。
 
这次秦秋突然离山,窦追当然不会掉以轻心,从渔阳一路尾随到上谷,又从上谷跟回来,眼看她安全回山,他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就感觉一道黑影沉默从他背后刮来,耳畔剑啸轻灵,追风逐月,即使窦追反应足够快,耳朵还是被剑刃划破了一线,淅淅沥沥地淌下血来。
 
窦追旋身间早已拔剑出鞘,可看清眼前来者何人,他就哭笑不得了。
 
……这不是一直跟在江循身边的那个小傻子吗。
 
这小子长年累月跟在江循身边,怕是耳濡目染的被他给带坏了,护食护得厉害,对自己更是抱持着巨大的恶意,当初乱雪还身在渔阳的时候,窦追哪怕凑近想跟秦秋说句话,都会被他又追又赶得轰跑。
 
他怕是路过此地,恰巧看到自己尾随在秦秋身后鬼鬼祟祟的,才跟在自己身后,以防自己图谋不轨。
 
乱雪本不是性情暴戾之人,但遇上和江循秦秋相关的事情就异常冲动,他手里紧握着“青鸾”剑,剑身上灵光泛滥:“不准,靠近小姐!”
 
窦追扶额半晌,道:“你还没找着你家公子啊?”
 
江循出走东山,他的侍从乱雪前去追寻,紧接着宫家公子也从东山消失不见,此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坊间还有香艳版本的传闻,活生生在他们三人中演出了一场你侬我侬、你追我赶的等边三角形的冬日恋歌。
 
乱雪没想到此人不按套路出牌,他的思维本是单线的,窦追这么一打岔,彻底把他前来教训登徒子的原本思路给打乱了:“唔?……我……没找到……”
 
被提起伤心事,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乱雪转眼间就垂头丧气起来。窦追看着有趣,索性主动把刚才二人的摩擦一笔勾销,走上前勾搭起他的肩膀来:“要不……咱们一块儿?我也帮你找找你家公子?”
 
为求娶秦秋,他四处除魔伏妖,赚取了不错的声名,但只要有空他就会来渔阳山兜一圈,停留两三天,远远地猜着哪一扇窗户后的灯火属于秦秋。
 
恰好乱雪也是如此,四处找寻江循,却又放心不下秦秋,于是总要时时来查探一番。
 
……于是这两人就混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同盟。
 
一月以来,这是两人第一次打探到有关江循的确切信息,乱雪自然坐不住,窦追也对这个消息颇为重视。
 
他虽然出身于小门小派,但近来也捕风捉影地听说了些消息,尤其是江循受伤一事,不知真假,却传得沸沸扬扬。
 
窦追是知道秦秋对于江循的感情的,这样的传言入了她的耳,她定然着急担忧。现今有了江循的消息,他也是欢欣鼓舞,怎有不告知秦秋、好叫她安心的道理。
 
他拍拍乱雪的肩膀,笑道:“莫急莫急,他又丢不了。咱们一道上渔阳山上去,告诉秋妹这个好消息。”
 
乱雪却很固执:“我回不去。我也不想,回渔阳去。我要去,去虎泽涧,找我家公子。”
 
窦追这才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头了,居然忘记了乱雪此时的尴尬身份,他悻悻地搔搔头皮,嘴倒是还闲不住:“你说你也是,好好留在东山上不得了,瞎往外跑。这幸亏你碰见的是我,要是碰见秦家人,还不把你给活吃了?”
 
“我,会跑。”
 
窦追无语三秒:“……那你看到玉家人跑什么跑?知不知道你这一跑,东山那边找你要找疯了?如有提供你所在消息的人,可拿悬赏五百两啊。”
 
乱雪摇摇头,一字一顿说得认真:“他们,要我留在东山,等。我不要。我要找,找到公子。”
 
“为什么啊?”
 
窦追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明明留在东山要更安全一些,这样漫无目的地瞎找一通,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还有可能被视作江循的同党,遭遇追杀,这样的舍近求远舍本逐末,未免也太傻气了一点吧?
 
无奈跟乱雪搭伴一月以来,自己就没撬开过几次他的嘴,自己问他话的时候,乱雪若是听不懂,就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他看,若是听懂了,就闭口不言,搞得窦追挫败感十足。
 
……这货的存在感还不如自己的追秋剑来得更明确一点,
 
好容易有了并肩谈心的机会,窦追不会轻易放过,而乱雪得知了江循的消息,也似乎有了点倾诉的欲望,抿了抿薄唇后,他望着不断蹦跳出红星的火堆,轻声答道:“公子说过,捉迷藏。乱雪找到公子,公子就陪乱雪一辈子,永远,永远不离开。”
 
窦追:“……”
 
他理解不了这样的情感,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对乱雪来说很神圣。
 
转了转眼珠,窦追爽快地拍了下掌:“这样吧。咱们兵分两路,我去渔阳山找秋妹,你呢,去虎泽涧。这样可好?”
 
窦追正为自己的决断沾沾自喜间,就见乱雪抬起头来,坚定道:“秦小姐。不是秋妹。不许,叫她秋妹。”
 
窦追:“……”
 
……算他多嘴。
 
窦追翻身跳起,把那昏迷的魔修往一边扒拉扒拉,返身去洞角抱柴添火,但等他抱了一捆柴,再一转身,火堆边却没了乱雪的身影。
 
火光摇曳间,洞里只剩下一站一躺两个黑影。
 
窦追呆立半晌,无奈笑骂:“……小没良心的,说跑就跑。”
 
他将那魔修封住奇经八脉,推入洞穴深处,保证他三日内动弹不得后,才迈步走入洞外的一片瑟瑟寒风中。
 
……
 
秦秋正在自己的书斋里翻阅一本蒙尘的古册。
 
这本古册外侧,由古体丹砂书写的“禁”字已经褪了色,可见其年份之久远。上头施加的封印也很是复杂,饶是擅长阵法的秦秋,也足足花了两日工夫才解开。
 
这里所记载的术法皆是禁术,当年改造江循的洗骨伐髓之术,亦是取自于此。
 
秦秋的视线在记载洗骨伐髓之术的页面上停留了许久,微叹了一口气,便翻到了下一页。
 
仅仅浏览了几页过后,她的眼睛锁定了其上的某一行文字,眸光陡然亮了起来,原本触在书册上的削葱指尖猛然用力,险些弄坏了这孤本典籍。
 
这个……这个阵法可以!
 
能把哥哥救回来的方法,果然不止还魂阵一个!
 
秦秋大概是秦家唯一一个知晓仙界要用还魂阵来复活秦牧的事情。
 
当初,玉邈找到自己、拜托精通阵法的自己协助他绘制释迦法阵,她答应得很是爽快。
 
然而,越是深入地参与进这个计划,她就越身不由己地陷入其中。
 
仙界的种种行径,她看在眼里,却无力反抗。
 
从仙界选定执行任务的人选来看,就足见其用心。
 
玉邈自不必说,是上任玉氏家主玉中源指定的新一任玉氏家主。
 
乐礼,上谷乐氏代家主,基本上已经坐定了乐氏家主的位置。
 
宫异,是余杭宫氏唯一存续的血脉,代表宫氏绝无问题。
 
纪云霰,虽说是外姓之女,但也担任殷氏家主多年。
 
对展懿和展枚,仙界给予的评价是两极分化的,前者被斥为“纨绔放肆”,其天赋的上佳根骨却是百年难遇;后者倒是好评不少,但也有不少人叹其“过刚易折”。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展氏的家主,必是其二选一。
 
至于自己……
 
谁都知道,她是秦家不受宠的女儿,现如今却也是秦家唯一的合法继承者,是未来的秦氏家主。
 
仙界选定这七人执行此事,若说没有存着震慑之心,秦秋自己都不相信。
 
因此,拿到还魂阵法,确定哥哥最多只能活三日时,她竟然没有太难以接受。
 
这种感觉,比起突然得知这些年哥哥的一缕精魂就栖居在江循的右手中,距自己仅咫尺之遥的惊诧,实在算不得什么。
 
仙界决断已下,秦秋自然无奈,她想要接受这一现实,但终究是意难平,总是忍不住想去搜索一个可行之法,没想到她夜夜找寻,日日苦搜,却在此处找到了突破。
 
秦秋如获至宝,将这艰涩难懂的古籍一条条细细读下去。
 
但是,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脸色越变越难看,唇色甚至渐渐发了青。
 
……怎么会?
 
她一把把这卷古册倒扣在桌面上,捂住脑袋,强力止住晕眩感,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才缓缓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想出去散散心。
 
……自己也太天真了些,这样逆天而行的阵法,没有足够惨烈的代价,怎么能实现得了?
 
一片喧闹声就在此时乍然袭入秦秋的耳中,由远及近,叫骂声、追赶声、御风声,铺天盖地,越来越近,像是有逐灯的飞蛾,成群结队不管不顾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扑来。
 
秦秋诧异,拉开房门,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怎么也想不到,开了门后,会迎面被窦追抱了个满怀。
 
那俊秀的少年把她搂入怀里,有些硬的发茬摩擦着她柔嫩的颈侧,像是一只向主人撒娇的小奶狗,他跑得很急,一声声低喘着气,热气拂动着她脖颈上的绒毛,痒痒暖暖,惹得人想笑。
 
……怪不得,那些叫骂声和追赶声一准儿是冲着他来的。
 
但窦追却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笑着抱紧了秦秋,伏在她耳边低声道:“……秦小姐,这里果然是你的房间,我看了那么久,居然能一下猜对。我好高兴。”
 
秦秋被他抱住的一瞬间,腿忍不住放软了一瞬。但心动之余,她仍没有忘记询问他的来意:“你……怎么突然闯进来?”
 
窦追盯准她的眼睛,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说正事儿:“我来看看你。……你又瘦了。”
 
秦秋又好气又好笑,但想说什么怕也是来不及了,追喊声已迫近到了门外,她推了一把窦追的肩膀,想叫他快跑,手腕却被窦追一把握紧,手心里被塞入了一封折了三叠的信。
 
窦追把信塞入秦秋手心,捧着她的手,轻轻在她的手背上啄了一口,眼中却满是认真之色:“……我想说的话都在里面。很重要,请秦小姐务必细看。”
 
第111章:七日(六)
 
留下这一句话,窦追便撒腿跑开。就在他转过拐角、消匿了踪影的瞬间,自己的院门就被擂响了。
 
门被从内打开后,追踪而来的众弟子只见秦秋一人立在阶上,玄衣红裳,衣飘如火,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冷色:“何事?”
 
那些弟子心知秦秋不好得罪,根本不敢跨过院门,只敢站在门口处回禀:“小姐,有一登徒子破门而入,搅扰山门宁静,家主令我们务必缉拿……”
 
话音未落,距离此处百十米开外的一处院子里传来了女眷的惊叫声,伴之以“他又跑了”、“他在这儿”的怒吼,那些弟子身领家主之命,哪敢怠惰,匆匆告辞,直追而去。
 
秦秋把负在身后的手握得紧了紧,竭力忍住对窦追的担忧,转身回房,拆开信件,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阅读一遍后,她的神色经历了多重变化,最终归于无奈。
 
……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循哥身上有伤,又被魔道围追堵截,如不抢在魔道采取大动作前把循哥封印带回,完不成仙界七日之期的指派,到那时,仙界就会自己动手。
 
若是循哥被仙界先带回,仙界为免衔蝉奴再度转世,以其卓尔之力成为魔道争抢的对象、成为仙道无法管辖的存在,定会将他以封印之躯幽禁一生,再不见天日。
 
封印之事,迫在眉睫,再没有延后的可能。
 
秦秋缓步走回书桌前,心中发狠,把那本禁书重新合拢加印,不再多看一眼。
 
此技逆天,代价巨大,万不可行。
 
如果是哥哥的话,知道自己是被这样的术法复活,定然难以接受,夙夜难安,即使重塑肉身,也必然如行尸走肉。
 
……不如,装作从来没有看到。
 
秦秋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一遍那刚刚从信上看到的地名:“虎泽涧。”
 
希望这是终结一切的地方,
 
……
 
大雪封山三日,阳光姗姗来迟,暖融融的赤金色落在虎泽涧的雪地上,洒下一层颗粒状的金屑,补足了前几日的阴晦。
 
江循赤裸着上半身跪坐在雪堆之间,用雪一点点擦洗乐仁衣服上的血渍,暖阳光芒洒照在他的身上,结实的几块腹肌被映出枫糖色的亮泽。
 
他周身有数十道细小如红蚯蚓的伤口,以腹部最为密集严重,好在大多数伤口已经开始消肿愈合。
 
江循用手背擦去那衣裳上多余的雪屑,确认血渍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才把衣服凌空抖一抖,折好了送进自己的丹宫里。
 
人家乐家大少爷好心好意地来照看自己,被自己一巴掌砍晕了不说还给扒了衣服,这能上哪儿说理去。
 
等下次见到乐仁再当面道歉,把这衣服还给他吧。
 
做完收尾工作,江循站起身来,随便挑了片干干净净的雪堆,俯身凝神,把手掌摁在上面,等了片刻探手一抓,一件雪白的大氅就被凭空拉出了雪地,上面仍闪着天然的雪霰光辉,日光下还有点晃眼。
 
自己总不能一直穿着乐氏子弟的衣服在外晃悠,实在太招眼了,现在凭空造了件外袍出来,还缺一件里衣。
 
在丹宫里窸窸窣窣摸索一阵儿,江循摸出了件竹枝袍。
 
抱着这件冬装,江循笑得跟偷了腥的狐狸似的。
 
上次跟玉邈在红枫村分开时,江循嫌弃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够暖和,硬是把玉邈身上穿的活生生给扒了下来。但是从分开后他一次都没舍得穿,一直好好地存在丹宫里,以至于现在穿上身还有一种特殊的体温暖意。
 
穿上这件衣服,江循满血复活,三下两下就流窜到山下的村镇去了。
 
秦牧见江循重新精神起来自然高兴得很:“小循,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江循这几天窝在深山里缓慢自愈,连个活人都没见过,此时看到人间如旧,烟火气息满满,心里就更安定了,径直跑到了上次给玉邈买甜食的点心铺子,耐耐心心排了近半个时辰的队,还不忘搓搓手开心地跟秦牧炫耀:“上次玉九说这家点心铺子里的点心好吃。”
 
秦牧无奈:“……小循,先照顾好自己身体啊。你伤才刚刚好呢。_(:зゝ∠)_”
 
江循摆摆手:“你不懂。我先买了存个货,下次见到玉九,他要是生气,我就把这个塞给他堵他的嘴。”
 
秦牧:“……”
 
甜点铺子旁边是个小茶馆,几个穿着厚重、客商打扮的老哥正捧着热茶在门口看雪,拉拉杂杂地说些闲话,江循听他们扯闲篇儿说家常,天南海北的,听得他都替他们口干舌燥得慌,好容易轮到自己,他马上利落地点了好几样:“云片糕,枣花糕,还有那个那个,醍醐饼。”
 
店老板笑着提醒:“这位公子,我家的云片糕可甜得很。”
 
江循对着手掌哈了口气,搓了搓,眼睛笑得弯弯的:“……他喜欢吃甜的。”
 
提了几个油纸包,江循立即改道,跑到了隔壁的茶馆里,点了一壶热茶。
 
热热的一杯酽茶喝下去,江循感觉整个心都静下来了。
 
茶馆里烧着炭,炭的质量一般,偶尔会噼啪地炸开一块,惹得在炉边安歇的老猫一个激灵,抬起棕黄色的瞳孔,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
 
因为化雪天冷,茶馆里客人不少,靠里的暖和座位都被占得差不多了,江循也不爱往人堆儿里挤,索性坐得离门近些,于是那些客商大哥们的谈天又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里。
 
好死不死,自己居然又做了一回主角。
 
“哎,你们听说没有,那个秦牧,就是跟那些个修仙的闹翻了,已经入了魔道的那个秦牧?”
 
“又是这个氵壬棍?说说他又干了啥?”
 
江循默默地喝一口茶,装死。
 
大哥你们虽然脑补得略多,但是你们开心就好。
 
反正自己的辉煌的约炮历史和光荣的炮王形象都被写成书流传后世了,自己再如何挣扎,也只能枉加谈资。
 
江循这边暗自幽怨,也不耽误那些大哥聊八卦聊得开心。
 
“就前几天的事儿。有人说看到他从上谷跑出来了。”
 
“上谷?不是那姓乐的仙家嘛?”
 
“可不是,据说他跑出来的时候一身是伤,还穿着上谷男弟子的衣服呢。”
 
“这又怎么了?”
 
“怎么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嘛?姓秦的相貌生得好,宜男宜女的,现在人都在传,乐家的新家主是想把姓秦的收成禁脔,豢养起来当个奴隶兔儿玩赏呢。”
 
江循夸嚓一声就把手里盛满茶汤的杯子给捏炸了。
 
缩在柜台后打瞌睡的伙计听到轻微的碎裂声,打了个激灵猛然坐起,茫然地四下环顾,却见地上桌上没一个裂开的杯子,他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发现最靠近门边儿的那位穿白色大氅的年轻公子手里捧着的杯子也是完好无损。
 
……见鬼了?
 
而现在江循的心情才可以真正地称之为“见鬼了”。
 
……敢情自己千防万防的S那个M的剧情,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亏得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的,生怕乐礼有朝一日把自己捆起来S那个M让自己死得很难看,原来又是坊间传闻?
 
这《兽栖东山》里到底有没有哪个部分是站得住脚的真实情节啊?
 
想到这里,江循把复原完毕的杯子凑到了自己唇边,刚啜饮一口,就想到了件糟心事。
 
自己的结局倒是一样,最后都死了。还是被代表正义的伙伴一方的玉九一行人给弄死了。
 
……靠。
 
听了这通谈话,江循的兴致被败了个干净,匆匆把一壶茶喝净了,街也懒得再逛,转头就往虎泽涧走去。
 
新年的街道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忍不住让江循想到昔年之景。
 
在奔赴西延山找到自己第二片神魂的前急日,他和玉邈、展枚、焉和等人也是在这样一个冬日里结伴出行,恰好赶上庙会,街上人摩肩接踵,一如今日。
 
不过,今日的他却是茕茕一身。
 
走出几步开外,江循突然站住了脚步。
 
他想到了一个早就被他丢弃在记忆角落的人,那个疑似神棍的蛇瞳老者。
 
就是在那次出行中,江循碰到了他。
 
而他对自己说,要小心和自己结伴的人,将来自己必会死于他们手中。
 
他还说,实不忍见公子这般受难。
 
当时的江循并没把他放在心上,但这句话今日想来,却是含义无限。
 
“实不忍见公子这般受难”,什么“难”?
 
难不成是轮回之难?遭杀之难?困于衔蝉奴身份一百多世、兜兜转转亦不得解脱之难?
 
江循浑身飒飒一寒,马上收敛起多余的心思来,加快步速,很快脱离了喧闹的人群,渐见人烟稀少,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半年来他几乎没有一日安生,来到虎泽涧已经五日有余,魔道、秦家、应宜声居然都没有找上门来,江循自然想在此地多待上些时日,等把伤养好,再去找应宜声谈一谈神魂的事情。
 
当然,这次他绝对要先把悟仙山给炸了。
 
沿着山岩攀登上去的一路上,江循没再说话,秦牧有点担心,就想找点儿话题跟江循谈谈:“小循,我总觉得那个释迦法阵怪怪的。”
 
江循口中哈出朦胧的白气,随口道:“哪里怪啊?”
 
秦牧噎了片刻,才弱弱低声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
 
——只是他对江循的身体还算了解,向来江循受任何伤,只要自己愿意便能很快痊愈,没有一次是像释迦法阵一样,被反伤了却硬是耽搁了这么久才好转起来。
 
应宜声的法力虽说源自于衔蝉奴的神魂,但是……以前小循自己割破手腕替他人疗伤时,不也是很快就痊愈了吗?
 
那个法阵……真的安全吗?
 
犹犹豫豫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后,秦牧正怕自己多嘴会惹得江循生气,就感觉江循的左手甚是亲昵地拂过了自己所在右手的指尖,像是在安抚不安的小宠物。
 
江循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道:“玉九说安全,就一定安全。”
 
秦牧失笑:“好好,安全。”
 
不知不觉间,江循又来到了那片小树林,没想到刚走出两步开外,他就察觉到了一股灵力的异常流动。
 
几乎是在不祥预感滋生的瞬间,阴阳的伞柄就握在了江循的掌心间,砰地一声在他身前绽开,化为翼盾。
 
但是,当江循看到那流光溢彩青光熠熠的伞骨时,便收敛起了一切的戒心。
 
他把伞举回头顶,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个长身玉立的颀长身影。
 
江循发自内心地一笑,打着伞快步朝那个身影走去。轻捷的脚步声震动了林梢,从树枝上弹落的残雪打在阴阳伞面上,发出悦耳洁净的刷刷簌簌的声响。
 
可是,在走到离玉邈仅十步之遥的地方时,江循站住了脚步。
 
……他无法再往前前进分毫了。
 
七道熟悉的光流丝线激射而来,交错着钉穿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把他拉扯着拽向清朗的雪空之中,定格在半空中。
 
噗嗤,噗嗤,噗嗤。
 
光流丝线滋生出无数细小的枝丫,蔓延入江循的经脉当中,江循只忍耐了片刻,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几日前,在悟仙山中,仅仅是一缕灵力被钉死,江循便遭了灭顶之痛。
 
现如今,他全身的灵力在一瞬间被锁了个死紧。
 
但他的惨叫却并不是仅仅是因为穿透肺腑的剧痛。
 
一股奇异的剥离感从他的右手传来,自己的右手像是变成了一只手套,有人想要把里面填塞的东西硬生生抽出来,只留给他一具空荡荡的肉囊。
 
释迦法阵……
 
这雪地下埋着一个释迦法阵……
 
而释迦法阵的开端,就是要……要把秦牧从他身体中分离出去……
 
第112章:七日(七)
 
刚才还在安慰他的秦牧不受控制被朝外拉扯而去,江循下了死力想要留住秦牧,可他体内如海洋般澎湃的灵力已经消失殆尽,只余一缕水上浮萍,飘飘荡荡,气若游丝。
 
他用仅能操纵的这缕可怜的灵力,纠缠牵绊住了秦牧的魂魄。
 
江循竭力睁大了双眼,看向玉邈,想确认他是假的,是应宜声伪装的,是魔道之人伪装的……
 
但是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玉邈的声音:“……放开。”
 
江循怔愣了许久。
 
……真的……是玉邈啊?……
 
他还没有死心,即使在悟仙山体验过的声道堵塞感再度袭来,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如吞吐刀片,他的眼里还是闪出了喜悦的光芒,一字字力保自己说得清晰明白:“你找到让阿牧活下来的方法了,对吗?”
 
玉邈没有回答。
 
……但玉邈同时也做出了回答。
 
江循眼里的希望就像是被一潭黑水吞没了进去,所有的希冀终于变成一丸黑水银,死黑无澜。
 
只在一个小小的停顿过后,他就疯狂地挣扎起来,在他挣扎间,大片大片的灵力倒刺楔入他的血管,刮破他的肺腑,他也不肯停下,用泛着血的声音竭力嘶喊:“玉邈!玉观清!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循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声让江循安静了下来。
 
他悬在空中,俯首看向从不远处的林木后闪出的秦秋,她用那样绝望悲伤的目光盯着自己,口中发出低低的喃语:“……循哥,放手好不好?”
 
江循浑身僵硬,他想说什么,他想提醒秦秋,秦牧是你哥哥,还魂阵只能保他三日寿命。三日之后,天上人间,生前死后,奈何桥畔,茫茫天涯,从此再无相见的可能。
 
但是话到嘴边,江循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还会不清楚,秦牧是疼她爱她的兄长吗?
 
她太清楚了。
 
而她出现在这里,就是接受了,认命了,不打算再做任何反抗了。
 
……
 
……我不放手,我不认命!
 
红枫林里的事情,红枫林里的无能为力,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但是,秦牧在远离他,一点一点地远离他,而且不是因为阵法本身,而是秦牧自己在用他仅剩的灵力,切割着江循与他之间仅有的那一脉联系。
 
江循颤抖着,口中呼出的白气都是颤抖的。
 
他不能想象今后没有人在夜里同他说话,他不能想象那个一直啰嗦着唠叨着心灵鸡汤的人就这么消失掉,他不能想象三日之后的秦牧在他眼前化为飞灰的场景。
 
他想都不要想!
 
……可是,身不由己。
 
一线牵绊着两人的脉络,“啵”的一声从中断裂,江循的心脏像是硬生生被掰下了一个角,短暂的麻木过后,剧烈到让人难以承受的痛在他的胸腔里炸裂开来。
 
他耳畔飘过了最后一句话。
 
来自秦牧的最后一句话。
 
“小循……我走了,不要怕。”
 
江循猛然捏紧了右手,那里却空得像是他此刻的心,被一阵大风呼啦啦刮过去,带走了内脏,骨骼,血肉,只剩下一具蝉蜕一样的空壳。
 
他空壳一样的表情或许是吓到了秦秋,小家伙仰着脸,看向江循,浑身发颤,口中不住重复:“循哥,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不会再疼了……”
 
这些话榨干了她几乎全部的精血,她很快力竭,倒在了另一个人怀里,轻声啜泣起来。
 
扶住秦秋的是纪云霰。
 
江循的眼前被绚烂的光影覆盖,层层叠叠,像是被弄乱打翻的油彩,幻境烂漫,但他依然一一辨明了林间闪现而出的人影。
 
玉邈。秦秋。展枚。展懿、乐礼。纪云霰。
 
……还有宫异。
 
看到这些人,江循因为疼痛而混沌的思路突然像是找到了一个集中的爆发点。
 
他的瞳孔陡然放大了。
 
他记起了很多事情,发现了很多事情,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他会轮回一百三十二世仍不得解脱?
 
——明明第一世的江循已经找齐了所有的神魂碎片,恢复了衔蝉奴的神身,为什么还是会死?
 
眼前看到的七人,让江循终于想明白,什么是躲不过的宿命。
 
……能让他连续一百三十二世都躲不过的宿命。
 
在一开始,自己在全无前世记忆的情况下进入《兽栖东山》,在曜云门中慢慢接受这个世界的设定,慢慢熟悉,慢慢成长,最终与那些人缔下深刻的关系。
 
——每一世都是这样。
 
自己的身份本就是假的。应宜声为了获取自己的肉囊,等自己长到与应宜歌同岁时,便会向秦道元托梦,自己的身份会被揭破。
 
——每一世都是这样。
 
自己被玉九护了一百多世,当然,也给东山带来了一百多世的麻烦。爱子如命却蒙受丧子阴影的秦道元不会放过自己,也不会放过东山。其结果,必然是自己为了不拖累东山众人,从东山逃离。
 
——每一世都是这样。
 
事情闹得这样大,仙界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得不到,因此,不管玉邈有没有把自己是衔蝉奴的事情禀告仙界,仙界都会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每一世都是这样。
 
一旦自己的衔蝉奴身份为仙界所知晓,仙界便绝不肯让这股无法掌控的力量继续在人间游荡。且几个重要的修仙世家未来或现任的继承人,都和自己关系笃厚,仙界为了敲山震虎,自然而然会将封印自己的任务交给他们。尤其是交给玉九,这个当众宣布是他道侣的人。
 
——每一世都是这样。
 
应宜声一切的行动筹谋,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引出自己。他身边可信赖之人,唯有一个豢养至今的太女,因此他会派出太女引诱自己前往悟仙山。而自己为了周遭人的安全,总会在栖身处周围设下幻境。自己的法力已经远超太女,所以,太女撞入自己的幻境当中之后,自己为了废除应宜声的羽翼,定然会废了她的金丹。
 
——每一世都是这样。
 
丧失了金丹的应宜声,定然会找一个替代品,而殷家一直在追踪太女的踪迹,而太女为了诱出江循,把自己暴露得太过彻底,殷氏定会派人来抓她。这也就意味着,殷家兄弟,哪一个运气不够好,都会沦为太女的替代品。
 
——每一世都是这样。
 
自己对应宜声戒心满满,因此不会中他设在悟仙山中的释迦法阵。
 
——每一世都是这样。
 
但是,江循永远不会防备玉邈。
 
——因此,每一世,每一世,每一世都是这样。
 
重蹈覆辙。覆辙重蹈。所有的巧合,最终都落在了那个必然的结局之上。
 
自己……会被封印,然后死去。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江循突然发现,当年与他们同去庙会,蛇瞳老人所预言会杀死他的人,几乎在今日都重聚在了这小小的冬日树林里。
 
秦秋,宫异,展枚,乐礼,包括他认为最不可能杀死自己的……玉邈。
 
……释迦阵法,这个释迦阵法绝对有问题!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只怪物,左冲右突,四处破坏,直到他的脏器全部损毁才肯罢休,他想叫,想喊,想哭,想抱住玉邈,想让他把这一切都停止下来,但是……做不到。
 
他的五感皆被抹消,扭曲,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翻绞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凌空呕出一口血来,血喷盈尺,洒在七件法器所构成的金光阵内壳上,沿着那有形的灵力罩内壁缓缓蜿蜒流下。
 
宫异看得心惊肉跳,这半年来他为了找回乱雪一直流落在外,甚至在昨日,他才知道这个计划的全貌。
 
他本以为这是个简单的法阵,可见江循痛苦至此,宫异整个人都僵了,忍不住转头去寻求答案:“……这,这真的可行吗?我怎么看着……”
 
秦秋也是看得心惊胆战,声音都低弱了几分:“……我拿老鼠、拿猪狗,拿几个自愿的仙家弟子尝试了数次,次次无恙,应该只是封印中较为痛苦……”
 
然而,话音未落……
 
“砰——”
 
一记剑光直砍在了那封印的拱形金光外壳之上,却并未对这金光产生半分的损毁,来人眼见一击不成,索性弃了剑直扑向了罩壳,用拳头直直砸在其上,没捣两三下,拳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宫异看清来人面目,吓得脸都白了,三两步跑上前去抓紧他的胳膊:“乱雪?!你跑哪儿去了你!我找你找了好……”
 
乱雪一把抓住了宫异的肩膀,手指猛然用力,嗓音里带出了无比明确的哭腔:“……公子……我家公子……救,救他……”
 
宫异知道乱雪是误会了,把他掉落在地上的青鸾剑捡起,塞回他的手上:“我们不是……哎呀,这个阵法是救你家公子的,你不要担心,不会出事!”
 
乱雪却压根儿不信,急得眼圈儿发红,眼角已经泛起了潮意:“公子,公子他很疼……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放他下来……”
 
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乱雪双膝跪地,抱紧了宫异的脚,浑身簌簌发颤:“求你了,履冰,履冰我求你,放我家公子,我,我求你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江循奇经八脉皆被清洗一遍,体内被水泵一般的巨力抽紧,压缩,将他所有的灵力无限压缩至一个小小的点,推送至他身体的一个死角,像是一颗恒久的钻石,凝固在那里,恢复了死寂一片。
 
释迦阵法,封神囚魔,一阵既成,再无转圜。
 
江循脱力地从半空中坠落在地,面朝下倒伏在雪原当中,一动不动,一身雪做的袍服尽数化为飞雪,被一阵朔风掠至天际,再不见踪影。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不知心中是悲是喜,乱雪仓皇之间竟连站都站不起来,手脚并用地想要往江循那里爬去。
 
突然间,变故陡生。
 
空气中浮动着的一道透明气流也向江循挣扎着靠近,但是,在他接近乱雪身侧时,像是被某股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着,它连抗拒都来不及,便被猛然拉入乱雪的体内。
 
乱雪的动作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记从天而降的重击敲中了后脑勺,乱雪顷刻间滚翻在地,原本属于异族人的瞳孔间闪过无穷的诡异光彩,他像是极痛的模样,一口咬破了唇,蜷成一团,用血肉模糊的手掌狠狠抱住了头,用几乎要把头盖骨捏碎的力道发疯似的抓起自己的头发来。
 
这吓坏了宫异,他扑在了乱雪身上,惶急地拉扯着他的衣服:“……怎么?怎么了?啊?”
 
玉邈顾不得这边突生的乱象,疾步走向前去,从后面拥着江循微微发抖的肩膀,哑声凑在他耳侧安慰道:“好了,都好了。我们回东山去,我会想办法复原你,我帮你找到应宜声,抢回他的神魂,我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
 
谁想,江循一把推开了玉邈,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立起身来。
 
他的面上,赫然浮现出一片恐怖的烧伤疤痕,漆黑发焦,上有灵力附着,竟是真火所伤!
 
玉邈心中一突,还未来得及诊他的脉确认一下发生了什么,就觉体内恍然一空,周身一滞。
 
他想要调动灵力,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灵力耗尽的空壳。
 
为什么……为什么?
 
而且这种感觉,很熟悉……
 
玉邈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像是有一片玻璃打碎在他眼睛里,又粗暴地揉了开来,刺得他眼瞳生痛,但他很快惊恐地发现,有一种不可控的变化发生了。
 
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被真火燎伤的痕迹。
 
——那夜在曜云门中,自己从火场中救出江循,却被火烧伤了手。江循用他的血让自己复原如初。
 
手掌心里,出现了被虫草钻破的血洞。
 
——在朱墟里,自己被虫草戳穿手掌。江循则把他的手掌割破,握住自己的剑,再次治愈了自己的伤势。
 
自己的胸口内空荡一片,而胸口皮肉处,传来了被乱石割裂的撕痛。
 
——在西延山中,自己为救江循逃出爆炸的祭祀坛,强行定格时间,致使灵力耗尽,又在乱石间背负江循爬行,胸口皮肉被石尖划烂。
 
……一种极度恐怖的预感浮现在了玉邈心头。
 
最糟糕的是,这异变不止发生在玉邈一个人身上。
 
东山上,玉迁与玉逄正在练剑,两剑相碰,火雨四射间,玉迁的剑却突然脱手落地,玉逄正兴奋间,却发现玉迁握剑的手不断颤抖着淌下鲜红的血液。
 
冬林间,乱雪的手上浮现出了昔日被真火烧伤的痕迹,肩膀上被含灵力场的箭撕裂的巨大伤口涌出滚滚的热血,迅速濡染透了他的半副衣襟。
 
无名村里,收留江循的少女准备去鸡窠里拾蛋,却发现那只瘸腿的母鸡已经仰面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衔蝉奴,造物之神,神力天成。但若神力封印,便将收回一切由神力而成之神迹。
 
那么这也就意味着……
 
混乱,冬林中一片混乱。梢上积雪拂散一地,皑皑银雪被人踩碎,留下斑驳的血迹。
 
江循拒绝所有人的靠近,拒绝所有人的搀扶,他跌跌撞撞地在山林间打转,茫然地望向天边一只飞鸟滑过的残迹。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神力回收,神迹皆灭,于是,他被神力治愈了无数次的身体,变得千疮百孔,变成了一块破布,变成了充满死亡气息的枯骨。
 
蛰伏在他体内的伤,像怪物一样纷纷涌出。
 
被应宜声的灵力反噬。
 
被魔道围攻。
 
被浮山子在晚春茶会上一剑贯肩。
 
被祭祀坛中倾塌的山石砸上后背。
 
被祭祀坛中守戍的小妖一枪穿胸。
 
被割腕取血以供祭祀。
 
被朱墟中的怪物划破腹部。
 
被虫草钻破足底。
 
被太女的真火灼伤脸颊。
 
被太女的鱼鳞刀绞破肺叶。
 
被宫异挥剑割伤脸。
 
被太女所下的毒物“温柔乡”毒伤。
 
还有,一次次地割腕放血救人。
 
这些伤一样一样在变为正常人的江循身上恢复。
 
他身上如有火灼,眼前漆黑,耳畔蜂鸣。
 
失明,失聪,失去一切感官,只有刺骨灼心的疼痛伴随着他,生命力则一点点流逝殆尽。
 
在绝对的黑暗之中,他怕得浑身发抖,只能不断战栗着,奔走着,呼叫着。
 
他在呼喊一个人。
 
“玉九!你在哪儿?玉九,求你……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了……好黑,玉九,救我……”
 
但是,玉邈动弹不得。
 
耗干的灵力挖空了他所有的气力,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江循慌张着四处奔逃,一路走,一路滴血,看着江循一点点衰弱下去,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看着自己的心肉被人一刀一刀剜去。
 
在一片黑暗中,江循再也走不下去了。
 
他累极了,累到动一下手指都困难,终于,他的双腿一软,朝前栽倒,却跪在了一个温软的怀抱中。
 
江循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满足的笑意,他那样依恋地蜷在来人的怀中,抓紧了他前襟的衣服,像是个心愿得偿的小孩子:“玉九……”
 
一滴滚烫的泪水打在他的脸上,溅出四分五裂的水花,可是江循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他幸福地把所有的苦痛都抛在了身后,但是,唯一不幸的是,他没能听到抱着自己的乱雪发出的那声摧心折肝的惨叫:“小循!”
 
第113章:三年(一)
 
释迦阵法启动后,一时间所有人都忘记了要去收引漂浮在空中的秦牧的魂魄。
 
谁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阴差阳错,竟然让秦牧找到了他失落的另一半。
 
……只有从江循体内解脱出来,才能找寻到的另一半。
 
而在此之前,他们谁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如果能,陪着你,陪着小秋,我,何须进什么六道轮回。”
 
乱雪脑海中闪过层层断续的片段,原本在脑海中盘桓不散的阴云一朝消弭,留下的唯有一片清明。
 
一片令人痛不欲生的清明。
 
“……我做你的影卫,可以吗?”
 
那个稚嫩清秀的孩子对他伸出手来,眸光却是一片死灰。
 
他把自己的名字、过往、样貌一笔勾销,彻底交付给自己,所以……所以他秦牧有责任做他永远的兄长,要永远照护好江循,永远。
 
但是,红枫林一别,再无照面之机。
 
精魂从完整的魂魄中脱离而出,进入江循体内,而余下的残魂飘飘荡荡,摇摇晃晃,不入轮回,无处归乡,浑浑噩噩不知在外游荡几载,不知道自己的去向,也不知道自己的终路。
 
直到那一年西部大旱。
 
饿殍遍野,饥民如狼,一个孩子倒在逃荒路边睡觉,上午还在,下午就只剩下了骨头。
 
这一缕残魂把这易子而食的惨景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所能思考的那部分,早就从他体内被摘除殆尽。
 
但他本能地觉得很吓人。于是,某天,在碰到一个面色如纸、死在路边的异域孩童时,他好心地上去推推他的肩膀,想提醒他不要在这里睡。
 
谁想到,他就这么钻入了那具刚刚死去、体温尚存的身体里去。
 
小小的衣衫褴褛的孩童从地上翻坐而起,茫然地打量着周遭的世界。
 
那些在路边歇脚、盯着自己眼泛绿光的饥民,无不露出了遗憾的神情,但也有几个不肯放弃,期待这孩子仅仅是回光返照而已。
 
他也的确很像是回光返照,在地上挣扎了好久,才适应了这具躯壳。
 
在众人愈加失望的目光中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他知道他是时候回家了。
 
……他要回去。
 
回哪里去?不知道。
 
回哪里去,要找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他凭着灵魂里一处似有似无的牵绊,艰难地用双足走过了旱地、荒野,踏过已经腐烂了的秋天,到达了充满希望的冬日。
 
在乱雪漫天的那日,他被秦秋捡回了渔阳山。
 
……他终于回家了。
 
乱雪是他的新名字。他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是秦秋起的。
 
他的根骨很强悍,他对秦家功法仿佛有与生俱来的兼容性,于是他成为了秦家大公子的侍从和小厮,跟随在他身边,夜晚则守在秦家小姐的门外为她看门,欢天喜地,甘之如饴。
 
即使在晚春茶会后江循身份败露了,他也一点不担心,因为自己依旧可以陪在他身边。
 
即使江循骗了他,把他一人抛在了东山,他也只是伤心了一段时间。因为他知道没关系,只要自己找到了江循,他就能像承诺里那样,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再不离开。
 
——如果能陪着你,陪着小秋,我何须进什么六道轮回。
 
他一切的欢喜,最终定格在了这一句上,定格在了江循渐渐发凉的身体之上。
 
他再也想不出自己的未来会有怎样的可能性。
 
一切的变化来得太过突兀,除了乱雪和玉邈之外,所有参加阵法的人都呆愣在原地,只觉如坠梦中。
 
人群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展枚。
 
他拔足朝江循倒下的方向冲去,却不慎绊到了雪地里横生的枝节,跌倒在地,摔起一地的雪碎,他狼狈地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踉跄两步,又往前冲去。
 
展懿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他一把抓过双腿不停打颤的秦秋,凌空飞起,数步点到了江循身边,把她狠狠往江循的方向一推,咬牙切齿:“你不是说没事儿吗?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秦秋的眼睛变成了空洞的玻璃珠,映出了两人过往的种种,大颗大颗透明的液体从她眼中掉下,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她的胸口被大块大块棉絮堵住了,吞不下,吐不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展枚也终于赶到了近处,他不管秦秋,绕过她想去查看江循的情况,却被当胸一个掌风猝不及防推倒在地。
 
“……滚。”
 
展枚习硬骨,硬是吃下了这一击,但是也被这夹着罡风的掌风打得气息一度紊乱,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这阵掌风来自乱雪。
 
乱雪他们每个人都是熟悉的,他本是那样一个无忧无虑、心性纯洁的少年,此时瞳孔中却点燃着熊熊的火光和风暴,带着无比明确刻骨的仇恨。他怀抱着已经断了声息的江循,由近及远地,一个个用目光清点着在密林中的人。
 
每一个,每一个都是杀了小循的凶手。
 
玉邈,展枚,展懿,乐礼,纪云霰。
 
……还有宫异。
 
接触到乱雪落在自己身上的仇恨目光,跌跌撞撞好容易才跑到近旁的宫异刹住了脚步,心里骤然一紧。
 
那是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看仇家一样的目光,再也没有昔日的如水温情,浅浅笑意。
 
宫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两步。
 
不是……这个人……不是乱雪了……
 
乱雪从宫异身上转开了视线,抬起手,抹去脸颊上被朔风吹凉的泪,把江循谨慎地打横抱在怀中,缓缓站起,走到了啜泣不止的秦秋身边,命令道:“小秋,回家。”
 
秦秋在惘然中恍惚听到了一个声音,尚以为自己身在梦境,可当她抬眼一看,却看到了那个气质熟悉又陌生的人,正用忧愁和温柔的眼神望着她,重复道:“小秋,我们一起带小循回家。”
 
秦秋的眸光一缩,没有经过思考,那两个字便脱口而出:“哥哥……”
 
乱雪没有应答,他把抱紧江循的手紧了一紧,迈步朝外走去,路过宫异身边时,亦是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宫异还呆愣愣地盯着乱雪刚才所在的地方,身体越抖越厉害。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循为什么会死?为什么?
 
他明明也有看过那个阵法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过阵法,反复确认过,反复推敲过,每一次得出的结果都是无害。
 
封印过程的确会痛苦不错,但按理说,阵法本身根本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秦秋试验过无数次,哪怕是一个低阶的修士都受得起这样的损耗,只要经历短暂的痛苦,再休息些时日,就会恢复正常,与普通人一般无二。
 
但是他们忘了江循的身份是衔蝉奴。
 
他用自己的身体承受、改变、挡去了太多的伤害,所以,当神迹收回,神力尽散时,这些曾经潜伏在他身体里的伤口就会集体爆发开来。
 
江循的身体变得残破不堪,一身竹枝袍被血尽染成霜林之色,丹宫粉碎,内丹化灰,那些他身体不能容纳的东西,从他身上尽数掉落下来。
 
有乐家的衣服,折得横平竖直,洗得干干净净。
 
——江循说过,这衣服可不能给弄脏了,否则乐礼那个小心眼搞不好会弄死我。
 
有给秦秋买的小玩意儿。口脂,胭脂,黛粉、花钿,分门别类,一应俱全,那盒子一个赛一个的精致好看。
 
——江循说过,这些小玩意儿他攒了很久了,等到时候一口气送给秋妹,秋妹看到了,肯定高兴。
 
还有好几包没有来得及拆开的云片糕,枣花糕和醍醐饼。
 
——江循说过,他喜欢吃甜的。
 
而在已经烧尽了的释迦法阵前,玉邈跪在雪地里,手掌拼命抓起了一团雪,竭力催动体内已经空竭一片的灵力。
 
——回去,回到过去,求求你,让我回到过去。只要回到结阵前就好。
 
但是他的身体是一个空壳,他什么也阻挡不住,他就连时间都暂停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乱雪、或者说秦牧,怀抱着江循,带着一脸茫然的秦秋,缓步走过他的身边,吝于再给他一个眼神。
 
玉邈的身体回到了数年前的西延山。
 
那个时候的他甘心情愿为江循变成一个空壳。
 
现在的他是一具无能为力的行尸。
 
他低声喊:“江循。”
 
没有人答应他。
 
纪云霰扶着玉邈,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发力抓紧他的肩膀。
 
玉邈抬起目光,梦呓着去抓秦牧的衣角:“我错了。……求你让我看他一眼。”
 
他拼命想要抬起自己的手,力量被抽取殆尽的结果,是他只将手臂举高了半尺有余,手指就开始发抖。
 
他跪在地上,满眼都是虚晃的残影,逼得他满头大汗,金色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他的身上,像是要把他融化成一滩水才罢休:“让我看他一眼,让我……”
 
——江循还活着,说不定还有救,说不定他只是痊愈得缓慢了些,说不定……
 
但一个声音在他心里愈加清晰地响起来,从低低的喃语,细细的耳语,渐渐变得声如洪钟。
 
——玉邈再也没有江循了。
 
——再也没有了。
 
他的手指终究抓了个空。
 
乱雪看也不看他,绕开了他的手,径直朝前走去。秦秋似有不忍,路过玉邈身边时垂下头来,一滴眼泪直坠而下,滚烫地砸在了雪堆中。
 
释迦阵法结束后,那负责镇阵的法器便各各返回主人身边,广乘亦是如此,在玉邈的右手侧,发出细细的蜂鸣,如同哭泣。
 
玉邈全然无视了它。他机械地把抬起的手收回,贴在脸上,反复地移动、抚摸,似乎是想确证些什么。
 
但是他什么都摸不到,他的脸上全然没有眼泪,眼底干涸一片,只剩下空洞、困惑和淡漠的绝望。
 
另一个念头,却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江循……怕黑。
 
——他一个人,会怕黑。
 
秦秋跟着乱雪亦步亦趋地走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剑刃划过鞘身的嗡鸣,随即便是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紧接着便是纪云霰难以置信的惊叫:“……玉邈!”
 
……秦秋蓦然回头。
 
地上的玉邈把自己折叠成了一个绝望的压缩符号,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紧紧握着广乘的剑柄。
 
广乘决绝地彻底地将玉邈刺了个对穿,只剩下一截短小的剑柄留在体外,剑尖带着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后背贯穿而过。
 
秦秋捂住了嘴,乱雪也站住了脚步。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的肩膀稍稍战栗了片刻,便继续朝前迈步而行:“小秋,跟上来。”
 
江循的头从乱雪结实的臂弯中朝后仰去,半张脸越过他的手臂,看向被乱雪毅然抛在身后的一切。
 
他的眼睛还保持着半睁的状态,漠然地看向地上被广乘剑洞穿的玉邈。
 
在场之人,大概也只有江循知道,那把剑穿过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他还曾是抱玉的时候,常常用小猫爪在玉邈身上踩来踩去。玉邈的腹部有一片胎记,是一个刚好能容下小猫爪的凹陷,是江循最喜欢的地方。
 
——关于胎记,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传说。
 
——一个人上辈子所受的最重的、最难忘的伤口,会在转世投胎时,带到下一任的身上。
 
这到底是不是那一百三十二世留下的印痕呢。
 
谁会知道呢?
 
江循横死,玉邈自尽,秦牧复生。
 
乐礼望着眼前一重接一重的混乱,身如浮叶,心如深渊。
 
恍惚的迷乱间,他的脑海中响起了昔日大家结伴出游时,碰到的那位蛇瞳老人的话。
 
那句话如同晚钟一样,敲得他颅内生痛。
 
——“是命之过,非人之罪”。
 
第114章:三年(二)
 
江循苏醒过来时,猛地从地上翻身弹起,汗湿重衣,面如金纸,满额碎汗,鼻凹处的汗水滚滚地往下淌:“玉九!”
 
在死后,江循的魂灵还在体内滞留了很久,起码有两天。而他记忆中最清晰的点,就是玉九把广乘剑捅入自己体内时的那个瞬间,鲜红的血顺着自穿体而过的剑尖上滴滴滑落,犹如滚珠。
 
这一幕像是烙铁一样,被无形的力量强制烧烙在了江循的视网膜上,洗不去,褪不掉,直到江循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那片剪影还顽固地残留在原地,不肯消失。
 
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江循才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
 
他的周遭是一片诡异的炫白,茫茫如烟,明明如月,端的是一方茗烟幻境,拂云天界,一点都没有死后的惨黑,也没有江循想象中的奈何石桥,以及守在奈何桥头拎着一罐孟婆汤见人就灌的老太婆。
 
江循摸上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身上无伤无害,无损无恙,他很轻易地站起身来,试图在一片虚茫中寻找到一个可供凭依的点。
 
幻境竟像是读懂了江循的意志,几乎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周围的雾海流一样退去,但在接触到一个雾中的实体时,雾受到阻碍,将那个实体包裹成了一个透明的蚕蛹。
 
……那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人形。
 
那人甚至不给江循胡思乱想的时间,轻轻笑了一声:“醒了?”
 
江循以前有过一次被传送入平行空间的类似经验,所以这次也只短暂反应了几秒就悟了。
 
……引路魂。
 
……读档点2.0。
 
没想到第一世的江循这么细心,在死前除了创了条时间线之外,还顺道开了个小房间做告解室。
 
果然,那个单手摇扇的身影吊儿郎当地走近的模样,像极了自己,只是没有实体,没有外貌,就是一团人形写意的雾气。
 
江循跟一团雾气开口打了招呼:“嗨。我来了。”
 
雾气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想想也是,他已经看过一百三十一个自己,在这个空间里茫茫然醒来,游戏结束,清盘重来,早就没有新鲜感了吧。
 
这团雾气倒和江循是一个脾性,知道此时用不着伤春悲秋抱头痛哭,只走上前来,把雾气凝成的五指轻轻张开,搭在江循的顶门穴上,声音里含着无奈的苦涩笑意:“……让我看看,这一次是怎么死的。”
 
无需言语,无需倾诉,无数帧有形的画面在一缕透明的雾气中飘过,走马灯一样一一盘点着江循的过往,江循静静地坐在原地,与他一起观赏自己失败的一生。
 
里面的人,里面的事,已经与死后的自己毫无关联。
 
枚妹,秋妹,殷无堂,乐礼,等等等等。
 
对了,还有玉九。
 
这些都是和自己再不会有任何联系的名字。
 
同引路魂一同回顾了一遍那失败的经历,江循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道:“第一世的我,是怎么死的?”
 
雾气平静地反问:“为什么都想知道呢?反正入了轮回道,再世为人,记忆会被清洗干净,就算你还想要再启轮回,也不会记得任何前尘往事。”
 
江循仍是坚持:“我想要知道。”
 
雾气微微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每一世都要问一遍。”
 
他盘腿坐下,手持呈扇状的半透明雾气在空中缓缓扇动,扇出一絮一絮的流云:“晚春茶会后,我在玉家躲了一月有余。随后,秦氏对东山穷追猛打,于是,玉九挂印,自愿放弃家主之位,和我一起出了东山。”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循有点诧异的视线,那引路魂浅笑一声:“……上一个我,就是在放鹤阁中的引路魂,应该告诉过你,每一世的我们会有一点微妙的不一样吧。”
 
……这特么也叫微妙的不一样吗?
 
引路魂摇晃着扇子,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每一世到这个世界里来的,都觉得自己的经历太差劲了。但是……”他把烟扇无声地合拢,压在了江循的头发上,口吻中有江循听不懂的赞许,“但你是迄今为止,做得最完美的一个。”
 
……嘲讽力MAX。
 
江循疑惑地摊手:“……可是我连应宜声的神魂都没拿回来。”
 
引路魂发出了一声低哑的轻笑,声音中却透出一股难言的忧悒:“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拿回神魂吗?因为我杀了应宜声。”
 
江循听到他的声音似乎从九天雾中传来,还依稀带着千百年前,来自第一世的江循的痛楚:“……我之所以杀他,是因为他杀了玉九。”
 
江循一愣,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看着引路魂带着刻骨的痛意,平静复述着第一世的一切。
 
“衔蝉奴的神力,治得了伤,却救不了死。”
 
“这话听起来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是神,明明是传说中能复生一切的神,为什么救不了死去的人?”
 
“因为救不了就是救不了。衔蝉奴可以复生死物,甚至可以凭空造人,只是那造出的人,再不会是先前的那个了。那是一张透明的白纸,没有身份,没有记忆,就连人格也要慢慢养成。”
 
“我看着玉九死在我怀里,无能为力。”
 
“与其说他是被应宜声偷袭致死,不如说他是被累死的。”
 
“魔道,仙界,统统想要我的命,连带着也要他的命,自从逃难的那一夜开始,他就没有睡过。他的心神他的一切还有他的命都在我身上牵着,绊着。每日我们不断地遭受追杀,我们一次次被冲散,一次次又找到彼此。每次走失后找到我,他都会说,你再乱跑,晚上就一个人睡觉。”
 
“后来,我同他一道上了悟仙山,他死于应宜声的偷袭,却也破了应宜声的幻象,我破坏了那里所有的释迦法阵,杀了应宜声,取回了神魂。”
 
“那个时候,天降暴雨,和应宜声缠斗太久,我已经力竭了。我连玉九的尸体都抱不起来,只能背着他一点点爬下悟仙山。”
 
“一千六百三十四个阶梯,我一阶阶爬了下来,所以数得很清楚。雨打在我身上,特别疼。”
 
“我爬下山的时候,仙界找来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恢复了神体,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一个不能操控的隐患,必须铲除。”
 
“若不是我没了力气,绝对不会被他们的释迦法阵困住。”
 
“说来你可能不信,在神魂彻底补全的时候,我看到了三百年前衔蝉奴被封印的全部经过,看到了他的记忆。”
 
“三百年前,把吞天之象封印完毕时,我杀尽所有妖孽,灭掉吞天之象,已是倦怠至极。就在那时,仙界赶到了。那个时候的我,还以为仙界是来增援的。没想到,仙界用释迦法阵封印了我,打散了我的神魂。”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这个世界上可以有神,但不能只有一个神。”
 
“当我再次被释迦法阵困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会是我的结局。所以我费尽全力把释迦法阵撕开一个口,把我所有的法力全部抛出去,扔出去。”
 
“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所以我想造出一个新的世界。那里有我,还有玉邈。我想改变先前发生的一切。我想玉邈不要死。”
 
说到这里,引路魂耸了耸肩,江循仿佛能从他模糊的眉眼中看出浓浓的伤怀笑意:“……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过去的一百三十一条时间线,在吞天之象爆发后,就彻底报废了。这里……”他转动着一团雾气的脑袋,环顾着这个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在这个空间里储存的,就是那些报废的时间线。”
 
江循微微抽了一口气,胸口窒闷如塞生铁:“……那为什么说我的结局是最好的?”
 
引路魂耐心道:“因为……起码玉邈还活着。”
 
江循猛然睁大了眼睛。
 
引路魂娓娓道来,他的嗓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没了刚才的激动发颤,静得像是无波的古井,一笔笔算着这算了一百三十二世都没能算清楚的烂帐。
 
“第一、第五、第三十七……第一百零二世,前后共计十三次,玉邈为了不拖累东山,同东山断绝关系,跟江循去寻找失落的神魂。这十三世,玉邈均死于悟仙山,江循则被仙界当场击杀。”
 
“第三、第七、第十一、第一百零八,第一百一十五世,前后共计六十七次,仙界从晚春茶会时就发现了江循是衔蝉奴转世的证据,放任秦家对其追杀。在江循逃下东山后,玉邈与仙界斡旋,但终究无法抗击仙界意愿,江循神体未成,经不住魔道合力围捕和仙界的暗地追杀,其中三十二世,江循被魔道所杀。其余三十五世,江循被仙界封印,死于封印。这六十七世中,玉邈在得知江循死讯后,拔剑自刎,随之而去。”
 
“第九、第六十三、第八十九世,共计三次,身体被应宜声夺走,死于封印。玉邈为报复应宜声,倾尽东山之力追杀,最终死于混战。”
 
说到这里,引路魂稍稍停顿,望向江循,“从第二世开始,其余的四十九世,包括这一世,玉邈都没有跟你走,继续担任东山之主,想尽办法,谋尽退路,但仙界敲山震虎之心犹存,步步紧逼,于是,玉邈不得不联合你的朋友,自己动手封印。最终的结局,我想你是知道的。玉邈自戕未成,只三年过后,吞天之象复生,一年之后,为守戍东山,玉邈战死。”
 
……原来这样。
 
现在江循明白了,刚才引路魂所说的“微妙的不一样”是指什么。
 
原来还是存在着不一样的选择的。
 
然而,只要自己还是衔蝉奴,只要魔道还是那个魔道,仙界还是那个仙界,他永远都走不出这个死循环。
 
玉邈作何选择,江循作何选择,都是一念之差。只是这一差,于衔蝉奴的命运而言,毫无转机。
 
江循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从苦笑,到低声闷笑,再到放声大笑。笑够了,笑累了,他转向引路魂,张开了自己的双臂:“好了。不用说了。第一百三十三世,要开始吗?”
 
江循从来不信命。
 
通过引路魂的口,他认识到了那个必然会降临在他身上的命运,看似无法可改的命运。
 
他认识了,但是他依旧不信。
 
一百三十二世,还不足以让他相信他的命。
 
那个路上偶遇的蛇瞳老人身上毫无仙力,但那双天生的蛇瞳,预言了江循这一世的命运,预言他会死在玉邈手里。
 
但是,也许第一百三十三世,会有不一样。
 
他等着他的一百三十三世,一百三十四世,直到那本作为媒介的《兽栖东山》腐烂成灰,失传于世,那么他的命运就真的到了终点。
 
到那时,或许他就能真正地放下了。放下这段前缘,放下玉九枚妹秋妹和阿牧,再不眷恋,再无流连。
 
至少现在的他还是做不到。
 
可是引路魂并没有动。
 
他含笑望着江循,说:“……我说过,这一世,你的命运是最好的。”
 
发现江循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引路魂把氤氲成一团雾气的手掌抵在了他的心口,轻轻点了点:“不是说过吗,每一世,都会有微妙的不一样。不管是你交的朋友,还是你的兴趣爱好,总会有那么一点不一样。所以,你有一个我们谁都没有的优势。……一百三十一世里,从来没有人找到的优势。”
 
江循皱起了眉毛,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小小的波动漩涡间,那张由烟雾集成的半透明的脸仿佛勾起了一个欣慰的笑容:“……那个人帮助了你,要拉你回去。你可以回去了,回去你的世界。”
 
江循想要张口问些什么,但是他的五感已经被磨灭殆尽,半梦半醒中,唯有一只温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把一道声音透过肋骨传到他的心里,在他的心房上碰撞出一声声祈求的回音。
 
“求求你,这次不要死。”
 
第115章:三年(三)
 
江循还未睁开眼睛,就下意识张开了口,猛吸了一口气。
 
瞬间涌入肺部的第一口新鲜空气几乎要把肺泡挤炸,只有了这一线氧气,江循周身真气归拢,三气聚顶,自他丹宫处,一股暖流开始循环,潺潺流过鹊桥和玉枕穴,督脉全通,经脉畅行,上下沟通间,江循内里的每一处损毁的筋骨都自动弥合起来。
 
……他的力量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要拉自己回来?玉九吗?阿牧吗?
 
即使是眼皮紧阖,江循也能从隐约泛起的亮点光斑中判断出,自己没被埋入地底。等到整个身体根骨重塑、焕然一新,他才眯起眼睛,逐渐让眼睛适应起外面的光线来。
 
甫一睁眼,眼前一方半透明的物体便隐约映出了江循的脸。
 
他面上的烧伤显然是被药治疗过,只剩下淡淡的瘢痕,而现在,这点瘢痕也是云开雾散,渐渐在江循脸上消失了影踪。
 
反应了许久,江循才意识到他正置身在一方水晶棺中。
 
水晶棺摆在一个钟乳石洞的正中央,壁顶上如帷幔般丛生的钟乳石石尖泛着微微冷光,内里镶嵌着星空一样色泽光润、自然天成的荧石,光芒浅洒,真气通流,美得像是夜空中炸开的冷烟花,把这宽广的石洞映得流光漫漫。
 
这样的话,这方独属于江循的墓穴就一点都不黑了。
 
江循只稍稍歪过头,脖子清晰地发出了关节松动的喀拉喀拉声,像是许久没有保养过的机械。他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也被水晶棺材吸收得干干净净,根本传不到外面去。
 
一时间江循有些混乱。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死后被乱雪……秦牧,带回了渔阳山。
 
——我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江循刚冒出一个疑问,就听一阵轻微的响动由远及近,沿着曲曲弯弯的巷道朝这里接近。
 
这水晶棺材隔音效果委实太好,常人置身其中,怕是永不会再受俗世之音纷扰,不过好在江循耳力非凡,倒也不至于什么都听不见。
 
那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怪异,不像是脚步声,一时间江循很难辨别来者何人,于是本能地伸腿闭眼装死。
 
不久后,他听到门外守戍的秦家弟子的行礼声:“展公子。”
 
枚妹?还是汝成?
 
很快,来人开口讲了话,但水晶棺材将他的音色变得扭曲喑哑,即使是江循也听不出来者何人:“……我来看看他。”
 
石门轰轰然开启,又轰轰然合拢,那怪声往内行了数米,在距离江循十米开外的地方悠悠停住了。
 
“看看”还真的只是“看看”,在怪声终止后,那人就静静的再没发出一个多余的动静。
 
从江循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楚来的是谁,只能瞧出个隐约的轮廓。
 
江循郁卒。
 
……喂,到底是哪位展公子,你吱个声啊。
 
展公子不吱声,展公子就默默地看着江循装死。
 
这种被人视奸的感觉一点儿都不美妙,江循躺得郁闷无比,刚想索性坐起来跟人谈谈心什么的,就又听得石门大开,一个身影匆匆掠入,顺便把“乐公子”的问礼声关在了门外。
 
好的,江循可以猜到这是哪位展公子了。
 
果然,下一秒,展枚再次开口说话,由于离得近了些,他那标志性的严肃腔调简直是一览无遗:“焉和,外面怎么了?”
 
乐礼答:“天上生了异象,云蒸霞蔚,红光盈天。大家说是吉兆,该是有神明临世。”
 
简单概括了一下情况,他的嗓音就变得柔和温暖起来:“……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展枚答得简略:“闷得慌。来看看他。”
 
乐礼问:“怎么不叫上我陪你?”
 
……请你们自重好吗。这里理论上是我的坟头好吗。
 
躺在棺里的江循胸闷气短,正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钻出去吓吓这对跑人家坟头上来秀恩爱的蛇精病,就听展枚压低声音,轻轻笑了一声,答非所问:“……真快。一转眼都三年了。”
 
江循躺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冲击来得太过迅猛,以至于江循一时间放错了重点。
 
……枚妹笑了?卧槽枚妹居然会笑?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展枚这短短一句话中的深刻含义。
 
在江循自己的认知中,距离自己真正死亡、脱离躯壳才不到三天而已。
 
可三年是什么情况?
 
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那片氤氲着迷雾的白色空间,那个堆满了废弃的时间线、不受任何时空束缚的平行地带。
 
他闭上眼睛,细细地梳理起思路来。
 
第一世的江循,在死前撕裂了释迦法阵,凭空撕开了次元壁,再造了一个复刻的世界。这样一来,即使神力收回,也无法干涉由江循再造的、时空之外的新世界,因此,这个独立的世界,就以《兽栖东山》为锁匙,将转世投胎的江循投入其中,挣扎浮沉,经历过一番必然的失败命运后,转头空空,再入轮回。
 
每一世的江循轮回失败,必然导致魔道势力抬头,吞天之象复生。吞天之象会毁灭这条时间线,而白色空间中的引路魂就负责回收被毁坏后的时间线,储存在白色空间里。
 
由于第一世的江循死前的奋力一搏,为时间线赋予了复生之力,因此,只要《兽栖东山》这把钥匙还在,时间线就会不断重塑,轮回之门就会不断打开。
 
而江循记得清清楚楚,在白色空间中的引路魂提到过,正是在自己死后三年,吞天之象被魔道成功复活。
 
因此,或许就是因为吞天之象的复活,人间遭害,仙道蒙难,才有人要在这个时间点拉自己回来?
 
……所以,东山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枚妹他们为什么会在渔阳?
 
三年前,秦牧明明与他们起了罅隙的吧?
 
江循想翻身坐起,可是水晶棺逼仄,他的筋骨又搁置在此三年没有动弹,一时间竟然再起不能,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乐礼站起身来:“天色晚了,回去吧?”
 
依旧让人不安的怪声从棺材不远处响起,伴着乐礼一道向外走去。
 
江循心中的不安愈加浓重,他想叫,但是出口的音调沙哑,尽数被棺壁吞了去。
 
只耽搁了数秒,石门就把江循好不容易发出的一丝轻响堵绝在了钟乳石洞中。
 
江循是真的躺不住了。
 
究竟是谁把自己拉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拉自己回来的代价又是什么?
 
江循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神力充沛,真气流转间,竟和未被封印前的全盛时期一般无二,在释迦法阵中被压缩至虚无的灵力在体内不间断地膨胀、爆发,在他的神经节上炸开一朵朵小小的灵力火花。
 
在从展枚口中听到“三年前”这个关键词前,他甚至以为是玉邈倒转了时间,让时间回到了从前,所以他才能恢复如初。
 
然而,事实上,他的身体的确回到了从前的状态,但时间已经是三年后了。
 
那么解释只有一个。
 
——释迦法阵被冲破了。
 
江循再也待不下去了,他要去找一个答案。
 
于是,大概一刻钟过后,水晶棺材翘起了一个角,一团绒白的小东西扑腾了好几下,在溜滑的棺底上打了好几次滑,总算扒在棺壁边上,冒了只小脑袋出来。
 
江循刚准备跳下去,低头一看,腿就先酥了三分。
 
棺材安置在一只厚重的碧玺基座之上,再加上棺材本身的高度,两者相加,江循觉得自己像是在玩跳楼机。
 
但是他细嫩的小猫爪渐渐勾不住了,棺壁又滑,眼看着又要滚落棺底,江循只能鼓足勇气,闭上眼睛,卷起短短肉肉的尾巴,一猛子栽了下去。
 
趴在地上缓了半天,化身小奶猫的江循才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打着醉拳溜到墙根,走到那座石门前,蹲下来,尾巴在身后勾来勾去,犯愁。
 
他举起自己的爪子,看了看爪上粉嫩嫩的肉垫,一拱一拱地跳到了门前,把爪子摁在了门上,微动心神,许了个愿望:给我一个能出去的门吧,阿门。
 
霎时间,灵力刻纹以他的小猫爪为圆心,放射性蜿蜒爬出,刹那间像是冰裂纹似的弥漫到了石门的每个角落,再一个瞬间,只听天崩石裂,一声鸿钧之声,整座石门化为细碎的齑粉,随风而去。
 
江循石化在地。
 
……糟糕,睡了三年,灵力一时间没收住。
 
看着眼前的奇景,门外守戍的两个秦氏弟子齐齐发呆懵在场。
 
……毕竟在一声巨响后,一座三米高两米厚的石门就变成了石灰,视觉冲击力着实挺大。
 
其中一个好容易回了神来,立即拔足冲进洞里。
 
……水晶棺里早已是人去棺空,只剩下了一件空荡荡的浅碧色衣裳躺在棺底。
 
秦家弟子唬得脸色煞白,马上转身冲同伴嚷嚷道:“快快快!快去禀告家主,玉家的人又来了!”
 
谁也没注意,在兵荒马乱间,一只小奶猫踮着足尖,快速沿着阴影处穿出去,拐过了曲折蜿蜒的甬道,一阶阶跳到了洞外,滚进草丛里,喘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玉家的人又来了?
 
很快,江循就得到了答案。
 
秦家弟子以极其熟练的速度封锁了渔阳山,全山联动,个个戒备,很快,回明殿前广场就热闹了起来。
 
江循躲着人群,在草丛里匍匐前进,总算在秦家弟子集结完毕后流窜到了回明殿旁,蹭了个热闹看。
 
回明殿前,被众秦家弟子团团围在中间的人,江循认识。
 
玉迁,玉邈的七哥,那个常年顶着冷漠.jpg的男人。
 
他一反常态,再没穿那身一尘不染的琉璃白外袍,从头至尾一身漆黑的夜行玄袍。若不是腰间别着那块玉家标志性的青玉,还真的辨不出他的身份。
 
而在回明殿的高台之上,乱雪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华贵的玄衣红裳,长发束起,随风飘飞,看衣裳品阶,竟然已经是家主之位。
 
他立在台上,自上而下俯视着玉迁,那双异域的琥珀色眼瞳已经沉满了让人看不透的浓浓阴翳,冬日罡风如刀,但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那个一直在自己右手里卖乖耍宝的阿牧,还有那样憨直乖巧的乱雪,合二为一,变成了一把剔骨闪亮的霜叶钢刀。
 
江循突然就觉得心口哽得难受。
 
乱雪,或者说应该叫秦牧了,漠然地盯着阶下被抓的玉迁,声音活似一把从磨刀石上开了刃的宝锋:“你们玉家到底想做什么?”
 
玉迁不答。
 
也是,当年在曜云门里,大家已经证明了,除非他自己乐意,否则没人能撬动玉迁的嘴。
 
秦牧皱起了眉:“上上个月是玉逄,上个月是你三哥,现在又轮到你了?这便是号称君子如玉的玉氏吗?日日跑来我秦家盗尸?”
 
玉迁继续不答。
 
秦家弟子中已经有了骚动,秦牧见玉迁油盐不进,眉眼间终于流露出勃然的怒色,陡然提高了声调:“把小循交出来!你休想带着小循离开渔阳!”
 
玉迁这才松动了神色,抬起头来,声调横平竖直,口吻生硬:“我没有带走弟妹。”
 
看神色,秦牧显然是不信的:“小循的尸首无端失踪,你敢说同你没有丝毫关系?”
 
石阶后的江循默默缩成一只球。
 
……好像是自己的锅。
 
玉迁八成的确是来盗尸的没错,但是还没来得及动手,自己就先溜出来了。
 
……然后他就被抓了个现行。
 
江循对危险有种本能的预感,他能想到,如果自己不及时现形出来制止,玉迁可能要有麻烦了。
 
但是,江循刚往前迈了一步,就低头看到了自己毛茸茸的喵爪子。
 
……很好,如果自己此刻现出人形,那么结果就是在大庭广众下公然裸奔。
 
江循想退开来,好歹找件能遮蔽身体的东西再来阐明事实,谁想这一退不要紧,自己一下撞到了一个人的脚上,他一个站立不稳,整只圆滚滚的猫球在来人脚面上打了个滚儿,江循一下发晕,肉肉的小爪子环抱紧了他的脚踝。
 
来人之前压根儿没发现江循的存在,发现脚上有异,才低头看去。
 
恰在此时,江循也抬起了头来。
 
……四目相接,江循猛地一个倒噎。
 
怎么是他?
 
第116章:乱世(一)
 
从江循的角度看,殷无堂瘦了很多,虽然身姿还是一样挺立如白杨,但他足足消瘦了四分之一,腰细腿长,单手拄一支细长的翠竹拐,颇有几分茕茕孑立的孤独之感。
 
脚下突然冒出一只小奶猫,让殷无堂稍愣了一下,他张望了一番回明殿前的紧张局势,又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鞋上像团毛球儿似的小家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件事了。
 
在他愣神的当口儿,江循挺利落地用细嫩的爪子掀起他的袍角,把自己整个儿蒙了进去,稍时,他把圆滚滚的小脑袋从袍底露出来,宝蓝色的大眼睛亮汪汪的,粉色的小鼻子耸一耸,三瓣小嘴上扬,朝他勾起了一个天使一样稚嫩无邪的笑意。
 
殷无堂倒吸了一口冷气,清秀的脸颊上浮现出三分绯色,看得江循恶趣味之心顿生。
 
逗完了他,江循重新钻回了袍底,用小爪子理一理他的袍底,把自己全须全尾地盖好,安然地趴在他的鞋面上,伸了个懒腰。
 
然而,殷无堂一迈步,江循就发觉了不对。
 
他走得一高一低,右脚跛得尤为厉害,翠竹杖点在地面,随着他身体的起落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江循这才意识到一个诡异的问题。
 
……等等。
 
为什么殷无堂也在渔阳?
 
江循忍不住犯嘀咕时,殷无堂已经一步步行到了广场中央,他望了一眼被众弟子押在其下动弹不得的玉迁,面露不忍之色,随即摇摇晃晃地丢下了手中的翠竹杖,撑着还算灵活的左膝单膝跪下:“秦家主,念在同门之谊的份上,还请您网开一面……”
 
秦牧唇角微微向上一挑:“我与他有何同门情谊?”
 
殷无堂自知这话说得不妥了,他修正了自己的言辞,将每一个字眼都咬得格外分明:“现如今局势动荡艰难,仙界又暂时对吞天之象无计可施,我们如果再自相残杀,岂不是正中魔道下怀?”
 
江循:“……”
 
……局势动荡。
 
……吞天之象。
 
……无计可施。
 
仙界你有本事过来,我糊你一脸mmp。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个最糟糕的预想真的变为现实,江循还是有点忍不住想爆粗骂人,但又碍于自己现在猫身不方便现形,只能默默地在殷无堂的鞋帮上磨爪子。
 
秦牧薄唇一抿,并不答话,而是抬起手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铜环。他的一身鹤纹玄衣被风刮带而起,猎猎飞旋,那双独属于异域的琥珀色双眸里放射着异常明亮的光芒,像是一只暗夜里蛰伏着的野兽,带着近乎于暴烈的侵略性。
 
少顷,他清冷如刀的声音再度响起:“……把姓玉的拉到地牢里,暂且收押。我要等玉家家主亲自来渔阳接人。”
 
殷无堂犹想劝说,秦牧便转过身去,不再与他废话:“众弟子,加强封锁,继续搜山。他定是把小循的尸身藏在了渔阳某处……”
 
他径直迈步朝回明殿内走去,双拳在身侧无意识地捏紧,眼中寒星迸射:“……还是那句话,玉家人休想再看小循的尸体一眼!”
 
弟子们各各领命散去,而玉迁在被拉走前,冲殷无堂轻轻点了点头。
 
殷无堂回过礼后,便俯下身去,艰难拾起自己的翠竹杖,但他的双腿吃不住劲,尝试了几次都没有能站起身来。
 
……这家伙究竟怎么了?
 
江循刚想钻出来替他解个围,那阵在钟乳石洞里听到过的熟悉怪音便再次迫近,紧接着,殷无堂就像是找到了凭依,总算咬着牙站起了身来。
 
他一欠身道:“多谢展公子。”
 
江循立刻把自己的猫尾巴藏得结结实实的,绒绒的耳尖灵活地扑闪两下,细细听起外面的动静来。
 
展枚倒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腔:“应该的。你身上有伤,不要太勉强。”
 
很快,乐礼的声音也随之而来:“殷公子,我叫小厮送你回房吧。夜太冷,你的身体经不住。”
 
殷无堂笑笑:“不必。我……”
 
话音未落,他就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给拱了拱。
 
而趴在他鞋上磨爪子的江循也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甫一抬头,一股热浪隔着袍子迎面袭来,呛得江循差点儿没抱稳,一个侧滚翻下去。
 
——隔着殷无堂的袍子,江循清晰地看到了一头参天大狗。
 
……卧槽!!!!
 
这狗影唬得江循没命往后缩,但外头的大黑狗却很是兴冲冲地拱动着殷无堂的袍底,看样子竟是对殷无堂的鞋子很是感兴趣,想钻进去一探究竟似的。
 
展枚拉了拉那根绷得笔直的狗链,有点疑惑:“小梦,你在做什么?”
 
大黑狗兴奋地在原地打了个滚儿,冲着江循所在的方位呼哈呼哈地吐出舌头,作伸懒腰状,邀请江循出来玩儿。
 
殷无堂不解,但仍是好脾气地俯下身去,拍了拍毛茸茸的狗脑袋,朝乐礼点点头,又顺势低下头,眼神微妙地看了看被袍子挡得严严实实的小猫,才转身朝自己的居所一瘸一拐地走去。
 
江循盘桓在殷无堂的脚腕上,刚刚好抱了一个圆儿,可以看到自己小小软软的猫尾巴在身后拂来拂去。
 
……他的心里不妙的预感逐渐强烈了起来。
 
待殷无堂走远了,小梦才消停下来,嗷呜嗷呜地打了一圈转,蹭住展枚的脚,不动弹了。
 
展枚伸出一只手来,乐礼心领神会,马上接住他的手,捏在掌心,同时蹲下身来问:“……想要什么?”
 
“什么时辰了?”
 
乐礼一手捏住他的手指,一手轻轻摩挲着他的额顶:“傍晚。”
 
轻轻“嗯”了一声,展枚继续问:“江循的尸体真的不见了?刚刚我去的时候还在的吧?”
 
乐礼微微扬起唇角,把眼中浮现的苦意生生抹消:“……嗯,你去的时候还在。”
 
小梦似乎是察觉到了主人有些低落的情绪,大爪子想要搭上展枚的膝盖,却被乐礼赶了下去,他把手微微虚握着搭在展枚的膝盖上,免得让小梦弄伤了他。
 
如果江循刚才能够看上展枚一眼的话,便会发现,展枚不是站着的。
 
他坐在一架由纯柳木打造的轮车上,腿上覆盖着一方薄毯,毯子下,是一片耀眼的雪亮。
 
那双原本浑如钢炼的腿,化为了这世上最脆弱的琉璃。
 
而展枚的双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绸布,布条交错,束缠了几圈,把他一向冷锐的目光隔绝其中,让他看起来再也没了昔日刚硬分明的棱角。
 
感受到乐礼的手覆盖在自己膝盖上,展枚勾起唇角,伸出手来,拍了拍乐礼的手背,简短有力道:“没事。”
 
前不久的那个秋日,一队魔道兵士突然肆无忌惮地袭上展氏统辖的博陵山,起初展氏并不在意,因为那队魔道兵士只得十八人,他们只以为是魔道嚣张,自寻死路,谁料想,这十八人强悍至极,硬生生把博陵山的结界撕开,原本在山中主持晚课修习的展枚拼死抵抗,以一己之力将十八人逼下山,弟子们趁机重建加固了结界,可展枚却没来得及撤回来,力竭之时,被他们掳了去。
 
闻听此讯,原本在外游荡的展懿即刻归山,距离博陵最近的上谷也立即策应,加强戒备,并商量该如何救出展枚。
 
谁想,不过一日之后,博陵山口便来了百来个魔道修士,还带着展枚。
 
展枚一身铁骨,可想那些魔道子弟不论如何折磨他都不得其法,只得毁去了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软肋。
 
……他的眼睛。
 
再见到展枚时,他一双眼睛被肮脏的白纱缠满,上面血渍尽染,见此情景,展懿当即便把唇咬破了,但展枚落在他们手中,是他们的刀俎之肉,不论是乐礼还是展懿都不敢擅自轻举妄动。
 
那些魔道修士就在博陵山口肆无忌惮地架起了一鼎熔炉,内里盛满缭绕着袅袅寒气的冰液,展枚被绑在一面刑架上,架在鼎炉的正上方。
 
百十余魔道修士结了个简单的阵法后,齐声的呼喝便在博陵的山野间齐齐噪响。
 
“不交出博陵龙脉,此人必死!”
 
“交出博陵龙脉!”
 
任何一个适宜修仙的洞天福地,必有一条龙脉镇守,为此地提供源源不断的仙灵之气,龙脉是每个仙派的立身之本,也是仙派的颜面,仙派的本源。
 
失了龙脉,就等同于自毁根基。
 
然而,没有给山上人任何犹豫的机会,展枚就被吊放了下来,一双腿被浸入了极寒的冰液中。
 
一身不摧的钢铁之骨,遇上至寒阴气,阴阳相撞,烈火触冰,立时发出了脆裂的断响。
 
被伤了双眼亦是没有哼上一声的展枚,终于难以忍受撕心裂肺的剧痛,发出了一声贯响山谷的惨叫。
 
展懿再无抵抗,立时交出博陵龙脉。
 
魔道见展枚一双腿被冷气报废,已是无用之人,在博陵龙脉送下山后,索性也把人交还给了博陵。
 
自那日起,展懿被愤怒的展氏弟子打为叛徒。
 
在自小苦修硬骨功法的展家人看来,展懿是不折不扣的懦夫,竟然因为一己私欲,弃展氏全门于不顾。展懿也不欲解释,将展枚交付给乐礼照顾后,便一人负剑离家,独身剿灭魔修去也。
 
谁想才不过两日光景,与博陵毗邻的乐氏也陷落了。
 
那些魔修不知进行了怎样的修炼,短期内法力大涨,本就是修辅助画术的乐氏压根儿无力抵挡。为保全乐氏根本,乐礼只好下令,弃上谷于不顾,带走龙脉,暂时到相隔不远的秦氏避难。
 
秦氏为炼器世家,储存有大量宝器,山势又险要,易守难攻,能为他们提供足够的支援和翼护。而事到临头,秦牧也没再计较三年前的龃龉,沉默不语,开山纳客。
 
此时,仙界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令各家仙派加强防御,那些魔修却也是极有耐心,不再妄动,四处流窜为祸,让仙界难以寻其踪迹。
 
世人皆传,三百年前被封印的吞天之象复生了。
 
吞天之象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能赋予魔道修士强悍的助益,短时间内助其功力大涨。
 
然而最讽刺的是,一向自视甚高的仙界,直到现在还没能摸清吞天之象所在的具体方位。
 
……时间回到现在。
 
展枚仰起头来,蒙着黑绸的眼睛茫然地盯向西方天际逐渐明亮起来的月亮:“兄长他在哪里?”
 
乐礼动作极轻地摸着他的膝盖:“已经派人去寻了。不过还没有回音。你不要着急,汝成他自有保全自身的本领,你只要照顾好自己便是。”
 
展枚不说话了。
 
乐礼咧了咧嘴,伏在他耳侧轻声安慰道:“别担心,我会治好你的腿。等吞天之象终灭后,我画一只船两支橹,我们放舟去。”
 
……
 
在另一边。
 
殷无堂推开了自己居所的大门。
 
纪云霰治愈他的身体,足足花了三年的功夫,他也昏迷了近三年,期间人事不知。
 
好容易保住了命、但却失去了金丹的他,现如今已经与常人无异,更别提他浑身筋骨尽断,不良于行的毛病算是彻底落下了。
 
体内空荡荡地没有一丝法力残留的感觉,殷无堂直到现在都没有适应。
 
……但是,最让他沮丧难过的并不是这件事。
 
那件真正让他痛入骨髓的事情,他想都不敢去想。
 
自从苏醒后,纪云霰便送他去上谷休养身体,于是,魔修来袭时,他也随乐氏一道撤到了秦氏。
 
左右他是个废人,留在哪里都没差,即使风尘仆仆赶回殷氏,也不过是徒增负担,所以他索性在渔阳山上住了下来。
 
确认自己掩好了门,殷无堂把翠竹杖轻轻靠在了门边,低下头来轻声道:“出来吧。”
 
袍底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殷无堂继续问:“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是栖居在秦氏的灵兽?还是魔道派来的探子?”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殷无堂疑惑地皱起眉头,撩起袍子,定睛看去,袍底竟已经是空空荡荡。
 
……等等,猫呢?
 
正在诧异间,殷无堂听见从卧房里间传来了轻微的骚动声。
 
他的呼吸乍然急促,单手握紧了那根翠竹杖拦在身前,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什么人?什么人在那里?
 
他现在已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一个,如果来者真是什么魔修的话……
 
还未等他想出应对之策,就见一个人影从屏风一侧绕了出来。
 
他松松垮垮地穿着殷氏的月白蓝常服,左手握着夔纹玉带钩,口里还噙咬着一截袍带。
 
面对着呆若木鸡的殷无堂,江循满是风情地一挑眉,含含糊糊道:“……小兔子,借你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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