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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江公子今天不开车(X冷淡治疗手册 修真 四)+番外——发呆的樱桃子

 第117章:乱世(二)

 
殷无堂怔忡地盯着江循看,江循也就由得他上下打量,自顾自地整理衣服。
 
殷无堂虽说消瘦,但个子生得不小,肩膀也比江循稍稍宽那么一号,江循正捉摸着那玉带钩的穿法,左肩衣服便顺着胳膊下伸的弧线滑脱,露出明晃晃的半面肩膀。
 
在地洞里养了三年,江循的皮肤有种缺乏光照的苍白色泽,他正准备把衣服拉上,就听得一记清脆的异物落地声,下一秒,丢弃了翠竹杖的殷无堂便径直扑了上来,挂在了江循的脖子上。
 
江循嘴里还咬着衣带,就被抱了个满怀。
 
殷无堂的双臂铁钳似的,双腿却又用不上力气,江循猝不及防,被他拉着一起跪倒在地。
 
此时江循唯一的感觉是……太瘦了。
 
一把孱弱的骨头正挂在自己身上,埋首在自己胸前,就像是一道孤独的影子。很快,江循胸前的衣服就有了轻微的濡热感,那瘦得只剩下一层骨皮的肩膀上下耸动得很是厉害。
 
江循沉默了,他把手掌压在殷无堂干枯泛白的发丝间,来回摩挲着。
 
……他还那么年轻,但已经有了白发。
 
殷无堂的声音讷讷的,带着一股颤抖的热气,隔着一层衣服,直接吹入了江循的心口:“你回来了。”
 
江循深吸一口气:“嗯,回来了。不走了。”
 
闻言,殷无堂却把自己的身体佝偻得更深了,右手死死地抓着自己原先丹宫的位置,把那片衣服捏得满是皱褶,声音细弱近乎于呻吟:“太好了,我没有害死你。我的金丹没有害死你……”
 
江循愣了愣:“什么金丹?”
 
殷无堂飞速伸手抹了抹脸颊,抬起脸来,笑得有点傻气:“没什么,不重要了。你……”
 
可还没等殷无堂再说些什么,江循就把手掌轻轻抵在了他的丹宫处,觉察出那里的空荡后,他的眉头轻轻一拧,一抹金色盛光霎时间自他掌心间旋涡状涌出,像是暗夜中的一点流星。流星尾部扫出了一点明光,在殷无堂的瞳孔间溅出一朵星花,随即彻底没入了他死寂一片、毫无灵气的丹宫。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抓住江循双臂的手指也一根根收紧了。
 
在江循的掌心与他丹宫的接合点上,那片被强行剖出的灵光金丹飞旋着在殷无堂的体内重新诞出,灵气顺流,根骨再生。
 
就像是一幢年久失修的建筑物,檐突腐朽,砖瓦颓圮,江循用心念催动,把那些旁逸斜出、废弃荒旧的东西一样样剔除干净,将它重新变作闪闪发光的模样。
 
——让那个白杨一样的少年回来吧。
 
殷无堂被粉碎过一遍的筋络骨骼被流水似的金光轻抚而过,光过之处,裂纹和伤痕皆消灭不见,光洁硬朗如新。
 
江循用空余出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殷无堂的头发,指隙间露出了历历灰白色的头发,他贴在殷无堂耳边轻声道:“不管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先把金丹给你补上。”
 
治愈的金光在骨缝间流淌的感觉让殷无堂的身体一次次止不住地痉挛,他却坚持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江循。
 
……第一次……不是因为吵架靠得这么近。真好。
 
江循听到了殷无堂低哑的、仿若梦呓一般的低语:“……我要是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江循并不作他想,只一下下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周身燥热,灵力蒸腾,大股大股的汗水从殷无堂的前额涌下,即使被汗水渍了眼睛,他还是坚持盯准江循不放,喃喃道:“我要是早一点懂事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江循眉心一动,原本揉着他湿漉漉额发的手指转而向下,盖住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往事不可追,不如期待来日。
 
江循压低声音,浅浅一笑:“说实在的,指望这些,不如指望我不要再死一回。”
 
虽然开了个玩笑,稍稍缓和了一下有些悲伤的气氛,但他仍能感觉到,殷无堂还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染着水雾的睫毛正小幅度地在手心里扫动着。
 
他没有进一步的亲昵动作,也没有更主动地贴近。
 
他只是这样注视着自己。
 
……好像,仅仅只需要看着,他就很满足了。
 
施法终了,他把瘦成一道影子的殷无堂抱上了床榻,盖上了被子,顺便扯了扯自己也被汗湿透了的衣服,笑道:“……算是还这件衣服的人情。”
 
殷无堂许久没有体会过灵力在体内缓缓流涌的感觉了,陌生得有点吓人,不过他还是尽力挤出一个笑脸,柔声道:“……那我这件衣裳还挺值钱的。”
 
既然殷无堂的身体已经被治愈妥当,江循斜坐在床边,单手支颐,脚踏在一方脚凳上,问起了正事:“兔子,这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屋内一时无言。
 
朔风过境,掀起细细的沙石,拍打在窗间糊的明纸之上,惊地那一焰燃烧的烛火摇动起来,鲜红色的火光被床边的月笼纱分解,变成了一片斑驳氤氲的红雾。
 
在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殷无堂也是在前不久复苏后才听几个殷家子弟说起,现在又由他亲口转述给江循。即使如此,他还是恍恍然如置身五里迷雾,难以相信这世事更迭竟然如此之快。
 
三年前,以乱雪面孔抱尸回山的秦牧,一步步走上渔阳山,叩开渔阳山门,在秦氏弟子森然的包围圈中,冷声道:“秦家大公子秦牧在此,谁敢造次?”
 
秦母杨瑛在沉疴中听闻爱子归来,竟凭空生了力量,自病榻上翻起,披衣赤足赶向外面,拉住秦牧,一一询问关于秦牧小时候的问题,秦牧对答如流,杨瑛便以为是神迹,喜极而泣,缠绵重病竟然不药而愈。
 
回到渔阳之后,他呈上折子,上奏仙界,得到首肯后,便登临仙界,把这几年神魂分离,精魂寄宿在江循右手、另一半魂魄寄生在乱雪身上的事情娓娓道来,包括当年枫林截杀之事,亦是说得一清二楚。
 
秦牧的陈述,从头至尾没有一丝杜撰痕迹,完美自洽,合情合理,仙界也以鉴魂之术,验明了秦牧正身,确认他的确为秦氏之子。
 
因此,仙界只能宣布,秦氏弟子江循不仅无罪,而且护主有功。
 
……但这有什么用处呢?
 
仙界所认证的江循的身份,是“秦氏弟子”,而不是“衔蝉奴”。
 
秦牧多方奔走,却遭遇了与当年玉邈一样的绝境。
 
仙界之人无一听他诉说,无一愿意施以援手,即使是有心之人,也会隐晦地告诉秦牧,现在已经很好了,仙界愿意承认江循的清白,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你还要争什么说法呢?
 
而另一边,令人吃惊的是,秦道元不肯承认秦牧是他的儿子。
 
在他看来,自己的儿子不可能是这副模样。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牧儿是那样乖巧懂事,绝不会用如此淡漠的态度对待他,更不会因为一个外姓之人对自己如此冷眼相加。
 
——他的牧儿长相冠绝四方,哪里是这样一副异域杂种的长相?
 
——还有……他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牧儿?他怎么可能差点儿在听涛道上杀了自己的牧儿?
 
——他的牧儿……他的牧儿,早就死了!
 
——这个人是江循生前的小厮,他定是和那江循沆瀣一气,采取了什么邪异之术,想要李代桃僵,夺取他本来打算留给牧儿的百代基业!
 
秦道元不顾仙界亲自盖章的鉴别结果,也不顾杨瑛的劝说,日日发狂,见秦牧便要动手除害,至于秦家家事,他早已无心处置,荒废多时。
 
到后来,情况愈演愈烈,以至于秦家人心动荡,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杨瑛不得不含泪将秦道元囚入了秦家的囚室之中。
 
那囚室曾被江循一把火烧尽,秦道元一力将它重修一遍,誓要等江循归来之日,让他尝尽一千一百八十五道刑具的滋味。
 
然而,现在,这里成了秦道元的住所。
 
他成了这座监牢里唯一的犯人。
 
秦道元内丹受创,心神迷乱,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每日在狱中向西方呼喊秦牧的小名,神神鬼鬼,念念叨叨,披头散发地持一柳枝,击缶而歌,为秦牧招魂。
 
爱子如命,如痴如狂的秦道元,怕是早在知道自己儿子死去那天起,就已经疯了。
 
秦道元已疯,秦牧便接替其位,成为渔阳家主。
 
其他几派倒是相当安分,三年里无甚大事,直到近日,传闻吞天之象再度复生,魔道势力纷纷抬头,才又卷起了一股腥风血雨。
 
提及近日来的乱象时,殷无堂压根儿不敢细说展枚的伤势。
 
江循刚刚复活、灵力应该还未能全然恢复,他一旦得知此事,万一一时冲动,贸然下山找那些魔道算账怎么办?
 
殷无堂想到这里就是一阵胆寒,果断一笔带过,只含糊说展枚身上有伤,魔道步步紧逼,乐展两人便被迫率部退居殷氏。
 
江循也没太在意,随口问道:“那东山呢?”
 
殷无堂猛地吞了一口口水,发出了蛮清晰的“咕咚”一声。
 
见殷无堂紧张成这样,江循反倒觉得好笑起来:“怎么啦?我问及东山,很奇怪吗?”
 
殷无堂耳根红了,他也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怪不好意思的,挠挠通红的耳垂,诺诺道:“自我醒后,观清来看望过我一次。……我看他的状态与往日并没什么不同。所以……”
 
说到这里,他稍顿了顿:“……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殷无堂醒后,最为诧异的就是所有仙界正道之人对待玉邈的态度。
 
再没有人轻易提过这位年少有为、天纵奇才的东山家主,一旦提及,必然摇头,称其心智有失,再难堪大任。
 
然而民间却盛赞,东山玉氏的家主斩妖除魔,杀伐果断,为民除害,是少有的铁血君子。
 
上次殷无堂与玉邈相见,他却感觉玉邈与往昔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觉得奇怪,也拿这个问题问过纪云霰。纪云霰只平淡道,别人种种议论,不足为信。信你自己所信的便是。
 
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玉邈的消息告知江循后,殷无堂有点惴惴的。
 
……他并不知道江循对玉邈是什么态度。
 
江循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换上一副粲然的笑脸:“一会儿我去找一趟阿牧和秋妹,再去看看枚妹他们……”
 
在言辞间他刻意地忽略了“玉邈”这个人,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他。
 
他只知道,当听到“观清”二字时,他的心口非常明确地抽搐了一下。
 
沉浸在自我情绪中心思复杂的江循,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殷无堂变得有点奇怪的表情。
 
殷无堂皱眉思索了一阵,问道:“‘秋妹’是谁?”
 
江循刚刚疑惑地挑了挑眉,就听一阵匆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少顷。惊雷似的砰砰擂门声骤然炸响开来:“殷公子!殷公子!魔道教徒趁夜大举来犯!请殷公子在屋中暂避,万勿出门!!万勿出门!!”
 
第118章:乱世(三)
 
江循还没什么反应,殷无堂就急了眼,从榻上挣扎起来掐住了江循的领子:“你不能去!你一去,魔道仙界他们肯定知道你回来了……”
 
……那个时候的惨景,再不要有了,再不要……
 
回忆起得知江循死于释迦法阵时的感觉,殷无堂手下愈加用力,生怕自己一松手,又要回到那个位于劲节山下的破庙,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为他照亮前行的路,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从此之后,四海之内,天地之间,再见不到那个鲜龙活跳、嬉笑怒骂的少年。
 
旁的我都不要,只要让我看着他就好……
 
或许这就是我不肯返回殷氏,而要随乐氏来渔阳避祸的原因吧……
 
殷无堂想得迷迷糊糊,恍惚中,一双手覆盖上了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的手指,一点点把那僵硬的手指掰开。
 
他听到江循轻声道:“今时早不同往日了。过去他们要杀我,因为他们用不着我。……现在,不再是我有求于人了。”
 
殷无堂却还是死心眼,紧捏着江循不放,但很快手指就没了力气,江循像是哄不肯睡觉的自家儿子,把人推倒在床上,用食指点在了他的额间,笑道:“……兔子,我送你个礼物要不要?”
 
盯着江循不放的殷无堂心想,用不着了,他今天已经收到了世上最好的礼物了。
 
于是他不接话,只道:“注意安全。”
 
江循点头。
 
“你要回来。”
 
江循笑了,抬手往他脑门中央弹了一记:“好,你只要好好睡一觉,等你醒过来,就能收礼物了。”
 
闻言,殷无堂马上抓紧被角闭上了眼睛,睫毛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着颤。
 
江循禁不住失笑,手指在他额间拂过,很快,殷无堂面上紧绷的肌肉便渐渐松弛下来,睫毛也不再那么兴奋地颤个不停。
 
在江循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外面的刀兵之声愈发近了,震得屋内一线真火火种光芒摇曳不休,江循反手虚空一点,想让那摇摆不休的光芒安静些,免得惊扰了殷无堂的睡眠。谁想随着自己的一个动作,那火光嗤地炸裂开来,火舌一窜丈高,直接舔到了屋顶,把贮存着真火的灯盘烧了个精光,原本如豆的灯光生生变成了火炬。
 
江循立刻心虚地把天花板上被火焰燎烧过的黑色斑迹抹去,随即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刚苏醒过来,还是控制不好这具身体。
 
……不过算了,现在控制不好,倒也挺好的。
 
……
 
狂风泼天,阴云团簇,乌墨色的天空沉甸甸垂坠在渔阳山上空,吸收其间的水分和氧气,把整座山峰变成了一只窒闷脱水的罐头。
 
摧山填海的飓风在渔阳山间肆虐开来,天上漆黑的层云绵延百里,吹不散,抹不开,随着喊杀声的逐步喧嚣升级,互相推挤涌动。
 
秦氏一族世代以炼器闻名,有无数怪奇宝器,信手拈来,且秦氏辅修阵法,将宝器应用于阵法之上,可达到浑圆如意之效。虽说秦氏弟子的规模数量远不及朔方殷氏,个人战力也不如东山玉氏,但是就据守渔阳,御敌于外而言,倒是不输给任何一个仙派。
 
谁也不会想到,魔道竟然会夤夜奔袭,试图撕破这只铁桶!
 
山下守戍的弟子短短一炷香光景已被魔道修士们屠戮殆尽,最外层的结界也被撕成碎片。通上渔阳山门的山道上伏尸百十有余,有一袭黑袍的魔道修士,也有身着玄衣红裳的秦家修士,潺潺的血流汇聚一处,顺着渔阳山的山阶向下一阶阶流淌。
 
这样看来,仙魔两道的鲜血,似乎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同。
 
一群魔道修士御剑乘风,另一群则负责步行清扫底下的秦氏弟子。眼看着御剑的一行魔道众已经浩浩汤汤地冲到山腰,靠步行的魔道修士不欲落后,刚准备迎头赶上,就听得从半空中传来数声撕心惨叫,紧接着就有十几个身影从半空中折翅之鸟一样齐齐跌落,几个步行的修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发急,随手斩杀了几个挡路的秦氏弟子,疾步往上行去。
 
谁料刚刚靠近,这几个修士便被从地底里陡然暴起的三四样宝器挑至半空,穿了个透心凉!
 
此乃秦氏斗云列阵,也是秦氏最后一道屏障。
 
秦氏弟子标准着装是玄衣红裳,腰间一盘纯金蹀躞,蹀躞之上悬挂着七样武器,可自行选择。
 
而斗云列阵,便是渔阳山的蹀躞。
 
整个秦氏主山都被斗云列阵翼护在内,从天至地,形成了一道术法屏障。一旦启动,鸟飞不过,猿猱难度。来者如果御剑,会被云中藏匿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捅成筛子;来者如果步行,会被地下埋没的镗棍槊棒鞭锏锤抓绞成碎片。
 
冲锋在前的数个魔修及时刹住了脚步,面面相觑,均在对方脸上发现了惧意。领头的魔道将领却面色如铁,只随手一挥,一批事先服用了迷神丹的魔道修士便黑压压直冲而出,他们的心神已被药物控制,眼瞳鲜红,头发披散,像是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朝着斗云列阵直扑而去!
 
一时间,斗云列阵隐藏蛰伏的一线兵器倾巢全出,从天而落的,拔地而起的,交织在一处,将那些无头苍蝇似的魔修统统搅碎成肉酱,渔阳山腰赫然成了一片血浆横流的阿鼻地狱。
 
……但是,整个斗云列阵的具体阵型及覆盖范围,也因为这批不顾生死的炮灰而彻底暴露了。
 
领头的魔修将领大手一挥,从丹宫中凭空托举起一柄开山刃斧,喝道:“结!”
 
那些惊魂甫定的魔修回过神来,立即迅速恢复了略显凌乱的进攻阵型,发力结阵,将所有的力量集合一处,注入了那柄斧头中。
 
魔祖复生,首先便赋予了它的信徒无穷的力量,使得魔道众徒个个实力比以前翻了一倍不止。很快,那柄开山刃斧表面便布满了缭绕的精光,竟把四周映得亮如白昼。
 
终于,在彻底失去对开山斧的控制前,魔道将领操纵着悬在空中的巨斧,对着斗云列阵狠狠砍落下去!
 
斗云列阵难以忍受这样的侵犯,法刃暴起,纷纷向开山斧刃袭去,金铁交加之声不绝于耳,但由于多重法力的翼护,多如牛毛的法刃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将这柄开山斧撕成碎片。
 
斧一起一落,斗云列阵的结阵法印便被横空劈碎!
 
石块飞溅,山崩岳摧,仙山倾覆,龙脉震动!
 
渔阳山被从中剖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斗云列阵原本完美无缺的的刻纹遭到损坏,暂时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档。
 
魔道修士见状,士气大振,纷纷踩踏着那已经碎成了一地血浆的同伴尸体涌入空档之中。
 
绕过斗云列阵,前方的种种陷阱已经不足挂齿,魔道众摧枯拉朽,一路冲到渔阳山门前,山门刚刚被冲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半声欢呼,一记寒光便朝着那冲在最前头的先锋官斩下。
 
一线血飞,骨碌碌的人头滚落地面。
 
秦牧双脚虚踏在空中,飒地一声甩去了自己剑上的血珠。
 
他的一身红袍已经换下,长发被一只发圈束紧,扎在脑后。上身的衣服脱下系于腰间,露出曾被秦家修士轰出一个血洞的肩膀。那里已经生出新的血肉,但却留下了碗口大小的疮疤。
 
他眸光极冷,声声如开刃刺刀,切金断玉。
 
“我等可退,渔阳山却已无路可退!”
 
“秦牧乃渔阳之子,敢有侵我渔阳者,毁我基业者,欺我兄弟者,杀无赦!”
 
修炼日久,他的佩剑已有剑灵,随他话音一落,一只青鸾从他的剑刃上脱胎而出,振翅长歌一声,俯身随他一同扑入魔道众人间,碧玉琼羽所到之处,血溅七步。
 
家主率先投入战斗,秦氏弟子自然不会落后,齐齐结阵,反冲上去。
 
魔道倒是镇静,饮下迷神丹的等级较低的魔修在前开路,其他魔修尾随在后,对着如林的器阵强攻而去。
 
回明殿外,弓弩手引弓搭箭,箭落如雨,却丝毫不能阻止那些迷失心神的狂暴修士的前进步伐。
 
即使箭头埋入他们的身体,箭头上携带的灵力场在他们体内爆裂开来,这些人还是浑然不觉,用肉体一味朝前顶去,即使躯体已经千疮百孔,但他们还是机械地拖着步子,挥剑劈砍,直到生命耗尽。
 
很快,箭用尽了。
 
此种箭制作本就繁琐,尽管在吞天之象重生之后,秦牧有下令加紧制作,但数量仍然太少。这样的远程武器都不能迟滞住魔修们的脚步,更别提普通的箭了。
 
没用,根本阻止不住。
 
三年来,秦牧的灵力大有进益,尚能在混战之中保全自身,但其力毕竟有限。秦氏更是专注炼器,秦氏弟子自身功力平平,一旦近身很难讨到便宜,虽说展氏弟子也加入了此次战斗,然而展氏一向崇尚苦修,真正修行精益的弟子很少,且乱战之中能自我保全已是极限,怎能兼顾到方方面面?
 
此刻,双方已然碰撞在了一起,竟成绞肉机之势,乐氏弟子只能在旁观看,无能为力。
 
乐氏诸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们的本领要在远距离才好施展,若是距离足够,乐氏可画河川山海,绘乾坤倒转,但这魔道来得太过突然,待他们集结完毕,魔道已经破了斗云列阵,撕碎了渔阳山门?
 
即使是这般境况,乐礼仍是没有放弃,在接到魔道攻山的消息后,他拜托乐仁安顿好展枚,自己便到了回明殿前,立在罡风之中,扶着空白的画板,凝神聚思,画板上的纸被吹得簌簌作响,而一个紫檀色的身影刚刚从他的画中站起,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战斗。
 
——这是他珍藏画作的其中一幅,在逃离上谷时,他把这些画作统统带上了。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以前在曜云门,他最爱画展枚。
 
他的眉眼,身姿,练功时的神情,都是他所迷恋的。他甚至还曾画出展枚本人,赋其魂魄,和他对打。
 
他太了解展枚了,他的每一块肌肉,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的日常小动作,包括打斗时候最常用的招式。所以他知道,遭遇此祸对展枚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骨子里是那么骄傲刚硬的一个人,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一碰即碎的花瓶,摔不得,碰不得,打不得,上次他只是稍稍没能照看到,展枚不慎从榻上翻滚下来,左腿就裂开了一条缝,疼得他趴在自己怀里止不住地发抖。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一声疼也没有喊。
 
想到展枚的那张脸,无边的痛意便催生出了更强更烈的灵力。汗水从乐礼的额头滚滚流下,而远方那个紫檀色的身影接受了输入体内的灵力,愈战愈勇。
 
乐礼一心扑在画上,因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回明殿不远处的回廊拐点上,乐仁就站在那里,而展枚坐在轮车上,眼蒙黑布,定定地望向乐礼的位置。
 
他双眼失明,根本看不到乐礼,但他又知道,乐礼一定就在那里没错。
 
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般血腥的战局,乐仁喃喃自语道:“焉和这样能行吗?能赢吗?”
 
展枚垂下头,摇了摇:“不行。”
 
无边的喊杀声传入他的耳中,他能靠着喊杀的声响,计算出双方的力量对比。
 
己方已是且战且退,有了颓势。
 
展枚无奈苦笑,声音嘶哑地补充道:“……谁来也不行了。”
 
谁想,话音才刚刚落下,他就听到喊杀声轻了,小了。
 
随即……停了。
 
展枚愣了愣,问乐仁:“怎么了?怎么没有声音了?”
 
乐仁惊诧得一时失语,卡顿了片刻,才答道:“……他们不打了。”
 
……是的,不打了。
 
魔道突然集体放弃了抵抗,泥偶木塑一般立在了原地,手里还握着各类魔器,只是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满满的惊惶,眼珠子不安地来回转动,可身体就像是僵死住了一样不受丝毫控制。
 
面对此情此景,秦、展、乐三家弟子俱是愕然不已,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趁机斩尽杀绝了。
 
秦牧的上半身溅满了血迹,胳膊上多了一条撕裂伤,突泉似的往外冒血,他根本没觉出痛来,只警惕地右手握紧青鸾剑,胸膛一起一伏地四下张望。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停止了攻势?
 
正在秦牧疑惑不解时,西侧的天边陡然一片明亮。
 
从入夜伊始便陡然兴起的大风,让整座渔阳山都陷入了绝对的漆黑之中,但在此时,月亮以极快的速度钻破了云层,遍洒银辉,清澈如水。
 
有了光源,在场的所有人才发现,有千万条无形的丝线从某一点延伸而下,准确地锁定住了每个魔道修士们的关节和四肢,把它们变成了口不能言的提线傀儡。
 
而丝线的源头,正安然自得地坐在回明殿的屋顶上。他右手打着一把伞,碧色的伞骨流溢出无限光彩,和月光一起,映出了他左手手指上缠绕的万千丝线。
 
他的背后是皎皎的月轮,把他的身体四周勾勒上了一层毛茸茸极富质感的光轮。
 
秦牧望着那个逆光的剪影,一直稳稳握着的青鸾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江循举着伞,盘腿坐着,眼睛笑得弯弯的:“各家弟子,先别打了,稍让一让。一会儿别弄脏了你们的衣服。”
 
第119章:乱世(四)
 
三家弟子经历一场生死恶战,早就做好了殉葬渔阳的准备,此时陡然迎来峰回路转的局面,当然难以回神,他们一时又看不清救世主的面容,自然是把目光投向渔阳的当家人,想让他拿个主意。
 
秦牧却已经失了神魄,呆呆地仰望着那坐在屋顶上的人,身体禁不住地发起抖来,正欲往回明殿奔去,又猛然刹住脚步,痴痴抬头,望向那个满面微笑、百无聊赖地转动着伞柄的人。
 
其他人见秦牧这般情状,虽然不解,但也知道来者应该不是恶人,便依言各自退开,只余秦牧站在原地,仰头望着江循,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
 
……不会是梦吧?
 
……总不会又是该死的梦吧?
 
秦牧身侧有一个魔修,手中持着一把上好宝剑,由于那灵力线的缘故,剑势止在半空中,再难前进一步。秦牧视线一转,恰好落在那光芒泛泛的剑身上,立即如获至宝,空手便要去抓握。
 
他要确定这是不是……
 
可他的手还没挨上剑刃,就听得一阵衣裳飘飞的猎猎响动。
 
江循撑着阴阳,以作缓冲,一路顺着风势朝秦牧的方向飞身落下,手中的灵力线也迅速向他的掌心收拢,他翻手拈花,捻住那挟裹着灵力的丝线,手腕斜向下发力,狠狠一抖,一股有形的灵力波纹便自他掌心荡出,争相涌入被缚的魔修体内。
 
霎时间,呕血之声响彻四野,魔修一个个面目狰狞地倒下,难以呼吸地用手指抓挠着胸膛和咽喉,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指甲划痕。他们是那样痛苦地嚷叫,翻滚,在地上不住挺动着他们的身体,像是一尾尾被打捞上来、抛弃在岸边的濒死之鱼。
 
事实证明,江循的提醒的确是有效的。
 
从接二连三倒下的魔修口中飞溅而出的污血,把秦牧赤裸的上半身染得肮脏一片,但他却浑然不觉,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江循,看着那把伞。
 
……自从江循走后,就被他放在床边,不管阴晴雨雪,再没打开过一次的“阴阳”。
 
待到那些魔修痛苦够了,江循只随手一弹,一颗颗汇聚成圆形丹状的金丹便从魔修们的身体中直破而出,直飞到江循身边。很快,数百颗泛着流光的金丹追随在了江循身边,萤火虫一样上下翻飞,把他身侧映得一片灯火通明。
 
霎时间,惨嚎声与四周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混合成一片。
 
……尤以秦氏弟子为甚。
 
除却那些不知内情的新进弟子外,认识江循的秦氏老弟子,个个颔首低眉,无人敢多作一声。
 
只有秦牧仍是一动不动。
 
他的眼前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直到视线一暗,他抬起头来,一颗浑圆的泪珠顺势从他眼中滚落,他才清楚地看到,阴阳已经斜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恰在此时,一个距离秦牧不远的魔修挣脱了束缚,也不顾自己灵力全失,拾起遗落的刀剑,踉跄着朝两人奔来。江循懒得对这螳臂当车的宵小之辈动手,只笑眯眯地盯着秦牧看,秦牧倒是反应极快,用脚尖挑起身旁掉落在地的青鸾剑,反手一扎,剑尖便奔雷流火似的直捅入了那魔修的心窝。
 
那魔修受此冲击,张口便是一口鲜血直喷在了阴阳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随即便砰然倒下,没了声息。
 
江循注视着拥有乱雪面容的秦牧,心里百感交集,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惯例的调侃:“……你们都不点灯啊。还得我自己来。”
 
秦牧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抬起头来。
 
只见天边明月亮得如同日轮,所有的游云经过时,都会自动绕开月亮。
 
……真是一盏浑然天成的明灯。
 
它就像是一只巨大而柔情的眼睛,注视着秦牧,让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一层透明的泪花。
 
他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把江循揽入自己怀中,发力箍紧,似乎要把他融入自己身体才罢休。
 
他哑声唤:“公子。”
 
他接着哑声唤:“小循。”
 
江循一阵恍惚,单纯懵懂的乱雪和暖心温柔的阿牧,在他眼前合二为一,却不再是昔日那个温情脉脉的、对世界满怀善意的孩子,而是一个浑身浴血、满身伤疤的刺刀少年。
 
但现在,他所有的棱角都隐没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把下巴压在江循的头发上,伏在江循耳边,喃喃道:“看我。我现在有两只手了,可以抱住你了。”
 
……
 
乐仁是继秦牧之后第二个认出江循的。
 
他还记得这张脸。
 
那日自己被弟弟叫去伺候那只受伤的小奶猫,自己只是转身拧了个毛巾的功夫,没想到一转头就被一个一丝不挂的青年打晕在地。
 
江循的那张脸实在是美艳动人,乐仁从小修画艺,对惊鸿一瞥的美总是格外敏感。
 
可是……焉和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会?
 
他仅剩的单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轮车的把手,将那里捏得吱嘎作响。
 
这股四下皆静的怪异气氛也同样感染了展枚。
 
“谁?”展枚抓紧了轮车的扶手,努力侧耳去听,却除了魔道修士声声的惨叫声外什么都听不到,“……是谁?”
 
正顾盼间,他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攥紧了。
 
甫一被握紧,展枚就凭着那双手的握感和大小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急急询问:“……焉和,怎么了?有什么人来了吗?”
 
乐礼跪坐在展枚的轮车前,脸色红白交错,他根本来不及问为什么展枚不在后面好好休息,极大的喜悦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声线抑制不住地打颤:“……回来了。”
 
展枚茫然:“谁?谁回来了?”
 
乐礼再不言声,一手按着展枚的后脑勺,把人抱入自己怀中,朝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太好了。
 
——从此以后,展枚再也不用在雨天拒绝打伞了,再也不用空洞地盯着某处发呆了,再也不用在夜里梦呓时唤着江循的名字惊醒过来了。
 
展枚还想发问,就被那突如其来的湿软触感惊吓得不轻。他不可思议地抚了抚自己的侧脸,不到数秒,以被亲吻的那一点为圆心,湿漉漉的红意烧遍了他整张如女子般精致俊俏的脸,就连锁骨和耳垂也没能幸免:“焉和,你在做什么!不成体统!你……”
 
乐礼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势吻住了他的双唇。
 
展枚黑布之下的眼睛里尽是震惊欲绝,他不知道乐礼为什么突然这样激动,只能发力牵住了乐礼的衣服,想推开他,可不知怎的,他完好的手臂偏偏没了力气,他的呼吸开始渐渐急促起来,腰以下的部分也酥软得挺不起来。
 
……太过分了。这里明明是秦家的地盘,下次他有责任提醒焉和,绝不能再像这样当众失礼。
 
在颤抖着合上眼睫,不自觉地迎合起乐礼来时,展枚如是想。
 
但他很快又模糊地想: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焉和会突然这样失仪,但是,太好了。
 
……他记得,自从江循去世后,焉和就很少再笑了,活似一口了无生趣的古井,只有偶尔对自己说话时,还能听出些许温柔的腔调来。
 
焉和他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忍耐了,也终于不用在午夜时分辗转反侧、不得安枕了。
 
所以……尽管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那应该是件好事,一件天大的好事。
 
……
 
很快,一夜过去。
 
殷无堂是被外面不间断的嘈杂声惊醒的,他猛然从床上翻坐而起,单肘撑着床,环视了一圈空空荡荡的房间,呆愣了不知多久,终究还是把一腔苦涩化为了一声自嘲的叹息。
 
……又是大梦一场啊。
 
在冬日雀鸟的啁啾声里,他坐在床边想了许久心事,才挪动了一下身体,准备下地。
 
谁想这一动,他就觉出了某些不同往常之处。
 
他看向自己的手心,只是简单集中了一下意念,便有一簇真火自手心跃出,烈烈燃烧,他一个控制不好,险些燎到自己前额的头发。
 
殷无堂眸间几乎是要流光溢彩了,他纵身跳起便要下地,但这些日子不良于行,总还是落下了些暂时的后遗症,他双腿虚软,一个踉跄摔趴在地,形容简直是狼狈不堪,但他却拽着榻前的毯子,嘴角扬起了大大的笑容。
 
翠竹杖被人好好地置放在了床头,殷无堂挣扎起身,抱着那节竹杖,傻笑着发了会儿呆,才动用了许久未使用的清洁术法,简单地梳洗了一下,便要往门外去。
 
可是刚一开门,一个精致的匣子便出现在他眼前,上面贴着一张白纸,上书斗大的“礼物”二字,墨汁淋漓,似乎生怕殷无堂瞧不见似的。
 
殷无堂失笑,蹲下身去,掀开了虚掩着的匣盖。
 
尽管他有所准备,知道江循要送他的礼物绝非凡品,但在亲眼看到的一瞬,她还是没忍住睁大了眼睛。
 
——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数十颗完完整整的金丹,光芒耀目,灵气漫溢。
 
在金丹的最上方放着一张从中间折叠起来的纸。殷无堂把纸展开来,上面赫然是江循飞扬跋扈的字迹:“不知道是谁弄坏了你的金丹。把这些先赔给你。我把魔气都消去了,你拿着当弹珠玩儿就是。”
 
殷无堂把手压在自己的丹宫位置,微微发力朝下摁了摁。
 
内里充盈的灵气,让他由衷地露出了笑容。
 
还好,他还不知道昔年之事,大概还以为自己是中了什么魔道的埋伏,身受重伤,才丢了金丹。
 
……千万不要知道,保持这样就很好了。
 
殷无堂深吸一口气,把盒子抱进屋里,放在床头,留恋地在匣子上轻抚几下,才转过身径直朝外走去。
 
整座渔阳山透露着大战结束的疲惫感,各个弟子沉默地穿梭着,修缮着魔道来袭后留下的创痕,唯有殷无堂的步伐满是希望,碰见一个人,就礼貌地询问,有没有看到江循。
 
他坚信,昨夜渔阳之乱,定是江循解的围。
 
果然,弟子们都知道江循的所在,一个个表情复杂地为殷无堂指路。
 
在前往江循所在地的一路上,殷无堂的步伐都欢快得很,拐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他的嘴角也止不住保持着向上的趋势。
 
刚刚转到前不久才拨出来供展氏弟子栖身的凌波苑,殷无堂就见江循自凌波苑主屋内绕出,正低头用一方白巾擦拭着手。
 
看到殷无堂,江循笑眯眯地扬起了手:“哟,早。”
 
殷无堂摸摸自己的鼻尖,确认自己仪容尚整后,才有点羞涩地招呼:“你在这里……那展公子的伤势……”
 
一提到展公子的伤势,江循的表情就变得似笑非笑,看得殷无堂有点儿腿软,急忙岔开话题,想把昨夜自己隐瞒情况的事情给掩饰过去:“可治好了吗?”
 
江循信手把那块方巾丢到了一边草丛去:“他的眼睛倒是能勉强视物了,但是还不能见光,这些天还得蒙着,过两日换成白布,再过两日换成轻纱,循序渐进的,不出半旬,就没什么问题了。至于他的腿嘛……”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抬高了声音,充满真情实感地感叹道:“他这半个晚上给我絮叨的呀。我都不想给他治了。”
 
果然,江循这边话音刚落,里屋中就传来了展枚一本正经的严肃声音:“江循!不可在背后说人是非!”
 
江循耸耸肩,冲殷无堂扮了个鬼脸。
 
殷无堂有点腼腆地跟着笑了,撑着拐有点颠簸地走了两步,刚想与江循说些什么,就见天边一抹红霞燃起,灼灼如桃花,如同血染。
 
本是极美的景色,但江循发现殷无堂的脸色有点发青,便知道不妙,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殷无堂紧张地舔了下唇,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实话实说,但他还是没办法在江循面前自如地撒谎,只能据实以答了:“是……仙界。仙界又来人了。”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这些日子他们四处警告各仙派,不能步展氏后尘,交出龙脉。我想他们应该是听说了魔道夜袭的事情,特地遣使而来。一为嘉奖,二……为敲打。”
 
听了殷无堂的话,江循抱起了胳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也配?”
 
说罢,他就径直朝外走去,殷无堂心里一慌,马上伸手拖住他的胳膊。
 
江循却扭过脸来,唇角上挑,眉眼间漾起暧昧与嘲讽的神色,端的是飞扬无比:“我琢磨着,不和他们见一面,不大合适吧?”
 
第120章:扬眉(一)
 
昨夜魔道众席卷渔阳,如同飓风过境,留下了一地残景颓垣。虽说最后的结果皆大欢喜,但一些必要的修缮工作也必须及时着手去做。
 
秦牧身负家主之责,不能和江循叙旧太久,扔下一堆烂摊子不管,因此和江循在回明殿前短暂地打过照面后,他便率领三家弟子忙了半夜,羁押法力全失、形同废人的魔道众,安置受伤弟子,重绘斗云列阵,修补破损山门。
 
清晨拂晓时期,秦牧提着那柄劈坏了的开山斧径直走入山门中,那些正汗流浃背地重修山门的弟子们见到他,纷纷行礼,甚是恭敬。
 
秦牧掂了掂手中的斧头,抛给了迎面走来的薄山子:“把这柄斧子拿回去,打成足链,发给众弟子佩戴,让他们勿忘今日之耻。”
 
薄山子刚刚应下,就见秦牧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换用了殷切喜悦的语气,眼睛里星辰满满:“……小循呢?”
 
薄山子:“……”
 
场景一时殊为尴尬。
 
这些秦家内门弟子里,稍微有点本事的,哪个没被秦道元调动着去追杀过江循,尤其是在浮山子残废、鹤山子登仙之后,以薄山子为首的一批人几乎是死盯在江循后面穷追不舍,尽管从没在江循手里讨过什么便宜,但薄山子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怪膈应人的。
 
……更何况,那个时候家主的魂魄还寄存在江循的右手中,恐怕是把自己的行径给看了个一清二楚,虽说后来家主返山,未曾提及此事,对待自己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薄山子还是觉得如履薄冰,日日尽心伺候,不敢有一时一刻的放松懈怠。
 
家主询问,薄山子不得不答,强忍着发麻的头皮应了声“凌波苑”,正准备引秦牧过去,就见天边红云笼罩,仙光四射。
 
……仙界来使!?
 
他不觉白了一张脸,失声唤道:“……家主?”
 
秦牧凝神看着那氤氲红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刚刚轻松下来的神情再度转为凝重:“……传令下去,谁都不要议论昨夜的事情,尤其是不准提小循!”
 
……现在诸事未曾分明,仙界知晓了小循的存在,也不知道会采取何种态度。
 
他秦牧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小循再也不能有事!
 
假如小循重生的意义,只是把之前发生的一切再重演一遍……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
 
一边的薄山子得了秦牧的命令,心神稍定,却仍是不安:“万一仙界已经知道了呢?”
 
秦牧撩开步子径直往回明殿走去,头也不回道:“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了的话,要么派文使来劝说小循归顺,要么派上千百仙兵来捉拿……”说着,他抬起头来,笃定道,“……绝不会只派一个武使来。”
 
……
 
回明殿间,仙界遣来的武使已然坐定,一身皂衣玄甲明光熠熠,端茶啜饮的仪态虽有几分风雅之气,但是眼角眉梢转动之间带出的逼人傲意,总叫人心中不爽:“秦家主辛苦了。昨夜魔道来犯,秦家主据部抗击,拒敌于山门之外,真是年少英豪啊。”
 
秦牧淡淡道:“不敢当。”
 
秦牧横平竖直、不卑不亢的腔调,倒也挑不出什么特别的错处,只是他再吝于吐出更多的字,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眉眼低垂,一语不发。
 
殿内就这么沉寂了下来,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尴尬之中。
 
秦牧的态度有点刺心,让那武使不由得蹙起浓眉,不轻不重地把杯盖往茶盏上一扣,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可抓到魔道的活口了?”
 
秦牧默然不语。
 
这样的反应让武使脸上浮现出一抹得色:“秦家主,这便是你做得不妥帖的地方了。一味只知杀敌、退敌,却不晓得存留个活口,审出些相关讯息,这是莽夫所为,不可取,不可取啊。”
 
等到武使训诫完毕,重新端起茶碗来,秦牧才抬起了眼,平淡道:“昨夜生擒魔道之徒共计三百七十五人,都收押在了地牢里。大人如想去看,秦某领路便是。”
 
武使手一抖,差点把整盏茶扣翻在地上。
 
他仔细审视了一下秦牧的表情,发现的确不像是夸口撒谎,才暗自咬了咬牙,堆出赞许宽和的笑来:“很好。……很好。”
 
秦牧的眸光直直地锁定了他:“大人谬赞。”
 
武使被秦牧的目光盯得很是不适,只得强行转移话题:“秦家主,我刚才看到渔阳半面山峦有崩毁之象。我问你,龙脉可有损失?”
 
见武使只关心龙脉安危,秦牧的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龙脉无损。但我渔阳子弟伤有七百,亡有二百,敢问大人,关于抚恤之事,仙界可有何安排?”
 
武使听到这数字,立即露出了痛惜的神情:“为保龙脉,秦家真是鞠躬尽瘁。我定会把这事情回报上界,上界也定会嘉赏秦家主。”
 
秦牧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隐隐燃起了暗火,字字咬得清晰狠厉:“回大人,秦牧并非要为自己邀功讨赏!秦氏弟子为护渔阳……”
 
他的话却被武使打断了:“好好好,我也会一并上报。”他轻描淡写地挥挥手,露出一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秦家主,素来听闻你性情刚毅,但也忒不知变通了些。仙界最近正忙于处理吞天之象所制造的灾祸,很有可能照看不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你也不必这般步步紧逼吧?”
 
这话句末语调微微上扬,已经有了诘问的不满意味,似乎秦牧的提议为仙界造成了多大的困扰似的。
 
秦牧因为切齿咬牙,腮部鼓起了一条轮廓清晰的肉棱。
 
但好在他还是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见秦牧陷入沉默,不再那么字字刀锋,武使也缓和了口气,道:“秦家主,我需得提醒你一句,这件事你本是有功的,不要太过肆无忌惮,居功自傲,惹得上界不满。”
 
秦牧的指骨咔嚓响了一声。
 
跪在一边的薄山子见势不妙,立即替秦牧深拜稽首:“上使说的是。”
 
武使挑一挑唇,不再看秦牧,自顾自笑道:“说起来,秦家主,比起博陵展氏你们已经好上许多了。龙脉一旦被魔道得到,便会被其利用。展氏大公子竟不晓大义,弃龙脉于不顾,一心只顾着他的胞弟生死,等同于叛离仙界,于魔道为伍……”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原本被层层灵力封印起来的正殿大门,竟然纸箱板似的被人刷地一声徒手撕了开来。
 
江循自那缺口后现出身影来,双手扶在被撕裂的阵界边缘,直盯着那武使,冷笑一声:“你说谁和魔道为伍?”
 
待薄山子看清来者何人,他差点厥过去,急忙看向了秦牧,又满怀担忧地看向了武使。
 
好在那武使根本不认识江循,他霍然站起身来,指着江循问秦牧道:“这是何人?胆敢在外偷听?”
 
秦牧并不惊讶。
 
对他而言,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护江循,但如果江循愿意主动现身和仙界对抗,他也愿意做他的后盾。
 
于是,他抬起头来,朗声答道:“他是我挚友。”
 
武使没想到秦牧会如此作答,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指摘了。
 
在他呆愣之时,江循抱臂靠在了亲手撕裂的门沿上,抬手搔了搔侧脸:“仙界的人,是不是都特别喜欢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那一套?”
 
一夜过去,江循换了身衣服,是最普通舒适的棉麻布衫,装束看起来比起秦家的下级弟子还不如。
 
看清了只作平民打扮的江循,武使根本不欲和他多费唇舌,直接下令:“滚出去!”
 
江循挑眉,连腰间别着的阴阳都懒得打开,举起右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作枪状,对准了那武使的面门。
 
武使根本探查不出江循身上有任何灵力的流动痕迹,看到江循的动作,便不以为意地嗤笑道:“宵小之徒,雕虫小技耳!你欲如何?我让你三招便是。”
 
不过是一个狂妄悖逆的晚生后辈罢了,居然敢这般放肆?
 
江循歪歪脑袋,把手指往上一扬,口中配以“啪”的一响。
 
武使还没来得及嘲笑江循这样小家子气的动作,面上就遭了一记莫名重击,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而去,整个人直挺挺砸到了正殿壁上,蜘蛛网似的裂纹在绘龙描凤的墙壁上蔓延开来。
 
被拍入墙内半个身位的武使一口血直喷了出来,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银星,待他回过神,想要从墙内挣扎出来,却发现那些裂纹似乎活了过来,真的如蛛网一般充满了黏性,把他死死困在其间,动弹不得。
 
江循走前几步,活动了一番手指,盯着那满脸兢惧的武使,笑道:“……第一招。”
 
武使再也不敢小瞧江循,猛地攥起拳,一记浑厚的灵力朝江循横扫而来,满室器具都像是被这力量所慑,簌簌抖动不停。
 
江循却静如止水,连头发都没有被吹动一下,迎着那股力量便坦然走了上去。
 
接触到江循身体的瞬间,那股灵力就像是遇上了洪水猛兽,连欺身过去都不敢,骤然反弹,直挺挺地撞回到了武使的身上!
 
他一个不察,嘴角又淅淅沥沥地流出鲜血来。
 
在武使和薄山子骇然的目光注视下,江循又往前行了两步,平静道:“这算第二招。”
 
第121章:扬眉(二)
 
武使口腔内血气翻涌,挣扎不得,言语不得,体内更是灵气翻涌波动不休。他咽下好几口血,才勉强护住了心脉。
 
期间,他的目光不断在江循和秦牧间逡巡,既恨且惧,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战栗。
 
薄山子在一边已是唬得面无人色,秦牧却没有半分要阻拦的意思,只沉默地后退几步,站在了江循身后。
 
见此情此景,武使的面皮铁青,后背腾腾地生出凉意来。
 
他虽说没亲眼见过江循,却也有耳闻,昔年,衔蝉奴于人间复生,却再无神性,仗着自身灵力,杀害秦氏独子,李代桃僵、取而代之,横行多年竟然没有一人发现,但天网恢恢,其身份终于败露,但此人仍不知悔改,遁入民间,妄想逃过天惩。仙界为除去这一害,便委令玉氏家主玉观清动用释迦法阵,终于将妖邪封印。
 
此后的情节却峰回路转,秦氏独子秦牧突然改头换面,重返秦氏,言称昔日皆为误会,江循与他本是挚友。但是江循既已身死,仙界也没有起死回生之术,只能洗脱其杀害秦氏独子的罪名,予以安葬。
 
这名武使并不知道仙界封印衔蝉奴的内情,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而眼前的人,被秦牧称为“挚友”,又有这般强悍如山海般的灵力,给了他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好容易稳住了心神,开口颤声问:“你……你究竟是何人?”
 
江循很是浪荡地答:“你爸爸。”
 
武使勃然大怒:“……你放肆!!!”
 
江循一想也觉得自己不大对,万一这武使是个有气节的,被自己这样吊打加羞辱,悲愤过度,不管是咬舌还是脑溢血猝死,都怪麻烦的。于是他再懒得和他多碎嘴,走近两步,道:“仙界要求各仙派护住各自的龙脉,不为魔道所劫。那敢问武使大人,如果各家仙派遭到魔道侵袭,是不是要全派尽灭以保龙脉,才对得起贵仙界?贵仙界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问题尖锐至极,武使竟不知从何辩解,后背冷汗涔涔,只直着脖子嚷:“无礼!快些放开我!秦家主!秦牧!这是渔阳地界,你胆敢纵人对仙界使臣不敬!”
 
江循一步迫近,提高声调,语速加快。
 
“……若是各仙派为保全自身,留蓄力量,在你们看来便是自私自利,是与魔道为伍!可是这样?”
 
“若是各仙派为守戍龙脉,全派尽灭,你们就轻描淡写说一声,仙界忙碌,无暇处理这些小事,龙脉才是最要紧的。可是这样?!”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想置身事外多久?各仙派不是你们的盔甲!不是你们的挡箭牌!三年前你们杀了唯一能对付吞天之象的人,只是为了你们的仙位不失,现在吞天之象被魔道复生,我问你,你们的应对之策呢?!”
 
江循面上再无半分笑影,神色凌厉,目光中火花迸溅。
 
三年前,他猜到仙界会对自己的身份有所忌惮,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这样实施攘外安内之策,非要把自己推入死地不可。
 
对了错了,正道邪道,全凭他们一张嘴判定。每一世的江循,恐怕都是直到死才明白,那致命的一刀竟是从自己背后捅出来的。
 
……一百多世了。
 
一百多世以来,他几乎每次都死在仙界手里,死在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手里。
 
那么,江循再生之后,又何须再和他们虚与委蛇!
 
怒气化为一圈圈赤红的波纹,使得江循周身灵光盛起,直冲武使而去。那武使只觉心口逐渐窒闷,瞳孔刺痛,一浪三叠的压迫感从心脏蔓延到大脑,再沿着血液回流到指尖,肋骨更是被重压压得咯吱作响,似乎下一秒就会尽数折断在胸腔之内,刺入他的五脏六腑。
 
在他濒临失禁前,江循心绪总算稳定了下来,果断地收回了那肆意流淌的半神之力。
 
武使的眼珠都要暴凸出来,终于得了一口新鲜空气,贪婪一吸,顿时剧烈呛咳不止,但他受此威慑,是真的怕了,两股战战,体内灵力溃散,竟是半分气力也调集不起来了。
 
江循深呼吸一口,调息完毕后,方拂袖转身,再懒得看那张虚伪的脸:“贵仙界一不派专人镇守各仙派,二不在魔道来袭之时策应各仙派,三不知安抚受损严重的各仙派,只知道袖手旁观,满口称要找旁的方法来解决此事……”
 
讲到这里,江循伸出手指,朝虚空一抓,墙上四分五裂的皲裂痕迹即刻活了过来似的,自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把武使绑了个结结实实:“……贵仙界置身事外,实在不好。如果您实在不知该如何为剿灭吞天之象出力,我为您想个办法,可好?”
 
说罢,他转向了秦牧,朗声道:“阿牧,立一根木柱,把他吊起来。说不准魔道中人正盯着渔阳山,我们做此姿态,说不定魔道以为我们有意招降,便会主动派人来,与我们和谈。”
 
听了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武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乃仙界所派,秦家主,你敢如此慢待!!你……”
 
江循扭过头去,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手指:“委屈贵使节做一回诱饵了。到时魔道若是真的派人来和谈,我们会立即予以缉拿,扭送仙界,到那时候,贵使也是大功一件啊。”
 
武使:“……”
 
秦牧从刚才起就一直压抑着向上翘起的嘴角,但是事到临头,他也不能不多提醒江循一句:“小循,你此举一出,必会得罪仙界。你可想好了,定要这么做不可?”
 
江循爽朗笑开了,丝毫不避讳道:“若是仙界有本事的话,就在这时候再封印我一次;没本事的话,就帮我把应宜声找回来,拿回神魂,让我帮他们歼灭吞天之象。他们够聪明的话,会知道哪个选项更合算。”
 
秦牧思忖片刻,便再无犹疑,迈步到门前,一把拉开了已经破烂不堪的殿门。
 
殿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听到骚动、担心地聚集而来的秦氏弟子,没想到家主亲自开了门,他们一时心虚,刚想作鸟兽状散,就听秦牧高声令道:“诸弟子听令,竖起通天梯!”
 
武使闻听他下此命令,差点儿肝胆俱裂:“姓秦的,你敢!”
 
秦牧已经不打算理会他,回头与江循交换了个眼神,他便径直迈出了殿去,筹备事宜去也。
 
外面天冷得很,殿门又被江循手撕了开来,寒风呜呜倒灌入殿内,江循随便捡了把椅子坐下,慵懒地侧身靠在椅子扶手上,手托着侧腮,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鬓边的一缕头发,笑带邪气地看向一旁瞠目结舌的薄山子:“有劳薄山子,把武使大人请下墙来罢。”
 
薄山子喉头一紧脸色一白,不敢违拗江循的意思,朝武使的方向急行两步,又意识到不对,刹住脚步,抬头一看,武使的脸色犹如恶鬼,让他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在他踌躇间,突然听到江循的声音幽幽从背后传来:“薄山子。你知道为何当初你们对我穷追猛打,我却不杀你们吗?”
 
亲眼见识了江循的本事,再听到他这样的腔调语气,薄山子霎时间后背僵硬,汗出如浆,舌根更是僵硬不能言。
 
江循一边玩弄发丝,一边语带笑意道:“……不杀你,是因为我要留条后路啊。等我洗清罪名,总要有个像样的落脚地吧。和魔道结仇,我已经很苦了,我琢磨着吧,要是再得罪你们这些仙派,我可真惨了。我还指望着将来有个安生日子过呢。”
 
话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可是,现在洗清了罪名,我突然就不这么想了。有些时候,忍气吞声,一味逃匿,好像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薄山子,我说得可对?”
 
薄山子再不敢耽搁,匆促地抹一把额汗,上去就把被拍进墙里的武使抠了下来,道了声“得罪”,动手押着仙力被冲得四分五裂、连聚气都做不到的武使,准备出殿去。
 
而在武使前脚还未迈出殿门时,江循对着他满是怨愤的背影含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武使大人,你说要让我的第三招,我暂且寄下。有朝一日,必当奉还。”
 
闻听此言,武使大人险些一跤绊倒在门槛上。
 
……
 
目送着武使被吊在空中,在天际冉冉升起,江循嘴角的笑意那叫一个浪荡。
 
乐礼听到了这边的喧闹,就推展枚从凌波苑出来听个热闹,正赶上一帮弟子大逆不道地把仙界来使往上吊的场面。
 
见展枚眼蒙黑布一脸茫然,江循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的轮车扶手边:“哟,枚妹,你暂时看不到,可真亏了。”
 
展枚不解:“……别那么叫我。出什么事儿了?”
 
乐礼意味深长地盯着那被高高吊起的来使,淡然道:“不错。”
 
前不久,乐氏被剿,仙界也是反应极慢,事后也只问龙脉是否有损,乐礼如果说自己并无不满,那才是违心之语。
 
这俩人都不说事情究竟,弄得眼睛刚刚痊愈、还不能视物的展枚有点心急:“……到底是何事?”
 
江循刚想一本正经地驴展枚几句,就听到从还未修缮完毕的渔阳山门处传来通报。
 
通报声声声传来,由远及近,径直撞入了江循的耳膜之中:“东山玉氏家主玉邈到!”
 
第122章:魂兮归来(一)
 
江循脸色遽变,腿本能地就放软了,差点儿直接从轮车扶手上出溜下去。
 
在场所有知道内幕的人士,几乎是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呆若木鸡的江循,又极有默契地各自收回。
 
秦牧略略皱起眉来,刚转头想问江循打算怎么办,就见刚才江循靠坐着的轮车边,只剩下了一套空荡荡迎风招展的衣服。
 
秦牧:“……”
 
当一只毛茸茸软绵绵的小家伙盘成一圈儿,沿着自己的小腿一蹬一蹬地爬上来时,展枚又惊又喜,连动也不敢动了,有点慌张地咬住了唇,仰起脸来,看向乐礼。
 
乐礼俯身,看向那片扒拉在展枚腿上一蹭一蹭的隆起,瞳孔稍稍眯了一眯,默不作声地收起了那身麻布衣裳。
 
江循利索地爬上了轮车,但在沿着展枚身上所有的地方溜达一圈后,他只得怨愤地咬着尾巴尖儿团成一团,蜷在了展枚双腿之间的空档。
 
……枚妹这身葫芦娃同款骨头真特么硌人啊。
 
他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压在爪子上,歪头趴了一会儿,又有点不安地伸出舌头,舔一舔肉嫩的小肉垫,耳朵轻轻支棱起来,细心听着外头的动静。
 
玉邈踏入渔阳山门,信步踱至回明殿前时,整座渔阳山上开始弥漫起一股无比微妙的气氛来。
 
……忙于灾后重建的秦氏弟子、帮忙洒扫整理的乐展两家弟子,乐礼、殷无堂、展枚和秦牧,又无数双眼睛都直勾勾地对着玉邈行注目礼。
 
玉邈无视了诡异如斯的氛围,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只是在路过通天梯时,他抬头瞻仰了一番那悬挂在空中呈风干状的仙界武使。
 
不过五秒钟时间,他就收回了目光,走至回明殿前阶梯,撩开琉璃白色的襟袍,坦荡荡地对秦牧单膝跪下,单刀直入道:“秦家主,家兄玉迁前来渔阳叨扰,行事不妥,玉邈特来致歉。还请秦家主网开一面,归还我七哥。”
 
江循实在是忍不住,一路沿着展枚结实的腹肌蹑手蹑脚爬上去,用双爪勾住展枚的前襟,探出头来,露出一对元宝似的小耳朵和宝蓝色的大眼睛,看向那个琉璃白色的人影。
 
玉邈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月如冰,似乎和往日无甚区别,就连求人之时,亦是平平静静,毫无奴颜婢膝的意味,眉目间沉着一汪碧透而深不见底的湖泊。
 
江循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还活着。
 
秦牧既已知道江循死而复生,再见玉邈,也难以提起昔日那般强烈的恨意,口吻中虽没有太多善意,但好歹是客气了不少:“玉家主,还请你约束好你的兄长们,别让他们隔三差五便来我这里掘墓盗尸。”
 
玉邈微微颔首,站起身来,环视一圈四周的狼藉景象,问道:“渔阳出了何事?”
 
昨夜,秦牧确实下令将玉迁囚入地牢,但等到捕获那三百余名魔道活口时,他已经把玉迁转移,软禁在了秦牧自己居所的偏院里。
 
秦牧挥手,令几个弟子去带玉迁来,又听玉邈这么问,不禁奇道:“东山与渔阳相隔不算远,你怎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玉邈平静答:“我今早从陇州回来,刚回东山不久。”
 
江循扒在展枚的领口,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于玉邈而言,三年已经过去,但他看起来的确就像殷无堂所说的那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说话的腔调,行事的姿态,一袭白衣,一把长剑,一举手一投足,皆如往常。
 
但在江循的意识里,自己最多死了三天。那日玉邈引刀自戮的场景还鲜血淋漓地刻在江循的心口,令他时时绞痛难受一阵。可是,当玉邈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不知道该面对这个违背了当初击掌订下的诺言的人。
 
本来,江循已经把自己的愿望压缩到了无限小,只要玉九找到让阿牧活下来的办法,他会甘心情愿接受封印的。
 
他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征服六界,降服八荒,那是秦始皇和奥特曼该做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卸去这一身的负担,洗清罪名,做回普通人,跟着玉九回东山,让仙界去处理吞天之象的事情。
 
没什么人愿意一直漂泊在外。他早就累了,他想有个安稳的家。
 
所以太女在被挖去金丹时声嘶力竭喊出的挑拨之语,江循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如何想不到,释迦法阵是仙界在背后推波助澜?
 
仙界又怎会容许一个高于它权威与能力的神出现?
 
但是,那个时候的江循疲惫已极,他想着,封一个月也好,封一生也好,都无所谓。第一世的江循都有了完整的神魂,足够破碎虚空,再造世界,但最后不还是死了吗?
 
或许自己不争不抢,这一生就能峰回路转也说不定。
 
所以,玉邈骗自己,他能理解。但他不能原谅玉邈对阿牧的伤害。
 
……然而,就事论事,玉邈本来就对阿牧感情不深,甚至还因为他栖居在自己右手中而颇有微词。如果仙界频繁向他施压,万不得已之时,他弃阿牧而选择保自己,似乎又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了。
 
从醒过来后,江循就尽量不去想玉邈。
 
原因很简单,尽管江循生气、恼火,但他偏偏又心知肚明,玉邈做的让他恼火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自己。
 
……妈的好气啊。
 
江循愤恨地用小犬牙磨着展枚的前襟,视线穿越人群,直直落在玉邈身上。
 
玉邈似乎是感应到有股子怨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转头朝江循这边看来。
 
江循在玉邈颈椎骨开始产生移动趋势的瞬间就一猛子扎回了展枚的衣服里,成功被磕得头晕眼花,两只爪子抱住小脑袋就动不了了。
 
因为江循闪得太快,玉邈也只看到了坐在轮车上、黑布蒙眼,脸颊泛着淡淡红色的展枚。
 
他稍稍抬起目光,看向立在轮车后方的乐仁和还拄着翠竹杖的殷无堂。
 
殷无堂马上转开了脸,他生怕自己忍不住把目光转向江循那里,惹得玉邈怀疑,乐礼那边倒是淡定,面皮绷得紧紧的,对玉邈克制有礼地点了点头。
 
展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已经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好想伸手摸摸那只蜷成一团的小猫球……
 
……不行,等等。
 
展氏修行,必以静心为本。静心绝欲,始归静虚……
 
默默念起展氏清心诀的展枚强行忍住手痒的冲动,但还是有点遗憾。
 
——猫好软。想摸。
 
这时,玉迁被秦家弟子领了出来。
 
他显然没受什么委屈,仪容整齐,头发一如往常,梳得一丝不苟。见了玉邈,玉迁眼中闪过一丝愧悔,默默地对玉邈抱拳一拜,又转身,对秦牧单膝跪地,行了重礼,以示歉意。
 
秦牧抿唇,努力做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走吧。我渔阳刚遭魔道侵袭,事务繁多,就不多留玉家主了。”
 
玉邈颔首,正欲转身,玉迁却在停顿半晌后,蓦然朝向了秦牧,字字铿锵道:“明日就是江公子三年忌日,秦家主可否宽宥一下……”
 
“……七哥。”
 
玉邈打断了玉迁的话,不欲让他再说下去,玉迁却充耳未闻,继续道:“请秦家主网开一面,哪怕让我家家主看上江公子一眼也好!他……”
 
“玉观淮!”
 
玉邈再次打断了他,不怒自威的冷淡声调,终于逼得玉迁闭上了嘴。
 
在神色变幻几重后,玉迁再没有开口祈求。
 
玉邈也不再说些什么,只领着玉迁迈步往前走去,跨过那道自三年前开始再没有踏足过的门槛。
 
他迎着山头斜照的初阳,衣袂飘飞,潇洒任意,身姿恍若天神。
 
但是只有秦牧知道,三年前,在这道门槛前,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
 
三年前的那个冬夜,天降倾盆暴雨,山路被浇灌得泥泞不堪,天边黑云滚滚,像是搅入了墨汁,浓黑至极。天边时常扯起一片猩红色的闪电,抓破黑云的外壳,划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爪痕。
 
玉邈挣扎着来到渔阳山下时,雨势已经急如瓢泼。他腹部伤口未愈,耗干的灵力也才复原十之一二,山脚下戍守的秦氏弟子受秦牧之命,将他阻拦在外,负伤在身,他根本无力硬闯,只能把想说的话教弟子一层层通报上来。
 
——他要看江循一眼。
 
彼时的秦牧心若铁石,他正在为江循擦拭尸身,听到弟子们的禀告,也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来:“跟他说,若虔心,就磕长头拜上渔阳山来。我准他看上小循一眼。”
 
在接到江循答复后,玉邈再无二话,踉跄向前,把腰间的广乘剑解下,放在渔阳山最底部的台阶上,并除下自己的单环玉饰,将自己的琉璃白衣脱下,折好。
 
很快,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身单薄的素白色里衣。
 
除去身上所有的累赘之后,他砰然跪倒在泥水间,额头砸在嶙峋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在秦家弟子们诧异的注视下,他膝行爬上了下一阶,身子一起一折间,他腹间包扎的纱布便松脱开来,沁出一片血晕。
 
雨落如柱,粗大的白茫茫的雨点砸在地上,在蓄满水的台阶上又再度反弹起来,像是一根根激射的箭头,玉邈尘灰覆面,一身白衣尽皆成泥,每登一阶,便伏地用额头有力地碰上青石台阶。
 
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滴着水,雨水汇成涓流模糊了人的眼睛,涌入人的口中,他也没有停止。额头上渐渐有了伤口,擦破翻卷的皮肉间嵌着灰黑色的沙砾,他连擦也不擦一下,只等雨水把污物和鲜血一并冲净。
 
从渔阳山底到渔阳山门,共计三千九百阶。
 
近四千个台阶,玉邈足足爬了三日有余。
 
冬雨断断续续地落了一日,转而朔风阵阵,山林间结满了肮脏冰块,然而不到半日,天空再次飘起鹅毛大雪,整个世界陷入静谧的银白。
 
秦牧中间去看过一眼。在半山腰的摘星台边,他眼看着玉邈一步步拜上山来,口中念念有词:“江循,字抱玉,戊辰年生人,天降其寿,地育其身。劲节山下红枫村人士……”
 
他的声带因为使用过度,沙哑得厉害,而秦牧则听到戍守在摘星台中的几个弟子切切察察,谈论的对象自然是玉邈。
 
“他念叨什么呢?”
 
“玉家主该不是疯了吧?”
 
“这两人当真是那般关系?”
 
秦牧眉峰一皱,一个眼刀扫去,他们齐齐打了一个激灵马上各做各事,再不敢多加妄言。
 
旁人以为玉邈在发疯,但秦牧知道玉邈在说什么。
 
念出死者性命、出生年月,生平所历,亡者的魂魄会追随而来。
 
——玉邈在试图给小循招魂。
 
他不知道把相同的内容重复念了多少遍,爬一阶,磕一记,念一遍,状如疯魔,每一个他跪过的地方,都会多上一片被水冲开的淡粉色血迹,他嘴唇开裂,往日谦谦君子的模样一扫而空。
 
秦牧觉得眼窝发热,咬牙拂袖离开摘星台前,留下了一句残忍无比的话:“紧闭山门,不准任何玉姓之人踏足我秦氏土地。我秦家和玉家,死生皆为仇敌!”
 
直到三天后,玉邈到达渔阳山门前,才知道秦牧说了这样的话。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一跌一跌地徒步走下了山去。
 
那时候的秦牧就像三年后的现在一样,在背后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台阶的尽头。
 
那时候的秦牧,满怀愤怒、悲伤,痛得浑身发抖。
 
在魂魄被抽离江循的右手时,他早就准备好了活三日、替小循洗清冤屈,而后灰飞烟灭的准备。
 
……他早就准备好去死了。
 
但他活了,活下来,然后看着江循死去。
 
他和江循之间仿佛存在着可怕的诅咒,一人死去,一人复生,仿佛永远没有再站在一起的机会。
 
天知道在乱雪体内再生之时,秦牧有多想吼叫,想骂,想把周围的一切毁灭殆尽,他怒火滔天,可他知道这种愤怒是多么无能为力。
 
因为说到底,自己才是那个灾祸的源头。
 
他无力撼动虚伪轻诺的仙界,同样无法奈何爱子成疯的父亲,而痛恨玉邈、痛恨协助他施行法阵的另外五人,也根本于事无补。
 
……最糟糕的是,那五人中,有一个宫异。
 
进入乱雪的身体,秦牧才那样清楚地体会到,体内属于乱雪的那一部分是那么深刻地爱着宫异,那种感情,纯真赤诚得就像一个崇拜太阳的孩子。
 
江循身亡后,秦牧就强行把这种感情用理智压制了下去,但是自从昨夜看到江循之后……
 
他不自觉地把手掌摁到自己胸口位置,发力捺紧。
 
……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又开始跳动了。
 
回到现实之中,秦牧神色复杂间,玉邈已经踏出了山门之外,身影渐渐消失。
 
然而,他发现,不止自己,还有一道视线正遥望着玉邈的背影。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蹲在山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玉邈远去的背影,落寞地扫了扫尾巴。
 
初升的日光沐浴在它身上,毛茸茸的质感更强,让它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精巧的毛线团。
 
随即,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沿着台阶轻捷无声地跃了下去。
 
第123章:魂兮归来(二)
 
江循比玉邈更早一步回到了东山。
 
在不触动任何结界的情况下,他安然无恙地倒腾着四条小短腿,窜到了放鹤阁中。
 
即使是冬日,放鹤阁也开着一扇小小的轩窗,仿佛在等待某天会突然来访的意外来客。
 
看到此情此景,不知为何江循觉得有点酸楚。他伸爪揉了揉湿润的小鼻子,小心翼翼地踮足跃上窗台,两只前爪扒在窗边,露出一对尖尖白白的小耳朵。
 
许久不爬高台,江循的动作略显笨拙,但好在经验值还在,他的两只后爪灵活地踩踏着墙壁,一蹭一蹭地滚进了房间。
 
放鹤阁的摆设与江循记忆中相差无几,就连花瓶也是同样的款式,江循迈着小方步巡视了一圈,发现除了那方书桌上多了许多晦涩难懂的古籍外,的确是连半分变化都没有。
 
而且看起来玉邈还有心情看闲书。
 
——桌上摊开着一本线装的《列子》,正好翻到《汤问》篇,“夸父逐日”那一节。
 
这一发现让江循莫名其妙地有点泄气,转身跳上床去,在柔软的枕头上滚了几圈,用爪子抱住脸颊,赌气地揉了一圈,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清冷如冰、没有半丝变化的脸。
 
……好歹得有一些不一样吧。
 
这么一来,好像自己死不死,都不会对玉邈产生什么特别的影响似的……
 
突然间,他像是嗅到了什么,敏感地抽动了下鼻子,为了确认又拱了两下鼻尖,很快,他眯着眼睛,摸到了玉邈的枕头边。
 
……上面的确有一点淡淡的味道。
 
尽管只是一点点,但江循能够确认,这股味道是属于自己的。当年在曜云门,他常用柏叶桃枝来煎水沐发,三年半前晚春茶会后,他到放鹤阁躲避了一月,这个习惯也没有改掉。
 
可是三年都过去了,怎么还会有味道?
 
这样清晰的味道残留,就像是自己昨天还住在这里似的……
 
江循用爪子轻轻按上枕头边缘,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梅花状的精巧痕迹,少顷之后,他猛然缩回了爪子。
 
一旦动用灵力,江循才骇然发现,整座放鹤阁里都萦绕着磅礴至极的灵力,如海如洋,深不可测。每一个灵力都形成着小小的涡旋,附着在某样物品上,其浑厚霸道程度,竟能与当日与他交手的应宜声比肩。
 
而这些灵力锁定的对象,却偏偏是些极微小的器具。床榻、枕头、被单、花瓶、桌椅,而它们的作用也简单得出奇。
 
……定格时间。
 
这就意味着,三年半以前,自己离开东山,玉邈便把这里的一切定格在了自己刚刚离开时的状态。
 
但是更让江循惊诧的不是这个。
 
他能感应到,这屋里有一件东西跟别的不大一样。其上寄予的灵力深厚而又怪异,就连江循都辨不明那是什么。
 
不费吹灰之力,江循就找到了那不同于其他的物件。
 
那是一对样貌朴素、搁在明窗前的琉璃花瓶,内里还插着一捧新鲜的梅枝,看来是新采来不久的。整体看来甚是平平无奇。
 
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江循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郁闷地用爪子轻戳了戳梅花蕊芯,刚准备跃下桌子,便远远地就听到了一阵纷乱的足音。
 
……听声音不是玉邈,应该是别的什么人。
 
江循果断滚到了床底下,抱住一根床柱,把自己隐藏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三四个玉家弟子进入屋内,有条不紊地洒扫劳作起来,并放了一桶滚烫的洗澡水。
 
看这些弟子们的行动,江循猜,玉邈应该是已经回到东山了。
 
在渔阳时他提了一嘴,他刚从陇州办事回来,看这情况,他恐怕是一回山就听说了玉迁被秦氏扣押的事情,不敢怠慢,连漱洗都顾不上,就风尘仆仆地转奔渔阳而去。
 
弟子们忙活完了,各自掩门离去,江循就再次钻出来,厚颜无耻地溜到了那被屏风隔断的小浴室之中。
 
……他愣住了。
 
那里竟然还摆着那只澡桶。
 
那只自己在朱墟里为他做的蹩脚又难看的木桶。
 
饱经风霜的木板不知刷了几层厚的桐油用以保养,外壳亮晶晶地散着光芒,乍一看透亮澄明,甚是好看。
 
江循把一只前爪搭在桶壁上,呆呆地愣了许久,以至于放鹤阁的门被骤然推开时,他还没能反应过来。
 
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玉邈沉静如水的声音隔着一层屏风传来,让江循一个腿软就伏在地上不敢动弹了:“……七哥,下次再不要再去渔阳。”
 
尾随在他身后进来的应该是玉迁,他照旧是默然不语了一阵儿,才顶着一张隔着屏风都能想象到的冷漠脸答道:“……下次我不去。下次该轮到五哥了。”
 
江循:“……”
 
玉邈:“……算了。七哥,你先出去吧。”
 
玉迁停顿了片刻,显然是还有话要讲:“小九,你再不要这般行事了。我们去盗弟妹的尸首,就是希望你不要再这样逼迫自己。”
 
玉邈却不为所动,只淡淡地答道:“等到我能力足够,我会堂堂正正地把他接回来。”
 
玉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口边还是忍了下来,俯身告辞,掩门离去。
 
江循踮着爪子小心翼翼地摸到屏风旁,探出半只小脑袋去,发现玉邈径直走到了刚才江循觉得可疑的花瓶旁边,信手举起,在手里把玩一圈后,突然毫无预警地猛掷于地!
 
咔嚓一声,水液飞溅,花坠瓶碎,刚刚被扫尽的地面上淋淋漓漓流了一地清水,江循被唬得差点跳起来,惊魂未定地僵硬在原地,两撇细细的胡子抖个不停。
 
……难道是被发现了?!
 
江循惊魂未定,战战兢兢地又拱出半个小脑袋去看。
 
玉邈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正紧阖眼睛,对着那一滩狼藉伸出手来。
 
灵识微动,指尖微挑,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惹得屋内灵力狂涌,暗流汹汹,他的衣袍被灵力掀起的罡风灌满,向后簌簌倒飞起来,各家具摇撼不休,江循甚至听到从屋脊处传来难以承受的吱嘎闷响。
 
江循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碎裂成渣的琉璃花瓶在玉邈的灵力推动下快速聚拢、弥合,回到桌上,洒落一地的水也重新涌回其内,花瓶迅速恢复了光洁如新的模样。
 
……的确是真正意义上的光洁如新。
 
至少刚才,江循绕着打量它时,它绝没有像现在这般精光通透,宛如新生。
 
它好好地端坐在小桌之上,通体瓦明的模样像极了一株安然自若的菩提花。
 
而真正让江循瞠目结舌的是那株梅花。
 
放鹤阁前的小院里有一片红梅林,冬季花开,花蕊玲珑如血,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刚才插在花瓶之中的红梅,论品相可数个中翘楚,花苞初绽,梅香欲滴,然而在玉邈灵力的催动下,它就像是被操控着按下了倒带按钮,花朵迅速向内收拢合并,变为含苞欲放的状态,又慢慢萎缩,退化成苍绿色的花苞,再变为一枝光秃秃了无生趣的梅枝,很快,有一朵滴血梅,凭空再次盛放开来。
 
……玉邈在操控时间。
 
玉邈把自己的灵力寄予在这支梅花之中,推动着时间,往后倒退了整整两年的光阴!
 
江循不禁变色,刺溜一声退回了屏风后,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三年来玉邈到底经历了什么?
 
之前,他凭借广乘的神力,辅以自身修炼,也只能做到暂停时间,但能够这样任意推动时间前进或后退,证明他动用的术法等级,绝对是禁忌中的禁忌!
 
……那么,是玉邈把自己拉回来的吗?
 
……不,不可能。如果真的是他,他刚才不会对玉迁说那样的话……
 
……等等,那究竟是谁?引路魂所说的、那条前一百多世的江循都没能探索出来的救赎之路,到底是什么?
 
江循心神恍惚间,竟然没听到屏风外传来的衣带松脱声。
 
实践成功的玉邈收起了灵力,宽衣解带,准备沐浴,他将外袍和衣带挂在屏风外侧的架子上,缓步走入雾气蒸腾的屏风。
 
直到听到脚步响动,江循才慌了手脚,圆溜溜的小脑袋惶急地转来转去,最终在千钧一发之际,他锁定了一叠毛巾,一扑一滚,把自己裹了进去。
 
他不敢动用灵力,生怕让玉邈察知到自己的存在,也不想即刻在他面前现身。
 
……他的确想让玉邈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他真的想不到该怎么出现,该怎么跟玉邈说出“我活过来了”这句话。
 
然而,江循的胡思乱想,在扫到玉邈丢弃在地上的一件里衣时,被彻底打断了。
 
那件素白色的衣服上像是开满了大团大团锦簇的牡丹,血迹尽染,宛若春城飞花。
 
雾气茫茫中,江循隐约可见玉邈赤裸周身皆是污血,显然不全是他自己身上流出的。他浑身上下唯一的伤口在他的丹宫处,那里有一道横切的刃口,还在往外渗血,玉邈却并没有理会,撩起长腿跨入滚烫的热水中,把上半身浸入水中,水立即将那股浓郁的血腥气稀释了,但那气味传到江循的鼻子里,还是呛得他喉嗓热辣辣地疼。
 
……刚才,他就是这样,披着一身干净光鲜的外袍,掩饰住了底下的血迹斑斑。
 
玉邈倒是很安静,似乎那些疼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闭起眼睛,睫毛被雾气熏蒸得湿漉漉的,自带一段风流的温柔气息。
 
他的手指摸索上来,轻按在没入水面半指来深的胸口处。隔着一层摇动的水光,江循猜不到他在做些什么,但他的动作看起来相当熟稔。
 
此时的江循,脑海里只徘徊着昨夜从殷无堂那里听来的评价。
 
“我看他的状态与往日并没什么不同……”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昨天后半夜,他也曾为展枚治伤。展枚一向不拘说出心中所想眼中所见,因此他告诉了江循一些事情,关于玉邈的。
 
他也是通过展枚的口,知晓众人为何说他疯癫无状了。
 
当时,展枚提起此事时,简直是一脸教导主任式的忧国忧民。
 
“大概两年半前吧,他突然向仙界云崖仙人索要其珍宝书斋中的修行秘法。云崖仙人自恃法力高强,要与他斗法,若他赢了,珍宝书斋中书籍尽他挑选。他不眠不休,与云崖仙人缠斗三日三夜,竟险胜一招。待他依约去书斋中取出书来,云崖仙人却翻脸,不肯将此秘法交付与他。他称自己既已赢得斗法,此秘法非他莫属。云崖仙人仍是不肯,令弟子去拿回经书,谁想他在身侧设下灵力陷阱,那些弟子不察,身受重伤。云崖仙人便首告仙界,称东山玉氏家主公然盗抢,其行可诛。”
 
“玉邈他只拿走经书一夜,第二日便归还了,但云崖仙人说经书封印被拆过,定是玉邈偷看过,玉邈居然在仙殿上狂言,说他已从头至尾将经书背诵过,如仙界真要不依不饶,只管杀了他便是。”
 
“从那时起,仙界便传,玉家家主心性失常,恐生异心。”
 
“但是……后来,玉邈他便专心攻杀魔道教徒,只要找到一处洞府,便是连锅端尽,半个活口也不留。没人再说他有异心,但皆改口称他性情酷烈,恐难得仙道。”
 
当时,听展枚历历说来,江循其实是不信的。
 
“连锅端尽,半个活口也不留”这般冷酷残忍的形容,江循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它和玉邈对上号。
 
在他的记忆里,玉邈虽说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但不至于疯癫至此地步。
 
可是在看到玉邈丹宫处的伤口时,他明白了。
 
在他还是秦牧的时候,曾借着秦家大公子的身份,研习过无数光怪陆离的阵法。其间有许多早已失传,或是只剩孤本,不知流落何处,关于这些失传的阵法,有些典籍上会草草提上一笔,概括其功效。
 
“鸿蒙神谱”,是这些功法中令江循印象最为深刻的其中之一。
 
鸿蒙神谱,倒逆光阴,重归鸿蒙,乃上古禁忌之术。
 
修士若要练就此法,需得体外修炼,名曰“斗丹”。
 
过程也不复杂,只需取旁人金丹,剖己方金丹,渡于体外,两两缠斗,一旦取胜,修炼此法的修士可以将对方金丹吞并,固元修法,但一旦不敌,被对方击败,那便是死路一条。
 
但究竟如何实施“斗丹”,记载具体过程的神谱早已不知去向,当然,这禁忌之术也无从炼起。
 
……倘若玉邈当年硬生生从云崖仙人那里劫来的,就是鸿蒙神谱呢?
 
……倘若他屠杀魔道道众,只是为了搏命斗丹呢?
 
……倘若他修炼此类禁术,是想让自己的身体倒转至事件发生的三年之前呢?
 
江循想得浑身发冷,他想到刚才花瓶里倒转了整整两年光阴的梅花,想到光洁如新的花瓶,想到……《列子》。
 
他原以为,玉邈看这闲书,不过是为了消遣取乐,却并未想到,夸父逐日,与他何其相似。
 
他不惜毁名绝誉,冒着一击不成即身死魔窟的危险,那般煞费苦心地修炼,但是眼见着三年过去,他也只能倒转两年的光阴。
 
修炼愈到后期便越是艰难,进度便越是缓慢,但时间绝不会等待他。
 
渐渐的,自己死去的时间会越来越长,他要如何发狂地追赶,才能逆转光阴?
 
和《夸父逐日》多么相似。
 
夸父望着天边的浮日,向西追去。
 
——玉邈满怀着沉重的爱情,艰难跋涉。
 
夸父饮干河、渭。
 
——玉邈竭尽心血。
 
夸父渴死在了追日的半路之上。
 
——如果他不回来的话,玉邈又会在哪里倒下呢?哪里又会是他的终点呢?
 
江循有点喘不上气,耳朵软趴趴耷拉下来,任凭温软的绒巾覆盖住了他拳头大小的身体,宝蓝色的眼珠被雾气浸染,覆上了一层透明的珠雾,将滴未滴,光芒闪耀。
 
就在此时,一股失重的感觉骤然袭上江循的心头,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莫名坠入了一片滚烫之中。
 
——玉邈闭着眼睛,伸手抓了叠放在不远处的绒巾,浸入水中,准备擦身。
 
随着玉邈的动作,江循整只猫也噗通一声滚进了水里,灼热的水流刺痛了他的瞳孔,他刚想本能地眯起眼睛来,就在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水中,看清了某样刚才他一直没能看清的东西。
 
就在玉邈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字型的伤口,分明是一个“循”字。
 
那不是用刀刻成的,是用指甲日日夜夜地刮挖刻画,一笔一划,一钩一压,生生刻出来的伤口。
 
十二画的“循”字,循环的循,江循的循。
 
刚才玉邈的手覆盖在这里,就是在给这伤口描红。
 
创口已经再次破损,渗出血丝来,飘飘荡荡地融入水中。
 
看到这个字,一瞬间的功夫,江循的一颗心已经不会跳了。
 
心口痛得厉害,是那种把心脏搅碎成一片片碎块,在五脏间游走的真切的痛。
 
而玉邈也听到了异物落水的声音,他微微张开眼睛,纤长睫毛上挑着的一颗饱满的水珠不堪重负地跌落下去,跌落在一头被水浸得透湿的长发上。
 
浑身泛着闪亮水光、不着寸缕的青年从水里猛然钻了出来,双手扳住玉邈的肩膀,决绝而凶猛地亲吻上他的唇瓣。
 
大滴大滴的水珠从青年的脸上滑落,不知道是泪还是水。他在亲吻间发出断续的嘶鸣,像是试图在唇齿交合间,通过舌头告诉玉邈他攒了一腔子的话,但是唯一能勉强叫人听清的只有两个字:“玉九。”
 
玉九玉九玉九玉九。
 
被他吻了许久的人,在短暂的怔愣后,终于有了动作。
 
他的蝴蝶骨被人从后面用几乎要捏碎它的力道捏紧了,江循也不甘示弱,一口咬破了他的舌尖。
 
血腥味的狂暴的吻,在二人的唇畔都印下了深色的痕迹。
 
切磋琢磨,碾压吮吸,最后……反客为主。
 
渐渐地,江循软下了腰,失神地被玉邈压在了浴桶边沿。
 
他撩起江循面上的一缕湿润的发丝,用手指按在江循因为吸饱了水汽而透着浅浅殷红的嘴唇上,来回抚摸,唇角微挑:“……你回来了。”
 
江循低哑地嗯了一声。
 
玉九重复:“你回来看我了。”
 
他看得分明,玉九的眼神也是迷乱的。
 
……他没能分清虚幻与现实之间的差别。恐怕在他看来,自己仅仅是一个真实的梦境而已。
 
第124章:和鸣
 
渐渐地,玉邈那股狂热的浸透一点点消失了,他谨慎地揽住江循的腰身,撩起桶内温暖的泉水,轻轻为他擦洗身体,竭尽所能地保护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境,
 
江循低喘着,抬起被热水浸得水光发亮的手指,细细抚摸着玉九胸口的刻痕,也在安抚那颗在他胸腔中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半晌之后,他把右手送到自己唇边,一口咬破。
 
可还没等他把手指放在玉邈的伤口上,他的手指便被玉邈含在了口里,伤口迅速愈合,那一抹甜腥也被玉邈的舌尖吸收了去。
 
江循有点哭笑不得,呼吸着从他鼻腔里送出的灼烫气息,低声道:“……给你治伤。”
 
玉邈的吻羽毛似的轻落在江循额头上,动作轻柔,声音却止不住发颤:“不要再受伤。不准你再为任何人受伤。”
 
他话是这样说,但是江循看得分明,他自己身上早已是千疮百孔。
 
江循的指尖细细地掠过玉邈的小腹,那个以前他喜欢用来放爪子的小小凹陷已经消失了,一道下陷的暗红色狭长伤疤正横亘在那处耀武扬威。
 
缓缓把手指上移,沿着经脉流转的方向,江循像是个摸象的盲人一样,摸遍了他周身每一寸角落。
 
几乎没有一处皮肤算得上平整,剑创,刀伤,箭疤,密密麻麻,随处可见。
 
这具残破的身体,记载着他三年来走过的光阴。
 
最终,江循的手指移回到玉邈的丹宫位置。那里刀痕叠剑痕,不知被剖开了多少回。内里的金丹隔着一层皮肤摸去,便滚烫灼手得紧,活像是一颗在火山下翻滚嘶叫着、喷吐着血红色岩浆泡沫的魂灵。
 
万言在口,江循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把额头抵在了玉邈的肩膀上,笨拙地吐出了七个字:“……玉九,你真够疯的。”
 
玉邈发出一声模糊的轻笑,动作越来越柔和。他用食指撩起江循的头发,别在他的耳朵后面。随即,一只布满剑茧的手掌按在了江循的脑后,温存地摩挲两下,低沉性感的气音柔缓地滑过江循的耳垂,激得他耳朵痒痒的直发热。
 
玉邈的回答很轻,生怕吓跑这个梦境中的江循,正因为此,他的言语中透出的邪异气息才愈加令人汗毛倒竖:“疯也无所谓。我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里,玉邈似乎发现自己的言辞过了激,立刻收敛了通身的杀戮阴气,语带不安地解释道:“……我不是要伤害你的意思。别怕。”
 
这样小心翼翼的玉邈,让江循心软得厉害。
 
他轻轻张口,叼住了玉邈轮廓分明的锁骨,含混道:“知道我怕,还不抱着我?”
 
玉邈依言,把猫似的柔弱无骨的青年从水中抱起,放在床铺上,细细擦净他头脸上的水渍,就像当初初入曜云门、捡到江循的那一夜,生怕哪一个动作重了,眼前的人便会像皂角泡沫一样消失在晨曦的雾气中。
 
江循浑身丝缕不沾,侧身支颐,认真而放肆地打量着玉邈的眉眼,看到兴起,还用手指轻轻去描画。
 
——明明才只三日未见,心里就已经很想他了。
 
玉邈倒是一心一意做着自己的事情,动用清洁术法后,江循发上水珠皆消,柔顺的长发随意披在枕上,玉邈见状,便把他的头发用一根木钗简单地盘了起来。
 
在红枫村七日同宿的时候,江循就知道玉邈有这个习惯,怕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次日会不好打理。江循每每不长记性,喜欢把头发散开来睡,偏偏睡的时候也不怎么老实,结果第二日头发打结,对着铜镜梳头时都是龇牙咧嘴的。
 
想到过往,江循就忍不住笑,玉邈见他自顾自闷笑,伸出手点了一记他的额头,随即把接触到江循的食指轻轻搓捻一番,像是不敢置信的模样。
 
……江循从他的面部神情就可以读出,他是在诧异,这次的幻觉持续时间竟然可以如此之长。
 
把江循打理清爽后,玉邈就披了件衣服,坐在床边,伸出手把江循的眼皮合上。
 
江循正疑惑间,就听见了玉邈平静道:“睡吧,我看着你。”
 
……看着我做什么?看着我这个“幻觉”变成蝴蝶飞走吗?
 
江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根本不习惯把人放在床上却不艹的玉邈。
 
于是,他往玉邈的方向拱了拱,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动手拉住他的衣服,却不急着脱,而是慢吞吞地用掌心揉搓起来。
 
一身白衣被一点点揉开,很快,玉邈右肩的衣裳滑落下来,江循的手指下移,用小指勾开了玉邈原本就系得松松垮垮的腰带。
 
玉邈的面色微微变了些,但是他不敢动手把江循推开,江循就愈发放肆起来,环扣住玉邈的腰身,探出小舌头,吮动起他前胸的蕊珠来,把那处咬得葡萄似的饱涨起来,直到再也玉邈承受不住这般撩弄,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人摁倒在床上。
 
从浴桶里出来,玉邈就没有认真料理过自己,凌乱的发丝垂下,随着喘息微微拂动着,发丝的尽端垂挂着三四滴水珠,很快,它们不堪其重,滴在了江循脸上。
 
啪,啪,啪。
 
水珠在江循脸上迸溅开来,溅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玉邈蹙眉,像是看到自己精心珍藏的宝物被玷污了似的,伸手就去去擦。
 
有一滴水珠落在了江循的唇角位置,玉邈的手指刚刚摸到那里,谁想江循就恰巧伸出舌头,连带着水珠,将玉邈的手指一并吮入口中。
 
挑,拨,点,勾,江循像是在品尝美味糖果一样吸吮着玉邈的手指。
 
温热湿软的指触感觉,让玉邈眯起了眼睛,呼吸的频率逐渐加快。
 
在此过程中,江循一直专注地盯着玉邈看,眼中生光,直到玉邈猛然俯下身来,略显粗暴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用口堵住了他的唇。
 
口腔与玉邈的手指脱离时,发出了微妙的“啵”声,就像肥皂泡炸裂时的声响。
 
这仿佛刺激到了玉邈,他猛然加深了吻的力道,似乎想要赶在幻象消失之前再和这短暂的真实多接触一些时间。
 
江循难得这样主动配合着他的动作,在激烈的亲吻之后,江循伸出没有阿牧存在的右手,与玉邈的左手相合扣紧,贴在他耳边问:“玉九,我是谁?”
 
玉邈答:“江循。”
 
江循的眼波轻荡:“世上有几个江循?”
 
玉邈轻勾起唇角,似有所悟地抱紧了江循:“一个。只有一个。”
 
江循把湿热的气息缓缓吐在玉邈的耳尖上,配合着沙哑挑逗的声线,把那里染得一片腻红:“现在世上只有一个的江循就在这里。你难道就不想……嗯?”
 
这样直白赤裸的邀约,击碎了玉邈勉强维系着的最后一线理智。
 
不久之后,枕衾坠地,床榻摇晃,束住江循长发的木钗不时撞在床棱边,发出清脆响亮的啪啪声。
 
汗珠从二人身上滚落,江循更是把牙齿咬得格格有声,他的半个脑袋吊在床沿外,脸色煞白,手下的床单被拧得滚皱一片,双脚就搭在玉邈的肩膀上,让他随时有种会摔下床铺的失重感。
 
大概一刻钟之后,江循就开始怀疑自己举动的正确性和实用性来。
 
半个时辰的功夫,江循已经是满眼水雾,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往外涌,口中分泌的津液逐渐增多,呛得他连呼吸都有点艰难。
 
但他难得地没骂人,也没哭着喊着求玉邈停下来。
 
双修间,二人灵力交换,江循才刻骨地体会到,玉邈在这三年间灵力提升的速度是何等的匪夷所思。
 
他断断续续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调控住自己的灵力,小心地和玉邈融合在了一起,把他内里冲撞暴戾的灵力暂时调和、稳定下来。
 
这个过程耗费了江循太多的精力。
 
从昨天下午在钟乳石洞里清醒过来,江循简直就是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无国界救援人员,帮殷无堂和展枚治疗了伤势,又打退了来犯渔阳的魔修,现在又被摁倒在床上,还不忘救死扶伤。
 
他总算是累了,累到甚至顾不及身上的酸痛疲累,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顺便,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是被玉邈生生给做晕过去的。
 
……
 
这一场交合可谓是旷日持久,就连当事的两人都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玉邈退出来时,亦是丧却了所有气力,撑着残存的意识,把地上的衾被捡起,严严实实地盖在江循身上后,就从后面拥抱着他昏睡了过去。
 
玉邈许久没有睡过这么久这么沉,当一道灵光在他空白的脑海间乍然闪现时,玉邈猛然受惊,翻身坐起,周身煞气狂作,广乘受到主人气息的引导,铮的一声自鞘内飞出,玉邈伸手,抓住如电般奔袭而来的剑柄时,才发现自己身处放鹤阁之中。
 
但今天的放鹤阁却与往常的整洁格外不同,脚凳倾翻,床纱歪斜,自己则是一丝不挂,浑身狼藉。
 
玉邈狠狠一皱眉,想要搜寻自己的记忆,脑袋却是一阵难言的闷痛,他扶着额头,艰难地回想着自己昏睡前的种种细节。
 
正在此时,他未握广乘的左手,在靠近里侧的床铺上碰到了一团温热。
 
他转过脸去,看到身边的被子里团团地裹了个人形物体。
 
在他震愕之时,那个人形物体似乎是听到了外头刀兵顿出的动静,慵懒地动了动,伸出一只布满斑驳青痕的手,紧接着就是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望向玉邈的眼神茫然得很,连焦距都对不准。
 
但他很快就露出了个笑容,把下巴枕在光裸的手臂上,风情万种地哑着嗓子道:“九哥哥,你真的是要弄死我了。”
 
第125章:遗忘(一)
 
自清晨时分带着玉迁返回东山之后,玉邈就一直在放鹤阁中闭门不出,玉家八子实在是担心,便不约而同地齐聚在放鹤阁的梅林里听墙脚。
 
这八位姿容似雪的无双君子各自侧耳听了半天都不得结果,大哥只得放弃了继续做无用功的打算,抓住玉迁问:“小九回来的路上当真没有什么异常?你确定他身上无伤?”
 
玉迁摇了摇头,薄唇紧抿,担忧的目光飘向紧封的放鹤阁门扉。
 
玉家二哥靠着一棵开得正艳的梅树,提着一把玉壶,对着壶嘴饮了一口梅花酒,抬手抹尽唇间酒液,才道:“陇州之行,小九花了近一旬筹备,好容易才捣毁那个魔窟,他定是累了。”
 
四哥和五哥角度一致幅度一致地点了点头,二人是双生子,自然比旁人要多出许多默契来。
 
玉家四哥道:“别打扰小九休息。我们只在这里守着便是。”
 
五哥很快接上了他的话:“等他出来,看他安好。我们也能安心了。”
 
两人相视颔首。
 
但玉逄却很是不赞同这样的守株待兔:“自从弟妹出事儿后,他为了修炼,不眠不休多少时日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休息?万一是他身体承受不住了呢?万一是他受了什么内伤,隐忍不言,不叫我们知道呢?”
 
其余七人闻言齐齐变色。
 
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细校着骨箫音准的宫异,听着这八人的杞人忧天,默默翻了个白眼。
 
……观清他八成就是累了在房间里睡个觉,你们还敢想得更多一点吗?
 
玉逄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话很有道理,更加坐立难安了。心绪烦乱之间,他把枪口调转对准了玉迁:“七哥,你说说,好端端的你怎么就被秦家给抓了?我们哪次去被抓过现行?小九好容易回山一趟,累成那样,还得去渔阳领你回来……”
 
玉迁顶着一张冷漠脸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被抓现行的。我刚到渔阳,还没来得及动手,渔阳就封了山,把我搜出来了。……我听秦家弟子说,似乎是因为弟妹的尸身丢了,所以才……”
 
玉家其他七人连同宫异顿时露出了“卧槽你大爷你为什么不早说”的表情。
 
对此玉迁还有点委屈:“……你们只问小九,从未问过我在渔阳的情况。”
 
说起此事来,玉迁自己也觉得纳罕得很。
 
——明明前一天秦家主还是疾言厉色,令他交出弟妹的尸首,可第二日就改了一副面孔,不仅连问都不问就把自己放了回来,就连在玉邈面前也对此事只字不提。
 
听玉迁把渔阳的情况完完整整讲述一遍后,八个人是彻底坐不住了。
 
玉家三哥的第一反应便是:“弟妹的尸身丢了?是应宜声干的?”
 
玉家六哥关心的则是更严重的问题:“小九知道吗?”
 
玉迁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回来的路上也没敢告诉小九。”
 
在场几人谁都心知肚明自家九弟对于江循的情谊到了何等深厚的地步,这三年间,他把自己逼得不人不鬼,为的不就是让江循复活吗?
 
现如今弟妹的尸体不知去向,渔阳那边又打算隐瞒不报,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把这件大事告知玉邈。
 
……但是由谁去说?
 
兄弟八人彼此交换了一番目光后,最终齐刷刷地把视线聚焦在了宫异身上。
 
宫异自从听到“渔阳”二字后就心不在焉地低头玩箫,等八道沉默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你们看我干什么?”
 
玉家二哥默默把酒壶放在了石桌上。
 
下一秒,通过视线交流成功的八人默契地把宫异合围了起来,抱腿的抱腿,堵嘴的堵嘴,宫异连个声儿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八人联手扛起,麻袋似的送到了放鹤阁门口。
 
宫异两脚甫一挨地,玉逄就眼疾手快地笃笃笃凿响了门。
 
果断卖了宫异之后,八人立即作鸟兽状散,齐齐撤到原来的位置,端杯的端杯,赏梅的赏梅,八人或站或坐,各行其事,端的是无双公子,姿容胜雪。
 
被撇在放鹤阁门口的宫异脸色都变了,捏着骨箫,撒腿就要溜,门便被从里面豁然拉开。
 
玉邈清冷的声音从后传来:“……何事?”
 
宫异一个激灵就站住了脚,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了,只好把怨念的目光投向出卖自己的八人。
 
这一看不要紧,宫异差点儿当场气吐血。
 
八个人个个面露无辜之色,一副“履冰你究竟有什么要事非要打扰我们小九”的无奈神情。
 
……不要脸!
 
宫异愤愤磨牙,怒而转头,正斟酌着该用什么语气告知玉邈江循尸身丢失一事比较好,可等他不经意瞄了一眼玉邈的身后,从舌根到舌尖就彻底僵硬了。
 
骨箫从他手里直坠而下,沿着廊阶滚落了数圈,系在尾端的璎珞灰头土脸地蹭了一地雪屑。
 
江循身着一袭玉家弟子的琉璃白袍,笑眯眯地勾搭着玉邈的肩膀,对宫异打了个招呼:“哟,履冰。”
 
打完招呼,他伸了个脑袋出来,眼睛弯成一弦上弦月,没正经地冲梅林中的八位公子打招呼:“各位兄长好啊。”
 
玉家二哥手上的梅花酒壶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
 
玉家兄弟和宫异实在想知道江循究竟是怎么如何重生,但现在的放鹤阁中尽是靡靡之气,不宜踏足,几人就在梅林间坐了下来。玉家二哥回去取了几坛珍藏的梅花酒,而玉邈则特意从屋中取来两个蒲团,叠起来放于石凳之上,再招呼江循坐下,自己则握着他的手,在他身侧坐定。
 
其他八人皆是心照不宣,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有宫异脸红得厉害,揪着骨箫末端的璎珞,看都不敢看那蒲团一眼。
 
江循倒是脸皮厚,一边接受众人目光的检阅,一边坦然地歪坐着,半面肩膀懒懒靠在玉邈身上。
 
刚一坐定,玉逄便迫不及待地问:“小九,是你把弟妹带回来的?”
 
江循瞟了一眼玉邈,一本正经地信口雌黄:“当然是啊。”
 
玉逄有点懵,急忙接着问道:“是你让弟妹复生的吗?”
 
江循继续一本正经地点头,同时把无比倾慕的小眼神飞向玉邈,待玉邈看向自己时,他快速地眨了下眼睛,且媚且妖。
 
……玉九,看我多给你面子。
 
玉邈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一扬,抬起一只手,用手掌压紧了他的后脑勺,把江循的脑袋都压得低了下去,才转向几位兄长,平静道:“别听他瞎说。”
 
江循也不气,握着玉邈的另一只手,用尾指暗搓搓地搔他的掌心。
 
几位兄长面面相觑一番,倒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虽不知弟妹死而复生的真正缘由,但事情发展到现在,确然是最好的了。
 
江循端起斟满梅花酒的冰玉杯,与众人饮过三巡,浓郁的酒香伴随着梅花独有的馥郁清雅,一线润喉,令人身心舒畅。
 
直到现在,江循才产生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捧着杯子,笑盈盈对玉邈道:“一会儿陪我出去一趟怎么样?”
 
玉邈的眼睛从刚才起就锁定在江循身上,连转也舍不得转开。
 
尽管已经无数次确证过他的存在,玉邈还是把他当做镜花水月一样对待。
 
江循正是因为知道他这点心思,才不愿抛下他一个人去办事。
 
玉邈并不问江循要去哪里,只答应了一声“好”。
 
倒是玉家大哥,把盛满梅花酒的酒盏凑到唇边,貌似轻描淡写地询问:“弟妹你劳累许久,何必急着去办事?休息些时日也好。”
 
饶是江循脸皮再厚,听了这话里有话的调侃,也禁不住有点面皮发烧,他小幅度活动了一下还在酸痛的腰,却牵动了后方,那处疼痛得厉害,江循花了些气力,才忍住倒抽一口冷气的冲动。
 
他举起杯子挡住了小半张脸,扯开了话题:“我要去趟西延山窦家。”
 
江循去西延山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昨夜渔阳闹成那样的光景,秦秋都没有现身,江循猜,她很有可能已经出嫁。而最有可能的人选,应该就是窦追了。
 
小秋对那姓窦的颇有几分情谊,尽管在江循看来,小秋当得这世上最好的人,不过既然她喜欢,那就没有什么高攀低嫁之说。
 
况且,现在的渔阳是秦牧当家。照他对妹妹的疼爱程度,就算有千般不愿,也不会悖逆小秋的心意。
 
谁想到,在他说出“西延山窦家”五字时,在场诸人纷纷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宫异端着酒杯,疑惑地问:“窦家?是哪家仙派?”
 
江循顿觉奇怪。他分明记得,从很早开始,窦追便为了争取到求娶小秋的资格,四处剿魔伏妖,已然是名小有名气的少年任侠,甚至还因此获得了参与晚春茶会的机会,整个窦家也因为这个后起之秀而吐气扬眉……
 
不过宫异一向是眼高于顶的性子,忘记了也不算奇怪,江循转向了玉邈,问道:“西延山窦家的窦追。玉九你忘了?”
 
玉邈颔首道:“我记得这个人。你找他作甚?”
 
江循渐渐觉出了不对劲来:“我不是去找他……小秋难道没有嫁给窦追吗?”
 
此言一出,江循发现所有人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玉逄好奇道:“小秋是谁?”
 
在他身侧坐着的玉迁也是满目茫然,望向江循,等待着江循的回答。
 
十数道目光,让江循一瞬间仿佛溺了水,窒息的感觉袭遍了他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逼得他忍不住发起抖来。
 
……玉迁怎么会不记得?
 
……在曜云门里,小秋用阵法困了他一日一夜,就是为了想叫他开口说一句话……
 
他把酒杯顿在石桌上,有一头不安的巨兽已经开始撕扯他的内脏,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秦秋。秦家小姐。阿牧的妹妹啊……”
 
察觉到江循的脸色转白,肩膀控制不住地栗栗发抖,玉邈也认真起来,用手背测了测江循额上的温度:“你怎么了?秦牧不是独生子吗?哪里有什么妹妹?”
 
第126章:遗忘(二)
 
江循跌跌撞撞闯入渔阳时,天地于他而言已是昏暗失色、土崩瓦解。
 
面对任何迎面走来的人,他都伸手抓过对方的领子,反复问着同样的几个问题。
 
“你知道秦秋吗?”
 
“你见过秦秋吗?”
 
“秦秋在哪里?”
 
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他要证明这些答案都是错的。
 
他如醉酒般踉跄着栽进乐礼和展枚同住的凌波苑时,乐礼刚洗完笔,见江循面如死灰,眸光涣散,身后跟着的玉邈也是脸色铁青,不由得心中诧异,主动迎了上来:“江循,何事?”
 
像是浮沉在水中的人看到了一根救命芒草,江循直扑了上去,掐住他的双臂,声音直发抖:“焉和,让我看,我要看那幅画……”
 
乐礼心慧,心知怕是出了大事,也不多废话,引着江循就朝自己临时开辟出来的画斋走去,边走边问:“哪一幅?”
 
江循牙关发抖,嘴唇干裂,唇上已被虎牙咬出两个血洞,结出了干涸的血痂:“那幅画,那年年夜,我们一起包饺子的画……”
 
乐礼顿时松了一口气。
 
从乐氏撤出时,他只带了必要之物,不必要的练笔之作就留在了上谷,恐怕早就被侵占入其内的魔道付之一炬,但至少这幅画他还是随身带着的。
 
推开画斋的门,江循率先抢步走了进去。
 
很快,他站住了脚步。
 
乐礼也迈过了门槛,指着悬裱在墙上、正对画斋大门的年夜图道:“就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江循的嘴唇抖索了数下,弧度微微向上,想拗出一个笑容来,可嘴角刚提到一半,他就觉得颊肉酸痛欲裂,眼前也迅速变得昏黄黯淡,让那幅画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一片,像是被雨水淋湿,只剩下满篇水墨,一纸荒唐。
 
“冬日饮宴,与同窗会于白露殿侧殿,作此画留念”。
 
乐礼画笔精绝,画中人个个惟妙惟肖。那时还是乱雪的秦牧,眼神纯洁如天山峰雪,满是仰慕地望向自己;展枚俯身烧火;宫异吹箫,一曲《雅月》引得众人喝彩;玉邈端上一盘色泽鲜艳的蟠桃果,置于桌上;而自己正言笑晏晏地捧着一只元宝模样的饺子,望向玉邈,眉眼间尽是欢喜。
 
江循面上血色尽褪,一步步走到画前,伸出手来,轻触了一下自己身旁那片空荡荡的、毫无违和的留白。
 
在确认那一片空白不是自己的幻觉后,他猛然倒退一步,转过身来,声音压得低了又低,尾音甚至都变了形,透着可怜兮兮的哀求意味:“……焉和,这里的人呢?”
 
怕乐礼理解不了,他满目惶急地在那片空白处比划了一下:“……这里明明有个人的,是不是?”
 
乐礼抱着清洗干净的笔架,没有作答,而是把目光转投向了玉邈,抬起半边眉毛。
 
——他怎么了?
 
江循没有得到乐礼的回应,心中就先明白了七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顶着发红的眼圈,回头重新确认一遍了画中所见不是自己的幻觉,便推开两人,夺门而出。
 
在闯出门外时,他没注意到极高的门槛,脚下一绊,便面朝下跌摔了下去,几乎是滚出了门外,双膝处被血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不等玉邈来拉他,他便挣扎着爬起身来,冲出凌波苑。
 
一波波的眩晕潮水一样向江循袭来,他的听力被放大到无穷大的地步,满山的切察低语都被他的耳朵收入,传达到他的大脑皮层,就像是往里面生生揉上一把又一把锋利无比的棱刺。
 
“江公子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在打听一个人。”
 
“……你知道秦秋是谁吗?”
 
“不知道。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江循近乎绝望地在渔阳山上奔走,他在奔向下一个目的地,尽管心中的那片阴翳已经遮天蔽日,他仍是固执地坚守着那一点小小的光明,不肯放手。
 
但是,那点光明也是越缩越小,变成萤火虫的模样,又变成针尖的模样,最终……
 
啪嗒,消失了。
 
江循脚下踢到了一枚小石子,石子滚出了很远,反复磕碰在地上。
 
啪嗒,啪嗒,啪嗒。
 
江循站住了脚步。
 
这里是秦秋的住所。
 
曾经,小小的秦秋就站在那边的台阶上,小脸兴奋地冒出红光,细嫩的小手拢在唇边,喊:“哥哥!循哥!风筝高些!再高些!”
 
曾经,秦秋身着玄衣红裳,艳丽姣美,灿若桃李,她提着裙子在自己面前转圈,问自己好看不好看,自己答道,小秋穿什么都好看。
 
曾经,自己遭受追杀,夤夜返回此地,为她送上一把祝枝,彼时的她神思倦怠,卧在书卷之上浅眠,眉头颦蹙,再无昔日无忧无虑的模样。
 
她经常那样认真地说,哥哥什么都能做到。
 
但是,有些事情,江循真的做不到。
 
比如,他看不到这里有任何建筑物存在的痕迹。
 
这里是一片万物凋谢的荒园,许久无人侍弄,一方静湖里漂满了枯黄的落叶和水蜘蛛的尸体,寂园如死,枯木森森。
 
江循正呆愣间,突然听到了一把熟悉的声音:“循哥?”
 
声音是从一片枯草中传来的,江循立刻跪倒在地,翻扯起那蓬蓊郁的野蒿来,很快,一朵桃红小花便映入了江循的眼帘。
 
江循认得这东西,此物能记录人声,故名“拾音”。
 
他如获至宝地俯下身去,用双手珍惜地护住那细小秀美的花瓣,努力扯出一个笑脸来:“哎……循哥在这里。”
 
拾音花笑了,那一把属于秦秋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梦境中传来。
 
“我的声音大概只有你能听到了,循哥。”
 
“循哥,对不起。”
 
“你死去的那天,我就想起来了。当年的红枫林,我选了你,害死了哥哥,也让你再也做不成江循了,对吗?”
 
听到秦秋这样问,江循喉咙如有血块淤塞,竟是一字难出,只能不停地摇头。
 
秦秋的话语间渐渐带出了浅淡的忧悒:“后来,循哥,我又害死了你第二次。……释迦法阵是我亲手画下的。当年哥哥在红枫林里说,说我们秦家欠你太多,不能再欠你一条命。可是我秦秋欠了你两条命。”
 
……不是的,不是这样……
 
“小秋一直没有什么用处,也不想有什么用处。当年我就想,哥哥在外伏魔除妖,我只要跟在哥哥后面,给哥哥画法阵就好。”
 
说到这里,秦秋略有些哽咽:“循哥,你死后,哥哥很疼我。但是我看出他很痛苦。他喜欢宫十六少,但他没法不恨他。我想哥哥对我,感觉一定也很复杂吧。”
 
“所以我想……我总要有点用处才好。我想用我换你回来。”
 
“但我总有些留恋。你知道的,窦追那个傻瓜,被我耽误太久太久了。久到我舍不得丢下他。”
 
“直到吞天之象复生,我才知道,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秦秋微顿了顿,语气竟变得轻快了些,仿佛自己说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当年我搜遍古籍,甚至瞒着父母开启禁术法典,曾寻到一法,名为‘化春’,可助亡灵归世,重生为人,恢复到生前最鼎盛的年华。”
 
江循身体一震,瞳孔迅速化为一片死黑。他伸手握住了自己的胳膊,发力捏紧。
 
……果然……
 
……不,不要这样……
 
拾音花却不会为江循的痛苦而停下陈述,它原原本本地将秦秋想要传达给他的心意和盘托出:“循哥,方法很简单,只需一命换一命。施法者必然是和亡者相熟之人,能够清晰地记住亡者容颜、生辰,种种喜好趣味……只要有此一人足矣。法阵若成,亡灵归世,施法者便会被抹消存在。任何人都不会再记得施法之人。”
 
秦秋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数了数,与循哥相熟、又可能愿意与循哥交换的人,都是很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人。只有我没有关系。我消失了,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哥哥回来了,秦家也就有了继承人,我是秦氏次女,父母本就不喜我。……至于哥哥,我消失了,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困扰了。”
 
江循被抽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窒闷,肺内像是进了水,肺泡被一个个挤炸,清晰的剧痛,让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呕吐般的嘶鸣。
 
——每一世的江循都会有一些微妙的不一样。
 
这是放鹤阁的引路魂告知江循的。
 
为了证明这个说法,引路魂曾经举例说,一百零一世的江循,容易和展枚拌嘴,却又和他关系笃厚。
 
而第三十七世的江循,无意间招惹了好几个姑娘,惹得人家闹上了渔阳山。
 
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细究起来其实很简单。
 
每一世的江循在穿入《兽栖东山》前,都在各自的时代生活了很长时间。由于成长的环境不同,经历的人与事不同,虽然心性不会大变,但总会有或多或少的差异。
 
——所以,每一世的江循,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会有微妙的不一样。
 
——所以,江循这一世,所谓“前一百余世都没有过”的优势,就是秦秋。
 
——他是那样温柔地宠溺着秦秋,以至于她甘心情愿地动用禁阵,抹消自己的存在,来换自己回来。
 
——从来未曾存在过,和死亡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从此之后,世间再无秦秋。
 
而且,据江循所知,拾音花只为特定之人而开,花开之时,即为死期。
 
江循眼睁睁地看着拾音花的花瓣开始枯萎、焦黄,秦秋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循哥,可我还是对不起你一回。当初,你让我忘了红枫林里的一切,可现在,却只有你一人还会记得我。……我太自私了。但是,我想你回来,我想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拘无束也好,放浪形骸也罢,我想你回来。”
 
江循浑身战栗,他想要挽救这株拾音花,他不想让这世上唯一能和秦秋发生关系的事物也消失了。
 
……他不想让世上只有自己记得秦秋。
 
他疯狂地用牙齿咬开了自己的手腕,血疯狂涌出,簌簌落下,滋润着拾音花瓣。
 
但是,拾音花其性随主,一旦凋谢,便会追随主人,到达江循永远抵达不了的世界。
 
于是,江循只能看着拾音花飞速枯萎,而秦秋的声音也渐趋于无,只留下一声轻笑,和两句简短的终结之语。
 
“循哥,再见。”
 
“一去不回,此生勿念。”
 
第127章:忽归(一)
 
——零落成泥碾作尘,花开花谢终是空。
 
江循除下了外层的衣服,在地上铺平,将和着拾音花香泥的土壤一把把捧起来,放在衣服上,几线泥土成了漏网之鱼,从指缝间漫溢出来,江循急忙俯身下去,把灰土扫在自己掌心里。
 
不行……这是小秋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不行……
 
恍惚中,江循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泼上了一层酸性物质,浓烈的酸臭气逼得江循呼吸之间都泛起酸意来,所有的东西都像是烈日下的冰块,慢慢融化、变形,最终沉积成一潭死水。
 
江循自己都没有发现,随着他情绪波动的一层层加重,整座渔阳山开始颤抖、耸动,发出了石块断层的轻响。
 
磅礴的力量自他周身腾腾而起,移山倒海,改天换日,天空几度晦明变化,太阳数番东升西落。江循的影子被在一炷香内就几升几落的太阳拉长又缩短,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被人狠狠捏住双手,止住了他继续掘挖的动作,江循才昏昏然抬起眼来,木讷地看向四周。
 
……这座废园已经彻底坍毁殆尽。一池废水沸腾如岩浆,转眼间已经见底。池底还躺着几条发红冒烟的死鱼骨架。假山变成了一地齑粉,只有一地枯草还顽强地存活着,只是聚成了团,根根蜷曲,枯焦发黄,像是一只只摆出防御姿势的刺猬。
 
从园内往园外看去,可以看到几乎没有一个站立着的秦家弟子。每一个都被江循炸裂的灵压镇得无法站立,即使风暴过境,灵压渐退,也仍是腿脚酥软,倒在地上哀声呻吟不止。
 
刚才的灵力暴走,险些使得整座渔阳山崩毁!
 
他茫茫然把视线定格在自己面前,才发现,捏住自己双手、制止了自己继续破坏下去的人是玉邈。
 
江循不知道玉邈是怎么在刚才铺天盖地的灵压爆炸中靠近自己的,他只看到玉邈的唇角汩汩往下涌着血,面色灰青,口唇尽裂,手抖如筛糠。他用几乎要捏断自己骨头的膂力握紧了自己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调息了半天,才能张口发声。
 
“……别怕。”
 
简短的两个字,把江循彻底击溃了。
 
江循灰土遍布的双手抓上了玉邈的胳膊,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身体不堪重负地佝偻了下去,轻声嗫嚅,不停重复。
 
“……我不该对她那么好。”
 
“……早知道我就不对她那么好。”
 
有水滴不间断地从江循脸上滴答落下,扑在干枯的草叶上。玉邈用手轻轻揉着江循的脑后,为他调控体内灵息,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江循为什么会突然发作,他也不知道江循口口声声唤的“秦秋”是谁,他只安静地等着江循肩部的抽搐渐渐止息,再无眼泪可流,才捧起他的脸来,认真道:“……跟我说说那个人。”
 
江循眼中水雾弥漫,空空荡荡,哑声道:“……她叫秦秋。戊辰年三月初一出生。她出生时,因为脐带绕颈,险些断送了同胞哥哥的性命……”
 
细想想看,从一开始,秦秋就在被父母厌弃,她是那样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她刺绣纺衣,绘阵炼器,为的就是父母能看上她一眼。
 
结果,结果,从生至死,她都是一个孤独的无影人,生不被人所喜,死不为人所记。
 
院外,倒了一片的秦氏弟子总算缓过了一口气,陆陆续续地爬起身来。受那股莫名灵压所慑,任何人都不敢围观废园哪怕一眼。所以,当一道脚步声直奔着此处来时,就显得无比突兀了。
 
秦牧原本正在书斋中思考该如何加强斗云列阵一事,弟子来报,说江公子重返渔阳,举止怪异,他刚准备去查探一二,外面便陡生异象,地动不已,秦牧一时受到压制,动弹不得,直到灵压渐退,他才孤身一人忙不迭赶向灵力的来源地。
 
那处……在他的记忆里起码废弃了十数年的废园。
 
刚踏入园中,他便看到玉邈抱着江循,两人各着一袭白衣,却同是一身狼狈,江循仰着头历历地述说着些什么,玉邈听得很认真。
 
察觉到来了人,江循不吭声了,只垂下眼睑,睫毛和他的身体一道在玉邈怀里哆嗦。
 
秦牧忍不住担心,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和玉邈搭话问道:“小循他怎么了?”
 
玉邈转过头来,平静道:“他在跟我说秦秋。”
 
他提起秦秋时,口吻拿捏得很到位,就像是提起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老熟人。
 
秦牧的眉尖微微挑了一下:“秦秋是谁?”
 
江循捏住玉邈衣服的手骤然收紧。
 
还没等玉邈作答,外头便传来一阵御剑乘风之声。
 
人未至声先到,来人尚未现身,江循就听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哎哎哎你们抓我来这儿干嘛?我我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喝酒也不行吗?!喝酒犯了哪条律令吗?!”
 
紧接着,那个聒噪的人影一跤跌进了废园来,随之而至的是玉逄,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宫异。
 
玉逄一见园中二人身上有伤,便果断越过了在地上狼狈扑腾的人影,快步走到玉邈身边蹲下:“小九,弟妹?出什么事儿了?”
 
在玉逄关照二人情况时,秦牧回过头来,目光恰好与宫异撞在了一处。
 
宫异的脸瞬时红了些,轻咳一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手指摸上了腰间的玉带。
 
……嗯,仪容应该没有问题。
 
秦牧也是客气,淡淡地一颔首,招呼道:“宫公子。”
 
宫异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笑,谁想就只是这一个停顿的功夫,秦牧就转过了脸去,把嘴角刚刚扬起了一点点的宫异直接抛在了脑后。
 
宫异即将脱口而出的“乱雪”二字被生生咽了下去,像是吞下两个铁块,沉甸甸地坠在心口,发闷发痛,难受得他脸都白了。
 
地上的窦追爬了半天发现没人来扶自己,也只能拍拍灰自己爬起来。
 
确定自家宝贝弟弟和弟妹都没什么大问题后,玉逄才折回了窦追身边,抓住他的领子拉到了江循面前:“弟妹,我去了趟西延,把这个姓窦的给你抓回来了。你有什么问他就是。”末了,他补充道,“……这是履冰的主意。”
 
窦追一身精致袍服,绘金描龙,极尽奢华,身上浸满酒香气息。他腰间的佩剑之上嵌满宝石,与其说是一件武器,更不如说是一件精美的装饰品,一头乌黑如云墨的长发披散在肩,略显凌乱。
 
在江循的记忆里,窦追总喜欢飞扬地在脑后扎个辫子,再把一头长发盘起来,因为秋妹她喜欢干净利落的男子。
 
看清了地上的江循及玉邈,莫名被劫来的窦追就跟见到亲人似的,厚着脸皮直往前凑:“咳,是你们啊!这么巧?!我记得你们,你你你你……”他指着江循,“你”了半天,才把手指转指向了玉邈,“你姓玉,对不对?你们俩是双修道侣!”
 
江循从玉邈怀中钻出,坐起身来,抬起头,像是看陌生人一样望着窦追。
 
窦追被他看得怪不自在的,抬手揉了下鼻子:“是我啊,窦追,西延山窦家的。我们见过!”
 
江循单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无言半晌后,抬手指向他的腰间,只问了他一个问题:“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窦追一脸疑惑,取下腰间佩剑,在江循面前连鞘带剑耍了个花,笑道:“此剑名为‘追花’,是我父亲传与我的。怎样?漂亮吗?”
 
江循单手环住自己支起的右膝,眼底发烫,但已然流不出眼泪来了。
 
——秋妹,你说你的消失和任何人都无关,看来不对。
 
——至少,那个恣意任侠、颇有几分小聪明的少年游仙,也和你一起消失了。
 
江循深吸一口气,转过了头去。
 
玉逄见江循一副倦怠至极、不想再多问的模样,便强行拉扯着还想要多聊两句的窦追向外走去。
 
一转眼,废园中只剩下了玉邈、江循、宫异和秦牧。
 
江循目光茫然,呆呆望着天空,在他眼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一片青茫的碧空。
 
他转过身去,把盛满了一兜土壤的外衣珍惜地系好,随后扯住玉邈的衣带,小声要求:“……陪我在这里躺一会儿罢。”
 
玉邈答:“好。”
 
秦牧识趣,往后倒退两步,走出废园,与宫异擦肩而过,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敢分给他。
 
那部分属于乱雪的心……跳得太快,快到不正常。
 
宫异没想到秦牧真的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呆立在原地数秒之后,他磨了磨后槽牙,毅然迈步转身跟了上去。
 
他要把话跟秦牧说清楚!
 
既然……既然江循已经复活,那他可不可以给一个原谅自己的机会呢?
 
他在腔子中积攒了三年的话急于喷薄而出,可刚拐出废园不久,秦牧就被几个匆匆而来的秦家弟子堵住了。
 
宫异怕是秦家家事,不便细听,就在数丈开外站住了脚,稍稍思忖片刻,才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急忙埋首动手解开锦囊,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只被他修修补补多时,已经恢复了原貌的柳笛。
 
这是小时候秦牧削给他的,那时的他六族尽灭,孤苦无依,无心演乐,但现在,他可以用它吹出至少七十首不同的乐曲。
 
——他可以一首一首吹给秦牧听,他一定会喜欢。
 
宫异满怀着希望地望着秦牧的背影,而在秦牧和几个弟子耳语完毕,转头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时,他一个激动,差点不小心捏断手中柳笛。
 
秦牧面上神色诡异,张口便唤:“……宫公子。”
 
这样疏离的称呼让宫异很不满意,他本想得过且过,可是鬼使神差地,他竟开口要求道:“什么宫公子!叫我……”
 
“履冰”二字尚未出口,秦牧就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面色变幻几重后,才凝重道:“有人找你。”
 
宫异一瞬间气得想吐血,忍了又忍才憋住。
 
什么人啊!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而秦牧的下一句话,却真正把宫异一把推入了隆冬的冰窟之中:“是宫家。宫家的人在山门外,要接你回余杭。”
 
第128章:忽归(二)
 
有那么一瞬间宫异什么都听不见了。
 
宫家……余杭?
 
……宫家回来了?自己的父兄,自己的族人?
 
他有点呆地望着秦牧,问:“……他们回来了?谁回来了?”
 
秦牧应该是说了些什么,但宫异只能看到他的嘴唇轻轻开合蠕动了几下,他竭力竖起耳朵想要听清,但他发现自己连这点儿力气都丧失了。
 
于是他只能重复自己的话:“回来了……”
 
他这时才渐渐发觉,这句话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来不及思考当年薄子墟之事的前因,来不及去看秦牧向他转告此事时微妙的神情,宫异被巨大的欢喜猛然攫紧了,一霎的窒息之后,他转身便朝渔阳山门处奔去,腿脚却是一阵发软,一跤绊在了一块翘起边角的石板上。
 
秦牧心中一悸,一把拉住他飘飞的腰带,把那怔怔忡忡、魂不守舍的青年拉入自己怀里。
 
宫异手中的骨箫滑脱了,滚出了十数米开外,他眼睛盯着骨箫,想要去捡,可腿上没有半丝力气,只能蜷在秦牧怀里小幅度发抖。
 
强忍着内心莫名其妙的躁动,秦牧扳着他的肩膀,把人强行扶正。
 
宫异感到有人碰自己,才慢吞吞扭过脸去,盯着秦牧,小小声唤道:“乱雪……”
 
秦牧极力不与宫异视线相碰,即使听到他含着一丝颤抖的央求腔调,他也只是发力掐紧了自己的手心,道:“宫公子,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宫异的意识早就在现实和虚幻中迷失了方向,他不记得眼前的人是谁了,他的眼睛像是向主人讨赏的小奶狗,亮晶晶宛如映亮天际的星子。
 
他说:“乱雪,我有家了,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家了。你等我,等我回来接你。”
 
秦牧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他体内属于乱雪的那一部分正煎熬得很,叫嚣着,喊叫着,让秦牧抱住他。
 
……但秦牧做不到。
 
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的箫掉了。”
 
宫异仿佛这才记起那把箫,从秦牧怀抱里挣扎出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准备去捡。
 
而有个人已经先他一步把骨箫捡了起来。
 
好不容易把窦追安置好,玉逄才折返回来,就看到秦牧和宫异拉拉扯扯,刚准备绕开,就看到那把遗落在地的天宪,上前去拾了起来。正巧宫异也跑了过来,他便假装没看到刚才的一幕,把骨箫递还给了宫异,笑道:“什么好事儿?你的宝贝都不要了。”
 
宫异奔过去,拿回骨箫后,情难自已,一把抱紧了玉逄,小孩子一样欢笑道:“我有家了!我家人都回来了!他们要来接我……他们来接我了!”
 
被自己的话提醒了,宫异才想起宫家人正在外面等自己的事实,松开玉逄,撒腿就往外跑去。
 
玉逄从未见过宫异情绪如此外露,猝不及防就被抱了个满怀,待宫异跑远,他才转头看向秦牧,颇不解道:“出什么事儿了?”
 
问出口后,玉逄才发现此人早不是昔日和江循一道寄居在他们家的乱雪了,正尴尬间,就听秦牧口吻蛮平淡地答道:“……宫家回来了。”
 
来不及惊奇秦牧竟然愿意接自己的话,玉逄就先震惊了:“宫家?宫家不是已然……”
 
秦牧不再接话,垂下头去,凝神静思。
 
……三年半前,他和江循一道流落在外时曾调查到,当年致使宫氏一族全灭的薄子墟事件,其实并非应宜声所为。
 
当时江循就有些起疑,既然宫氏并未被应宜声剿灭,那究竟是谁在薄子墟屠了宫氏满门?
 
这个问题的确值得深入去想一想,然而对于彼时的江循来说,找到应宜声才是重点,因此他就放弃了深究下去的打算。
 
但是秦牧还记得,在更早的时候,应宜声在枫林里截杀宫异时,曾问过宫异一个问题。
 
——“你的父亲,我的师父,宫一冲,他现在何处?”
 
在那时,应宜声似乎坚信宫氏一族并未绝灭,而在宫异愤怒的指骂之后,他的回答也是意味深长。
 
——“原来你是被他们扔下了。”
 
……被他们扔下了。
 
思及此,秦牧对仍是一头雾水的玉逄略略颔首,道:“我去看看。”
 
言罢,他向着宫异离开的方向大踏步走去,边走边招了那来通报的弟子,询问道:“宫家之人何在?”
 
弟子答:“家主,那些人就在山下。”
 
秦牧凝眉:“为何不请入门内?”
 
弟子犹疑了一下:“回家主,不知为何,他们拒绝进山,只说在山下等宫公子,一道回悟仙山。”
 
秦牧猛然刹住了脚步。
 
……这未免不合常理吧?
 
还有,悟仙山难道不是早被应宜声鸠占鹊巢,成了他的地盘?
 
在秦牧心中生疑的时候,宫异已经抵达了渔阳山脚下,看到了山下的景象。
 
十数个着天青色褒衣博带的人立在山脚下,统一是“宫商”门人的打扮,发饰玉蝉,腰间别箫,箫身上好了崭新的桐油,巡巡粼光,斑驳如许,在日光下闪花了宫异的眼睛。
 
为首的一人听到脚步声,扭过头来,待看清宫异后,嘴角便微微上扬,俯身一拜:“十六少,受家主所托,弟子来接您回山。”
 
宫异喉头一涩,几步上前,扶住了那人的胳膊:“正心师兄……”
 
林正心半边脸已是面目全非,笑起来的模样也颇为微妙,像是有一张厚实的面具紧紧吸在他的脸上:“十六少辛苦了。”
 
宫异眼中光彩灼灼,欢天喜地,压根儿没了往日的阴郁和暴躁,就像是个稚嫩孩童,缠着林正心不住声地问“父亲还好吗”、“家兄们呢”、“母亲呢”,兴奋得团团转。林正心倒不多言,对守戍的秦氏弟子轻轻一点头,便领着宫异径直往悟仙山而去。
 
宫异是真心欢喜,在抵达悟仙山前,他将发冠正了又正,鬓间的玉蝉扶了又扶,反复询问林正心自己的装束可有失仪之处。得到林正心的答复后,他仍不甚放心,生怕父亲责备自己形容无状,在外丢了宫家的人。
 
就这样一路忐忑兴奋地回到悟仙山,甫一落地,宫异就觉出了不对。
 
……悟仙山满是惹人欲呕的魔气,而且这种魔气,宫异仿佛在哪里嗅到过。
 
他本能地戒备起来,可看到身旁的林正心,他又稍稍放下了些戒心。
 
……毕竟自从吞天之象复生之后,魔道横行,四处为祸,在刚才前来悟仙山的一路上,宫异眼见满目疮痍,魔道所至之处无不是一片泣声,心中就懊恼愤懑得很。
 
悟仙山之前怕也是被魔修占领了,父亲这次带人回来,必然要先清剿山中魔修,是以这魔气才会这般浓烈。
 
虽不知道当年薄子墟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父亲没死,于宫异而言已是天大的喜讯。
 
而父亲愿意在魔道横行之时站出,亮明身份,共御外敌,这份胆识和豪气就足以让宫异心向往之。
 
怀着这样的心情,宫异近乎虔诚地一步步登上悟仙山主峰。
 
可在跨入山门那一瞬,更加强烈的魔气便扑鼻而来,宫异脸色微变,扭头看向立于门边的两个弟子。
 
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一身天青色襟袍,玉蝉配饰,腰间各别一支箫,但是他们皆是通身魔气,竟是两名不折不扣的魔修!
 
宫异心下大震,二话不说便要出手,却被林正心一把捉住了手腕。
 
宫异一阵诧异:“师兄!此人……”
 
话尚未说完,宫异就睁大了眼睛。
 
压抑已久的魔气丝丝缕缕地从林正心身上漫溢而出,很快,林正心周身也遍布了令人作呕的魔气。
 
他歪歪头,面具一样的脸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容:“十六少,请往里走,家主在等您。”
 
宫异的目光从迷茫惑然,慢慢变为了恐惧。
 
他总算想起来在哪里感受过这样的魔气了。
 
那是他跑出东山寻找乱雪的时候,在那片红枫林之中,他被一群妖修包围,却被一群魔修所救。
 
在悟仙山中肆虐的魔气,与救了自己的魔修……如出一辙。
 
宫异被领到奉祖殿殿门前时,都还是恍恍惚惚的。
 
他有点模糊地想到,渔阳山中处处结阵,专防异己。不管魔修还是妖修,哪怕隐藏再深,伪装再好,在触发法阵之后,也会死无全尸。
 
……所以,所以这就是正心师兄他们在山下等待自己的原因吗……
 
殿门敞开,一个背对殿门、身披锦裘的人映入了宫异的眼帘。
 
那熟悉的背影让宫异忍不住眼圈发酸,屈膝跪倒,讷讷地唤:“父亲。”
 
仿佛不能确认眼前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生身之父,宫异仰起脸来,又唤了一遍:“……父亲。”
 
等宫一冲真的转过身来,让宫异看了个清楚后,一大滴眼泪终于从宫异的眼眶中绝望地滴落下来,在刚刚打扫干净的宫殿地面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宫一冲望着宫异,对他伸出了手:“为什么不过来?”
 
宫异脸色煞白地咬紧了唇,默不作声,宫一冲也不强求,只慢慢踱过去,来到宫异面前,一只发凉的手掌压上了宫异的发,同时轻轻摸了摸被宫异珍视如命的玉蝉:“瘦了,高了。……不过这爱哭的性子倒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宫异浑身发抖,他想问很多问题,但是他一个都问不出来。
 
看到那些个魔道修士,看到林正心身上腾绕着的魔气,宫异已经找到了答案。
 
……但是他很怕。
 
他怕自己所得出来的答案是真的。
 
见宫异对自己的问询毫无反应,只顾着瑟瑟发抖,宫一冲心下也明了了几分。他不再废话,蹲下身来,强逼着宫异抬起脸来,盯着他空洞的眼睛,单刀直入:“你在玉家寄居几载?”
 
宫异的下巴被捏得死紧,眼睛被宫一冲锁死,不得不答:“自……自我六岁那年起,到如今……已经十三载有余。”
 
宫一冲颔首,紧接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玉家对你可信任?”
 
此话一出,宫异脸色剧变,一把拂开了宫一冲的手,起身倒退数步,直到绊倒在殿门口。
 
他双手撑地,脸色雪白,声音已经变调:“父亲……你要做什么?”
 
宫一冲唇角微扬,走至宫异身侧,俯身下去,将他腰间的天宪取回,捏在自己手心中,缓声道:“履冰,你身上流着宫家的血。时时处处,都该为宫家思虑。现如今魔祖复活,正是我宫氏振兴之日,你这些年寄人篱下所受的种种委屈,父亲会为你一一讨回的。你只需告诉我,东山所设之结界该如何通过,如何破解,父亲自会带魔道修士进山,为你……”
 
宫异勃然色变,失声痛道:“我乃正道之后,不愿同魔道中人为伍!”
 
话一出口,他才注意到奉祖殿内一应弟子、包括林正心在内的人盯住自己的的目光。
 
……似笑非笑,仿佛是在看着一个跳梁的小丑。
 
这样的目光像是一只只蝎螯,倒钩入宫异的皮肉之间,令他神思昏乱,再不顾什么礼节,挣扎起身,奔逃而出,却在跑下台阶时一脚踩滑,丧家之犬一样,一路狼狈地直滚到了阶梯底部。
 
仰躺在地上,望着拥挤推撞的天光云影,宫异的眼神全然空了。
 
源自宫氏的、让他骄傲的血脉,现在变成了恶魔之血,肮脏地在他血管中流淌。
 
那只他曾号称“你敢动它的话这就是你生前摸过的最后一样东西”的玉蝉,那只被他视作荣耀的玉蝉,那只他就算在外流落时也视若珍宝的玉蝉,骨碌骨碌从阶上滚下,恰巧落在了宫异手边不远处。
 
他张开手,在地上摸索一番,捡起了那只玉蝉,握于掌心。
 
手掌越握越紧,力道越来越大,终于,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他手掌间四分五裂地传来。
 
他的掌心滴下浓稠的血液来,他却半分觉不出痛来。
 
……到头来,他竟还是一只无家的野犬。
 
……
 
奉祖殿内,宫一冲并不因为宫异的反应而诧异。他返身在主座上坐下,轻叹一声。
 
林正心吩咐了几个弟子去把宫异好生带回来之后,便安慰宫一冲道:“师父,十六少还年轻,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宫一冲摇头,语气中带出恨铁不成钢之意:“他当真是被玉家人宠坏了。”
 
林正心浅笑:“师父,您不必如此忧心。十六少毕竟是您亲生之子,这血浓于水,也不至于欺师灭祖。十六少只是心中仍对魔修抱有偏见,渐渐会好的。”
 
宫一冲捻着自己的袖口,眉间略松开了一些:“那时候,姓应的孽障如此猖狂,我也是煞费苦心,几番算计,才决意留下履冰。履冰是我幼子,天真无邪,将他留下,其他门派也不会对他多加提防。我想着,势力稍弱的门派因为应宜声的缘故,势必不肯收留他,殷氏作为最大仙派,最有可能收容他。将来我们重见天日时,便能借助履冰,轻而易举摧毁殷氏。谁想……居然是东山玉氏把他领了回去。”
 
听了宫一冲的遗憾之语,林正心急忙安慰:“师父,您放宽心。现今乐氏、展氏已亡,秦氏负隅顽抗,人心惶惶。如果我们能用履冰拿下东山,独剩殷氏一门,还怕他们掀起什么风浪来吗?”
 
宫一冲微微颔首:“正是此理。”
 
林正心继续道:“十六少现在想不通,也只是一时。他也不想一想,如果他不听从师父的话,又能去哪里呢?难不成仍回东山?到时候,东山不会忌惮他吗?他在那里,还能有半分立锥之地吗?”
 
宫一冲面色更见缓和,但还含有一丝淡淡忧色:“我听说,昨夜渔阳那边有了异变。派去清剿的魔修竟无一人回归。你今天去看,他们情形如何?”
 
林正心并不在意,答道:“弟子考虑到秦氏法阵厉害,生怕让他们发现咱们的真实身份,只敢守在山下等十六少前来。不过据弟子所见,那秦氏是元气大伤,疲惫得很。弟子刚踏上渔阳地界时,便觉地动不已,定是昨夜魔修袭扰所致,毁了渔阳的山基。”
 
他越说越是喜上眉梢:“师父,衔蝉奴已死,还有什么可挂心的呢?再说,那姓应的业障前不久已经伏诛,您的大仇得报,何必要这么忧虑呢?”
 
第129章:幸福(一)
 
宫一冲迈上正殿宝座位置,抚摸着雕镂着琴纹古谱的镶玉扶手:“……若不是魔祖亲自出手,那孽徒怎么会轻易伏诛?只是他这样死了,真真便宜了他。”
 
林正心一时嘴快,顺着宫一冲的话就抱怨了下去:“不是说好了抓到姓应的,便由师父处置吗?魔祖也真是……”
 
宫一冲蓦然变色,回头呵斥:“混账!”
 
正一脸得色的林正心这才意识到不妙,脸色转白,双膝发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脑袋径直磕上地板,热汗直流。
 
殿内师徒二人两相静默了许久,唯余门外聒噪的朔风烈烈,攫干了空气中的一切暖意,冷到钻心刺骨。
 
林正心撑在地上的双手手指忍不住痉挛抽动,惧怕到声音发颤变调:“弟子知错……弟子知错!弟子不该罔议魔祖……”
 
宫一冲也不欲与他多言,在宝座上坐下,挥了挥手:“……下去吧。你知错不知错我不想知道。但你最好明白,假如你被魔祖抓到把柄,魔祖他连告饶的机会也不会给你。”
 
林正心后怕不已,每个毛孔都滚热发烫,不由得扭头望向殿外——
 
结满霜花的枯树树枝上伫立着一只寒鸦,瞳孔死黑,在注意到林正心的视线后,它张开灰喙,发出粗嘎的惨叫,振翅飞向天际。它刚刚栖身的树枝被踩得大幅摇晃起来,像是随时会折断一般。
 
……
 
余杭宫氏叛离正道、敬献龙脉于魔道一事,三日之内,天下皆知。
 
这下,世人才知晓,昔日薄子墟之变,原是宫氏一族为了投靠魔道所使的金蝉脱壳之计。他们不仅将灭门的泼天罪名栽赃给了给与宫氏素有积怨的应宜声身上,还特意留下了一个活口,以宫氏唯一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平白赚了这么多年的名声。
 
此事大白之后,仙界震怒,下令从仙籍中除去宫氏之名,并派三千仙兵攻打余杭悟仙山,然而有了吞天之象的魔力加持,从仙道转为魔修的余杭诸人,竟将三千仙兵杀灭殆尽!
 
仙界气恼至极,下令给其余五大仙派,要求他们精锐尽出,攻打余杭。
 
命令一下,短短半个时辰,来自玉氏、殷氏、展氏、乐氏和秦氏的五封手书便一一呈上,措辞各异,但表意都是一模一样的。
 
——奉天界诰命,咱们要守护龙脉,倾巢而出,龙脉何人戍守?请仙界收回成命,自行解决。
 
仙界气恼至极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前几日派去渔阳去嘉赏秦氏家主秦牧的武使,似乎一直没有回殿复命。
 
……此时,在渔阳山上。
 
那位武使大人仍在空中迎风招展。虽说被江循封了仙力,但有仙体加持,他死是必然死不了的,就是被挂在这里风干得太久,羞愤得他几欲自戕。
 
今日是少有的天朗气清,视线极佳,江循负手踱步,站在通天梯下面,仰头欣赏了一会儿武使大人欲以头抢地而不得的神情,就绕到了在回明殿殿前支开的画案旁,看乐礼作画。
 
在他笔下,一个女子正逐渐成型,巧笑倩兮,灿若海棠。
 
乐礼走笔至此,搁下转问江循道:“可像那人?”
 
江循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指道:“轮廓已是一模一样,只是她并非桃花眼,是再狭长些的杏眼,她的唇生得和我几乎是一模一样,你看着我的脸描唇便是。她的眉……”
 
江循把所有早就强调过的东西重新强调一遍后,刚想做出补充,乐礼便和自己异口同声道:“……务必要形神皆备。”
 
江循吐出一口气,怪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焉和,麻烦你了。”
 
乐礼已经画了三日有余,在此期间,他基本抛弃了所有写神写意的笔法,抛弃了勾皴点染的技巧,单用石墨打底,画废了十七八幅纸,终于得出了一幅与秦秋有十分相像的半成品。
 
乐礼倒不是多么在意,只笑道:“没事,你只要按约定把代价给我就是了。”
 
……得,说到底还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江循压低了声音,竖起一根手指道:“说好了啊,就一天。你千万别告诉玉九。”
 
乐礼笑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那天过去之前,我自然是不会告诉他的。”
 
……臭不要脸。
 
但是看在小秋的份上,江循忍了。
 
——不就是变成猫被枚妹随便撸上一整天吗。
 
——大不了就当做睡一天棺材板啊。
 
当事人展枚也在画案一侧,不过他显然仍不知道江循和乐礼的交易。他眼上还蒙着一层白布,表情严肃,神游太虚,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江循一转脸就看到这货的表情,绕回他身边去,一屁股坐在轮车的边缘,拍了拍他的脑袋:“枚妹,想什么呐。”
 
展枚竟然破天荒地没反驳江循对他的称呼,他轻叹一口气,道:“……宫异不是恶人。”
 
四年同窗,与宫异相处日久,谁都知道宫异的性情,就那个一点即然一触即爆的炮仗性格,是断断做不了那些卧底暗窥的勾当的。
 
但宫氏毕竟又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族群,是他一心一意想要复兴的姓氏。现如今却以这样的身份重归现世,不得不让人唏嘘。
 
江循有意来回揉着他的脑袋,安慰道:“防患于未然总是好事。玉九不是回东山去重建防护结界了吗,现在估计已经改修得差不多了。”
 
话说到这里,一旁的乐礼插了话进来:“他至今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怎么想的。到底是以自己的家族为重,还是以自己的信念为重。”
 
翘着二郎腿、单肘靠在轮车靠背上的江循,随手环绕着展枚的一撮头发,嘴角噙笑:“别急毕节。到时候,我亲自去悟仙山问问情况就是了啊。如果他想回来,那我就把他接回来。如果他不想回来……到时候再说。”
 
几日前攻打渔阳山的那批魔道,统统被江循扒了金丹,没有一个能回山报信的,至于仙界……那位武使大人还在他们脑袋顶上挂着呢,因而魔道和仙界都还不知道江循复生的事实。
 
与其让他们知道自己复生后采取些什么措施,不如江循挑个时机、主动现身来得更好些。
 
听了江循的话,展枚心思稍定,才顾得上抗议:“江循,不准乱动。”
 
江循玩得兴起,哪里会理会展枚的抗议,像是摸小梦似的,把展枚的脑袋揉来揉去。
 
乐礼对照着江循的唇形,勾完新的一笔,才坦然道:“方解,右手往右上勾拳,砸他肚子。”
 
展枚果然依言,一拳夯过来,亏得江循得了提示蹿得快,一溜烟跑出五米开外,才来得及去骂乐礼:“焉和你大爷你见色忘义啊你。”
 
顶着一脸心脏的微笑,乐礼反问:“他的色难道不够让我忘义?”
 
……好回答,江循根本无法反驳。
 
闹了一场,江循也收起了点浪荡之心,随便捡了个条凳在旁坐下,发起呆来。
 
……悟仙山啊。
 
说起来,宫氏并未灭族一事,江循事前也全然不知情。谁能想到宫一冲竟能想出这么断子绝孙的阴毒计谋,既能栽赃于人,又能保全己方势力,还让仙界诸人替他白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这样一朝强势回归,的确能打仙界一个措手不及。
 
宫异自小被玉氏教养长大,虽说性情略有些暴躁,但一身铮铮硬骨也被玉氏养了出来,在宫家的日夜定是难熬。
 
不过江循却并不太担心他的安危。
 
宫一冲此番归来,据称只带回了几个跟他一道在薄子墟消失的徒弟,其他都是不折不扣的魔修,那些随他离开悟仙山的子嗣,踪影全无。现在宫异是他们家唯一血脉,宫一冲即使再心狠手毒,至少能保宫异性命无虞。
 
……况且,宫异就算想回来,又能以什么身份返回仙道呢?
 
江循托腮沉思片刻,忍不住想起昨夜秦牧找到自己所说的那番话。
 
……的确,自己答应过他那件事的……
 
他有点烦躁地撸一撸额前的头发。
 
要解决眼下的问题,还是绕不开那个关键的人。
 
——应宜声。
 
应宜声究竟去哪里了?
 
江循正发愁时,展枚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乐礼道:“焉和,一早起来就没见到乐仁兄长,他去哪里了?”
 
乐礼答:“兄长出山门采赭石去了。”
 
赭石是用来炼有色颜料必不可少的配料,听乐礼这样说,展枚不禁吃惊:“现在?外面这般乱,他……”
 
乐礼腔调温柔地安抚他道:“不要紧。赭石随处可见,渔阳山上也有。兄长性情谨慎,不会离开渔阳山的防护范围的。”
 
……
 
乐仁一人背着盛满赭石的筐篓于林间穿行,左手紧握着竹杖,徒步往山上攀登。
 
自从失了灵力、废去右手,他反倒更喜欢独来独往,连昔日的小厮也遣散了。
 
一个人,他更觉得潇洒自在,也不必面对旁人或同情或诧异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尽管他从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但这些眼光总还是让人不适的。
 
沿着台阶步步拾级而上的乐仁,走到半山处,突然站住了脚步。
 
从林间传来了不大正常的窸窣声,乐仁自幼习画术,听惯了林涛云动之声,对于非自然的响动是异常敏感的。
 
……是谁?
 
林间人似乎并没打算避讳他,踉跄着直接奔走出来。
 
刚一打上照面,乐仁就怔愣在了原地。
 
一瞬间,百般酸楚千般奇味涌上心头,冲得乐仁喉腔发涩,艰难地蠕动两下嘴唇,声带却失去了振动的能力。
 
他只能用口型读出那个日思夜想了许久的名字:“……云开。”
 
一身麻衣素服的钩吻太女纪云开,早就没了当年飞扬跋扈的戾气和骄傲,她像是看到至亲眷属似的,直扑上来,掐住乐仁右侧袖子,没头没尾道:“……求你,求求你……帮我。”
 
让乐仁惊骇的是,太女一身法力皆失,现在的她,竟和自己没有什么两样了。
 
乐仁启唇,想问她如何沦落到这个地步,又想问她如何能绕过秦氏弟子的守戍、爬到这半山来的。
 
种种疑问,欲言却又止。
 
许久之后,他才苦涩地扯起唇角,将袖子自她手中缓慢抽出:“云开,你若要来求乐氏龙脉,我无能为力。”
 
太女却是流了满脸的泪,哀哀抬头,痛声祈道:“我只能想到你了,只有你了……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家主上!!”
 
第130章:幸福(二)
 
乐仁面露不忍,但亦是爱莫能助。
 
说实在的,对这个与自己有过一夜鱼水之欢的女子,乐仁悲悯、心疼,且从未有过恨意。
 
乐氏大公子乐仁在十七岁前,除了在曜云门中修习四年,从未与外界有过任何交游。在曜云门中完成学业、回上谷后不久,他便出门采风,在一处风光绝佳的僻壤中买下了一座小小农居,也是在那里,遇上了年仅十二的太女。
 
彼时的她浑身泥水交加、躺倒在了乐仁借住的草庐前。因受人追杀,她身受重伤,高烧不退,像是只孱弱的小兽。
 
面对那样弱小和无助的孩子,乐仁不可能不施以援手。
 
在乐仁看来,这是个孤苦无依的姑娘,既然被自己碰上了,合该好好照顾,等她伤势痊愈,再送她归乡。
 
他洗手作羹汤,精心伺候着太女的伤,每次他掀起热腾腾的锅盖、满室飘香时,被他同样捡回家来的一猫一狗,就会蹭着他的裤脚,仰头侬侬软软地撒娇。
 
……即使在无意中发现太女身上所带着的、属于殷氏的夔纹玉带钩,即使猜到了太女的真实身份,乐仁也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他想,现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孩子先养好伤势,之后再劝她从善从良。
 
但少女却总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来撩拨他,亲昵地唤他乐仁哥哥,还常常往他怀里扑,乐仁权当这是小孩子的玩闹戏耍,虽说时常教训她,这样做不恰当,但也是温声细语,生怕伤了她的心。
 
他根本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孩子,会给他下那种药。
 
在一个夏雨滂沱的夜晚过后,乐仁懵了。
 
他本也是初经人事,却偏偏伤了这么个年幼的孩子,他觉得自己罪孽太过深重,唯有一死才能谢罪。
 
……直到太女将他绑缚起来,洋洋得意地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是被一个人唆使来的。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她是在一个叫做应宜声的人的唆使下,前来找寻一个合适的工具的。
 
应宜声,这个太女一心所倾慕的人,怀疑太女的能力,他要求,除非太女能做到断情绝欲,否则不可能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太女说,我已经断情绝欲,绝不会轻易动情。我愿意一生一世追随您。
 
应宜声说,你未尝情欲,怎能说会断情绝欲。
 
于是,太女就来了人世间,来找寻一个能让她品尝情欲滋味的工具。
 
她不无骄傲地坐在乐仁面前,炫耀着自己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刀疤,笑道:“这些伤呢,是我自己划的。”她欺身上前,踮起脚玩弄着乐仁的下巴,“再说,我纪云开怎么能配一个宵小之辈?必定是得一个修仙世家的俊秀公子。所以我千挑万选,才挑中了你。怎样?可觉得荣幸?”
 
乐仁听得痛心。
 
在他单纯的、几乎用画笔就能构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这样黑暗的一隅。而他认为,这样一个孩子不应该生活在黑暗之中。
 
……任何一个孩子都不该。
 
他劝说太女,苦口婆心,殚精竭虑,但太女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她对乐仁极尽挑逗之能事,但面对着一个孩子,乐仁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于是太女用药,逼得乐仁痛苦不堪,以头抢地,咬舌自残,但太女却将他的下巴卸掉,将他锁起来,只待药效全部发作时,便依应宜声所言,去体味人间的情爱。
 
七日,整整七日,乐仁几乎被折磨到发疯,太女倒是心满意足。不过,她做了一件与她原本计划不符的事情。
 
她本来是打算在一切结束后杀掉乐仁,以证明情与爱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烟云。然而,乐礼这人看起来着实蠢,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竟然还不忘劝她回头是岸。她总觉得杀掉这么个老古板怪没意思的,索性留了他一条性命。
 
临行前,她掐住乐仁的下巴,那张稚嫩娇俏的脸庞浮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艳丽媚笑:“……世间情爱不过如此。”
 
从此,这个少女便在乐仁心里扎下了根,不是爱情的芽根,而是一根刺。
 
因为他侵占了这个女孩,他就背负上了一层枷锁。
 
他要救她。
 
他必须让她知道,世间情爱,并非肉欲,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如果放任她这样下去,必然是伤人伤己。
 
于是,乐仁背负着这样的枷锁离开了乐家,走得头也不回。
 
纵然身败名裂,纵然世人都在笑话他一个成年之人,竟痴恋一个恶毒幼童至此,他也是置若罔闻。
 
而自从失去灵力后,乐仁一度心灰意冷,他知道自己的确是无能为力了。他甚至没有站在太女面前予以说教的资格。
 
但是,现在,太女就在自己面前,和自己一样,灵力皆散,归于常人。她那样苦苦央求自己,眼泪滂沱,如同那夜夏雨。
 
乐仁俯下身,抓住了太女冰凉的手指,苦涩笑道:“我救不了。我……早就是个普通人了。”
 
太女仰起脸来,抓住他的袖子,面色苍白如纸:“不,不……我求你,回一趟渔阳山,求求江循,我主上想要见他一面……”
 
乐仁面色微变,挣出袖子来,左右环视一圈,口气急促地询问:“江循他早就死了!你从哪儿听说……”
 
太女往前膝行两步,又是两三行清泪接连流下:“主上说……他有衔蝉奴的神魂。虽然彼此之间无法感应存在,但他,他说,江循一定活过来了……”
 
乐仁心中发苦。
 
为着应宜声的一句猜测,她就这样冒着危险,以凡人肉身悄悄摸上渔阳山来……
 
太女仍是一口一个“主上”,声声唤得凄切:“主上他让我转告能转告的人,江循若是来见他,答应他一个条件,他便把衔蝉奴神魂交还给江循!”
 
乐仁不由得脱口问道:“什么条件?”
 
太女摇头,凄楚道:“主上说,一定要见到江循再说……”
 
乐仁见太女之状不像是谎话,犹豫片刻后便问:“你主上身在何处?带我去看一眼,确认无误后,我自会帮你。”
 
……
 
江循接到乐仁的通知是在午后时分。而在赶到应宜声置身的废弃道观时,已是接近傍晚时分。
 
道观外满布松柏,散发着迷人的脂香,在冷空气中幽幽浮动。而观内的空气中,松香却被浓重的灰尘气掩盖过去,呼吸一口便能呛辣得喉头发痛。
 
应宜声躺在道观主殿中央的一方草席上,周身遍无半分伤痕,看上去倒是一如往日般,身材纤瘦,浑然风流,美到令人语塞。
 
在靠近应宜声头位的地方摆放着一只凹陷的铜盆,盆里盛满了温热的血水,太女正在他头边跪着,替他擦拭从口角流出的鲜血。
 
在来的路上,乐仁已将太女讲给他的内容原原本本转述给了江循。
 
在江循死去的这三年间,应宜声无时无刻不想要抢进渔阳山中,夺取江循尸首,亏得秦牧拼死护佑,才保得江循尸身安好。
 
因为没能找到胞弟应宜歌的转世魂魄,应宜声索性也不着急,只当是把江循的尸身暂且搁置在秦家,自己则四处寻访弟弟的转世。
 
转眼间,三年光阴逝去。
 
入秋之后,天气渐凉,应宜声便时常暖了酒来喝,酣畅淋漓地大醉一场,以求一夜好梦。某个如水秋夜中,他正在冰泉洞内对月自酌,历数孤影,却发现一个人影竟在自己浑然不觉之间站在了洞口,挡住了从外渗透而来的泠泠月光。
 
应宜声眯起醉眼,朦胧地看向来人,但只一眼,他便通体发凉,手中所持的酒壶都不要了,直甩到了一旁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盯着那身影,呆愣了很久,才骤然扑了上去,将那身影抱了个满怀。
 
他狂乱地亲吻着来人的发顶,额角,脸颊,每一处都和他的记忆严丝合缝,包括他羞怯的反应,以及低声的喃语:“哥哥,不要,你轻些,好痒~”
 
梦里的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能让自己贴身抱紧,这样的幸福就像是在他心口上凿上一个四四方方的洞,看血从里面毫无顾忌地喷涌出来,又痛又畅快。
 
应宜声揽住那人的肩膀,梦呓着:“……宜歌。”
 
“应宜歌”笑了,那笑声就像是一把细嫩的树叶,搔得人心痒痒得发烫:“哥哥,是我,我来找你了。”
 
和应宜歌一模一样的容颜,一模一样的声音,巨大的幸福把应宜声自足底淹没至头顶,呛得他眼前发花,刚刚饮下的热酒在他体内翻腾起来,连带着血液,一起怒海翻波。
 
“应宜歌”软软地贴靠在应宜声胸前,抬起那张应宜声魂牵梦绕了多年的脸,笑道:“哥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应宜声来不及去想来人是谁,也来不及去问更多,他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哪怕是幻觉,他也要多看两眼才肯罢休:“宜歌,你要哥哥的什么,拿去便是。”
 
话音刚落,应宜声的身体便是猛然的一滞。
 
他满身的血液真的开始沸腾起来,嘶嘶地喷吐着热气,冲撞着他的筋脉,把内里的经穴一个个烧着、点燃。血管变成了输送油料的管道,沸腾,沸腾,沸腾,煎熬着他的骨血,把内里的一切器官都叫嚣着破坏殆尽。
 
随后,热血逐渐平息、凝结,血液就像是烧滚了的钢水,在遇到冷空气后,迅速变得坚硬起来。
 
血液变成钢筋,在内部盘绕着,从内缓缓刺透了应宜声的每一寸肌理。
 
“应宜歌”那样温柔地注视着应宜声,把放在他胸腔位置的手撤开,脉脉含情地望着应宜声,一字一顿道:“哥哥,为了我去死,好不好?”
 
……眼前人不是幻觉。
 
……可也同样不是应宜歌。
 
应宜声就这样让一个陌生人欺近了自己,轻而易举地让他破坏了自己的身体。
 
……只因为他有一张脸罢了。
 
而现在,这张脸也在发生着变化,化成了一个拔萃的美人,颇有芝兰玉树、绕树春藤之姿。他蹲下身来,托腮看着应宜声,认真端详了他死灰般破败的脸色半晌有余,才笑问道:“……听说,你曾用过衔蝉奴的神魂?”
 
应宜声不答话,他的体内,属于衔蝉奴神魂的那部分正在缓慢运作,维持着他不死,但是,应宜声却发现,来人动用的手法极其恶毒。
 
应宜声的躯体有自愈的能力,而这股注入他体内的魔力,其破坏的速度,刚好能和他尽全力自愈的速度持平。
 
这也就意味着,应宜声只能卡在一个死或不死的边缘,带着一身损坏殆尽的血管,进退两难。
 
来人揪起了应宜声凌乱的、满溢酒香的头发,开玩笑似的晃了晃,口吻中满是嘲讽之意:“……他的神魂,你也配用?”
 
第131章:幸福(三)
 
那风姿绰约的美人,容貌世所罕见,眉眼懒散却精致无比,眸光浮动间,仿佛有万千星光飘落在他肩膀之上。
 
他俯下身来,不顾应宜声口角旁滚滚流下的血,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的眼睛:“……把他的神魂还给我。”
 
应宜声呛出一口血来,冷笑道:“……不如你来拿啊。”
 
下一秒,应宜声的五官就扭曲了起来。
 
在他体内纵贯的钢筋麻花一样彼此扭缠起来,浑身的骨头被勒得格格作响,响声达到最为激烈的高朝时,就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响。
 
喀嚓。喀嚓喀嚓。
 
饶是如此,应宜声也是一声不吭,半声痛都没有叫。
 
多少年前的冰泉洞里,他以身哺蚕,任凭那三眼冰蚕生啖血肉,已经尝够了世间的皮肉至苦,这样的疼痛对他而言已经算不得可怖。
 
最重要的是,神魂根本不在他的体内,不在悟仙山,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在经过一番探查之后,来人眉头凝起,手指微松,应宜声体内绞动的钢铁也渐渐恢复了原状,但却在他体内留下一身破碎的残骨。
 
应宜声的喉咙被血块堵住,唇角却止不住向上扬起,艰难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沾染上了浓烈的血腥气:“多谢魔祖仁慈,没戳坏我的心肺。”
 
来人面上失却了所有的表情,他眸光冷淡地把应宜声的下颌捏出清脆的喀吧一声响,把他推倒在地,单脚踏上他残破的胸口,似笑非笑道:“我耐心不好。只再说一次,你把阿奴的东西还来。”
 
应宜声仍不在意地微笑,仿佛体内碎裂的疼痛与他无关似的:“我知道你是谁。……我在神魂的记忆里见过你。可他已经死了,这可怎么办?”
 
来人眉眼低垂,指尖在应宜声那张端美无双的脸上流连一番后,嘴角轻轻勾了起来:“……那么就麻烦你,去那个世界里告诉阿奴一声,倾官回来了。让他也快些回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袍袖一卷,应宜声残破的躯体便不受控制,腾空而起,朝着曲生峡谷底直堕而去。
 
应宜声就这么被来人推入了悟仙山最底部,带着一身凝结成铁的骨血。
 
应宜声受的不是致命伤,来自衔蝉奴的神魂之力能够不间断地修补他的身体,但在他身体里的血管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蛇,总是在他稍稍好转一分时,残忍地咬破他刚刚弥合的几厘血肉。
 
永远在治愈,永远都治愈不了。
 
这样循环往复的痛苦,让应宜声苦苦熬了数日之久。他动弹不得,唯有头顶上不断往复的日月星辉能补充给他些微的能量。
 
在忍受着体内烈火一般的煎熬时,他遇上了在林间觅食的太女。
 
没人知道太女是怎么在崖底捱过了金丹被剥离的苦楚、捡回一条命的。
 
她这三年间不见影踪,不再现世,唯一做的事情便是在峡底修炼。
 
……她想要重新修炼出金丹来,做回那个于应宜声而言有利用价值的钩吻太女。
 
但是,她却在崖底捡到了一息尚存的应宜声。
 
太女伏在他身上,连哭也不敢哭,只小心地做了一副简易的木板拖车,把应宜声拖回了自己在林间搭建起的一座破落居所,悉心照顾着他,期待他有朝一日会康复。
 
然而,那位名叫“倾官”的怪人,却一心不让应宜声去死,也不让他好好活着,留续着他一口气,也不知究竟为何。
 
……仿佛……只是为了让这个唯一知道衔蝉奴失落神魂下落的人受刑罢了,直到他忍受不住,交出神魂为止。
 
可应宜声却知道,此人的目的没有那么单纯。
 
神魂是有记忆的。而应宜声所持的那片神魂中,包含着衔蝉奴大部分的记忆。
 
所以,应宜声知道倾官是谁,也知道那日出现在他面前的“倾官”,其魂魄和昔日的江循一样,都是残缺不全的。
 
……应宜声做出这一判断的依据相当简单粗暴:假若来人神魂全备,自己安放神魂的地点必然无处遁形,然而他却没能发现自己的小小伎俩,那就证明他仍是残缺之魂。
 
他是传说中的魔祖,吞天之象。
 
而他被封印之前,和衔蝉奴一样,大半的魂魄已然溃散,不知所踪。
 
三百年间,每个魔道修士都在寻找衔蝉奴的魂魄,遇之必杀之。但竟无一人知晓,他们魔祖的神魂也流落在外,归处不明。
 
魂魄和魂魄之间,存在的关联甚是微弱,很难准确定位。就像当年的应宜声,手持一片神魂,寻觅多年,也只在朱墟中找到了一片衔蝉奴的神魂,至于西延山的那片,完全是江循自己误打误撞找到的。
 
看来,这位魔祖大人要找回自己遗落的神魂,也是任重道远。
 
至于他留自己一条命……大概是和自己一样,在等待着什么吧。
 
于是,他终日沉默,等待。
 
直到秋去冬至的某日,他体内运转的神魂,传来了微妙的感应。
 
……他能感应到,其他三片神魂,开始正常运转了。
 
这是过去的三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他仰躺在床榻之上,唇角勾起了一丝苦笑。
 
就在接收到这微弱的讯号时,应宜声想通了,吞天之象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这位魔祖大人,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应宜声仰躺在榻上,思索了很久,直到太女自林间狩来一只野兔,提着兔耳朵踏入茅屋间,他才折腾出些响动,招来了太女,开口便道:“……带我去渔阳吧。”
 
闻言,太女吃了一惊:“主上,您的身体……”
 
应宜声苦笑一声:“放心。我不找到衔蝉奴,把神魂交与他,他是不会让我死的。”
 
……
 
在下山路上,听过乐仁的转述,江循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句话是——
 
靠北,倾官是谁啊。
 
乐仁看样子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只是他面皮薄,不好意思细问,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问江循道:“这些我都是听云开转述的。江循,你觉得应宜声此言有何用意?”
 
江循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能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只是想明白后,他不得不承认,那位魔祖对自己的态度还真是怪异。
 
自己于三年前被释迦法阵封印而死的消息,他肯定是知道的。
 
自己只缺失一片神魂就能彻底恢复神兽之身的消息,他应该也是知道的。
 
假如应宜声所言不虚,那么,现在吞天之象的实力也并不算得上毁天灭地的强劲,要想称霸世界,还需找到他失落的大半神魂。
 
按理说,一个正常的反派,遇上这样的情况,绝对应该先一举将应宜声怼死,让知道最后一片神魂下落的人死无葬身之地,然后再发动自己的属下,满世界寻找自己失落的神魂,待到神魂补全,便直取仙界,怼他妈的。
 
但是,他却采用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来对待应宜声——
 
让他死不得,活不爽,只能做一具能说话的行尸走肉,连最简单的自裁都做不到。
 
最微妙的是,吞天之象把他打下了曲生峡。
 
曲生峡下,有着应宜声最忠心的随从纪云开,绝不会让他轻易去死。
 
这样一来,应宜声只能等待,等待着他手上的那片神魂有用武之地,等待着……江循复活。
 
——如果江循不活,他就必须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痛楚。
 
——如果他想要个痛快的话,只有把神魂交给江循。
 
应宜声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他不可能为求解脱,就轻易把神魂交给任意一个人,自己好两腿一蹬驾鹤西归。
 
他要实现的是利益的最大化。
 
他手中捏有衔蝉奴的神魂,因此,能同意和他做交易,且能让他用自己的死换回一定利益的,除了江循外,再没有旁人。
 
江循厘清了这个思路后,却还是一头雾水。
 
……妈的这个boss的思路怎么这么谜?
 
——他伤了应宜声,断绝了应宜声所有的后路。
 
——他逼得应宜声不得不把神魂交还给复活的自己。
 
——这个意思难道是……他想要自己恢复衔蝉奴的完全体,再和他对战?
 
——传说中的boss会这么中二吗?他难道只是想要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过去的一百三十一世,自己都没有复活成功。所以,他是觉得人生寂寞如雪,独孤求败,所以才毁灭了一百三十一次世界吗?
 
简而言之,该boss思路清奇。
 
……
 
简单了解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再蹲在应宜声面前,江循心情颇为复杂。
 
他伸手摁在了应宜声的胸腔处,发现那处坚硬无比,骨头松散,似乎随便一碰就能再次骨折。
 
他的心脏,正在这片残垣之中艰难地维持跳动。
 
江循垂首,看向这张风华绝代、天工所造的面容,千般情绪在胸膛内翻绞。
 
他还记得在悟仙山中,此人是怎样的潇洒无羁,曲水流觞,颇有名士雅风,即使要杀自己时,也是一副理所当然之态,仿佛天命落于他一身,他如此行事,只不过是代天而行。
 
而现在的他躺在一方草席之上,只是一团苟延残喘的血肉,毫无尊严地被吞天之象当做一个传递神魂的工具。
 
江循知道时间紧迫,来不及叨逼叨,便不多废话,单刀直入:“我来了。听说你想跟我谈条件?”
 
应宜声一开口,便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呼吸间透出一股腐败的恶气:“确有……一事。”
 
江循看着他奄奄一息的狼狈模样,掀起一边眉毛,反问:“你不是指望我救你一命吧?”
 
伺候应宜声的太女闻言,抬头看向江循,眼中露出祈求的光芒。
 
应宜声却笑了,他牵起唇角,定定注视着江循:“……我不至于……那么不要脸。我有一件事,你答应我,我便把神魂还与你……可好?”
 
第132章:幸福(四)
 
江循曾听谢回音说过应宜声的整套故事,因此听他有要求,也并不十分惊讶:“与你胞弟应宜歌之事有关?你想让我复活他?”
 
出乎江循意料的,应宜声摇了摇头。
 
他动作有些大,牵扯到体内伤口,他的牙关狠狠一咬,又有血淅淅沥沥地涌出他的唇角。
 
太女垂泪,用手巾徒劳地擦拭着色泽已经黯淡下来的鲜血,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落在应宜声身上。
 
道观顶部有大片大片的蛛网飘零,细细的银丝失落在风中,营营飞舞。蜘蛛大概是许久没来过了,把自己曾经的家彻底遗忘在了风里。
 
应宜声望着大片大片的蛛网,努力噙起笑意,以至于唇角都在隐隐发颤:“……我结下了这样多的仇家。我若死去,宜歌复活,谁又能来护着他?”
 
在努力半晌后,应宜声终究还是放弃了露出微笑的动作,把脑袋颓然朝后仰去,染着血的牙死死咬住了唇畔,熬过体内一阵撕裂的锐痛之后,他喘息两声,一绺被汗彻底打湿的长发挡住了他的右眼。
 
缓过一口气,他继续道:“……再说,用衔蝉奴神力复活的人……没有记忆。就算再像,也不再是本人了。……我……我的宜歌,我的宜歌,独一无二……”
 
这回提到应宜歌,终于让他成功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口吻中满是眷恋:“宜歌喜欢吃栗子酥,喜欢吃丁香馄饨,丁香馄饨是刀鱼馅的。我不喜欢吃。但是我每吃一次,都能觉得,宜歌就陪在我身边,站在我身后,在我身体里……活着。活着真好。……只要我不死,世界上最爱应宜歌的人就不会死,宜歌不管什么时候回家,我,都等着他……”
 
他唠叨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不过是狂人呓语罢了。江循很平静地注视着他,倾听着他,任凭他将自己的心路历历数来。
 
……一个人若是执着到了极点,哪怕是个疯子,也是值得尊重的。
 
看到这样执拗而疯狂的应宜声,江循想到了一个故事,名为“尾生抱柱”。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应宜声固执地守在悟仙山上,守在他昔年获得灵力的冰泉洞中,把自己囚禁起来,等待衔蝉奴的躯体成熟,等待应宜歌的灵魂转世,最终等来了他的死亡。
 
他与痴心的尾生何其相似。
 
那厢,应宜声兀自狂语不休:“宜歌,宜歌,我有办法救你,有了衔蝉奴的躯体,有了衔蝉奴的神力,我便能救你。我取了宫徵一门所有人的金丹,将不能用的一一剔去,共计九十九颗金丹。我绘了整百个释迦法阵,定能困得住衔蝉奴……我还养了一个容器,她很完美,她……能给法阵群做最好的、最后的阵眼。我的宜歌,哥哥给你的一切都要是……要是最好的……”
 
随立在一旁的乐仁不忍地转过脸去。
 
他想也能知道,太女此刻脸上是怎样一番表情。
 
但江循却彻底明白了。
 
……当年,应宜声辣手将整个宫徵一门屠戮殆尽,为的竟然是那些弟子们的金丹。
 
……为的是能凑齐一个万无一失、十拿九稳的释迦法阵群。
 
江循嗟叹之余,也不能放纵应宜声就这么喋喋不休地唠叨下去,他用手抵在他的额间,输入一股灵力,澄明了他的灵台,也打断了他的狂言浪语,“你究竟有何心愿?让我找到吞天之象,为你报仇?”
 
应宜声终于清醒了些,眨了眨眼睛,
 
看他眼中的神色,江循这次也没有猜到他的真正心愿。
 
江循继续猜:“……想要铲除宫家?”
 
应宜声缓缓咽了几口血,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小师弟……”
 
他抿着唇,似乎是在思考,但半晌之后,他咧开嘴自嘲地一乐,“我忘了……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他住在哪里。他在余杭……余杭烂柯山。烂柯山的半山腰有一间茅草房,是我盖的。他就住在那里。”应宜声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江循,目光柔和得不像话,“他以为我死了。从悟仙山出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他……很好,不像宜歌,但是,他很好。”
 
说到这里,应宜声竟然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揪住了江循的前襟,那略显机械僵硬的动作,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只有江循能听到他皮肉下筋骨被锐物穿透的声响:“我的愿望……很简单,你……你连第四片神魂都用不着……只要你做完了,我便把我手里的神魂给你。”
 
江循垂下眼睑,沉吟半晌后,便俯下身来:“你的心愿,说给我听罢。”
 
……
 
冬日的烂柯山,沐浴在一片阴冷寒湿之中,偶有阳光,也带着股粗暴的冷冽,恨不得带着冰锋恶狠狠剐进人的骨缝里去。天色更是成日的晦暗,潮湿恶心的气味,就像是被拧干后随手抛弃的、沾着牛乳的旧抹布的气味。
 
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谢回音依旧对每一张肮脏的脸笑得羞涩而动人。
 
他是那样平平无奇的青年,缩在一方平平无奇的雨布后面,从一只平平无奇的粥锅里舀起粥饭,盛进一只只平平无奇的碗中。
 
来人千恩万谢地致以谢辞后,就捧着热粥,到一方牌位前拱手相拜。
 
来接受施粥的人多数不识字,即使是识字的,也绝不会知道应宜声所为何人。
 
大家都认为,能让谢公子这般崇敬、十数年不改其志,为其侍奉香火、积德行善的人,定也是个积善积福之人。
 
今日来吃粥的灾民不多,谢回音忙活了一阵就清闲了下来,他捧起一碗粥,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吸溜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有灾民来了,快速地捡了一筷子咸菜送入口中,就微笑着转向了来人:“您……”
 
他呆住了。
 
来人腰间一把排笙,天青色衣裳飘飘若飞,一身媚骨仿佛生于幽谷,带着与生俱来的空灵之意。他颀长的身体逆光而立,让谢回音如逐灯之蛾,痴痴地望着他。他的眼睛像是被光芒刺伤了似的,眸里浮现出几丝水光。
 
待他回过神来,他把手里的粥碗往旁边一放,笨拙地抬起袖子来,擦了擦被炊烟扑上一层暗灰的脸颊,也抹去了眼角浮动的水光,随即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巨大的幸福让他止不住晕眩。
 
他知道这一定是幻觉,但他还是用近乎哭泣的声音唤出了那人的名字:“……师兄……”
 
好幸福的幻觉……
 
好……
 
正在谢回音颠三倒四地出神时,他感觉到一只脚真切地落在了他的头上,微微用力,往下踩紧,权当做打招呼:“哟,小师弟。师兄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那只脚的尺寸、踩在头上的感觉,和过去如出一辙,熟悉得让谢回音想哭。
 
于是谢回音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落在冷硬的灰尘中。
 
他欣喜地顺着那脚的向下踩踏的力度低下头去,像是一只采到了初春第一枝山花的穿山甲,幸福得浑身发抖:“我……我只有粥,师兄……喝粥吗?”
 
来人往条凳上一坐,单脚搭上了木桌边缘,眉眼间漾出满满的轻浮笑意:“凑合吧。给我点清粥,也别忘了,过一会儿去给我打酒喝。”
 
谢回音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拼命点头,双眸闪烁着动人的微光。
 
他此生唯一的幸福记忆,就是陪伴在应宜声身边的岁月。
 
他至死也想不到,卑微的祈愿竟然成真了。
 
——师兄转世了,还记得自己。
 
——他又能跟在师兄身边,做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幸福的谢回音。
 
谢回音一拜到底,张了张口,嘶哑声音中满是入骨的欢欣:“是,师兄。”
 
四周的或站或蹲的难民纷纷纳罕,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也从没人见过谢公子这副喜悦的模样。
 
而茫茫人群中,江循压下斗笠,快步走开。
 
他的耳边,回响起应宜声的心愿。
 
“给我一个很小的空间,让我的幻象活在那里。”
 
“不用很大,从烂柯山到烂柯镇,方圆几十里,足矣。”
 
“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幻象陪在身侧,他就能快活一生。”
 
“……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这件事了。”
 
听过他的心愿后,江循沉默很久,才沉声道:“只要我不死,他一辈子都会在那个幻境中。他会很幸福。那个幻象……那个虚假的你,对他,会比你对他好很多。”
 
应宜声闻言,笑得呛咳起来:“他分不清楚的。他那么迷糊。”
 
江循对应宜声这个敌手还是有尊敬在的,因而他特意拜托了乐仁,让他瞒着渔阳山众人,把整个废弃的道观从内至外洒扫干净,好让应宜声体体面面地上路。
 
江循办完事自烂柯山回来后,应宜声便依照承诺,在道观的卧榻之上挣扎起半副身子来,强撑着满身苦楚,动用灵力,于虚空中撕出了一个口子。
 
……那碎片,实际上一直在他身边。
 
他开辟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必要时只要打开它即可,就像打开一个随身的口袋。然而空间处在另一个未知位面之中,能够隔离一切的探查,就算江循与它咫尺之遥,也不会与它产生任何的感应。
 
一只上下浮动的光球,缓缓从那片小小空间内漂了出来。
 
这也是江循第一次看清神魂碎片的全貌。
 
由于太过关注神魂的所在,就连江循都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松树上,正悄无声息地坐着一个姿容放旷、濯濯如月的美人,赫然就是让应宜声苦惨至此的罪魁祸首。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观内,感受着那股精纯蓬勃的灵力流动,口角噙上了一丝既喜且媚的轻笑。
 
只稍稍看过一眼那片神魂,江循就起了反应。
 
野火似的熟悉烧灼感遍布了他的全身,而此次发作来势汹汹,他一跤跌倒,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哆嗦不休。
 
一直陪在他身侧的乐仁见势不妙想去搀扶他,却被挣扎痛苦的江循一把抓住了手腕。
 
甫一被抓紧,乐仁的袖子就发出了嘶嘶的燃烧声。
 
江循已经周身赤热,眉心发红,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乐仁道:“转告玉九……跟他说,说……唔!我好好的。我一定会好好的!让他在外面,在……外面,好好等我出来。”
 
说罢,他挣尽全身的力气,在虚空中辟出一个空间,踉跄着翻了进去。
 
……他现如今的灵力已经卓尔超群,而神魂入体,又是件痛苦已极的事情,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说不定会让整个世界崩塌殆尽。
 
他必须要另外找一个地方消化这片神魂,一个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地方。
 
乐仁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着江循消失在一片气旋涡流中,再眼睁睁地看着应宜声无力地软倒下去。
 
他扶住了应宜声的背,对已经流干了眼泪、双目呆滞的太女唤道:“云开!云开!照顾好你的主上,我……我去一趟东山,找一趟观清!”
 
说罢,乐仁不敢耽搁,挣扎着奔向观外,却丝毫不觉那枝头隐没了身形的风流青年,以及他把观内的一切对话收入耳中后、一分分难看起来的脸色。
 
……玉九……是谁?
 
……为什么阿奴会这样亲昵地唤另一个人的名字?
 
第133章:幸福(五)
 
江循这一去就是七日七夜。
 
除了他本人,谁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这种被凭空制造而出的平行空间,居无定所,四处游荡,只有空间的主人能够加以操控。若是江循与神魂融合成功,他会再度从空间内部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去到他想去的地方。
 
至于回到哪里去,会不会回到他当初离开时所在的道观,就很难说清了。
 
江循一走,应宜声就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越来越久地陷入昏睡,就这样一日日衰弱、瘦削了下去。
 
在他体内仍有神魂之力残留,但这种力量,随着神魂和江循的融合逐步加深,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而去,正如涓涓流水,再不回头。
 
他只能苦熬着,等待体内神魂之力竭尽,等待身体内的平衡渐渐被打破,等待凝成铁钎的血管一点点钻破他的血肉。
 
……等待着死亡来临的那日。
 
乐仁看着不忍,几度想要给应宜声一个痛快,好教他少受些无谓的折磨。
 
……然而应宜声本人却不肯答应。
 
他似乎很迷恋这种来自身体内部的痛苦,这种生命一点点剥离身体的感觉。
 
……这种自我厌弃,自我折磨,自我毁灭。
 
自从应宜歌死去的那一天,应宜声就无时无刻不想着死,想着死的轻松,以及活的困苦。
 
最终,为了比死更痛苦的活着,他选择活下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偿罪。
 
是他识人不明,害死宜歌,这份罪孽他必须活着承受。
 
在接下来的数日间,应宜声完美得如同天赐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溃烂下去。
 
道观里一日三换的香烛也逐渐盖不住日益加剧的脓血气息,浓烈的恶臭从应宜声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浮肿是从他的双腿开始的,渐渐蔓延到躯体,面部。渐渐地,应宜声整个人肿得像是一只油光发亮的葫芦。
 
他时时昏睡,又因为呕吐而苏醒,吐出黄色和红色的水,再躺回床上,睁着一双搀满血丝的眼睛,对着道观的顶部微笑。
 
他能看到宜歌坐在上面,冲自己招手。
 
……又是幻觉。
 
五日过去后,应宜声早就不成人形了,那样惊心动魄的美已经被死亡剥蚀殆尽,即使是锦被华裘,也掩盖不住那顺着床单一滴滴往下落的脓水。
 
在托弟弟乐礼告知玉邈江循去向后,乐仁便全权负责照料应宜声。瞧着应宜声这般凄惨,他也是心惊胆颤得不行。他素来心善,眼看着人要不行了,只好尽量想办法忘记他过往的种种行径,想尽办法,好让他死得不那么痛苦。
 
镇痛的汤药是无用的,哪怕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灵芝仙草,应宜声也根本咽不下去。乐仁实在不忍心见他如此受折磨,便冒着危险,以凡人之躯跋涉两日,去百里之外的地方采来了一味药。据说此药煎来外敷擦身,对于治疗溃烂的肢体效果极佳。
 
但是,待到乐仁折回时,却远远见道观里一片哗然,乱作一团。
 
乐仁急急忙忙冲回观内,只见一团人聚在道观正殿门口,且惊且惧,不敢踏入。
 
乐仁分开人群,刚准备进入殿内,就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惊住了。
 
——太女跪伏在应宜声身上,手中举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匕首,朝着他的心口位置再一次捅了下去。
 
应宜声的身上已经有了七八处血口,刀刀致命。
 
而下一刀,很快破开了应宜声的心脏。
 
这一刀实际上已经毫无必要,因为应宜声早就大睁着双眼,断绝了气息,浮肿如萝卜的手臂也从床沿边滑落下来。
 
太女的脸上挂着大大小小数滴泪珠,随着她再一次从应宜声体内拔出匕首来的动作,几颗珠泪摇落,溅在了应宜声身上。
 
乐仁扶住道观门框,满目悲悯地望向太女。身后的弟子传来絮絮的议论声。
 
“疯了。”“她疯了。”
 
是的,没错,她疯了。
 
太女不想再见应宜声这样仓皇狼狈,她不想看到自己心目中的神坠落云端、苟延残喘,像一条即将病死的野狗。
 
于是,她第一次违拗了他的指示。
 
她亲手刺死了她唯一的偶像。
 
太女拔刀,刺,拔刀,再刺,直到手上再没了力气,匕首掉落在地,她的身体才软软委顿下来,伏在应宜声的尸体上,把脸埋在他已经血肉模糊的胸口,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服。
 
她从闷声低笑,到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再到毫无节制的嚎啕大哭。
 
她终于确信了,自己在应宜声心里没有半分地位。
 
从一开始,她就那样狂热地追逐着他,仰望着他,崇拜着他。
 
因为应宜声是她唯一的理解者,他是那般狂放自在,想做什么便做,无拘,无束,无心。
 
太女憧憬这样的人,但又有些不服气。
 
于是她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改变这样的应宜声。
 
事实证明,她真的不行。
 
她既无法在他心中拓出一席之地,也无法救他,而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杀了他,让他保有最后一丝尊严。
 
……多么讽刺。
 
太女的痛苦和癫狂,不止落在了乐仁眼里,还落在了刚刚脱离躯体的、应宜声的魂魄眼中。
 
然而他也只是多看了太女一眼而已。
 
随即他转过身去,打算走入观外那片耀眼的阳光之中,回到悟仙山的冰泉洞,在那里继续等待,并寻找宜歌的音讯。
 
但是,就在转身的瞬间,应宜声怔住了。
 
……一个漂亮的青年就站在自己身侧,怔怔地盯着自己流泪。
 
少顷,青年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应宜声,低声唤:“兄长、兄长……”
 
他声声地唤着,十几遍,几十遍,好像要把这十几年来缺失的全都补回来。
 
应宜声保持着僵立的姿势,试探地伸手,触碰了一下青年的肩膀,却摸到了实实在在的灵体。
 
……要想失声痛哭实在太简单,但应宜歌现在只想把力气花在拥抱哥哥身上。
 
满打满算,他跟在应宜声身后,也有十几年了。
 
在发现自己死去的时候,他那样绝望地躲避着鬼差的追捕,经历了千辛万苦,他孱弱的魂魄才回到了悟仙山。
 
但是那个时候,兄长已经被师父囚禁。
 
他眼睁睁地看着冰蚕爬遍兄长的身体,看着兄长那样执拗地望着自己水中的倒影,他绝望地哭喊,想要抱紧兄长,让他少受些苦楚,想要把那些蚕引渡到自己身上来,但他失败了,一次次地失败。
 
他的灵体太微弱了,微弱到应宜声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执念,已经将他变成了应宜声的地缚灵。
 
他离不开应宜声,他没办法转世投胎,他只能看着应宜声与世界对抗,看着应宜声屠尽宫徵一门,看着应宜声杀了阿纨师妹,看着应宜声流落在外,看着应宜声被五派合围,看着他日日照镜的面容,看着他为了衔蝉奴的一具躯壳殚精竭虑,看着他煞费苦心地寻找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转世,看着他被“吞天之象”刺穿身体,看着他挣扎痛苦,看着他死去。
 
自己太过弱小,应宜声看不到自己,听不到自己,抱不到自己,就连午夜时分,自己也难以进入他的梦中。
 
……除非应宜声死,否则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离不开应宜声,无法转世,最多,最多能潜入应宜声对水自照的影子中,默默地从水中看着兄长的脸。
 
……现在他终于能抱到哥哥了,真真切切的哥哥。
 
千言万语把他的舌根压得僵硬无比,但他由衷地欢喜。即使应宜声在回过神来,是那样用力地抱紧了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勒断,他也甘之如饴,伏在应宜声耳畔,哑声道:“哥哥。我等了你好多年。”
 
他继续道:“哥哥,下辈子……让我做兄长吧。宜歌会好好疼你,照顾你,再也不离开你。”
 
……心愿得偿、再无憾事。
 
此处道观乃世外仙所,一双拥抱在一起的魂灵,渐渐变得透明,消弭在空气中。
 
而在一侧榻上,太女仍止不住地呜咽悲泣,所以她看不到,应宜声从死前数日都一直紧握着的手掌摊了开来。
 
一颗沾满鲜血的、已经碎了一半的栗子酥,随着那个安息的魂灵的离开,滚下了他的手心,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再动弹了。
 
……
 
七日已过,江循那边仍是没有半分动静。玉氏兄弟都很是挂心,玉邈却也不急着去寻找,只日日守在放鹤阁里,闭门不出。
 
东山诸人谁也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就像魔道诸人,也不知道他们的老祖是为着什么,来到了西延山顶峰上的一片平坦岩石之上,终日仰望天际,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前些日子魔道新任的少家主,也因为“吞天之象”的回归而退居二线,成为了倾官的手下。
 
他将底下魔修的调查战战兢兢地呈上山崖,壮着胆子道:“老祖,这是小的们这些日子查来的……关于东山家主的全部事情。请老祖过目。”
 
倾官转过脸来,那漠然的一眼,就像是擦了雪后熠熠生光的刀刃,刺得少家主一个哆嗦,双膝瘫软,立时跪地。
 
倾官这才单手接过那一卷和玉邈相关的资料,却并不拆开,只随手摆在身边,视线重又转向天际,口吻中满是少家主难以理解的期待:“就放在那里吧。我等着阿奴回来再看。”
 
少家主没办法把这个称呼和任何人联系起来,只好奓着胆子问:“敢问老祖,‘阿奴’所为何人?”
 
倾官浅笑:“我的妻子。”
 
少家主:“……”
 
倾官眉目间俱是光彩,压根儿不理会身侧蝼蚁的诧异视线,自言自语道:“……他那么胆小,又一个人苦熬了那么久。从那个空间里回到现世的话,一定会找到一个对他来说完全安全的地方……所以,他会回来西延山,回来我身边。”
 
山风吹动了他的头发,将他那样天人感应的美衬得仿佛有勾魂之效,颜如舜华、湛然若神。
 
他无比确定道:“……他一定会来的。”
 
此刻,东山放鹤阁中。
 
玉邈一直在伏案写着些什么,粗看上去,他似乎还有些闲云野鹤的雅趣,但细细一看,却是满纸荒唐,谁也不知道他在写些什么。
 
他执笔的手在止不住地发颤,笔下文字也是曲曲弯弯,毫无美感。
 
他发力用左手握住自己右手手腕,却根本止不住这一症状。
 
这是在江循殒命的三年间落下的毛病,只要一想起他,玉邈便心绪狂乱,颤抖不止,而这七日的不知所踪,再次把他的毛病激发了出来。
 
看着笔下乱七八糟的墨迹,玉邈无心再写字,掷笔于案。
 
当他转过身去,准备回到卧房时,便于虚空中看到了一抹异常的漩涡。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怀中就是狠狠的一沉。
 
通体不着丝缕的江循,从半空中落下,恰好跌在他的怀里。
 
江循与往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周身滚烫如火。
 
他像是畏光似的,伸出光裸的手臂,轻轻勾住玉邈的脖颈,把身体迎向玉邈,声音还带着暖融融的热气,喷吐在玉邈脸颊上:“……九哥哥。我回来了。”
 
玉邈只是一愣,就快步把江循放在了卧榻上,扯过被子来盖住他的身体后,便俯下身来,近乎狂乱地亲吻着江循的脸颊和耳朵。
 
密密的吻压上来,逼得江循根本透不过气来,待他情绪稍退,江循已经被亲得发晕,只顾着揽紧他犯迷糊。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玉邈不肯放开他,动作轻柔、小口小口品尝亲吻着他的唇,声音都在抖:“不要再走了。”
 
江循却一反常态,沉默着拥紧了玉邈的肩膀,继续哑声唤道:“……九哥哥……”
 
玉邈察觉出有些不对劲,把人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捧着他的脸,发现他一脸的恍惚之后,才疑惑地皱起了眉:“何事?不怕,有我在。”
 
江循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不发一语,埋头倒在了玉邈怀中。
 
……他……想起来了。
 
关于三百年前的事情,关于倾官的事情,他统统想起来了。
 
第134章:双神(一)
 
在玉邈怀里昏沉了不到一刻钟功夫,江循便发起了高热,面颊水红,绯色染遍了周身体肌,薄汗更是出了一层又一层,蛮不舒服地咬着被角辗转反侧。
 
……他这几日太辛苦了。
 
玉邈解开自己的衣裳,单膝跪上卧榻,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的人拥在怀里,手指在他紧绷到发颤的后背轻轻画圈。发凉的指尖在滚烫之上游移,惹得江循哼哼唧唧地勾紧了玉邈的脖子,依赖着眼前的这片凉意,缠绵其上,同时积极地把双腿分开,顶起胯来,猫似的在玉邈身上蹭来蹭去,却又笨拙地不得其法。
 
高热支配了江循的意识,甚至是他的身体。他眼中蒙了一层淡淡的水翳,迷茫看向玉邈的眼神,就像一只找不到回家道路的家猫。
 
玉邈清晰地看到,江循原本是浅栗色的瞳色,开始间或闪过宝蓝的光泽,那张殷红的唇含糊地吐出暧昧的字句:“……好痒……热得痒。”
 
他张开腿,在玉邈怀里又闷闷地蹭了蹭。
 
从未主动的人,偶有动作简直是热情如火。玉邈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循的手指正在撩着自己的头发,一圈圈在指尖环绕,随即将发尖噙咬在了自己口里,舌尖微微转动,便濡湿了那一处发尾。
 
完成这个撩人动作后,他就像是做了什么得意的恶作剧一样,歪着脑袋直对玉邈笑。
 
玉邈丝毫不犹豫,就势把人按倒在床上。
 
两人本都是坐姿,在后背接触上柔软床榻的同时,江循像是怕不安全似的,又仰身起来,环紧了玉邈的颈项:“抱我……”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玉邈俯下身来,浅浅吻住江循的口,正欲动作,就听身下人发出了一声迷蒙的呼唤:“抱我,倾官……”
 
玉邈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强忍着在体内沸腾起来的火焰,撑起身来,看向双臂间满眼迷糊的家猫,产生了掐人尾巴的冲动。
 
偏偏江循还不知死活地露出了一点本体,那柔柔软软的小尾巴不安分地在玉邈双腿之间摆动。
 
玉邈伸手一把抓住那只尾巴,眸光冷冽。
 
……他听过这个名字。
 
七天前,乐仁托乐礼找到东山来,说江循找到了最后一片神魂碎片,为了与神魂融合,投身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让玉邈耐心等待,云云。
 
顺道,乐礼就提及了把应宜声弄到这般凄惨田地的“吞天之象”。
 
……他名为倾官。
 
玉邈捏了一把江循的尾巴,问:“倾官是谁?”
 
江循正在放松状态,哪里被人这样粗暴地对待过尾巴,玉邈只是轻轻一捏,他的眼泪都要下来了,神智也清明了几分,玩命扑腾起来:“唔疼!!疼嗷!”
 
玉邈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手上倒是松了点力道,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问你,倾官是谁?”
 
江循恍恍惚惚地看向玉邈,眼神半天才聚上焦:“唔?玉九……什么事儿?”
 
玉邈:“……”
 
江循是真的有点思维颠倒。
 
和衔蝉奴本身的力量融合并不困难,难的是,应宜声所持有的那片神魂,几乎包含了衔蝉奴从上古以来到三百年前所有的记忆。
 
第一世的江循虽说是也凑齐了神魂,但那个时候,跟随在他身边的玉邈刚刚殒命,他怕是根本没来得及实现记忆的融合,只能用刚刚融合完神魂力量的虚弱身体强行拖着玉邈下山,精疲力竭至极,才会被仙界钻了空子,封印致死。
 
这几日为了和记忆融合,江循在那个空间里痛苦难忍,即使现在脱出了那个地方,江循仍被热意煎熬得死去活来,稍稍清醒一下就又跌入了无尽的迷梦中。
 
他拉着玉邈的手,眼中闪过那般缱绻温柔的眷恋之情:“倾官……唔嗯~我找到你了。对不起……”
 
玉邈脸色铁青,可又不忍心甩手把人推开。
 
半晌后,他弯下腰,惩罚地吻紧了江循的嘴,把他即将吐出口的一串关于“倾官”的话统统堵在了里面。
 
从轩窗外透入了漫天灿烂的火云烈光,红艳若血,将玉邈光裸的后背镶上一层耀目的金边,仿佛有无数太阳炸裂在天边,斑斑火迹滚涌泼溅。
 
……万物生金,一神入世。
 
这是神降生于世的标志。
 
东山诸人都纷纷仰望天际,仙、人、魔、妖,都仰起头,敬畏地望着这令人心惊的异象。
 
人间见此祥瑞之兆,无一不顶礼朝拜,口称神灵临世,魔道必亡,世人必能得救。
 
但仙界诸人却都慌了手脚,不等撞钟集会,便有不少仙道之人汇合在了仙殿之内。
 
仙帝亦是难得的满脸慌张,招来了底下之人询问情况,不知情的仙界之人各个垂手侍立,神情紧张。
 
……除了玉中源。
 
他乐得做一散仙,本来日日游荡在外,下棋饮酒,不亦快哉,只是今日碰巧回归仙界而已。
 
他问心无愧,只在众人肃立时,埋头整理袍袖上的皱褶。
 
仙帝当然无暇顾及玉中源的散漫,只焦急地等待探查过后的信使前来禀报情况。
 
半晌之后,信使才满头大汗地登上殿堂,纳首便拜:“回禀仙帝,三界之内,有……有神降世……”
 
仙帝心急,冲口而出:“衔蝉奴和倾官,他们中谁人回来了?”
 
玉中源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抬头望了一眼仙帝。
 
关于三年前封印衔蝉奴一事,他自是知晓的,事后邈儿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情状他也看在了眼里。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仙界只把他们当做一把得力的兵器使用。
 
丧失了对仙界的敬意后,玉中源宁愿常年在外,赏遍万水千山,也不愿在这雕楼画栋中,睹见世间险恶。
 
……不过这“倾官”又是谁?
 
听仙帝的意思,倾官也是神体?
 
……不是说当年神灵皆隐于异世,世上只余衔蝉奴一神吗?
 
玉中源心中丘壑万千,但终是不动声色,静静看着仙帝凝重的表情,只暗暗觉得好笑。
 
仙帝思虑半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武使!罗武使何在!”
 
底下众仙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很快,一仙持象笏,出列道:“回仙帝,罗武使前些日子前去秦家,这些日子都未曾露面。”
 
罗武使在仙界身份较低,又无特殊的至交好友关心其去向,仙界又一心扑在铲除吞天之象、应付魔道作乱的大事上,一个小小的武使,竟然被集体遗忘了。
 
仙帝思忖片刻,勃然变色,问道:“衔蝉奴的尸首,可在渔阳?”
 
底下一片哗然,知晓当年旧事的仙道之人更是齐齐面皮发青,两股栗栗。
 
仙帝怒急攻心,拍案而起:“定是渔阳出事了!带三千精兵,前去查个分明!”
 
言罢,他视线调转,看向了玉中源,沉吟半晌后,才缓和了声调,道:“玉卿,你回一趟东山,叫来现任玉氏家主,我有些话想要问他。”
 
玉中源颇为不解,但还是迈步出列,拱手应道:“是。”
 
……
 
此时的西延山,一片静默,风萧萧兮易水寒。
 
立在西延山之巅的倾官,望着漫天的红霞,脸色极其难看。
 
……为什么?
 
看此情状,阿奴的神体分明已经再塑,为何他没有回到自己的身边?
 
……或者,或者……
 
……他回了东山?
 
阿奴是那么胆小的一只猫,倾官还记得,那时神界欲再辟世界,归隐另处,阿奴就颠颠地跑来找自己,问,要不要和他一起留在人间。
 
阿奴喜欢这人世间满满的烟火气,喜欢人世间的繁华和荒凉,喜欢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喜欢这个世界里的人,但他一只猫留下,会害怕。
 
那个时候,自己变成一只毛线球,任猫形的阿奴推来推去地撒娇,随后,自己不动声色地勾出些细线来,把那只猫缠紧在自己怀中,直到他再也挣扎不得,才幻作人形,亲了他一口,笑道,既然阿奴喜欢,我和你一道留下便是。
 
他现在还记得阿奴听到自己答允时那欢喜的模样。
 
阿奴勾着自己的颈子,笑眯眯地说,只要你在,我就有家。
 
在转生之后,他曾细细向魔道之人打听过与阿奴相关的事情。
 
魔道之人尚不知当年晚春茶会上发生的事情,只把玉邈带江循回家的事情看做是对秦氏的报复,所以众口一词道,阿奴在仙道中混得很是得心应手,唯独和玉氏不对付。
 
即使如此,倾官也不能想象,经历了三百年前那样的事情后,阿奴居然还会愿意和仙界扯上关系。
 
……所以,他确定,阿奴肯定没有恢复记忆。一旦恢复记忆,他与仙界,定然不死不休。
 
可惜他的神魂未全,灵力不足,只能靠着幻形之术接近应宜声,伤了他的身体,逼他不得不还神魂于阿奴。在此之后,他一直在苦苦寻找自己的神魂,想等功力恢复后,将阿奴救回现世,再灭仙界。
 
让他喜出望外的是,阿奴竟然在他灵力恢复前复活了,也如他所愿,拿回了应宜声私藏的神魂碎片。
 
倾官满心想着,阿奴那样胆小,如果恢复了,必然会选择一个他最信任的地方降世。
 
但是……对阿奴来说,最安全的地方,竟然换成了东山?那个不知名的、姓玉的小子家中?!
 
……即使是在恢复了记忆的情况下?!
 
倾官咬牙切齿,一肚子恼意几乎要把他点燃,他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东山!”
 
他周身真力沸腾,魔道少家主哪里受得住这样的灵压逼迫,早就跪倒在地,浑身瑟瑟。
 
在他忍不住失禁前夕,倾官终是忍耐不得一腔恨意,纵身跃下山崖,化作青鸾,仰颈长鸣一声,振翅往东山而去。
 
第135章:双神(二)
 
曜曜云天,煌煌金光,这样的奇景引得东山一众弟子议论纷纷,本来在明照殿前修习剑术的玉逄见状,也不免停了训练,正要仰头看景,后脑勺就猛然一痛。
 
玉迁站在玉逄身后,手持剑鞘,言简意赅道:“……你死了。”
 
玉逄转身就要掐玉迁:“卑鄙!无耻!”
 
玉迁飞速闪身躲过玉逄的手,剑鞘一甩,铮的一声怼在了玉逄胸口:“……又死了。”
 
玉逄气得要吐血:“现在哪里还是修习的时候!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天象?要不要去告诉小九一声?”
 
玉迁收剑入鞘,并不抬头,只低头看着盈满华袖的金光:“不必,这金光遍布周天,小九自会看到,该如何处置,是他该操心的事情。我只知道咱们得勤加修炼,魔道近来猖獗异常,若是无法依仗仙界,我们只能自救。”
 
玉迁说话一向是这样,三言两语却字字铿锵,闻言,三三两两散开瞧热闹的玉氏弟子面有羞愧,各归各位。
 
玉逄被玉迁一提点,亦是心有戚戚,正准备继续操练剑阵,就见一抹琉璃白身影自正门踏入。
 
其人行疾如风,待守戍的弟子看清来人是谁、慌忙跪倒时,来人已经踏入了门中,只余一缕衣带飘散于眼前。
 
玉逄玉迁俱是吃了一惊,不由在训练台上直直拜倒,异口同声唤道:“父亲。”
 
玉中源神色冷冽、凝眉负手,冷声道:“玉邈何在?”
 
下跪的兄弟二人立时交换了个眼色,玉逄震惊的神情全然流露在外,玉迁虽说是一如既往地严肃冷酷,也在开口答话前本能地咽了口口水:“……回父亲,玉家主现在应在放鹤阁中处理事务。”
 
……此时两人心中是一样的惊涛骇浪。
 
在东山之内,父亲何曾这样恼怒地直唤过小九的名字?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还是父亲已经知道弟妹复生的事情,仙界逼他前来兴师问罪?
 
玉中源怒色怫然,脸孔绯红,唇齿都在发抖,好容易才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人,在前引路。”
 
谁人见过前家主发如此大的脾气,守门的弟子之一连忙前出几步,引着玉中源往放鹤阁走去。
 
玉中源甚至瞧也不瞧台上双子兄弟一眼,拂袖扬尘,转身而去。
 
那强大漠然如泰山压境的气质,镇得在场诸人鸦雀无声,玉逄更是半天没能回过神来。他吞了下口水,牵了牵玉迁的衣角:“七哥……咱们找人去通知下小九……”
 
然而他的提议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玉逄扭头一看,发现玉迁竟像是呆住了,眸光紧缩,脸色煞白地呼吸了两口,才答非所问地问道:“……观音,你有没有觉得……他不像父亲?”
 
玉逄一怔,刚想笑话两句玉迁何时也这样疑神疑鬼,话到嘴边,喉咙便是一滞。
 
……他好像的确见过类似的场景……
 
对了,是三年多前,小九离开东山,前去烂柯山寻找弟妹却无功而返,当他重新回到山门时,便是这样一副面凝霜雪、目染烈火的神情……
 
兄弟二人正面面相觑间,就见山门口刚刚爬起身来的弟子噗通噗通又跪倒了一片,通传声中,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和惊诧意味:“……家主!”
 
玉中源正欲踏入门槛,闻言又退了回来,面上含笑道:“……都说了,东山家主是小九,并非我玉中源。”
 
瞠目结舌了半晌后,玉迁第一个反应过来,甚至没来得及向父亲行礼,便扬手令道:“合围东山!不能放……”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便顿在了半空。
 
明照殿前诸人,都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之中。
 
风停树静,鸟喑雪寂,原本操练剑阵的诸位弟子在玉迁话未说完前就产生了防御之心,摆出了预备拔刀出鞘的架势,但数抹雪锋锐光现在却迟滞在了半空中,只有漫天未消去的金光,在剑刃上投射下迷人的光影。
 
已经被守门弟子引入冬日法阵中的“玉中源”回过头来,赫然是着玉氏袍服的倾官。
 
他淇奥绿竹一般的容貌,倒与玉氏服饰相得益彰。
 
但他却像是套在了令他窒闷难当的外壳之内,一脸嫌恶地扯松了这身衣服的袍口,露出了深如倒碗的锁骨。
 
……狗皮。
 
等他把阿奴带下山去,定然要好好沐浴一番,洗去这一身污秽才好。
 
他在山下撞见了玉中源,便果断幻作他的模样,抢先一步登上山来,就是为了行事方便。现如今暴露了,他也不急不慌,只探出右手来,对着一片死寂的明照殿前,微转手腕。
 
顿时,四周的光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玉迁扬手号令诸弟子的动作倒放回了原处,各个弟子的站位也发生了显着移动,从现在的严阵以待,倒回了仰头观天的状态,就连玉中源也一路向后,重登宝剑,一路御剑,倒退回了山脚下。
 
很好,现在至少在明照殿上,没人会记得自己曾来过这里。
 
但是倾官仍是不满,他收回法力,凝视自己的掌心。
 
不够,根本不够。
 
现在,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倒转半日的光景。
 
……他太弱小了,还没法好好保护阿奴。
 
该死!上辈子被撕裂神魂时,自己偏生是把大半的神力分生了出去,弄得他空有一具能幻形的神体,却不能像以往那样……
 
他把被自己打晕的守门弟子推搡到一边去,脚尖一点,径直朝刚才弟子指给他的放鹤阁方向横掠而去。
 
倾官撤身而走后,明照殿前凝固的人们,才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
 
谁也不记得倾官来过,玉逄兴高采烈地抬头看天,可还没看上两眼,就被一把刀鞘稳准狠地拍中了后脑,随之而来的是玉迁那冷冰冰的声音:“……你死了。”
 
……
 
刚才,倾官把整个明照殿用结界笼罩了起来,也只一瞬的功夫,他敢保证,身在放鹤阁中的玉邈根本不可能察觉这边的灵力流动。
 
……他倒要看看,玉邈要对他的阿奴做些什么!
 
他大踏步走向放鹤阁,单手结起阵法,笼罩了整个放鹤阁的同时,将一记灵力横空排去,将通入放鹤阁内的院门撕了个粉碎,院内的梅花瞬间漫飞天际,如火如雪。
 
在院门破开的瞬间,他听到了令他睚眦尽裂的声音。
 
里面江循已经哭得上气儿连不上下气儿,连哭带喘带骂街:“玉九我……我艹你大爷……啊啊啊!!我不敢了,我没,我没……嗯啊~我真的没和他……我没和他那什么过,我发誓,我保证,你饶了我饶了我啊啊!!!”
 
倾官呆愣在了雪地中央。
 
梅花如雪,飘落在他的肩头,他仍在发愣。
 
阿奴……阿奴?
 
没错,就是阿奴……
 
阿奴就常这样说话,阿奴有的时候受伤痛起来也会向自己哼哼唧唧地撒娇……
 
但是,他记得分明,因为阿奴不喜欢做那样的事情,自己怕弄得他疼,一直不忍心下手。
 
……自己忍得辛苦时,也会买来一些图画,将其中娇美无双的男子想成阿奴,好排遣体内的火气。
 
……凭什么?
 
他玉邈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
 
倾官渐渐发起抖来,手中灵力凝聚,正欲破门而入,就听里面呜呜咽咽的哭声小了下去,再一个抬首,放鹤阁的门便乍然洞开。
 
倾官的判断终究是失误了。
 
玉邈的灵力早已今非昔比,明照殿的变化,即使隔着一层结界他也能感应得清清楚楚,更别说人已经到了放鹤阁外。
 
……不过他不喜欢半途而废,总要把活干完再说。
 
他裹着一层透薄寝衣,身上零零星星的斑驳痕迹清晰可见,因为出了一层薄汗,衣服紧贴着他的身体,他胸口上有一个“循”字,清晰可见。
 
自从一打眼看见倾官,他的眸光就变得冷漠起来,如刻骨钢刀,泛着粼粼的质感,带着仿佛是被磨刀石打磨出来的傲然神情:“何人来此搅扰我放鹤阁清静?”
 
再没有一丝犹豫,一道金光自倾官掌心里迸射而出,激扬起刚刚落满一地的梅花花瓣,流朱溅碧,光华弥天,但片片梅花边缘皆泛出钢铁色泽,直朝玉邈剜来,所到之处,岩石粉碎,符箓光转,竟是带了切金断玉之效!
 
玉邈却只抬手一扬,梅花刀雨便凝于半空间,他翩翩侧身而立,一攥拳,红的白的梅花乱舞九天,重归枝头,一院梅花锦簇盛开,刺人眼目。
 
……什么?
 
……这人为什么会《鸿蒙神谱》上的法术?
 
倾官惊异之余,却也没想太多,在玉邈攥拳的瞬间,他便俯身疾冲向前,朝玉邈袭来,玉邈自是不惧,左手一扬,广乘便自屋内飞出,剑柄落在他掌心的瞬间,他便是一记平挥,挥到一半,竟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铮的一声,逼得人耳膜阵阵生痛。
 
——倾官的左手,化为了混炼仙剑,硬生生扛住了广乘这一击。
 
但令二人皆惊的是,倾官左手所化仙剑,竟和广乘的样式一模一样!
 
即使蹊跷至此,两人谁都不肯撤开手问个分明。
 
倾官靠近了玉邈,他身上那股属于衔蝉奴的淡淡香气便愈发浓烈,刺激得倾官颜色勃变,手上不断加力:“姓玉的,把阿奴交还于我,否则,我平了你整座东山!”
 
玉邈神情如铁,一语不发。
 
……三年,三年,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足够了,不能再多。
 
再也不可能有什么离分,自己不可能再容许江循消失在自己身边。
 
他玉邈再也等不起了,再等下去,他必然疯癫。
 
广乘间光芒大盛,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其中,倾官左手亦是雄光漫漫,两人剑刃之上,光波流转,符咒纵横,情状甚是可怖。
 
直至两人双双惊觉,倘若再不撤开,放鹤阁会倒塌,屋中人有可能会受伤之时,他们几乎是同时撤了剑气,向后倒退数步,再成僵持之势。
 
剑气灵压交纵错落,彼此扭曲,最后在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冷烟花。
 
玉邈一挥广乘,口吻淡然,却字字掷地有声:“……玉邈三尺剑于此。佛,魔,妖,仙,要过此地,留下首级。”
 
第136章:双神(三)
 
倾官几乎要出离愤怒,胸口如万钧石压,左手所化剑刃瑟瑟鸣响,伴随着他吐出的字句,带着裂肉碎骨似的恨意:“我同阿奴一起长大,同入神籍。一司造物,一司时辰。……我同他一起留在现世,足有十载!他与我有白首之约,他是我妻子!!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妻子?白首之约?
 
玉邈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不可思议地瞄了一眼里屋,再转过来时,眉目间便含上了嘲讽的笑意:“我与他同窗四载,相恋至今,也有近十载光阴。他是我的。从里到外,整个人,全是我的。”
 
玉邈咬字清晰,绝无歧义,引得倾官再次想起刚才隔着一层窗户听到的鱼水欢好之声,不由得暴跳如雷,再不废话,拔剑便刺。
 
玉邈毫无惧色,以广乘拒之,只在翻手之间,风云之色大改,周天遍是浓郁起来的澄金色泽,耀目无比。
 
二人又呈僵持之势时,倾官果断出脚,足生烈风,径直朝玉邈膝弯处踹去,玉邈顺势翻转过半个身体,单膝跪下,广乘和“广乘”摩擦间,光焰四射。
 
本是大好局势,倾官突觉不妙,不得不纵身向后退去,果然,那溅出的火花落地后,竟成一地滚金,朝倾官面门激射而去!
 
由于退得太快,倾官落地不稳,好容易才在雪地中站稳脚步。
 
他过度俊美的面容被痛恨扭曲,满目狠厉之色宛如刀剑:“你窃取我宝器,还窃取我至爱之人!姓玉的,我与你不死不休!”
 
尽管对倾官的说辞略有疑惑,玉邈却不欲在此时和他讲清道理,只慢条斯理地冷声道:“……何为不死不休?你的实力几倍弱于我,若是争斗起来,要死的只有你一个。”
 
倾官咬牙。
 
……玉邈的话虽说是难听至极,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当年,倾官最后的记忆,便是那把裂魂枪刺入自己胸中的感觉。
 
神魂被强行撕裂开来的瞬间,断魂枪的枪头也一并断在了自己的胸腔里。只是……那个常常一脸担心着急地跑来治疗自己的人,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倾官瞬间的动摇,玉邈抱臂而立,眉眼中自带一段清冷蔑视之意:“……如果真像你口口声声所言,对你家阿奴如此爱重,他怎会神魂四裂?他的转世,怎会被魔道屠戮三百年之久?”
 
倾官愤然抬头,怒声道:“你呢?你若是能照顾好阿奴,会让他再次死在仙界手中吗?会吗?!”
 
一时间,玉邈也愣住了。
 
两相沉默间,挣扎了半天硬是没起来床的江循,总算是赶到了战场。
 
面对此情此景,江循却是一声不吭,径直越过玉邈身侧,抬脚便打算迈过门槛。
 
他来得匆忙,只裹了玉邈的外袍,衣带还没来得及系上,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他正欲迈步过槛,由于腿软腰酸,被垂下的衣带重重绊了一下,身体猛然前倾,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栽倒。
 
一前一后的两人均见势不妙,玉邈伸手拖住了江循的胳膊,倾官则抢前几步,一把拉住了他另一只手,往自己怀中拽去。
 
玉邈脸色骤变,刚想把江循拉回来,就见站稳脚跟的江循竟然反手抓紧了倾官的手!
 
凌乱潮湿的发遮挡住了江循的眼睛,他呼吸急促,用力捏住倾官的手掌,像是要抓住什么宝贝的东西。
 
倾官眼中闪出异常闪亮的光彩,上前一步,作势要揽住他的腰:“……阿奴?”
 
玉邈面色一凝,不由得把人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拉了拉,提高了声调:“江循!!”
 
可在下一个瞬间,他觉得掌心一凉,江循也拽住了他的手,发力捏紧。
 
……江循就这样把自己搭成了一座桥,泛泛辉光自他掌心而出,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玉邈和倾官体内,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个借由江循被连通的人猛然绷紧了身体。
 
——江循想要他们看清楚,三百年前,在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
 
三百年前,西延镇上。
 
正值元宵灯节,满镇辉煌,像是有一整条银河跌落于此,家家扶老携幼,出行观灯,大街上摩肩接踵,甚是繁华热闹。
 
在一处街拐角上,围着三四个随家人一起出来的少女,个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她们的家人均在远处观灯,这些平素就是好友的女孩儿自然更愿意混在一起。
 
……她们正在围看一只小奶猫。
 
顶着一身亮晶晶的雪白毛发的小猫,再加上水光盈盈的宝蓝色瞳眸,可爱得让人心颤,它短而小的尾巴摆动两下,扒住一片绉红色棉裙角,张开嫩嫩的三瓣小嘴唤:“喵——”
 
它的声音又细又弱,惹人心怜,尤其是被它扒住裙角的小女孩,兴奋得满面通红,托住它的前爪,有点笨拙地把小家伙抱起来,逗弄着它左腮上的一抹小胡须,跟小猫儿商量道:“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小家伙往后一缩,有点害怕地摆了摆脑袋,顺便用娇嫩的粉色小肉垫抱住脑袋,捂住眼睛,在女孩怀中蹭一蹭后,又微微昂起头,把爪子放下来一点点,只露出水光荡漾的眼睛来,怪委屈地看向女孩。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几个女孩子兴奋地叽叽喳喳,就这只猫的归属问题讨论起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着蓝色棉裙的女孩小步跑了过来,手中托着一方油纸。
 
女孩子们嗔她:“怎么才回来呀。”
 
蓝棉裙女孩揉揉冻红的鼻尖:“那家肉铺人多得紧,我好容易才弄来这些。”
 
说着,她献宝似的把手中的油纸递到小猫鼻子下,小猫湿漉漉的鼻子敏感地耸动几下,突然兴奋,扬起小脑袋喵了一声,伸出小爪子就想去扑那纸包。
 
小鱼干!小鱼干!
 
可是他还没咬下第一口,就被人拎着后颈,凭空悬吊了起来。
 
几个女孩见有人这样蛮横地抢猫,均是柳眉一竖,正欲发火,拎着小家伙后颈的男人就单手取下了自己的面罩,在四周的灯火映衬下,润如玉,眸如星,仿佛有天神降落在世,才能生出此等容貌:“……倾官见过各位小姐。”
 
四周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小奶猫默默翻了个白眼,可在接触到倾官的视线后,他立刻换了一副讨好相,两只小爪子揉在一起,笑眼弯弯的。
 
倾官面容清冷,口吻也有些冷漠,但一张天赐容颜,硬是让人难以厌恶:“这是我的猫,总是调皮乱跑。给诸位添麻烦了。”
 
绉红棉裙的少女未语先羞,满面绯色地支吾了半天,才想起来什么,把那摊开的油纸裹好成包,塞在了倾官怀中:“公子,这是我们给小猫买的,请务必收下。”
 
说完这话,她便羞得睁不开眼睛,折身跑开了,其他几个女孩子也纷纷笑着追上去,从远处传来了少女们“不知羞”、“不知羞”的嬉笑声。
 
这厢,倾官还没发作,小白猫就一口叼起油纸包,蹭蹭蹭窜进了倾官怀中。
 
倾官唇角微扬,隔着衣服,抚摸起那一团毛茸茸的温软来:“……还生气?”
 
说着,他迈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哄:“不就是没给你买小鱼干吗,你就来找别人,嗯?”
 
小白猫气呼呼地用犬齿撕开油纸包一角,叼起一只小鱼干,快速衔在口中,三两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顿时,它就满足地晃起了尾巴,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又迫不及待地咬出了下一只。
 
感受着怀里窸窸窣窣的小动作,倾官忍不住笑:“小心涨肚。”
 
他怀里的小猫示威似的,又快速解决了口里的小鱼干,又垂涎起下一只来,小爪子在破损的油纸包里抓来抓去的。
 
……开玩笑,我是那么不知道节制的人吗。
 
然而不幸的是,一语成谶。
 
半夜的西延山上,墨蓝色天幕之上,悬挂着铺天盖地的粼粼璀璨,月光都显得黯淡了许多,倾官坐在西延山顶峰的一处突出的崖石上,在他的大腿上躺着一个轻裘缓带、清贵闲雅的少年,双手难受地捧着胃腹,上下抚揉,却始终不得其法。
 
倾官探出一只手,压在那片略微不正常地凸起的浑圆之上,加力按揉,却只在那圆滚滚肚子上压出一个下陷的小弯儿,惹得那人止不住呼痛:“嗯~别按,好胀……”
 
倾官无语:“叫你少吃些咸鱼,吃得咸了又急着喝水。就问你涨肚难不难受?”
 
少年乖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倾官,语气诚恳道:“特别难受。”
 
倾官有些忍俊不禁,但面容还是绷得紧紧的:“知不知道错了?”
 
少年一本正经地揽住了倾官的腰,脸在他精实的小腹处蹭了蹭:“知道了。倾官,我错了,下次不闹脾气了,你也不生气了可好?”
 
得了道歉,倾官故意不去看少年讨好的眼睛,手指在少年腹部灵活地按揉着,少年受用得很,合起眼睛,不住发出舒适短促的叹息,还不断挪着纤瘦的腰,想要让他揉得更多些。
 
倾官俯身看向少年的脸,唇角终于勾起一缕明确的笑意。
 
就在此时,倾官的眼角余光扫到一丝光芒,抬眼一看,只见天际滑过一道炫目的光弧,竟是一颗飞星。
 
他晃了晃少年:“阿奴,快看,有飞星。”
 
被他唤作“阿奴”的少年其实从刚才起就一直眯着眼睛假寐,偷偷打量着倾官俊俏的脸颊,当然,飞星溅落的景象他也是看见了的。
 
不过,待他完全睁开眼,那飞星已经彻底消失了。
 
尽管看得很清楚,阿奴还故意逗倾官:“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
 
倾官看他这副夸张地望东望西的模样,心知肚明,轻轻一笑,却也不说破,手指指向天际,轻轻一扬,整个世界的时间,便往回拨动了那么一瞬。
 
数秒后,那颗星辰再次带着炫目的火光,自天际坠落。
 
阿奴刚想开口说话,唇角就被一个柔软的物体吻住了。
 
倾官细细地在他唇上落下了三四记轻吻,问:“这次看清了吗?”
 
衔蝉奴也不再犹豫,翻身坐起,抱住倾官的脖颈,用力吻住了倾官的唇。
 
……他们是这个世界里最后的两个神,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可他衔蝉奴一生所求的至宝,小鱼干和倾官,都已经得到了。
 
……他何其有幸,再没有什么奢求了。
 
第137章:双神(四)
 
衔蝉奴不记得自己跟倾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只知道二人是同一天于鸿蒙之中诞生。睁开眼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倾官。
 
……倾官是他在万物之中所见的第一抹惊鸿。
 
彼时的倾官已是成年男子体魄,天神赐其身体,可行千变万化,并不像衔蝉奴一样有猫样的本相原身。
 
看着俊美的倾官,小小的猫张开小嘴,傻了眼,自此栽入涡流之中,倾心不复。
 
他想,自己若是也能有他那般容颜,该有多好。
 
天神造衔蝉奴本是无心,想要一个小小玩物罢了,谁想这小小玩物竟能听凭自己意志,抖一抖身子,便化为了一个秀美的稚童。他还不会走,往前拱了两下,又滚了一圈,才笨拙地趴在了倾官身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倾官便是在此刻睁开了眼。
 
于是他的第一眼,也给了他的阿奴。
 
自此,双神临世,衔蝉奴与倾官彼此作伴,成了挚友。
 
什么样的挚友呢?大概就是衔蝉奴想玩的时候,倾官会变成毛线团;牙齿痒的时候,倾官会变成小软棒。
 
斗转,星移,物换,倾官倒是没什么变化,衔蝉奴由小小的孩童渐渐长成俊逸非凡的青年,其间也许过了百年千年,谁又算得清楚呢?
 
直至这个世界脱离了洪荒的面貌,男耕女织、天下太平,不再需要神做些什么了,神也呆得索然无味。
 
毕竟神力对凡人来说过于强悍,一旦施展不当,有可能直接损毁这个位面,诸神便在商量之后,建起了自己的神域。
 
衔蝉奴眷恋人间烟火,倾官自然相随。
 
神主向来疼宠衔蝉奴,得知此事后,便找上仙界,与其达成协议:此二神纵于世间,不受管辖,每年仙界要朝拜二位上神,不可乱了礼仪规矩。
 
衔蝉奴和倾官都不是爱受束缚之人,历年仙界来贺都是能推则推,推不掉就应付了事,一年之中,至少有三百六十一天在外游历,步行穿越于崇山峻岭、大河广厦,尝尽天下美食,游遍无数美景,若是倦了乏了,就回二人最初诞生的西延山稍加休憩。
 
不过,民间关于衔蝉奴的传说倒是不少,原因很简单,每当遇见有人伤病,他总会特别大方地割血与人疗伤,且他既为神身,除魔证道、消疫治病之事,虽然不会刻意去做,但一旦遇上,自是少不了要帮扶一番。为了安置那些遗害无穷的魔兽精怪,他还开辟了一处世外化境,名为朱墟。
 
天长日久,人间处处都是衔蝉奴的长生祠、长生位和神牌神庙,其势之盛,几乎将仙界诸人都压了下去。
 
相比之下,倾官便默默无闻了许多。
 
他性格清冷,不喜露面,神的漠然性情倒是学了个十足十,多数时候,他甚至不赞成他家阿奴去插手人间诸事。
 
……不过既然阿奴愿意,那他跟着也无妨。
 
由于事事都是衔蝉奴冒头掐尖,世人甚至时常会忘记倾官的存在。悠悠之口总难测,传来传去,有人说倾官是衔蝉奴的挚友,有人说倾官是衔蝉奴的禁脔,有人说倾官其实并不存在,只是衔蝉奴的一件随身之物,可以变化成任何东西,本相其实是一只球。
 
得知这个传言真的传开后,衔蝉奴笑得差点儿在榻上打滚儿:“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怎么知道你是只球的啊哈哈哈哈哈。”
 
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伙,倾官冷着一张脸欺上前去,撩开他的上衣,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撩过他柔韧漂亮的腰线,衔蝉奴察觉不妙,渐渐止了笑,有点紧张地团成一团。
 
倾官调戏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反问:“……没猜错的话,这流言是你传出去的吧?”
 
衔蝉奴一愣,二话不说就从榻上翻坐起来,干脆利落一把搂住了倾官,在他耳垂上小小咬了一口,讨好道:“是球又怎么样。我的球,怎么样都是最好的。”
 
衔蝉奴满心想着这样就能蒙混过关,没想到倾官就势把他缓缓压倒,将一股神力注入自己体内,很快,二人均化了形,一球一猫滚在了床上,毛线球很是斯文地把猫缠成一团,困得它动弹不得后,才在床框边打了个结。
 
衔蝉奴特委屈地喵喵乱叫,但还是被禁锢在原地,四脚朝天。毛线的一端轻轻摩擦着小奶猫软绵绵的腹部,痒得它直蹬腿,眼泪都憋出来了,哭唧唧地求了半天饶,倾官才放过了他,缠在他身上道:“就这样睡。”
 
……说着就真的睡下了。
 
小家伙抽抽鼻子,卷一卷尾巴,翻了个身,满委屈地也睡了。
 
不过,在人间时日久了,有些矛盾也是避免不了。
 
大概是在人间滞留的第十个年头,两人发生了口角。
 
……这件事也是除了小鱼干之外他们唯一的争执点。
 
在劲节山附近的一处村落中,瘟疫滋生,民不聊生,衔蝉奴路过此处,颇为不忍,再次割血放于村中水井之中,发现见效略慢,索性割了上臂之肉,制成肉脍,赠与村中诸人。
 
他的血随井水流入地表,滋润了土地,一夜之间,村落四周遍地生出红枫树,殷红如血。
 
衔蝉奴有再生之力,几乎是随割随长,即使是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所以他并不怎么在乎,回来还把这事儿给倾官说了,摇着尾巴想邀功。
 
但倾官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就是把人罚在墙角,蹲了一整天,并禁食小鱼干一个月。
 
他最不喜阿奴为着那些草芥凡人折腾自己。每次看到或听到阿奴受伤,他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原因很简单,神的力量,不能用于另一个神身上。
 
诸神还在世间游荡时,倾官就曾研究过倒转时空之术,还写过一本笔记,名为《鸿蒙神谱》,专讲如何倒转时空。
 
拿他自己举例,他最多能将时间倒转三载,让一切归于原状。人间事,仙界事,莫不如是,然而唯有一样事情例外:
 
他身为神,不能倒转神迹,其神力也不可能对其他神产生影响。
 
神凌驾在一切之上,但众神内部的力量,却很难互相干预。
 
所以,面对衔蝉奴大大咧咧的付出,他根本管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任性,眼睁睁地看着他流血,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瞬间忍痛抿唇的表情。
 
这次他居然割肉?
 
神的肉也是这些凡人配食的?
 
一想到小家伙割肉时的表情,倾官就心疼得直打颤。
 
衔蝉奴还不知道倾官为何如此生气,再三强调,自己的肉割下来也就没那么大功效了,顶多能做一回治病救人的灵丹妙药,若说是干扰自然规律,长生不老,绝不至于。
 
然而倾官还是罚了他。
 
这下衔蝉奴不干了,他一心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却在倾官这里讨了个没趣,还被断了粮,赌了一口气,撒腿就往外跑。
 
倾官硬是没追上人,索性回了暂时的落脚地,任他跑去。
 
……只要天一黑,人自然会回来的。
 
衔蝉奴在旷野中溜溜达达了半天,也觉得意兴阑珊。
 
怒气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消弭无形了,他也知道自己先斩后奏,有些过分,就想随便搞点什么好东西回去,讨一下倾官的欢心。
 
毕竟明日就是他的生辰了,自己在此时给他添堵,也太不懂事了些。
 
……但是,要讨他的欢心,总不能把自己明天打算送给他的礼物在今日送出去吧。
 
又是愁眉苦脸地前行一段路后,衔蝉奴寻到了一处幽谷,花香鸟语,满地蕊光摇曳,他顿时豁然开朗,兴冲冲地前去采花。
 
东一朵西一朵的蓝白色小花,他采了一大捧,抱在怀里,满满的有种踏实感。
 
所以,他丝毫没有注意被花香掩盖住的某种不祥气息。
 
……异变是在他踏入了一片馥郁芬芳的花田时发生的。
 
疼痛来得很迅速,就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很快,难熬的刺痛感弥漫到了他周身上下。
 
但是这样的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消失,反倒愈演愈烈,衔蝉奴青色的衣衫开始透出大团大团的血色,他手中的花朵纷纷直坠而下,掉在地上,瞬间化为腐灰。
 
这是什么……
 
只稍稍愣了片刻,衔蝉奴便是浑身一颤。
 
……释迦法阵!
 
怎么会是释迦法阵?!
 
几乎是在发现不对的瞬间,衔蝉奴伸手一握,整座幽谷在瞬间土崩瓦解,草木与泥土齐齐飞散,露出了隐藏在花木下的一片流光禁阵,他忍痛一划,便把法阵割裂了开来。
 
直到此时,衔蝉奴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走入了释迦法阵的中心!
 
释迦法阵的产生远早于衔蝉奴和倾官诞生之前,是为神主之敌所创,他妄图戮神,随后取而代之,当然,经过试验,这种法阵根本无法禁锢住成熟完整的神体,只能勉强困住神一时半刻。
 
……但是衔蝉奴的体质,却与其他的神截然不同。
 
撕开一条口子、跳出释迦法阵后,衔蝉奴终是不支,跌倒在地,口中不住发出难忍的呻吟和喘息。
 
……好痛!
 
剧痛在他周身放射性地蔓延开来,折磨得他面色煞白,盗汗汹涌地沿着背脊爬下。
 
他的左腿曾因为贪看风景摔断过一次,现在,他的左腿就以一个恐怖的角度扭曲弯折着,让他根本爬不起身来。刚刚割过肉的双臂更是鲜血淋漓,可怖至极。
 
放肆粗嘎的笑声在旷野中回荡起来,这笑声渐呈一个圈,散发着浓郁的魔气,向衔蝉奴包拢而来。
 
痛到双眼发黑的衔蝉奴正要迷迷糊糊抬头去看,就被人揪住头发,强行扬起脸来。
 
一把难听的声音配合着嗡嗡的耳鸣声,刺激得衔蝉奴心生躁郁:“啧啧,可惜了,可惜,好容易搞来了这个法宝,却没能封住双神,只逮到一个。”
 
衔蝉奴周身疼得几乎要碎掉,一时间气息紊乱,竟是动也动不了,只能忍着烦躁,听着魔修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羞辱自己。
 
从他们的言辞中,衔蝉奴知晓,他们知道自己和倾官喜好胜景,便故意选择了一片天然美境,在此恭候他们到来,谁想倾官未至,自己却独身一人踏入了这陷阱之中。
 
疼痛逼得衔蝉奴双目赤红,眼中含泪,脑海中模糊地闪过几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能找到释迦法阵?
 
……神主临走前,留了很多卷册在仙界,以资其修炼。就算神主把释迦法阵也一并留下了,可又为什么会流落到魔道手里?
 
——该死!怎么这么疼……为什么还没有恢复……
 
为首的一人看着衔蝉奴只顾着皱眉忍痛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歹意,掐住了他的下巴,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久闻衔蝉奴美貌,还以为是谣传,却不想……还真是个标致美人儿。”
 
众魔一齐大笑起来。
 
衔蝉奴千百年来怎受过此等凌辱,此次不慎中招,更是羞恼,听着这样不敬的言辞,脸都涨红了:“你……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人怪笑两声,狠狠把衔蝉奴往地上一推:“当然是渎神啊。”
 
第138章:双神(五)
 
衔蝉奴一时血冲额顶,两肋犹如火烧,疼得发白的唇被咬出丝丝缕缕的唇纹,厉声呵斥:“滚!”
 
为首的人挤出一个氵壬荡微笑,丝毫不顾衔蝉奴的警告,抬起弥漫着肮脏魔气的手指,抚上了他的唇,沿着他漂亮的唇珠一路向下,指尖掠过下巴,又缓缓滑过他一动一动的咽喉,最终停留在了他的领口上端。
 
魔修笑道:“虽说咱们不好男色,可这天神摆在咱们面前,咱们也得好好让神享受享受这凡世间的乐趣啊。”
 
话音刚落,抵在衔蝉奴胸口上的指甲暴涨成小刀长短,连着血肉,割开了衔蝉奴的衣领。
 
衣料撕裂,皮肉撕裂,但随着嗤嗤的响动声,那魔修的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小刀一样的指甲停留在了衔蝉奴左胸蕊珠处,再无法下移分毫。
 
衔蝉奴用目光死死锁住了他的咽喉。
 
……仅仅用目光就可以了。
 
为首之人撤开了手,将生满锋利尖刃的手指交替握住自己的喉咙,倒退数步后跌坐在地,气管内卡痰一样咯咯有声,像是有一条响尾蛇正在里面撕咬。
 
看到衔蝉奴身受重伤、难以寸进的模样,几十位魔修本是蠢蠢欲动,想一尝渎神快感,谁想突兀见到此情此景,顿时被唬住了,眼巴巴望着为首之人痛苦异常、面容扭曲地左跌右撞,一双利爪凌空乱抓,硬生生把自己的喉咙抓了个血肉模糊。
 
少顷,只听一声闷响从为首魔修的颈间传出。
 
他浑身一滞,即刻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喉咙间穿刺出一根长约两丈、由他血肉凝成的长枪,把他死死钉在了地面之上。
 
变化来得太快,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对付双神的魔修,本以为在经历过释迦法阵的重创之后,拿下他们是轻而易举之事,怎么也没想到,衔蝉奴根本动也没动,就杀了他们中修为已进入空冥期的人。
 
剧痛让衔蝉奴的思维模糊起来,但他知道现在远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刻,他努力勾起唇角,眼瞳中盈满了勾魂摄魄的讽笑:“来啊,谁还想来?”
 
话音刚落,距离他最近、想要押住他手臂的两个魔修,体内乍然爆出一团血花,一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
 
……他们的心脏在胸膛里爆炸了。
 
这下,众魔修魂飞魄散,俱是望风而逃。逃跑在最前面的三两人,听着从身后传来的接连不断的呕血和皮肉爆裂声,更是不敢怠慢,御风乘剑,一瞬间逃了个精光。
 
在外围守戍的还有一百多魔修,皆是为防万一、前来策应的,眼见幽谷中的自己人狼奔豕突、丧家之犬似的窜出来,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股荡开的凌波金环瞬间割裂了喉咙。
 
死的死,逃的逃,前来围剿双神的魔修精英,百十人中居然只活了五六人,朝南方没命地奔去。
 
力竭的衔蝉奴仰头栽倒在地,大量失血和过度调动灵力的后遗症在一瞬间迅速爆发,一股腥甜涌到了他的喉咙处。
 
突出的喉结小幅度上下滑动了一番,终是狠狠地往下一咽。
 
勉强咽下一口血,衔蝉奴的神志才清明了些,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一翻身,竟然爬起了半个身子。
 
被割得鲜血淋漓的手臂一挨地就疼得像是要炸裂开来,衔蝉奴伏地僵硬了半天,才攒足了一口气,用勉强还算完好的右膝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拖着一条废腿、踉跄着寻到一处岩壁,倒靠在上面头晕目眩了半天,衔蝉奴总算缓过了那阵恶心劲儿,回首环顾了一圈被自己的神力扫荡而过的幽谷。
 
……一处桃园胜景,硬是被糟践成这副样子。
 
衔蝉奴扭回头去,支在岩壁上的手掌微微攥紧,往前走去。
 
他的血滴在草叶花木之间,就像是起死复生的良药,血溅之处,植被重生,花香漫溢。
 
阿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镇里的,他只知道,自己进入镇中时,已是暮色四合。他怕吓着别人,调动已经所剩不多的力量,敛去了身上的血腥气和血迹,所以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喝醉了酒的青年。
 
他从未尝试过这样久伤难愈的滋味,周身越来越疼,只得停停再走走,眼看着夜色一点点把自己吞没殆尽,四周的路人越来越少,阿奴心里害怕得紧,像是有一只大手循环按揉着他的内脏,把五脏六腑一样样掐紧,迫尽内部所有的空气和血液。
 
终于,他怕得腿软,走不动路了,索性把自己当做垃圾似的揉成一团,蜷在了街角边。
 
他痛得直打颤,又冷又怕。
 
倾官……
 
来接我回家……
 
不知在街角缩了多久,身体却越来越冷,在阿奴以为自己会这样冻僵在街边时,一只手强硬地拖着他的小臂,把他拉了起来,声音中饱含着怒意:“……给我起来!”
 
小臂的拉扯牵动了上臂,衔蝉奴痛得嘴角一抽,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殊不知,这样的抵抗动作让倾官更怒。
 
——知不知道他找人快找疯了!
 
眼看着天黑了,人还没有回来,倾官哪里还顾得上赌气。
 
他是知道自家猫有多怕黑的,黑夜里根本连步子都迈不动,这要是万一找不回家门该怎么办?
 
镇内阿奴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他都去寻过了,却始终找不到他,倾官已经做好了出镇的准备,却不防在这里捡到了团作一团的阿奴。
 
心一放下来,怒意就上了头,倾官抓住阿奴的手,逼视着他,厉声呵斥:“跑哪里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阿奴的障眼法骗得过平民、仙、魔、妖,却瞒不过神的眼。只是倾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身上这些斑斑驳驳的撕伤和鲜血,大多数不是来自于别人的。
 
衔蝉奴痛得发晕,可还是卖力地挑了挑唇角,答非所问:“……礼物。”
 
抬手之间,一朵染了鲜血的蓝色小花就出现在他掌心之间。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对倾官扯出一个灿烂的笑颜:“……倾官,我采了很多的,可惜都掉了……生辰吉乐。”
 
倾官总算发现不对了。
 
他的阿奴周身虚软得很,摇摇晃晃的根本站不住脚,他揽住了他纤细的腰身,却摸到了一手的潮湿温热。
 
被这样一搂,阿奴立时泄了气息,倒在了他的怀中。
 
倾官面色一凝,扑鼻而来的浓郁血腥气,让他意识到必然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怎么了?阿奴?阿奴?!”
 
衔蝉奴想应答,一口濡热偏偏在此时从胸口泛了上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一口血尽数吐在了倾官的肩膀上。
 
在倾官震惊欲绝的目光中,他的腰身虚软了下去,头也向后仰去,口角潺潺流出的血液一直淌到耳后,染湿了一小撮头发,发尖淋淋漓漓地往下滴着呛人的腥液。
 
他听到了倾官撕心裂肺的呼唤,感受到了打在自己脸颊上的温热液体,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
 
就在体位变换的瞬间,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此事一出,二人栖身的小镇是住不得了。
 
天上人间,任何地方的药都医不得神伤,唯有神自己才能自医。对倾官来说,当务之急是要寻到一片仙境,有仙流灵气,能供阿奴休憩恢复。
 
此处属于余杭界内,据倾官所知,有一修习乐音的仙派,得道者众,发展蒸蒸日上,与周围的小仙派不可同日而语,仿佛是姓宫,位于悟仙山上。
 
悟仙山年轻的宫家主见倾官携昏迷不醒的衔蝉奴上山,受宠若惊,连连称双神莅临,小派蓬荜生辉,对于倾官提出的要求更是有求必应。宫家主不仅把自己所居的殿室让给了衔蝉奴,还四处搜集灵药,不间断地在殿室间送入送出,悉心照顾侍奉,生怕有一丝不周到。
 
倾官自不会在意这些,礼节性地谢过便罢。
 
……他们身为神,合该有此待遇。
 
管不得宫家主的殷勤,他只一心守在自家阿奴身边。
 
他身上伤得很重,从那日昏厥开始,阿奴就一直没再醒来。
 
天知道倾官小心翼翼揭开阿奴的衣裳,看到内里破损狼藉的皮肉时,内心是怎样的恨意汹涌。
 
而当他读取了阿奴的记忆后,知道了幽谷中阿奴险些被人亵渎的事情,心中更是多了十二分狠戾的杀意。
 
……魔道。
 
魔道!
 
碍于阿奴还未苏醒,他需得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因此他吩咐了咐宫家主,务必派人把那逃逸的数个魔道抓回,他有用处。
 
宫家主顶着一副温文尔雅的笑脸,毕恭毕敬地应下,直到跨出殿室大门、进入奉祖殿时,他还是没有褪去这样面具一样标准而又热络的笑颜。
 
他的儿子办完了他委托的事情,早早地候在了奉祖殿之中。
 
年仅十一岁的少年,却已有了翩翩君子之风,负手而立,颇有鹤骨仙风,引得宫家主笑容更盛,上前去柔声询问:“那些魔道可招了?”
 
少家主摇摇头:“他们必定是知道些什么的,但他们似乎存了死志,宁死不肯招供背后是谁指使。”
 
……不仅是倾官,就连宫家主也从未想过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倾官把衔蝉奴送来前数个时辰,有一股流窜的魔道路过悟仙山,正巧碰上一队巡逻的宫氏弟子,甫一迎头碰上,宫氏弟子就吃了大亏。
 
这些魔修人数虽少,却修为极高,多怪奇之术,若不是宫家主接到了求救信号,下山来援,怕是这队宫氏弟子就要全军尽没于悟仙山脚下了。
 
宫家主打死了两个魔修,生擒了三个,带上山去严加拷问,还在他们身上搜出了一册《释迦法阵》。
 
现在,这册释迦法阵,就在少家主手中捏着。
 
宫家主含笑看向少年:“一冲,你说说看,从这册释迦法阵里,你能看出什么?”
 
名为宫一冲的少年将卷册翻开,重新审阅一遍,肯定道:“这是一册拓印本。魔道本来就和衔蝉、倾官两神存有深仇大恨,不知从何处搞来了这样的宝物,想要镇压他们,却不想……”
 
宫家主却突兀地打断了宫一冲的话:“一冲,你可知道,这释迦法阵原是在谁手中的?”
 
宫一冲略略蹙眉:“据孩儿所知,释迦法阵原本是在上界保管。该是魔道想要窃取这法阵,才……”
 
说到此处,宫一冲突然闭了嘴。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宫家主赞许地望了宫一冲一眼:“孺子可教,一点即通。”他接过宫一冲手中卷册,慢条斯理地拍击着手心,笑道,“此物乃拓印而成。若魔道自行偷盗而来,倒还好说。万一是从某处流出来的……”
 
此话到此便戛然而止,虽不挑明,但父子二人已然心知肚明。
 
——双神在人间盛势至此,久而久之,人间只知道有倾官和衔蝉奴,不知仙界威严,仙帝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恐怕上界也对这两位仅存于世的神,起了些旁的心思罢。
 
宫家主粲然一笑:“上意如何,我们揣度不来。不如将此物藏于书阁中,至于双神命运如何……”
 
……但听天命吧。
 
第139章:双神(六)
 
衔蝉奴苏醒过来已经是半月后的事情了。
 
一睁眼就看到雕镂精细的天花板在眼前滴溜溜打转的感觉委实太糟心,阿奴立刻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忍住胸腔里沸腾起来的呕意,稍稍挪动了一点身子。
 
这一挪不要紧,随之而来的周身裂痛让他差点儿一嗓子嚎出声来。
 
要说起来,阿奴还真没什么忍痛的经历。他身上的伤口向来是随生随好,就算是痛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现在这种周身骨头被人敲松了又草草拼起来的痛法儿,让他略微有点绝望。
 
阿奴吞下一口泛腥气的口水:“倾官……”
 
其实不用他开口召唤,听到床榻处有动静,本来就在殿室另一端书写着什么的倾官很快坐回了床边。
 
注视着床上小家伙水雾满满的宝蓝色眼珠,倾官真的挺想抽他一下的,可他现在这样满身纱布、可怜兮兮的模样,倾官委实下不去手,索性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不一会儿,被他捏紧的地方就泛了红。
 
阿奴受了伤,自是不敢乱动,任他捏够了,才挤出一个灿烂过度的讨好笑容,眼睛弯弯的透着股媚气儿:“倾官,消气了吗?”
 
……更想揍人了。
 
见势不妙,阿奴立刻忍住双臂的痛意,把手探向虚空之中,很快,空中幻化出了一柄流光神剑的形状。
 
倾官面色一变,捉住他不安分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塞回被子里,才伸手去拿起那把剑。
 
只一触手,倾官便知此剑绝非凡品,起码也有半神神格。做工异常精细,剑柄镶嵌着青鸾羽石,剑身雪光流淌,倾官的手甫一握住剑柄,便有一阵流光自他掌心激荡开来,暗纹凹槽里闪过一片纹路复杂的精光。
 
……果然是阿奴挑出的东西,即使是神剑认主的过程也能做得这般华丽。
 
剑柄之上用古体神文刻着两字:广乘。
 
瞧不出倾官是否喜欢此物,阿奴惴惴不安起来,缩在被子里眼巴巴的:“……倾官,生辰吉乐。”
 
……一提这四个字倾官就又有点来气,可看到被窝里阿奴一脸请求赞扬的小表情,嘴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阿奴抽抽还有点泛红的鼻子,实话实说:“我三年前寻到一块广乘山石,就藏起来了,专门找秦家家主做的。……就是那个炼器的秦家。我叫他不要把此事外泄,就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告诉……你喜欢吗?”
 
倾官并不答话,绷着脸,学着阿奴的动作,在虚空中取出一件宝物,丢在了床边。
 
一把伞。
 
此伞通体赤红,只一眼看上去,还会以为是女子所持之物,细看之下才能发现,其上狂气流淌,宛如阴池,但其间正气淙淙,竟和狂气汇于一道,阴阳合流,其势如虹。
 
倾官言简意赅道:“此物买仙人指骨和混沌兽皮所制。我是从东山玉氏处讨来,悄悄做的。这是给你的礼物。……生辰吉乐。”
 
倾官和阿奴本是同一天诞生,但这声生辰吉乐却晚了这么久才送到。
 
阿奴努力侧着头,看着那把伞,眼里仿佛含了一片动人的星辰:“倾官……”
 
倾官最受不住阿奴这副模样,俯下身径直吻住了他的唇,细细品尝吮吸了一番,才直起身来,淡淡道:“以后下雨行路时你负责打伞。”
 
温存之际,阿奴却感觉有些奇怪。
 
自始至终,倾官都没有提及当日在幽谷里发生的事情。
 
即使知道倾官可以读取对方的记忆、从而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像这样避而不谈,也确然不似倾官性格。
 
况且,关于释迦法阵之事,他也有些疑窦:魔道究竟是从何处弄来法阵的?
 
这疑窦其实并不难解决。
 
释迦法阵只在仙界手中捏着,最差也能问他们个保管不力的罪名。
 
不过阿奴向来随遇而安,性情温驯,对于那个“有可能是仙界在背后捣鬼”的可能性,只觉好笑,倒并不多么气恼。
 
若在他神力全盛之期,独身一人颠覆整个仙界,是易如反掌之事,但他却懒得如此行事。
 
说起来原因很简单。
 
易位而处,当你发现一群蚂蚁妄图联合另一群蚂蚁,打算合谋杀掉自己时,多半也只会觉得好笑,而非怒发冲冠。
 
且他挚友皆在仙道,要是信手间翻覆了仙界,岂不是与朋友为敌?
 
……不过,阿奴亦没有打算就这样轻轻揭过。
 
待他伤愈后,不小小地提醒下仙界,怕是不合适罢。
 
阿奴正琢磨着怎么上天去找仙界谈谈心,便听倾官抚摸着他上臂的伤口,突兀地发了一问:“阿奴,你总爱那些蝼蚁一样的世人。他们值得你如此做吗?”
 
阿奴疑惑地皱皱眉,继而才发现他意之所指,不由得失笑:“倾官,害我的又不是俗世凡人。这伤是我心甘情愿而为……”
 
倾官打断了他:“除了我,没有人能配得上你的心甘情愿。”他强调,“没有人。”
 
阿奴呆了一呆。他总觉得倾官话中有话,但他一时也分辨不出眼前人所言究竟有什么深意。
 
在阿奴发呆时,倾官伏下身来,把耳朵贴在了阿奴的胸口位置,听着内里心脏的跳动声,喃喃自语:“……你让我很害怕。”
 
阿奴忍着手臂斫骨的痛,推了推他:“倾官?怎么了?”
 
倾官动也不动,阖上了眼睛。
 
……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绝对不允许。
 
这些日子以来,绝望、心痛、担忧,这些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情绪,绝对不允许再出现第二次。
 
他发现自己承受不起。
 
所以……他需要做些什么。
 
在阿奴留在悟仙山治伤、等待恢复的短短一月间,以悟仙山为圆心,方圆千里,所有魔修皆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奴的心事越发沉重。
 
因为他见到倾官的时间越来越少。
 
往往在天刚亮时他就出去了,到了天黑方归。他会带回些可口的吃食,但他身上日渐浓郁的魔气却令阿奴食不下咽起来。
 
阿奴双臂的伤势已在短时间内痊愈,只是左腿重伤,伤至骨骼肌理,使他至今不良于行,如果他想外出散散心的话,也只得靠着竹杖支撑身体。
 
宫家主着实是细心,怕阿奴一人留在山中无聊,便派了自己的长子宫一冲前去作陪。
 
宫一冲虽说是少年老成,可陪在传说中的神袛旁边,也不免束手束脚,不敢多行多问。阿奴看着好笑,反倒经常引起些话题,跟宫一冲聊天。
 
某日,倾官又是一日不见人影。
 
阿奴坐在一处流瀑前,宫一冲侍奉在他身后。他望着滚珠流溅的飞瀑,突然问:“一冲,你说,何谓正,何谓邪?”
 
宫一冲略一思索,恭谨答道:“回上神大人,‘正’为大义,‘邪’为私欲,因此正邪才难以两立。”
 
这样严丝合缝的答案,标准自然是标准,但稍显乏味,阿奴也不说出自己心中答案,继续问:“一冲,你修仙证道,有何心愿呢?”
 
年少的宫一冲答得斩钉截铁:“我愿宫氏一族在我手中振兴。为此,我愿意永不升仙,永世留在悟仙山。”
 
阿奴扭过头去,伸手在他额间点了一记:“说什么永世不永世?你只要潜心努力,教导子孙,尽你自己之责即可。宫氏若能流传三百载,就已经是传世巨派了,你又何必将一生心血耽于此地呢?”
 
宫一冲仍旧坚定:“上神大人,我想亲眼看着悟仙山在我手中变成传世巨派。”
 
阿奴心念一动,随手在点戳他额头的手指中融了一股力道,轻轻输入宫一冲体内。
 
宫一冲顿觉灵台一阵澄澈,再结合两人刚才谈论之事,知道上神竟然赐福于自己,心中顿然大喜,立时拜倒,磕头不止。
 
阿奴但笑不语。
 
之所以行此事务,说来草率,只是因为阿奴看这少年顺眼,随手而为罢了。
 
他能看出,宫一冲才学超卓,外在颇有仙灵之气,但内里的根骨灵性却是一般,如果自己不加以辅助,怕是连金丹都炼不出。
 
……宫家哪里需要炼不出金丹的家主呢?没有金丹的人,又怎能活得到三百载之后?
 
阿奴只助他诞出金丹,其余事情,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阿奴斜坐在崖石上,于瀑流声中缓声道:“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永行正道,切勿行差踏错。”
 
宫一冲自然是叩头不止。
 
阿奴哂然一笑,转开视线,看向了某个方向,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所谓的正道和邪道,如果遇上压倒性的强大实力,真的会有差别吗?
 
吹过风后,在宫一冲的搀扶下,他回到了栖身的殿堂之中,等待黑夜的到来。
 
今天倾官回来得更晚,直到月亮悬在悟仙山顶许久之后,他才披着一身月光推门而入。
 
阿奴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他。
 
……他身上的魔气更浓郁了。
 
坐回床边时,倾官抚着自家家猫的脸颊,满面都是歉意:“回来得晚了,怕不怕?”
 
阿奴却不答话,只看着他。
 
倾官心中有感,也不再说话,只轻轻摩挲着他的脸。
 
这几日回来,阿奴都是这样,静静的,不说话,也不追问,只等着自己老实交代,自己这些时日,究竟去做了些什么。
 
……看来是瞒不下去了。
 
倾官望着阿奴,嘴角噙上了安慰的笑意:“这些日子以来,我灭了上万魔修。”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轻松得就像是去捣毁了十几个蚂蚁窝。
 
“所以……”他说,“所以,这些日子,魔修的几个大家家主找到了我。他们说,如果我能不再与魔修作对,他们愿意尊我为魔祖。”
 
突然听到这个结果,阿奴还是有些意外的,不过他心中也微微亮了起来。
 
很好,倘若倾官能以一己之力统帅魔道,少叫他们为非作歹……
 
但是阿奴还未想完,就听到倾官含着笑意的声音:“到那时,我会率魔道,把仙界之人剿杀干净,一个不留。”
 
阿奴猛然一惊,想要翻身坐起,却被倾官温柔而坚定地推回了床上。
 
倾官抬手,温柔地绞弄着阿奴面颊侧旁垂下的一缕青丝,指节轻轻擦过阿奴的脸:“阿奴,我的阿奴。”
 
“我不能再让你置身险境,我不想再看你受伤了。”
 
“阴阳不是最好的生辰贺礼,它配不上你。我想了很久……我要把这个世界送给你,安安全全、干干净净的世界。没有所谓的魔道和仙界、只属于我们两个的世界。我是这个世界的王,你是我的王妃。”
 
第140章:双神(七)
 
阿奴只怔愣了片刻,一把打开了倾官的手:“……我不要。”
 
倾官略略皱起眉来,反问:“为什么?”
 
……为什么?
 
阿奴这回是真真正正地愣住了。
 
以往自己若是不愿做什么,倾官向来是不会问缘故的。
 
……倾官态度的变化,让阿奴想到了某些非常糟糕的事情。
 
人心莫测,神心亦如是。
 
之所以神看上去要更与世无争些,是因着他们对自己所要的东西向来是唾手可得,因而比凡人少了许多欲望。
 
但欲望一旦滋生,六界之内,八荒之中,神,仙,人,魔,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阿奴支起自己的上半身,盯着倾官,感受着他身上气息的流动,少顷后,脸色更见凛冽。他试探着反问:“你也不是真心要做魔道之祖吧?”
 
倾官轻轻抚摸着自己刚刚被阿奴打开的手背,神情有些压抑,似乎是怕阿奴真生气,现在听他松口,喜不自胜,又重新欺近了阿奴,搂住他的后背,让他倚在自己怀里:“果然是阿奴最了解我。那些脏东西伤了你,怎么配活着?我只略施手段,提升了他们的魔力,他们便对我顶礼膜拜。可他们怎知道,我是推动了他们身上的时间流速?他们现在暴涨的每一分灵力,都是透支他们的性命换来的。凡是受了我神力驱使的魔修,顶多能多活半载到一载,最后必死无疑。”
 
说这话时,倾官面上如沐春风,口吻柔和得像是在说什么动人的情话。
 
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后,倾官显然是大松了一口气:“……阿奴,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阿奴却听得浑身发冷。
 
……竟然真的是这样。
 
倾官根本不是要做魔道老祖,只是要把这些魔修当做傀儡,让他们攻下仙界。
 
等他们完成使命的时候,他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明白了倾官的计划,阿奴闭了闭眼睛:“……如果,我让你不要做呢。”
 
他感觉环住自己的手臂猛然一僵。
 
第二次,倾官反问了:“为什么?阿奴你不喜欢吗?”
 
阿奴沉吟了许久。
 
他向来清楚自己的心。即使有造物之力,他也从不想做世界的标杆,仗着自己的力量擅自干预世界的走向。
 
他没有什么强烈的野心,他想要的只是一方安宁的逍遥天地,有倾官和小鱼干就够了。
 
假使遇到恶霸妖魔盛行,他也会随心而动,行使属于他自己的正义。但他绝不会想要去灭绝魔道。因为身为造物之神,他太明白阴阳调和的道理:如果没有阴面,阳面也会不复存在。人间、仙界、魔道,三足鼎立,对这个世界而言,是最平衡的局面了。
 
他向来对自己有把握,却不小心忽略了倾官的心。
 
倾官之前和自己一起生活在神界中,无忧无虑,安然快活,除了变些小玩意儿,他很少用到自己的实力。
 
时间逆转,威力着实强大,是逆天之力,有可能造成各种各样的连锁反应,神主曾下令,倾官的时空倒转能力,非有指示不得擅动。
 
倾官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本事厉害,所以即使众神离开,他依然忠实遵守着这个规矩。即使是在与自己嬉闹时动用神力,他也会小心地设下结界,至多倒转五六秒钟的时间。
 
而在面对魔修时,他也很少出手干涉。
 
也就是说,倾官根本没有在神界和结界之外尝试动用过自己的神力。所以,这次清剿魔道的行动,也许在无意中,让倾官尝到了压倒性的神力所能带来的好处。
 
这是权力的滋味,统治一切的滋味。
 
他……真的肯放手吗?
 
阿奴强忍着内心的不安,试图把倾官的野心拉回来:“……我不喜欢。我愿意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里,我……”
 
倾官却贸贸然打断了他的话:“阿奴,你要怎么才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里?就在仙界和魔道的包夹下?你敢保证他们下次不会再拿释迦法阵对付你?”
 
阿奴坚持:“敲打一下就行了。他们一击不成,必然心有戚戚。稍加提点,他们就不会再穷追猛打……”
 
倾官冷笑了一声,下巴抵在阿奴的头发上,亲密地摩挲了两下:“阿奴,你真傻。仙界胆敢如此做,难道不是处心积虑日久的结果吗?他们总惦记着你,我心里不舒服。”
 
勉强挣扎着从倾官怀里钻出来,阿奴转过身去,和倾官对视:“倾官!你听我说!你现在是走了极端了,这样会走上邪道……”
 
谁想,倾官嗤笑一声,眼中似有罂粟花绽开,甚是邪艳:“何谓正,何谓邪?我有神力,我说什么是正便是正,说什么是邪便是邪。”
 
阿奴终是有些绷不住了:“我问你,你助那些魔修进益的话,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他们会在人间横行无忌,危害众生!我问你,那些普通百姓何辜?”
 
面前人捏住了阿奴的脸颊,笑道:“成大事者,为何要在小节上多加考量,浪费时间?”
 
阿奴睁大了眼睛。
 
他仿佛从来不认识眼前的人。
 
用陌生的眼光在倾官脸上逡巡一番后,阿奴攥紧了被角,恨道:“倾官,我只有一言:你如果执意要做,你我便不再是一路人,分道扬镳就是!”
 
倾官听自家家猫如此发狠,起初还有些好笑。
 
然而他渐渐笑不出来了。他从阿奴眼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戏谑。
 
仿佛被迎胸捅了一刀,他缓缓从床边站起,逼视着床上面色苍白的阿奴:“你……为了那些凡人,要与我决裂?”
 
得到了阿奴沉默的回应,倾官不可置信地倒退一步:“阿奴,你究竟懂不懂我的心?我是怕你再受伤,我把那些仙魔都除了去,这个世界就再没有能威胁到你的东西了!”
 
阿奴喘了两口气,才缓过那磨人的窒息感:“古语云,天行有常。况且……”他抬起头,看向倾官,字字说得诛心:“再者说,倾官,你当真是全然为了我吗?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私心?”
 
……以往的倾官,断然说不出为奴为主之类的话。阿奴不信他没有动些旁的心思。
 
这话像是一记猛拳,直捣进了倾官的心窝。他的面皮迅速变成青灰色,竟然在暴怒之下一把拎起了阿奴的前领,把人一下从床上提起一尺有余:“……阿奴,你竟这样想我?我倾官在你心中便是这样不堪吗?”
 
阿奴不说话。
 
倾官这样的恼羞成怒,于他自己的个性而言,已经是失常了。
 
……但他显然还没能认清自己真正的欲望,所以他被阿奴的话伤得不轻。
 
咬牙切齿了半晌,他一甩手,把人狠狠推倒在床上,负气转身,冷声道:“那便不劳烦你了。你好好在此处休息,我所做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也不要来干涉我。等我做成事情,自会来接你。”
 
阿奴对此突变始料未及,赤着脚想下床追人,却忘了自己的左腿,一挨地就钻心剜肺似的疼,猛地朝前跪趴在地上,捂着伤处,疼得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倾官刚刚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心里一抽,可还惦记着阿奴刚才说要同自己分道扬镳的话,一时热血上涌,心念一乱,推开门就跨了出去。
 
等阿奴挣扎着拿过竹杖,冲到门口时,他再也找不到倾官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很累,扶着竹杖,就地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好像,他只是一觉醒来,一切就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多时,有一个人影自月色中踏来,阿奴抬起头来,赫然是宫一冲。
 
宫一冲自从得了阿奴的恩赐,对这个能生万物的神便怀有万分的崇敬之心。他隔着老远就撩开衣袍跪下,行了一个重礼:“上神大人。”
 
哪怕心里再乏力,阿奴对孩子总是温和的:“天色这样晚了,来找我有何事?”
 
宫一冲恭谨道:“是倾官上神,他说,以后让我夜间睡在上神大人的寝殿中,好时时聆听上神大人教诲。”
 
闻听此言,阿奴浑身陡然涌起一股更深的无力感。
 
……他是怕自己一个人住会怕黑。
 
这也就意味着,他是铁了心一定要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奴一直在悟仙山养伤,因为那夜的莽撞,他的腿骨又开裂了。他想要潜心修炼,催伤口速愈,但外面沸沸扬扬的消息,让他根本无心集中精力。
 
……倾官当真成了魔道之主。
 
关于他的消息也越来越不堪。
 
他收获了一批死忠拥趸,且拥戴他的魔修越来越多,有不少小门小派的正道修士也被这样“快速修炼”的法门所惑,一门心思贴上了他。
 
关于他的谣言也是越传越邪乎,世人不知其为上神倾官,只当他是突然冒出来的魔祖,权势滔天,能成吞天之事,便给了他个“吞天之象”的名号。
 
至于“吞天之象”的外貌,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身高八丈,生有麒麟角、龙身和凰尾;有人说他是蛇身龙须,为上古灵兽烛九阴所化;但多数人更相信,这个隐藏在幕后的所谓老祖,根本没有人型,本相是一团肮脏恶心、喷吐着血沫和黑气的肉球。
 
仙界之人知晓此事的也并不很多,毕竟倾官自任魔祖之后,从不以“倾官”之名行事,悟仙山人甚至以为上神倾官是去剿灭魔道了,见到阿奴,还会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一声“上神大人”。
 
但阿奴却始终提心吊胆,夜夜梦魇。
 
他想把倾官带回来,只是他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不能奈何铁了心的倾官。
 
释迦法阵对他身体的伤害太大,他甚至连走下悟仙山都吃力。
 
整整两月,他再没见过倾官。
 
某天,阿奴正在殿室内看书,心情躁郁,一目十行,就听殿门被人敲响,宫一冲清朗的声音透了进来:“上神大人,仙界来人了。说有重要事情要与您商议。”
 
第141章:双神(八)
 
仙界遣使,并不是来当面锣对面鼓敲打衔蝉奴的。借他们三百个胆子也不敢对上神如此无礼。
 
来使恭恭敬敬地将一卷精心装裱过的卷册呈送到阿奴面前,神色凝重,目光沉痛:“上神大人,近来人间有魔祖‘吞天之象’率领魔道,为非作歹。此祸甚患,以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是各地呈送上来的魔道造成的损失,请上神大人过目。”
 
拿过卷册,阿奴只看了三两行,脸色就变了。
 
——冬云镇有百余镇民被魔疫感染,浑身溃烂而死。
 
——江安县数十魔道众将上百劫来的婴孩投入丹炉、炼成丹药。
 
——梅河口妖邪作祟,决堤三日。事发突然,临河居民来不及撤离,三地同时受灾。
 
……凡此种种,历历写了十数条,都是这两个月来的魔道作祟事件,至于没有载入其中的灾患,恐怕更是浩如烟海。
 
来使束手,稍稍抬起眼来,看向阿奴,眼底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清的笑意:“仙帝想请二位上神大人想想办法,镇压此魔。”
 
阿奴猛然抬起眼来,只随便一眼,巨大的神压就将那来使的双腿狠狠压入了地板之中。
 
来使脸上的笑容即时僵硬了,唬得倒伏在地,口中不住告饶。
 
阿奴一把将卷册砸在了来使面前的地面上,在神力作用下,精美的卷册立时化为了竹粉飞灰。
 
……若不是因着几月前的释迦法阵之事,倾官怎会生出这样的野心来?!
 
现在仙界倒是跳出来装什么理中客?!
 
阿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仙界猜不到“吞天之象”就是倾官。
 
来使口口声声称“请两位上神大人”如何如何,不过是佯装不知,想给自己留出余地,让自己出手将倾官制服!
 
仙界才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竟然还要自己去……
 
想到这里,阿奴突然无力起来。
 
……现在,追根究底、分出对错,还有什么用?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能阻止倾官的野心?
 
来使浑身的骨头都被神压震慑到瑟瑟发抖,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当他以为自己今日势必要死在悟仙山时,他重如千钧的腿终于重获解放。
 
他再也不敢抬起头来,簌簌的冷汗不间断地从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坠在地上。
 
当他怕得手指痉挛、心神恍惚间,来使听到了阿奴起身的声音,以及路过自己身侧时轻飘飘撂下的一句话:“……转告仙帝,我自会去。”
 
留下这简简单单八个字,阿奴拄着竹杖,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奉祖殿。
 
他没有回屋,也没有和宫家主打招呼,径直下了悟仙山。
 
在释迦法阵中受的伤,对衔蝉奴的体质来说是不可逆的,只能像正常人一样等待愈合。而那次落床,致使伤骨再次开裂,因此,阿奴的左腿让他难以御剑,乘风时也疼得厉害。可他硬是咬着牙强撑着踏上了寻找倾官的路。
 
仙界虽阴险,但呈报上的信息却没有伪造,路上阿奴亲眼所见的种种惨景,简直令人胆战心惊。各家各地,各县各镇,所有被魔道骚扰过的地方,都变成了被蝗虫席卷过后的庄稼,满目疮痍,不忍卒睹。
 
所以,这一路上,阿奴只要遇到魔道便果断除之,丝毫不加手软。
 
……终于,他找到了西延镇。
 
世上无人知道“吞天之象”在何处栖身,但阿奴知道。
 
……不过,天知道他有多希望倾官不在西延山上,不在他们两个曾经共同度过那样多的美好岁月的地方。
 
近乡情怯的情绪,蜘蛛丝一样盘绕在阿奴的心头,他一时间竟不愿登上西延山,索性在夜幕将临之际,在西延镇中的一家客栈落下了脚。
 
因为魔道作乱,西延镇内人丁稀少,家家闭门关窗,街上一片萧索,一颗枯黄的白菜被风吹得滴溜溜打滚儿。菜叶的虫眼里流出黄色脓液,散发出异常的腐烂气息,将周遭一片的肃杀空气染得愈加不堪。
 
入住时,阿奴向客栈要来了十数支蜜蜡,不等到天擦黑就将蜜蜡一根根点燃,映得满室生辉。
 
阿奴坐在床边,神色迷茫地看着外面绚烂的火烧云和室内跃动的火光。
 
……上次和倾官一起看景,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一瘸一拐地一路赶来,阿奴从未歇息过,在靠近家的地方,他终于累了。熟悉的带着潮湿露汽的空气和清淡的蜜蜡香气令他倦意上涌,不知怎的,他就躺在床上,卷过被子,睡了过去。
 
……他是被痛醒的。
 
一觉睡醒,阿奴揉一揉惺忪的睡眼,眼前出现的是嶙峋的石顶和精致的莲花灯。身下的被子柔软得像是云朵,散发着叫人安心的温暖香气。
 
……回家了?
 
关于“谁能在自己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抱自己回西延山”这个问题,阿奴根本不必多想。
 
阿奴本能地深呼吸了一口,但很快地,他变了面色。
 
若有若无的魔气,掺杂着他所依恋的家的味道,更加令人作呕。
 
他想翻身坐起,却被来自膝盖的一阵刺痛逼得当即扑倒在床上,捏紧枕头,把脸埋在被子里,发出断续的呻吟。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来人把疼得汗津津的阿奴从床上温柔抱起,纳入自己怀中,轻轻揉着他的后脑,语带责备:“不是叫你留在悟仙山吗?腿伤成这样,不知道好好休养?”
 
那声音让阿奴的鼻子略略发起酸来,他把脑袋抵在倾官的肩窝,努力憋气。
 
许久不见,二人却很是驾轻就熟地进入了亲昵状态。
 
倾官亲吻着阿奴的头发:“那天……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说走就走的,应该带你一起。”
 
阿奴埋在他怀里不吭声,但是这样不抗拒的动作已经让倾官有些窃喜了。他小心地捧起阿奴的脸,说:“我有点怕你不会原谅我了。……真好,你来找我,就是不生气了吧?”
 
阿奴怔怔地看他,半晌后,才哑声道:“你……把魔修领到我们家里来?”
 
倾官的口气里却透着阿奴不能理解的骄傲:“这是我培养出来的精英。”
 
阿奴瞪他,怒道:“这是我们的家!”
 
只是他那软软的小眼神着实没什么说服力,水汪汪的,自带一股哀怜和委屈的柔光,看得身着一袭漆黑裘服的倾官心中发软,亲了亲他的唇:“……好好好,你先休息,我把他们赶走。”
 
阿奴一把反拉住了他:“赶到哪里去?”
 
……赶到人间去?让这些所谓的“精英”去为非作歹?
 
倾官哪里会不知道阿奴的心思,失笑道:“我叫他们去山顶蹲着?”
 
阿奴脸色一变,倾官发觉不对,马上改口:“不,不去山顶。山顶是留给我们观星用的,不会让他们染指的。”
 
发现阿奴脸色稍霁,他才放下心来,伸手想要刮他的鼻子,却被阿奴闪开了:“倾官,你为何不对魔修们加以管束?你知道他们都在外面做些什么吗?”
 
倾官坐得离阿奴更近了些,伸手揉着他的头发,神色自若道:“我为何要拘囿他们的本性?若是不给他们足够的自由,他们怎会死心塌地效忠于我?怎会替我办事呢?”
 
阿奴:“……”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倾官他不该是这样的人……
 
眼看着倾官要去安顿那些所谓的魔修“精英”,阿奴伸手拖住了他的胳膊,未等倾官说话就伸手抱紧了他,喃喃道:“倾官,我不想在这个世界里了。我们去找神主大人好吗?”
 
在阿奴看不到的地方,倾官略略蹙起眉头来:“为何?”
 
阿奴努力劝说道:“我……觉得这个世界太多麻烦纷扰了,我也逛腻了。咱们去找神主罢。回到咱们自己的地方,你就不用怕我被小人伤害了,对不对?”
 
闻言,倾官一语不发地抱紧了阿奴。
 
阿奴的眼瞳中闪过满满的希望。
 
……他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他眷恋的、喜爱的尘世生活,怎么也比不过倾官的一颗心。
 
……他想要过去的那个倾官回来。
 
谁想,倾官贴在阿奴耳边,轻声道:“你在撒谎。你很喜欢这里。既然你喜欢,我就帮你打下来。”
 
阿奴顿时周身生寒,想要说话,却被倾官堵住了:“再说,阿奴,你以为神域就没有争斗吗?你说,我要怎么在神的争斗里护住你?我怎么能在神域里,让你做上独一无二的王?”
 
阿奴痛苦地咬紧了倾官肩膀的衣服,含糊呓语:“我不要做什么王……我只想要一个家。……只要……只要有你,到哪里都是我的家……”
 
摩挲着阿奴的头发,倾官笑开了:“我和你是一样的心思。等我把天下都变成你的家,我……”
 
陡然间,他的笑意凝固了,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的脑后贴上了一个泛着金光的神阵。
 
阿奴从他怀里钻出来,在他侧脸印下一个吻,嘶哑着嗓子轻声道:“……抱歉。”
 
……等到他把天下都变成他们的家,那个自己所喜欢的世界,也就被毁坏得差不多了。
 
所以,为了不让那最糟糕的可能性变为现实,阿奴动用了神主留给他的封印符咒。
 
带了神主之力的东西向来珍贵,封印的时间最短也是三百年,但是阿奴并不想封倾官三百年之久。
 
只要把倾官带离这个是非之地,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开封印,再和倾官一起回神域去。
 
……他们本就不该在这个世界逗留太久的。现在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第142章:双神(九)
 
阿奴背起倾官,咬牙忍住膝盖处的刺痛,踏出了主殿。
 
谁想刚刚推开门,五六支闪着银光的长枪便齐刷刷地搠入了阿奴的胸口。
 
血淅淅沥沥地沿着枪尖流下来,阿奴低头看了看胸口被枪头的灵力场轰炸出来的五六个血洞,眸间弥漫起无尽的暗色。
 
没入他体内的枪头霎时间被疯狂涌动的神力绞成了碎片,神力沿着枪身一路延伸攀爬,凡是接触到神力的器物,俱被粉碎成碎末。
 
……包括持枪的魔修。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来袭的魔修就垮塌成了一堆流沙,阿奴胸口的伤口迅速弥合无痕。他背着倾官,一瘸一拐地迈过沙堆,强咽下从肋骨处泛上来的血腥气,压抑着低声道:“……倾官,我们回家。”
 
接下来的事情,阿奴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他总算知道,倾官所谓的“精英”是什么了。
 
仅仅是一群迷失了心智的走尸而已。
 
倾官强行加快了他们身体上时间的流速,将他们漫长生命中可能修炼而成的灵力加以提纯,凝合在“现在”的他们身上。这当然会迅速拉高他们的灵力水准,但至于造成的心性失常、狂性大发等负面影响,倾官不会为他们负责。
 
没了倾官的约束,这些魔修便疯狂地攻击起阿奴来,攻击这个妄图带走他们心目中的神的人。
 
除非阿奴把他们全部绞为碎片,否则即使他们断了胳膊和腿,也会再次怪叫着冲上来。
 
乌压压的魔修不间断地包围阿奴,刺耳的鼓噪声响遍了整座西延山。
 
“魔祖被衔蝉奴杀死了!”
 
“救出魔祖!”
 
“杀了衔蝉奴!”
 
……好吵。
 
等阿奴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身在西延山半山腰了。
 
他机械地低头,看向自己破烂不堪、血迹斑驳的衣裳。
 
他不记得自己被攻击了多少次,只记得自己后来已经懒得应付那些前赴后继扑来的魔修,索性用身体硬吃下每一次伤害。
 
呆呆地埋首了半晌,阿奴才如梦初醒,立时返过身去,确认背上的倾官有没有受伤。
 
看到毫发未损的倾官,阿奴大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心里一阵松快后,便是排山倒海而来的疲惫,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寸骨血肌肉。这种要命的疲惫在阿奴体内瞬间爆炸开来,让他连最简单的乘风都做不到。
 
阿奴想瘫软在地,好好睡上一觉,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先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处,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他们的地方。
 
……这样封印着倾官,他一定很不舒服吧。
 
拖着滞重的脚步,阿奴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
 
天色漆黑得叫人心慌,像是一口巨大的锅,将人牢牢扣紧在里面。天幕上没有一丝星月光辉,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阿奴很害怕,他想走快些,可身体却沉得要命,令他步履维艰。
 
大滴大滴的汗水和着未干涸的血,从阿奴破碎的衣襟坠滴下来,在下山的小径上开出大朵大朵的血花和水花。
 
背上的人正在沉睡中,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阿奴也走得几近丧失了知觉。
 
……直到一阵熟悉的刺痛在他周身蔓延开来。
 
几乎是在剧烈的不适感刚刚滋生时,他就拼尽全身的力气,把倾官丢了出去。
 
……可他也贻误了逃走的最佳时机。
 
下一秒,数条交纵的坚韧金线刺破了他的经脉,在他体内疯狂游走,就像是细细的钢筋,凿破他的血肉,碾平他的血管,把他的身体破坏殆尽。
 
阿奴的眼前产生了交错的驳杂彩色光影,却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释迦……法阵吗?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像是被绑缚了石头、推入深深的海渊之中,阿奴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就任凭自己这么沉溺了下去。
 
……直到他看到一个身着玄衣、面戴青纱的人,快步走到了倒伏在地的倾官面前,举起了手中的裂魂枪。
 
因为疯狂的耳鸣,阿奴没能听到裂魂枪撕裂人体的声音,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枪头没入了倾官的身体,有大半透明的魂魄被生生从他体内挑了出来。
 
乍然间,阿奴的双目充了血。
 
即将沉入海渊的人爆发出了巨大的求生意志,他朝着越来越暗淡的光芒伸出了手,一声嘶哑的痛喊后,他摆脱了那束缚住自己的巨石,双手猛力一挣,阵法被剖开了一条巨大的缺口。
 
当滚出了释迦阵法、接触到新鲜空气时,阿奴周身已经破败不堪了。
 
疲惫至极的身体,让他没能在幽谷中那样迅速逃离释迦法阵的控制,因此——
 
他俊美的容颜被毁得半点不剩,这是他在某次火中救人时留下的疮疤。
 
双臂剜肉的伤口再次爆发,只剩下森森的白骨。
 
刚才在西延山山洞中被捅穿的数个巨大创口,让他的内脏哗啦啦往外涌,堵也堵不住,一阵山风从伤口中穿过去,发出尖利的、类似口哨的尖锐声响。
 
他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步,努力睁大被血模糊的双眼,终于确定了倾官所在的位置。
 
他对着准备向倾官刺下第二记裂魂枪的蒙面人伸出了手,调用了神力。
 
蒙面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变成了飞扬的尘灰。
 
几乎在同时,阿奴的身体就往前踉跄着栽了下去。
 
一柄一模一样的裂魂枪从后贯穿了他的身体,刺透了他的小腹,把他死死钉牢在了地面上。
 
他虽然及时摆脱了释迦法阵,可因为过度疲惫,周身只剩下一点点可供他操纵的力量。
 
身后传来了匆促的脚步声。
 
阿奴咬紧了牙关,回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十数张熟悉的面孔。
 
阿奴向来爱结交好友,所以来人他基本全部都认识。
 
……全部都是仙界的人。
 
一瞬间,阿奴想通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仙界有了释迦法阵,却要假魔道之手,封印自己?
 
他们明明该知道,释迦法阵根本不能奈何全盛时期的自己,顶多会让自己受些小伤。
 
——他们要的是不留任何痕迹的借刀杀人。
 
如果自己和倾官发现了仙界的敌视之意,也许会选择离开这个位面,也许会怒而反抗。
 
如果他们忍下这口气,选择离开,那便是皆大欢喜之事。
 
一旦他们想要反抗,仙界就有充分的理由铲除他们了。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阿奴清醒了些,他挣扎着想要往倾官的方向靠近,却被裂魂枪死死钉在了原地。
 
枪身摩擦着他受损的内脏,疼到骨子里。
 
不行,至少……至少不能让他们把倾官杀死……
 
这是最后出现在阿奴脑海中的清晰念头。
 
他再度抬起手来,面对着倾官,掌心里薄弱的神力激射而出。
 
一掌之力下,倾官被撕去大半神魂的身体猛然腾飞而起,被重新推回了西延山中。
 
阿奴的手掌合拢,屏息凝神,又在那道封印上添加了一道保护层。
 
……这样一来,三百年间,天上人间,没有人能再找到倾官了。
 
随着体内最后一点力气耗尽,阿奴的身体轰然倒伏在地,被火焰灼伤的手指颤抖着,狠狠抓紧了西延山的土地。
 
插入体内的裂魂枪被人拔出,再次刺入他的身体时,他却没有呻吟一声,只更加用力地攥紧手下的泥土,颤抖着唤:“倾官!……倾官!”
 
裂魂枪在他灵魂内捅入,再拔出,反反复复持续了十余次。
 
戮魂之痛,深入骨髓,能逼得人几欲发疯,但阿奴的神魂委实是坚不可摧,即使是此时,裂魂枪也不能奈何他。
 
他带着满身汩汩流血的创口,眼神空洞地仰面看向墨色的、无星无月的天空,压迫性的黑暗让他簌簌发起抖来。
 
他们走来的这一路,好像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又荒诞不堪。
 
在幻觉中,他隐约听到,仙界之人正在议论,要筹备新的释迦法阵。
 
如果阵法再成,他的神魂会被封印殆尽,撕成十数个小块。
 
……现在……他只想死得有些尊严。
 
他伸出被火严重灼伤的手,狠狠地拍入自己体内,徒手撕裂了自己的神魂。
 
这种痛楚不亚于生生撕下自己的血肉,但所幸,阿奴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他的身体溃散了,溃散成漫天银星,而四片分裂的神魂,各自飞向四方。
 
至此,世上再无双神。
 
世人皆传,吞天之象与衔蝉奴同归于尽,而由于那一夜过后,西延山没有任何魔修幸存,因而,这个由仙界传出的谣言为魔道所采信。
 
在此之后,他们誓要铲除衔蝉奴,为老祖复仇,而仙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多加干涉。
 
衔蝉奴的四片神魂,分散在了四地。
 
一片踏入了轮回。
 
——因此,每一个衔蝉奴的转世,都活不过十岁,便被复仇的魔修铲除。
 
一片飞入了朱墟之中,守护这片由阿奴所造的流放之地。
 
——当然,仙界也不会放弃这片浑然天成的优秀监狱。他们对外宣称,朱墟乃仙界所造之地,并把衔蝉奴身上开启朱墟的钥匙分散成六片,分给六位仙界家主,一人保管一片。若是制服了什么猛兽凶灵,就将钥匙合在一处,开启朱墟,将其流放入内。
 
一片神魂留在了西延山之中,守护着倾官的魂魄。
 
最后一片神魂,则是回了悟仙山。
 
这是阿奴在生前的最后一片落脚地,且这里的人待他不错,风景又美,他的神魂便选择了栖居在此,即使是天天听着仙音雅乐,也是不错的。
 
只是,他不知道在自己死后,悟仙山上的某个孩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他忘记了自己在生前曾赐给宫一冲一颗金丹。而随着他的死亡,一切神迹均被收回。
 
只是一觉醒来,宫一冲又被打回了原形。
 
……他变回了那个空有一身仙骨,却连金丹也修炼不出的废物。
 
自那日起,他就在自己的宫殿中闭门不出,人人均称,大公子正在潜心修习,他的父亲也自然如此认为。
 
所以,没有人知道,宫一冲在殿内砸碎了多少东西,划烂了多少张宣纸。
 
……为什么?
 
为什么他把东西给了我,还要撤回去?
 
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他恨、恨透了那个所谓的上神,把他耍着玩的上神!
 
他不知道阿奴的神魂回到了悟仙山,他也不知道,自己枯竭的灵根,就是在那片神魂的滋养下才得以茁壮成长,才能修炼出新的金丹。
 
宫一冲认为,这是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回报。
 
至于那位上神……死了也好。欺骗信徒的神,活该没有好下场。
 
阿奴自然是不知道这一点的。
 
他是自戕而死,用来转世的神魂也有自生之效,所以他能用自造的身躯不断转世,但是倾官就不一样了。
 
他是被裂魂枪撕碎的。
 
这样一来,他的魂魄就被彻底撕裂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即使彼此靠近,也不能实现融合。
 
且他的神力完全不同于阿奴的再生造物之力,那流离在外的大半神魂,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身体做容器,根本无法再恢复人身。
 
那大半的神魂在人世间游游荡荡了三百余载,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容器。
 
……东山玉氏玉中源的夫人,怀了第九子。
 
而这第九子的身体体质,恰好与他的能力相适配。
 
于是,神魂附着在那毫无意识的胎儿身上,找到了家。
 
因此,玉邈诞生的那日,天空中霞光遍布,祥瑞至极,仙界察觉有异,还特意派人向冥府查问,直到查到了玉邈的投胎记录,确认他并非转世的倾官,才放下了心来,还将在三百年前西延山里搜查出的宝剑广乘赠与玉邈,权作仙界贺礼。
 
也正因为玉邈与生俱来的祥瑞之气,整个家族才格外疼宠这个孩子。
 
一年之后,渔阳秦氏喜得一对龙凤胎,一名秦牧,一名秦秋,仙界赐下阴阳,作为贺礼。
 
而在同一年,一个老人,在红枫村的枫树下捡到了一个安静地吮着手指的婴孩。
 
命运如此,无可更迭。
 
第143章:汝成(一)
 
当年的一记裂魂枪,分裂出了倾官大部分的神力,这些力量都被玉邈继承了去。然而,玉邈仍算是肉体凡胎,即使有《鸿蒙神谱》的指引,也很难发挥出全部的神力。
 
而倾官保留了小部分的神力,以及神的身体和记忆。
 
终于,这一段三百年前的记忆告一段落了。
 
从江循掌中涌出的泛泛金光重新返回他的体内。江循睁开眼睛,望向院中凝固在空中的梅花香瓣。
 
放鹤阁的时间被静止了,阅读完这段记忆,他们大概用了几十个日夜,但在放鹤阁外,也许只过了一瞬光阴而已。
 
一片从枝头飘下的枯叶,也许还没能落到地面。
 
还没来得及感叹两句时光易逝命运无常,江循原本抓住的两人几乎是同时翻手捏紧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各自所在的方向拖去。
 
倾官一双眼中尽是凄迷痛色,双唇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咬破了,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唇角蜿蜒下来:“阿奴,我不知道。当初……我不知道你……”
 
倾官被封印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了。因此,当他睁开眼睛,被众魔修众星捧月拱围在中间时,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觉睡了三百年。
 
……他根本不知道阿奴在自己失去意识后遭遇了什么。
 
江循面朝向倾官,微微勾起了唇角,往他所在的地方走了一步。
 
玉邈不料江循竟会主动走向倾官,手下猛然发力,握紧了他的手腕,惊怒交加:“江循!”
 
江循转回脸来,望了玉邈一眼,眼神中是再明确不过的安慰和温柔。
 
一眼之下,玉邈对江循的意图就猜到了八九分,但他硬是没敢放手。
 
他承认自己很怕,任何一丝会失去江循的危险他都不想再冒。
 
江循埋头一笑,再次朝倾官迈出一步,主动伸手,把激动得微微发抖的倾官揽入了自己怀里。
 
倾官的身量比他高上很多,江循甚至要稍微踮起脚来才能把他的脑袋正好安置在自己肩膀上。
 
感受到身后玉邈一瞬间的僵硬,江循深吸了一口气,伏在倾官耳边,道:“倾官,你的阿奴,三百年前就死了。”
 
倾官的身子骤然一僵,想要抬起头来看江循,江循却伸手狠狠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决不能看着倾官的脸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江循完全可以想象出自己接下来的一席话会对倾官造成怎样的打击,倘若让倾官在玉九面前露出痛极的表情,那对于他身为神的尊严,是再可怖不过的伤害。
 
很快,倾官放弃了挣扎,因为他舍不得弄疼江循。
 
他喃喃道:“……没有,没有。我找到你了,我总算找到你了。你是阿奴的转世,你就是他……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情。我们回西延山,回神域,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江循压紧倾官的脑袋,轻声但坚决地否定了他:“我不是他。”
 
刚刚走出空间的江循,或许还会分不清自己和衔蝉奴的区别。但重新回顾了一遍衔蝉奴记忆的江循,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非常明确了。
 
倾官双手抓紧了江循,绝望地负隅顽抗:“你还在生气是不是……阿奴,我想你……三百年了,我在梦里追了你三百年,你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江循哑然。
 
他强自稳定了一下情绪,才能继续说下去:“倾官,我有了他的记忆。但我确实不是他。”
 
倾官就像个固执的小孩子,低吼道:“够了!已经足够了!你想起来了我,难道还不够吗?”
 
江循叹气,手指轻轻在他浓密的乌发上摩挲,感受着他太阳穴剧烈的跳动,安抚着内里那个痛苦躁动的灵魂:“倾官,你看清楚。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张脸不是他的。而且……这个记忆里,早就有别的人了。”
 
酝酿了一下,江循才得以把那更加残忍的字眼一一吐出:“……我转世成江循,轮回了一百三十一世,不是为了你倾官,是为了我的九哥哥。”
 
闻言,玉邈一怔,随即,一抹浓艳的喜色在他眉眼间盛放开来。
 
倾官却再难抑制自己的情绪,疯狂地挣扎起来:“我和他明明是一个人!我和他,和他……”
 
江循安静地紧拥着倾官,任凭他在自己身上胡乱折腾、发疯似的喊叫,江循始终一语不发,只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此刻的狼狈被玉邈看到。
 
等着怀中人渐渐丧失了气力,江循才继续缓缓道:“……不一样的。倾官,你们是两个人。虽然很像,但是终究是不一样的。爱你的阿奴,三百年前死在西延山里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拥有他记忆的陌生人。”
 
这下,倾官完全静默了下来。
 
他无悲无喜地把脸埋在江循的肩膀上,像是一尊雕塑,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抽搐一下。
 
……只有江循本人才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肩部的灼人濡热感。
 
也只有有着衔蝉奴记忆的江循才知道,只有残忍的言辞,才能将倾官从持续了三百年的迷梦中拽出来。
 
……真正的衔蝉奴,在拼死将倾官推入西延山中时,在自行扯碎自己的神魂时,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有时候,江循也会想些美好的“如果”:
 
如果当初转世投胎的是那片携带着衔蝉奴全部记忆的神魂的话……
 
如果江循能够在爱上玉邈之前,就将应宜声手中的神魂夺来的话……
 
如果当初应宜声没有和应宜歌交换身份,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被阴差阳错送进秦家,如果当初自己根本没有离开红枫村,如果倾官没有被仙界的伎俩激怒,如果阿奴当初再冷静和清醒一些……
 
可惜,一切都没有什么如果。
 
倾官的阿奴,早已经死了。
 
倾官做了三百年的梦了,该醒了。
 
哭吧,哭够了,认清了,就不会再执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倾官无力垂坠在身体两侧的手臂勉强抬起,慢慢把江循推开,自己也往后倒退一步。
 
再抬起眼来时,倾官眸间是一片清澈如水的淡然。
 
他深深地望着江循,时间久得像是要把他烙在眼底。许久之后,倾官才开口,轻声道:“你和阿奴真像。”
 
……是的,很像,但并不是他。
 
他比阿奴多背负了千百年的记忆,背负了一百三十一世的、和自己无关的爱情。
 
随即,倾官看向了玉邈,冷淡了眸色,说:“我有些话要和你单独谈谈。”
 
江循扭过头去,用目光征询玉邈的意见。玉邈自然是不会有什么芥蒂,松开了江循的手,温声道:“在放鹤阁外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江循粲然一笑,往放鹤阁院外走去,在路过倾官身边时,却突然被他攫紧了手臂。
 
倾官用近乎贪婪的目光望着江循,想在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点眷恋或不舍的痕迹。
 
但是,十数秒后,他放开了手。
 
……真的不是他。
 
他放开了手:“抱歉。”
 
江循礼貌地撤开一步,像是跟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打招呼:“没关系。”
 
言罢,他踏出了放鹤阁,在阁前的青玉台阶上席地坐下,仰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
 
一片叶子脱离了枝头,在半空中飘飘忽忽,打着旋儿,就是不肯落地。
 
而在时间静止的放鹤阁内,两个本来是同出一体的人相对而立,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半晌之后,倾官似笑非笑地打破了这片沉默:“我有五句话对你说,说完我就走。”
 
玉邈淡然道:“……还有四句。”
 
对方显然是把玉邈的回答算准了的。他启齿一笑,言简意赅道:“答应我,为阿奴报仇,仙界和魔道,一个都不要放过。”
 
“不用你说。”
 
“对……对他好些。他值得这样。”
 
“这也不用你说。”
 
说到这里,倾官顿了顿,才道:“……我的幻形能力,你要慢慢适应。”
 
玉邈心中本就对倾官的选择有所预料,所以他并不吃惊。
 
——假使江循没有复活的话,他必然会做出和倾官一样的选择:为了给江循报仇,他会心甘情愿地毁灭自己的意识和存在,把自己的神力还给倾官。
 
他和倾官,在容易发疯这一点上,的确是绝顶的相似。
 
倾官缓步走上前去,一点点缩短同玉邈之间的距离,随后张开双臂,拥紧了他。
 
很快,倾官的身体逐渐趋于沙化和透明,一点点溶解在了玉邈怀中。
 
——倾官亲手抹消了自己的记忆,抹消了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残余的力量融入了玉邈体内,也将神体融化成沙,重塑、补全了玉邈原本的平凡肉躯,让他原本难以承受负面影响的凡体,变为能够适应一个完整神魂的存在。
 
——一个躯体不可能容得下两个灵魂,因而,必须有一个主动让出位置。
 
——玉邈为倾官让了一百三十一世的位置,让倾官毁灭了一百三十一次的世界。
 
——而这一次,终于轮到倾官了。
 
就在倾官即将完全消亡之时,玉邈突然听得耳边传来一个带着戏谑和嘲弄的声音:“最后一句话。好好对阿奴,在接吻的时候稍微伸一点舌头,他很喜欢。”
 
玉邈:“……”
 
守在放鹤阁外的江循自然不会去偷听二人的对话。
 
他隐约能猜到倾官和玉邈在里面谈些什么。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神体融合起码得有数个日夜才行,不过放鹤阁的时间是停止的。就算在里面过了三十年,在外界的流转时间中,也只不过是弹指一瞬罢了。
 
江循盯着那片从他出来起就在天上飘飞的树叶,它被风扯来扯去,但不消几个回旋,它便有了颓势,随着风势的渐息,疲惫地飞坠在地。
 
几乎就在树叶接触大地的同一刻,天空金光大盛,祥云飞卷流抒,竟和刚才江循神体初成时的景象一模一样。
 
而放鹤阁的门也被从内霍然推开。
 
江循回身往看去,只见玉邈低声喘息着扶住门框,周身衣衫毁损,不着寸缕,周身的肌肉流淌着耀目的金环流光,就连睫毛也被染成了浅金色。
 
他对着坐在台阶上发呆的江循伸出一只手来,眉目间是江循再熟悉不过的平静:“江循,起来,到我这里来。”
 
江循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丝毫不犹豫地跳起来一下扑在了玉邈的身上,重重亲了一口他的侧脸,视线却不自觉往院落中飘去。
 
……明明刚才还在的倾官,却已经消匿了踪影。
 
江循一阵恍然,正在发呆间,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
 
江循眼疾手快,把自己松松垮垮的外袍解下来,飞速披在了玉邈的身上。
 
卧槽要是让玉家弟子看到他们的家主光天化日之下遛鸟,玉九这家主还有脸统领他们吗?
 
他刚刚把玉邈的要害位置裹好,就见玉逄急匆匆地持剑转过角来,一抬眼就看到了两个衣不蔽体的家伙,害得他差点一个踉跄绊倒在地。
 
好容易稳住了脚步,玉逄面部抽搐两下,飞速别过脸去。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来不及问数日不见的江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大声禀报道:“回家主!朔方殷氏……朔方殷氏告急!大批魔道修士已经攻上了殷氏主山!!”
 
第144章:汝成(二)
 
朔方殷氏,白露殿前。
 
纪云霰坐在殿前最高一层的台阶,一身月白蓝袍月光一样泄流在玉阶之上,夔首玉带钩被她取下放在左手边。她如削葱根一般的手指缓缓抚摸过夔兽狰狞的面容,眉间煞气纵横,手中的指天神鞭亦是曜光熠熠,十余个精锐殷氏弟子随她一道镇守在白露殿前,齐齐注视着前方的战线。
 
火光交织间,战线正飞快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收缩靠拢。
 
为了殷氏的龙脉,魔道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
 
从昨日半夜开始,攻击就开始了。
 
魔修事先切断了朔方与仙界沟通的渠道,锁死了朔方能够向外通信的所有通道,买通了数个殷氏弟子。一批魔修从正面佯作攻击,另一批魔修则从几个叛徒为他们特意留出的后山畅通无阻地摸上了朔方主山。
 
若不是纪云霰第一时间想到了关注后山情况,恐怕早在几个时辰前整个殷氏就覆灭殆尽了。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砍杀,从后山回来,镇守主殿。
 
纪云霰坐在阶前,抬手抹去脸上的一丝血痕,瞳孔间云水茫茫,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当初殷汝成迎娶她时,她正值女子最好的华年。他挽着她的手,一步步踏上这台阶,在礼炮四鸣中,他附在她耳边,小声叫她的名字:“云霰,云霰。”
 
他一声一声地叫,似乎这个名字念起来很可口似的。
 
她笑着问,叫我做什么?
 
彼时的殷汝成苍白的面色染上了一丝红晕,他温柔地握一握她的手,说,想叫一叫你。
 
纪云霰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孩子气的模样,小声道,以后有的是时间叫。
 
殷汝成双目灼灼地望着她,那目光几乎要把她烫伤。
 
他压低声音说,我只是有点等不及了,等不及要跟你过一辈子,等不及想叫你的名字。
 
过去的幻影和现在交织在一处,那对挽着手的夫妻的幻影,从独身一人的纪云霰身侧走过。
 
但是,其实,过去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过去到现在,纪云霰一直是一个人。
 
那个时候,殷汝成所想的,所念的,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突然,哐当一声,纪云霰背后的白露殿大门被打开了,一股血腥气从内直扑而出,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姓纪的!这殷氏根本不是你的,你凭什么要拉整个殷氏为你陪葬!”
 
那个女声纪云霰再熟悉不过了,这辱骂的内容她也再熟悉不过,这甚至不值得她回身去看殷青青一眼:“滚回去。”
 
殷青青抬眼看到那逐渐迫近的战线,脸色遽变,扑上来就抓住了纪云霰的后领,要将她拉扯起来:“交出龙脉!殷氏的生死存亡不配由你做主!你不配!!”
 
纪云霰话不多说,右手腕上缠绕着的“指天”轻轻一抖,灵蛇一样缠上了胡搅蛮缠的殷青青的颈部,她立时青筋暴突,言语不能,伸手拉扯着坚韧的“指天”鞭身,想要从束缚中解脱,却怎么也挣扎不得。
 
“指天”把她生生拖上了半空,殷青青连气也喘不上来了,只顾着在空中踢蹬双腿,双眼凸起,如垂死之鱼。
 
纪云霰冷冷看着她。
 
昔日,豫章纪氏不过是个小门小户,与仙界的唯一联系,是纪氏有一手世代相传的酿酒妙法。
 
是以天下佳酿千万,许多仙界人士却独爱纪氏之酒。
 
纪云霰的父亲纪渊因此受到重视,参加了一次晚秋茶会,却因其俊逸外表,引得了刚满及笄之年的殷家大小姐殷青青的垂青。
 
一边是娇蛮、年轻而俏丽的第一大仙派的大小姐,一边是相貌普通、娘家地位也不过是和豫章纪氏门当户对的豫章孙家三小姐,纪渊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孙见月说,见月,休要怪我,我选择殷青青,也是为了整个纪家着想。那殷家小姐泼辣无礼得很,如果我不依了她,她必会对整个纪氏不利。
 
那个时候,孙见月刚刚生下小女儿纪云雪,大女儿纪云霰也不过三岁左右,听眼前人说出这样的话,她不过是轻轻一哂,答道,很好,这个理由很好。
 
殷家大小姐当然不可能纡尊降贵,嫁到豫章这个小地方来,纪渊自然是要去倒插门的,想也不可能带着两个女儿去。
 
于是,孙见月抱着女儿回了娘家。
 
孙家皆是性情和善柔顺之人,并没有人对母亲被休回家这件事说三道四。母亲也认了这件事,只当从未嫁过,守在屋中,安心教养两个女儿。
 
在记忆中,纪云霰从不记得母亲曾向自己说过关于父亲的不是,每当她问起父亲时,母亲的态度总是淡淡的,仿佛从没遇见过这个人一样。
 
纪云霰很早就懂事了,常帮母亲照顾妹妹,纪云雪也很亲这个姐姐,只要一看到纪云霰,一张漂亮的小脸就笑得灿烂无比,叫人心软。她总喜欢用刚长出一点点乳牙的牙床小心翼翼地磨纪云霰的手指,等到后来长出牙齿后,她也就不舍得咬姐姐了,只愿意伸出肉肉的小藕节似的胳膊让纪云霰抱。
 
很快,三年光阴过去。
 
也就是在纪云霰满六岁,纪云雪刚满三岁的那个年夜,陡变顿生。
 
孙见月毕竟是被休回家的,年节时分亲戚往来走动,她现身的话怎么都会有些尴尬,因此这几年,她都是和两个女儿留在屋内用年饭。
 
孙母到底是心疼女儿,除了惯例的年菜外,额外多送了一份金银饺子。
 
纪云霰心疼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就故意说自己胃里满得很,不想吃饺子,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和妹妹分了那盘饺子,小小的心里满是温柔和满足的情绪。
 
但是,不出半刻钟,母亲和妹妹就先后栽倒在了饭桌前,浑身抽搐,七窍间黑血奔流。
 
纪云霰吓傻了,她拼命去晃母亲,却惊惧地发现,母亲竟已经气绝身亡。
 
守在门口的侍女听到里面的动静,推门一看,直接吓得哭出了声。纪云霰含着泪对她吼:“去找家主和夫人!”见人傻住了,她发力狠狠推了一把侍女,用变调的哭腔喊,“快去啊!”
 
侍女惊慌失措地离开了。
 
妹妹胃小,只吃了两个饺子,趴在桌子上,气息微弱地哭喊着姐姐我肚子疼。纪云霰甚至连擦眼泪都顾不上,背起妹妹,踉踉跄跄地往医庐跑。
 
孙家向来待下人宽厚,年节一至,下人也被派发了年饭,那些小厮和侍女一个也不见,纪云霰只能独身一个背着纪云雪,在漫天飞雪中拼命往前跑。
 
一个三岁孩子的分量,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纪云霰小小的身体一次次栽翻在雪地里,又一次次强忍着疼爬起来。朔风割动着稚童的脸颊,也把她的声音冻得打颤:“云雪,小雪,等一等……姐姐很快就到了,姐姐跑得很快,姐姐,姐姐带你去看大夫……不疼了……”
 
背上的纪云雪渐渐地不再呻吟,她乖巧地趴伏在纪云霰背上,伸出稚嫩的小手掌,摸上了纪云霰的脸颊,细小的声音像是从梦中传来:“……姐姐,我不痛了。你不要怕。”
 
说完,那只小手从她脸上滑落,落在了纪云霰的肩膀上。
 
纪云霰一点都没有发现,她以为小家伙是睡着了。
 
睡着了真好,睡着了就不会疼了。睡完一觉,大夫就能把她治好了,明天她就又能抱着自己喊姐姐了。
 
真好。
 
……
 
谁也不知道那份金银饺子里的毒是谁下的,就像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纪云霰会在小小年纪就离开孙家,到展氏去修习术法。
 
或许只有纪云霰本人能清楚自己的目的。
 
虽然母亲从未说过关于父亲的事情,纪云霰也从别人那里零零星星听来了些。
 
她怀疑是那个把父亲带走的女人下的毒手,因为除她之外,向来性情淡泊的母亲没有和任何人结过仇。
 
……只是她没有证据。
 
所以,她想要自己能变得强一点。
 
至少,至少,以后在重要的人受伤的时候,她能稍微跑得快一些。
 
于是,她成了展氏有史以来第一个只修习硬骨功法的女子。
 
硬骨功法修行起来艰苦卓绝,更何况她是在六岁之后才开始修习,要把自己的骨肉生生炼成一件兵器,谈何容易。
 
但她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她还成了展家主的左膀右臂,成了他最得力也最年轻的入室弟子。
 
她天生就都打理繁杂事务的才能,办事面面俱到,从不拖泥带水,展家主甚是欣赏她,有大事小情都愿意交给她去做。
 
她处事干练利落,又受家主倚重,不少展氏弟子都对她格外尊敬,但也有例外。
 
纪云霰经常会碰到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少年,放浪形骸地趴在墙头、树上或是屋顶上对她打招呼:“哟,我家小云霰就是能干啊。”
 
纪云霰仰头望他,无奈地笑:“汝成,下来。”
 
展懿还是很听纪云霰的话的,每在这时总会乖乖爬下来,就是那张嘴怎么都闲不住:“云霰,你笑起来真是好看。怎么不多笑一笑呢?”
 
纪云霰盯着展懿,摇了摇头:“汝成,你何时能学方解那般稳重?”
 
展懿夸张地举起了双手:“枚弟?别别别,你饶了我吧!”他揉揉自己凌乱的长发,笑道,“再说了,枚弟哪有我会逗人开心?”
 
展懿对自己有什么心思,纪云霰再清楚不过。
 
只是……自从六岁开始,她的胸腔里就生了一颗冷心。
 
她的梦里时常会出现那个年夜的雪地,想到那只无力地垂在自己肩膀上的小手,所以,她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多余的事情。
 
……直到那次,纪云霰受展氏家主之命,到上谷乐氏去送年节礼品。在乐家主那里,她见到了一个正在上谷休养身体的、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
 
他脸上带着常年缠绵病榻的倦容,却没有久病之人的戾气,眉眼间尽是柔和温暖。他像是招呼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单膝跪地的纪云霰温柔道:“地上冷得很,别跪着了,小心过了寒气。”
 
展乐两家世代交好,乐家主自然是认得纪云霰的,他微笑着对纪云霰道:“云霰,还不谢谢殷家主。”
 
纪云霰本欲起身,一听到此人名号,动作猛然一凝。
 
殷汝成,乃殷氏家主。
 
家族为其订下婚约,其妻在诞下次女后体弱身亡,在丧妻之后,他将近二十年没有再娶。
 
很巧,他的名,和展懿的字一模一样。
 
纪云霰稍定心神,抬起头来,对殷汝成粲然一笑,眼中似有星光摇落:“纪云霰见过殷家主。”
 
殷汝成猛然一愣,他呆呆地盯着纪云霰看了半晌,才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猛地低下头,有点羞赧地轻咳一声:“好。”
 
……从那时起,纪云霰就为自己找到了报仇的门路。
 
时间回到现在。
 
她甩手把殷青青甩砸在了一边的廊柱上,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条来回拉锯的战线上,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指天”重新盘踞回她的手腕上,它有灵性,相比于刚才的暴烈如火,它现在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殷青青摸着喉咙呛咳半天才缓过神来,哑着一条嗓子破口大骂:“我父亲把殷氏交与你,就是被你迷惑了心神!!他真是糊涂!真是糊涂啊!”
 
纪云霰听着越来越近的杀伐声,冷声道:“就算是迷惑了,那又如何?”她低下头,“你们这些要献龙脉于人,想求一条活路的人给我听好,汝成把殷氏交给我,我便要守好。任何要坏我亡夫遗志之人,我即时杀之。殷青青,你也不例外。”
 
第145章:汝成(三)
 
可只是话音刚落的工夫,白露殿的门就再次洞开。
 
一个苍老的怒声在纪云霰背后愤懑地响起:“纪家主!老朽尊你一句家主,但请你不要欺人太甚!是谁给你的权力将我们幽禁在此?是谁给你的权力拉着整个殷氏陪葬?”
 
纪云霰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对长老道:“殷三长老,言重了。亡夫殷汝成临终前,将整个殷氏和龙脉一并托付给我,嘱托我要让殷氏兴盛不衰,永行正道。把龙脉交给魔修,并非亡夫所托,所以恕纪云霰不能听从。”
 
殷三长老拂袖冷哼:“究竟是为着你的私心,还是为着殷氏前途,纪家主心里清楚!你当初嫁入殷氏,存了何等腌臜心思,别人不清楚,老朽可清楚得很!”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的殷青青此刻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直着脖子嚷嚷起来:“没错!你就是因为私仇,要借魔修之手毁了我殷氏全族!为了殷氏周全,你最好乖乖交出龙脉……”
 
纪云霰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手掌一个翻覆,指天猛然甩出,一鞭抽在了殷青青脸上。
 
这一鞭子毫不留情,纪云霰足足用了六分气力,殷青青一声尖叫,捂着脸颊痛得倒地打起滚来。
 
殷三长老勃然变色:“纪云霰!你一个外姓之人,怎敢对殷家子嗣如此无礼!”
 
纪云霰却看也不看眼前的殷三长老,对殷青青冷声喝道:“你究竟是想保殷氏周全,还是保你自己的性命周全?数千殷氏弟子在前方激战,死伤无数,到底是为着我纪云霰,还是为了殷氏的百年基业?殷青青,你若是真有本事,不必在此饶舌,到前方去跟那些浴血奋战的弟子们说,让他们向魔修投降便是!”
 
殷青青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诡辩,纪云霰也不欲多和她废话,令道:“这是第二遍警告,给我滚进去。我不会再警告你第三遍。”
 
见纪云霰如此张狂,殷三长老冷哼:“那纪家主是不是也想让我滚进去?”
 
纪云霰转向了殷三长老,唇角张扬地一挑:“没错,包括您。”
 
殷三长老猛然睁大了眼睛:“你敢!”
 
纪云霰盈盈笑道:“我当然敢,不过我稍稍会客气些。”她扬起右手,对侍立在身后的几个殷氏弟子下令,“请殷长老进殿。”
 
几个年轻的殷氏弟子只犹豫了一瞬,便齐齐应了一声是,一个身材高壮的少年直接将殷三长老扛在肩上,不顾他的震愕和叫骂,大步往殿里走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了不间断的砍杀声从远方传来。
 
纪云霰依原样坐回原处,解下腰间紫铜酒壶,饮了一大口,抹去唇边酒液后,她仰头看向逐渐高升起来的太阳。
 
——“交出家主之位”。
 
——“交出龙脉”
 
——“这原本都是不属于你的东西”。
 
类似的指责,自从她的身份曝光以来就是家常便饭,她都听腻了。
 
那日,在殷汝成和纪云霰的婚礼上,纪渊发现岳父要娶的女人竟是自己的女儿,面色剧变,失态打翻了面前的碗盏,引起殷青青的注意。
 
数年前,殷青青就因为父亲不同意自己与纪渊的婚事,和父亲大吵一架,负气别居他所,对于父亲这次续弦,她也不甚关心,甚至不知道新娘子的名字。
 
……因为她太清楚父亲的身体了。
 
自从某次修炼出了岔子后,殷汝成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就连行动都需有人搀扶,就算娶妻续弦,也无法再行男女之事。殷青青不必担心会多出一个弟弟来,与自己争夺殷氏家业,她又何必关心父亲要娶什么样的女子。
 
但是,当她从颤抖不已的纪渊口中得知纪云霰的身份时,她几乎要疯了。
 
……自己丈夫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父亲?
 
……这不是挟私报复又会是什么?如果让纪云霰得逞了,还会有自己的好日子过吗?
 
不仅殷青青这样想,大半殷氏族人也都如此认为。
 
时年十六岁的纪云霰,嫁给了年近五十、垂垂病矣的殷汝成,图什么?难道当真是因为心悦其人,到了非嫁不可的地步?
 
对那些闲言闲语,殷汝成却不在意,即使是在殷青青回过味来,大闹婚礼之后,面对着满堂尴尬宾客,殷汝成依旧笑得如沐春风:“我愿与爱妻纪云霰,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早在初始,纪云霰就担心殷汝成会调查自己的家世,所以稍稍动了些手段,把自己的身份调换到了另一个纪氏之中。
 
可在殷青青当众捅破自己的身份时,纪云霰注意到,殷汝成的面色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她心中就明了了三四分。
 
在两人当众行合卮礼时,纪云霰低声问:“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殷汝成多年卧病,连续半日的庆典,透支了他大部分的体力,他一头虚汗,却仍是满眼温柔地注视着纪云霰,反问:“难道因为你是豫章纪氏的女儿,我就不喜欢你了吗?”
 
谁都知道这不是重点。
 
纪云霰很想问,我是把你当做复仇的工具,你不知道吗。
 
然而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殷汝成已经是活了半世的人了,他不会不知道,即使多问也是无益。
 
从此,她与殷汝成便成了夫妻,即使因为考虑到殷汝成的身体,二人从未圆房,殷汝成的身体还是一日千里地垮了下去。
 
半年后,他似乎对自己将尽的寿数心有所感,突然召集族内长老开了一次集会。
 
——他当众宣布,纪云霰为下一任殷氏家主。
 
纪云霰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而这次漫长的集会,耗干了殷汝成最后一丝精血。
 
等她赶到殷汝成身边,他竟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纪云霰伏在他榻边,把脑袋轻轻枕在他的手背上,问:“为什么?”
 
殷汝成轻轻咧开嘴,对纪云霰说:“别枕。我怪瘦的,硌人。”
 
纪云霰侧着脸看向他那干瘦的侧脸,嗓音沙哑地问:“你信我?”
 
殷汝成很平静:“你会帮我守好殷氏的。”
 
相当肯定的语气,让纪云霰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把头垂下,刚想说些什么,就听殷汝成柔声道:“再说,当初娶你,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我这身体……太不争气了,若是突然走了,没有安排好身后之事,你又没有子女傍身,害你被人欺负了,那可怎么好。”
 
纪云霰跪在榻前,不知过了多久,才眼圈通红地抬起头来,问:“龙脉在何处?”
 
每一任家主传位给下一任家主时,都会将龙脉托付给后者。殷汝成因为身子不好,足不出户,便常把龙脉带在身边,温养身体。
 
听到纪云霰如此问,殷汝成轻轻一笑,从丹宫里艰难地化出了龙脉来,道:“这便是殷氏龙脉,交给你了。”
 
他的言语和动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或是芥蒂。
 
一切,皆是因为他相信纪云霰的为人,相信自己的妻子。
 
纪云霰摊开掌心,接过了龙脉。
 
龙脉是一团无实体的光芒,在纪云霰手中散射出耀目的乳白色,刺得人的瞳孔生痛,一如白日的艳阳。
 
她直起身来,对殷汝成露出了一个笑容:“汝成,你既如此信我,我也做一个承诺便是。”
 
她将自己的丹宫打了开来,干脆利落,倒逆了自己的筋脉,废去自己从六岁起苦练至今的一身硬骨功夫。
 
剧烈的疼痛逼得她双目赤红,但她知道,痛苦很快就会过去。
 
这世上没有什么捱不过去的痛楚。
 
纪云霰的思路非常清晰。她知道,如果她真的要成为殷氏家主,就不可能再修行展氏的功法。
 
待内丹清理完毕,确认周身上下再无一丝展氏功力后,纪云霰将龙脉送入了自己体内,与自己的内丹结在一处,融为一体。
 
殷汝成早已瞠目结舌,他终于明白,纪云霰要龙脉是作何用处了。
 
他失声唤道:“云霰!”
 
他想制止她,但他早已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云霰同龙脉融为一体。
 
——龙脉为一山之根本,集山水灵秀之气于一体,龙脉一旦离开自己所生之地,不出三日便会枯萎。魔修常争夺龙脉作为修炼进益的渠道,就算强抢到手,他们也只能争取在三日之内吸尽龙脉精华,否则龙脉就会化为废物,再无用处。
 
而纪云霰把自己变成了殷氏的龙脉。
 
她的身体,就是殷氏的龙脉。
 
她若是离了殷氏主山三日,必然灰飞烟灭,与龙脉一道殒命。
 
她答应殷汝成会守好他的殷氏,她便不会反悔。
 
时间回到现在。
 
……眼前白花花的日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但仍然足够她看清楚已经迫近到距离白露殿主殿数十丈远外的魔道修士。
 
纪云霰正欲起身,一支羽箭便从战场上骤然飞至,直接穿过她的胳膊,带着浓郁的血腥气,笃的一声钉死在了白露殿大门上。
 
一道血光飒然飚出,洒在玉阶之上。
 
随着热血的喷溅之声,白露殿前的弟子们骤然戒备起来,人人注视前方,等待着纪云霰的号令。
 
纪云霰竟是丝毫不为自己的伤势所动,信手扯过一件殷氏弟子的外袍,披在身上,手腕一抬,长鞭便在空中一甩,姿态优美如游龙戏凤。
 
昔日在曜云门中仗势欺人的殷家四兄弟,殷无堂金丹被毁、形同废人,殷无乾不幸殒命,殷无越早夭,如今在纪云霰身边,也只剩下了殷无臻。
 
他早就和殷无堂一样,在纪云霰的教养下变成了翩翩的英挺少年。
 
殷无臻转向纪云霰,问:“家主,我们该如何做?”
 
纪云霰目视前方,眸光坚定如冰:“留在原地也好,为戍守朔方而死也好,做你们想做的事情便是。”
 
殷无臻毫无犹豫,几十个弟子没有一人犹豫,纷纷冲向那水火金木纵横的战场。
 
纪云霰独身一人站在高台之上。
 
她是殷氏的龙脉,这个秘密没有殷家的人知道。
 
但她会好好守着殷氏,在必要的时候,她愿意成为殷氏的最后一道屏障。
 
……因为这是汝成的殷氏,她答应了他,要为他守好。
 
第146章:逆转(一)
 
与当日夜袭渔阳的魔修不同,此次倾巢而出的尽是魔修精锐,足有四千余人。
 
魔祖降世之后下了明令,屠戮仙界,任何仙派都不要放过。
 
但在赐予魔修力量后,他就彻底消匿了踪影。谁也不知道魔祖做什么去了。
 
因而,原本的魔修第一世家的少家主便得了势,不仅扶持了宫家,令其重归悟仙山,还下令让魔修们歼灭各仙派,夺取龙脉,以资其修炼精进。
 
此次攻打天下第一大仙派朔方殷氏,他们是志在必得。
 
朔方殷氏虽有弟子六千,但多数或在外游历,或早已登仙,或自立门派,留在山中之人不足三千,面对魔修四千精锐之众,尽管是竭力抵抗,仍是有螳臂当车之嫌。
 
喊杀咆哮声,砖瓦破碎声,火烧哔啵声,在朔方山间四处响着,像是一把把锋利的针揉进人的耳朵,模糊扭曲了人的听力。战线以可怖的速度向前推进、压缩,将朔方的土地片片碾碎成稀烂焦土。
 
眼见着战火冲破了距离白露殿最近的一道殿门颂月门,茕茕一人立于阶上的纪云霰垂首,轻轻抬手抚摸了一下“指天”的表面,随即从台上纵身跃下,一鞭卷中了一个魔道修士的脖颈,指尖微微一点,便有万千光焰争抢着向魔修颈部蔓延而去,轰的一声,将对方点作一个火人。
 
火光漫漫,将天日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纪云霰只凭一人之身,便守住了这道通向白露殿的最后一条通路。
 
只要是穿过这扇门的魔修,都殒命在了纪云霰手下。
 
渐渐的,魔修的尸体堆积了起来,堵住了通路。丝丝缕缕的鲜血从尸身上流出,沁入玉砖缝隙,像是一只只细长的、死不瞑目的爪子,向纪云霰的脚底抓去。
 
殷氏弟子拼死鏖战,可敌不过魔道修士人多势众,在混战中求得自保都是难事。激战了半个时辰后,一个殷氏弟子满手鲜血地在尸山血海中滚进了门,纪云霰一把抓住他被血染成赤红色的衣服,把人一把提起,定睛一看,不禁皱眉:“你是守戍外门的丁远山?外面情况怎样了?”
 
丁远山却显然是在持续的战斗中崩溃了,双目放空地死盯着纪云霰,犹自战栗不止:“死了,我兄长死了……”
 
话说出口,他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他眼前陡然流光溢彩,不禁伸手抓住了纪云霰的衣摆:“家主!家主!仙界的增援什么时候能来?啊?他们什么时候能来?”
 
纪云霰未来得及作答,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异常的破空剑啸,她反应极快,一把将眼前仓皇的弟子推开,随即就地一个侧滚。
 
只见一把丈余长尺余宽的巨剑挟裹着浓厚杀机,劈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这一击非同小可,地面被硬生生劈塌了一片,而在石块飞溅,玉沫四散间,纪云霰清楚地看到那柄重剑正握在一个身高足有三米的巨汉手中,雪亮的刀锋正破开层层硝烟,朝她的腰际横削而来!
 
此时再甩出鞭子制止剑势已是来不及了,目光只一转,纪云霰出鞭如电,卷住了白露殿飞檐上的一只走兽,试图将自己拉起,躲避剑锋,孰料“指天”饮饱鲜血,已是煞气腾腾,一卷之下,走兽竟然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来不及了!
 
剑锋距离纪云霰的腰身也只差上咫尺之遥!
 
纪云霰心中刚刚一紧,突觉一股力道骤然而至,抓住了自己尚未收回的鞭子,再一个使力,纪云霰整个人就腾空飞了起来。
 
那尖锐无比的锋芒,堪堪从纪云霰脚底划过!
 
纪云霰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展懿背对着太阳,踩在子午剑上,徒手抓住了自己煞气漫溢的鞭子。
 
任凭那煞气将他手指绞得血肉模糊,展懿也牢牢地将鞭身捏在手心。
 
他的笑容灿烂得一如往昔:“云霰,近来可好?”
 
纪云霰对他一笑,并不多叙闲话,腰部用力,借着“指天”的反弹力道,将身子倒立过来,双脚轻盈地反蹬在子午剑下端,轻而易举地从展懿手中收回“指天”,再次落地时,她双手撑地,抬起头来,简短地对展懿道:“……谢了。”
 
道过谢后,纪云霰将手中“指天”凌空甩出一道光弧飞花,加快步伐,朝冲她怒吼奔来的巨汉正面迎了过去。
 
而这一声言简意赅的道谢,对展懿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听说朔方被围,展懿便从千里外尽全力赶来救援。
 
确认纪云霰安然无恙后,他便俯身扎入了外围的混战中去。
 
展懿是个随性惯了的性子,但事到临头也绝不会乱搅混水,他像是钻入了沙丁鱼群中的鲶鱼,灵活地跳跃,移动,间或抽冷子干掉一两个魔修,推动着分散各处的殷氏弟子渐渐聚拢在一起。
 
——殷家弟子要是继续保持这种分散的状态,必定会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守护殷氏既然是云霰的愿望,那么也会是他展懿的愿望。
 
再者说,他为了多看纪云霰几眼,在殷氏曜云门逗留这么些年,死活不肯毕业,都跟这些个殷氏弟子混熟了,在场的哪个弟子他叫不出外号来……
 
展懿正一边从背后捅某个魔修的冷剑,便听得颂月门边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咆哮。
 
他猛一转脸,只见那座丈余高的巍峨肉山仰面扑倒在地,手中所握的巨剑铮然落地,胸口则被一道黑色的鞭子刺穿。
 
身材纤瘦、甚至不及他体格五分之一的纪云霰一脚踏在了肉山的头颅上,把那颗无力的头颅踩入了地底。
 
她染血的衣袂迎风飘飞,眉眼间染遍凛冽霜色,抬起手,用手背抹去了腮边沾染的魔血。
 
这样闪闪发光的纪云霰,引得展懿深深看了一眼,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来,把串在自己剑上的死尸一脚踢开。
 
殊不知,就在距离展懿不远处的地方,一个生得尖嘴猴腮的魔修注意到了纪云霰,对身边的魔修耳语了两句。
 
很快,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同时锁定在了纪云霰身上。
 
……展懿和纪云霰均对此浑然不觉。
 
展懿只一心做自己的事情,竟在混战中重建了殷氏弟子的防守阵线,硬生生在魔道修士的进攻洪流中拉出了一道稳如磐石的堤坝,一面迅速消灭妄图进入颂月门的魔修,另一面阻拦住外围魔修的进攻。
 
攻守之势渐渐扭转了过来,魔道修士的攻势也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慢慢衰弱下去。
 
谁想,战红了双眼的殷氏弟子们忽然听得一声嚣叫:“统统住手!你们看看,这是谁?”
 
一身鲜血的展懿蓦然回首,只见三四个魔修,竟已将纪云霰擒拿至白露殿正门口!
 
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猛地捏住,毫不留情地紧攥在手心,一瞬间连呼吸的力气都失去了。
 
注意到情况的魔修们和殷氏弟子纷纷停了手。
 
魔修们是发现大局已定,不战即可屈人之兵,而殷氏弟子是担心家主的安危。
 
就冲纪云霰能记住所有弟子的名字这一点,她在殷氏弟子们心目中的威信便不是那些个日日说教的殷氏长老能比的。数十个受她教养、血气方刚的少年见此情状,更是几乎睚眦尽裂。
 
殷无臻青筋暴突,厉声喝道:“放开我们家主!”
 
尖嘴猴腮的修士此刻已经得意洋洋地立在了纪云霰身边,狞笑一声:“你们家主在我们手上,你们朔方已经完了。乖乖缴械投降,交出龙脉,我便留你们和你们家主一条性命,如何?”
 
殷氏弟子纷纷面面相觑,只有展懿直勾勾地盯着纪云霰。
 
……他本能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就像那日魔道挟持了枚弟一样……
 
尖嘴猴腮只想再添一把火,为他的胜利助助兴,就转向了纪云霰,笑着露出了几颗稀疏的黄牙:“纪家主,若还想活命的话,就跪下乞饶罢。”
 
他事先就知晓纪云霰的性情刚烈如火,生怕她咬舌,于是借着人多、硬生生把她擒住时,他第一时间就令属下封住她的灵力和嘴巴,免得她咬舌。
 
纪云霰的嘴被一条白布勒着,对此人的胡言乱语置若罔闻,动也不动一下。
 
擒住她的魔修生生推了她两下,她亦是不动如山。
 
尖嘴猴腮撇开嘴角,露出两颗尖锐的牙齿,口中喷吐出难闻的恶气:“跪下!”
 
两个侍立的魔修立即会意,狠狠朝纪云霰的腿弯踹去。
 
纪云霰却硬是站稳了脚步,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尖嘴猴腮失却了耐心,后退一步:“让她跪下!”
 
魔修们也怒了,抬起脚来,狠狠扫向了她的右膝。
 
——咔嚓。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展懿仿佛听到了那声骨头碎裂的声音,碎裂的骨茬似乎硬挺挺地戳入了他的心口。
 
纪云霰不再是当日展氏的纪云霰,那一身硬骨功被她亲手废去了。
 
所以,她的身体再不强悍。
 
……但是她依旧没有倒。
 
在众人的眼中,纪云霰的膝盖以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她死死咬住了口中的白布,有血从白布上丝丝沁出。
 
……但她的身体依然稳稳地挺立在原地,傲然又顽固,像是一棵修长的玉竹。
 
魔修们怔住了,而殷氏弟子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怔愣后,怒意鼎沸直冲天灵,展懿手中的子午剑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疯狂鸣响起来。
 
展懿正欲迈步向前,突感一阵恐怖的灵压。
 
……没错,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灵压汹涌而来。
 
这种天和地即将收缩合拢在一起,把所有人挤压成渣滓的压迫感,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战车似的轰隆隆碾过。
 
不仅是他们,在场的魔修也都是动弹不得,那尖嘴猴腮更是僵直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当他看到远方凌风而来、衣袂翻卷的玄衣青年时,他的眸光里闪过无比明确的喜悦。
 
是魔祖!
 
他曾见过魔祖的!
 
在魔祖复生之时,他曾壮着胆子远远看上一眼。那样英挺无双的容貌,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永世难忘。
 
魔祖看到了他的功绩!魔祖会知道,是他的计谋起了作用,才能拿下朔方!
 
于是,他张开双臂,直直地朝来人拜了下去:“魔祖!”
 
魔修们听到这一声呼唤,简直是心花怒放,个个放下手中法器,双膝跪地,虔诚地大声呼喝:“魔祖!魔祖!魔祖!”
 
展懿顶着巨大的灵压抬头看去时,面色却不同于身旁不明真相的殷氏弟子那般严峻绝望。
 
他看得分明,他们众口称颂的所谓“魔祖”身边,还站着一个神采飞扬,胳膊没规没矩地环在“魔祖”腰间的碧衣青年。
 
……等等。
 
等等等等。
 
“魔祖”身边的那个人,看起来……略眼熟啊。
 
第147章:逆转(二)
 
众魔修们无不战战兢兢,俯首帖耳,恭拜云端之上的魔祖大人。
 
这个他们从三百年前就奉为神明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前来嘉赏他们的功绩!
 
魔道振兴有望!
 
那尖嘴猴腮的魔修更是激动到嘴唇发抖,尤其是当魔祖落在白露殿主殿前,他满眶的泪都溢了出来,眼泪顺着皱缩的皮肤滚滚往下淌:“魔祖大人,在下终不辱魔祖使命,拿下了殷氏!殷氏家主在此,听凭您发落!”
 
说着他抬眼看向纪云霰,满意地看到,那个硬骨头纪云霰也被魔祖的威势所震撼,一脸惊骇的模样,着实与刚才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大相径庭。
 
但他压根没看到,没羞没臊地缠在他们“魔祖大人”身侧的碧衣青年是怎么乐呵呵地冲纪云霰抛媚眼的。
 
魔祖垂下眼睑,漠然地注视着尖嘴猴腮的人:“都烧了?”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战火哔哔啵啵响成一片、焚遍四野。极目四眺,朔方四处已无一处完好的建筑了。
 
尖嘴猴腮露出了邀功的讨好笑意:“当然,遵魔祖之命,灭仙界,毁正道,正是属下应做之事!”
 
魔祖抬起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尖嘴猴腮的天灵盖上,淡色的唇角微微上挑,说不出的性感和嘲讽:“连曜云门也烧了?”
 
尖嘴猴腮忙不迭点头,还未开口答话,便觉一股浑厚灵力从魔祖手指汹涌而出,灌注进自己体内,翻卷,滚涌,他顿觉通体舒畅,奇经八脉气流平顺,游走如龙,不免大喜过望:“多谢魔祖赐……”
 
他连第六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完,面部肌肉就出现了奇异的扭曲。
 
时间的涡旋在他脸上具现化了,把他的肌肉扭曲成一个个小型的漩涡,他的青筋暴起,牙齿咬紧,腮边鼓起明显的肉棱。很快,他就像一个被充满了气的球,那些来自于未来时间的灵力疯狂充塞进他的身体,也疯狂折损着他的寿数。
 
不出片刻,尖嘴猴腮圆睁着双目倒了下去。
 
“魔祖”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便垮塌成了一片飞沙,消散在风中。
 
离得远些的魔修没一个敢抬头瞻仰魔祖容颜的,个个屏息凝神,所以没能看到这一幕,而靠得近的魔修,亲眼看到人灰飞烟灭的场景,面目都扭曲了,私下不断交换着眼神,脸色煞白煞白的。
 
临旁之人蠢蠢欲动的不安模样,引起了碧衣青年的注意,他冲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笑道:“魔祖将他化作无形无束的模样,便能早助他登上极乐之境,随意来去,再无牵挂。你们不要心急,很快就能轮到你们了。”
 
言罢,碧衣青年回过头来,握拳向天,大声喊道:“魔祖!魔祖!万寿无疆!”
 
这一下可谓是一呼百应,底下的魔修狂热地跟着呼喊起来:“魔祖!魔祖!”
 
受此气氛感染,就连刚才心生不安的几位魔修也忍不住跟着喊起口号来。
 
“魔祖万寿无疆!”
 
“求魔祖赐福!”
 
碧衣青年掐了一下“魔祖”的腰,笑着冲他一挑眉,小声催促道:“还不快去,都等着你赐福呢。”
 
“魔祖”淡淡扫了青年一眼,便抬起手腕,凝神聚力,指尖上点起一缕青光,一转,一扬,便在空气中激起万点星芒,上下浮动起来。
 
身旁的碧衣青年跟着有了动作,他同样抬腕,只在空气中随手一点,便将那星芒具现化成了颗颗星石,白光耀于九天之上,竟将太阳的光芒也掩去了三四分。
 
“魔祖”掌心往下一压,这些星石便激射而出,千百颗带着流光的飞石钻入了那些虔诚大呼的魔修额心,死死地钉入了他们的颅骨。
 
于是,殷氏弟子眼睁睁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魔修,在狂欢中齐刷刷倒了下去。
 
……一时间,群脸懵逼。
 
碧衣青年负手转身,笑盈盈地看着一左一右挟持着纪云霰的、硕果仅存的两个魔修。
 
这两人腿早软了,甚至忘记了要拉纪云霰做人质,碧衣青年顺势单手把受伤的纪云霰搂回自己怀里,笑靥如花道:“两位站累了,睡一觉吧。”
 
只一句话的功夫,这两人就像是被点了睡穴似的,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青年蹲下身来,把手搭在纪云霰变形的膝盖上,掌心浮起一阵淡淡的云雾光芒。
 
纪云霰伏在青年怀里,满额碎汗簌簌摇落,但她仍半眯着眼睛,对来人露出了个灿烂的笑颜:“……江循。”
 
江循见纪云霰还能认出自己,就知道她伤得算不得重,心先放下了一半,眼睛弯弯地应道:“哎。云霰姐。我回来了。”
 
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下来,纪云霰的目光有些涣散,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低声道:“三年前的事情,对不起。”
 
江循没心没肺地笑说:“那云霰姐以后可要请我多喝几次酒了。”
 
纪云霰移开视线,看向所谓的“魔祖”,而“魔祖”正面朝着曜云门方向,掌心一合,那些起火建筑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停之后,时间便开始疯狂地向后倒退。
 
曜云门中那座已经被飞石砸塌了一半的学堂,火云腾飞,热浪翻滚,而在神力作用下,乱窜的火舌瞬间被压熄殆尽,连闪光的火种也消失不见,满地狼藉的碎砖烂瓦以极快的速度填充回原位,收拢、合并,弥合,继而那仅剩的裂痕也消失不见。
 
曜云门回到了整整一日一夜前的状态,安然无恙,仿佛从未遭过这场浩劫。
 
“魔祖”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脸去,迎上了纪云霰的视线。
 
那张世无双的俊美容颜在一个转脸的功夫已经彻底改换了,就连他那身玄色衣裳也褪去了颜色,恢复了原本的琉璃白色。
 
玉邈礼貌地冲纪云霰点头,招呼道:“云霰姐。”
 
纪云霰扬起唇角,似乎想要笑,但很快剧烈地呛咳起来,口角竟溢出了鲜红的血沫来。
 
江循心口一紧,马上动用灵力,试探她的心脉,一试之下,才松了一大口气。
 
……心血熬干,精力透支,纪云霰只是从这些日子的紧绷状态中陡然放松下来,身体一时间难以接受而已。
 
他想要替纪云霰运气调理,可还没动手,就被人一把揪住了发辫,往后拉了拉,江循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的,伸手就护后脑勺:“嘶……唔!展懿!大哥!”
 
除了比往常狼狈点儿,展懿倒还是那副悠然自得的公子哥儿模样:“哟,还真活了?瞒得够死的,怎么我连个信儿都没听到?”
 
江循拼死挣扎:“这不是没过多久……唔~枚妹我可是给你治好了你不能恩将仇报啊!”
 
展懿愣了愣,但死不正经的脾性让他又扯了扯他的辫子,不过这回下手就轻很多了:“你死后,我弟弟为你可哭了鼻子了,光治好就算了?没什么其他补偿?”
 
江循嬉皮笑脸地把怀里的人往展懿怀里一推:“那把云霰姐给你。”
 
展懿一下将纪云霰接了个正着,江循则一个闪身躲开了,蹭在玉邈身边大义凛然地指责:“我被人欺负了都不管,你还是人吗!”
 
玉邈环顾了一圈满地横陈的魔修尸首,答:“显然不是。”
 
江循:“……”
 
……臭不要脸。
 
闹也闹够了,江循学着他的样子,环顾了朔方山中的狼藉景象后,问:“咱们要帮忙吗?”
 
玉邈摇头:“这不是我们的事情。”
 
江循盯着玉邈,唇角带笑:“什么是‘我们的事情’?”
 
两人对视片刻,异口同声给出了答案:“宫异。”
 
宫异是在玉家教养长大的,玉邈自然不能不管他的死活,江循则是一心想着秦牧,以及他和自己的那个约定。
 
在和展懿打过招呼后,两人便在殷氏弟子们惊诧的视线中再次离去,直奔悟仙山。
 
殷无臻仰头痴痴地望着两人,直到他们均消匿了踪迹,才如梦方醒,眼角眉梢间尽现喜色:“无堂……我得去告诉无堂!他非高兴疯了不成!”
 
他的小厮也侥幸在混战中保住了命,听到他这样说,不由得捏了一把汗:“无臻公子,家主明令,现如今魔道肆虐横行,弟子们不得命令轻易不要外出……”
 
殷无臻将已经砍得豁烂的剑收回鞘内,望向天际,展露了一缕轻松的笑意:“……或许我们以后再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了。”
 
在白露殿门口,送走了玉江二人的展懿,用伤痕斑驳的手掌抵在纪云霰丹宫处,助她调息气脉。正用功间,他忽然听得纪云霰开口轻声唤道:“汝成……”
 
展懿一喜,立即应道:“云霰,我在。怎么了?”
 
纪云霰仰面倒在展懿怀里,目光停滞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唇角微微上扬,手指交叠着放在身前,整个人美得就像是一幅画。
 
展懿不由得被这美景所惑,伸手想要去抓她的手指,却听得她嗫嚅着自言自语道:“……汝成,家守住了。”
 
展懿的手停滞在了纪云霰的手指上方。
 
……只差一点,他就能抓住她了。
 
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纪云霰和殷汝成成亲那日,他混在底下庆贺的人群中,注视着一对幸福的新人,眸光黯淡。
 
在殷汝成向父亲提亲的那天,他其实已经备好了聘礼。
 
但是他晚了一步。
 
从那日开始,他就只能默默注视着纪云霰,为了不让这种注视都变成奢求,他死赖在殷家曜云门里不走,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多守着她些,多看着她些。
 
呆滞片刻后,展懿自嘲地一笑,将她扶到白露殿殿前廊柱边,让她安安稳稳地坐好,随即解开了自己的外衣纽扣,将衣服披在了纪云霰身上。
 
他注视着纪云霰,后退几步后,将子午剑抛在空中,旋身踏上剑身,御剑而去。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第148章:逆转(三)
 
早知道殷无堂随乐氏转移到渔阳山,殷无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披挂着一身战火痕迹,兴冲冲地直奔渔阳去也。
 
……无堂无知无觉地睡了那么久,刚醒来不久就被告知江循的死讯,这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了。
 
几乎是从他苏醒那日起,殷无臻就再没见过他的笑脸。
 
这下好了,江循复生,无堂知道必定欣喜,心病应该也能好上几分。
 
抱着这样一腔喜悦来到渔阳山脚下,殷无臻却乐不出来了。
 
远远的他就觉得渔阳看上去与往日不同,整肃穆然,气氛异常,走近细看,守山的弟子竟不是他看惯了的玄衣红裳,反倒是清一色的龙纹鱼服,清雅贵气,个个手执宝石明杖,眉宇间傲意凛冽。距离渔阳尚有千米,就有两个守山士兵御剑来到独身一人的殷无臻身前:“你是谁家修士?怎得这般狼狈?”
 
殷无臻低头,见自己一身战火痕迹,月白色盔甲蒙上了大片大片烧灼的阴翳,还未答话,另一人便嫌恶地将殷无臻从头打量到尾:“现如今可有尊贵的人在渔阳山上,快些绕道,这样衣衫狼藉,成何体统?!”
 
殷无臻一路赶来,周身硝烟气息依旧浓郁,他看着这两个衣着尊贵的仙界士兵,心头无名火起:“我乃殷氏子弟,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你……”
 
话没说完,他就遭了当胸一杵:“废话什么,还不走?”
 
殷无臻本就少年意气,哪里受得住这么一激,胸腔内顿时血气翻涌,拔出腰间宝剑,唬得那两兵士齐刷刷后退一大截。
 
那剑身未经清理,魔修的鲜血还没有凝干,剑身上都是拼死砍杀造成的豁口。殷无臻横剑在身前,一字一顿地对两兵士道:“我乃殷氏殷无臻!朔方殷氏刚刚遭魔修袭击,我朔方子弟拼死才护得仙山周全,家主重伤,弟子死伤无数!”
 
他拔剑指山,眸光里闪着锐利刀光:“……我不管这山上是谁,有多么尊贵的人!哪怕是仙帝,我也要问问他,你们距离朔方如此之近,为何不来驰援?!”
 
殷无臻言语犀利,神色决绝,也不免让这两兵士心惊,不敢再饶舌,随他一道上了渔阳山。
 
一路所见之景,简直令殷无臻咬牙切齿。
 
整座渔阳山看样子都被仙界接管了,无数龙纹鱼服的仙兵把守在各个关隘,殷无臻粗略一点,也能知道这山上的仙界兵士起码有数千之众。
 
当他踏入渔阳山门时,他又吃了一惊。
 
秦牧被押在主殿回明殿前,上身衣服被剥了个干净,整个人被层层巨锁锁在玉柱之上,脖颈处也被缠了两圈,额头被手指粗细的铁链勒在柱壁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可怖的麻花状烧伤,一看就是铁链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他被吊得太高,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息。
 
回明殿门口放着一把圈椅,坐着个相貌端肃的仙官,五官眉眼中却和下属一样满是倨傲之气。他身侧坐着一个看上去很是虚弱的武使,但后者眼中满是怒意,看样子恨不得把这个地方全部毁去才肯罢休。
 
所有的秦氏弟子在回明殿前广场黑压压跪了一大片,鸦雀无声。
 
成年后性情就变得温柔和顺的殷无堂一反常态,正和那坐在上位、文官打扮的人激烈争辩着些什么,除他之外,乐礼、乐仁和展枚也都端端正正地站在近旁,均是面色铁青。
 
而把殷无臻引上山来的两兵士在如此氛围中,自然也收敛了些傲气,小步从台阶上登上,对最中央的仙官耳语了几句,殷无堂也在这当口转身瞧见了殷无臻,原本灰暗的面色陡然一亮,甚至忘了跟仙官打一声招呼,撩开袍服登登登踏下阶梯,大步跑到了殷无臻面前,一把把人抱在怀里,满面都是失而复得的惊喜:“无臻,没事儿吧?朔方还好吗?”
 
殷无臻惊讶于殷无堂突然利落起来的腿脚,但乍一看到熟悉的人,他也止不住喉头发酸,贴在殷无堂耳边说出“保住了”三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们的家总算是保住了。
 
可就在殷无堂伤感之际,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了过来:“殷无堂,怎么这般没规矩?那位纪家主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
 
殷无堂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忍耐一番后,才回过身来,端端正正行下一礼:“仙官大人请恕罪……”
 
孰料殷无堂解释的话还没出口,这位仙官大人便似模似样地整理起自己的袖口来:“我说也是,一个大家,让女子来当,也难怪出这些个幺蛾子。”
 
不管殷无堂忍得忍不得,殷无臻是彻底受不住了,两步跨上前:“仙官大人请慎言!”
 
被殷无臻当头喝了这么一嗓子,这位仙官老爷也愣了愣,但他也不怎么生气,毕竟听了两仙兵的报信,知道殷无臻是获了大捷来报喜的,又看殷无臻年轻气盛,还顶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就索性宽容地放他一马,低咳一声,询问道:“龙脉保住了吗?”
 
殊不知这一句话正正戳到了殷无臻的痛点,他带着一身溅满暗红血迹的斑斑盔甲迈步上前,也不下跪,仰头直视他,毫不畏惧:“仙官大人既问起龙脉,在下也有一问:渔阳距离朔方也不过二百里路程,仙界既有三千兵士于此,为何不出兵?难道从渔阳这里,感受不到朔方那里的魔气?都是修道之人,难道看不到朔方那里的战火狼烟?”
 
渔阳、朔方、东山、博陵和上谷,五派本来就相隔不远,现如今展氏的博陵和乐氏的上谷沦陷,能及时驰援朔方的也只东山、渔阳两处了。
 
东山距离朔方较远,有五百里路程,接到讯息的速度绝对晚于渔阳,而渔阳没能及时反应,殷无臻本也没什么怨言,毕竟现在处于乱世,各家求一个自保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现在是什么状况?
 
渔阳这边的弟子们均被处罚,不得外出,这殷无臻可以理解,但三千仙界精兵就守在此地,却眼睁睁看着朔方遭袭、弟子死伤而无动于衷?
 
面对殷无臻的质问,那仙官竟嗤笑了一声,看向了身旁虚弱的罗武使,笑意吟吟道:“果然是女子教养出来的,没有半分大局慧眼,只知一味混闹。”
 
罗武使跟着笑了一声。
 
这二人一唱一和,听得殷无臻几乎要被气笑了:“那晚辈倒想听一听仙官大人高见,有什么事情要比一山弟子死活更重要的?!”
 
仙官大人悠悠笑道:“有一恶神复活,此事难道不严重?”
 
殷无臻一愣,转脸看向殷无堂:恶神复活是几个意思?指的是那所谓的“吞天之象”?
 
展枚闻言,终是忍无可忍,刚想迈步出列,就被乐礼生生拖了回来:“方解,你的腿伤刚好,不能……”
 
乐礼心中也是焦急,今早渔阳刚刚接到朔方处有异常情况的通报,空中便突现神迹,仙界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立时遣使赶到了渔阳,救下了被吊起来风干数天的罗武使,将秦牧囚于玉柱之上,将铁链用仙火加热,灼烧折磨他的身体以示惩戒。
 
江循已经消失了七日有余,现在仍不知踪影,仙界又轻而易举控制了整个渔阳,乐、展、秦三家均受控于仙界,乐礼实在是怕展枚身体刚刚痊愈一点,就再像秦牧一样被抓起来受审。
 
但展枚这个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子,乐礼想拦根本拦不住。
 
之前他一忍再忍,现如今话说到江循身上,展枚总算是压抑不住心中愤懑了:“敢问仙官大人,‘恶神’是何意?若不是仙界横加逼迫,滥行骗术……”
 
一想到江循当初是如何殒命的,展枚便气得身体发抖,可那仙官居然连看都懒得看上展枚一眼,信口道:“是谁在说话?”
 
半晌后,他的眼珠才懒洋洋地一转,剐在了展枚身上:“这不是博陵展氏的展公子吗?失了龙脉的展公子?失手被魔道抓去的展公子?”
 
仙官本想当众出一出这个败军之将的洋相,谁想展枚性子直率,压根儿听不懂他言语间的讽刺,字正腔圆答道:“回仙官大人,是我。”
 
仙官:“……”
 
讽刺不成,他心中便生了不快之意:“这里何曾有你插口的地方?一个连自己仙山龙脉都守不住的人,有什么脸面在此狂言?”
 
说完,他不再理会展枚,转向了殷无臻,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了安然自得的模样:“那恶神胡作非为,殴打仙使,难道不严重?”
 
“秦氏家主不仅包庇他的所作所为,还甘愿做帮凶,此事难道不严重?”
 
“我要在此地设下重围,等那恶神来自投罗网,难道不是大事?不够严重?”
 
见此人理直气壮至此,殷无臻强忍住发火的冲动,冷声问道:“这恶神究竟所为何人?大人宁肯在此守株待兔,也不愿移驾救一救朔方?”
 
仙官抚掌大笑:“朔方这不是安然无恙吗?”
 
殷无臻青筋暴跳:“……”
 
似乎是想起了殷无臻的前一个问题,仙官瞥向殷无臻,答:“此人你也许认识,姓江名循,乃天下第一恶徒!”
 
殷无臻目瞪口呆。
 
江……江循?
 
依他所言,今天来助他们降服魔修、拯救朔方于水火危难之中的人,竟然是天下第一恶徒?
 
那么,仙界就为了抓捕这所谓的“天下第一恶徒”,对朔方的死活视若无睹?
 
在场知晓真相的人都已是齐齐变色,就连最沉得住气的乐礼也再也受不住这般挑衅,迈步出列,正欲开口,在场诸人就听到了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从九天中传来:“这位仙官大人,你叫我?”
 
第149章:扬眉(三)
 
仙官倏然站起身来,环顾周遭,却找不到半丝异常气息,心神就先乱了三分:“谁?谁在说话?”
 
无人回应。
 
罗武使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便心有戚戚,本能地把身子贴紧圈椅,仙官还不知其中利害,撩开步子往前迈了两步,色厉内荏地怒吼:“究竟是何人,有本事不要躲躲藏藏!”
 
谁想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前胸一寒,他一低头,才发觉胸前的盘扣被人齐刷刷割去,华美外袍瞬间滑落在地,他心中生急,想要把衣服拉扯起来,刚一弯腰,内里的亵衣亵裤竟应声炸裂,化为片片碎屑,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除了严格秉持“非礼勿视”原则的展枚,在场所有的人无一不目瞪口呆地瞻仰着这位站在最高处、风吹裤裆X飞扬的仙官大人。
 
这位仙官在仙界已有百年资历,何曾受过这般轻薄侮辱,一张端方雅正的面庞泛起了羞恼的红光。罗武使慌忙解下自己的衣裳,打算披在他肩上,没想到他刚刚站起身来,手上便是一空。
 
……衣服被劫走了。
 
罗武使被挂在半空里风干了这些日子,早就学乖了,他知道这是江循的警告,也不敢像仙官一样左顾右盼,他麻利地坐回了圈椅上,不再移动分毫,甚至连脑袋也不多抬哪怕一下。
 
严阵以待地守戍在广场四周的仙兵顿时整肃了神色,围了广场一圈的弓弩射手们已是箭在弦上,箭尖对准了玉柱的方向,时刻提防着江循来抢人。
 
仙官没有将秦牧即刻诛杀,而是把他绑在柱子上,为的就是让他来做诱饵。
 
这些弓弩手哪个不是百发百中的神箭圣手,量那江循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但偏偏就在这个万箭待发的时候,江循现身了。
 
他大大方方地举着阴阳,单脚踏在虚空之中,浮在了秦牧面前。
 
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上了秦牧的印堂穴。
 
所有的箭尖都因为江循堂而皇之的现身而吃惊地齐齐抖动了一下,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稍纵即逝,箭镞们在短暂的怔愣后,纷纷按照箭手们计算好的弧度倾巢而出。
 
每支强弩上搭载了三支浸染了灵渊大蛇之血的弩箭,若是普通魔修,挨上一箭便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样的成百上千的弩箭,以江循为目标,激射而出!
 
江循却自顾自抬手,握住了捆缚住秦牧的铁链,轻轻一捏,铁链就从头至尾湮灭为了瑟瑟铁粉。
 
他单手搂住了秦牧瘫软的腰身,返过身来,面对着黑云压城的箭矢,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转眼间,箭矢尽数爆裂在空中,化作冷烟花炸开后的潋滟火花,四下溃散而去!
 
他从臂弯上揭过那从罗武使手中抢来的外袍,盖在秦牧身上,脚尖再在空中一点,便和秦牧一道落在了玉柱顶端。
 
秦牧受此折磨,本来也只剩下一口气在胸腔里,被江循用指尖神力一点化,郁结的血淤立时化解。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来人,唇角不自觉往上扬起,努力绷直了想要将身体站稳:“……公子?”
 
江循一愣之下,才反应了过来:
 
在晕眩中,属于乱雪的那部分人格率先在秦牧体内苏醒了过来。
 
秦牧一把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服,眸光里闪烁着浅浅的纯净的波光,小声道:“……找到公子了。公子……公子输了,罚公子,一辈子不离开乱雪。”
 
……在秦牧体内的乱雪,还记得当日二人在放鹤阁中的约定。
 
江循说过,如果捉迷藏的时候乱雪找到自己,就罚他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
 
江循突然觉得心口有些泛酸,将阴阳举到他的头顶上,替他遮蔽去头顶的阳光:“好,公子一辈子都不再离开乱雪了。”
 
就在二人对话间,那仙官慌忙扯过一块遮羞布,盖在自己身上,暴跳如雷地对那些瞠目结舌的仙兵吼叫:“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狂徒擒拿下来!仙帝说过……”
 
……接下来的内容他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生生抬举到半空位置,他呼吸被阻断,全身汗出如浆,握住喉咙,死命挣扎扑腾,却像是落在网中的飞蛾,只能徒劳挣命,却半分也动弹不得。
 
江循从秦牧身上转过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仙官一眼:“你不叫唤,我差点忘了你了。”
 
他抱着秦牧,站在玉柱之上,淡然望向底下的仙兵,看了一圈儿后就笑开了:“都拿着兵刃做什么?我胆子小,别拿那些东西在我眼前晃悠,我怕得很。”
 
话音一落,仙兵们手中紧握的兵刃立即齐声折戟!
 
兵器纷纷落地的叮当声,唬得这群兵士们没了主意,只能把目光投向主事之人……
 
……而他们的主事之人正在半空中腊肉似的吊着。
 
江循一探脸,看到了极力想隐藏自己存在的罗武使,乐道:“哟,武使大人,您下来了?”他用伞柄搔了搔自己的脸颊,“挂了您这么些日子,连个魔修都没能吸引过来,您也真是没什么用了。”
 
罗武使尝过江循的厉害,自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吱声,只顾着擦汗不迭。
 
可仙官还不知道何谓大难临头,一味胡挣,口里也是不住发狠:“江循,你违逆天命,对仙界使臣不敬,若是让仙帝得知……”
 
江循张扬地一挑唇角:“他算什么东西?我怕他知道吗?”
 
言罢,见那仙官还打算开口辱骂,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只听得清脆的喀吧一声,仙官的脖子向旁边狠狠一折,颈椎骨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叫骂声和气息一起硬生生噎断在喉咙里。
 
江循轻蔑地撇了一下唇角:“还有,论实力,老子才是天命。”
 
在场的人无不震愕,江循把已经疲软下来的人往后一扔,对张口结舌的罗武使也笑了笑。
 
罗武使立时扑倒在地,叩头如捣蒜,战战兢兢,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循注视着罗武使,目光玩味得很:“罗武使,方便引一下路吗?我对你们仙帝有些话要说。”
 
罗武使哪敢违拗,一头狠狠磕在石砖上,连声称是,不消几个瞬间,他已是唇色雪白,额头乌青。
 
至于那些仙兵……
 
江循又低头环视一圈,淡然道:“至于你们,既然见死不救,就都在原地好生站着吧。”
 
这声命令一出,所有身着龙纹鱼服、手足无措的仙兵均僵直在了原地,化为了泥偶木塑。
 
江循放眼望去,看到了满坑满谷的兵马俑,感慨了一下场面壮观后,就带着秦牧纵身跃下了玉柱。
 
……然后就把脚给震麻了。
 
江循一脸痛苦地将秦牧交给几个迎上来的秦家弟子照管后,就伸出手去招呼:“枚妹,嘶……脚震麻了,快快快来扶我一把。”
 
展枚:“……”
 
无语中,他扶住了江循的手臂,看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脚腕,心里又酸楚又喜悦,咬牙嗔责道:“去了那么久!……已经……成了吗?”
 
江循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神魂有无补全一事,他单脚蹦跶了两下,痛苦道:“……可不就成了吗?等等枚妹!别动!我腿软……”
 
展枚本来想扶着他走两步,一听他喊腿软,无语之情简直更上一层楼:“既然畏高,你站那么高做什么?”
 
江循不服气:“你以为想装一回X很简单吗?”
 
展枚:“……”
 
听完全过程的乐礼:“……”
 
乐礼也是哭笑不得,迎上来问:“观清呢?”
 
江循耸了耸肩。
 
他本来打算和玉邈一起去悟仙山把宫异救回来,再那破地方炸了拉倒,可刚启程不久,江循就意识到,刚才神临人世的天象必然会引得仙界注意,如果仙界把注意力放到秦氏,必然会给秦牧招来祸患。
 
商议之下,他和玉邈兵分了两路,一路去救宫异,自己则直奔渔阳山而来。
 
之所以不和玉邈一同前来,江循也是有自己的盘算的。
 
……很简单,他根本不打算让玉邈的神身曝光于世。
 
玉邈的神力源自于倾官,而倾官的身份是带有污点的,完全可以让仙界当做把柄拿捏在手中。
 
——“玉家现任家主亦是魔道之主,曾联合魔道攻打正道”一事,会给玉九乃至整个玉家的清白名誉造成多大的毁伤,可想而知。
 
江循活了这么多世,求的就是一个完美结局,所以,他不能让“玉邈是倾官灵魂转世”这种话传出去,他还想在一切完结之后,有一个安安稳稳的落脚地。
 
玉家是他最好的选择。
 
不过他也没时间把话说得太细,只笑盈盈地答道:“这是我自己的帐,理应我自己向仙界来讨啊。”
 
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落在了展枚的眼里,展枚有点失望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和以前一模一样。”
 
江循不由得好奇:“枚妹,你说什么?”
 
展枚很是失望地:“别那么叫我。……我以为你在变成神后,至少会稍微有一些节操。”
 
江循一挑眉,一把揽过展枚的腰身,浪荡地往他挺翘诱人像是两瓣小蜜桃一样的屁股上猛拍了一记,嘿嘿一笑:“枚妹,你想多了。”
 
展枚完全愣了。
 
当江循收了阴阳,一把拎起瘫软在地的罗武使、驾风离开的时候,展枚才颤抖着手,把手掌附在被江循拍打过的地方。
 
确定真的是那个隐秘处挨了揍,他的脸一瞬间红得要滴血:“江循!!你给我站住!!你……他,他成何体统!!”
 
乐礼走上前来,极正人君子地摸了一下被江循拍过的地方,问:“疼吗?”
 
这口豆腐吃得太过正义凛然充满关怀,展枚硬是没感觉出来乐礼动作中的恶意,气得直咬牙:“太不像话了!他……”
 
乐礼把目光转向了那倒在地上慢慢变僵的仙官尸身,展枚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气愤消了些许,理智也回了笼:“……江循……他杀了仙界使臣……即使他成了神,这样滥开杀戒,该如何能让仙界众人信服?怎么能让仙界众人心悦诚服?他们……若是还要策划着什么暗招,要对江循下手,又该怎么办?”
 
乐礼却没有那么多担心,只抬起手来摸摸展枚的额发,但笑不语。
 
心悦诚服?以德服人?
 
他相信江循从不是滥杀之人,但他也相信,江循绝不会用如上的方式,令仙界人臣服于他。
 
……他必有自己的想法。
 
第150章:扬眉(四)
 
殷无臻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本能地想去找殷无堂要个解释:“兄长,这……”
 
殷无堂浅浅一笑:“不必管他,他自有自己的决断。”
 
殷无臻仍是摸不着头脑:“究竟是怎么回事?江循他……怎么就有这般强横的力量了?他究竟是何人?”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殷无堂拍拍殷无臻的后脑勺,不欲将江循的秘密公之于众,便引开了话题,“我跟你回朔方。太久没回去,都快忘记了家什么样子了。”
 
殷无臻这才注意到殷无堂的身体再没了凡人的虚弱,脉流顺畅、金丹转动,不觉喜笑颜开,拉住他的胳膊,殷殷问道:“怎么?怎么都好了?怎么回事?”
 
殷无堂眼眉里闪烁的光彩相当坦然宽和,唇角噙笑,仿佛是勘透了什么命里玄机。
 
他并不正面回答弟弟的问题,只简单重复道:“……回家去吧。”
 
临走前,殷无堂也不可避免地望了一眼江循离开的方向。但和殷无臻不一样,殷无堂心中知道,江循即使再闹,也不会出太大的事。
 
而此时,江循已经提着双腿发软的罗武使,站在天门之处。
 
他远望着那矞矞皇皇的胜景,心中与殷无堂想的是一样的事情。
 
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目的想了个通透。
 
……仙界决不可灭。
 
剔除仙道,杀尽仙道之人,对江循来说固然是能扬眉吐气,但是骤然推翻仙界,对这个世界所造成的震动和损害,却是不可估量的。
 
——推翻仙界,崇尚了仙神千百年之久的普泛民众又该如何自处?
 
——魔道一旦趁机反扑,该如何是好?
 
当然,凭江循之力,将魔道彻底消灭殆尽绝非难事,但是一旦如此,没了统率,民众内部就会自行重新分化出两端,互相争斗。
 
……争斗永无休止,暗算永无休止,只要有人,便无法停止。就算是神也无法阻止这一点。
 
就像魔道一样,世上必然要有光,只要有光必然就有暗影存在,有仙有魔,有善有恶,世间才得以阴阳调和。
 
至于“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想法,江循仅仅会脑补YY一下,从未当过真。
 
……他不想做一个平衡天下、掌控一切的神,因为这不是他转世整整一百三十二世的理由。
 
但凡得道者,大多也是由肉体凡胎修炼而来,免不得有情欲善恶。江循从不觉得自己能免俗,也从不认为自己的喜好爱恶便能成为这个世界的道德标准。
 
换言之,江循懒,他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和玉九一起。
 
想着,江循迈步走近了天门。
 
守戍的兵士眼尖,厉声叱问:“什么人?”
 
江循看也懒得多看他们一眼,抬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睡吧。乖儿子们。”
 
简单的一句吩咐,兵士们就陷入了沉睡中,手中兵刃纷纷坠地。
 
他信手把罗武使掷入了天门结界处,自己也一脚跨入其中。
 
天门乃是汉白玉雕琢成的一条拱状卧龙,察觉到有外人侵入其中,原先犹如死物的龙头凤睛赫然睁开,身上片片滑腻龙鳞放出万千华彩,龙口微张,龙须颤抖,发出了一声悠长暴烈的龙吟。
 
即使早知天门是如此设计,江循还是被吓得倒退了一步,一句“卧槽”差点脱口而出。
 
天门幻化成龙,朝江循直扑而来。
 
强忍住掉头就跑的冲动,江循屏息凝神,调动体内气息,让已经化作一片虚空金光的内丹飞速转动起来,在周身腾起一股絮云飞荡的浅金色气罩。
 
接触到这股属于神的气息,那只金黄色的龙头就这么僵直在了江循眼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它的前爪俯撑在云空间,颤抖两下,还是没能扛住,噗通一声跪翻在地,重新化作了天门模样。
 
江循半分没有客气,出手如电,徒手猛击上了天门柱。
 
只听一声彻天巨响,天门轰然坍塌成碎块玉砾。
 
仙界震动如雷,可怖噪响响遍四方,提醒仙界众人——衔蝉奴回来了。
 
……被他们两次暗算至死的衔蝉奴回来了。
 
江循一脚踢在了两股战战的罗武使身上,淡然道:“去通报一声,叫你们仙帝出来迎接。我有一笔账要跟他算算清楚。”
 
…… 从某种意义上,乐礼对江循的揣测也没有出错。
 
江循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要铲灭仙界,然而相应的,他也没打算做什么以德服人的事情。
 
……为什么要以德服人?为什么要让仙界人意识到他们的过错继而心悦诚服?
 
对正常人来说,大多都知道孰好孰坏,区别只在愿不愿去做。
 
既然这些人的价值观都定型了,又不能轻易杀掉求个一劳永逸,那么唯一有效的方式,就是恐吓。
 
让他们知道怕,知道恐惧,知道神永远是凌驾在他们之上的存在,那么,他们就会老实了。
 
……过去的衔蝉奴空有实力,但论起性子来,委实是太过温和了。
 
江循提着阴阳,坐在只剩下一个石墩的天门上,环顾四周的同时,浪荡地翘起了二郎腿。
 
看来以后这个地方,自己要常来逛逛了。
 
……
 
在千里之外的悟仙山,气氛就紧张得多了。
 
宫氏子弟在奉祖殿前跪倒了一地,玉邈坐在奉祖殿主殿之中,披着倾官的外皮,端着一杯茶,慢吞吞啜饮着,看也不看下首所跪的宫一冲及林正心。
 
宫一冲额心全是冷汗,华服后背上更是沁出大团大团的湿意,林正心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组织了一下措辞,便以最谦卑低微的语气轻声询问:“魔祖,您为何要见我家十六少?”
 
玉邈平静地将茶盏放回案上:“宫家主对魔道有大功,收您独子做一弟子,难道有这么为难吗?”
 
宫一冲脸色煞白,低头道:“……魔祖垂青,在下本应不胜荣幸,可……犬子心智有失,恐冲撞了魔祖……”
 
玉邈眉心一拧:“何意?宫家主是在推搪吗?”
 
闻言,宫一冲脸色刹那间青白交加,连声道:“不敢!不敢!”他转头朝向林正心,“正心,还不把履冰带来?”
 
林正心却有些惊惶:“……师父……”
 
宫一冲急了,呵斥道:“还不快去!?”
 
林正心不敢再违拗,起身领命而去,待他完全消失在门口,玉邈才似无意中问起:“宫家主,这疤面人如此有碍观瞻,你却时时把他带在身边,他是何人?”
 
听魔祖问起林正心,宫一冲以为他是入了魔祖的眼,忙不迭笑道:“此人乃是我养子,一手由我教养长大……”
 
玉邈用指节轻敲一下杯盏,发出了清越的闶阆一声,打断了宫一冲的话:“那宫家主可真是教子无方。”说着,他挑起了唇角,简简单单的一个邪笑间带着无尽的嘲讽意味,“我们说话,与他有何干连?”
 
宫一冲顿时出了一身淋漓大汗,根本不敢提林正心这些年来尾随在他身边鞍前马后的功劳,诺诺道:“他……他有些不成器……”
 
玉邈下了一句评语:“我看他就生厌。”
 
旁的话玉邈也没有多说,因为林正心很快就将宫异带了过来。
 
青年已经瘦脱了相,再也没了昔日尖锐的棱角和孤注一掷的傲气,瞳眸里满是茫然,身上沉重的铁链似乎随时会将他拉倒在地,口中还勒着一条鲜血斑驳的白色布条。
 
玉邈的脸色微微变了:“这是何意?”
 
林正心见魔祖脸色有异,满以为师父会受责难,急忙开口替师父申辩道:“回魔祖,十六少他心性有失,逮住机会便要寻死,因而才……”
 
宫一冲突然开口暴喝:“你闭嘴!快些给履冰松绑,成什么体统!”
 
林正心一愣,马上闭嘴,却也不知在何处做得不妥,触怒了师父,只好赶快将铁链卸下。
 
铁链一去,宫异顿时软倒在地,像是疲极累极的模样。
 
玉邈起身,走在那浑浑噩噩的青年面前,用脚把人翻了个面,就在这一翻一转间,青年原本晦暗的眸里陡然闪出锐光,掌心一点寒芒直奔玉邈咽喉而去。
 
只是他多日不食不饮,神思倦怠,即使是拼尽全力的一击,落在现在的玉邈眼里也实在不够瞧。
 
他一把接过宫异疲软的手腕,往下一折一压,宫异手中的东西便啪嗒一声应声落地。
 
……那是他的指甲。
 
被磨尖、磨锐了的大拇指指甲,生生从他指尖脱落下来的指甲。
 
光泽如玉、饱满圆润的指甲,现在被做成了一把刀片的形状。
 
他被囚于此,不能自尽,悲愤难抑时,竟生生拔下了自己的指甲,藏在手心,只待有机会能死个壮烈。
 
现如今行刺不成,又被抓了现行,他反倒一点胆怯也无,神色间竟生了解脱之意。
 
他奋力挣起身体来,直视着玉邈,一字一顿沙哑道:“……与你们为伍,我宫异宁死!”
 
玉邈暗自心惊,却维持着面上的镇静,若有似无地扫了同样被此景震惊、跪倒在地汗出如浆的林正心一眼。
 
宫一冲注意到了玉邈的视线后,再看向林正心时,心中便明了了几分。
 
……魔祖莫不是以为此次刺杀……是正心授意?毕竟履冰是被林正心五花大绑推上殿来,若魔祖要在这方面开口责难,正心是万万脱不了干系的。
 
据说,这位魔祖性情恣肆妄为,怕也是免不了多疑。
 
若是因为林正心,耽误了悟仙山的前程……
 
正值宫一冲胡思乱想之时,玉邈扼住了宫异手腕,转向宫一冲,唇角含了莫名的笑意:“宫家主,您家十六少有趣得很,我想与他私下里聊一聊。”他又轻轻瞥了一眼林正心,笑道,“至于您的门风如何处理整顿,就辛苦你了,宫家主。”
 
第151章:扬眉(五)
 
魔祖发言,自然无人敢违拗分毫。宫一冲和林正心退了出去,合上了奉祖殿沉重如石的门扉。
 
宫异跪在地上不吭声,满目里风烟俱净,清透澄明得仿佛看穿了一切。
 
……其实他什么都看不清。
 
被父亲囚在笼中后,时日就变得很难计算,他看着太阳在格子窗内一点点升起又从另一侧一点点落下,光影的移动就像是时间在他窗外来回踱步,但是根本无法进入他的房间。
 
他被整个世界隔离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支撑他活过十几年的恨意一夕被抽离干净后他该怎么活下去。
 
“为什么不死在薄子墟里”这个问题,成了一个可笑的悖论。
 
薄子墟里熊熊燃烧着的,只是不知情的外门弟子们和几具被精心装点过的尸体。宫家本家根本没有一个死去的。他被彻底愚弄了。
 
他记得小的时候江循对他说,你要活给自己看……有朝一日,你要变得比欺凌过你的人更强。
 
……但他现在不知道该要往哪里去了。他希望眼前的魔祖能给自己梦寐以求的一死。
 
宫异模糊地感觉到魔祖在自己面前蹲下,感觉到他将手掌贴在自己额发间,感受到了……异常熟悉的触感。
 
他恍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从秦家阴差阳错地进入玉家时,当时的玉家家主玉中源拉了一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孩子来,吩咐道:“小九,宫公子便托付给你了。”
 
紧接着,宫异的额发就被一只手掌压紧了。
 
彼时的宫异刚刚得知了“江循”的死讯,恍恍惚惚地觉得秦牧必然恨透了自己,本来不想多言,被这么一碰就有点冒火,猛然抬头,可在撞上一双和秦牧的温柔截然不同的冷淡眸子后,他的气焰就莫名矮了三分。
 
“你太矮了。”压着自己头发的人直言不讳地下了评语,“快些长高,赶上我。”
 
这话说得一刀戳心,可当时的宫异硬是眨巴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不敢反抗分毫,乖乖地就被来人牵走了。
 
而现在,那个人依旧站在自己身前,虽然换了一身装束,但脸已与刚才的所谓“魔祖”大相径庭。
 
玉邈垂眸看着满身是伤、眼神里一片空洞清明的青年,发力揉了揉他的额发:“履冰,你很好。”
 
简单的五字赞许,把宫异一下子打垮了。
 
他像个小孩儿一样伸手圈抱住了玉邈的腿,低声唤道:“观清。”
 
他忘记了上次这样放心地腻在别人怀里撒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大概是六岁前罢。
 
那是太久远的事情,久远到他做出这样的动作时,生疏得就像隔了整整一辈子:“观清。……观清,带我回家……”
 
说到这里,他硬生生卡顿住了,抬起脑袋,眸光里又浮现出茫然的雾气:“……可我的家在哪里?”
 
玉邈伸出手来,覆盖住他的眼睛,轻声道:“玉家就是你的家。”
 
宫异张了张口,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低“嗯”了一声。
 
在一片黑暗中,他听到玉邈这样说:“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要看了。”
 
话音一落,宫异的世界就陷入了绝对的静谧,静得他有些诧异,但很快就连这点诧异的情绪也溃散开来,他的身体软塌塌地向前倾倒而去,被玉邈接了个正着。
 
……
 
时值冬日正午,奉祖殿外,魔气纵横糜烂,惹人欲呕。
 
自从被应宜声重创、种下音蛊后,宫一冲就中断了修炼,他从未委身于魔道,也从未修炼魔道功夫,所以这些味道于他而言,仍旧像尸臭一样难以忍耐。
 
正心见师父面色有异,便呈了块熏过香的帕子过去:“师父?”
 
宫一冲接过手帕,捂在口鼻之上,因而说话的声音也被阻绝在丝帕中,听起来模模糊糊,仿佛从遥远的彼方传来:“正心,我一生所求的,就是悟仙山能在我手中壮大。”
 
林正心不解师父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也应和道:“师父劳碌,弟子都看在眼中。”
 
宫一冲往前行了两步:“我小时候便立志,要守住悟仙山,看着它壮大强悍,否则绝不成仙。可惜我灵根先天不足,本来已经有了金丹,却得而复失。若不是我勤勉,恐怕再也修不出金丹来。……后来,出了应宜声那样的事情。我怕传出此事,悟仙山声名受损,才会刻意隐瞒,谁想……”
 
林正心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父往日里对应宜声之事向来是闭口不谈,今日这是怎么了?
 
“谁想,应宜声那孽障背德忘恩,竟要摧毁我一手扶立起来的宫氏基业,我怎么甘心?所以才与魔道为伍,直至今日,终使得宫氏重归于世。”
 
他转过身来,注视着一脸懵然无知的林正心,说:“……正心,我一生所为的,就是悟仙山能在我手中壮大。所以,不要责怪师父。”
 
正心倒退一步。
 
他的心脏被三百余琴弦密密麻麻地贯穿,变成了一只狼狈的筛子。
 
宫一冲下手太快,琴弦又足够锋利,被刺穿的血管迅速闭黏,竟然没有流出一丝血来。
 
——昔年宫一冲外出游玩,捡了弃婴林正心回家,看着喜欢,遂收为养子。
 
——昔年林正心杀了应宜歌,本该落个废除仙根逐出师门的下场,却被师父保了下来。
 
——昔年为了护着林正心,宫一冲得罪了应宜声,甚至可以说,宫纨的死也与他脱不去干系。可师父在薄子墟之事中,第一个确定要带走的弟子便是林正心。
 
——昔年林正心在替宫一冲办事时遭遇太女、被她撞破宫氏弟子身份,辣手毁去了半张脸,但在师父的竭力救治下,他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昔年林正心和师父一起,一点点博得了魔道家主的信任,挣得了宫家的远大前程。
 
可现在,林正心连一句“为什么”都没能问出口,便倒下殒命,断绝了气息。
 
宫一冲颤抖着手指,将沾着林正心鲜血的琴弦收回掌心,因为一时失神,还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他看着掌心一道逶迤的血痕,在心中给了林正心一个答案。
 
……因为魔祖不喜欢他。
 
魔祖的喜好,关乎整个宫家的兴衰存亡。
 
为着宫家,他必须把林正心清理干净。
 
他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能感受到从四下里投来的或狐疑或惊异的视线。
 
谁都知道林正心对宫家主忠心耿耿,但谁也都看得清楚,是宫家主手刃了林正心。
 
宫一冲心中烦躁,却又不敢高声,唯恐惊了奉祖殿中的魔祖,引得他不快,只好低声呼喝:“都愣着干什么,把尸首盛殓了去,葬……”
 
他突然心口一堵,后半截的声音哑了下去:“用竹席卷了……”
 
话还没说完,宫一冲便听得身后的奉祖殿内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沉闷异响。
 
奉祖殿是宫氏主殿,所以宫一冲相当重视,一应装潢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屋椽更是由千年的神木所制,而那异响居然正是从屋椽处传来的。
 
吱嘎,吱嘎吱嘎。
 
阴惨惨的风满地卷动,挟裹着强劲的灵力,破开了奉祖殿的大门。
 
宫一冲感觉有些不妙,立时扑倒在地,关闭了自己的灵脉,屏息凝神,在场的魔修却纷纷受了这波灵力所催,个个精神抖擞,似是饮酒一般,眼珠澄明,灵台生起腾腾魔气,味道呛鼻,刺激得宫一冲用林正心刚刚递给自己的手帕堵住自己的口,强忍住犯呕的冲动,暗自揣测:
 
莫不是魔祖一时兴起,要加强这些魔修身上的力量?
 
谁想得到,也就是一个转念的功夫,广场上漫立的魔修便纷纷倒了下去,满脸都是未来得及散去的幸福笑容。
 
在死前的一瞬,他们体内的时间以光速快进,他们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膨胀的快感,但这快感也只是一瞬一息的事情,因为他们的生命也到达了尽头。
 
而此时,奉祖殿的屋椽终于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灵力输出,在剧烈的摩擦中生出了腾腾的火星,带着光焰,向四周炸裂开来。
 
宫氏早就被魔修渗透干净了,那些没有沦入魔道的少之又少。
 
转眼间,奉祖殿前广场上竟然只剩下来了几个活人。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瞠目结舌,可一时间受惊过度,根本无法言语,他只能徒劳地睁大双眼,看着奉祖殿熊熊燃烧起来。
 
距离奉祖殿最近的宫一冲猝不及防,被一记火舌舔下了高台,而林正心还未来得及收殓的尸体便被火舌卷进去,吞噬了个干净。
 
宫一冲惊魂未定,双手撑地,直望向奉祖殿门口。
 
……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一人执一剑,于火光中走出,肩上扛着一个已经昏睡过去的虚弱青年。
 
那身漆黑袍服在烈火制造出的热风中猎猎抖动,他一步步迈下台阶,走到了宫一冲面前。
 
宫一冲立时间丧失了一切言语能力,喉头发哽,脸色发绿:“玉……玉……”
 
玉邈一脚踏上他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随即蹲下身来,举起广乘剑,用剑尖钻入了宫一冲的肩膀。
 
面对着他不断放大的瞳仁和颤抖着的乌青嘴唇,玉邈很是淡然道:“我来代替一个人说一句话。”
 
说着,他的脸就转换成了另一张带着不羁狂气的脸,唇角挑起一缕轻笑:“阿奴,承蒙你照顾了。”
 
宫一冲脸色遽变。
 
……在这世上,他只听过一个人这样亲昵地称呼衔蝉奴。
 
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因为金丹的事情,他恨透了衔蝉奴。
 
所以三百年后,他竭尽全力算计,要报复让他充满希望而后又令他失望的衔蝉奴。
 
但是,他因为一心记恨着衔蝉奴,竟忘了倾官的存在。
 
倾官比衔蝉奴待人疏离得多,宫一冲几乎从未敢正眼看过他,而在二人争执过之后,他也不知道去了何方,宫一冲还猜想过,或许他回了神域,再也不回来了。
 
但他断然不会想到,倾官会是吞天之象。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神会甘愿堕落到与魔修为伍。
 
讲完那句话后,玉邈便恢复了本相,用手指轻轻点上了宫一冲的丹宫位置。
 
宫一冲立时察觉到不妙,一种不妙的预感像是巨手攫紧了他的喉管,让他神色仓皇地疯狂挣扎起来:“你……你要做什么??你杀了我!杀了我!!”
 
玉邈浅浅一扬唇角,神色间是说不出的讽刺:“放心,你是宫异的父亲,我不会杀你的。”
 
宫一冲不住地摇头:“不……不!你住手……”
 
但他没办法阻止玉邈。
 
玉邈在手指间注入一股灵力,旋转着、扭动着,疯狂地击在了宫一冲那颗精心修炼而成的金丹之上。
 
……咔嚓。
 
随着一声刺耳的碎响,玉邈俯身,对面色转为灰白的宫一冲微笑道:“……你死不死,由你自己决定罢。”
 
第152章:归来(一)
 
辛酉年二月初,仙界天翻地覆。
 
仙帝突然宣布退位,让渡尊位于其长子。
 
随后,数位元老级仙人纷纷失踪,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很快,他们的位置就被新人顶上,这几棵大树被悄无声息地连根拔去,就像一阵风吹过荒莽原野,无痕无声。
 
人事更迭的速度之快,远超出人的想象,短短三两天时间,仙界就完成了一次洗牌。
 
一月之后,新帝登基的仪典便已筹措完毕。
 
新任的仙帝已有二百余岁,他佩双龙玉珏,着紫色云纹龙服,一步步走入銮殿之中,在辉煌的金玉台阶前撩起袍服,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对上位施下一礼。
 
单手支颐、靠坐在这天下至尊之位上的江循,将慵懒的一双猫眼缓缓睁开,在肃穆的雅乐中起身,旁边的随侍立刻跟上,呈上金盆,用清水浸了江循的手,又递上毛巾,替他净手。
 
净手完毕,江循从一玉髓冰盘上取下一尊龙冠,迈步走下了金玉台阶。
 
待走到新任仙帝面前,江循将龙冠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上。
 
左右侍从正欲动手,为新仙帝系上缥带,就见江循探出手来,将食指指尖抵在了新仙帝的额心上,摩挲两下:“希望你受得起这尊王冠。”
 
此举于仙界典仪不合,可无人敢置喙一句,新仙帝也只是一愣,便抬起头来,目光坚毅道:“是。谨遵上神神旨。”
 
江循浅浅一笑,一把把新仙帝拉起来,拉着他踏上了金玉台阶,推他在宝座上坐下,自己则捡了原本为自己预备好的至上尊位坐好。
 
这随性的动作害得众侍从们一阵紧张,索性这只是小节,于大局无碍。在这之后,歌舞开场,众卿欢饮,江循也开始专注于自己眼前的糕点酒水。
 
他拈起一块形状精致的桂花糕尝了一口,微微皱起了眉。
 
一个小小表情就令侍奉的人变了颜色,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可是这糕点不合上神大人口味?”
 
在场诸仙臣都竖着耳朵听着从上位传来的动静,本来他们见状平和,看样子不会有太大波动,便都开始小声地说些闲话,侍奉的人这么一问,底下刚刚响起来的嗡嗡闲议声顿时小了下去,生怕又触怒了这位大人。
 
江循却对这样的变动不甚在意,他轻舔一下唇畔,举着桂花糕道:“跟后厨说一声,这糕点再做一份,我要带走。”
 
随侍暗自松了一口气:“上神大人,您若是爱吃,叫后厨再呈一盘上来吧。”
 
闻言,江循抬起头来,唇角扬起:“谁说是我爱吃了?”
 
随侍:“……那,上神大人您……”
 
江循:“我只要带走一份。”
 
在随侍一头雾水地领命而去时,坐在下位中的玉中源心领神会,轻笑一声。
 
旁边的一个小仙官凑上来,低声抱怨道:“上神大人这样也忒不合规矩,肆意改变典仪秩序,可吓出我一身冷汗。”
 
玉中源浅浅品一口杯中酒,耸一耸肩:“上神大人所做的,便是今后的规矩。”
 
小仙官:“……”
 
虽说是有些小插曲,但仙界就这样安稳地实现了一次过渡。
 
自此,仙界中的至尊换了人,新时代的帷幕缓缓揭了开来。
 
谁都不能否认上神衔蝉奴是这世间最尊贵之人,这也是三百年前,众神离开此地、到达新建立的神域前,给前任仙帝的交代。
 
三百年前的衔蝉奴不肯收受这份荣光,但江循肯,而且收得死不要脸,心安理得。
 
结束了典仪,江循就颠颠地跑回了东山,往放鹤阁的床上一躺,优哉游哉地跟玉邈炫耀他的战利品,顺手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的嘴里:“……真想带你一起去。你都不知道有多无聊的。”
 
玉邈俯下身,接下那口投喂,舌尖顺势轻轻滑过江循的手指:“我不能去。”
 
江循自然是知道其中利害,说这话也不过是随口抱怨而已。他收回手来,将沾着水光的手指送入自己口中,极其自然地一吮:“我知道啊。就是心里总想着你。”
 
他吮吸的动作和喉结轻微的滚动着实撩人得紧,尤其从玉邈的角度看下去,那张唇说不出的诱惑动人,让他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玉邈动手,顺势把人压倒在床铺上,捉住那双温润的柔软,和他交换起口腔里浅淡的桂花香气来。
 
江循被他亲得直乐:“别闹别闹,痒得很。”
 
玉邈没理会他,手指轻轻滑入了他的衣服里,来回抚摸着他劲瘦滑软的腰线。
 
江循凑趣,胸膛半露地躺在床上,任他撩拨,下面则是岿然不动。
 
跟玉邈的几次欢好,几乎没有哪次是在正常状态下两个人耳鬓厮磨给磨出来的,江循不是在晕眩中,就是病得七荤八素,要么就是情绪波动极大的情况下。
 
事实证明,在一般情况下,江循的确很难产生任何像样的反应。
 
江循就这么看着玉邈卖力地在自己身上折腾却连点火星都折腾不起来,乐不可支。
 
他已经可以预见到玉九以后巴巴儿地欲求不满的状况了。
 
玉邈伸手在他下方缓缓揉弄,却始终看不到该有的反应,他一抬眼,就见江循笑得跟只得了逞的黄鼠狼似的,不由得皱了眉:“……你听话点儿。”
 
江循憋住笑:“我听话。你继续。”
 
劳作一刻钟后,玉邈只能无奈地宣告点火失败。
 
玉邈以前几乎没有碰见过类似状况,眉头拧了起来:“怎么回事?”
 
江循看着玉邈那张清冷的脸,笑眯眯地胡说八道:“看着你这张脸我硬不起来。”
 
说着,他拗起半个身子,张口咬下了玉邈头上的玉钗,细小的舌尖在玉钗表面滑过,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
 
玉邈的眸光顿时就不善了起来,一把掐住了江循的肩膀就准备剥他的衣服。
 
江循咬着玉邈的玉钗,举起双手,含含糊糊地哼哼:“九哥哥,你舍得我疼啊?”
 
玉邈的动作停了。
 
僵硬了半晌,玉邈凶猛地吻上了他的唇,同时拉过江循的手,放在了某个部位上,命令:“解决掉。”
 
江循眯起眼睛,那叫一个得意。
 
……爽。
 
一边替玉邈解决麻烦,江循一边贴在他身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檀香气:“宫异还没回来?”
 
玉邈点头:“已经四天四夜了。渔阳依旧不让他上山。”他低下头来,轻捏住了江循的鼻子,“秦牧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江循一笑:“快了。我已和仙界他们交代过了,他们同意。”
 
玉邈挑眉:“他们敢不同意吗?”
 
江循替玉邈料理得差不多了,就将双手环在他的颈后,吊着他亲昵地晃了晃:“……当然不敢。”
 
看着玉邈那张严肃脸,江循又泛起了点恶趣味,往那已经呈半衰之势的东西上趴下,探出舌尖,轻轻朝那隐秘处舔了一口,然后利落地滚下床榻,撒腿就跑。
 
江循的动作一气呵成灵敏无双,但他忘记了一件事。
 
玉邈动也没动,推动了放鹤阁内的时间,向后倒退了二十秒。
 
江循一个迷糊,下一个瞬间就已经栽回了玉邈怀里。
 
……卧槽!
 
江循被重新扔回床上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只能徒劳地试图唤回玉邈的节操:“大白天,大白天的!玉……唔~”
 
玉邈从丹宫里取出一管奶汁酥油,扒了江循的裤子。
 
一室春光。
 
……
 
宫异抱着骨箫,背对着渔阳山,坐在渔阳山山脚下,数着眼前的萧瑟零落的树叶。
 
宫家又一次没有了。
 
这次是真的没有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是与上次不一样的是,宫家的声名在人间毁了个彻底,仙籍已被除去,宫异本人也落了个一无所有的境地。
 
他不再是正道六大氏族中的宫公子,而是魔道宫家的后裔。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父亲并不知道他引以为傲、且为之奋斗一生的宫氏的现状。
 
……他疯了。
 
宫一冲在悟仙山中上下打转,成日里念叨宫家的家训,对那些林木山石当做宫氏弟子,加以训导。
 
在身体好转后,宫异去远远地看过他一次,但他什么也没有对父亲说,只把宫一冲留在了那里。
 
他再也想不到比悟仙山更好的、能够安顿父亲的去处了。
 
去过悟仙山后,他就抱着从父亲那里传下来的骨箫,到了渔阳山门口,席地而坐,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他枯等在渔阳山下,不说话,不动作,没有尊严,没有骄傲,等待着有人路过,愿意把他这只丧家之犬带回家去。
 
起初,他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是要等些什么,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总算为自己寻摸出了一个答案。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试试看,他宫异这辈子到底能不能得到任何一样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清楚地知道秦牧不是乱雪,知道自己所求的爱人并不是那个人,自己根本不可能等到想要的答案。
 
但他还在等待。
 
——哪怕……给我一个彻底否定的答案也好。
 
——求求你了,秦牧,断了我的念想吧,断了就不会难受了,断了就不会总在梦里看到你了。断了,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而此时,在渔阳山上。
 
紧闭了整整七日七夜的秦牧的卧房门赫然洞开,从里面冲出来一个人。
 
守在门口的两位秦家弟子吓了一跳,没来得及细想,急急地追上去唤道:“家主!家主!”
 
那人的头发都没有梳齐,只着一身素白的里衣,衣衫不整,狼狈不堪,但他却无视了两名弟子的呼叫,置若罔闻地往外冲。
 
眼见着拦不住家主,追得气喘吁吁的两弟子只好在背后大喊:“家主!宫公子在山下!他说要等您……”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扭过头去,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两弟子均是一怔,站住了脚步,目送着那人朝山下直奔而去。
 
少顷之后,他们扭过头去,却见一个神情清隽、五官美艳的陌生男子静静立在秦牧的卧房门口,同样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个如同画笔勾勒而出的精巧笑意。
 
……那笑容里满是解脱。
 
两弟子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交换了一个目光,便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了。
 
……江公子的法术……成了。
 
……
 
山下,宫异坐得有些冷,脚也麻了,他刚想换一个姿势,就听到了由近及远的匆促脚步声,再一抬头,他便撞上了一双琥珀色的清亮瞳仁,正站在距离他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这几个日夜里,渔阳对外封锁,号称家主闭关修炼,谁也不见,宫异也不好叨扰,只能守在山下,现下见到了人,他心中一阵酸涩难忍,但还是强行克制住了扑上前去的冲动,颔首哑声道:“……秦家主……”
 
来人缓缓欺近自己的身前,宫异不敢看他,索性低着头,想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免得一看到他的眼睛又丧失了所有的勇气:“……秦……家主,我在此等候,不是想逼你做些什么,我只是……只是,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我……一直把你当做乱雪,但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所以,跟我说吧,说清楚你不是乱雪,让我不要再想……”
 
胡言乱语,毫无逻辑,宫异把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也说得自己喉头发酸。
 
……但他却久久得不到眼前人的答案。
 
此刻的宫异,彻底褪去了那样骄傲的皮毛,他抖得像是一只失去母亲的幼兽,轻咬着唇畔,朝来人无力地跪了下去:“求求你,拜托你……”
 
一个霸道的滚烫怀抱,阻绝了他接下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那个怀抱带着一股让宫异全身发软的熟悉气息。
 
来人也跪了下来,抱住了宫异的肩膀,用力箍紧在自己怀里,像是生怕他跑掉了似的。
 
宫异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如同天籁的声音:“……履冰,我好想你。”
 
第153章:归来(二)
 
——三年前,江循被应宜声重伤的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在烧灼的晕眩和迷乱中,他对着漫天飞雪许下了无数心愿。
 
但他没有忘记这些心愿,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答应过阿牧,要给他一个身体。
 
……那个身体要有最英俊的脸,最健美的身材,不过个子一定要矮一点,至少要比江循矮,这样江循才会更像兄长。
 
他让乐礼绘出了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画中仙,然后召集了渔阳全部弟子,拿出画轴,当着弟子们的面展开,指着上头貌若仙神的人道:“瞧见没有,这就是你们的新家主,先认认脸。”
 
不明真相的众弟子:“……”
 
此事经过了秦牧首肯,秦牧的母亲杨瑛自从经历过渔阳陷落一事,也不再对江循多有偏见,默认了此事,上界更是迫于江循氵壬威,哪敢说半个不字。
 
这样一来,渔阳众弟子当然没有多加置喙的机会。
 
此事宜早不宜迟,秦牧新身体的样貌既然在仙籍中登记造册,江循便开始着手施法。
 
他赋予了画中人血肉、骨殖、让他从画中显身,将属于秦牧的那部分神魂从乱雪体内抽出,并补全了秦牧遗失的魂魄,一道注入了这具崭新的肉体。
 
实现彻底的融合,至少需要整整七日的时间。
 
当融合刚开始、秦牧尚有意识时,江循趴在他的新身体旁问他:“疼吗?”
 
新补全的灵魂伸出细小的触手,在秦牧原有的灵魂上硬生生敲出一条缝,与其交缠融合,定然会痛,但秦牧却浅浅地笑开了,笑声里满是解脱。
 
“……三年了,三年……小循,我不知道顶着这张脸,该怎么好好地活下去。有的时候照镜子,我几乎分不清我是谁。……小循,我很累了。我想就这么重新开始,也不坏……”他不甚娴熟地用这张崭新的面庞露出一个笑容,“再说,乱雪喜欢的是宫异。……我与乱雪已经分开得太久了,我和他性情很像,但终究不是一路人。”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勉强抬起自己的右手,抓住了江循的手指,发力捏了捏,眼神中的锐利经过洗礼,已褪去了大半,露出了隐藏其中的柔软温润的本相:“……小循,七日后见。”
 
于是,七日后,秦牧和乱雪重新一分为二。
 
现在的宫异还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自己再醒过神来时,已经被乱雪吻得浑身发烫,腰椎过电似的酥软无力。乱雪小口小口地亲着他的上唇,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奶狗:“履冰,别怕。”
 
宫异圈紧乱雪,本能地嘴硬:“谁说我怕……”
 
察觉到宫异发力抱紧自己的动作,乱雪把前额亲昵地抵在他额上蹭了蹭,好脾气地应答:“好,履冰,有我,什么都不用怕。”
 
宫异狠狠咬住唇畔,仍觉得喉头发噎发酸,吞咽了好几下也没能把这情绪咽下,只能张口咬着他肩膀的衣服。乱雪揉揉他的头发,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当初,不该丢下你,丢下你一个人。咱们,走吧?”
 
“去哪里?”
 
乱雪眨眨眼睛:“找公子啊,我们……一起。”
 
宫异愕然:“找江循?”
 
乱雪认真点头,神情倒是比宫异更加迷惑。
 
宫异似有所悟,问他道:“今年是哪一年?”
 
乱雪更加不解,但既然宫异问了,他便念念有词地数了起来:“公子离开曜云门,是丁巳年……然后,然后,是春天,晚春的茶会。……再然后,公子被冤枉了,把乱雪扔下了,又过了冬天……所以今年是……是戊午年。”
 
……果然,乱雪的记忆,停留在了三年前的冬日。
 
对于这三年间发生的事情,乱雪懵然无知,他的记忆,在和秦牧融合的瞬间就进入了休眠状态。
 
相应的,他不再记得三年前在小树林中封印江循时的惨烈场景,不再记得参与释迦法阵的几个人,也不再会产生任何折磨人的恨意。
 
对乱雪而言,自己只是莫名其妙地长眠了一觉,在渔阳醒了过来。自己本想逃出渔阳,却得知宫异在山下等自己,自己当然不会多想,直接冲下山来寻宫异,生怕他冻坏了。
 
乱雪见宫异呆愣愣地出神,只觉得可爱,俯下身去轻轻咬了咬他的唇,温存地问:“怎么了?”
 
宫异牵住了他的手,将那修长的手指用力攥在手心里,像是要攥住什么失而复得宝物,沁出一丝红意的眼角闪烁着一滴泪:“没什么,什么也没有。……我带你去找你家公子,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在东山,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闻言,乱雪眼中立时熠熠生光,拖着他的手就急着想往东山赶,但看宫异情状不对劲,他强行忍住了想见自家公子的急迫心情,俯身吻去他的眼泪,把他冻僵的手指放在手里暖一暖,呵上一口气,发现于事无补,便把眼前消瘦的人打横抱起,拉开自己的前襟。
 
在周围未融的雪光下,乱雪结实的胸膛泛着诱人的浅金色,他的眉眼中满是单纯无害的笑意:“履冰,放在里面,焐一焐。”
 
宫异“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把冰冷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心口位置,也不敢真的焐上去,怕冰坏了他。
 
乱雪见状,微微皱眉,把他往怀里狠狠一箍,宫异猝不及防,冻得发紫的手掌整个儿贴在了乱雪胸口,乱雪却一点都没有被冻到的自觉,望向宫异的琥珀色的眼瞳中仿佛有两只小小的太阳在跃动。
 
他真诚道:“履冰,你的手,好暖和。”
 
……好暖和。
 
宫异贴在他怀中有点心神恍惚,但明确的温暖却伴随着有力的心跳,从他的指尖上一点点爬过来,暖得他想掉眼泪。
 
他蹭在乱雪怀中,哑声道:“……我们回家。”
 
……
 
乱雪回来了,秦牧也回来了。
 
玉邈用时间回溯,还原了展氏的龙脉灵力,魔道的危机一经解除,展氏弟子和乐氏弟子便陆续离开了渔阳,回归原位。
 
一切看似平和安稳了下来,但江循却还是睡不好觉。
 
半夜,江循又一次魇着了,满头是汗地在榻上辗转,眼球在紧阖的眼皮下急促地转来转去,终于,他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满头碎汗摇落了一片:“小秋!!”
 
旁边无声地递过一块已经浸湿了一角的帕子。
 
江循无意识地揉了半天被角,才低下头,说了声“谢谢”,抬手擦去额上汗珠。
 
玉邈也坐起身来,把浑身湿漉漉的江循揽进怀里,口吻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我换了两张帕子。如果你再魇着不醒,我就只能叫你起来了。”
 
江循用帕子捂着头,把脸埋在手掌里,小小声道:“……乱雪今天又问起来了。问我小秋去了哪里。我该怎么答他?”
 
失去了三年记忆的乱雪,是除江循外第二个没有被“化春”抹去记忆的人,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就算他知晓了真相,无非是又多了一个伤心人罢了。
 
玉邈不说话。
 
江循早早地与他共享了记忆,他在江循的记忆里,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名为秦秋的少女为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但是,他不可能为了让江循安心,就擅自调转时间,回到秦秋使用“化春”法阵之前,救下秦秋。
 
这里存在着一个彻头彻尾的悖论。
 
——如果秦秋不动用法阵,她就能活下来,但江循必然会死。
 
——江循死去后几年,倾官复活,自己会为了让江循复活,心甘情愿地把身体献祭给倾官,补全他的神体,然后落一个“战死沙场”的不痛不痒的声名。
 
——但是,倾官的法力只能一次性应用于一人、一物,也就是说,他最多能将世界的时间线往前调拨三年。
 
——三年时间,已经超出了江循死去的时限。
 
——所以,倾官必然会因为痛苦而暴走,毁灭世界。
 
——倾官不是玉邈,与仙道中人不存在任何感情牵绊,因而秦秋也会毁在这冲天一怒之中。
 
只有秦秋死,江循才能活,这构成了一个不可能转圜的死循环。
 
更何况,现在的玉邈不可能去冒任何一点可能失去江循的风险,
 
他只能唤人打来热水,再把周身汗湿的江循抱去浴桶,除去他的衣衫,取来一块毛巾,细细濯洗他被汗水浸透的身体。
 
江循不说话,任凭玉邈清洗自己,他的肩膀在摇曳的烛光下满是淋漓的水光,随着他静静的呼吸,颗颗饱满的水滴滑落而下。
 
半晌后,玉邈终于是不忍心看他这样自伤下去,扳过他的脸,轻声道:“……照那个办法做。起码你会好受些。”
 
江循迷茫地摇头:“……不行。就算那样做,回来的也不是小秋。我不能为着我自己……”
 
玉邈打断了他:“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江循怕冷似的把自己蜷进水底里去,默默地吐了一会儿泡泡,才浮上来,哑声道:“小秋她是个人……”
 
玉邈却不赞同,他将毛巾搭在江循肩上,认真地反问:“我问你,怎样叫一个人真正成为人?……是记忆。你的脑中本来就有关于她的记忆,把这段记忆也植进她的身体里,她就有了过往,她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江循垂下眼。
 
他明白的。秦秋早已灰飞烟灭,她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不存在于任何一个角落。
 
玉邈以前就和他商议过此事,要给小秋塑造一个身体,江循可以把自己关于她的记忆全部注入她的身体,让她重新活过来。
 
即使只注入江循一个人的记忆也没关系。毕竟,因为“化春”法阵的缘故,世上再不可能有人记得秦秋,那么,秦秋即使复活,也只会是江循一个人的秦秋。
 
但是……江循着实想念她,想念她到发疯。
 
江循在和自己的理智拉锯作战:“……就算她活过来,也没有人会记得她……”
 
玉邈探过身去,轻吻了一记他的脸颊:“我记得。你也记得。乱雪也记得。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记住她。”
 
江循仍是犹豫不决。
 
玉邈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总结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第154章:凤鸾
 
江循终究是没有这样做。
 
他清楚,无论是哪一个选择,对秋妹都不公平。
 
没有记忆的秋妹,白纸一张的秋妹,只会是一个为江循量身订做的人偶。
 
江循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久后,秦秋的绘像完成了,在精心装裱后,乐礼亲自将画作送到了东山来。
 
画中的秦秋活色生香,一如往常。在浓郁淋漓的松木墨香中,秦秋手拈一枝桃花,眉目中自带三分多情七分笑意,一双杏眼清湛动人,顾盼生辉。
 
这幅绘像便悬挂在放鹤阁书房的正中央,江循有事无事就会站在画前,看着那娇俏动人的少女出神。
 
玉邈知晓他对秦秋的感情,便任他发呆去。
 
转眼间,冬去春来,春尽夏至。
 
玉邈近来忙得很,常常成日成日地不见人影,江循这种性子倒也不怕闷,留在放鹤阁里翻翻书,对着画像出出神,出门在东山上溜达溜达,偶尔接待一下来访的昔日故友,日子倒是过得很快。
 
入夏后的某日,展懿造访东山,邀江循在放鹤阁外的洱源亭品尝他新制的黄梅酒。
 
不过让江循吃惊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窦追。
 
江循踏进凉爽的洱源亭时,展懿正在兴致勃勃地调戏路过的乱雪:“乱雪,怎么不见小履冰呢?”
 
乱雪端了一盆热水,一脸愧疚:“履冰……说他不舒服,今天要休息。我来打水,给他擦身。”
 
展懿托着腮,笑眯眯地追根究底:“怎么个‘不舒服’法啊?”
 
乱雪脸一下就红了,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展懿厚颜无耻地笑着,从丹宫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封面绘着两个身罩薄纱的男子:“喏,这个给你,和他一起看看,他就不会不舒服了。”
 
乱雪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他放下盆,双手接过册子,珍惜地藏入自己怀里:“展公子,谢谢。”
 
江循见展懿无耻至此地步,也不再同他废话,上去抬脚便踹,展懿早有防备,嬉笑着东躲西藏,乱雪则护着自己那盆刚刚打好的水,站在一侧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自家公子和展大公子只是打闹着玩耍,并没吃亏,这才松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对江循说:“公子,我去找履冰了。”
 
江循:“……去吧去吧。”
 
看乱雪端着水走远了,江循才来得及坐下来,纳罕地打量着眼前的展懿和窦追:“你们俩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展氏龙脉一事揭过之后,展懿得以洗脱与魔道勾连的冤名,少受了许多闲气,此后索性云山野鹤地在外流连,常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听江循如此发问,展懿有点狂气地伸手揽住窦追肩膀:“游历的时候碰见了这小子,聊了几句,发现他的脾性还蛮对我胃口的。”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心照不宣地爽朗大笑起来。
 
初看之下,两个人的画风是风马牛不相及,但仔细一想,倒也合理:这二人脾性相投,都是一般的放浪形骸、毫无正形,再加上嗜酒这一点,倒真是志同道合的损友。
 
饮过三巡后,窦追就迫不及待地问:“江公子,听汝成说,东山有一本《名酒辑录》,是不外借的珍藏孤本,借我一观,可好?”
 
江循挺潇洒地一挥手:“放鹤阁内书房,左排书架,上数第三格,右数第二卷便是。”
 
……之所以如此爽快,是因为他想把窦追打发走。
 
毕竟……没了秋妹的那层纽带,他与他,也不过是在西延镇里萍水相逢的过路人,再面对他,难免会有些尴尬。
 
洱源亭离放鹤阁不过百十步开外,江循本想让个玉氏弟子引着他去,但心念稍稍一转,就给他指明了方向:“不远,直走便是。”
 
窦追这次来就是奔着这本古籍,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江循会对自己如此放心。稍稍怔了一下后,他摇了摇手中折扇,大大咧咧地笑道:“江公子尽可以放心,窦某手脚干净得很,阅后即归,绝不乱动其他物件。”
 
江循颔首,目送着窦追潇洒如风的背影离开,才端起半盏残酒,一气饮尽。
 
展懿照旧不会好好穿衣裳,紫檀色外袍的盘扣象征性地系了两颗,袒胸露怀,露出精实漂亮的腹肌。
 
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饶有兴味地问江循道:“观清的私人宅邸,你就叫他随便进去?”
 
江循想到了秦秋的画,轻轻一哂:“我想让他见一见故人。哪怕不认识了也好。”
 
展懿挑起一边眉毛,刚想说点什么,江循就将略带忧愁的表情及时收起,斟满酒杯,笑道:“……算了,你不知道这中间的事情,就不说这个了。”
 
江循只顾着斟酒,没注意到展懿脸上一闪而逝的奇怪表情。
 
当他抬起头来时,展懿就巧妙地用酒杯挡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唇,装作品酒的模样:“……你不怕观清回来收拾你?”
 
江循跷起了二郎腿,自信满满道:“这些天他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老晚才回来。现在才什么时辰?他不可能回来的。”
 
展懿已经憋不住乐了:“你真这么觉得?”
 
……江循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等意识到情况不妙,回过头去,看到立在他身后、垂首静静看着自己的玉邈时,江循一个激灵差点儿没从石凳上滚下去:“玉玉玉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玉邈奇怪地瞄了江循一眼,在他身侧坐下,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酒杯,饮了一口润喉:“明日是你生辰。事情已经忙完了,就来陪陪你。”
 
江循心虚地干笑了两声。
 
打死他都不敢跟玉邈承认,自己放了窦追进他们俩的房间看书去了。
 
哪怕只是想一想后果他都觉得屁股痛。
 
衔蝉奴极强的修复能力,让他每一次做都跟第一次没什么区别,要是哪天玉邈玩得狠了点儿,江循得在床上苦哈哈地趴上一整天。
 
……总之不能让玉邈现在回放鹤阁去!
 
想到这儿,江循极狗腿地把酒杯斟满,递在玉邈面前,情真意切道:“九哥哥,你辛苦了。”
 
玉邈扫了一眼递到自己面前的酒杯,眸光里闪出一丝不祥的光彩:“你做了什么?”
 
江循:“……”
 
对面的展懿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江循想死的心都有了,拼命瞪着展懿,想要扯开话题:“……乐仁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展懿终于止住了笑,似模似样地点头:“是了,走了三四个月了。”
 
乐仁离开乐家这件事,也算是在诸仙派中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
 
自从亲手杀了应宜声之后,太女便疯了。
 
亲手杀死自己此生唯一的偶像,怕是没什么人能经得住这样的精神冲击。
 
她高烧了近半月,一觉醒来,整个人就痴了,她功力全失,失了心智,失了记忆,言行举止皆如八岁稚童,再也不复往日精明毒辣的模样。
 
于她而言,这是一种无比幸福的疯法。
 
她不可能为任何仙派所容,殷氏本来想杀掉她,抹去这个耻辱的符号,但眼见她疯了,殷氏宗族也无力了。
 
……他们能和一个疯子计较些什么呢?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乐仁站了出来,说:“我照顾她。”
 
他说:“我知道乐氏容不下她,我会隐姓埋名,带她去外面游历。”
 
他还说:“我们两人,一个残疾,一个疯傻,扶扶持持,倒也能搭个伴儿。”
 
在他同乐礼交谈时,太女呆呆地跪坐在一旁,牵着乐仁的衣襟,眼神澄澈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她从高烧中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乐仁,于是,她就像是刚破壳的雏鸟似的认准了乐仁,粘着他不肯放手。
 
待乐仁和乐礼交谈完毕,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胆怯道:“……想……吃糖人。”
 
乐仁回过身去,宽和地揉一揉她的额发:“好。”
 
他和太女就此离开了乐氏,算算时间,也有三四月之久了。
 
江循本想就此事引开玉邈的注意力,谁想他根本不上当,坚定不移地问道:“你干了什么?”
 
江循:“……我……那个,放鹤阁……”
 
玉邈霍然起身:“放鹤阁怎么了?”
 
江循惊了一下,莫不是放鹤阁里有什么顶重要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轻易放了窦追进去,着实是不妥。
 
见江循捏着杯子紧张地看着自己、不像是察觉了什么的模样,玉邈的表情微微松弛了下来,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展懿。
 
一直在端杯看戏的展懿慵懒地耸耸肩,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对江循说。
 
放鹤阁里究竟有什么,展懿心知肚明,玉邈也是心知肚明。
 
玉邈这些日子,忙的就是这件事。
 
在一个月前,他悄悄动用了自己回溯时间的力量,回到了一年前的某个夜晚。
 
在那个夜晚,他悄悄潜入了渔阳山,依据江循的记忆找到了秦秋昔日的居所,趁着她身处睡梦之中,将一丝灵力引入她体内,将她脑内所有的记忆复刻了一份。
 
然而,或许是因为那个悖论的存在,或许是因为穿越时空所要付出的必然代价,玉邈把带回的记忆几次修复,却还是残缺不全。
 
这就意味着,秦秋的记忆出现了一定的断层,但这已是玉邈能够做到的极致。
 
在回来之后,玉邈找到了每一个应该认识秦秋的人。
 
秦牧,展枚,展懿,乐礼,玉逄,玉迁,殷无堂,纪云霰,等等等等。
 
他把这份记忆复刻了无数份,植入他们的脑海中,邀请他们重新认识一遍秦秋。
 
再然后,他将那份主体的记忆带回了放鹤阁,原封不动地注入了秦秋的绘像之中。
 
江循本就是造物之神,那幅绘像日日挂在放鹤阁里,江循天天怀揣着无尽的思念和渴望盯着它看,最多半年,她便能受到点化,化出元神和躯体来。
 
玉邈一直在暗暗计算着秦秋能复活的日子,最终确定,就在今明两日。
 
明天才是江循的生辰,但如果江循已经发现画作的异常的话,不如就在今天……动手引渡,让那画中人重新现世罢。
 
……
 
此时,在放鹤阁中。
 
窦追已经找到了那本他暗暗垂涎了许久的书卷,自然是欢欣不已,立时坐下,潜心阅读起来,就连悬挂在书房墙壁中央的美人图都没有多看一眼。
 
窦追生平没什么爱好,独好一物,那便是天下美酒。
 
虽然在外人看来,酒色本为一体,如果某人好酒,必定沉溺女色,但窦追本人却对这样的说法嗤之以鼻。
 
他早已是适婚年龄,父亲母亲不知道催了他多少次,让他纳个妾侍通房,绵延子嗣,但窦追始终是兴致缺缺。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什么人,等着等着,就成了习惯。
 
他正翻阅着手上古籍,突然听得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声,他心中诧异,掩卷回首一望,就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从椅子上直接弹了起来。
 
……他身后的美人图化为了一张白纸。
 
一个形貌皆秀、宛若天成的少女盈盈立在不远处,正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与脚,她清秀好看的柳叶眉拧了起来,似乎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窦追扶着桌子望向她,手指微微发抖。
 
……他说不出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应该害怕的吗?不是应该先拔出剑来问一问是何方妖孽的吗?
 
可是,在看到眼前的女子时,他的膝头就忍不住软了,几乎想要跪倒在她身前。
 
少女从怅惘中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窦追,也被吓得倒退了一大步。
 
窦追惶急地舔了舔嘴唇,伸出双手,想要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但少女也很快发现,眼前人似乎并无任何想要伤害自己的意图,便放下了心来,谨慎地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我乃渔阳秦氏秦秋。请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因为那个悖论的缘故,窦追从她的记忆中被彻底排除了出去。
 
窦追张了张口,未语脸先红了三分,荒唐的话几乎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小姐,我名为窦追,是是是西延窦家的二公子。我……我今年二十二岁,尚尚尚未婚配……我……我一见小姐,便觉亲切,如遇故人……”
 
秦秋见他有趣,就噗嗤笑了一声:“兹事体大,你可得问过我两位兄长再说。”
 
这声笑容,让窦追涨红了脸,睫毛直发抖,甚至慌得睁不开眼睛:“……那,敢问小姐芳龄几何?有无婚配?”
 
……
 
江循带着一张生无可恋脸,被玉邈拉回了放鹤阁。
 
完了,等会儿他一开门看见窦追在里面,自己明天就不要指望能下床了。
 
江循走到门口,正愁苦着该怎么向玉邈合理解释大变活人的事情,就被人从后圈抱了个正着。
 
嗯?怎么突然……
 
一把磁性撩人的声线在江循耳畔响了起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就在里面。”
 
江循持续生无可恋脸。
 
他觉得自己药丸。
 
玉邈把人翻了个面,搂在自己怀里:“还是不高兴吗?”
 
……不,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有预感自己要完。
 
玉邈轻叹一声:“我告诉过你,想救秦秋,有两种办法。但是,未尝没有第三种。”
 
江循本来已经在思考自己的第一千零一种死法,陡然听得玉邈这样说,眼中立时绽出光彩来,也顾不得一门之隔的窦追了,急急问道:“有办法吗?真的有办法吗?可你不是说……”
 
玉邈轻轻弯了弯唇角,把人揽在怀中,俯下身来,忽视了江循小幅度的反抗,柔软的唇瓣从江循的耳尖一路细细吻下,绕过耳廓,停留在火红色的耳垂上,才用牙齿发力咬紧。
 
饶是厚脸皮如江循,也被这样撩拨的亲法弄得有点上不来气:“唔……九哥哥,你……别闹……”
 
玉邈伏在他已经腾腾冒蒸汽的耳朵边,低声道:“若是能让你高兴些,什么样的办法,我都替你想。”
 
江循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他贴在玉邈怀里,听着他胸腔里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也听着他用平静的语调缓缓道:
 
“之前有至少千百年的时间,你不是我的。”
 
“现在,把这些时间补给我。”
 
“我也会补给你。补给你想要的所有。”
 
说完这些,放鹤阁的门便被玉邈推了开来,门锁弹开,门轴转动,发出了吱呀的悦耳低鸣。
 
——正文完——
 
番外:画室
 
某个阳光朗照的日子,展枚到上谷进行每日例行的外事访问时,乐礼非常不巧地出去办事了。
 
刚一进门,展枚就受到了了乐氏弟子高规格的招待。
 
“家主临行前交代过,展公子腿才痊愈不久,受不得寒凉,请往这边,暖厅里的银丝炭已经备好了。”
 
展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有点困惑:“……我已痊愈两年了。”
 
负责接待的弟子依旧笑靥如花:“回展公子,这是家主交代的。”
 
……嗯,既然是焉和交代的,为免这小弟子难做,还是照做为好。
 
展枚点点头,跟他去了暖厅。
 
去暖厅的一路上,展枚每走上三步,就能撞见一个乐氏弟子或坐或站或行或路过地对自己打招呼:“展公子好。”
 
自小家教严格的展枚当然是一一回礼,但乐氏弟子的密度之高,搞得展枚颇为不解。
 
顶着一张长久修炼而成的冷漠脸,展枚心里默默地冒着问号泡泡:
 
咦?上谷原来有这么多弟子吗?
 
为什么以前焉和接待自己的时候,自己会有种整个上谷都是空荡荡的错觉?
 
好像……不管自己同焉和走到哪一处山水胜地,都是只闻兽鸣不见人迹。他以前也常常觉得,乐氏的弟子也太少了些,长此以往,仙派的发展或许会受到影响,但因为每次都和焉和聊得太开心,他总会忘记要提醒焉和要注意这一点。
 
……看来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是错误的,需要得到修正,不能只从表象来判断事情。
 
思考着真正的哲学问题,展枚被引进了上谷东面的暖厅。
 
负责接待他的弟子谦恭有礼地奉上茶水:“展公子,小心烫口。”
 
展枚耿直道:“多谢,我不渴。”
 
小弟子立刻苦大仇深脸:“家主临行前交代过,展公子最爱喝这枣叶茶,时值冬日,又没有新鲜枣叶,这是弟子们现画出来的……”
 
展枚顿时觉得对方如此劳心费神,自己不喝不合适,便体贴道:“嗯,我喝。”
 
小弟子见展枚喝下了茶,受到了鼓舞,又递上来一条锦光流溢的银狐毛毯:“家主临行前交代过,展公子自从受伤后,体质虚弱,要注意保暖。即使在暖厅里也不能大意,需得用毯子护着膝盖才行。”
 
……展枚放弃了强调自己已经痊愈两年的事实,严肃地拒绝道:“太奢侈了。”
 
小弟子忙说:“不奢侈,不奢侈。”
 
这绝不是什么谦辞,前些日子,上谷全体弟子在经过商议之后,私下里举办了一次集体绘画创作,主题就是“银狐”,每个弟子将自己的银狐从画里幻化而出,薅下银狐的皮毛,再把被薅秃噜毛的银狐们重新塞回画里,就凑出来了这么一条毛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真一点都不奢侈。
 
受不住小弟子滚烫灼热的小眼神,展枚轻叹一口气,把大得宛如一床被子的毛毯盖在了自己身上:“焉和在临行前还交代了别的什么吗?”
 
小弟子挺利落道:“暂时没别的了。展公子,您在这里稍等,我就先退下了。”
 
于是展枚坐在原地,裹着雪白雪白的大毯子,面对着暖厅墙壁上高悬的乐氏祖先像,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他的跪姿规范,双膝抵在蒲团边缘位置,屁股摆得端端正正,小弟子进来续了三四次水,都没见他换个动作。
 
第五次进来的时候,小弟子终于忍不住了:“展公子,您脚不麻吗?”
 
展枚认真脸:“麻。”他捧着冒热气的茶杯,沉声道,“没关系,我可以忍。”
 
小弟子:“……”
 
他有种在无意中虐待了客人的错觉。
 
短暂的僵硬过后,小弟子重新堆出了标准的“如沐春风”式笑意,和乐礼的笑容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展公子,您起来转一转吧,这暖厅里可有不少好东西呢。”
 
“好东西”三个字,小弟子特意加了重音,可惜展枚抓错了重点,严肃道:“到了主人家中擅自行动,于礼节不合。”
 
小弟子:“……”
 
半晌之后,小弟子幽幽叹了一口气:“那展公子可真是不能一饱眼福了。前些日子,家主偶然遇见一极美的女子,惊为天人,心甘情愿地为她作画,还特意将她的画作珍藏在这暖厅之中,说这是他毕生最佳之作……”
 
说完,小弟子就想抽自己一通。
 
这造作的口吻!
 
这欲擒故纵的神态!
 
这烂破天际的激将法!
 
白瞎了这么好的借口了!
 
然而,展枚却有了反应。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极美的女子。
 
第二,乐礼为她作画且珍藏了她的画。
 
当然,小弟子浮夸的语气和演技被他选择性略过了。
 
注意到这两点后,展枚突然觉得很生气。
 
但因为他一贯严肃,即使生气,面上也显不出什么来。他转过头来,问那暗自懊恼的小弟子:“那美人图现在何处?”
 
小弟子:“……”
 
虽然展公子吃醋是件喜闻乐见的事情,但是这么烂的演技都能哄过去,小弟子忍不住对展公子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心。
 
同情之余,小弟子也不多墨迹,打蛇随棍上道:“展公子这边请。”
 
……本来小弟子还指望着展公子一个人闲得无聊,在暖厅里摸摸索索,迟早能发现暖厅里的暗室,谁想得到展公子定力如此之强,还得让他主动把暗室的开关扭开。
 
他上前两步,掀开乐氏祖先的画像,把手抵在画像后的墙壁上,不多时,暖厅西面的墙壁便轰隆隆打开了。
 
展枚目瞪口呆。
 
等回过神来,他立即双掌合十,对乐氏的祖先深深行下一礼。
 
……晚辈莽撞了,实在是无意冒犯。
 
目送着展枚走入了家主的私家小画室,小弟子满面欢欣地走了出去,门一合,月亮门处顿时冒出了好几颗脑袋,七嘴八舌地问:“如何?如何了?”
 
小弟子得意道:“我信口扯了个谎,可算是把展公子哄进去了。他看到那满墙的画,必然有感于咱们家主的一片赤诚之心。”
 
一个戴翠玉簪的弟子由衷道:“家主真辛苦。”
 
小弟子发自肺腑地附和:“哎,家主太不容易了。”
 
小弟子的感叹引起了一片感同身受此起彼伏的叹息。
 
一杯粗茶,一条毛毯,一个蒲团,一张白胡子老头的画像,就能让他自娱自乐俩时辰的人……的确可以用神奇来形容了。
 
如果他们不再趁机用点功,家主估计还要等个十几二十年,等到俩人都中年谢顶了才能把展公子吃到嘴。
 
一想到那个画面,上谷弟子们就感觉自家家主特别可怜。
 
……
 
乐礼的小画室里,满坑满谷,满墙满屋,都悬挂着展枚的画像。
 
低头沉思的,偶尔浅笑的,闭目小憩的,潜心修炼的,但是展枚的心却并不在这上面。
 
他着实想看看那女子是怎样的绝色。
 
但是“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随意翻看他人物件”这种行为这显然是违背他的做人原则的。
 
展枚本来想着那小弟子肯定会留下来带他看看那幅画,谁想到他窜得那叫一个麻利,只转个脸的工夫人就没影儿了。
 
所以,身处画室中的展枚面对着自己的大幅彩像们,默默捡了把椅子坐下,一边消化着腿部的酸麻涨感,一边陷入了深度纠结之中。
 
……找,还是不找?
 
展枚认真分析了起来。
 
画没有放在明面上,那就一定是在某个隐秘之处了。
 
焉和定然是把这副美女像珍藏了起来,他会在半夜进入画室,默默欣赏他这副“最好的作品”,带着陶醉的微笑和无比欣赏的温柔目光,看着那曼妙无双的美丽女子……
 
……超气。
 
被自己的脑补气到了的展枚同学无意识地薅起毯子上的银狐毛来。
 
在冲动之下,他决定报复一下乐礼。
 
——他要不经乐礼同意,拿他的书来读。
 
暖厅里的炭炉当然不能随便端到画室来,因此暗室里要比外面冷上许多,展枚自从受伤后,也的确因为心理原因有点怕冷,所以他裹紧了自己的银狐小毯子,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卷绘本。
 
绘本的名字叫《清严经》,一看书名就知道,这是那种正常人想放松休闲时绝对不会去看的那种书。
 
偏偏展枚就不是一般人,于是他拿了经书来,重新坐下,翻开了扉页。
 
一开场就是两个男人交叠在一起,一左一右地对攻,展枚瞅着其中一个人有点眼熟,也没多想,只是有点纳罕。
 
……说好的《清严经》,不应该是说修行功法或是典仪礼法吗?为什么是两个人贴在一起?
 
诧异中,展枚又翻了一页,顿时明白了。
 
哦,原来这两人在一座寺庙里,寺庙的名字叫做“清严”。
 
……没什么毛病。
 
疑问得以解答的展枚就这么看了下去。
 
……日薄西山时,乐礼才回来,一听展枚在暖厅里等了自己大半天,他就瞄了那通报的小弟子一眼,意味深长:“……暖厅?”
 
小弟子也笑得意味深长:“……暖厅。”
 
……弟子大了,不好带了。
 
乐礼也没多在意,毫无诚意地警告他下次不许自作主张,小弟子也毫无诚意地表示自己再也不会犯了。
 
与小弟子达成一致后,乐礼赶到暖厅,一点不意外地发现暗室的门正洞开着。
 
……罢了,展枚早晚是要知晓自己真正的心意的,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他发现了,那今天便摊牌吧。
 
抱着这样的心情,乐礼走入了暗室中,却发现展枚一反常态,裹着白茸茸的大毯子在椅子上蜷成一团,连发顶都瞧不见了,整个人抖抖索索的。
 
被眼前的大团子深深萌了一把的乐礼走上前去:“冷吗?”
 
展枚裹着毯子,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上来:“……热。”
 
乐礼伸手去扯他的毯子:“……热怎么裹得这么紧?”
 
展枚的嗓音竟然难得地有点委屈:“……我看了你的书。”
 
乐礼秒懂。
 
半个时辰前,看完了《清严经》的最后一页,展枚仍是一头雾水。
 
他们这就打完了?所以最后谁赢了?
 
他打算再回顾一遍,好好咀嚼一下这其中的玄妙之处,但在离开了书的环境后,展枚无意中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腿之间。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把书调转了个方向,才发现自己刚才把书拿错了角度。
 
他看成了一左一右,但实际上这俩人应该是一上一下。
 
他说怎么这两人练功的时候贴得那样紧!
 
继而,他终于明白那个球和那个棒打来打去是在干嘛了。
 
展枚他不是二,也不是蠢,是因为他当真从来没接受过这种熏陶和教育。
 
兄长展懿出生时,父母对他格外疼宠,也不多对他做什么要求,因而养成了他浪荡不羁毫无节操的性格,等到父母察觉不对时,他已经如同一匹脱缰的野狗,想管已经管不住了。
 
父母痛定思痛,在展枚出生后,就发誓一定不能让小儿子早早就明白太多。
 
但是,从结果来看,这种教育方式显然是有点矫枉过正了。
 
活了这么大,展枚只知道“双修”等几个简单的名词,并知道“双修”是一件非常令人羞耻的事情,但“双修”具体要干点啥他仍是一知半解,结果一上来就接受了这么剧烈的刺激,展枚哪里受得住,脸都跟水煮过似的。
 
他丢开书,却始终缓不过来那股劲儿,奇怪的情绪在他体内不断发酵,最终,使他的身体也实现了膨胀和升华。
 
——展枚一点儿都不想承认,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把那个有点眼熟的人代入了自己,顺便把和他对打的人想象成了乐礼。
 
这导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糟糕的画面,尤其是一想到乐礼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染上情欲的色泽,俯下身来,用他的……
 
……嘤。
 
展枚从毯子里钻出了一张脸来,红着一张脸控诉道:“焉和,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为了掩饰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虚感,展枚继续虚弱而沉痛地强调:“……焉和,你变了。”
 
谁想到乐礼不仅不接受自己的谴责,还往前跨了一步,把自己抱了起来,放在了那张摆满画具的紫檀木桌上,笑得温文尔雅:“……我一直都是这样。”
 
说着,他像是怕热的样子,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展枚刚刚经历过一场视觉洗礼,现在又看到乐礼宽衣解带的模样,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
 
乐礼的笑容看起来……让他心慌得紧。
 
……难道……他还要像两年前那样亲自己的嘴吗?
 
乐礼挽起了自己的袖子,轻声道:“……你偷看我的书。”
 
还想分辩些什么的展枚顿时没话说了。
 
拿人手短,他的确没经焉和同意就拿了他的书看……
 
乐礼趁他发呆时掀开了那层银狐毯子,满意地看到了下面硬挺挺站起来的小展枚,神情愉悦道:“……所以,我要收借阅的费用。”
 
展枚愣住了,忧愁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好。”
 
说完,他对乐礼张开了双腿。
 
原本只想口一发的乐礼:“……”
 
原本只想分开双腿方便让乐礼爬上来亲一下脸的展枚:“……”
 
相看两懵逼了一会儿,乐礼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随即,他一把将紫檀桌上所有的画具画纸扫落在地。
 
绘满展枚剪影的残稿纸张漫天飞开,如同雪花。
 
稀里糊涂地被压翻在紫檀桌上,展枚一边不安地将身体拧来拧去,一边惦记着美人图的事情。
 
……等一会儿……自己一定要问个究竟,嗯。
 
******
 
莫名被吃的蠢萌枚妹:????
 
助攻小弟子:今天,整个上谷都是皮条客。
 
被薅秃噜毛的银狐:MMP。
 
番外:搓衣板
 
……宫异惹乱雪生气了。
 
具体表现是,乱雪裹着铺盖卷从宫异房里搬了出来,睡到了宫异房外的台阶上。
 
细究其原因,还是宫十六少自己作死过了头。
 
第一次和乱雪同榻而眠,宫异就发现,自己对乱雪的身体一点抵抗力都没有,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任何抵抗力”。
 
乱雪只是单纯地搂着他睡觉而已,可宫少爷他却越睡越精神。
 
到了后半夜,宫异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想钻出来换件亵裤,却被乱雪结实有力的双臂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睡眼朦胧的乱雪被怀里的翻动声惊醒,上来就亲了一口他的耳朵:“履冰,乖。”
 
履冰他乖不起来,履冰他被亲得要着火了。
 
鼻翼间嗅着乱雪沐浴过后的浅淡发香,耳畔是他喷吐出的温热湿气,宫异抽了抽鼻子,故意往乱雪怀里挤,圆滚滚的小屁股顶着乱雪光裸的腹肌,从那隐秘的摩擦间,感觉到那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嶙峋肌肉,有种异常羞耻的感觉。
 
宫异被自己脸上的热气儿险些熏得睁不开眼睛,羞愤难当地咬着唇,有点想哭。
 
……为什么啊!
 
为什么这么想要……想要他对自己做点什么……
 
被他抱着……好痒,痒得难受。
 
宫异没有经过现代科学的洗礼,不知道人的体质天生各有不同,而其中的一种体质,通俗来讲,叫做“欲求不满”,又名“X欲亢进”。
 
这样诡异的感觉如影随形地在宫异的脑海中缠绵,撬开他的唇齿,让无数透明的津液在他口腔里快速分泌滋生,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将“摇醒乱雪要求他让自己爽个够”这个念头活生生掐死在了襁褓状态。
 
打死也不能说好吗!
 
说出口了他宫异的脸就没有了!是那种“樯橹间灰飞烟灭”的没有!
 
打消了主动开口求助的主意之后,宫异身体力行,继续在乱雪身上卖力地蹭痒痒,像是一只奶狗呼哈呼哈地吐着舌头试图唤起主人的注意力。
 
乱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履冰?”
 
宫异眼见有戏,又用屁股拱了拱乱雪。
 
乱雪懵懂了一会儿,似有所悟,给宫异让了一截床出来,还体贴地用刚睡醒的烟嗓问:“够不够睡?”
 
……够你个头啊!
 
宫异秉持着打死我也不说实话的共产党式精神,快速占据了那片空下来的床铺,继续卖力地在乱雪身上摩擦,摩擦,似魔鬼的爪牙。
 
乱雪刚睡过去,又被蹭醒,好脾气地又让出了一截床铺。
 
宫异跟进,摩擦。
 
乱雪让床。
 
最终的结局是,睡在床外侧的乱雪被宫异一屁股怼下了床。
 
乱雪:“……”
 
宫异:“……”
 
宫异心好累,欲哭无泪地带着坚挺的小宫异滚回了床铺最里面,拱进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只仓鼠球。
 
……我好急啊你快来干我啊。
 
无奈,乱雪的脑电波无法和他成功对接,他只是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困惑地瞄一眼宫异,窸窸窣窣地又爬上了床,从后面再次抱住了宫异。
 
两个人双双回到了原始体位。
 
白白拱了半天的宫异:“……”
 
宫异同志在东山单身了十八年,之前从未经历过男女情事,又心怀复仇大业,自觉也是个谦谦君子,一朝发现自己骨子里竟然如此氵壬荡,他的人生观受到了剧烈冲击,一时难以自行修复,只能尝试在乱雪那里寻求纾解之道。
 
而他寻求纾解之道的方式,就是用屁股过人,好让乱雪明白自己的暗示。
 
然后,乱雪顺理成章地生气了。
 
……换任何人来,如果连续三天,每天夜晚都在甜睡中被人用屁股怼下地,都是忍不了的。
 
而乱雪生生忍了半个月才爆发,实乃天赋异禀。
 
再一次砰咚一声摔倒在地后,乱雪一声不吭地跑到了宫异门外,生生蹲了一宿,等日上三竿了,他才跑去了放鹤阁。
 
他特别委屈地跪在江循床前,说:“公子,履冰讨厌我了。”
 
江循好奇地“嗯”了一声,任玉邈替自己披上衣服,趴在床上问:“你们怎么了?”
 
乱雪很是认真地哀怨着:“他,他不想让我,睡他的床,就把我,挤下去。”
 
玉邈和江循对视了一眼后,前者淡淡地下了个结论:“那是挺过分的。”
 
这没羞没臊的两人之所以这么不负责任地下结论,主要症结就在于,他们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自觉自己被厌弃了的乱雪自然不想再讨宫异的嫌,索性搬了一套铺盖卷,在宫异门前打了地铺,一时间成为东山一景。
 
而宫异作为“罪魁祸首”,只能在大半夜夹着被子睡觉,闻着被枕上残余的属于乱雪的清淡香气,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怎么办!怎么解释!
 
他完全没有办法解释啊!
 
他难道能实话实说是自己太想XX而说不出口,只能用屁股暗示吗!
 
但是,当务之急,是怎么把那只跑到外面去打地铺的家伙哄回床上来。
 
好歹乱雪在床上时,他还能看见个美食的影儿,现在只给闻味儿,他脑补出的东西要比之前糟糕起码三倍以上。
 
宫公子的行动力还是很强的,他跑去东山的后山采了一堆烂漫山花,想要拿这个作为求和的礼物。
 
守在乱雪练功回房的必经之路上,宫异心不在焉地操练着台词,但是,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组织词汇,越想越紧张,所以一瞅见乱雪的人影从回廊那边出现,他当机立断地把花藏在了自己背后。
 
瞧见宫异,赌气多日的乱雪忍不住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阳光灿烂的模样活像一只向日葵的花盘,奔着宫异就跑了过来。
 
宫异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板,装作四处看风景。
 
没想到乱雪跑近了来,一开口就把宫异的画皮戳了个底儿掉:“花,送给我的?”
 
宫异一扭头,这才发现那把姹紫嫣红的小花从自己身侧滑出了半个身位,那叫一个明显。
 
这一记直球打得宫小公子脸生疼生疼的,他本能地否定了:“才……才不是!”
 
乱雪研究了一番宫异红彤彤的小脸蛋,上手掐了一把,连续被赶下床半个月的阴影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你撒谎。”
 
宫异面子上哪里挂得住,跳脚得活像一只海狸鼠:“谁撒谎了!我送给观清都不送给你啊!”
 
乱雪:“……”
 
宫异:“……”
 
不远处路过的玉邈:“……”
 
乱雪这下是真给气得不轻,掉头就走。
 
再次作死成功的宫异和花一起蔫巴巴地坐在了回廊旁的凉亭里,宫异怏怏地把花瓣一片片剥下来,揉烂了扔到旁边的流水亭榭之中,呆呆地看着花瓣随水流走。
 
惨无人道地摧残了一捧花之后,宫异站起身来,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在路过浣衣阁的时候,宫异看到一个东山弟子头顶一堆折叠整齐的衣服,双臂悬空,两件湿漉漉的琉璃色袍服就搭在他的双臂之上,膝下还垫着一块搓衣板,看样子颇为可怜。
 
宫异很是诧异,便走近了,向浣衣阁弟子打听道:“他怎么了?”
 
那弟子正在清洗盛放脏衣的竹篓,见了宫异,恭恭敬敬地行过一礼后,才兴冲冲地八卦起来:“回宫公子。他惹一个小师妹生气了,这不,罚跪呢。”
 
宫异仔细研究了一下那苦逼罚跪弟子身上的各项道具,最后将目光聚焦在了那块搓衣板上。
 
深思熟虑一番后,宫异严肃地问:“还有多余的搓衣板吗?”
 
……
 
宫异拖着一块搓衣板,努力挤出委屈难受的表情,走入了听石斋院落。
 
乱雪正抱着剑坐在听石斋门口生闷气,一抬头看到宫异这副造型,呆呆地歪了歪脑袋,不解其意。
 
宫异苦大仇深地把搓衣板往乱雪面前哐啷一丢,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里啪啦乱响。
 
自己假意要跪——乱雪肯定舍不得自己跪,会扶住自己——乱雪会心疼自己——自己趁机道歉。
 
完美√
 
于是,他抽了抽鼻子,极力做出委屈的小表情:“前些日子是我不对……”
 
这话一出,乱雪的眸光就柔和了不少,他往前两步,正想和解,就见宫异双膝直挺挺地往那块搓衣板上跪了下去,其势之猛,吓得乱雪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宫异的计划链条,在此咔嚓一声断了个彻底。
 
因为乱雪没能估到他的脑洞,所以宫公子真的跪了搓衣板。
 
不仅跪了,还因为跪得太激动扭到了脚。
 
不仅扭到了脚,还因为用力过猛一头磕在了台阶上。
 
宫异一下疼得不行,捧着脑袋蜷了起来,吓得乱雪急忙把人捞起来抱在怀里,脸都白了。
 
剧烈的疼痛在短暂的迟滞后汹涌而至,宫异重新被乱雪抱在怀里,闻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再加上实在是被磕痛了,还有前些日子累积的种种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你……你怎么不抱住我!”
 
乱雪:“……???”
 
宫异痛得吸气,眼泪婆娑的:“你竟然让我给你跪!反了你了!呜——”
 
乱雪:“……???”
 
虽然不懂他在哭什么,但是……履冰这个样子,好可爱。
 
乱雪不计前嫌地把痛得泪流满面的宫异抱进了房里,细细地给人洗干净,在他的额头和脚腕上敷了药。
 
但是……在把湿漉漉的宫异赤条条抱上床后,乱雪盯着那缩在床角生闷气的小家伙,突然感觉有点热。
 
他像是中了什么魔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搂住宫异,鼻子轻轻抽了两下:“履冰,你好香啊。”
 
宫异受此撩拨,再也矜持不能,一猛子扎进他怀里,蹭了蹭,爪子似有意似无意地拂过了乱雪身下,报复性地捏紧了下方的肉袋,刺激得乱雪一个激灵,脸色爆红。
 
不出一刻钟,乱雪就彻底被宫异拉下了水。
 
面对着自己奇特的身体反应,乱雪完全是懵然无措的,他的衣衫尽除,裸着一身健美无双的肌肉,把宫异压在了身下,声声喘息着,想要寻找一个进入点,却怎么也不得其法:“怎么……要怎么……”
 
宫异扯着他前胸的衣服,软绵绵地嗔:“……你笨啊!”
 
乱雪诚恳道:“嗯,我笨。”
 
宫异被狠狠噎了一下之后,只能认命地伸腿夹住了乱雪的腰,一个发力,把乱雪转压在了身下。
 
他张开了白嫩的大腿,主动且凶猛地坐了下去。
 
******
 
东山弟子:震惊!99.99%的人都不知道,宫公子竟对侍从做出这样的事情!
 
东山弟子:震惊!宫公子竟对生物的雌性待官做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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