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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逐鹿日记+番外——oui

 文案:

 
朱渌误伤陆允修,害他不得不放弃钢琴家的梦想,被父亲压着去当兵,最后牺牲在战场上。
 
重生后朱渌痛改前非,他想守护陆允修的梦想和生命,也想让周围的人幸福。
 
只是他粗心惯了,和陆允修的兄弟情一不小心发酵出了爱情的酸臭味。
 
打油诗版:
 
春花秋月没完没了,往事都知晓。小楼昨夜有春风,故人成新友,卷东风,大漠明月光。
 
1V1,HE,现代架空,暗恋,日记体
 
内容标签:重生 豪门世家
 
主角:朱渌,陆允修┃配角:┃其它:重生,竹马,暗恋
 
卷一·日记
 
chapter 1
 
今天上午本来想找一件薄外套,没想到翻出了高中时期的三大本日记。
 
光看着泛黄的封皮就勾起了好多回忆,我带来了一本,打算一会儿搬个凳子坐在病床旁边看。
 
我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醒过来,扁平的回忆应该都比他现在鲜活吧。
 
按照身份证上的年龄,我现在是25岁,和我上辈子死在病床上的年纪一样。但是这回,我没得病,他也没在22岁战死。可是好运还能有多久呢?
 
前世时,愧疚和自责始终没有放过我,有些事只有发生之后才知道后悔。这辈子我从15岁开始弥补,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但是往事如烟如梦,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别说前世,就连十年前的事也记不太清楚了。
 
我有预感,回忆一下过去,也许会有想不到的意外发现。
 
于3025年6月23日 总医院
 
……
 
3015年7月14日 雨
 
外面阴天下着雨,亦如老子(第一句就如此自称?)的心情。
 
昨儿是老爷子头七,该忙的都都忙的差不多了,也终于有时间好好缕缕这些事了。虽然我早忘了老头子在世的模样,但事实证明在那种气氛下不管经历几次,该伤心的还是会伤心。但是我想写的不是这个事,难过伤心可以和别人说,还可以找心理医生,可我的这个事找谁说都不行,都得把我当成神经病送医院里去。
 
老爷子走的转天,我试着跟我妈说,当时她哇地一声就哭了,抱着我让我别胡说,又跪在老爷子棺材前磕头,让他别把我带走……这都什么事?我妈都不相信我,我还能指望谁?
 
想想前一秒好像还在医院呼哧呼哧吸氧,这会儿就又好端端地坐在自己房间趴在写字台上记日记。连我自己都想不到,竟然会重生。
 
从查出得病到咽气,我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年了。我一直觉得这是报应,因为如果不是我,也许陆家不会家破人亡,妹妹不会失踪,大侄子也不会夭折。
 
我原本是个彻头彻尾的二世祖,空虚的生命在体现出价值之前就已经凋谢,也没什么可惜的,就是对不起太多人。
 
比如上辈子老爷子刚过世那会儿,家里的担子就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我哥身上,他才十九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而我还觉得理所当然,天天不让家里省心。
 
可能是我妈和我哥宠我得太厉害,现在才觉得自己真是比同龄人晚熟太多。要不然25岁的我回到15岁竟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以前一个人住在病房里,家人都太忙,只能偶尔来看望,我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现在背负着前世的记忆,有些话更不好和别人张口,我打算把这个习惯坚持下去。
 
先说说这几天我在想的:是不是死去的人都会重生?活在某个平行世界里弥补自己的错误?
 
不知道,但我宁愿相信自己是最幸运的,与其困惑庆幸,不如脚踏实地生活,尽力去弥补过错,把那些不好的事从根阻断。(说得不错,做得呢?)
 
7月15日大雨
 
老爷子生前不忘托关系把我安排进了一中读书,以前不觉得,但现在看来上天一直在以某种方式给我矫正的方法。
 
我自己的分数不够,但是老爹用钱为我弥补不足,把我提到了新起点上。听起来有点像游戏里的RMB玩家,但是无论如何一旦以这种方式看待问题,就少了很多沮丧。
 
原先和我一起玩的朋友都是一丘之貉,抽烟喝酒逛吧,毛还没长齐就把社会上那一套学全了。而我这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特别容易受别人的影响,周围人都过得那么轻松恣意,我就也把心里的那点犹豫放下了,心安理得地吃喝玩乐。
 
直到我生病那年,好多人冲着我哥的面子来看望我。我才见到二世祖圈子以外的这些年轻人,家世或比我好比我差,但年龄差不多,他们中的大多要么来自国内外的名牌大学,要么在某一领域有所专长,要么性格开朗大方达观,我才知道活成现在这个垃圾样子并不是常态。
 
这次我不光要避免我家和陆家的悲剧,还要考上好大学,找到自己的未来。
 
我已经跟妈说了,要报个暑假班提前学高中的课。初中的知识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既然中考都结束了,翻书复习复习就行了,还是直接学高中的吧。
 
下午是补习班开课第一天,希望雨赶快停止。
 
7月16日晴
 
10:34
 
雨一直下了多半夜,今天气温快到四十度了。
 
反正昨天第一节课不过是介绍这本书学什么之类的,不听也就算了。
 
今天是该去的,但是天气真是太热了。三点上课,两点多出门,坐在车里都能烤化了。
 
在哪里不是学,我记得方哲说过有好多网课来着。
 
15:12
 
我妈下午从公司回来就发现我没去上课了,她对我哥非常严格,但是对我从来都比较纵容,就算是这样听到我懒得去之后,还是沉下了脸。
 
丢人,说起来我实际年龄也不小了,竟然还做这种事。可能是人越大反而越容易习惯安逸吧,我这具身体还年轻,却早没了当年上房揭瓦的活力。
 
我妈没说话回书房去了,一会儿出来对我说给我找了个新的补习班,陆允修也在那学。妈是为我着想,她知道我贪玩又怕孤独,没人陪就没兴致,就找个人和我作伴。
 
这要是个别人我肯定挺乐意的,但偏偏是陆允修。
 
我跟我妈抗议换人,她拧起眉头问我想找谁。
 
除了陆允修和我一个年级,再有就是方哲和于轩,方哲每年暑假都去国外夏令营,我英语太烂不方便跟着……于轩呢,就是我狐朋狗友之一,要是提他,我妈肯定要质疑我认真学习的纯洁动机。
 
而且陆允修是陆叔的长子,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他不负众望,从小到大承包了无数第一。这么一个学霸苗子,正是作为学陪的最好人选。
 
还有比他更适合的吗?
 
想了一圈,找不出人来,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妈做事雷厉风行,下午4点的课,再过十分钟就来车送我去。
 
19:40
 
这是一节数学课,听不懂的很多,但是我主要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下午来接我时,陆允修已经端坐在后排,一对上他的脸和笔直的坐姿我就开始胃疼。
 
陆家家教严格到了严苛的地步,陆叔是军人出身,现在帮我哥打理公司全是看在我爸当年对他们一家有救命之恩上。
 
每当有人质疑陆叔是筹划着取而代之或者为下一代铺路时,他就指着挂在办公室的功勋章说:“戎马生涯、生死一线都没让我屈服,我还会为了钱连人都不做了么?”
 
又大手一挥说:“我家的两个小子你们也不劳你们挂心,早晚也要走这条路。”
 
不管是我还是我那位号称神童的大哥,都对陆叔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是对于年幼失母的陆家兄弟而言,有这么个爸也不知该喜该忧。从小这俩兄弟的作息就是部队那一套,而且不管上学还是上补习班,一律自己坐公交,天气不好可以打车,但是不许搞专车搞特殊。这样的生活并不算艰辛,但是这种要求其实很压抑天性,如其是在有这个条件的时候。
 
弟弟陆静修性格还活泼点,陆允修完全成了他爸的翻版。
 
我哥偶尔会和他聊聊天,我跟他真是止于点头之交,而且越大关系越糟,甚至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虽然现在那些事情都还没发生,但是我对这个人有种生理性的恐惧,就想起自己做的糟心事,自责悔恨无地自容立刻随之而来。
 
陆允修当时的表情比我好不到哪去,但就算皱着眉,也可以看出他极肖早逝的妈妈。他妈妈是真正的名门之后,说话从来就是不急不缓的。
 
我印象特别深,小时候我和陆静修抢饮料,我猛一用力杯子里的橙汁全洒在陆妈妈的裙子上了,好看的白裙子立刻染上了橘色。我吓得不敢动,陆妈妈不仅没说什么,还反过来安慰我,问我有没有伤到手。
 
她的温柔和宽容绝对不是逢场作戏,因为那个时候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人会盯着拿她的错处,但是她不改本色。她就像画里那个打阳伞的女人一样美。
 
陆允修那张未脱青涩的脸却没有陆妈妈的温柔,他皱紧了眉,看向我的眼神和我看向他的差不都,都有点不痛快。他可真是和陆妈妈差远了。(因为愧疚而产生的偏见,人要面对自己的弱点真难,唉。)
 
起初我还以为他担心我这个吊车尾拖慢了他的进度,然而真不是。
 
我发现了陆允修一个难以对别人说的秘密,要不是重生一回,我可能也联想不到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我上车后强扯出一个笑容和陆允修打招呼,到底从心理上讲我是个成年人,也许很多专业知识什么的不如他,不过我已经经历过了病痛和生死,心态以及应变能力比他强太多。
 
陆允修良好的教养让他克制了自己一瞬间的情绪,至少面上不至于差距太大,也微笑着回礼。
 
但是他心里的不安其实在逐渐增多,这一点我也是等到开始上课时才发现的。
 
chapter 2
 
7月17日
 
10:45
 
凡是有利益的地方都少不了斗争,上辈子我哥对陆叔就从完全信任到将信将疑再到最后决裂,变脸像翻书一样快。
 
我作为我哥的资深狗腿,也随着他的态度摇摆不定,做了不少二百五的事,总是毫无原因地找陆家兄弟的麻烦。
 
不过这是从高二才开始的,现在我和陆允修还是熟悉的陌生人。
 
陆允修选的补习班租了音乐学院的一间教室,隔音挺好上课时很安静,在走廊上才能到四处飘扬的乐曲声。
 
教室里开着空调门窗紧闭,陆允修就望着窗外发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桌面。
 
他犹豫了很久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对我说,他有些不舒服想提前回去,问我一会儿自己回家行吗。我说没问题。他又嘱咐说可能是受凉了,不严重,让我不用和家里说。我也说好。
 
他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就从后门离开了。
 
我也收拾了东西紧随其后,悄悄跟着他。陆允修果然没有走出教学楼,而是通过走廊七拐八拐地进了一间钢琴教室。
 
里面有一个老师和三个学生,学生没有停下练琴的手,只是抬起头朝门口看了看。陆允修在和女老师说什么,像是在为迟到道歉,然后就走到空着的钢琴面前,从书包里拿出铺子开始练习。
 
这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我知道陆允修会弹钢琴,而且弹得相当好,有年元旦他被推荐上去表演节目,当时技惊四座啊。
 
但是我不知道他对钢琴喜爱到这种程度,偷着报个别的补习班也要来学,嘿,说不定他以后是想当钢琴家呢。
 
……等等,也许他真是这么想的?
 
那当年,我都做了什么?
 
18:47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到了音乐学院,等司机一走我就直接跟他说,你要想去练琴就去吧,我不告密。
 
陆允修愣了好久,他没想到第一天就被我识破,耳朵尖都红了,半天才说谢谢。
 
没走出几步,我还是叫住了他,我问他以后想不想当钢琴家。
 
陆允修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是很坚定地说,想!
 
这个答案让我胸口发疼,我笑容僵硬地祝他成功,然后狼狈逃走。没心情去上课,就靠在走廊边上发愣。
 
前世高二的时候,我误伤了陆允修,导致他手指骨折,医生说恢复之后不会影响生活,我就松了一大口气。我跟人打架时,也断过骨头,养养就好了。陆允修以后可是要当兵的,肯定不会被这点伤痛打倒。
 
之后他看我时总是一脸阴沉,我觉得理所当然,也没有多想。直到传来陆允修战死的消息,陆静修指着我鼻子骂:“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我哥。”
 
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好多事情都和我有关。
 
我没敢问陆允修的死因,只是从陆静修的话中推测着。能和我沾上关系的只有陆允修的手,是这个原因吗?
 
也许是吧,在战场上,因为手指的原因,他的子弹比敌人慢了0.5秒,就在这0.5秒里决定了生死。
 
这样说来,确实是我的原因。陆静修指责我间接杀人,一点错没有。
 
但是现在想想,陆静修指的是我毁了陆允修的梦想。他本来不该上战场的,他的人生明明是有另一条轨迹的。
 
或许两个可能都有,也许我既毁了他的未来,又间接地杀了他……
 
我有些累了,其它的事明天再说吧。
 
7月18日
 
这件事过去挺久了,而且现在也还没发生。但是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我宁愿把自己蜷在牛角尖里不出来。
 
我哥立刻就看出我不对劲来了。我俩差了五岁,他比我爸还纵着我。
 
可前世我病了那三年里,他也只是第一年偶来来看我,慢慢地竟然成了兄弟陌路。
 
所以他说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时,我一百个不愿意也还是答应了,多希望他把每个小时的咨询费直接打我卡里当零花钱。
 
负责我的是王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大夫,脸上的皱纹让她看上去特别和蔼。
 
我看到她桌前的信息上写着:“朱渌,男,15岁,症状……”
 
还要往下看,她就叫我的名字了。和她聊天很舒服,她不强迫我往下说,也不会抛出一大堆问题让我回答。
 
但是我就想拧不住的水龙头,把那些憋在心里的事全告诉了她。
 
我跟她说了,我做了个梦,特别真实,请她就当做真实发生的看待。我把前世的事当做是梦,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不用调查太多我也知道,这在心理学的案例里算不上疑难杂症。王主任的劝解也都在预想之中,没给我打开什么新世界的大门,但是有一句话让我眼前一亮。
 
她说:“朱渌,不管你有多难过,那毕竟是在梦里,现在梦醒了,你该大声欢呼一切都没发生。这个梦最该带给你的影响,是让你好好珍视现在,人要向前看呀。”
 
回去的路上我反复想着她这句话,我难以判定这到底是为自己开脱的最好借口,还是真正应该放下。
 
就在刚才,陆允修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怎么没去,下午我哥给他打电话时没告诉他原因。我编说胃疼。突然想起他前天说的借口,连忙补上一句,不是去练琴。
 
他在电话那边低声笑了起来,我有点恍惚。
 
他问我明天还去不去上课,我说再看吧,他说好。
 
我心里还是有点怵陆允修,他既是凶猛的老虎,又是脆弱的蔷薇,更是我走不出的过往。
 
7月19日
 
19:41
 
我哥这个人啊……他不择手段的潜质从现在就体现出来了。
 
昨天他竟然在我口袋里放了录音笔!我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更不知道他什么拿走的!
 
我和王主任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一遍,这还不算完,他还汇报给了我妈和陆叔。我的隐私啊!
 
最要命的是下午去补习班时,连陆允修也小心翼翼地劝我,那就是个梦别在意。
 
我好像当场就炸了,别人议论也就算了,当事人也知道了让我如何自处?
 
我忘了当时是质疑他从哪听说的多,还是怪朱浚不厚道多,思维乱成一团,只想逃跑。多年伤疤被人掀开,要伤的是我忍忍痛也就算了,偏偏这伤是在对方身上,我都搞不清到底该疼的是谁。
 
陆允修显然不能理解我当时的疯狂,我猜他是以为我因为这么点小事去看心理医生面子上挂不住,他心态好得很,不管我怎么脸红脖子粗地着急,他一点都不受影响。
 
他不光笑眯眯得也不生气,还有闲心找我的逻辑错误,“梦就是梦,别当真。就算你伤过我左手,顶多也就是不能成为钢琴家了,当个钢琴老师还是可以的,而且拿枪要用右手。”
 
我当时像听到了上帝之音,还不相信地说怎么可能,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是左撇子。
 
陆允修笑得更开,“这是其一,但是还有其二。弹壳出口在右侧,左手拿枪就要被崩得满脸花了。如果真有人责备你(我记得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特意提静修的名字,是他对弟弟的一种保护吧),我想也是因为情绪激动,你别往心里去。更何况,那只是个梦。”
 
我木然地应着,催促他赶紧去上课,然后躲在走廊里发呆,当时的心情很复杂。(实际上是哭成了傻逼,而且还是痛哭流涕那种)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放下了心理负担,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罪大恶极。陆允修亲口对我说的,“别往心里去,那只是个梦”,那我还期期艾艾个什么劲!
 
别人重生后都是怎么做的来着,手打仇人脚踩学霸,掐好时间买房买股票。哈哈哈,我就算没有老爷子厉害能经营期一个朱氏集团,来个首富当当应该不成问题吧。
 
到时候陆允修这小子要是想办音乐会,我就全力支持,搞得红红火火的,哈哈哈哈哈哈。
 
7月20日
 
十点起,下午上补习班,晚上看动漫。
 
7月21日
 
十点起,下午上补习班,晚上看电影。
 
7月22日
 
十点起,下午上补习班,晚上看小说。
 
8月23日
 
今天方哲从美国回来,我说好去机场接他,就没去上补习班。
 
方哲大学就去美国了,之后一直都没回来,上辈子连我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他非常忙,天天长在实验室里似的,我俩经常聊聊微信,不过没有视频的时间。
 
冯叔找了个司机带我去。方哲爸妈都在外地出差,接他的除了我就是他家司机,不过这次我带司机了,他家的就不用去了。基本每年都这样,他都习惯了。
 
他单肩挎着双肩背,把行李箱扔给司机就朝我奔过来,给我一个能勒死头象的拥抱,我当然也不敢示弱,然后奇妙的一刻发生了。
 
作为死党,我们默契度百分百,异口同声地跟对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儿子。”
 
“北美的风把儿子吹壮实不少啊,看看这有光泽的屎色皮肤。”
 
“羡慕啊?下次跟阿爸一起去,崽,不是阿爸说你,英语要好好练。”
 
我们不甘示弱地找话茬,一直到了市里吃上饭都没消停。(哲子已经七八年没回国了,有点想他,等允修醒了一块儿去找他玩)
 
chapter 3
 
8月30日
 
还有两天就开学了,我从来没过过这么充实的假期,竟然坚持去了一个多月的补习班。
 
可能是因为有人陪着吧,要是我自己肯定早就溜到网吧打游戏了。
 
之前从没想过能和陆允修成为好哥们,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撇掉了许多偏见。他在某些方面确实不输于我那位天上天下仅此一位的变态老哥,可他还真不是臆想里的那种骄傲的尖子生。
 
他会的东西特别坚定,不清楚的特别谦虚,以前主要是和他兴趣不同,所以玩不到一起。
 
这回我人生目标变了,不光要活出个人样,还要成为优秀的人,因为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
 
第一件就是解决陆允修的烦恼,开学之后他可能就补上补习班了,那么钢琴他也就练不了了。
 
他成绩很好,但是体能差一些,陆叔既然想让他去军校,当然不会放任他从早坐到晚。
 
据说是给他报了个跆拳道班,原本是想报武术的,但是没有六日班。
 
下课回家时,陆叔正好在我家还没走,我就问他能不能把我也算上,和陆允修一块儿学。
 
陆叔看着我的目光又惊讶又欣喜,“当然可以,你们上课一坐坐一天,强身健体很有必要。我感觉小渌最近很上进啊,好事!”
 
我乐呵呵地说,这不都是高中生了嘛。
 
“好啊,你和你哥哥都这么争气,朱哥才能放心。”陆叔提到我爸时,明显有点动感情。
 
我赶紧岔开话题说我想让陆允修陪我上钢琴课,自己学很无聊。
 
“怎么又想学钢琴了?”
 
我支吾着说想培养个爱好,想来想去钢琴比较有意思。
 
“行,允修从小就喜欢钢琴,他肯定乐意陪你。”
 
哦也——我适度开心地想陆叔道了谢,立刻上楼给陆允修发短信。作为第一次拯救陆允修成功,很有纪念意义,我把我俩的微信记录打印出来,贴在下面:逐鹿中原:我这有个好消息[得意]
 
陆允修:?
 
逐鹿中原:和你一起练跆拳道
 
陆允修:好的[微笑]
 
逐鹿中原:还有个事想麻烦你
 
陆允修:?
 
逐鹿中原:我跟陆叔说,让你陪我上钢琴课[脸红抖腿]
 
陆允修:???
 
逐鹿中原:陆叔同意了[堺雅人笑]
 
陆允修:!!!
 
陆允修:谢谢!请你吃饭。
 
(聊个天都不好好表达,难怪他那会儿语文成绩拖后腿)
 
9月1日
 
开学第一天,早上差点没起来。
 
陆叔不许陆家兄弟搞特权,可是也不好意思拦我献殷情。
 
我和陆允修都在一中,他家正好在我家和学校之间,就顺道接他一起。任由陆静修在楼门口气愤地跳啊跳,最后自己公交去了他的二中。
 
他小升初考试的成绩挺好,离一中择校就差两分,陆叔找找人完全可以解决,但他坚持该上哪上哪,给陆静修报了二中。
 
在这点上陆静修的硬气完全遗传了他爸,不光举双手双脚赞成,还撂下狠话,高中一定考到一中。
 
有骨气是好的,但是非要给自己的人生调到hald模式,我也只能给默默点赞。(是hard,可真差劲……)
 
我俩站在人群外踮着脚看分班榜,不出意料我俩依旧不在一个班。他一班,我十二班,手动再见。
 
一中还是很讲规矩的,12班大多是找人花钱进来的,还有一部分借读生和成绩垫底的学生。要说是挺沮丧的,但是就算是12班也是一中的12班啊!
 
以前我压根没把心思放在生活里,每天醉生梦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什么都无所谓都没有感觉。现在脚踏实地了,各种感情都回来了,有种以前没有的兴奋。
 
12班里的同学大多都有这种好心态,反正考到一中了,现在是12班,不见得以后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嘛。
 
高中都是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坐同桌,我同桌叫洪天,以前也是一个班的,不熟,现在说起话来跟刚认识没区别。
 
返校时已经发了一部分书,不过科目太多,教材和练习册还是会陆陆续续到。
 
班里热热闹闹的,班主任是刚毕业不久的男老师,也希望大家多熟悉熟悉不怎么管纪律,就是反复提醒别以为开学还能玩一段,要以学习为主。
 
他说的一点没错,从上午第三节化学课开始,整个气氛就进入状态了,好像开学一周了似的。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认真听老师讲天书了,尽量不让自己睡着,唰唰唰地把黑板内容记在本上。
 
枯燥又无聊,不管目标多远大,也改变不了我目前的看法。
 
比较逗的是中午吃饭时,方哲、于轩还有陆允修都在班级门口等我,目的也都一样——中午去哪吃。
 
哈哈哈哈哈,哥不说别的,就这人缘也是没谁了。(哈哈哈,没吹牛)
 
我们四个人都在一个初中,因为家里有往来彼此也都认识。方哲和陆允修都是尖子生,偶尔聊天有话题,私交还不错,我和于轩是死党,每天混在一起。于轩人不坏,就是脾气大,特别容易被人拿捏住性子。
 
于轩那校服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两手插着口袋,我敢说他肯定在摸烟盒。他知道方哲跟我关系也不错,陆允修是八竿子打不上的,不过他也犯不着去找人家麻烦。
 
“今儿吃麻辣烫去,我都调研好地形了,后面居民楼里就是家网吧。”于轩烟瘾发了,拽着我就要走。
 
我赶忙跟他说今儿不去了,以后得好好学习了。
 
于轩瞪着眼看了我半天,我只好请出来尊大神,“我哥说了,到了高中还天天混,就给我办休学关家里。”
 
朱浚用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大家,没有什么是他朱神童做不出来的,在各家子弟里,他属于黑白通吃那一类。
 
小时候被他扔过泳池里的于轩立刻就怂了,给我个“一路走好”的眼神就自己撤了。
 
方哲和陆允修都是找我来吃饭的,我们就一起去了食堂。
 
一中的食堂上下两层,堪比大学食堂。
 
初中老师鼓励我们时就常说:“为了好食堂,也得靠近一中啊!”
 
刚开学食堂人山人海,高二高三的通常都会选择买外卖的盒饭,避开开学一个月的抢饭高峰。排了十分钟队,我们都打好了菜。
 
方哲和陆允修在一个班,他俩有时会说起班里的老师和作业。
 
没有参与感,我特别不高兴,我跟他们说不许提前告诉我半年以后的事。
 
陆允修低头笑,但方哲活灵活现的表情和于轩听到我哥时差不多,“半年后你打算到一班?兄弟,别误会不是我打击你。我给你算算,下星期的摸底考试不涉及到排名,然后是月考、期中考、月考、期末考,上学期就结束了。也就是说你平均每次考试要前进四个班!”
 
我听了半天,突然抓住了重点,下星期要摸底考试?!
 
方哲沉默半晌,咧嘴对我一笑,“是我想多了。”
 
……午餐很不愉快!
 
高一没有晚自习,六点就放学了。方哲看我和陆允修一道回去,强烈表示想蹭车,不想自己回去没人聊天。可惜啊,他家住在学校另一边,抗议也没办法。
 
把陆允修送到家门口,我回家时正赶上吃饭。
 
一家人吃饭的机会挺难得的,我哥基本都泡在公司里,我妈得帮着我哥打理公司,通常都是厨子把饭做好给他们送去,然后我和我妹在家里吃。
 
看来今天公司事少,他们能赶回来吃饭,其实我还挺高兴的。
 
可小沫情绪不好,其实她内心比我和朱浚都叛逆,有什么事从来不和家里说。当初老爷子要把她送进一中的初中部,她抵死不从,老爷子也没说什么。他应该是我们全在我妈本来最疼她,但是老爷子一走,她就把所有中心都放在我哥和公司身上了,小沫肯定不适应,但是没人给她缓冲的时间,连我总忘记她。
 
她是个特别乖巧的小姑娘,我们都把她当个宠物似的,宠着护着逗着,但是没有谁真正走近她心里,问问她到底怎么样。
 
吃饭时她沉着一张脸,妈问她是不是学校有事,也被她一句“没有”堵了回来,妈没生气,转过头继续和我哥聊公司里的事。
 
要是以前我肯定没心没肺地插话,或者低头玩手机。但是这次我能感觉到小沫的沮丧,就好像中午和他们吃饭时的那一小会儿,没有参与感,也不被人看好。
 
我索性主动挑起话题,说我记得她和陆静修一个学校,两人认识吗?
 
小丫头看外星人似地说:“哥你忘了,六月份他还来咱家跟我商量学校里的事了?”
 
这年的六月份对我来说可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连忙改口说是想问最近还有联系吗?今天早上顺道接了陆允修,给他气得够呛,你要不顺带稍他一道。
 
她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也不怪她早没想到,她今年才初一,比陆静修还低一个年级,我妈、我哥和我都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哪有功夫关心这些。
 
chapter 4
 
9月2日
 
19:23
 
今儿中午有特供布丁,五块钱一小碗,特别好吃。大多数高一的还不知道,方哲是生物课代表,得帮老师把显微镜送回办公室,恨恨地看我拉着陆允修直奔食堂。
 
得亏我们没等他,包揽了最后两份。方哲也不亏,我拿个盘子把两份倒一块三个人分着吃。
 
小沫说今天到陆家门口时陆静修已经早了,明天要早点去。
 
我说傻妹妹,用不着堵他,提前跟定个时间啊。
 
小沫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睛闪亮亮的。我妹最好看。
 
9月3日
 
22:15
 
这才第三天,作业就多了起来。
 
早上看见陆静修在路边上等我妹,特意摇下窗户逗逗他,结果他和他哥一样,一不好意思就红耳朵尖。
 
9月4日
 
22:47
 
我tm不学了,这作业有完没玩了。
 
小爷想出去浪。
 
9月5日
 
18:34
 
草草草草草,惊天大新闻!
 
方哲这货为了晚上能跟我和陆允修一块儿坐车回家,忽悠他爸在我家和学校之间的这个方向上买了间公寓,说是有潜力,以后可能划成学区房。
 
潜力NMB啊!那周围连个菜市场都没有能建学校?
 
9月6日
 
第一次去上跆拳道课,先是准备活动,不是体育课那种,是各种抻啊拉啊压啊,生生折磨掉我半条命,然后还要围着道馆跑十圈,才开始踢腿,学简单动作。
 
等到再上钢琴课时,我基本就是瘫死状态,哈喇子差点流到琴键上。
 
陆允修也不怎么样,强撑着上钢琴课,他跟我不在一个教室,他是一对二的小班,我是初级班。
 
因为我们选了六日班,明天还有半天的课,我强烈要求把两节课倒个顺序!
 
9月7日
 
19:08
 
教练说可以从下周倒,今天还是这样上的。
 
啊又是一节钢琴睡眠课。
 
明天又是周一了,又要开始死读书读死书……
 
诶等等,方哲说有摸底考试来着!我靠我还什么也没看呢。
 
19:13
 
给洪天发了个短信,他说随堂考,也就是说明天上来就考,然后考一天。
 
他正在看,哦买噶,我也去看了。
 
再见了,我准备好的电影。
 
再见了,我已经拿在手里的漫画。
 
9月8日
 
今天中秋,妈和大哥还在公司忙,我和妹妹过的,我特地买了个十二寸的月饼和她庆祝,难得把她逗得呵呵笑,我也很开心。
 
不过整整考了一天,我已经不想写字再记了,晚安。
 
9月9日
 
下周才出成绩,还能嗨皮五天。
 
体委说:“下周要举行篮球赛,咱班虽然成绩不突出,不代表其他方面比别的班差。大家踊跃报名啊!”
 
篮球赛这种事,只有人富裕,还没有人不够的时候。
 
一场五个人,就算两人替补,也不过七个,报名的可有十六个。体育课只上了一节,大家也不太熟,体委也不好拍板,最后决定利用这周下午大课间时间举行班级评选,看看每个人的水平再定。
 
我抽签是明天比,今天全程围观。
 
篮球场离教学楼就一条过道,旁边就是1班教室的窗户,陆允修听见我和同学说话的声音,就从趴在窗户里面问我们班干嘛呢。
 
一楼窗户外面有护栏,我一凑过去就感觉自己像在探监,我跟他说我们在班内测试。
 
他点点头,方哲凑过来说:“不怕我们知道你们的水平?”
 
他这一说,1班教室里的男生都嚷嚷着要“打探敌情”,纷纷挤在窗口围观,更有监狱风景。
 
看就看呗,看了也赢不了我们班。我回敬他们,就靠着墙和陆允修一里一外看他们比赛。
 
玩乐的时间太快,大家毕竟第一次磨合,开头费了些时间,比赛还没结束就打预备铃了。好在这次不为了分高低,能看出个人水平就行。
 
回班前陆允修问我什么时候比赛,我说明天,他说到时给我加油。
 
我说好的,该上课了,回去吧儿子在里面好好改造。
 
说完我就要跑,丫反应真快,隔着护栏都能伸出胳膊来揪住我领子。
 
我跟他嬉皮笑脸地道个歉,才放我离开。(哈哈哈,陆允修当时还问了句“你说谁是爸爸”,我才赶忙说错了错了。怎么没好意思记上?)
 
9月10日
 
教师节,但是我们和教师都还不太熟。
 
有女生还几位老师送了花、相框、贺卡什么的,这算是单送。开学初一人交了10块钱班费,现在就从班费里出,代表12班给老师们买礼物。
 
我们班自己搞篮球赛的事被班主任知道了,班主任挺不高兴的,碍于还堆在讲台上的礼物也没好多说,就是反复提醒我们要对学习上心。
 
不少人立刻蔫了不少,班主任这番恳切告诫确实挺打消人积极性的。不过他竟然没有明令禁止就说明这些玩乐还是在可以进行的程度嘛,就是别上课还想着或者伤了同学间的友谊出乱子就行。
 
要说我周围的同学还是小孩,上辈子虽然我也是一直困在象牙塔里,晃晃荡荡地到了25岁,但比他们多经历了大学,懂得听话听音。
 
在我热情不减地带动下,下午的篮球赛依然十分激烈,大家打着打着就进入状态了。
 
我跃起投篮时正看到陆允修倚在教室外面观战,我下意识冲他笑了笑。
 
好巧不巧,这一幕就给校报记者拍下来了,比赛之后我赶紧在人群里找到她。
 
是位高二的学姐,她一个劲儿的感慨陆允修那位置要是站着个女同学,那这张照片可就青春洋溢了。
 
我从她相机屏幕上看看成像,确实照得不错。
 
陆允修建议她回去裁剪一下,把他P掉,光留我投篮的动作也同样青春洋溢。
 
学姐说到时看吧,就抱着相机走了。
 
9月12日
 
参加学校篮球比赛的名单出来了,果然通过了,就凭这一身技术,诶嘿必须有小爷我。
 
今儿周五,方哲不着急回家,过来蹭车。
 
我逗他为了一块儿上下学还买车,够意思啊。
 
没想到他一点不领情,咧着嘴就乐了:“别自作多情了,爸是有别的事。”
 
就从他那双精光外露喜滋滋的模样,我就知道他没想好事,我义正言辞地劝诫他,崽,就冲你现在这二百五性格,你要早恋阿爸很担心啊。
 
方哲没想到被我一眼识破,赶紧清清嗓子说:“没那个事,我是跟同学打台球。”
 
有女同学吧。瞧他紧张地连占我便宜都忘了,我不好再挤兑他,就转头找陆允修说话。
 
他知道我和方哲在一块儿话多,不愁无聊,索性带上耳机听音乐。
 
手机还在他手里攥着,我轻轻点下home键,屏幕亮了显示的歌曲名是一串英文。
 
陆允修摘下一只耳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想看你听的什么歌。
 
他哦了一声,又说了一遍那串英文,我依旧记不住,就装作听懂了哦哦两声。
 
他问我喜欢这一类的吗,我不懂装懂地说还行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自作主张地将一只耳机塞到我左耳朵里。
 
我不忍心拒绝这个音乐少年的好意,听就听吧,反正曲子挺和缓的不闹人。我等啊等,前奏半天都没过去,始终没有人唱,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方哲和陆允修下车时我都不知道,再睁眼就已经到家门口了。
 
据说司机叫了我好几声,我哥的车正好停在我后面,见我半天没下来,就去亲自下车看情况,我就在这个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看这意思我哥本来想训我的,但是看我右脸还印着典型答题卡似的好几排点——那俩混蛋跟我一道都没告诉我——以及我憔悴的神情,竟然心软了。
 
朱浚居然对我说,努力学习是好,也要注意身体。
 
哦……重生真的会改变很多事吧。
 
说到这我想起来了,想要凭借自己的本事生活首先就得自给自足,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我从小到大都没想过这个事,好像家里有花不完的钱,顶多克制些不买游艇什么的,温饱线离我很远。
 
但是这里面没有一分是我自己挣来的,而且我也不跟着打理公司。
 
我记得特别清楚上辈子二十岁的时候,我哥有次累到胃出血,我问他用不用我去帮忙,他说:“我从出生起就被强迫着走这条路,到现在已经接受了,或者说习以为常了。但是我不希望你和妹妹重蹈覆辙,世界很精彩,我希望你们能活出自己希望的人生。”
 
这番话让我很感动,但是我没想逃避责任,让他承受所有的重担。如果没发生过那件事,不管他怎么说我都要进公司帮他的。
 
我不希望他起疑心,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争什么,我就想做我的富贵闲人。没有他的辛辛苦苦,朱氏集团以后不会发展得那么好,他自小就是神童,比老爷子还要厉害。
 
我从没想过窃取他的劳动果实,更厌恶他公司那些人背地里希望把我扶持成傀儡。退一万步讲,我是他兄弟,不会做那样的事。
 
但是利益面前什么都有可能,资本才是话语权,我能理解他的多心。
 
可我也有想要守护的生活,我不会从他手里抢强迫他冷静,因为那样就等于破坏了我想要的生活。
 
重活一次,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建立自己的资本,不希望那样的事再发生。(15岁的朱渌,你可能失望了)
 
好了,牛吹完了,晚安。
 
chapter 5
 
9月13日周六
 
陆允修说如果我不想继续练跆拳道和钢琴也没关系,陆叔不会来查岗的。
 
说实话这两一个消耗体力一个消耗精力,而且我都没什么兴趣,他这一提议我还有点动心。
 
但是我这人打个掩护还行,撒不了谎,只能是“明人不做暗事”。要么跟家里说周末的课都不去了,要么就继续强撑。真让我用这四个小时出来在外面闲逛,真是太难受了。
 
我不喜欢这么鬼鬼祟祟的,而且答应都答应了,我不想失信于人,也不想看我哥和陆叔失望的眼神。
 
我说服自己也是该培养点爱好,就拒绝了他的好意,今天还是坚持去上课。
 
陆允修看起来有点惊讶,还有点高兴。人嘛,群居性动物,还是有人陪好。
 
比起钢琴,跆拳道我更感兴趣,而且练得也像回事。
 
我估计这事也受心理影响,跆拳道我俩都是从头开始,分不出高地,但是陆允修钢琴已经练得很溜了。
 
总暗示自己不如他,也很压抑啊。
 
真希望自己不这么受情绪影响,就踏踏实实专心地做自己的事。
 
9月14日周日
 
累,头疼,不想看书,周末修罗场。
 
竟然盼着周一,有生之年,手动再见。
 
9月15日周一
 
20:49
 
……猝不及防啊。
 
我盯了日记本五分钟都没想好怎么下笔。
 
嗨皮过头了,忘了今天出模拟考试成绩。
 
如果按分数给粮食,我一定活不过这周。
 
要说我心理上都是个成人了,怎么还是经受不住考试的打击?
 
也许以前对这些太不上心了,二十几分和三十几分都差不多没有概念,以前不挂心的现在都要补回来。
 
可见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我雄心勃勃地想考出个好成绩,但是结果呢?
 
重回到今年已经两个多月,一个多月前决定珍惜自己的时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中间东有点事西有点事,也确实没多努力。
 
可我都打算用功了,多少来点好的苗头吧。
 
唉,伤心,今天作业不写了,睡觉去了。
 
9月16日周二
 
3:24
 
日记本还打开着我就写两笔。
 
躺了半夜还是睡不着,可能隐约就迷糊了一个小时吧,剩下的时间都在辗转反侧。
 
我是成年人了,我不脆弱,不怪没考试,是秋蚊子太烦人!!
 
去睡了!
 
20:54
 
就睡了几个小时,精神好就怪了。
 
方哲这两天都没和我们一块吃饭,正好也省得他们议论一班的成绩,跟我也没关系。(哦上周谁说半年进1班的,笑)
 
可我满心都在这事上,句句都控制不住地和考试扯上关系。陆允修不像方哲这么嘴贱,问问他应该没事吧?
 
我试探性地问他多少分,他好不推辞地告诉了我。比我们班目前自己排出的第一高了50多分,我就不该问……其实考的可都是初中知识,大家本来差距不太大。
 
等明天年纪大榜出来,我估计他稳坐第一。
 
我问他们班又比他分还高的吗?
 
“没有。”他云淡风轻却毫无犹豫地说。
 
瞧瞧人家这自信!妈蛋,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小白脸有点酷。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在这件事上打转,缓了缓吃饭的速度,安慰我说:“这次没考好?没事,正常。”
 
???
 
“你根本没复习,心思也还没收回来,还想等着天上掉馅饼?”陆允修微微笑了,从这个笑容我读出了愉悦,读出了“他刚才就是故意打击我”的狡黠。
 
“先从你最擅长的科目开始提高,有了信心后面更容易。你最擅长哪科?”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数学。
 
“多少分?”
 
“43。”
 
陆允修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句,“今天番茄汤挺好喝的。”
 
哈哈哈哈哈,写到这我突然乐得停不下来,这家伙想腹黑也用不着特意体现出自己情商为负啊。
 
不过当时我可是快气炸了,老子中考可不是这点分,要不然怎么也来不了一中啊!
 
他也看出我不高兴了,赶紧表态,作为好哥们,保证帮助我在月考时突飞猛进。
 
我当时气得差点将我们的友谊掐死在萌芽里,险些甩出一句:哼,谁你好哥们!(还是年纪小的陆允修可爱)
 
9月17日周三
 
今天中午他给我送来他的数学练习册,里面细心地划了重点和必会题型,划了好几章,老师没讲到的部分也有。
 
我勉强接受了他的好意,顾左右而言他地打听起方哲的近况。
 
“他啊,最近围着2班的一个女孩打转。”
 
哎哟,有情况啊!
 
据我所知,方叔是周围几个家长里最反对早恋的了,方哲这小子要顶风作案。
 
没想到放学时就和2班扯上了联系,在这之前,我对别的班的人都不熟。
 
起因是放学后我去找陆允修一块走,1班老师不拖堂往常都是他等我,难得我下楼穿过走廊等他。
 
他们班已经下课了,他背着书包站在教室后面,侧着头往2班的方向看。
 
我问他怎么了,走吗。
 
他说走。等上了车,才跟我说,他想看看万旭飞是谁。
 
我问万旭飞是谁。
 
他说:“这次的年级第一。”
 
……不懂学霸的世界,一次模拟考而已,这么计较做什么?
 
回到家我赶紧看临放学时发的那张年级大榜:第一石云飞,第二陆允修,第三白雪莹。
 
再往下找,方哲45,然后倒着往上找,我476,于轩420。
 
嗯……先争取超过于轩吧。
 
9月18日周四
 
上午大课间时有个高二的学姐来找我,就是上次我们班打篮球她来拍的那个。
 
“上周我记错篮球赛时间了,还以为你们是正式比赛。先洗出来一张也不着急用,索性就送给你了。”学姐说。
 
我连忙道谢,这次知道了学姐叫孙曼蕊,校宣传部的。
 
照相技术真不错,这张照片百看不厌。
 
她给我的这张是没修过图的,不光保留了我的全部英姿,连陆允修也在上面。
 
刚才我拿手机对着它再拍了一次,正想给陆允修发过去时,突然灵机一动,把只有他那一角裁剪下来,想了想又配上一行字——看什么看!
 
他微微扬起头抱着手往上看的样子,加上这行字后气质全毁了哈哈哈哈哈,完全就是中二病发作的非主流少年,白瞎了他那张脸哈哈哈哈哈。
 
已经微信发给他了,好期待回复。
 
回了。
 
陆允修:明天赛场见:)
 
啧啧啧,多么阴险的笑容。
 
哦对了,明天大课间是我们班的第一场,对手是1班,但是他说他替补,不上场啊。
 
不过场上见就场上见,小爷怕你么。到时尖子生们输了可别哭鼻子,呵呵。
 
9月19日周五
 
这次比赛异常激烈,以拍坏了一个篮球,拽松了半个篮筐,撞飞了三个矿泉水瓶子告终。
 
陆允修如愿上场了,丫带球挺快,但是快又什么用,还不是被我灌得跪下唱征服。
 
篮球是哥强项,半个月学习生涯的憋屈终于在这场篮球赛中一雪前耻!
 
方哲也上场了,不过我同桌洪天完美地防住了他,没想到和我新同桌配合得这么默契!
 
当然方哲发挥的也不算好,这时有原因的,我发现他总朝一个小姑娘看,估计是他喜欢的那个。我还是很厚道地给方哲留足了耍帅的机会,总不能让哥们儿在她面前丢脸。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们最后的胜利。
 
哨子一吹,我们班围观的男生女生们就一片欢呼,要不是一会儿还有晚自习,我肯定请客大家外面一起搓一顿。
 
集体活动真是好啊,大家这回熟多了。因为一中有点与众不同,军训在高一结束时才开始,所以大家其实都还不太熟,如其男女同学间还有点不好意思。
 
比赛一结束,谈论的话题一下子多了起来。有些人也认识1班的同学,不好幸灾乐祸得太明显,但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至少在我看来,这些年少的体贴太稚嫩,喜悦也太真诚。
 
不过这样才好啊!这才是我曾经失之交臂的美好。
 
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安慰安慰陆允修。1班队长正在宽慰自己班同学,说的也无非是“大家都尽力了”“比赛而已,友谊第一”“我们表现得也不差”,但是他们班情绪还挺失落的。
 
就在这时,我想去安慰的那位陆允修同学,语出惊人,把我噎得倒退三步,他说:“赢了挺好,输了也没事,正好下周大课间可以写作业了。”
 
他们班同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哈哈,大家好可爱)
 
chapter 6
 
9月20日周六
 
陆允修没因为篮球赛的事介怀,我玩了一晚也快把这事忘了。
 
早上照常打了个招呼开始说道馆里的事,其实我们练得水平还很初级,完全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争议,但是我们谈得非常过瘾,仿佛流畅地聊起来,就能提升了自己的境界,像武林高手似的。
 
这一天的课非常和谐,该行的行,该不会的还不会。
 
下午回家前陆允修突然说:“之前答应请你吃饭的,定在明天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才提醒是当初我帮他申请来的钢琴课这件。
 
也无怪乎他这么挂心,陆叔特别讲究适可而止,既然给两兄弟订好了参军的目标就不希望他们过多分心,练好身体搞好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我一度觉得陆叔是按照古代皇帝的标准来养孩子,喜怒爱好都不能表达得太明显,否则很有可能被消灭在萌芽中。
 
如果不是我雪中送炭,他可能真的会很为难吧。
 
好吧,我欣然接受他的回报。
 
比起从前,我们的友谊好像进入了良性循环。
 
9月21日周日
 
请客定在今天中午,我们确实吃上了期待了一天的小笼包,但是也出现了些意外情况。
 
谁怎么也没想到,上午会在道馆里遇见于轩,连于轩也毫不知情。
 
不过他是道馆的老成员了,训练前我们都要向他行礼的那种,红带,而且很快要考黑带了,所以才周末加训。
 
以往我和于轩凑在一起不是打游戏就是撸串,偶尔也喝点啤酒侃天侃地。
 
高二那年有次和人发生了口角,对方有六个人,个个都二十岁以上,五大三粗的。我被人踢断了胳膊,而他踢爆了对方所有人的头,六个人全都趴在地上起不来。
 
那时我就知道他很能打,但是不知道他不光是凭胆子靠蛮力。
 
原来就算是我的“狐朋狗友”们,也都有不张扬的精彩。不是什么事都没心没肺地嚷嚷着说给所有人听、做给所有人看,他们大大咧咧的背后,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梦想和坚守。
 
是我太天真,把一切表面的事都当做是全部,自我放逐,任由自己浪费生命。
 
想到这些其实我有点高兴,我觉得自己有了些进步,有了之前不懂、不在意的感悟。
 
最让我开心的是这个感悟让我走出了一个误区,好像开始新的生活就要抛弃过去。其实不一定,因为很有可能通过新的方式破冰。
 
于轩特地给我们开小灶,站在旁边耐心指导。教练说的很多发力方法正确是正确,可是有时他的描述并方便我们理解。
 
这时于轩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他就小声讲他刚学时的一些感悟和小窍门,非常有用而且有效。
 
我和他聊得特别好,又找回当年死党的感觉。
 
中午他听说我们去吃小笼包,就说:“好啊,那一块吧。”不是他自来熟,他不知道陆允修要请客一节。都是同班里同学,在外面非要分个谁和谁熟不熟、带不带谁,真是挺没劲的。
 
陆允修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也很热情地邀请于轩一起,而且依旧履行请客的诺言,于轩连忙感谢说句不好意思了,也没怎么推辞——大家都不在乎那点钱。
 
但是整顿饭,就看我在那里“左右逢源”,他俩像是有什么说不开的别扭,故意不理对方似的,如其陆允修,跟我的话都少了,但是他俩真没有什么矛盾。
 
他俩都是特别随性的人,估计是说不到一块干脆就自得其乐,不找话题互相尴尬了。
 
其实这也也挺明智,就是我夹在中间太累了,下次还是各玩各的吧。
 
9月22日周一
 
月考时间定下来了,下下周一,也就是10月6日开始。考一周,每天上午两科,周五一科,考完照常上课。
 
这个考试节奏很恼人,一点喘气的时间都没有试的,还要忍受周围人在旁边互相对答案,烦。
 
以往我不介意,对了错了都无所谓,晚上也不复习,成绩都不在乎还复什么习。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既然打算好好学,就不能得过且过了,更何况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学习小能手在督促着我。
 
陆允修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考试时间定了,我说我知道,他说该着手制定复习计划了。
 
我做的最熟悉的类似于计划的就是副本攻略,和学习有关的,我是真没什么头绪。
 
陆允修似乎对上次“报恩”没报爽被别人搅合了的事特别介意,主动提出帮我做计划,这真是省我大事了。
 
哦对,今天篮球赛顺利晋级,这周比完就要等到月考之后了。
 
但是英雄终会凯旋,12班肯定称霸一中篮球界。
 
9月23日周二
 
原谅我昨天没写日记,彻底把这件事忘了。
 
陆允修效率杠杠的,昨天一早就把计划做好给我了,我决定好好执行。
 
要说非得达到一个什么目标,我真是没那个劲头,可我不想辜负陆允修的好意,从本心来讲我最不喜欢的是就是对不起别人……
 
我真把这话说出来不定有多少人想打我,但是我真的从没对别人有发自内心的敌意。
 
是在给自己开脱吗?这次不是吧,稍微中庸一些想,我曾经的错事一半由于莽撞冲动,一半由于天真无知表错情。
 
我以为自己了解事情的全部,为我哥强出头,到头来赔进去的只有我自己。
 
扯远了,我是想强调认真执行完那个计划,头晕脑胀栽床上就睡着了。
 
他这个强度真是太大了,不不,该说是我基础太差了,做一道题能卡壳半个多小时,磨磨蹭蹭还得考参考答案提醒。
 
不行,到现在还头疼得厉害,用脑过度不知道死了多少细胞,晚安。
 
9月24日周三
 
陆允修看出我昨天不舒服来了,今天才问我那个计划怎么样,我跟他反馈了一下,他建议我还是先别急着做题多巩固基础。
 
嗯我并不着急……
 
以后没啥大事不写太多日记了,时间不够用,我“沉迷学习难以自拔”去了。
 
10月5日周日
 
下午翘了钢琴课在隔壁教室看书,之后陆允修主动帮我补课,我俩天擦黑了才回去。
 
国庆这一个多礼拜里,不敢说百分百地执行他帮我指定的计划吧,但是完成度绝对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为自己骄傲,感觉每一天都是充实而有意义的,第一个这样的假期。
 
制定学习计划这个事还给我一个特别直观的感受,就是有些事没必要一开始就心理负担太重,认真完成每天的安排就好,不用总耽误时间想东想西,只盯着最远的那个越来越迷茫,至于能不能考好,考得好或不好会怎么样,那都是以后的事了,那就以后再说呗。
 
一旦进入轨道,不知不觉就坚持了好久。今天才恍然发现,好久没记日记了,真的是没什么时间,而且也没有精力了。
 
今天是考试前一天,根据大考大玩小考小玩定律,我今天只稍微看看书就行。但不敢玩得太嗨,怕心都散了,才想起来写日记。
 
我看以后改成周记也挺好。
 
10月7日周三
 
考一周真是好熬人啊。
 
以前上课完写写作业就行,现在考得头晕脑胀还得回来复习,关键是复习啥?我看什么都比较陌生……
 
也不太好意思在这时打扰陆允修,他看起来也挺忙的。我还记得他对2班万旭飞的杀气,年级第一的争夺真是血淋淋。
 
10月9日周五
 
终于考完了,啊老子想歇个一周好好缓缓。
 
10月10日周六
 
再次翘了钢琴课,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放松。
 
下午和于轩打篮球去了,好爽,这才是我久违的快乐生活啊哈哈哈哈。
 
10月11日周日
 
今天和昨天同样的行程,钢琴课我是真心上不下去了。
 
当初也是为了给陆允修制造机会,陆叔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应该不会察觉。
 
跆拳道我会坚持下来善始善终的,但是钢琴,我犹豫着要推掉这课了。
 
怎么跟陆允修说呢,还说一直跟他一起上呢,唉当时话说得太满。
 
10月11日周六
 
练完跆拳道忍不住和他说了,没想到陆允修反过来安慰我,说这不叫半途而废,本来我也没想学。
 
他一向通情达理,想想我纠结了一周有点好笑。也许这真正在意地不是人情面子吧,虽然不用再去上让我大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有这么点……嗯……担忧?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不该太影响我吧。
 
10月12日周一
 
这周开始陆续出答案,首先出来的是英语答题卡,课代表那里有成绩,但是我没去看,而且嘱咐我身边的同学都别告诉我,我希望暴风雨来一次就够了,别这么一点点吊着。
 
还有件让人失望的是,今天这轮篮球赛我们班轮空,干看着2班和9班玩得开心。
 
不过明天就是决赛了!
 
虽然不知道陆允修这次能不能盖过万旭飞,但是明天我会代领我们班把他们拿下的!!
 
chapter 7
 
10月14日周二
 
昨天没睡好,做了好多梦。
 
上课的状态很不好,基本上半睡半醒。我本想请假回家的,想想下午还有比赛,忍了。
 
吃完午饭把看漫画的时间用来睡午觉了,感觉好了不少。
 
2班好手不少,而且好多都是初中直升上来彼此认识的,以前也一起打球,后来才知道有几个是原先校篮球队的。
 
不过我和洪天这两次配合再加上体育课的练习,默契地如同发小,如果有最佳搭档的奖项非我俩莫属,每一次成功传球都引发全场欢呼。
 
总决赛的每一个时刻都至关重要,并不是我们成了大明星,而是比赛的结果关系到能不能吹这一年的牛,太重要了。
 
这次楼下楼上围观的人群也特别多。听说是决赛好多高二高三的也过来看。之前败在2班手里的,也都过来支持我们班,两方参与摇旗助威的人数都很可观。
 
说实话,比赛时的虚荣心爆棚。
 
不管前世今生,打篮球都让我十分快乐。
 
陆允修一早就占好了最靠前的位置,很够意思地为我们班加油,虽然曾经也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但是他们班心态好,输了就输了。在高颜值高智商的陆班长带领下,1班人大多都生出一种不打不相识和英雄惺惺相惜的感情为我们班加油——限于篮球方面。
 
我是鼓励性选手,有人喝彩外加熟人观赛,就越发起劲。
 
当我最后一个灌篮结束比赛时,我们班同学又叫又跳。连一班都是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我们班赢,侧面证明他们班不见得比2班差,他们会输只是遇上了一个更强的对手而已。
 
我们仿佛赢的不是高一篮球赛,而是NBA。
 
虽然后来教导主任批评了这种过度兴奋地行为,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大家的心情。
 
晚上庆功宴,不管打没打比赛,能去的都去,我请客。体委说他这一年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可能就是选我当了篮球队长。
 
我说他讲得太夸张了,篮球不是个人赛,每个人都很关键。功劳属于每个队员,荣誉属于所有人。
 
这场比赛彻底改变了我们12班在年级里的印象,成绩分数虽然是学校的主流价值观,但是现代人都不傻,如其是一中的学生,大家都有自己的判断力。
 
不管在哪里一方面,只要体现出过人的能力都会受人尊敬。
 
我记得前世我表姐找工作时,好多媒体职位都要求爱看剧看电影、懂八卦追过星。我们以为的这些“不务正业”,渐渐都成为了“正业”,所以人跟随着自己的兴趣前行没什么不对的。
 
当然,要是学习好,那就更好了。社会规则就这么残酷,尽管我有朱氏集团这个大靠山,我也不能不努力。
 
明天还上课,我们也没闹到太晚,八点多就都回家了。
 
到家才发现陆允修的短信,而且少见的发了好几条。
 
比赛结束后就打预备铃了,也没得空和他说话,晚上也没一起回来。
 
陆允修:恭喜获胜!
 
陆允修:你今天发挥得特别好。
 
陆允修:已经到家了吗?
 
逐鹿中原:到家啦,下次约场篮球吧。
 
陆允修:好
 
10月15日周四
 
心情有些激动。今天上学时,在车里发现方哲和2班那个女孩从同一个小区出来,终于明白他怂恿他爸在那买房的真实目的。
 
本来这该是今天最劲爆的消息,但是下午发生了件更有重量级的事,而且是件光记录结果不过瘾必须从头至尾才能体现出小爷我英姿的事。
 
起因是因为不知谁说了一句很快就要选这学期的三好学生了,马上有人狗腿地说:“那肯定选朱渌啊。”
 
不否认我听到这句话时的心花怒放,三不三好生的我不在乎,这是周围人给我的肯定。之前我一直过得很潇洒,其实只是看似很潇洒,别人的认同、对自己的认同都看得很重,只是我不表现出来,装得不在意,让这件事变得可有可无,自己就不用放在人群中被比较了。
 
现在有人给我正面的评价,我真的很感谢。虽然我之前成绩在班里垫底,但是这一个月多少还是有点起色的,而且最关键的是我带领他们打下了12班的篮球江山。
 
真不是我吹牛,我们去篮球场都有人让场地,就是为了能和我们一块打球。
 
当然我还是得谦虚谦虚,没想到我一谦虚,周围人还起上哄了。
 
今天市里有领导和老师来开会,要求中午早回班,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去外面买,都到食堂吃的。我们十个人左右,包了一张长桌,吃完回来的时候提到的这个事。
 
被这一群人吹乎着,我还真有点晕,直到又有个人说:“别说校三好了,就算评市三好时,哥儿几个也能发动全校同学给朱渌投票,什么万旭飞、陆允修,都得靠边站。”
 
陆允修的名字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顿时清醒了。这帮同学可能是有那么点向着我,但是他们这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换了别人,比如万旭飞或者白雪莹,我依旧飘飘然,但是陆允修我太熟悉了。
 
对于我而言,那不是排名榜上一个因为不了解就忍不住轻视的陌生人。我每周都和他一起去上课外班,完成过他给我制定的计划,不知多少次听过他讲题。
 
他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而且有百分百的专注力,聪明又讲究方法,绝对不是我这种心里还抱有侥幸的半吊子。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特别成熟,别说是当年的我,就算是我活到25岁再看15岁的他,只会佩服得更多。有些事,真的不在于年龄。
 
有志不在年高,古人诚不欺我。
 
等我冷静下来之后,更能感觉到我周围同学是将自己映射到我身上。仿佛我是什么升级打怪的主人公,一朝得道鸡犬升天,自此之后横行天下,谁都不在话下。
 
可惜啊,现实比小说要有趣得多,不会这么轻松无聊的。
 
不过既然他们提到了陆允修,我少不了为哥们说两句话。
 
我先和他们哈哈笑了一会儿,等他们畅想够了,我才说别人我不知道,陆允修跟我从小就认识,他那都是真本事,真想比过他,也得用排名说话嘛。
 
这些同学点点头,跟着说没错,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明白我的意思,倒是洪天看了我好几眼,应该是懂了。
 
扭转命运的时刻就在下一秒,我忙着看洪天表情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从拐角出来的老头,当时他身旁的教导主任一声大喝,好像我这一撞撞没了他一年工资。
 
我心说坏了要挨批了,这位难道是市长?不对啊,以前市长总跟我爸吃饭来着,没这么大岁数啊。
 
好在我走路速度不快,又及时伸手扶住他,老头除了眼镜有点歪,没什么大事。
 
老头还挺客气打断我的道歉,一个劲儿地说没事,还说不怪我,他光听我们说话了也没注意。
 
教导主任在旁边介绍说,这是市里有名的钢琴演奏家,来学校开会的。
 
钢琴老师我见过不少,演奏家倒没怎么见过,毕竟和我家这一身铜臭的气质不符。而且这年头是个人就敢称专家,这个家那个家的多如牛毛,不怎么有说服力。
 
但是就冲刚才人家没把锅让我背,还问我有事没事这点,我信他是个人物。
 
“同学,刚才听见你们的对话了。怎么,你不想当市三好啊?”老头问。
 
教导主任在旁边憋的连都青了,看在我家里的背景上,他也不会不认识我这号人。就他这出了名的嘴快,得是用多大毅力才忍住没说:“就凭他?”
 
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仗着老头不了解我们班情况,我高风亮节地解释说不是不想当,是不想耍滑头,让有能力的同学失望。
 
他连连点头,“现在像你这么有觉悟的小同志不多了。”
 
我嬉皮笑脸地谦虚着,四下找着那群找不知跑哪去看笑话的同学们。
 
主任和老头还有别的安排,也没打算跟我多废话,这就要走。就在这个当口,我突然想起两件事,一是张维这个名字我好像在电视里看到过,二是陆允修那家伙不就练钢琴么。
 
本来都要擦肩而过了,我转头一声张教授叫住他,是不是教授我也不知道,但是往高了叫准没错。
 
他果然停住了脚步,我问他收不收学生。他笑得更慈祥,问我会弹钢琴啊?
 
我说不是我,就是刚才说的那个陆允修,他不光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还是钢琴高手,奔着当音乐家去的那种。
 
教导主任在旁边都看傻了,估计没见过这么拉得下脸找人办事的。他不懂,这是家学,太矜持太清高办不成事,正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chapter 8
 
艺术家要么清高要么有趣,大多极端。张维就是有趣的极端,他觉得我够意思,是个好少年,就很纵容我问问题。
 
我对了他的胃口,他看待我想是一个可爱的孙辈。我越是率性,越能得到他的优待。
 
张维果然笑眯眯地问起了陆允修的情况,最后留了张名片,让我们周六按照上面的地址去找他。
 
我谢了又谢,教导主任听着我们的对话嘴都合不上了,估计正琢磨着怎么把自家孩子推荐给张教授了哈哈。
 
我虽然是个外行,也知道普通的音乐老师和音乐家之间的天壤之别。如果陆允修真的跟着张教授学钢琴,肯定离他的梦想更近一步。
 
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我救赎,但我现在想拼尽全力促成这件事。
 
犹豫了好几次,还是克制住了,直到放学后,我俩都在后排做好了,稳当下来了,我才跟他说了这件事。
 
到了这个预想了很久的装逼时刻,哪怕心都要激动得跳出来了,我还是装作云淡风轻地问他,知不知道张维这个人啊?好像是个挺有名的钢琴家。对,就是总上电视的那个。你喜欢他的风格吗?那太好了,这是他的名片,周末我们一起去拜访他吧。
 
从我雍容大度不张不扬的语气里,一点也听不出当时装孙子套近乎时的谄媚,陆允修更是毫无察觉。事实上,他捏着名片角的手都在颤抖,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这么不淡定。
 
这还不算完,他猝不及防地就扑上来抚摸着我的后脑勺,给我一个爸爸对儿子式的拥抱,他说:“谢谢你,朱渌。”
 
我愣了半晌,他也没动,我只好回抱着他说不用谢。
 
陆允修能不能因为这件事走上人生巅峰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好像就在人生巅峰上,二十几年加起来也没有人这么认真对待过我。
 
他的耳朵贴着我的脸,凉凉的,可能是因为我脸烧得厉害。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想说你不该谢我,这是我欠你的,可是我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我轻松了很多,因为做了件好事,也因为弥补了遗憾,但是我没打算就此而止。我发现有个有关享乐,真诚相待的朋友特别不错。
 
方哲和于轩也很好,但是和陆允修不一样,怎么说呢,我感觉能和他成为过命交情的那种哥们。
 
(看到这里,心情很复杂。如今的我和允修确实是过命交情,一点也不夸张,但是发展的方向和想象中有点……偏。随着我不断的成长,也越来越了解他,不管是年少时还是长大后,他都是一个感情不轻易外露的人。而且很久之后我无意中知道,他不是没有接触过优秀的钢琴家,更年少时也随他们学习过,但是那时我没想起来他曾经还这么激动过。拥抱和感谢……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比我想得多走出了好几步……也许后来不光是我……)
 
10月18日周六
 
张教授跟我们定的时间正好和下午钢琴课的时间重合了,陆允修请了假,我也能跟去围观。
 
我比陆允修还兴奋,跆拳道课都没心思上了。跟于轩说这周下午不跟他磕游戏去了,他一脸纳闷。
 
这不怪他,我必须坦白,这几个周六的下午我打着等陆允修一起回家的名号,跟于轩躲在网吧里玩游戏,有时中午饭也顾不上吃就开机子上阵。
 
一来二去,我对游戏重燃热情,看得出来陆允修有点失望,但是他说啥都没用,跟人家说好的本总不能不下。
 
但是今天例外,早上我起得特别早,焚香沐浴,可惜还是练出一身臭汗,换衣服时又冲了一个澡。
 
陆允修无奈得直摇头,说我像是第一次见公婆。他把我逗乐了,我说见公婆都不会这么紧张。
 
他笑着笑着突然沉默了,估摸着他是觉得我这是一番好心,不该哪来打趣。
 
张维见到陆允修没什么太大反应,可听到他弹琴时猛然眼前一亮,那神情就不光是和蔼了,热切地像在看自家大孙子。
 
我就知道,小允子不会丢人的,与有荣焉。
 
张教授很沉得住气,他夸了陆允修几句璞玉,又说他基础很扎实,问他有没有兴趣跟他学琴。
 
当然有,这次来就是奔着这个目的的。陆允修表现也得很克制,他说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也希望能更上一层楼,两个人就愉快地一拍即合了,而且我能感觉到他们两位是一种脾气的人,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我突然有种嫁儿子的心情。
 
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在张教授让我也弹个试试时画风突变,我毫不推辞地弹了一首小星星,张教授听完之后也夸了几句,就是笑得怎么样停不下来……
 
10月19日周日
 
今天开始陆允修就跟着张维上课了,课时虽然改成了1个小时,但是他还要再练琴,最后时间差不多。
 
我猜他没跟家里说,自己做主改了课。张教授的课时费虽然贵,他也还不至于特意找家里要。
 
下午于轩要加训,他快比赛了。我和陆允修吃完饭,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怎么也不想进去。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其实特别空虚。在学校时还好,上课下课的都能和洪天插科打诨不无聊,课间时要么去找陆允修要么找方哲,回家之后学会儿习,逗逗妹妹,一天就过去了。
 
近乎没有独处的时间,越忙碌越混沌,我觉得特别乱。
 
在麦当劳刷微博看动漫,等陆允修短信来了,就一起回家。
 
妈和大哥晚上都不回来吃,我担起兄长的职责,问问小沫学校里的事。聊一聊天,似乎好了很多。
 
明天又要去学校了,晚安。
 
10月22日周三
 
月考成绩和排名都出来了,陆允修荣登年级第一,众望所归。
 
我的成绩也有了意外的进步,在班里是中游,虽然年纪还不够看的,但是比起上次也进步了五十来名。
 
班主任不光表扬我来这,竟然还让我当宣传委员。
 
到了高中队委没人竞选,和学习无关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但是我觉得这是老师给我的肯定。而且在我内心深处,还是认为和学习无关的才是正经事,中午第一次开会我就特别积极。
 
一班宣委是方哲,他在办公室里看见我时,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直呼:“活久见啊,朱渌你也有弃暗投明的一天呐。”
 
我告他滚犊子,小心阿爸把他和2班小女生那点事也宣传宣传。
 
方哲马上换了副嘴脸,揽着我肩膀黏糊糊地说:“我才不信兄弟会背后捅刀嘿嘿嘿。”
 
他这番话还真熨帖到我心里去了,改口说:“那当然,咱来谁跟谁,你别捂得这么严实,赶明叫嫂子一块儿出来,我请客。”
 
方哲一脸花痴相说:“不用赶明,一会儿你就见着了。”
 
猜是谁?
 
我问陆允修时,丫木然地说:“不知道,谁啊?”无动于衷得让人来气,我看就算方哲对象是他们班教数学的胖老太太,他也不见得抬眼皮。
 
但是方哲家的小姑娘可真不简单,她是校广播站的,每周四中午的广播都是她负责,除了负责周五广播的现任校花学姐,就她人气高。不过陆允修应该不关注这些,谁是谁估计他都对不上。
 
我说得眉飞色舞,陆允修就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没事,杀手锏在下面这句了。我说这姑娘不光文体出色,学习成绩也好,就是2班的那个白雪莹,上次的年纪第三,这次的年级第二,和你就差两分的那个。
 
陆允修翻单词本的手果然顿住了。
 
从侧面隐隐能看出他眼睛一眯,露出星星点点的杀气。
 
终于影响了他的情绪,我很是得意。陆允修这家伙少年老成得厉害,除了对钢琴的热爱和在排名上分外计较争强好胜,我几乎抓不到他的性格。
 
隐约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现在这种感情不外露的行为都是陆叔刻意打磨的。
 
我哥也是这样,不过他比较滑,知道什么能露,就算有些事不能表现出了,也不碍着他展现自我,不会像小允子采取这种近乎完全封闭自我的方式。
 
是不是该让我哥跟他谈谈了?
 
我正琢磨着陆允修拯救计划2时,他皱着眉朝我来了这么一句:“朱渌,你是不是也喜欢上白雪莹了?”
 
我C……不说别的,朋友妻不可欺这底线在这呢,我是这样的人么!我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提高他的兴趣么,哦合着他一直以为我就是特意夸人家呢?
 
亏我还以为他对排名上心,看意思他这杀气还是针对我的?基本的语言理解能力呢?
 
chapter 9
 
10月23日周四
 
不管是早上上学、中午吃饭、晚上放学,陆允修总是默默地观察我,到晚上我实在是给他看毛了,就问他是不是还记得昨天的事,都跟他说了我不喜欢白雪莹。
 
“那类似白雪莹的呢?”
 
哟嘿,他还学会假象我的犯罪情况了。
 
我跟他说,本人我都不喜欢,类似的更不沾边了,我没喜欢的女生,别跟着瞎猜了,下次有什么事不跟你说了。
 
陆允修这才轻笑起来,“我这是帮方哲抱打不平呢,都是好哥们,别没事总念叨人家。”
 
……成,都是他的理,他俩倒成一伙了。(嗯……他年少时这一言一行都很让人玩味,真想有回放功能拿出来怼他)
 
10月24日周五
 
校宣传部的活动相对而言还是挺多的,一个月要组织换一次板报,两个月一份校报,进了十一月要开始筹备元旦校会,时不时的还有一些学校活动需要拍摄、采访和写稿。
 
别看我物理和英语不行,语文和数学可是很不错的,从我天天罗里吧嗦的日记就能看出来,写写东西还挺适合我。
 
中午方哲带着白雪莹和我们一起吃食堂,这姑娘同她名字里带出的那股干净劲儿特别相配,不过不是小白兔那种乖巧的,是傲气但又不过界,看着就是挺难搞的一个女孩子,方哲竟然喜欢这类型的。
 
作为朋友来讲,她倒是比一般女生干脆利落得多,挺有意思的。
 
11月14日周五
 
期中考试上午结束了,我们学校期中期末考试都是大手笔,一考考一周,每天考半天。
 
今天可算轻松了,突然想起好久没写日记了。
 
仔细回忆了一下,上次记录的那个周五转天,学校要接待一个外国参观团,之前安排的人手不够,宣传部里高一的学生就都被叫去帮忙了。
 
当天定好交换家庭的一个高二学长急性肠胃炎,家里乱成一团,原本他家接待的那个美国男生就落了单。
 
教导主任就问能不能顶替学长接待一下,他估计是因为看过我忽悠张维的本事,对我的情商比较放心。我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个美国男生叫杰瑞,来自纽约,会一点点中文,真的是一点点,而我的英文水平和他的中文差不对。
 
那几天除了上课,我就忙着带他四处转,连周末的课都没去上。天天捆绑模式,哪还有时间写日记。
 
忙虽忙,但是很开心,杰瑞也玩dota。第二天我紧急下单买了台电脑,然后一起组队。我还教他玩斗地主,连比带划半天也说不清,拉上小沫一块儿。她英语可比我强多了,好处是交流起来轻松不少,坏处就是两人经常跳过我直接就聊起来了。
 
我相信他们都是不经意的,但是晾在一边这滋味可不好受。
 
杰瑞回家后,我就发愤图强不攻下英语不罢休。
 
期间还搞了一起板报,偶尔给广播站帮忙,还要准备期中考试,日子刷刷地就过来了。
 
明天还要和陆允修去练跆拳道,先睡了,晚安。
 
12月25日周四
 
我这日记改周记都不行,得改成月记了。
 
最近筹划元旦校会的事,学校的规定是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还有几个人有这个心气儿?
 
不说别人,就说我们班,我是求爷爷告奶奶的想找一位大仙就个场。
 
一个个都摆出一副苦瓜脸,跟我说:“渌哥,不是我不帮,哥们是真没才艺啊。乐器不会,相声小品更不行了,连首古诗我都记不住,那词儿那么多。唱歌?我追女孩都不敢开口,你让我在全校同学面前唱。哎哟哥啊,你这是要绝我的路啊。”
 
……他妈的不唱就不唱,一个比一个能说。
 
别班好有不少才艺的,人选都富裕,我们班这可真是山穷水尽。人家不想上,我也总不能强压牛头喝水。
 
唉不行只能我自个儿上了,唱首歌凑个数。有伤风化的歌不行,爱情歌曲不行,我已经开始练习《让我们荡起双桨》了。手动再贱。
 
12月27日周六
 
陆允修终于看出我这两天的焦头烂额了,他说要不他连弹两首,算是帮我们班顶个节目。
 
我说不行,这事看着不大,影响班级士气。
 
“那我帮你伴奏吧。”他说。
 
我想了想,有个人陪着练也不错。
 
跆拳道馆挨着音乐学院,陆允修学琴的地儿不过是从三楼挪到了六楼。下午我找了间空教室,写完作业练练歌,掐着他上完钢琴课的点去找他。
 
他问我什么曲目,我说《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很克制地愣了愣,默默地先弹一边练练手,然后说:“你唱吧。”
 
我深呼吸三次,告诉自己能行的,在陆允修一个人面前都不好意思,还怎么站在全校面前唱!
 
说实话,唱得如何我不太清楚,自己练时录过音,倒是没怎么跑调,因为基本上就是诗朗诵没调。但是现场伴奏就是和手机放出来的伴奏不一样,伴着悠扬的钢琴声,我觉得自己越唱越像这么回事。
 
可能我也是有歌唱天赋的,只是不敢在人前唱,没被人发掘。
 
然而伴奏到一半就停了,我毫无察觉地清唱了一句半才被陆允修忍不住的笑声打断。
 
丫就差趴在琴键上抽搐了,他委婉地说:“朱渌,你真不太适合这首歌。”
 
我很认真地反问:“怎么不适合呢,这不是青少年必会歌曲。”
 
“必会也不见得适合。这首歌太……天真无邪了。”他斟酌着措辞,但是就他那文学素养,说了好不如不说。
 
“怎么着,你这意思是说我唱氵壬词艳曲才合适,是吧?”我有点蹿儿,带出了不高兴的语气。
 
陆允修没急着安慰我,而是双手在琴键上跳起了舞,然后我问:“这首怎么样?”
 
“《同桌的你》?这也忒俗了,多少人唱过。”
 
“但不代表不好听,你要是想夺冠,明年早些准备。”陆允修说。
 
他这话说得我老脸一红,我才想起自己最初只是为了应付任务滥竽充数而已,不知不觉地就精益求精上了。
 
估计我这水平在人家学音乐的人耳朵里,就是簸箩嗓子像学帕瓦罗蒂。我没啥发言权,也不想显得自己对这件事特别在意,就不再推辞,老狼的歌就老狼的歌。
 
陆允修一句句帮我纠音,一遍遍给我伴奏,看似简单的歌,我磨磨蹭蹭练了一下午才大概找到调,练到天已经完全黑了才回家。
 
陆允修虽然不像于轩、方哲和洪天他们没事总爱起哄,但是关键时刻当仁不让绝对够意思。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发小,原先是我对他太见外,这下子互帮互助倒成了友谊的良性循环,挺好。
 
12月28日周日
 
下周三是元旦校会,但是周一二肯定没时间准备。
 
他钢琴课一结束,我们就马不停蹄开始练。昨天虽然练得很累,但是我晚上回去好好捉摸了一下那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就算没有出声练习,可是意识已经非常清晰了。
 
下午再练习时,果然大有进步。
 
连陆允修都对我刮目相看,没想到我是这种后起之秀哈哈哈。
 
后来我琢磨过味来,估计是听过我那首开嗓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就在心中对我降低了标准……
 
进度比预想的快很多,不到三点我就不想再练了。但是告诉司机五点来接,这周围不好打车,我们懒得坐公交,索性在教室等到司机来。
 
陆允修只用一秒钟就决定继续练琴,他像是时间杀手,每一刹那都是他的囊中之物。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且不遗余力地去努力。
 
我很认真地请教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因为我总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说得我一愣,简直想给他鼓掌呱唧呱唧。
 
我又问,那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盯了我半晌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想了想,真诚地说:“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幸福。”
 
这是我一个经历过生死重生之后的人的肺腑之言,但是陆允修这个毛孩子只回了我两个语气词,一个是来自口中的“哦”,一个是来自要翻又没翻的白眼——呵呵。
 
跟丫没得聊。
 
不过换个角度,也能理解他乍一听这话的肉麻感……越想越后悔说这大实话,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谁问我人生目标什么的,统一都是为了钱,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朕千秋万代的江山!
 
气死爸爸了。
 
陆允修后来也看出我被他噎得不爽,估计也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耿直,朝在窗边踱来踱去的我招招手,说:“过来坐。”
 
结果我气愤愤地绕着他走了两圈也发现哪能坐,他这才站起身挪挪钢琴凳,让出一边来给我坐。
 
“还记得之前怎么弹吗?”他问。
 
我矜持而不动声色的手型说明了一切,他自顾自翻出一张谱子,很高兴地说:“我们试试四手联弹。”
 
chapter 10
 
他拿出章我从没弹过的谱子,标题写着A大调奏鸣曲。实在是水平太初级,看谱子勉强能对上音符,而对难度一无所知……
 
好在我只负责比较简单的那部分,在他的指导下勉强能顺下来。
 
这明明不是考试,与接下来的元旦节目也毫无干系,他说话的语气也很耐心,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紧张,可能我对钢琴就是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需要注意的地方他提醒了一次又一次说得口干舌燥,就站起身去喝水。
 
那时我手不自觉地顿了顿,需要克服什么感情才能继续练习。非要说清楚是什么感情,我只能举个类似的例子。前世我高中一毕业就去考驾照了,刚开始觉得一档的速度就快得手忙脚乱,现在的情绪就好比车开到了五档,坐在身边的教练突然消失,就算要才刹车也得愣一瞬。
 
唔,这么一说好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依赖?
 
想不太清楚,我决定不钻牛角尖。
 
一个小时之后,凭借死记硬背差不多能把指法记下来。还很磕磕绊绊,但是我们决定试一次。
 
这仿佛不是他无数次中的一次,也不是我初来乍到的试手,钢琴之后像是坐了万千观众,午后微醺的阳光也成了舞台上聚光灯的一缕光束。
 
“开始了。”
 
我们各司其职负责好自己那部分,然而同时响起的乐声自动配合成了一首好听的曲子。
 
我弹错个键,心中有些紧张,之后错误不断。陆允修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专注自己那部分,我慢慢平静下来,后面偶有错误也不再往心里去。
 
几分钟的时间像是过了个把小时,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我长出口气,简直想瘫倒在琴键上。陆允修则完全不同,看得出他很兴奋,像完成了某种壮举。
 
他拍着我的肩膀,反复地说:“很好,这样很好。”
 
他弹琴大概和我写日记时一样,很多事情或者旋律在脑中翻腾,但是没法一股脑倾倒而出,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他一个键一个键弹。从背后看,也许是个相仿的专注的影子,也都同样有点孤独。
 
我跟他弹一段琴,对他而言就像是陪他走了段路吧。
 
如同一起去郊游,难怪他这么兴奋。
 
不过要是他肯陪我写日子……呃,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让他看。
 
3015年1月1日
 
新的一年了!
 
昨晚和哥们儿撸串,直接导致新的一年直接睡到中午。好兆头,希望新的一年我能一直如此闲散而快乐。
 
昨天的元旦校会很成功,哥这两世加起来都没那么风光过。
 
班级节目的顺序是抽签,不过因为陆允修要给我伴奏,钢琴推两次麻烦,我班和他们班的节目就捆绑了。
 
我除了上节目还要在后台安排各班的表演,忙东忙西,本来宣委老师还要我和白雪莹搭档主持,但是实在分身乏术,我就推荐了方哲。
 
在我的一力促成下,方哲和白雪莹这对不见光的小情侣第一次西服礼裙地高调同框,高兴得方哲当即觉得请吃大餐,连陆允修也沾了光。
 
陆允修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他看起来很紧张。尽管我几次问他时,他都微笑着表示没事,但我还是从他紧缩发空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对劲。
 
就我感觉,他的水平比我们学校钢琴老师还强点,而且台下大多数人都没听不出什么好坏,他这个节目极大可能沦为颜值与乐曲齐飞的雅俗共赏节目,然后淹没在大家即将迎接三天假期的欣喜中。
 
我劝他完全不用把这事看得太严重,还有一句没说,那就是其实每个人都没那么重要。
 
我想这个道理他肯定懂得,陆家自小的家教就带着摒弃自我的特性。
 
陆允修点头,点头,再点头,但是还有一个节目到他时,他还是忍不住来找我,说:“朱渌,我很担忧。”
 
这回我才真正诧异了,陆允修这厮竟然这么怯场。
 
我说你怕什么,就算弹错了观众也不会吃了你,不过有点难堪而已,但你这么帅笑一笑大家就原谅你了。
 
听我说完,我察觉到陆允修的担忧里多了一丝无语,他说:“我不担心观众,我担心弹不好,弹得不够好。”
 
只有十五岁的我恐怕会归结到他归于追求完美,而忽视他这话背后汹涌的情感。但是现在的我知道了很多隐情,这些事归结到一点就是他对钢琴的喜爱和对舞台的憧憬。
 
陆允修从小就知道陆叔对他的安排,不管他怎么抗议,都是早晚要穿上作训服进军营的。他很快认清现实,不再张扬自己的喜好,以防陆叔防微杜渐一点机会也不留给他。
 
他肯定觉得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就能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所以才逼迫自己不能有一丝松懈,必须在毕业之前达到让陆叔无法拒绝的水平。
 
在那之前不管他多么渴望展示和认同,都不会轻易迈出这一步,他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要一鸣惊人。
 
他从没考虑学校的这些节目,一来规模太小,二来没有专业认可,没什么意义。相信直到前一天他还是这样认为的,但是现在再小的舞台也是舞台,他站在帷幕边上就能感觉到现场的魅力。
 
陆允修这才知道自己对光明正大弹琴的渴望,他紧张不是因为在乎别人的评价,而是这个机会实在等得太久了,久到他依旧用一鸣惊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我性格偏向于简单天真,而他少年老成过于成熟,即使是重生之后,我也从没看轻过陆允修,只是始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感觉他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是现在在这件事上我读懂了他,能和他共情,忽然就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
 
千头万绪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捂捂他发凉的指尖,说你要相信自己,还有更大的舞台在等着你。
 
安慰似乎没怎么起作用,他上台走路和鞠躬时依旧手脚发僵,但当他坐在钢琴凳上那一刻时,潇洒的钢琴王子又瞬间回来了。
 
他扎实的技法战胜一切担忧和紧张,不被周围环境和荣誉评价所影响,一心一意做眼下的事,这样专注的人简直太帅了。
 
我看得眼睛发直,再支持他的钢琴事业,也忍不住自动进入了欣赏颜值的队列。
 
直到白雪莹特意过来提醒我,我才恍然很快就该我上场了。
 
最后一个小节弹完,台下的女生们贡献了雷鸣般的掌声。
 
陆允修起身致谢,侧头朝台侧的我看过来,一双眼睛如同洗过的宝石。
 
这回轮到我手脚发僵了,两名主持人仿佛不是去报幕,而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陆允修面对自己如此擅长的领域尚且紧张,更何况我这个五音不全的半吊子!
 
我有点后悔强出头来上节目了,我就不信我们班每一个有才艺的!
 
之前陆允修和我沟通过,会把前奏弹得悠扬一点,让观众进入状态的同时,也能让我适应适应。当时我还觉得没必要,只是礼貌性地认同专业人士的建议,但现在这几秒种的差别在现在体现得淋漓尽致。
 
眼睛慢慢适应了灯光,嗓子也不再发紧,我踩着节奏唱出第一句:“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练习时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再唱儿童歌曲的感觉,但是现在完全没有脑子去想这些了,必须要认真认真再认真,把每一个音踩准。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人需要抒发感情,写作、唱歌、画画都是很好的渠道,但是唱歌是最有诉诸于口,引人听闻的效果。
 
当我慢慢进入了节奏,身体放松了下来,肢体语言不自觉地就加入其中。我越来越自如,不再傻站在台中央,开始向两边走动。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唱到这句时,我们同学统一去看洪天。洪天没有长发,只有一头迷人的二茬。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引得别的班同学都探头向那边看。
 
“你从前总是很小心
 
问我借半块橡皮
 
你也曾无意中说起
 
喜欢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日子总过得太慢”
 
洪天也大方,索性站起身来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还在开始了伴唱。
 
我在台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配合着歌词里的同桌内容,坐到了陆允修身边,就好像那天四手联弹时一样,分享着他的半张钢琴凳。
 
chapter 11
 
一首新歌可能会嗨翻全场,但一首老歌很容易变成大合唱。
 
洪天跟个托似的在观众席小和弦,知道歌词的同学也被他感染低低地伴唱起来,渐渐地整个礼堂的学生都成了演唱的一部分。
 
他们才高中,还是初升的太阳,但是依旧有童年有过往,更何况同桌不光和以前现在有关,也是永恒的话题。
 
大家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中时,本该是主角的我和陆允修反而成了台上的装饰。
 
但是我觉得很快乐,很自在。我本来也是挺爱出风头的人,但是这会儿的心态变了,看着年轻的脸绽放笑容,看着别人快乐就觉得开心。
 
我搭着陆允修的肩膀摆造型,听着他也在低声哼唱着歌词:“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转眼就各奔东西
 
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
 
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
 
谁把它丢在风里”
 
1月4日周日
 
元旦假期调休完要连上七天,今天上周四的课,下周六上周五的课。这假放的,好好歇个1日不得了么……
 
自从那天唱完那首歌,已经有不少同学向我透露好多外班女生在打听我是谁,享有同样待遇的还有陆允修。
 
我觉得我们应该组个组合,参加选秀节目哈哈哈。
 
不过节目这事有好也有坏,我们班这几个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动不动就那我和洪天找乐。我俩说句话,都得跟着起哄。
 
一次两次的笑笑也就算了,这帮小兔崽子们不懂轻重,一个梗用起来没完可就有点惹人烦了。我当他们小孩子不计较,不过洪天看着有点蹿。
 
他暗恋我们班张萌萌,不喜欢别人拿这事开玩笑。
 
我劝天儿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天儿说对就该淡着他们。
 
结果有被起哄夫妻一条心……我有一句XXX不知当讲不当讲。
 
中午陆允修来时这帮孙子还是不消停,说什么有了新欢忘旧爱。我有些着恼了,但是还是忍不住挑一挑这里面的逻辑漏洞,他们能不能分清新旧,陆允修光屁股时我就认识他了好么!
 
陆允修也不大高兴,但是看我沉下了脸,他反倒不当个事了,还劝我算了别计较。
 
我觉得吧,陆允修这说话办事真是比较像个成年人,难怪我现在跟他比较聊得来。
 
吃饭时我问他那边登台感觉怎么样,他说很好。就两字,听着挺敷衍的,但是类似于有理不在声高,我能感觉到他说起这事时眼里都带着笑意。
 
这就是真喜欢吧,不为了获得名誉与利益,单纯地享受这件事而已。
 
看着他这么高兴,好像自己也做了件很棒的事。
 
1月5日周一
 
男生消停了,我发现我们班女生开始总瞄着我和洪天窃窃私语,中午陆允修或者方哲来找我时也会瞪着眼睛以目示意。
 
还听她们说什么CP,还有什么天路、露天、露珠、朱鹿什么的,我名字还能叫出花来?
 
后来我明白了,这是说渌天、天渌、朱陆还有陆朱……我靠她们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呢?
 
1月28日周三
 
眼见寒假一天天临近了,还得熬过期末考试这一关。
 
上次月考我已经能进班级前十五了,期末只能更好不能退步!
 
2月6日周五
 
可算考完了,去他的成绩。
 
2月18日周日
 
今天除夕,没什么心情写东西,就是想来支会一声,什么叫有始有终,什么叫十年如一日,竟然写完了一本!
 
正好明天也是新年,要换新日记本哈哈哈!
 
3月2日周一
 
今天开学,根据上学期期末成绩重新分班。
 
之前我说半年进一班,虽然没实现吧,但也分到了六班,也是进步很大了吧,至少我已经很满足了。
 
3月20日周五
 
学校的海棠开了,一到课间就有人去拍照。
 
我们学校所有教室都在朝阳那一边,另一面是走廊和窗户。
 
自从我进了六班,就真正是在陆允修脑袋顶上作威作福。
 
每周五大课间会全班大换座,我挪到了靠窗户这行,第五排,正好在窗户边上,而陆允修就在楼下同样的位置上。我跺跺脚,他就第一个知道。
 
换完座位大扫除后,我趴在窗台上四处眺望,享受“窗景座”的特权。
 
海棠树长到一二楼中间,从我这看正能看到茂密葱郁的树冠。海棠花朵朵簇簇开得正盛,几乎没有香气,但是春天的风中自有味道。
 
我探出头向下看,花下的男男女女们各自成群。在学校里不太好意思用自拍杆的就互相拍,更有意思。合影都是标准的游客照,充其量四十五度角仰望一下天空。
 
青涩、阳光、单纯、不够丰富都是年少最有特点也是最美好的一面,他们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管是前世的死亡年龄还是如今的心理年龄,我都不算大,不算特别成熟。平时和他们一起玩时就是同龄人,可是当我旁观时,想到的要比原先多太多。
 
我在替他们珍惜,自己却不敢轻易放肆。
 
时间会夺走一切,即使重来,也是鸟过留痕,自欺欺人。
 
有点悲哀,灿烂的景色也变得刺目。
 
我收回目光,不巧看到了正下方同样探出头来的陆允修。
 
他正在给外面的同学递什么东西,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但是缩回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仰着头朝我挥手。
 
我朝他点点头,他大喊:“下来照相吗?”
 
不去了,懒得下楼。我也冲他喊。周围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我们声音不小,可对其他人而言听见也像没听见一样。
 
他动动嘴唇,好像是说了句“懒得你”,他缩回身,估计是从书箱里摸出了手机,仰着身子给我照相。姿势摆了几次都嫌变扭,他索性坐上窗台,半倚着护栏仰头举手机。
 
我笑他能折腾,也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照回去。
 
闪烁又不断定格的屏幕好像能发射射线,势必要击倒对方。
 
楼上楼下的这个位置交错着两株海棠,一株开粉花一株开白花,粉粉白白地装饰着中间的空白。
 
顺便还逮到方哲和白雪莹躲在树下说话,难得方哲一大小伙子比姑娘都羞涩。终于有人治他了,这白雪莹肯定不是一般姑娘哈哈哈。
 
4月22日周三
 
草长莺飞的三四月,不管是太阳的温度还是空气的味道都很适合出去撒野。
 
跆拳道已经升到绿带了,虽然每周都去,但是新鲜劲儿早就过去了,而且室内活动不太能感受自然的馈赠。
 
于是月初报了个篮球班,倒不是想学到多高的水平,就是想借这个“锻炼身体”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去打球。
 
我问了陆允修,他不愿意去,反倒是他弟陆静修跳着脚要报名。小屁孩子个儿还没长起来,就懂得出风头讨女孩子欢心,切——
 
天气暖和了,觉得哪里都喜气洋洋。打完球懒得去网吧也不想回家,我就轮流在方哲、于轩和陆允修这仨狐朋狗友之间选个散步的伴,坐在我们这个区的花园里侃大山,很有那么点……翻牌子的感觉哈哈。
 
就在我满足于只求清闲宛如退休的生活时,第一个提出质疑的竟然不是我那人精大哥,而是漂亮可爱轻易不张口的妹妹小沫。
 
小沫年纪最小,性格也不张扬,我妈和我哥极尽所能地宠着,但对她心理的想法还没有家里负责清扫的刘妈了解得多。
 
好在我比刘妈了解得更多一些,如其知道她未来一到两年内可能会无缘无故失踪之后,对她的事就更加上心。
 
小丫头见我心情好,心思一动就往他们这个年龄的敏感话题上猜,乐哼哼地说:“哥你谈恋爱了吧,春天是繁殖的季节。”
 
她直率的推测险些让我喷出一口老血,这人生在世就不能有点别的快乐了么。
 
我从不拿兄长威严压她,她怼我就想办法怼回去,要是半天想不起来该怎么怼我就一直瞪着她。
 
小丫头笑得花枝乱颤,不以为忤反以为荣,美滋滋地回房间了。
 
这情形不太对头啊,任我们家谁也给不了她这么大乐趣。
 
我猜她是有喜欢的男生了。
 
4月25日周六
 
陆静修一向跟我不对付,觉得我各方面都比不上他哥,但是在打球这件事上他不服气也得服气。
 
我估摸着陆允修也嘱咐他了,这几次见面我们相处得还可以。
 
今儿旁敲侧击地问了问陆静修,知不知道朱沫在学校里的情况。
 
他说朱沫挺好的,成绩好人缘也不错。
 
我只能再直白点,问他有没有和朱沫走得近的男生。
 
这回陆静修一下就听明白了,他有点气愤又有点害羞,狠狠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张着嘴瞪了我半天。
 
我大概明白他那可怜的正义心,什么他们的事自己做主啊,早恋又有什么错啊。屁,我不就问一下嘛,啥还没做呢就得被道德审判啊。
 
他这小毛孩子怎么能懂我当哥的心。
 
我雪雪白一妹妹,怎么舍得交给你们这群混小子。
 
可惜,他吭哧了半天,最后说他不知道。
 
chapter 12
 
4月26日周日
 
晚上回家时,哥已经在卧室了。
 
他竟然回来得比我还早,预感这顿训是逃不过去了,但是他看到我时就淡淡地问问最近怎么样,没看出要找茬的意思。
 
这是怎么了?再说他往常回来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看不完的文件,偶尔放松也是看经济学类的书,今天怎么回卧室了?
 
我怕踩雷,没敢多问。
 
朱沫也看出不对劲来了,九点多妈回家时,她就贴上去献殷勤,问发生什么了。
 
我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但是我妈也很诧异,她说什么事也没有。
 
4月29日周三
 
我靠问题严重了,好几天了朱浚同学都是早早回家,然后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特地去问了陆叔,陆叔也说没事,可能是公司月底赶项目,我哥太累了。
 
看他样子是挺疲惫的,但怎么也不像没事。
 
难不成他也谈恋爱了?我们家桃花可真旺……
 
5月2日周六
 
下午冯叔给我打电话,说陆叔在我们家,晚上一起吃饭,让我和陆允修一块儿回家。
 
我没意见,打完球不去网吧了而已。陆叔还不知道陆允修跟张维学琴的事,他也不想露馅,下课也不多练了,找我汇合一起回去。
 
公司的事儿忙,我们回去时,陆叔正和我哥在客厅里说话,我们来了他就停下,让我们洗手准备吃饭。
 
他没瞧出什么端疑,还拿我们当小孩看,他不主张小孩掺和公司里的事。
 
倒是我哥看了我俩好几眼,一开始我还没琢磨出味来。他那一肚子坏水,谁知道他想什么,我通常都是无视他那些心思,等事发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席间陆叔好几次向我妈夸奖我和小沫,说我比以前懂事了,小沫也不这么内向了。
 
其实陆叔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对我们三个都很和蔼,但是轻易不夸奖谁,他要是说好一定是真好。
 
但是近两年,他年纪大些了,人愈发温和,对别人的好评率也高一些了。不过哪些是乐意客套客套,哪些是发自心底的夸奖一听就能听出来。
 
我和小沫确实又都有些进步,他夸奖我俩时是一半客套一半认可和鼓励,但是他对我哥和自家的两个孩子依旧是一切从严。
 
都说严师出高徒,但是总这样非常打击人。
 
我敏锐地发现在陆叔夸我们时,我哥抬起头打量我一眼又看了陆叔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非常沉默非常平静,我宁愿他跳起来骂我。
 
陆静修这笨蛋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还在哪不满怎么不夸他哥,明明他也很好。
 
什么叫一粉顶十黑,我看陆允修都要仰天长叹了。
 
陆叔果然沉下脸训他轻浮,连带着大儿子也讨不了好。
 
这一家子也真不让人省心……
 
不过前世的我和现在的角度立场完全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不仅乐见其成,而且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不要小看生活中的小插曲,日积月累的就能成为家破人亡的导火索。我曾经深受其害,现在引以为戒,宁愿矫枉过正也不想忽视任何蛛丝马迹。
 
事实证明我并没有多想,刚才我去洗澡,我哥刚从浴室出来。
 
他问我:“你和陆允修走得挺近啊。”
 
我说是啊,一个学校的又从小就认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诧异于没听到预想中有关学霸和学酥的讽刺,也没有噎得人想吐血的玩笑,更重要的是他临走时看我那一样,似乎带了点悔意。
 
本来随口一句话我是不会往心里去的,但是就是他那没克制住的一眼,让我浮想联翩。
 
我一边洗澡一边琢磨着这几天的事,他有什么可后悔的?
 
原先我和陆允修要么是八竿子打不着,要么是我看他不顺眼,没有过友好相处的时段,对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可参考性。
 
我和陆允修走得近怎么了?
 
……澡洗完我也没想明白,但是写到这我突然想起件事来。
 
这件事不光是我哥心里一痛,也是我们一家的隐讳。现在这事还没发生,我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
 
我哥恐怕不是担心我和陆允修关系太好,而是担心我和陆家关系太好。
 
他疑我了,他怕我抢属于他的东西。
 
我的天啊,我知道不管再来几辈子肯定会有这一天,但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是不是前世也如此?不不,可能是这半年我努力学习努力锻炼努力活出个人样了。
 
就算发生过一次,就算知道人性有弱点,他也有他的不得已,我还是想骂他XX!
 
丫真以为自己是皇太子啊!再过两年老子成年了,炒一炒股票分分钟成富豪好不好!
 
他以为谁都贪图爸留下的集团么?
 
气死我了。
 
5月8日周五
 
实践证明,我真不是什么成大事的人。
 
我试图说服自己,朱浚不如前世我的年龄大,勉强还算是个小屁孩子。有些事不用往心里去,强求不了,顺其自然就好。
 
但是每次看到他那一脸疲惫时,我就抑制不住自己想很多。
 
朱浚自小被称作神童,但是这个光环为了他来了更大的压力。他不去学校,跟着陆叔学知识,跟着爸学管理。没有玩伴没有游戏,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就是生日和过年时的两天假期。
 
爸去世后,他就正式进入公司,和一群五十岁往上的人精们斗智斗勇。
 
妈虽然一直帮着他,但是有些责任只有他能扛。
 
他才二十岁,养着我们一大家子。他辛辛苦苦栽的树,怎么会轻易让别人取走果实,即使这个人是血亲。
 
我理解,我能懂,他是我亲哥,我看着心疼。
 
但是这个这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是表现得太介意会不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啊?
 
我不得不艰难地承认,我的年龄基本上是活动狗身上去了,重生不是万金油,比不上他这种从小在阴谋堆里打滚的人。
 
5月12日周二
 
上周五方哲问我周六要不要参加聚会,去的都是初中同学。
 
其实我跟初中同学没啥交情,但是快一年没见了,想去凑个热闹。
 
没想到大家玩得还挺好,又约周日去踢球,我痛快答应了。
 
两天都没去练跆拳道,陆允修不光打电话来问,周日晚上还特意到我家来看我。
 
这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的廉耻心没那么重,要是面对老师,像“翘课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去玩”这样的理由也能笑嘻嘻地说出口。
 
对陆允修好像不是个恰当的理由,两个人一起上课就是为了做个伴嘛,结果我去玩了,留他一个人确实有点不够仗义。
 
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吧……用不着像小姑娘去趟厕所还得拉着手吧……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看到我真的没事就点点头放心了,留他吃晚饭也不吃,直接回家了。
 
好吧,不是他的问题,我就不明白了我为啥要觉得愧疚。
 
5月14日周四
 
这两天陆允修中午和大课间都准时到我们班门口报到,中午向来一起吃饭,可是大课间他不都是赶作业,回家好研究乐理什么的么?
 
周一二时我还不觉得,这两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他总能找个不大不小的事来问我,然后聊着聊着大半个课间过去了。
 
陆允修怎么看也不像有兴致喜欢闲聊的人啊。要是我俩换个位置,还可以恶毒地猜测下,他是特意占用我学习的时间,可是尼玛就我这成绩不占用他的就不错了,而且他不是这种人,不会做这种蔫坏损的事。
 
他做这件事似乎是兴之所至,没有目的,而没有目的才是最可怕的。
 
这种类似的情况我只在方哲身上见过,他每次去找白雪莹搭话就是这样,没有目的就是聊聊天,陆允修也就差他那一脸脉脉不得语的表情了……(天啊,年少的我,你都分析到这一步了,结论呢!!)
 
这么说,他是不是想找我借钱?
 
(……活该追人家十年)
 
5月17日周日
 
明天开始为期一周的期中考试,我估计是没什么心情写日记了。
 
因为接下来的五天都是乏善可陈、绞尽脑汁、生不如死的地狱日子,唉。
 
5月23日周六
 
都五月下旬了,再有一个月这学期也结束了。
 
我们学校有点与众不同,通常军训在开学初,我们都在学期末。有传言今年是六月下旬开始,军训一周,然后七月初下成绩放暑假。
 
不管是六月还是九月,在太阳底下站着都不是什么美差。从初中起,我都是随便找个借口不去了,反正学校不会特意找我麻烦。
 
但是今年我想去看看,也算是生命中的一项体验。不瞎搞特权,老实做人,也是我这辈子的目标。
 
想想能跟洪天他们天天混在一起插科打诨一定特别有意思,哈哈哈。
 
chapter 13
 
5月26日周二
 
教室开空调了,凉飕飕的小风正tmd吹着头顶。
 
6月3日周三
 
感冒了,不严重,在家呆着无聊,带病去找于轩玩。
 
道馆和附近师大的签了什么协议,招了一群女学员。小姐姐们超可爱,然而就看于轩在那耍威风,奶奶的。
 
下午篮球班翘了去打游戏,但是路过篮球场门口时,陆静修小朋友期期艾艾地向我透露了一个消息:小沫似乎和男友吵架了。
 
呀呵,你小子之前不是不知道么,这会儿不光确定有男友,连吵架的事都清楚了?
 
不过我还是克制地向他表示了感谢,有情况欢迎继续汇报,哥哥给你买糖次。
 
朱沫这事儿我现在还不太想管,我觉得她自己能处理好。
 
都是从十三四岁过来的,有些事就是积累人生阅历,晚上试探了一下她的情绪,还算正常,先继续观望吧。
 
6月5日周五
 
今儿放学方哲来蹭车,到家他发短信问,我和陆允修是闹矛盾了吗?
 
我说没有啊,你那是和你家小白腻乎惯了,看正常人的交往都像吵架。
 
他让我别打马虎眼,有事说事。
 
方哲不是个好八卦的人,我估摸着他是想帮忙调解。虽然他和陆家两小孩接触少点,但也算是从小就认识。
 
我说真没事,你想太多了。
 
方哲说那好吧,有需要帮忙的吱声。
 
挂了电话我开始反思,我和陆允修之间有什么不对劲吗?
 
以前没事总在找他玩,嘻嘻哈哈地聊点什么,最近吧,我有点懒得动懒得说话。
 
可能是因为期末快到了吧,这次成绩关系到分班。
 
我还记得学期初的雄心壮志,其实进步没那么快也没关系,但是要是连六班都留不住那就尴尬了。
 
什么事都等考完试再说,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6月7日周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6月8日周二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6月14日周日
 
下周一就期末考试了啊啊啊啊。
 
6月16日周二
 
数学还好,物理真是难死爸爸了。
 
英语背一背还是有用的,但是物理就算学晕了也不见成效。
 
郑重考虑以后学文科。
 
6月17日周三
 
业精于勤,荒于嬉。
 
6月18日周四
 
所谓天才,只不过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功夫都用在工作上了。——鲁迅6月19日周五
 
殚精竭虑一个礼拜了,要考快考,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吧。
 
周末也没心思玩,比作业多还要命。
 
6月21日周日
 
这两天的跆拳道和篮球课都没去。
 
有亲戚来串门,说我这状态和他们女儿去年考研时有一拼。
 
我心想这可太高看我了,像这种能选择不考的,我百分百放弃啊,不跟自己过不去。
 
从今晚起,日记本都要被封印了,一切等考完再说!!
 
6月26日周五
 
考、完、了!
 
我只想对自己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然后赞美假期!
 
下周一就要去军训了,已经让冯叔准备好了一书包吃的。
 
也许是前世在病床上躺得太久了,我现在对这类能活动胳膊腿的事都特别感兴趣。
 
6月28日周日
 
这两天都是一早起,去练跆拳道,下午打了一个小时球,不等下课就打游戏去了。
 
晚上窝在卧室里,开着空调看电影,啊这才是生活。
 
想起明天要去军训都有点烦了,一直这样悠闲多好。
 
日记本我就不带了,估计没空写,就算有空都在宿舍里也不好意思。
 
过来过去都得问问:“写啥呢?”
 
“写日记。”
 
“快坦白是不是记录梦中情人呢。”
 
“不,我用的是QQ。”
 
哈哈哈,不管怎么设想,还都挺尴尬的,不带了,等我回来写。
 
7月5日周日
 
4号中午到家的,缓了两天才有心情写。
 
刚军训时我设想翻开日记写的第一句肯定是:活着回来了。
 
唉其实现在的想法也差不多,只是原因完全不一样。
 
这几天发生的事挺多的,但是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哪里开始记录。我就按照时间一点点回忆吧,正好很久都没动笔了,一篇篇口水话可算不上练笔,忠实地记录完,也许我能发现自己是怎么想的。
 
******
 
29日早晨我们还是按照往常的时间到校,等各个班都开始上课了,接人的大巴一辆辆开进学校。
 
期末成绩要等军训完才出来,现在还是按照原来的班级分车,大家都抱着郊游的心情三两聚在一起说笑,少有人提起考试的事。这段不长不短的等待时间让大多数人都放弃惴惴不安,放任自己苟且偷安一个礼拜。
 
不像刚开学就军训谁也不认识,一年过来都玩熟了。车厢里说话的声音就没停过,只要不太过分,班主任也不约束纪律了。
 
洪天兴致勃勃地拿出PSP要和我联机,我愕然地望着他说:“四十分钟就到了,你还带着它?”
 
“没事,先连上试试,等到了宿舍玩。”
 
“天儿,跟你说个不幸的消息,电子产品拿不到宿舍就要被收缴了。”我和气地对他说。
 
洪天还不当回事,“你太实诚了,这种‘游击战’初中时又不是没打过。”
 
哦对了他还没领教过高中军训和初中的不同,我只说没带,决定不和他争辩,现实会告诉他区别的。
 
结果当天晚上教官和老师们突袭查寝室时,正多毯子里最终幻想的他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只穿着小裤裤站在主任、教官以及来拍摄的宣委面前承认错误。
 
教官瞪了他半晌,最后只憋出句:“你这也脱得太快了,离熄灯还一个多小时了!”
 
我和同寝的其他哥们笑得捶床,每次盖薄毯时都要学一学他在两位女宣委面前一把挡住身体的娇羞。
 
洪天再没提过PSP不说,之后三个晚上再没熄灯前上过床。
 
这事听着好玩,不过他当时挺栽面的,周围宿舍听见主任高声问“你这怎么回事”后都忍不住挤在门外向里打量。我们同寝的没想给他外传,但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晚上洗作训服时互相乐呵一下,第二天基本上大家都听说过这么档子事了。
 
转天我起的早,去露台收衣服时正好遇上陆允修。
 
上个礼拜陆允修没去上课外班,上上个礼拜我没去,前段时间宣传部有活动,中午我都是和方哲他们一块吃的,吃完就和白雪莹一起去广播室。学校又要出两期校报,高一二全体宣委都进入地狱式加班,都是静校了才走,自然没法和陆允修一块儿。
 
算起来,我们有半个月没怎么好好说话了。
 
露台上除了挂得七扭八歪的作训服,只有我们两人。
 
我有点尴尬,也没上前,就笑容假得像在照相机前的摆拍。倒是他微笑时一如既往的亲切,走到我身边打个招呼。
 
他随和的样子让我放松下来,尽量让他看不出我心里的不自然。
 
“你是在106吧,昨天你们寝室怎么了?”他问。
 
想到昨晚的事,我就忍不住咧开嘴。我不想“出卖”洪天,但是陆允修这人我挺放心,他听完也不会四处乱说,就拯救一下他的好奇心吧。
 
这事看着有趣,两句话复述出来也不如何波澜。陆允修笑了笑,就不再追问,估计已经抛在脑后了。
 
他早就收好衣服等着我一起下楼,我默默不语地跟在他身边,而后在楼梯口道别。
 
回到寝室时,大半都起来去洗漱了。我换好作训服,坐在一边看他们折腾。
 
“渌儿,郭一辰呢?”李潇边系着皮带边问我。
 
“洗漱去了吧。”我说。
 
“我刚从那回来,没他。这小子不会有晨跑的毛病,大早上起来去逗教官吧?”李潇笑道。
 
“不知道,快到集合的点了,他要是还没回来就去操场了。”我说。
 
李潇点点头,眼看时间快到了,我们只好甩着帽子拿着水壶往外走,最后洪天锁门。
 
教官点名时还没看到郭一辰,我们还说他已经出来了,请教官网开一面再等等,没想到整整一上午都没见到他的影儿。
 
王教官点点头评价道:“好小子,可以啊。”
 
那刚正不阿的笑容让我们不寒而栗,我已经在脑中预见绕着操场跑得只吐舌头的辰子了。
 
辰子平时是懒散点,可他绝对不会第一天就翘了训练当典型,这得多张狂。
 
上午太阳不小,上衣湿透了就没再看,火辣辣的太阳晒得身上要结出盐粒。可算挨到中午休息,午饭是西红柿鸡蛋、炒土豆这种大盘菜,搁在平常一筷子也懒得加,现在添菜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我们吃。
 
连抢带吃再刷完,一刻钟结束战斗,再勾肩搭背地回宿舍睡午觉。一路上我们讨论的事还是这辰子到底哪去了,本以为会是悬案或者需要严刑逼供,没想到进了寝室就得到答案了。
 
李潇床上就平铺着一个快要饿死的郭一辰,“你们可回来了,我连爬到上铺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句话说完,他已经有要咽气的趋势。
 
好在我及时从小卖部买的一袋饼干,递到他跟前,“你先吃吧。”
 
他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猫扑食似地从我手里抢走吃的,而后又虚弱地说:“谢谢渌儿,救了哥们一、命、啊。”
 
我懒得配合他演戏,挥挥手示意:“滚去吃吧,等吃完再说说你去哪了?”
 
旁边曲炎噗地就喷出一口水,还以为他跟我同仇敌忾,没想到他惊恐地道:“我水杯里是什么?”
 
饼干塞到一半的郭一辰立刻僵住,呆呆地说:“你手怎么那么快呢?你们把我锁寝室里了,一上午楼道一个人没有,我又没带器皿……我这不憋不住了么……炎哥你别打我。”哽咽。
 
曲炎愣了半晌,怒吼一声:“我X你妈。”拳头紧跟而上。
 
据说半栋楼都为之一震。
 
chapter 14
 
从我认识曲炎以来,就没见过他吃瘪。
 
他连解释地机会都没留给郭一辰,一拳就把他打成乌眼青。
 
“别打!别打!我逗你玩的!那是格、瓦、拉!”郭一辰惨叫连连,曲炎多打了两拳才反应过来,啊逗我玩?
 
我们四人都已经笑趴在地。郭一辰这孙子看起来特别天然无公害,其实一肚子坏水最爱恶作剧,这会可算碰钉子上了。
 
下午教官问他眼睛怎么了,怎么没来训练。
 
郭一辰委屈地说:“教官,我撞门上了,有点晕在宿舍躺着一直没起来。”
 
王教官扫了我们几个忍笑忍得满脸通红的,冷笑一声:“下不为例。”
 
我猜王教官已经看破了一切。
 
下午教官头子过来找我们教官说事,据我们观察,这个中尉和我们教官关系特别好,一到休息时间就过来跟他聊天,临走时还抢他帽子开玩笑。
 
看见凶神恶煞的王教官敢怒不敢言,我们都特别配合地哈哈大笑。
 
“别闹!”王教官说,“学校要选六个旗手,每班推荐两个,然后学校再选。”
 
王教官打量一圈,对我和李潇一甩头,“你俩出列,去那边找那个教官去。”
 
李潇笑道:“知道,教官,找小中尉是吧。”
 
王教官瞪着眼像要咬人,李潇赶紧拉着我跑,我隐约听到王教官在身后笑一声:“我C,小中尉。”
 
其实我不是我们班最高的,估计是整体精神面貌好才被选上,啧啧,到哪里不看颜值。李潇更不用说,常年霸占我们年级的校草一称。
 
到小中尉跟前一看,已经聚集了不少熟人,其中就有陆允修。他从小就是按照部队的作息,十二个人站一块儿,就他最有军人风范。
 
张教官打眼一看,立刻就定下来人选,我、李潇、陆允修都留下来了。
 
“丑话说前面,刚看错回去那些人了么,你们练不好就他们上。”张教官笑着说,“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大点声,听不见。”
 
“明白了!”
 
“哎,这还有点样子。先绕操场跑十圈,去吧。”张教官说。
 
这块训练场地有两个篮球场这么大,十圈我估计要跑到天黑……
 
“是!”只有陆允修响亮地接下了这句话,他尴尬地看着周围人,不明白教官的命令都说出口了怎么没有反应。
 
我知道他是受陆叔荼毒太深,不太理解我们普通人好吃懒做的世界。跑步虽难,但我更不想看好哥们出丑,默默地站到他身边说了声“是”,余光捕捉到陆允修扭过头来看我一眼。
 
张教官没对其他人提出批评,后来我觉得他可能就想要这种哑口无言的震撼效果。
 
陆允修带头跑,我紧跟其后,其他人也陆续跟上。
 
这一年来我有意加强身体素质,一圈两圈的肯定不成问题。
 
刚过半圈,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身体素质就已经出现分层。十分钟之后,已经有了以圈为单位的差距。
 
再跑我就开始痛恨自己的心软,配合他干什么,也许教官见没人敢说话就算了呢,反正下马威的意思已经到了。
 
陆允修的步伐很稳,五圈过后开始有点喘,而我早就喘成一头牛。
 
教官也不敢让我们一次运动量过大,我跑到第七圈时他就叫停,那时陆允修已经进入第八圈,最慢的也到了第四圈。
 
“今天第一天跟我训练,就先这样吧。明天开始每天早晨五圈,中午下午踢正步。好了,解散吧。”张教官拍拍手。
 
等我们拖着疲惫半残的身体到食堂时,只见所有人都起立欢迎。
 
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完成了什么壮举,然后才想起,部队规定人齐了才开饭。张教官坦然地接受了全体学生不耐烦的注目礼,我们几个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班的桌子前。
 
这场景倒不像是我们训练迟到了,更像是受了什么处罚连累了全校师生。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生怕哪个脾气大的同学拍桌而起,用筷子把我给叉出去。
 
吃完晚饭稍作休息还要继续训练,休息的这会儿功夫就拉军歌。我们也被扔回各自班跟训,我觉得是因为老张晚上懒得训了。
 
晚上回寝室,累得倒头就睡,转天一早起,我和李潇还迷迷糊糊地跟着洪天他们去了班级队伍,结果被王教官押着去找老张。
 
“咱教官是想和小中尉聊天了吧。”李潇说。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闲得没事干。”我说。
 
不过王教官把我们送到地之后,确实和老张肩并肩倚着国旗台聊起了天,直到训练哨响才回去。
 
这俩人真是感情好得快要穿一个裤子了。
 
下午最热时我们还在练踢腿,听到休息哨立刻瘫倒在地,唯一还能动的陆允修依次把我们拖到树荫下,又去给每个人买了矿泉水。
 
“谢谢。”我靠着树干装死,抬手拍拍他大腿。
 
“别客气。”陆允修在我旁边坐下。
 
这时候我就又想感叹,这人真是特别好,聪明而且厚道,坚定而且随和,优点都好得恰到好处。
 
如果他刚才说:“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这人有劲没劲。”我可能就要觉得有点无聊了。
 
我需要表达感谢,他懂得接受感谢,这样相处才舒服。
 
哎,可能这只是我的想法,也许只是我们比较合得来吧。
 
******
 
作为旗手,唯一的优点就是闭幕式演练的时候我们可以穿军装,而不是作训服。
 
平时我们训练的内容以踢正步为主,确实要比大部队简单些,但是要求更严格也更枯燥,辛苦程度上来说没有太大区别。
 
逃训练也不好逃,也就每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这半个小时里能磨蹭一会儿。因为老张要去开个简短会议,了解一下明天的形成安排,然后会让王教官过来盯一会儿。
 
现在大部队都是两个班合成一个方阵,所以一个方阵两名教官。王教官可以无负担地过了陪我们聊天,咳咳,指导我们训练。
 
这件事老张从来不主动说,但是我们第二天就摸清了规律。
 
跟着王教官训练十分钟后,就各种开始闹不舒服,头疼肚子疼脚疼胳膊疼。
 
王教官生生被我们气笑了:“原来张教官带的是老弱病残队是吧?”
 
我们嘻嘻哈哈地跟他耍赖,他就睁一眼闭一眼的让我们多休息个一刻钟。
 
他和老张关系铁,不怕被骂。
 
比如2号中午不知道哪个教官一合计,就说所有班级到食堂门口集合吧,然后教官们都以为是命令,就带着学生去了。结果老张一出来就火了,所有教官蹲成一排,一人一脚。王教官在最边上,老张到他前面就停下,把他空了过去。晚上看他们去小卖部买奶茶,依旧是一副勾肩搭背的模样。
 
当时人多又乱,老张也不想当着学员面给教官没脸,也就我们几个护旗的看见了。
 
我和李潇一致认为,老张不是没看见,他是装没看见,对我们王教官手下留情的。
 
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张扬地安心偷懒。
 
持校旗的那三个人总是利用这段时间去小卖部买水,省得解散后和别人挤。李潇是个时政迷,就找教官要手机,在监督下浏览新闻。
 
我通常无所事事,就坐在操场边唯二的树下靠着树干休息乘凉。
 
陆允修也会跟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每每回头都发现,他眼睛不知道盯着树顶还是天空发呆,手指轻轻弹空气琴键会议指法,他要是不成钢琴家就怪了。(小朱渌,大朱渌告诉你啊,他还真没成钢琴家,但是他现在一紧张还是这样。)
 
估计老张快回来时,他就叫我回神,站起身来拉我一把,然后一起归队。
 
30号、1号、2号都是这样,3号出事了。
 
不是违反纪律,不是被老张抓包,是我自己,或者说是我和陆允修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
 
因为转天4号上午就是闭幕式,要全体演练,我们练了一个礼拜也都是为了明天。
 
我虽然平日嘻嘻哈哈,但也练得不错,只是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考试综合症。
 
压力在我这永远成不了动力,上午还好,下午一换上军装就被打回原形,一起步就是同手同脚。
 
王教官来时,老张正劈头盖脸地骂我,说这几天心血全白费了,练到这个时候让他怎么换人。我说对不起。老张吼,对不起管屁用,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都这么大了,我不好意思说我紧张。
 
老张半天没等到回音,指指我鼻子,气哼哼地开会去了。
 
王教官就过来唱红脸,安慰我,做我的思想工作。
 
等他说完放我去休息时,陆允修已经坐在树底下等我半天了。
 
我有点忘记他当时是怎样的表情,只记得阳光照在他的微笑上,也不知道他刚才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看,只记得他眼神清澈有碎光。
 
我走到他跟前,他没向往常一样说安慰的话,等我在他旁边坐下,拧开水瓶咕咚咚灌完水,正要开口抱怨时,他侧头看着我,用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说:“我爸说得对,男人就该当兵。朱渌,你穿军装真好看。”
 
这句话平平淡淡的话轰地在我脑海中炸开,什么委屈抱怨全都顾不上想,一颗心砰砰直跳砸得胸腔生疼,挨着他的半边身子热得发烫。
 
我像偷了什么东西,赃物刚一到手就被三千瓦探照灯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怎么了,大脑里只剩一片空白。
 
(唉小子,你是被他撩了……我C)
 
chapter 15
 
其实我现在也不清楚他当时是不是开玩笑,或者只是随口一说,或者只是略带赞美。
 
我当时下意识地回了句什么?好像是“呵呵,你也是啊。”
 
我甚至不能确定听到是不是这句话,也许我什么都没听到,都是我臆想的……
 
不知道,他也没再说什么,说了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大概一千光年后,我鼓起勇气抬起头,微微侧头探究一下他到底是以什么表情说的这句话时,看见他垂着眼摩挲着矿泉水瓶,手指空弹着不知名的乐曲。
 
之后我的本我和超我都陷入了二次连环自爆中。
 
我很想搞清他表达的到底是什么,但上辈子短暂的成人经验告诉我,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有这么点关系,说白了就是自作多情。
 
不过托他的福,明天的演练已经不足以让我紧张了。老张回来训练时,我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潇洒非常,带着隐隐杀气。
 
3号的天气给足我们面子,光线十足又不温不火的日头显得我们一个个精神十足,早晨的风还有夜晚的清亮让人神清气爽。
 
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昂首阔步,体现出一份满意的训练成果。
 
前几天教官一说解散,学员们全都作鸟兽散,一分钟内整个操场都没人了。但这回教官一次次催促我们回去收拾行李,学员们却都挤在他身边不走。
 
“教练,你明年还带我们学校吗?”
 
“你们什么时候放假,找我们玩来呗。”
 
“就是啊,退伍之后也行,我们请你唱歌。”
 
“我以后也考军校,当你上司,嘻嘻嘻。”
 
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短短几日朝夕相处,恨过骂过最后记得都是他的好。专门挑阴凉地方休息,有女同学崴了脚,他一路背到医务室;有男生想家,他骂人家没骨气,晚上却偷偷把自己手机借他给家里打电话,安慰说他过年不能回家时心里也难过。
 
女生们一哭,男生们也红了眼圈,直到小中尉黑着脸过来,他们怕王教官挨骂才抹着眼泪回寝室收拾东西。
 
我不怕,我知道小中尉不是没人情味,他是我们护旗队的老张,他罚我们跑圈时如同恶魔,跟我们贫嘴逗趣时则像痞气十足但为人宽厚的兄长。
 
我们六个都给他留了电话号码,以后常联系。
 
话是这么说,再联系也聊不什么,过年过节问候一句而已了。每次分别都是千般感慨、万分难过,但是生活依旧继续,还会有新的遇见和分别。
 
李潇还想和两位教官多聊几句,我有点倦了也有点怕了。年龄越大,越会趋利避害,分别既然让我难过,那就让它快一点过去,别想太多。
 
我和他们打个招呼,就准备回去。
 
老张说:“渌子这回做得对,李潇你也快滚吧。你们王教官看着沉稳,心里重感情极了,你们几个小子别勾他伤心,晚上他趴被子里哭。”
 
王教练忍无可忍地给他一脚,直白地宣布了他的立场:“滚蛋。”
 
老张扭过头来瞪着他:“可以啊,袭击长官。”
 
我和李潇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那点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不好意思看王教官听训,我俩赶紧跑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内部矛盾吧。
 
简陋的双人床恢复到了来时的样子,空荡荡的寝室和楼下拎着书包行李箱的人群宣告军训结束。
 
没有像想象中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压抑,好在我们不能停留太久,要给下一个学校的学生腾地方。
 
教官把我们送上大巴,和我们或拥抱或握手,对害羞的女生就敬个礼。不过现在女生大多都挺大方的,我们班周冰洁哭着抱着王教官不放手。后来听过有个班的女生拽着宿舍门不肯走,哭着要留下了。
 
年轻人情绪激烈,行为是夸张点,但是一片赤诚,我这颗老心都感动了。
 
我和老张王教官紧紧拥抱一下,鼻头发酸,在眼眶红之前就钻进大巴里,听见后面李潇哽咽地抱着老张说:“教官,祝你和王教官幸福美满。”而后被老张一巴掌呼上大巴。
 
在靠窗的位置坐好,把挂着一半的帘拉开,突然发现陆允修就坐在对面的大巴上和我隔窗相对。
 
我瞬间手脚发僵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笑容深至眼底,朝我挥了挥手。
 
我牵线木偶一样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煞有介事地转过头和李潇说话。
 
再回过头时,陆允修已经带上了耳机低着头听音乐。
 
他可能感觉到了我的不自然,也想起来我之前的疏远了吧。
 
我骗不了他,更骗不了自己,自从我哥介意我和陆家走得太近之后,我不自然地就想和他们保持距离。
 
毕竟还是亲哥重要,我不想让他误会。
 
但是现在问问我自己,陆允修在我心里是那么无足轻重的人吗?
 
不是。至少这一年来,我们是很合拍的哥们儿,有说有笑,互相帮助过,互相陪伴过。
 
军训短短几天的时间都和教练难舍难分,更何况是这么亲密的朋友呢。我这样做他会怎么想呢?
 
我之前不该因为这样的原因疏远他,我做错了。
 
唉,今天写得眼都快瞎了,就这样吧。
 
7月6日周一
 
晚上家长会,能算得上我家长的都没时间,冯叔替我妈去的。
 
我妈看我成绩单开心得在我头上印了个口红印,我接过一看也笑了。99名,竟然进了前一百!
 
我妈平时宠我宠得厉害,一副“我儿子开心就好成绩算什么”的样子,但是我拿回了好成绩她比我还开心。
 
前段时间的付出真是值得,有什么比哄老妈高兴更重要呢?:)
 
老妈给我张卡,买东西也行去旅游也行,暑假好好放松放松,去哪和家里说一声然后注意安全就行。
 
什么这就放羊了,不叫冯叔盯着我放学直接回家了?
 
我才意识到,高一彻底结束了。
 
7月15日
 
暑假过得已经不知道今天是周几了,跆拳道课懒得去了,篮球课退了,兴趣还是止步于兴趣就好。
 
沫沫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也不跟我去旅游,小女生的心真是不懂。
 
朱氏可能出了点问题,我妈我哥没空理我。
 
陆叔也顾不上自家两个小子,陆静修快住在篮球场了,陆允修天天往音乐学院跑,张维教授这个暑假除了几个讲座就集中给弟子们授课。
 
我问方哲出去玩吗,他倒是痛快,但前提是得带着白雪莹。我说没问题,就是一个女生不方便啊。于是白雪莹又拉了一个闺蜜,我们四个人一块儿去古镇玩三天。
 
方哲这次虽然排名在我之前好多,但对他来说就是没考好,他爸不光没给他暑假的花费,还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骂完之后马不停蹄地就飞去大洋彼岸了。方哲除了没捞到零用钱,倒也没受太大影响,而且他还有家底。
 
有白雪莹跟着,他可不好意思像往常一样挤兑我花钱,哈哈。
 
跟我们一块儿的那个姑娘叫沈云心,特别腼腆,有时说话非常愣,乍一听有点粗鲁。要是以前我早就不搭理她了,但是我现在能看出来其实这姑娘人特别好,和白雪莹一起时进退有度,十分理智随和。她就是很少和男生一起,所以紧张。
 
一天下来,她见我不计较也放宽了心,后来天又热人又烦躁,全靠这姑娘查路线,还劝我们别急,说起话来可幽默了。
 
“急什么,你们忘了王教官怎么说的?‘别慌,做事要胆大心细,别说烈日炎炎,就算张教官要查你们动作我都不怕’。”她学得惟妙惟肖。
 
这原本是王教官讽刺他们动作太差劲,他们听得又好笑又好气。沈云心这一学,逗得我们前仰后合,可回忆里透着酸涩。
 
和永不回返的旧日相比,眼前的小麻烦算得了什么呢?
 
回来时我家司机和方哲家司机都来了,他负责送白雪莹,我就送沈云心回去。她家离我家非常远,司机只能绕路走,她道了好几次歉。一路上她有意识地说些我感兴趣的话题怕我不耐烦,路途虽长,但这姑娘实在可爱。
 
8月25日
 
啊时间真快……玩乐的时间永远是稍纵即逝。
 
我能想着写日记的时候大多是发生了什么糟心事,或者觉得有必要一说的。就想这一个多月这么轻松快乐美好的时光,谁还想得起动笔不是?
 
不过日记啊,你别寂寞,开学之后我就有得忙了,就得经常来诉苦了呜呜呜。
 
8月31日周一
 
开学的一大好处之一就是知道是周几了。
 
上午10点开学典礼,但是8点就要到校看大榜,查自己分在哪个班。
 
1班到9班是理科班,10班到12班是文科班,1、2、10班是实验班。军训前交文理志愿时我确实有过犹豫,最终还是选了理科。
 
理科大榜前人满为患,我派灵活的郭一辰去打探,五分钟后他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报!渌哥,你进二班了!”
 
我当时一愣,二班?不该是三班吗?
 
哦看来有不少人去学文了!
 
果然就听郭一辰说:“渌哥请客。就算是二班的最后一名也是二班的人啊!”
 
他声音太大,吃瓜群众纷纷喷笑侧目。
 
下次就把这小子嘴封上,哈哈。
 
chapter 16
 
9月1日周二
 
方哲差一名没进一班,遗憾地没和白雪莹同班。
 
中午吃饭时他真诚地表达了对我进步之快的惊讶和欣喜,令我十分满足。陆允修则鼓励我说:“再接再厉,争取下学期来我们班。”又客气地补上一句:“方哲也加油。”
 
我总觉得他的鼓励里有那么点别的意思,啧。
 
9月4日周五
 
自从高二的教室挪到四楼,每天上下楼都爬得我累死累活。
 
踢球时满操场跑都没这么累。
 
9月17日周四
 
沫沫昨晚没回家,我都快急疯了。
 
我妈和我哥这两天去外地出差,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只能发动冯叔带人出去找。
 
她常来往的朋友我都问了,都不知道她去哪了。
 
今天凌晨前她再不回来我就只能报警了。
 
9月18日周五
 
昨天晚上十点多她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我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愤怒就立刻升温,我朝她怒吼,质问她到哪里去了。
 
她突然抱住我就嚎啕大哭,边哭边喊:“哥,救救我,救救我。”
 
吓得我说话也不敢大声了,把她扶回卧室,端茶倒水拿吃的,哄了半天她都是只哭不说话。
 
我隐约意识到这次事情有点不同寻常,可是我问她什么,她都是一直摇头哭,我不想强迫她,就劝她先休息吧。
 
结果她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哽咽了半天才说:“哥,昨天我和朋友去喝酒,我喝醉了,我们都喝醉了……我什么样不知道……今天中午才醒,醒来之后……”
 
我心里咯噔一声,她年纪小人单纯,她说到这我已经知道后面也许是什么,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她……
 
“我发现,我发现,我……”她哽咽不已,嘴唇咬得出血,她忽然下了决心,一口气说,“我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身下都是血。”说完嚎啕大哭。
 
有这么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就此毁灭了也没关系。
 
要死大家一起死,不能让我妹妹一个人难过。
 
沫沫一直在发抖,连我离她近了也会发抖。我只好用毯子裹住她,隔着毯子抱紧她,安慰她别怕,哥在这,回来了就好,回家了就没事了。
 
“哥,你别告诉妈和大哥,我求你了,别告诉别人,求你。”她恳求道。
 
我连忙向她承诺,你放心我不说,我不会说的。
 
我刚才没有阻止她说下去也许是对的,她这会儿已经敢扬起头对着我的目光说:“哥,你能帮我去买点药吗……我不想……”
 
好,我懂。我不敢留她一个人,但是她说没事,只求我快去。
 
我的心都在滴血,但是现在不是责备她的时候。
 
我对冯叔说沫沫是和她的好闺蜜吵翻了心情不好,先别跟我妈和大哥说。冯叔有点犹豫,我只能露出少主人的嘴脸,告诉他沫沫没事,出了事我担着。他说好。
 
成年和未成年以年龄来论时清晰无比,但是以心理状态来评估时则模糊不已。
 
在有些人看来,这是了不得的大事,是关系到一个女人或是女孩的品性,但在有些人看来,这种事就像吃饭喝水,不小心吃到了渣滓不要紧,吐出来下次小心就好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只要不在自己心里留下痕迹,就是真正而彻底的过去了。
 
出去玩没关系,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我这样安慰沫沫,她佝偻着身子,双手捧着水杯取暖,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想她也知道自己错了,我不再多劝,只是临走时我不得不问,那个人是谁。
 
她目光可见地收缩了瞳孔,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
 
我不信她不知道,但是她不说我不勉强。
 
我自己查到更好,我要把这个畜生撕成碎片。
 
9月19日周六
 
陆允修一大早就来了,他问我发生什么了,怎么好几天没去上学。
 
也没好几天,就两天而已啊。我说。
 
陆允修沉默一会儿说,给你手机打电话也不接。
 
当时我没在屋里,倒是看到未接电话了,可是又忘了回。我跟他解释,我妹妹生病了,我有点顾不上了,不好意思。
 
他说:“用不用我帮忙?”
 
考虑到沫沫的情况,我婉言拒绝了,但是我另有一件事想请他帮忙。
 
我问他,能不能问问他弟弟,沫沫最近和谁走得比较近?
 
陆允修说好。
 
9月30日周三
 
妈和大哥在十一之前赶了回来,沫沫也好了很多,愿意到院子里走走了。
 
之前我跟妈说过妹妹病了,但是跟她说不严重,她就让我好好照顾,没有提前赶回来。这会儿拎了一大堆保健品和化妆品送给她,我看她拉着沫沫的手嘘寒问暖,却没发现沫沫心底里的疲惫。
 
我不想怪她,只是更同情沫沫。
 
她看似是最受宠爱的,却是最可怜的一个。
 
“沫沫怎么了?”大哥问我。
 
朱浚那双和我妈如出一辙的狐狸眼透着不像人的精明,没什么事能被骗过他的眼。
 
我盯着他说:“之前她病得很重,现在病好了,但是心情不好。”
 
朱浚点点头,“病好了就好,其它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觉得他说这话时特别混蛋,但后来想想也许他就一直跟自己这么说的。
 
10月6日周二
 
放假就是多事之秋的开始。
 
30号晚上陆允修给我来了个电话,我之前让他帮他弟我问那段时间有谁和沫沫走得近。
 
陆静修说不知道。他俩不是一个年级,陆静修现在也初三了,我也没多问。
 
想查到那天的事不难,但是最主要的是我不想把这事声张出去,我不想别人带着有色眼镜看她。
 
少年人黑白分明,正义和勇气不并不少见,而同情和宽厚才是稀缺品质。
 
一来二去竟然过了半个月,但是陆静修这小子真是挺有心的。
 
他有次去他们学校高中部那边送东西,无意中听见了几个学长提到了朱沫这个名字。
 
“静修越听越心惊,那些话……我把这几个人的名字告诉你。”陆允修说。
 
我说好,但是请把那些话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我想静修对你说了吧。
 
陆允修沉默了会儿才说:“好吧。”
 
一共三个人,分别是高二的刘士晨,高一的何林、杨瑞。
 
刘士晨:初二那女生好像好久没来上课了。
 
何林:小婊子没脸来了呗。
 
杨瑞:估计她家里知道了,会给她转学吧。
 
何林:转就转呗,早转早好。
 
杨瑞:你就不怕她指认出你来?
 
何林:让她认!都醉成那个德行了,人和狗她都分不出来。
 
刘士晨:那天她男朋友看到我们在酒吧了。
 
何林:那又怎么样?他不是去和她分手的么。
 
刘士晨:我今天听班里同学说,那小婊子家里好像挺有背景的。
 
何林:晨哥,你不会怕了吧?上膛打炮的是我一个,跟你和杨子屁关系都没有。
 
刘士晨:我不是这意思,你还是低调点好,事儿过去就完了。
 
何林:不用你担心,臭婊子自己没脸张扬这事。
 
陆允修说完,我手中订正错题的红水笔已经碎成两段,一手鲜红。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躺了一整夜,努力克制自己的犯罪心理。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温和的人,但是一生气起来想到的全都是把对方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不择手段的方法。
 
我不会放过那个畜生,绝不放过那个畜生!
 
转天我先给朱沫的闺蜜打电话,问她那个所谓的男朋友是谁。她闺蜜倒没隐瞒,是他们班的一个尖子生。她委婉地告诉我,是朱沫单方面喜欢人家。至于细节她也不太了解,朱沫不是个爱说心事的人。
 
我对她道了谢,跟她说朱沫病快好了,十一之后就能去上学了,到时还请她多照顾。
 
这件事可能和那个尖子生没多大关系,但是我抑制不了我的迁怒。
 
那天下午我在那个男生上课外班的地方堵他,看他迎面走来,扬手就是一拳。他大叫一声捂着脸倒下,我心里才觉得跟他的事儿算了了。
 
下午回家时陆允修竟然在家里等我,我和他在客厅默然无声地对视片刻,然后我转身上楼,他紧随其后。(当时我那无敌敏锐到变态的哥哥就在二楼另一边扶着栏杆看着我们,他的误会就是从这开始)
 
他问:“你有什么打算?”
 
这算不上了解我吧,没有当哥的会忍气吞声。
 
我没吭声。
 
“不能放过他,也不能把事闹大,对吧。”他说。
 
我不想他卷进来。我本来是打算去找于轩的,一来是他有广泛的战斗经验,二来打群架他也攒得了人。
 
“我猜你想去找于轩帮忙吧。”陆允修想了想说,“也对,他路子广。但是容易把事情闹大,一大警察也得问个为什么吧?”
 
我哑然。
 
“我跟你去,不是有三个吗?明天一天,我们逐个解决。”
 
我开始思考,揍完一个,下一个不就闻声而逃了吗?
 
“杨瑞的话最少,听起来和他没什么关系,从他下手,也能问些事情出来。比如他们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什么的。刘士晨是几个人年龄最大最谨慎的,看看他最在意什么犯过什么事,争取在他档案里留下点记录。至于何林,我会在你最激愤的时候拦住你,以免你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陆允修认真地说。
 
完美的计划,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看着他说:“好。”
 
chapter 17
 
杨瑞不难找,他每次放假都会在网吧打游戏到四点,在爸妈下班到家前赶回家。
 
四点五分,他准时出现在网吧后门,穿过人不多的小巷进小区。
 
我像对沫沫那位小男友一样,近乎微笑着朝他走去。
 
他不认识我,看我和他年纪相仿又都是朝着网吧的方向走,还冲我友好地笑了一下。
 
他嘴角刚向上翘,就结结实实挨了我一拳。
 
鼻血哗哗往下流,和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
 
我特别不喜欢辜负别人的好意,但这回拳头砸在笑脸上我只觉得无比畅快。
 
我揪着他的领子把他甩墙上,拍拍他的脸蛋,礼貌地介绍自己:“我叫朱渌,朱氏集团的第二继承人,朱沫的二哥。你他妈的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这个杨瑞真是个做不了坏事的人,刚受了几句话的威胁,已经滴滴答答地尿裤子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他大声哀嚎。
 
我随手拿起乱巷堆里的一块染着黑油的破布塞进他嘴里,认真地对他说:“我揍你,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你的胆小和懦弱、包庇和纵容同他们没什么两样,知道吗?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然我就继续揍你。”
 
杨瑞点头如捣蒜,我拿出他嘴里的布,问:“谁出的主意?”
 
“何林,是何林的主意,不关我事。”他激动得大喊。
 
我一把卡住他喉咙,说:“再喊,也揍你。”
 
他哽咽着点头,再点头。
 
“他盯着朱沫多久了?”我问。
 
“我不知道。但是那天我们在酒吧遇见朱沫是偶然,她和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吵架。她刚开始气势汹汹,后来带了点恳求。朱、朱沫本来就很可爱,是初中部的校花,她不管什么样子都很漂亮……”
 
“说重点。”我把他的头磕在墙上。
 
“是,是。后来那男的走了,朱沫一个人、一个人喝闷酒,然后趴在吧台上哭。何林就说,要和她聊聊,说女孩失恋时最好得手。我当时拦着他了,真的拦了!我还劝他别这样,周围说不定有她朋友。但是何林甩开了我的手,他说朱沫选这个地方就是为了避人耳目,方便和那男的谈,怎么会让人围观。
 
“然后、然后的是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一直和晨哥,就是高二的刘士晨一起。何林好像和朱沫喝了几杯酒,然后就半抱半脱地把她带进了包厢。那间酒吧是ktv一体的,他让晨哥和我一块儿过去,晨哥没去,他和别人说话了,我当时没多想……他、何林他让我在门外看着,别让人进来,我、我就在门口抽了几根烟,玩了会儿手机。
 
“何林再把她抱出来时身上披着何林的外套,她那雪纺t恤和短裤都不成样子了……何林把她放在了酒吧后巷,然后就拽着我走了……”
 
我从他身后那半块锈黄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沉得吓人,陆允修后来说当时我脸上血色全无,像头许久未进食的饿狼。
 
杨瑞结结巴巴地试图降低我的怒火,“那、那条巷子比这里还偏僻,不会有人看到的。”
 
我扬手给他一巴掌,吼道:“滚!”
 
他被我打得趴在地上几次都没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连滚带爬地逃了。
 
那块碎镜子里的我胸口起起伏伏,身后的陆允修插手倚着墙,看着我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
 
我说:“去找下一个。”
 
他说:“好。”
 
刘士晨比杨瑞高大,狡猾得多,也懂得避风头。
 
晚饭时间我和陆允修在刘士晨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他家楼下那条肮脏杂乱的小市场街不时飘来饭香。饥饿让我更加暴躁,七点过一分,我就抬腿上楼。
 
“别冲动。”陆允修拦住我。
 
“放心,我不当着他爸妈面揍他。”我说。
 
陆允修稍稍迟疑,松开了手。
 
按完门铃后就听到了脚步声,但是半天没开门,也没有其他人的动静。我估计他在里面观察,就冲猫眼笑了笑。
 
门开了,我一脚就把他踢飞。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到后面的桌子上,他刚上学的妹妹闻声而至,看到眼前的情形哇哇大哭。
 
我的鞋底子就停在他脸前三寸,如果不是这个小女孩,我保证他现在还是个猪头。
 
刘士晨回头大叫一声:“萌萌别过来,回屋里去。”
 
小女孩站在那张着嘴哭。
 
“快回去!”刘士晨叫了几遍,她都没动,他有点尴尬地问我:“我能不能先……”
 
我收回脚,点点头。
 
刘士晨把他妹妹抱回屋里,很快就出来。
 
“你们是?”他问。
 
我盯着他裤子口袋不说话,他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拍了拍T恤上的脚印子。
 
这小子到现在还跟我装王八蛋,我冷笑一声:“你也是有妹妹的人,你要有出格的打算,有的是人会找你和你妹妹算账。”
 
刘士晨这才变了脸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扔到墙角,而后冲我笑笑:“你叫朱渌吧,抱歉,小看你了。”
 
懒得理会他的故作轻松,我开门见识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的,你最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那肯定的,我就算斗得过你,也斗不过你们俩,斗不过你们家,斗不过朱氏。”他讽刺地说,“我就知道会有这天,何林不懂轻重,惹了不该惹人的人。我呢,交友不慎,活该跟着倒霉。”
 
“嗯,知道就好。”我说。
 
“你们找过杨瑞了吧?”他问。
 
“嗯。”我说。
 
“很正确,那小子稍微吓吓就会把知道的抖个一干二净,倒省我事了。”他笑了。
 
“别他妈废话,杨瑞说的跟你没关系。”我说。
 
刘士晨叹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又复述一次。
 
他和杨瑞说的大同小异,他知道何林图谋不轨,但是他选择了躲避,他以为不参与就能和这件事没关系。事实证明,他还是有些天真。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而后问:“何林是从什么时候注意朱沫的?”
 
刘士晨的眼睛闪了闪,说:“他是新高一,他第一次提到朱沫是开学后第二周。”
 
哦果然不是第一次见。从说话就能感觉到,何林这个人胆大包天,没有不敢做的事,但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越是明白界限在哪。
 
何林是第一回做出这种事,我不信这小子是临时起意。
 
我对刘士晨给出的答案还算满意,但这不代表就没他事了。
 
临走前,我指尖点着他的鼻子提醒他:“何林什么时候提的朱沫,你还敢记这么清楚?”
 
刘士晨一愣,第一次低下了头。
 
我得让他知道,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觊觎我妹妹,更何况这种连喜欢的女生都能拱手让人眼看着她受辱的杂碎。
 
出来后我和陆允修在路边喝了碗面,陆允修感慨说:“我感觉这个刘士晨和那两个不太一样,他遇人不淑,有点……可惜。”
 
“杨瑞蠢,何林坏,但这两人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出手大方,”我之前找人调查过,就对陆允修解释说,“他家境太不好。”
 
陆允修默然,就看看他住的地方和家里的陈设就猜测出他苍白的童年和少年生活。
 
“不过,这也不是他助纣为虐的理由。”陆允修叹气。
 
如果陆允修这时再来句“可惜”,我很可能会跟他当场割袍断义。
 
为财作恶,永远都不可饶恕。
 
晚上九点,台球厅里出来个人。我跟了上去,陆允修也合上了手机。
 
何林今天可能赢了几场,双手插在口袋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看着大咧,其实很谨慎,悠悠闲闲地也没影响他注意身后有人。我离他还有两步远时,他就反应过来了,扭过头盯着我打量。
 
我送他一个笑脸,他也回我一个“不好意思误会了”的笑容。
 
为了证明他其实并没误会,扬起手里的搬砖照他脑袋猛拍下去。
 
何林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软了下去。
 
“出……你!”陆允修在我身后喊。他刚开始想喊我名字来着,但是怕被人注意到什么蛛丝马迹,立刻吞下声音,改成了一个“你”。
 
“死不了。”我对他说,拖着何林就往后面小胡同走。
 
陆允修伸手过来帮忙,我拦住了他,“别沾手。”
 
我要亲手捏碎这个畜生。
 
何林被矿泉水浇醒时,我已经把他绑成了个摊着的“大”字。
 
他刚清醒时脸上有没来得及掩饰的恐惧,但是稍纵即逝,很快就恢复成没四没六的模样。
 
“你谁啊?”他问我。
 
我扬手就给他个耳光。
 
他一愣,“我操你……”
 
我又给了他十几个耳光,直到两颊通红才停手。
 
他唇角挂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行,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只可惜遇上了我。
 
上辈子从十三岁开始,我跟着于哲当混混,高二他练跆拳道准备比赛不混了,我就接替了他的位置。问话、打架、砸店,什么没干过,仗着家里背景,什么人不敢叫板。就算这样,也都是在圈子里面闹,只犯浑,不作恶。
 
这辈子我觉得自己错了,我彻底改了,我本想一直老实下去。
 
像陆允修那样,专注自己喜欢的事,认真努力,好好生活。
 
昨天我翻了翻前面的日记,我这一年多来,已经很成功了,伪装得很好了。
 
但是现在,我忍不下去了。
 
如其是想到上辈子我们都以为朱沫只是学习压力大再加上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没人知道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掏出早准备好的盐包,洒在何林头上。
 
他疼得嗷嗷叫,我堵着他的嘴问他:“你从什么时候起打算强女干朱沫的?”
 
chapter 18
 
何林的眼睛和表情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他满不在乎地说:“临时起意呗。”
 
我盯着他说:“你都跟她说过什么?”
 
“我说你喝醉了,用不用我送你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她说好。她喝醉了,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都搭我肩上,还把我衣服往下拽。你说这事怎么算?”何林翻个白眼。
 
“有意思吗?”我忽然不耐烦了。
 
现在强权在我这边,我不想跟他废这个话了。
 
“你可能不知道,朱沫是我们家最能喝的。别看她年纪小,从没有喝醉这一说。她自己在酒吧,绝不会一定防范没有,更不会跟你走。”我平静地说。
 
何林真的很敏锐,他感受到了我话语中淡淡的一锤定音。
 
他开始激动起来,“以前没喝醉,不代表那天没喝醉。以前怎么都不代表,她当时会怎么样。你妹妹是半自愿的,这事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跟你有个屁关系。”
 
我无比惋惜地对他说:“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在我心里的罪名自动升级,如果不给他留点什么永久性伤害,我就不叫朱渌。
 
“帮我把他衣服扒了。”我对陆允修说。
 
他说好。
 
我俩直接把他衣服撕了,只给他留了条内裤,省得影响市容。
 
我从他口袋里搜出一把折叠水果刀,看上去是和刘士晨一起买的,还有零钱、钥匙、一包还剩一半的烟、打火机、一部智能机,以及一小袋白色药片。
 
我举到他眼前问:“这是什么?”
 
他瞪着我不说话。
 
我客气地说:“据说所知,越是像你这种没出息的混子,越是喜欢沾沾自喜夸耀当年勇。你既然知道我们家的背景,也知道这件事为人不耻,肯定不会在嘴上说。但是‘勋章’总是要带在身上的,对吧杂碎?”
 
他的目光开始动摇,从极端的警惕恐惧到了自我放弃。
 
我遗憾地告诉他:“你又浪费了一次自我救赎的机会。那么我来告诉你,这是迷药。你趁着朱沫伤心失神的时候,在他酒里下了迷药。”
 
他明显地心跳加速。
 
“法律最多判你十年,在我心里你是死罪。”我说。感觉到陆允修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只好改口说:“但是我不会杀你,你不值得。”
 
事到如今,何林不再抱有侥幸,但是仍然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行,我认栽。你划下道来吧,要胳膊要腿。”
 
他料定我不敢真卸了他,顶多给他打折了。
 
我忍不住嘲笑他的天真,“当然是哪里犯罪哪哪里开刀了。”
 
何林嘴唇一哆嗦,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我把刚才那块烂布塞进他嘴里,马丁鞋踩到他两腿之间。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可算知道我们和来找他发泄一下的打手不一样。
 
我是很认真地在为妹妹复仇啊。
 
何林瞪大了眼,头不断向后仰,破碎的哀嚎从他口中溢出。
 
我脚下见了血,愤怒却不断增加。看着何林痛苦的样子,就让我想到沫沫当时的恐惧和受过的罪。
 
“朱渌。”陆允修从身后拉住我,“别过界,别过界,朱渌!”
 
我当时完全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见了血后,肾上腺激素飙升,一脚比一脚重,泄愤成了机械行为,无法停止。
 
“朱渌!”陆允修抱住我,试图把我拉开。
 
无果,我像一头疯了的牛,只懂得向前冲,直至我听到一声嘶声力竭的呼喊:“哥!”
 
疯狂状态的按钮突然被人关闭,世界重新回到我眼前。
 
“沫沫?”我发现朱沫站在巷子口,满脸泪痕。
 
“够了,哥。这样我就能放下了,你停手吧。你不能再有事了。我真的不害怕了,我要回家了,你停手吧。”朱沫哭着说完,就转身离开。
 
我还处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状况,看着妹妹跑走,下意识就想追。
 
陆允修拦住我,轻声说:“静修跟着她了,不要紧。”
 
我一愣,而后恍然大悟,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你叫她来看?”(妈的,我以前怎么这么粗暴)
 
这一巴掌出乎陆允修的意料,但他没生气,好言好语地解释:“她不亲眼看到,就不会觉得解气,不会甘心,不会放下。现在她看到你这么维护她,才会发现这个世界不光有曾经的疼痛。”
 
我望着他直喘粗气,不再理会半晕的何林,甩手就走,陆允修就任劳任怨地跟上来。
 
他跟着我回家,路上我们一句话没说。
 
我气哼哼地直奔朱沫卧室,发现没人。陆允修那边刚挂电话,告诉我静修带朱沫回陆家了,他会好好照顾她的。
 
按说朱沫刚发生过这种事,我不该同意她在外面过夜,但是陆家和我家是世交,他们两兄弟的人品我非常放心,陆叔家里也有保姆阿姨照顾,不会有事。
 
我点点头,就扎进了自己卧室。
 
这个摆明送客的行为并没有影响陆允修,我听到他跟冯叔解释我和同学闹了别扭,他想劝劝我,今晚能不能住在这里。
 
陆字在我家就是金字招牌,我妈恨不得把我塞到陆家教育,非常支持我们多来往,冯叔更是乐意做个顺水人情。
 
陆允修道了谢,就推门进来。
 
他站在我面前叹气:“朱渌,今儿我才算知道你。”
 
我朝他冷笑:“现在还不晚,我原来不是一向这么混蛋的么。”
 
“你误会了,”他摇摇头,“我是想说原来你也挺有血性的,我一直觉得你还挺……奶油小生的。”
 
我瞪了他半晌,最后忍不出弯了嘴角,再严肃也严肃不起来了。
 
浑身绷着的劲儿一松下来,心里的疲惫就翻涌而至。
 
挺着的腰松了,抻直的肩也往回收,我蜷着身子坐在床边,觉得无限痛苦。
 
周身气场一变,陆允修也不保持距离了,他蹲在我面前,望着我抬不起头的脸,认真地说:“你已经尽力了。”
 
我苦笑一声。真的尽力了吗?如果尽力了,这种事压根就不该发生。
 
其实我特别讨厌去泄愤,每次揍人的时候很爽,但之后就觉得特别愧疚,觉得自己从内心里面开始腐烂。
 
前世的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好想又让所有人失望了。我就不能控制情绪,理智地解决问题吗?
 
回顾一下这件事,我他妈最理智的时候就是跟陆允修商量报复计划。
 
我讨厌我自己。
 
我说不出口,却没想到在下一秒从他口中听到:
 
“朱渌,你知道吗,我特别讨厌自己。”
 
我一愣,他继续说:“你看就好像这次,我全程跟着你,却只能在后面看着。一方面我知道你肯定不想我插手,另一方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一直都是你帮我,我也很想帮你。”
 
他双手搭在我膝头,睫毛低垂不看我的眼睛。
 
我终于想通我卧室的窗户为什么要安在床旁边,全然是为了这会儿把月光洒在他身上。
 
“你不用,我也讨厌自己。有几个人没有自我厌弃过呢?”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我安慰他。
 
他抬起头,说:“你清楚自己现在的眼神吗?非常难过,让我也非常难过。如果你想看,就先从我眼睛里看吧。”(允修,你十五岁就情话满分了。我有点想知道这几年你还对谁说过,快他妈醒过来)
 
我望着他双眼中抖动着的小小的影子,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晰,我凑得近些想看得更清楚。
 
我的鼻尖错开他的鼻尖,我想扶住他的下巴让他扭扭头,朝着窗户才看得清。
 
可我手刚抬起他下巴,就听到一声呜咽,他猛地起身抱住我,把猝不及防的我扑倒在床上,头抵在我肩膀上,紧紧地拥抱着我。
 
他说:“谢谢。”
 
我说:“不用。”没什么可谢的。
 
我能读懂他的难过,还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自责。他不像我,有时还能和我妈我哥念叨念叨,再不行找方哲于轩出来侃天侃地。
 
就生活在陆叔那个脾气的笼罩中,他们兄弟俩能健健康康长到现在不容易。
 
陆允修是长子,又是陆静修的大哥,他的责任比弟弟重。不光要把自己的心事忍下,还要照顾好兄弟。
 
很难当,我明白。
 
所以我再也没提他抱着我哭的事……不会是错觉,我肩膀的衣服都湿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只是未到伤心处。
 
不过直到现在我想起来还是不由得……脸红,我也不知道为啥,他要是个大姑娘脸红也正常。两个男的抱一块有什么可感慨的?
 
小时候方哲一挨揍就找我来诉苦,每次最后都是以我俩抱头痛哭收场。更别提平时勾肩搭背、坐大腿、互相摸胸什么的了,每次我也没觉得脸红啊。
 
可能是因为在我心里陆允修才是个正牌小奶油,感情细腻得招架不来。
 
(陆允修就是比我早熟,他那会儿不是为我难过,他是在纠结同性恋这个问题吧,其实没什么的,我一点也不介意,更何况后来我还以为是自己先喜欢上的他……真想给自己个大嘴巴。天地良心,那时候的我真是对男男之间的事一点不开窍啊。他都抱着我哭了,我都没给他顺毛,多可惜的机会。)
 
chapter 19
 
11月4日周三
 
上次一口气写了这么多字之后,就是这一个月都不想动笔了。
 
腕子酸。
 
沫沫的是最终没能瞒过朱浚,天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
 
他直接把我叫进书房,警告我何林的事就此一回。
 
“刚有点人样,又想会泥坑里?”朱浚竖着眉毛问我。
 
他是“长兄如父”的骨灰级粉丝,但凡有摆谱教训我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说起来他比我的实际年龄还小好几岁,权当他是弟弟,我让着他。
 
旁的事我不跟他计较,但是这件事我是对不会认错低头,我起初是这样想的……
 
朱浚掌握着这么大一个公司,别的本事没学多少,但他嘴皮子功夫“只应天上有”。他即兴演讲能说得像相声贯口那么顺,张嘴都是一套套的。
 
我觉得就算再活二十五年我也不是他对手……
 
朱浚义正言辞地教育我:“你当这是原始社会,武力为尊?好啊,你要喜欢用力量来生存就去野生动物啊,你这种稀有动物还能给你个生存最低保障。”
 
我肚子XXOO,面上只能保持沉默,不是不敢怼他,我是怕自取其辱……
 
“我要是再听到你跟人主动动手,我就先打折你的腿,让你瘸两天现现世。”朱浚卧在老板椅里翘着脚撇着头说。
 
就他现在这德行,比我像混混多了。
 
“那三个人是谁我都知道了。你报复完了,不代表我就会放过他们。这次哥让你看看什么叫手段,别天天张扬舞爪的。”朱浚说。
 
我朝他点点头,低着脑袋掩饰我憋不住的不屑。
 
“我跟周围人打了招呼,他们仨的父母这两年内是别想找到工作了,除非他们搬到别的城市。朱渌,你可能没见过人穷起来是什么样。记住哥的话,你想报复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揍他,甚至不是折磨他,而是折辱他。
 
“虽然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丢掉尊严。尊严这个东西确实很值钱,因为一旦丢掉,就永远染了尘埃,哪怕再找回来也已经面目全非。
 
“在他们最意气风发的十几岁,很可能要放弃学业去挣钱养家,而且这不是他们本来的人生轨迹。不过这很公平,犯了错,就是要付出代价用未来去偿还。所以你给何林那一脚,还算是……可圈可点。如果他们后面发展得不错,那么我也会再‘帮点小忙’,如果我气消了,也许就算了。这是个长期项目,后面的是以后再说。”
 
我被他的混蛋逻辑唬得目瞪口呆,这是不是真正的作恶?
 
我不仅打个寒战,如果朱浚打算用他的聪明才智报仇,其威力仅次于原子弹爆炸。
 
然后他又说:“哦对了,你让你的小朋友闭紧嘴巴,我可不希望再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谁是我的小朋友?”我问完就差点咬舌自尽。
 
这事就还陆允修和陆静修知道,不过陆静修刚摘到红领巾两年小朋友也就小朋友了。陆允修和我一边大啊,哦好吧,我在朱浚眼里的形象也不怎么光辉,像小了他五百年似的。
 
我承认只要一提到陆允修,我就有点反应过激。
 
我就是这样汉子,要维护朋友。
 
朱浚显然不明白我的情深义重,自从上次陆允修在我家住过一晚,朱浚就总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11月16日周一
 
最近我和我哥之间处得很微妙,他心血来潮开始逼我看一大堆经济学类的书。
 
晚上他回到家话特别多,在我耳边啰嗦各大学的经济学金融学的排名,旁敲侧击地让我早点进公司。
 
可有时他一个人捧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上我妹都不看的偶像剧发呆,跟个孤寡老人似的。
 
我听陆允修说,陆静修经常在学校门口的那间酒吧看到朱浚和高峰那一伙儿混在一块。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高峰他爸和陆叔不太对付。
 
高肃玄只朱氏集团的运营经理,作为曾经和我爸一起创业的兄弟之一,他在朱氏的影响力不小,但是董事会没他的事。
 
他一向看陆叔这个半路来的不顺眼,想把朱浚往他们阵营里拉。
 
老家伙们和我爸都有革命友谊,而且大多不是经验公司的料,所以是坚定的太子党,牢笼朱浚,想尽方法和他搞好关系。但是陆叔是为了报恩,为了保住并壮大我爸四十几年的心血,他的一切决定倒都是以朱氏出发,然而没有“人和”,他费尽心思也只能事倍功半。
 
这是教科书式的新老派纷争,这种形势下,朱浚现在这个CEO很有点垂帘听政的意思。
 
难道高峰他们给朱浚吹了什么耳边风,打算拿我开刀?
 
静观其变吧。
 
倒是沫沫近来好了很多,前段时间她总是沉默,这两天也开始说笑了。
 
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女孩而已,不简单。不愧是我妹妹。
 
11月24日周二
 
今天中午宣委开会,又要开始准备元旦联欢的节目了。
 
可惜备受期待的陆朱组合今年要息影了,陆允修一再表示不想出这个风头,而且他们班也有人跃跃欲试。
 
我们班呢,有一身文艺细菌的方哲在,也不愁没节目。
 
这次和去年完全不一样,曾经腼腆的少男少女们都释放出了野性的一面。如其男生们,像动物求偶一般大展身手。
 
3016年1月2日周六
 
昨天是我家的年、度、大、戏。
 
原本想记录下我们这次非常成功的元旦联欢,但是还没等我动笔,更劲爆的事情就发生了……
 
如果日记本也有前置摄像头,大概能录下我的满脸苦笑。
 
其实我现在的心态还算稳定,因为这件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准确的说在前世我高三的时候发生过一次,无论是人物、地点还是对话内容都所差无几,只是时间上提前了一年。
 
可能是我翅膀太小,蝴蝶效应这事轮到我时都扇不起什么风暴。
 
事情要从十二月下旬说起,朱浚一周七天得有五天每晚都去和朋友出去撸串喝酒。
 
我妈挺不高兴的,但是她对朱浚充满个人崇拜,以前年纪小当他是神童,现在二十了,就当他是成年的天才,很少约束他。
 
朱浚也知道轻重,不耽误转天的工作。
 
朱浚才二十岁,他以前的同学都在读大二,他已经就工作不离口了,而且是动辄就上千万上亿的大生意。
 
我知道他压力很大,我试图向他表示我愿意帮忙的意思,但是怕他不领情,打算循序渐进地渗透着说。我以为这样他多少能放松些,但是我错了。
 
比起辛苦,他似乎对兄弟阋墙这种事更有压力。
 
他也许确实很累,也知道朱氏是属于我们一家的,但是他更不想放弃辛苦经营下来的一切,被我偶尔表现出的善意折磨着,忍受着欲望和良心作祟苦不堪言,压力甚至比前世爆发得更早。
 
12月31日那天晚上,朱浚喝得醉醺醺,身上混合着酒气和呕吐后的酸臭。他回来时,我正坐在楼下边看电视边在宣委小分队的群里聊得火热。因为今天累得够呛,所以没搞庆功宴,晚上直接回家,只能在群里庆功了。
 
朱浚抬起眼睛看我,我和他对视那一眼持续了至少有五秒。他眼睛带着寒气儿,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然后他推开闻声而来的冯叔,一个人上楼去卧室。
 
朱浚这王八蛋每次心里不痛快时都特别吓人,天生上位者的料。但是我懂他心里纠结什么,而且我心坦荡,不想和他争家产,所以生气是有点,但权当个屁放了,不往心里去。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出事了。其实事儿是31号晚上出的,但是1号早上八卦报纸用头条来给曝光:《朱氏集团皇太子醉酒砸店形象尽毁》。
 
早晨我妈接到报纸时,气得手抖,在运气中吃完了新年的第一顿早餐。
 
朱浚从床上爬下来下楼吃饭时已经快十点了,我妈看到他在二楼一露头,蹭地站起身,指着他怒道:“朱浚,去书房跪着。”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
 
文明社会体罚和罚跪已经不太时兴了,但越是大家族,越偏爱传统,越喜欢老封建的那一套,我们家也不例外。
 
小时候朱浚有次错把合同当废纸扔了,老爷子动了雷霆大怒,把他扔到七八个大垃圾袋里翻找,万幸找到了已经染上菜汁的几页纸,却还是被老爷子罚跪一夜。
 
当时我和沫沫在书房里抱头痛哭为大哥求情,那场面到现在还历历在目,所以一听到“罚跪”两个字,我们就打算溜之大吉,谁想到我妈回头一声吩咐:“你俩也去!”
 
她要表演三娘教子怎么能没有观众,我们就是她用来示警的机布。
 
chapter 20
 
二十岁的朱浚说不上多贪恋权势,但是他握在手里的东西就不愿让别人抢走,而且他不想承受人们的指指点点,让别人一辈子都拿家人对他的放弃说事。
 
兄长所有的纠结我始终都明白,但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上辈子的纨绔荒唐未尝没有点消极逃避的意思,也许是给自己找借口吧,不过生命来之不易,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之后的人生我都不会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我妈教训朱浚的话十年如一日,从仁义礼智信开始,至少要半个小时后才切入主题。不过我一直认为这段铺垫不是啰嗦,而是我妈为了让朱浚进入训话状态不可或缺的准备活动。
 
趁着这段时间,我正好考虑我妈抛出杀手锏之后该怎么应对。
 
我现在还记得上辈子她杀伤力巨大,话一出口我们三兄妹全都愣在原地,完美地错过了所有最佳挽救时机,事后就差没用血表心迹。
 
但是那句“鞭策”始终像是一根刺盘桓在我们三人的心中,以至于流着同样的血却越走越远。
 
“朱浚,你如今大了,妈想说的话你也都明白。明白不一定是懂得,我让你跪在这把你爸爸创立朱氏的不容易和你从小放弃童年的辛苦再说给你听,你要知道不是妈妈啰嗦,我是想让你听进去。你要是懂得了,就说声错了,以后再不这么做了。昨天的事我会帮你摆平,只当没发生过。”
 
她等了半天,朱浚只是沉默地跪在她面前,我和沫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想要自由,你怪我不体谅你,那你问问你的弟弟妹妹,从小到大我管过他们几次,连家长会都是冯叔去开。我是想要逃避做母亲的责任吗?我恨不得天天牵着他们的手嘘寒问暖!我不是给你施压,我希望你明白凡事难两全。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就要做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我妈苦口婆心地劝他。
 
我妈不想和他打冷战,但是朱浚这次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梗着脖子死活不让步,他听到“这个位置”时,短促地抬头甩出一个冰凉的眼神,又一声不响地低下头沉默。
 
知儿莫若母,他那一个眼神怎么会逃过我妈的法眼。
 
她忽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指着朱浚厉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觉得贪恋权势的是我,对不对!朱浚,枉我觉得你是长子该最懂事,你再不成器也在这个圈子里摸爬了几年,该懂得商场如战场。那我问你,战败的俘虏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神童朱浚心里还有一万个不满意和不服气,但是他知道刚才错怪母亲了。他的愧疚紧随而至,冷峻的脸终于软化了一点,“母亲,对不起。”
 
“你以为如果没有朱氏,你那群狐朋狗友还会把你当个人看?你以为就算企业破产只是重头再来那么简单?你以为放弃了财富就能过上普通人的幸福生活?笑话!朱浚,别管周围人怎么捧你,别忘了自己是个普通人,有什么资格和命运做交易!”我妈说完,严厉的眼神扫向身后。
 
我和妹妹连忙点头,表示听到了。
 
朱浚梗在胸腔的那口气看起来也消散了不少,只是他对自己的自由视若珍宝,而且凌驾于一切理智之上。我妈让他停止和朋友的往来这一项要求明显触及了他的自有底线,他拒不服从。
 
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对于家长干预交友确实很抵触,两代人的观念总有难以融合的地方。朱浚一向知道,处理得也很滑头,把我妈哄得美滋滋的,但是他最近心情不好脾气上头什么都不顾了。
 
我想了想,还是别按照原定剧本等我妈的杀手锏了,就动用小儿子备受宠爱的身份优势主动去劝和:“妈,你别生气,哥知道错了,你也给他个台阶啊。”
 
可是这次不好使了,她对我和朱浚确实不一样,有关朱浚的事,她丝毫没有得过且过的意思。
 
我白讨个没趣,而且还弄巧成拙。
 
我妈像突然想起了我这个人,转头盯着朱浚说:“我嫁给你们父亲时,是在他最难熬的那一段。朱氏几近破产,银行的人堵在家门口催账。当年我用自己打工的钱接济你们父亲和他一班兄弟的生活,现在这些人大多成了朱氏的元老,所以你们爸爸死了,我要出面他们还肯叫我声大嫂,给我个尊重。朱浚,如果你真的厌了,你也别强撑,我做主,把摊子甩给你弟弟吧。你弟弟要不愿做,还有你妹妹。不过攥着朱氏无理取闹耍大少爷脾气,门也没有!”
 
时隔多年,她这番话一出口依旧像法官给犯人判刑一般刺激。
 
我们三人脸上的血色齐刷刷退了个干净,沫沫还好,她只觉得大哥被责备得重了。
 
从六岁起,跟着父亲练字看账见客户,朱氏就是朱浚的学堂。十四五岁就要学着独当一面,打碎牙往肚子里吞。朱氏是父亲母亲的心血,也是朱浚的心血。
 
以前看不明白,在母亲说出这番话时我承认我动过心思,但是现在我一点想法也无。
 
我拿出十万马力演好这处戏。先瞪着眼装足了惊恐,然后屈下膝盖和朱浚一块跪着,“妈,有事说事。哥放了多少心血在朱氏大家都知道,您想激励他也别下的药太猛了。我不要朱氏,现在不要,以后也不会要。”
 
我妈见惯了我孝顺儿子的模样,在这个当口第一次赶上我的驴脾气,嘴唇都白了,手捂着胸口气极了我拆她的台,立刻执行Plan B,翻着白眼去摸小药瓶。
 
我原计划的醍醐灌顶并没有生效,但是隐含的围魏救赵却起了作用。
 
朱浚远没有我了解我们的妈,他一看我妈都掏出救心丸含着了,以为被我气出个好歹。唰地站起身一脚把我踢到一边,过去扶着我妈送水送药。
 
反正我目的达到了,这一脚也就不跟他见识了。
 
谁想到朱浚真不是个省事的人啊,他三步化两步过来揪住我领子,愤怒道:“你让妈省点心行不行?”
 
对于不明真相的朱浚,我采取不正面冲突的置之不理政策。
 
没想到我不说话的听着反倒激怒了朱浚,他扬起手就给我一巴掌。我被他扇到地上还在发蒙,等回过味了,再好的脾气也蹿了。
 
我一双眼喷火,跳起来要和他干仗,朱浚却点着我鼻子,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控诉:“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陆允修那点见不得人的事!”
 
嗡——五雷轰顶。
 
一边迷茫着战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了,一边弯腰忙捡碎了一地的心理防线。内心最隐秘的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感觉被人当众说破,突然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觉得自己没脸活在世上——只是听到别人口中的话都觉得无地自容。
 
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解释,他们误会了,不是我和陆允修的事,而是我对陆允修的……你们觉得见不得人,把我看成什么样无所谓,我依旧是你们的亲人,但是你们别这样看陆允修行不行?
 
我听到自己哑着嗓子问:“我和陆允修怎么了?”
 
朱浚怒极反笑:“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用不用我把你提到陆允修时的表情录下来给你看。”
 
我喉头发甜,盯着他说:“你讲我没事,不能说我朋友。”
 
“你朋友?哪一路的朋友?我就问你,那天晚上他在你卧室一夜都做了什么?”朱浚冷笑。
 
“我们……”相拥而泣。
 
“你们?”朱浚挑起眉毛。
 
“什么也没做。”我坦然直视他的目光,眼角却瞥到擦泪的母亲,再清白的事也做不到理直气壮。
 
母亲和朱浚可能从很早就开始怀疑,他们隐忍不说可能是希望我玩玩就算。他们一定担心,也许我就是激化矛盾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无言辩解,直视对着朱浚的目光毫不退让。
 
“你们都走吧。”母亲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僵持着,不放心不愿离开,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滚!”
 
我们只好麻利地滚了。
 
滚回卧室后我辗转反侧了半夜,然后一觉睡到今天上午十一点。
 
说到底他们也是捕风捉影,还没有把我就地正法的意思。这么一闹说不定也是件好事,打个预防针,也有个心理准备。以后的事不好说,但我这次是真的……动心了。
 
我承认和一个男人生活一辈子这种事还没有仔细而认真的考虑过,但是每次见到陆允修或者想起他时心里甜滋滋的感觉真得不能再真。就算能自欺,也欺不了人。
 
反正再有一年多就去大学住宿舍了,到时天高皇帝远有什么事再说吧。
 
唉,我这柜真是出得猝不及防又乱七八糟。
 
chapter 21
 
1月6日周三
 
这两天我没怎么和我妈朱浚说话,他们也没说限制我和陆允修交往。
 
他们可能还不想激化矛盾,指望我幡然醒悟吧。
 
朱浚大概也觉得自己那天过分了,没再找我茬,我视他如无物也没冲上来给我一脚。
 
我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一想起当初的场景都觉得皮带再次勒紧了脖子。
 
不过我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又开始不由自主地疏远陆允修。
 
他最近好像在准备什么钢琴比赛,周一大课间时挺兴奋地跑过来和我说,但是我的反应很敷衍。他知趣地停下来沉默,陪我吹会儿风就回班了。
 
他可能觉得我心情不好吧,我平时可能是有那么点情绪化。
 
其实我想这么多一点用没有,人家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呢。
 
如果陆允修是个大妹子,我分分钟就冲上去表白了。但是陆允修他……我要是真的说了什么,恐怕会成为冒犯,给他带来困扰吧。
 
他这么追求完美的一个人,又那么关心我,我不想把他拉进这潭很不见底的浑水里。
 
反正现在还在一个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挺好的,我可不想再看着他哭。
 
远远地看着他吧,就让有些话留在心里好了。
 
(……我只想仰天长叹)
 
1月19日周二
 
陆允修已经好久没来找我了。去年12月中宣委开会频繁,总拖得特别晚才放学,所以晚上也不一起走了。
 
我们一天见面的时间也就中午吃饭和大课间,但是这几天吃饭都只剩方哲和我。
 
我一边松口气一边觉得空落落的,方哲说他最近挺忙的,再问忙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
 
方哲和陆允修不是一类人,他俩都是因为我始终保持着不咸不淡的饭友有关,不能指望他对饭友像对女朋友一样了解。
 
“你跟他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说了半天你也不知道啊,我还想问你呢。打架了?”方哲问。
 
我说,没有,就是总碰不到一块。
 
不过方哲很够意思,他听出了我想知道,转天就找陆允修问了。
 
原来陆允修真的参加了钢琴比赛,而且是国际上很有名的,还要去波兰参赛。
 
初中的时候我参加过一个去欧洲的夏令营,还去了肖邦故居——哦对了,陆允修参加的就是肖邦青少年钢琴比赛,好像是这名——和夏宫。
 
这几年我都没提出国玩的事,但是记忆里的外国风情尚未褪色。
 
不一样的空气不一样的水,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有时我都会恍惚自己到底去没去过这些地方。因为和眼前的现实差距很大,如其是去的多了,越是不觉得惊奇,越是有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陆允修以后可能也只会成为我记忆中的一道风景吧,现在我就有和他渐行渐远的感觉了。
 
等到高中毕业,如果不在一所大学,关系可能很快就淡了。
 
毕竟我和他,不是一类人。
 
1月29日周五
 
我真是一天不搞事情就浑身难受,今天差点又要钻进地缝羞愧致死了呜呜呜。
 
事情的起因是上周我们学校门口开了一家gay吧……
 
天啊,我当时那个好奇心都快突破天际了。每次都忍不住绕路,然后一脸冷漠地从门口路过。
 
为此,我特意告诉司机这段时间别接我了。
 
其实以我的搞事情能力,溜达一个月也不会进去的,但是事情就怕有巧合。
 
李潇有个七班的好哥们儿叫孙瑞是那的常客——也不知道是哪种好哥们呵呵,原来不在我们学校门口时,他就总去照顾老板生意。
 
孙瑞手机落李潇这了,借同学手机发消息告诉他放学帮他送到吧里去。李潇不是第一次去,没当个事同意了。
 
他说放学后门口等他一会儿给孙瑞送东西,洪天就多嘴问了句:“去哪送啊?一块过去呗。”
 
李潇据实已告,我本以为大家会惊得合不上嘴,没想到洪天带头说句:“好啊,去看看吧。天儿哥我什么吧没进过,正好带我们见识见识。”
 
其余人一脸心有戚戚,双眼冒光的兴奋。反观我这种激动到心坎儿的,倒止于礼貌地赞成。
 
要不说心里有鬼的人不坦率呢。
 
这间gay吧以男性为主,仅有的几位女生也是跟着男性朋友一起来的。他们看上去潇洒随意,自得其乐,反倒是我们几个手脚都不知道放哪,第一次进城似的。
 
孙瑞在挺靠里面的隔间里,李潇让我们在吧台等等,他很快回来。
 
我们连忙点头,聚在一起坐成一堆,不敢乱说话,很没出息地一人点杯雪碧。
 
我这帮朋友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中二时期过去得早,在外面不会自以为是地犯蠢,和他们相比我有时都属于大胆妄为的。
 
他们背过身,书包挡住了校服大半,抬起眼睛偷瞄坐在吧台和酒保身后的那几桌。
 
不怪他们没自信,谁去酒吧还穿校服?干这么low的事怕人认出来也正常。
 
但是我有点过了以衣取人的那个阶段,就把背包扔在脚底下,转过身大大方方的打量这些“男男男女”——这里的女生还真没几对。
 
缭乱的灯光中偶尔能看到几个一闪而过的同款校服,大多还是二十多岁的青年。
 
他们中有些人很时尚,染了标新立异的头发,戴了比女生还多的耳环,穿着拉风的亮皮,但是令我惊讶的是,他们中的大多都很普通。
 
和在这里以外遇到的大多数男人没区别,有见面就微笑连衣服都有阳光味的sunny boy,有一脸疲惫轻轻扯开领带就开喝的上班族,有穿着T恤洞洞鞋说两句就害羞的大学生,也有不爱说笑身材直追拳击手的行走荷尔蒙。
 
各式各样的人,在任何酒吧都可能遇到的人。
 
我看看这个,望望那桌,始终是很茫然失神的状态,直到斜对面那桌的一个衬衫男朝我眨着眼睛笑了,然后端着酒杯朝吧台走来,我瞬间就清醒了。
 
当时我整个人一团乱麻,满脑子想的都是:救命我该怎么解释……
 
好在李潇及时回来,叫我们走了。我赶紧拎起书包,力求站在人群的中心。
 
等走到酒吧门口,我才又回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幽暗的蓝色灯光,仿佛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有点像某个游戏场景,不知有什么Boss在等着来挑战的勇者。
 
我挑战过了才发现,我对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其兴奋程度远不如去参加一个全是女生的趴踢,更不如和陆允修聊聊天。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问题,但我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只是喜欢陆允修,其余的和大多数异性恋男生没啥区别。我不是也丝毫不想成为女人,在我心里陆允修也不是。
 
那我算是同志吗?我该不该把自己归属到这个圈子里呢?
 
不知道,这样好像更加孤独一些。不过我宁愿孤独,绝对不要再遇上一个喜欢陆允修的人,有一点小私心,最好女生也不要。
 
确定这一点似乎对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用处,即使我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成为同志,遇到陆允修之后就成了百分之百,但是我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起来。
 
可能是因为我有那么点微不足道的与众不同吧,也可能是我特别喜欢把陆允修和任何“唯一”联系到一起。
 
腊月里的寒风都变得柔和,洪天和郭一辰的唏嘘也分外有喜感。
 
李潇无奈地说:“根本不至于,我之前总跟孙瑞来这种吧,也不觉得什么,而且也有不少直男来陪朋友玩,你们没必要想得太复杂。”
 
洪天笑问他:“我们想得太复杂,还是你想得太天真啊?”
 
李潇翻个白眼,一副懒得同你说的表情。
 
洪天知道适可而止,不再挤兑李潇,又说:“咱哥儿几个刚才在里面怂一怂也就算了,没法补救了,出来至少得像李潇说的,拿出个玩美了的样子吧。”
 
郭一辰首先应和说:“天儿哥说得对,我先龇出八颗牙,你们随意。”
 
说完,郭一辰真乐得跟个花骨朵似的。
 
我和洪天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左一右对他大力拍肩:“做得好!”
 
李潇一个人径自走在前面,我听到他很诚恳地小声嘀咕:“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他们。”然后抬手去推门,门推开一探头,他就愣住了。
 
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还没出酒吧,这家酒吧很讲设计,出口距离吧台隔着一个舞池和很长的一段走廊。
 
因为郭一辰的“斑衣娱亲”,我们走到门口时,面部肌肉都处于洪天之前说的“不能怂”的状态,何止不怂,简直幸福的像花儿一样。
 
所以我凑到李潇旁边想问他怎么不走,然后看到陆允修、方哲和他们班同学时,表情没有一丝一毫地收敛。
 
chapter 22
 
陆允修看到我的模样同我看到他时差不多,都是原先的表情不动,眼里猛然多了几分悚然一惊。而他旁边的方哲就想猛然见了鬼,那副夸张表情只能用惊吓来形容。
 
我身旁的李潇已经自如地和一班的一个男生打招呼了,他之前愣住只是因为碰到熟人吧。
 
那个男生没有挤兑我们,也多停留,只是很上道地说一句:“又来找孙瑞啊?”
 
“是啊,给他送手机。”李潇说。
 
孙瑞的事不算秘密,我之前也听说过,这次只不过是坐实了。他们边说边往外走,以方哲为首的见鬼派都慢慢放松了肩膀,看来明白了我们是来找人的。
 
说笑到到路口,各自回家。
 
陆允修不跟我车之后就和同学每晚坐公交,我俩各自出神走着走着就到了公交站,然后发现今天洪天把他们班和我们班的那几个都拉去网吧庆祝考试结束了。
 
我本来想说打车的,正好坐的公交来了,错过了放学高峰人也不多。
 
我俩上车,坐到后排的两连座,都把书包拿下来放到身前,然后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问:“这几天宣传部的事还多吗?”
 
“何止不多,都没事了。这不都快放假了么。”我说。
 
他这客套得水准太低,问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听我竟然老实回答了就立刻顺着说起了放假的事,“今年放得真晚。”
 
“是啊,都腊月二十了,还得出成绩开家长会。不过年后的假期余额很足。”我笑。
 
他说是啊,说静修已经开始盘算过年后去哪玩了,提起静修他话稍微多了些,聊着聊着就都笑了起来。
 
我们的交流总是很轻松。
 
“听说你要参加钢琴大赛了,准备得怎么样?”我问。
 
他摇头叹气只说:“尽力而为。”
 
我还没看过他在钢琴上是这个态度,忍不住都问几句:“很难吗?是要去波兰吗?”
 
“是很难。而且波兰今年没有,年底可能会报名德国或者意大利的比赛。”他说。
 
我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生怕惊动了他现在的愁苦。何况我这儿童钢琴的水平没啥能帮得上忙的,只能听到说说,如果他不愿意说了,就陪他愁苦一会儿吧。
 
“能不能帮我个忙?”他突然问。
 
“当然能。”我忙不迭地点头。
 
“家里我还瞒着呢。你知道我爸肯定不同意,不过我舅舅挺支持,能帮我很多。你先别跟我爸透露,必要时帮我打点掩护?”他说。
 
我一口一个“没问题”。
 
陆允修高兴得揽住我肩膀,直说:“好兄弟。”半晌,又讪讪地放下胳膊,顾左右而言他。
 
我对他说,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吧。
 
他犹豫着问:“刚才那间酒吧好玩吗?”
 
“你也想去?”我忍不住挑起眉毛。
 
“我、我好奇。”陆允修说,“你进去感觉怎么样,会不会觉得不舒服?”他谨慎地问。
 
我冲他一乐,故作神秘地说:“感觉挺新奇,很出乎意料。你知道吗,他们看起来和……和公交车上的这些人没什么区别。我一直以为他们隐藏得很深,然后到了自己的圈子里会群魔乱舞似的释放自己。进去看了才感觉,其实真的都是普通人。”
 
陆允修的眼睛好像亮了亮,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你不觉得讨厌或者不好?”
 
“这、这跟我没关系啊,我尊重别人的喜好。”我含糊地说。说真的,我还是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一个什么位置。
 
陆允修“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精光乱窜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这个人看起来乖巧懂事,其实特别有自己的主意,不然不会没事总让我帮他打各种掩护。
 
而且他这副点亮好奇心的模样我十分熟悉,和我第一次听于轩说去网吧打游戏时如出一辙。
 
于是我主动提议,“要不,哪天我带你去里面看看?”我想着好歹跟着李潇进去过一次,总比他自己去好吧,诶也不一定,陆允修也许不像我们怂人小队那么不自在。
 
陆允修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2月7日
 
除夕快乐。
 
这次不用换本子啦,自打我忍不住把日记越写越长,就买了个笔记本电脑,写起来风驰电掣。
 
就是总懒得开机……
 
2月13日 初六
 
陆静修闹着要我和沫沫陪他去旅游,地点随我们挑。
 
为了帮他哥打好掩护,尽量不惊动陆叔,我挺痛快就同意了。没想到沫沫这次说什么也不去。
 
带妹妹顺便照顾陆静修,和只跟陆静修这小秃驴出去玩有天壤之别,沫沫不想去,我也懒得去了。
 
没想到陆静修也不闹腾了,这倒有点出乎我意料。
 
怎么着,他是算计着跟沫沫出去,然后拿我当保镖外加电灯泡啊?
 
2月16日初九
 
我妈好久没见的高中同学来拜年,夫妻俩带个女儿。
 
有趣的是这对夫妻俩和我们都是同班同学,当初还坐过同桌。
 
朱浚初三就开工了,我和沫沫就帮着陪客人。
 
那女生和朱浚一边大,比我和沫沫都大不少,我们也用不着带她四处去转,两家人就坐在一起喝茶说话。
 
我妈十分兴奋,三个人又都同学很有共同语言。
 
那个小姐姐特别会聊天,对她爸妈的事儿好奇,引着我妈往下说,不愁没得聊。我和沫沫也越听越投入,猛然间觉得他们那代人虽然所处的环境和我们又很大不一样,但是事情都是换汤不换药。
 
他们虽然没有手机电脑,没有网络生活,但是依旧追星打游戏看小说追电视剧和我们一个样。我妈和黄阿姨聊到当年女孩们间的恩恩怨怨,和我们这代人毫无分别,沫沫听得两眼放光就差那本子记笔记了。
 
外在环境改变不了千万年来的人性,科技的进步也不能算是人类的进化,深有体会。
 
黄阿姨和贺叔叔二十四岁就结婚了,二十五岁就生了小姐姐,但当时高中时他们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等周围同学收到婚礼邀请时,都不敢置信,反复追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黄阿姨说到这些事,现在都会脸红。
 
那会儿虽然都毕业了,但是很早就有串门拜年的习惯,贺叔叔每年至少回去黄阿姨家一趟,就没断了联系。后来黄阿姨的哥哥发现贺叔叔跑得越来越勤——她哥原话是“这小子三天两头来家里蹭饭”,就去问他到底对自己什么意思,想表白就赶快,不然谁也别耽误谁,然后两人才确立了关系。
 
最惊奇的是,黄阿姨自己也不知道有这一段,贺叔叔说时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一连几声问:“还有这事?真的?我哥还跟你谈过话?”
 
可惜黄叔叔没来,就对待妹妹这事上,我俩一定能成为忘年交。
 
他们离开后我越想越觉得神奇,人生几十年就匆匆而过。对于我这个走过两糟的人来讲,这种看不到抓不着的空落感就更加明显。好在我现在看得比较开,不再想抓这是什么,随遇而安就好了。
 
但是用时光滤镜来看身边人还是很有趣,比如方哲和白雪莹这对,想象一下他们要真修成正果,十年后有个小方哲或者小雪莹满地跑……哇,真是太奇妙了。
 
对于旁观者而言,他们只要在一起就是高中这段时光的烙印,看着他们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年少的自己,然后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处在无法回溯的未来。
 
也许两个非常要好又有共同朋友的人在一起更会是这样的效果吧,看他们的孩子就能同时联想两个老友,一定很有趣。
 
我要不要下决心帮他俩一把呢?
 
哈哈,我一个外人还是别多事了,连自己的事都还没管好呢。
 
我以后……
 
如果陆允修没结婚,我想我是不会死心的。我也做不到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害了自己也害了她。可是如果对方想要的是我能给的起的,比如富足的生活、稳定的家庭关系,而不要求感情呢?
 
事实上,在世家豪门这个圈子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面对物质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选择牺牲一部分感情也算是有舍有得。
 
我家里都是这样,我妈一早就给朱渌定了未婚妻,连她自己嫁给我爸到底是不是全因为爱,我想她自己也说不好。但是他们婚后相敬如宾,也很和谐。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也许陆允修以后会彻底离开我的生活,然后我可能喜欢上别的女孩。
 
虽然这两种情况都不是我期望的,但是我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比同龄人更懂得命运无常以及人是会变的这个道理,懒得在言语上争辩什么了。我所能做的就是跟着命运的脚步走,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但是如果他一直不结婚呢,我也不想这样,我希望他幸福。可是……
 
唉,这也不想,那也不想,没想到我还真是任性。
 
哦差点忘了记录下,这学期我已经分到三班了!我爱学习,只有学习能使我快乐!
 
chapter 23
 
2月20日周六
 
沫沫的心理医生今天找到我,说是她的心理测试评分有些问题,让我有时间过去一趟。
 
我当然立刻就过去了。这个心理医生是朱浚给沫沫找的,但是他平时忙,联系人就是我。反正还有一年多久成年了,朱浚早就那我当成人看了,更何况他知道沫沫的事我最上心。
 
自从出了那件事后,沫沫每半个月都会去做个简单的心理测试。各项数据都表明她正在慢慢接受这件事,现在已经在努力翻篇中。
 
虽然沫沫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软糯糯的小女孩,但她其实很坚强很豁达,不是娇弱的花朵。
 
而且那件事发生时,沫沫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记忆在喝醉中药之后就出现了断层,再醒来时她躺在酒吧后街的僻静巷子里,身体痛,大概猜出了发生什么,然后胡乱裹上衣服往家跑。
 
夏医生说她最大的恐惧来源有二,一是醒来后觉得自己的世界天翻地覆的惶恐和绝望,二是对于那段空白时间的想象。
 
很难说到底是事实更残忍,还是想象更恐怖。
 
起初那段时间,她拒绝一切男性靠近,就算是我和朱浚,稍稍走近就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半个月后她才能在家里放松。一个月后,她才要求重返学校。
 
她一直很配合治疗,而且就算我和朱浚再想让她保持天真,身处浮华圈,总会见到各路牛鬼蛇神,所以她对这种事远比同龄人接受能力强。
 
但是最近心理状态的反复确实反常,夏医生问我们家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说没有。他让我多留心。他觉得沫沫这次的变化极大可能是因为外因。我说一定留心。
 
下午我找到于轩,他路子广,我让他叫几个二中小孩帮我留心,到底是什么人招惹我妹妹了。
 
他说让我等消息。
 
2月25日周四
 
消息来了。
 
于轩说:“有个男的总找朱沫,有时朱沫也找他,但是每次说完后你妹妹都安静好久,还会……怎么说呢,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哪的那种走神。”
 
这我懂啊,人在面对不想回忆的事就会这样隔绝周遭,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就这小子。”我对他狠狠点头。谁没事刺激我妹妹,我就刺激刺激他。
 
于轩一拍我肩膀说:“知道,晚上放学一块儿堵他。我叫人盯着了。”
 
我说好。我觉得又到了我出手的时刻,如其于轩还说:“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危害人民的人,就由人民来解决。
 
于轩的小弟负责趁人少把他挤到没人的街上,然后交给我和于轩。
 
我俩一边聊天一边等,一看到跌跌撞撞的人影闯过来,于轩立刻侧跨一步堵住他出路,我再确认一下是二中校服,拉开弓先赏他一个嘴巴子。
 
混小子嗷呜一声痛叫,我这第二巴掌就停了停。
 
因为他痛叫的声音十分耳熟,我就借着尚未黑透的天光和路边的街灯再看看他的脸,妈呀不得了,我把陆允修弟弟打了……
 
于轩看我停下,还以为我狠不下心,他叼着烟过来,顺手就给陆静修一脖溜儿,“老实点。”
 
我赶紧拦下他,“认错了。”
 
于轩还没明白,低头打量,特认真地说:“没错,就是他。”
 
“他是陆允修弟弟,和朱沫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这事先算了。”我哽咽地解释,完了,把我最喜欢的陆允修的弟弟给打了,最要命的是还打错了。
 
没想到不等于轩说话,刺头陆静修嚷起来:“你算了,我还没完呢!你他妈的……渌、渌哥?”
 
从这小子的晃悠的脑袋来看,他眼前的金光八成才刚消下去。
 
“静修啊,对不起,我这个这个,太冲动了。”我赶紧给他揉揉脸,然后跟他说了遍前因后果。
 
边跟他说,我也边反省。那件事毕竟不是小事,给沫沫带来的潜在伤害难以估计,所以她在我心里就像个鸡蛋,但凡沾上她的事我都想炸了毛的母鸡想帮她解决。
 
解决方式也有问题,不该总想着揍人。我该多对自己说几遍,这是文明社会,动刀动棒的不好,这样不好。
 
我正温文尔雅地给陆静修顺毛呢,突然听到一声直插心扉的尖叫:“哥,你干嘛呢,你怎么打他啊?”
 
我脑袋嗡地一声响,无数的回音都在说:“完了完了,小麻烦来了,小麻烦要误会了。”
 
朱沫不等我解释,拉着我就往家跑。
 
我只有功夫给于轩眼色,他立刻回我个收到的眼神,不愧是好哥们儿。
 
于轩怎么安抚的陆静修我不知道,没过多会儿陆静修就给我发消息说没关系,明白我是为了朱沫的事着急。弄得我特别不好意思,承诺改天请客,请他吃顿好的。
 
倒是朱沫回到家后卧在沙发里就不说话了,我一提陆静修她就趴到一边哭。
 
天知道我最怕她哭,什么解释不解释的,我就一个劲儿道歉,还保证给她弄到她喜欢的明星的演唱会门票。
 
当时把我逼得原话是:“想买专辑,买!想去看演唱会,看!你以前不总说要给那谁谁生猴子吗,生!生斑马哥也不管了,成不?”
 
朱沫可算破涕为笑,哭得小脸通红,摸了会儿眼泪又不好意思了,晃着我手臂叫哥。
 
“哥,去你房间说。”
 
好吧,她肯说就成。结果坐在我床上抠了半天指甲,才吞吞吐吐地说:“你别怪陆静修,是我先喜欢他的。”
 
“什么?!”我整个人跳了起来。
 
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刚才还为各种潜在因素而揪心不已,结果小丫头像个普通十四岁少女一样告诉我,是的我早恋了。
 
我一早告诫自己,如果小丫头碰到了自己喜欢的男生,我肯定不会像那种只懂得护着妹妹的白痴令她为难,我会爱屋及乌,第一个向她祝贺。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知该喜该忧,只觉得陆静修这小子打没白挨……
 
朱沫微笑地望着我,仿佛是个成熟大姐姐在看我出丑,然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笑容未消的脸庞滚落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还都是慌张。(现在的现在也是,让我心疼的傻妹妹)
 
她咬着下唇啜泣,我坐下来轻轻拍她的肩膀安慰。
 
女生似乎有流不完的泪水和宣泄不完的委屈,悲伤甚至支撑不了她的身体,她从床边滑落,坐在地上趴在我膝头上痛哭。
 
我除了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摸她的头发,叫她的名字以外,别无他法。
 
我渐渐从她的呜咽中拼凑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我喜欢陆静修,但是我觉得我好脏,我配不上他。”
 
我好难过,她怎么会这么想。
 
但我除了极力否定,不知该说什么。
 
我好难过,原谅我今晚就写到这里吧。
 
晚安。
 
2月26日周рпуЛЗДГЖКМИЕБВЁЙНБАяЬЫЪЦУФРηζεικλμποξνρφΑΕσχΒΖрпуЛЗДГЖКМИЕБВЁЙНБАяЬЫЪЦУФРεικλμπ ηζοξνρφΑΕσχΒΖрпуЛЗДГЖКУФРМИЕБВЁЙНБАяЬЫЪЦηζεДГЖКМИЕБВЁЙНБАяЬЫЪЦУΒΖ7月16日
 
这是什么情况!!这五个月的日记怎么全变成乱码了!!
 
天啊早知道我还是坚持手写了……这太影响我继续往下写的心情了。
 
我决定以后写完就立刻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感谢我当年英明的决定,不然现在也不能捧着册子在医院看。最近陆允修情况稳定些了,医生说苏醒的可能性很大,高兴,我尽量都留在医院陪他)
 
上次写到朱沫哭,先把之后的事简单记录下。
 
复杂的问题就要简单粗暴的处理,我转天又去找了趟陆静修,没想到我刚说“我知道你和朱沫的事了”,这小子吓得转身就跑。我目瞪口呆,怎么了?我在别人心目中就这样?洪水猛兽?我只是想保护妹妹,不是《蝴蝶效应》里的汤米!
 
那小子见我没有追他打的意思,才讪讪地又走回来,问我什么事。把朱沫的意思直接传达下,看看他怎么个反应。
 
陆静修虽然是个小刺儿头,但是品德方面一点不给他爸和他哥丢人。他说他都了解,只觉得要对朱沫更好。
 
嗯,他们陆家人一诺千金,我相信。
 
家长兄长怎么说都不如小男友一句话,朱沫在陆静修的陪伴下确实渐渐开朗起来,我也就放心了。
 
之后几个月陆允修要准备钢琴大赛,我们之间相安无事。倒是班里俩男生和外班的起了争执,后来外校的也参与进来,闹出了挺大的事,打了不止一架,那段时间人心惶惶的。
 
大部分人的心都在期末考试上,再大的事也平息下来了。这学期是最后一次分班考试,关系到高三一年,不敢掉以轻心。
 
我还记得高一时立下雄心壮志,一定要进一班,不过分班表还没下来,打没打脸还不知道。
 
六月底一考完陆允修就瞒着家里飞去意大利了,昨天刚回来。我去机场接他把他送回家,没想到陆叔已经从公司里回家等着他了。
 
现在想起那个场面还觉得黑云压顶,绝望又窒息。
 
chapter24
 
我从看见陆叔那一刻起,心里就升起了一股犹如犯罪般的心虚,好像不是给陆允修打了掩护,而是拐带他家儿子私奔似的。
 
心中千般念头,跟在陆允修身后进屋,第一反应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摆出一张笑脸打招呼道:“陆叔。”
 
陆叔嗯了一声,一双眼睛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淡淡地没有任何疑问地看着他。
 
陆允修连个迂回都不玩,直接从背包里拿出奖杯,放在陆叔手边的桌子上,看得我心惊肉跳,眼前立刻出现陆叔愤怒起身扬手把奖杯摔个粉碎的幻象。
 
这间小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我连吞吞口水都怕打破现在的平静。
 
“什么意思?”陆叔问。
 
从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的陆允修直视他爸的目光说:“我想弹琴。”
 
“我从未阻止你弹琴。”陆叔说。
 
“我想一直弹。”陆允修不安地舔了舔嘴唇说。
 
“可以,你的自由。还有别的要说的吗?”陆叔说。
 
陆允修张张嘴,最终低下头说:“没有了。”
 
“好,去休息吧。对了,恭喜你获奖。”陆叔露出了一点笑容。
 
陆允修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他转过身,面色苍白,紧绷的嘴唇一点血色也无。
 
我有点恍惚,口舌锋利无往不胜的陆允修竟然栽在两句话上!他们父子俩到底决定了什么,这是一锤定音还是一次商量?
 
国际奖杯都捧到了陆叔跟前,他还不敢说一句“我想成为钢琴家”吗?陆叔是在试探他的决心,还是陆允修始终过不了反抗父亲那一关?
 
这样的陆允修,我真是很陌生。
 
我没有要走的意思,茫然地看着他,他转过了身,却始终也没迈出一步。
 
他忽然抬起头,紧锁的瞳孔上方反射着窗外的光,像寒星一样决绝,压下了所有悲哀。
 
他猛然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步说:“爸,我决定……”
 
陆叔及时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打住,然后说:“允修,有些话说出口,脸也就撕破了。我不是在和你逗趣,你我都知道已经决定的事不会再改变。”
 
“但是人总在变的,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现在未必不敢,现在做不到的事情,将来未必不能。”陆允修说。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他们父子的交流,记忆深处我和我爸的对话悄然而至。小时候,老爷子养我像养宠物似的,没事就抱起来摸摸头,尽力满足我的所有愿望,不合理的也会给我机会闹够了再忘记。
 
亲人之间也要这么理智这么冰冷的辩论吗?
 
“少年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爱把事情往好处想。”陆叔微笑着说。
 
陆允修,说:“不光是想,也能做到。”
 
“能吗?那你还记得曾经承诺过我的事情吗,现在做到了没有?没有,而且你堂而皇之地用‘人是会变’的理由来搪塞我。”陆叔叹口气说。
 
陆允修脸涨得通红,声音顿时低了些,“爸,给我点信心好吗?”
 
“我不是我给你,你问问你心里想的话多少是用来说服我的,多少是用来说服你自己的?恐怕一样多吧,你觉得说服我就是说服你自己,未免太天真了。你都不能完全相信自己,说服我有什么意义。我是人生的最后底线吗?我告诉你,不是。不用在这跟我呈口舌之利,现实已经摆在你眼前。你累了,去休息吧。”陆叔平静地说。
 
“……”
 
陆允修哑口无言!
 
我的天啊,当时真是大开眼界,陆叔的嘴像上了膛,当当当把陆允修打倒在地,还踹上一脚,这辈子他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但是少年人除了乐观,还有个特点就是倔!
 
陆允修驴脾气上来了,梗着脖子不退缩。
 
他半晌缓上来一句,“既然未来怎样都是不可知的,那么我为什么不能选自己喜欢的?”
 
我一听,行啊这小子开窍了,可算说句有力度的了。
 
他继续说:“爸,初中时我想学素描,您说要是打算学就要好好学,当个事去重视。后来我买书自学,拿了学校比赛的一等奖,您才同意我去上课。那个时候就像您说的,把您的决定当做一种保险,我努力是为了试试自己行不行,询问您也是因为自己拿不准,所以找您商量。对,那是商量。但是现在这次不是,我已经决定了,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我想成为钢琴家,”他指指桌上的奖杯,“也有实力成为钢琴家。”
 
不亏是父子啊!我都像给他鼓掌了,好样的,反击战开始了。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少年人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
 
当我以为陆叔是哑口无言时,他张口发了一枚原子弹。
 
钢琴家这三个字无疑刺激了他,他长出口气,向后仰着身子翘起了腿。
 
这个模样我只看到过三次,其中一次就是去年朱浚砸了人家酒吧上头条后,对他进行思想教育时,只有气急了陆叔才这样。
 
“允修啊,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有句话叫旁观者清,还有句话叫知子莫若父,好,我们先当这些都是废话。那我问你,你高一有次考试,二班一个学生抢了你的第一,你还记得那段时间你是怎么复习的吗?”
 
陆允修终于遇上了一个可以昂扬作答的问题,但是出于对他老狐狸爹的了解,他谨慎地说:“记得,日夜用功,”然后还不忘强调,“下次考试时达到了满意的成绩。”就是重回第一宝座。
 
“哦,”陆叔笑眯眯地拉长音,“那你觉得那段时间快乐吗?我怎么没见你平时也这么努力?”
 
陆允修愣了愣,他没有死鸭子嘴硬的毛病,始终记得这是在和父亲交流,所以他没扯着脖子喊:“快乐快乐就快乐,你管得着么。”这在少年时是十分难得的品质,至少我做不到。
 
他想了想说:“在最后取得理想成绩那一刻,我觉得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哪怕再重来一次也心甘情愿。而且偶尔的失利,也会促进我提升自己的水平。我觉得好好接受挑战,是一种良性循环。”
 
陆叔笑得更亲切了,现在想来他就差没把“这小子入套了”写在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永远取得不了你想要的成绩呢?想没想过也许你永远都是处于日夜努力,但却看不到成功那一天?刚才你自己也说了,最大的快乐来源于目标实现。当然,未来的任何事情都难以预测,也不排除你可能是个大器晚成的天才。但是允修啊,就弹钢琴这件事而言,你觉得成为钢琴家是你认真考虑过的结果,还是一时兴起想证明什么?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还是坦然接受任何结果?”
 
陆允修张张口没说话,攥紧了拳头,
 
我很诧异他怎么这么轻易放弃抵抗了,我知道他真的很喜欢钢琴,和别的爱好不一样,于是我在旁边哆哆嗦嗦地帮个腔:“陆叔,这个这个,别的选择也不见得比这个好,那还不如选个喜欢的。”
 
“小渌说得有道理,但是有些事明知道不成功还回去做吗?”陆叔对我为朋友说话这点投来赞赏的一眼,目光也柔和了些,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给陆允修下猛药。
 
陆叔说:“有些事是童子功,错过了就永远失去机会了,最有天赋的人也不能任意妄为。我问问你,肖邦、莫扎特、贝多芬、李斯特、勃拉姆斯,这些人都几岁学琴?你呢?小时候你和你母亲对着干,怎么说都不肯练,等她去世了,才开始摸琴,那会儿你是十岁还是快十一岁了?”
 
陆允修脸色惨白。我从未听他提过他母亲的事,原来还有这么一段。
 
“你学琴我从不拦着,这是你追忆母亲的一种方式,你想培养成终身爱好,爸也支持你。但是我不会看着你盲目地走上一条死路,等到困顿半生才幡然醒悟,哦原来我想要的不是这个。还得及吗?如果只是苟且地活着,确实还来得及。你希望你的人生是这样?”陆叔说。
 
陆允修呼吸有些急促,没了刚才开始的稳重心态,我几乎能看到理智之光已经离他远去。
 
“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忘记钢琴家这回事吧,别赌气了。考军校,是最适合你的一条路,也是最有发展的一条路,而且你一早答应过。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做到言而有信。”陆叔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去休息吧,这几天你好好想想。”
 
陆允修僵硬地转过身,在我身边轻轻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回屋。
 
怎么,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我茫然地望着陆叔,他宁愿亲手将儿子送上战场,也不想他选择一个不能成为第一的人生?
 
陆叔看向我时已经换上一副春风和煦的面容,“小渌啊,你母亲和朱浚还在出差,静修和沫沫去夏令营又还没回来,陆叔请你下馆子去不去?”
 
要是往常我早就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但是那会儿我脑内信息爆炸,心中尖叫不已,千句万句话却说不出口,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赶紧溜出了陆家。
 
太可怕了,这对父子太可怕了。
 
chapter 25
 
7月18日
 
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了,我依旧没联系上陆允修。
 
打过去的电话要么是关机,要么是照顾陆家生活的阿姨接。那小子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状况。
 
昨天我去趟陆家,陆叔和静修都不在家,阿姨只留我在客厅喝了杯茶,说:“允修在楼上休息,陆先生不让打扰。”
 
这就是关禁闭的意思了。我趁阿姨接电话的时候偷偷到他卧室门口敲敲门,没人应答,但是我知道他在里面。
 
想对他说的话有很多,第一条就是绝对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陆叔说了这么多,我也从“陆允修的脑残粉”中清醒了,不再盲目崇拜了。他能不能成为真正的音乐大师我不知道,但就算是音乐匠人也好过上战场啊。
 
因为我知道他会……死的。
 
7月21日
 
五天了,陆允修这个人好像从人间蒸发了。
 
我照例每天打个电话试探试探,还找了我最不愿意落把柄的朱浚求情,也没有结果。
 
陆叔平时听和蔼的,但是关于兄弟俩的职业选择坚定如城墙。
 
7月23日
 
今天约方哲于轩洪天出来打球,打完之后我和方哲一路回家,提起陆允修的事。
 
方哲是我发小,又和他是同班,倒不用太避讳。虽然小时候亲属不同,但陆允修也是和我们一块儿长大的,他家里的事方哲也有耳闻。
 
“陆叔这关人的方法哪像老子对儿子啊,阶级敌人还能探个监呢。我琢磨来琢磨去,说不定他被外星人绑架了,国安局不让陆叔外传。”我叹口气说。
 
方哲一口可乐差点喷我一身,“你多大了,脑子还能不能行,一点边不挨好不好?我前两天看见他来着。”
 
“什么,两天前?”我像找到失踪人口的亲属一样兴奋。
 
“也不是真就两天,两三天前吧,记不清了……”方哲慢慢回忆说。
 
“在哪?”
 
“就南小街那啊。”他说。
 
“南小街?难道他在……散步?”我怀疑地问。
 
“不是啊,他坐在车里的,我倒是在散步。”方哲笑嘻嘻地说。
 
“那他……你就不能从实招来吗,非得我问一句说一句啊?”
 
“好好,别急嘛。他坐在一辆奥迪车里,话说回来没见过陆叔有这辆车啊,你知道吗还是军牌呢,啧啧陆叔深藏不露啊。哦哦,行,你不用那样看我,我不扯别的了。其实我当时没注意,是去711买瓶水时看到了陆叔身边的一个秘书,他在我前面没看到我,我看他买了些出差必备的用品,而且是双份,我就好奇是不是陆叔也在外面,就跟着他出了711,看到他过马路上了车,车停在南小街和后广平胡同交口那,陆允修和司机在车里坐着。”
 
我如实地记录方哲的啰嗦,忠实地保存这些史料,希望等到他以后接受他爸生意成为新一代方总时能有所长进,与今日有个明显的对比。
 
原来早几天前陆叔就把陆允修送走了,他家阿姨的口风也够严,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出去呆呆也好,散散心,这样也比他妥协的好。
 
我相信陆允修是个执着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
 
如果他真的屈服了,我就自爆身份,不能眼看着他往绝路上走。
 
死而复生的事都会发生,我相信命运也并非不可更改。
 
(嗯……关于这一点我现在的看法有了些改变。
 
诚然,命运并非一成不变,但还会它曲曲折折地向原本的轨迹靠拢。谁又能肯定重生这件事是不该发生在我生命中的呢,有没有可能这些经历本就算作我生命的一部分呢。
 
会不会命运之神在我刚出生甚至更早前就下了决定,比如“啊这个小渌子25岁有一劫,却又命不该绝。嗯这样吧,让他重回15岁自己想法保自己的命吧。不然引发蝴蝶效应,影响了整个历史进程,我的工作量就又大了,唉这小子真烦”之类的?
 
要不然陆允修现在也不会躺在医院,刚好些的病情又开始反复。
 
未来总是这么暧昧,仿佛有无限的希望,落到个人身上却永远是唯一选择。)
 
7月25日
 
终于收到陆允修的消息了。
 
这小子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安好,勿念”,简短得我以为他这是从前线发来的战报。
 
行吧,反正他一时半刻死不了。
 
老子不管他了。
 
7月27日
 
朱沫今天从美国回来了,还在机场和陆静修依依惜别,然后两人相约一个星期后再去一个新的夏令营。
 
这俩小崽子把夏令营当约会了吧?
 
天啊还是一天到晚能一起吃饭一起听课一起玩耍,睡前还能面对面说晚安的那种约会!
 
我怎么早没想起来和陆允修一起报名一个……
 
8月5日
 
沫沫和小男友玩耍去了,陆允修不见人。
 
好久没过这么无聊的假期了,我还是重操旧业,接着和我亲爱的狐朋狗友们约篮球约游戏!
 
再不疯玩,都要期待开学了。
 
再次深刻认识到,我是一个无论从实际年龄还是心理年龄都还停留在未成年阶段。
 
8月7日
 
方哲在朋友圈里发了段胡适的打牌日记,看得我直乐。
 
伟人尚且如此赤诚,我也没啥好掩盖的,这些天我基本上也就这么个状态吧。
 
8月16日
 
出大事了。
 
朱沫和陆静修这次去的是个国内夏令营,前半部分参观海洋馆博物馆,学习自然科学知识,后半部分是野外拓展体验。
 
本来18号才结束,但是朱沫今天就被送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抱着我哭个不停,那一声声“哥”不像哀求倒像痛叫。
 
她说营里出事了,两个孩子在深山里失踪了,这其中一个不是别人,正是陆允修的好弟弟陆静修。
 
前世可没有这样的事,那时的朱沫天天话也不说一句,和抑郁症只有一线之隔,更别提交男朋友了。
 
夏令营的负责人把其他孩子都送回家,集中人手找陆静修。
 
但是一整天过去了,还没见人。
 
我跟朱浚商量了下,让冯叔张婶照看家里和沫沫,司机小刘叔带我去神农架那边看看情况,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电脑不带了,也顾不上写日记,等我回来再一起记录吧。
 
下午5点的飞机,关机了。
 
8月20日
 
16号晚上到半山腰时,天都已经全黑了。
 
小刘叔让我早休息明天一早再去,我放心不下,把行礼扔在旅馆谎称是陆静修表哥,就以他家属的名义往上走,去看看情况。
 
快到山顶有一小片平台,现在已经扎满了营帐,探照灯把周围照得白天似的,两架直升机停在另一边平台的不远处,上面印着朱氏集团的标志。
 
虽然没听朱浚说,但八成是他派过来帮忙的。
 
我在工作人员身边看到了陆叔,听他说还想下去找找,工作人员说现在太黑了,不安全。
 
陆叔说自己做过野战兵,不会有事。
 
“陆先生,我们不能让您一个人下去。我们已经尽力驱赶周围的野兽,现在第二搜救小队还在行动,如果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工作人员说。
 
陆叔无奈地叹口气,我这才上去打招呼。
 
“小渌,你怎么也来了?沫沫还些了吗?她离开前还哭得厉害。”陆叔说。
 
不亏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关心我妹妹。
 
“陆叔,沫沫还多了,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边,所以把我派过来了。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设备和人手都不是问题。”我说。
 
陆叔拍拍我肩膀,说:“好小子。你哥都安排好了,我这边的几个老战友也带着兵来帮忙协助,不要紧的。你去歇着吧。”
 
这时候陆叔没心情说什么,我答应了一声,就准备离开,省得他还得分心看顾我。
 
陆叔又突然叫住我说:“山路黑,不安全。小渌啊,先凑合一晚住营地吧。允修的帐篷就在那边。”
 
陆叔的话大概是这个意思,我只听入耳了前面几个字,因为我一转身,就看到给陆叔送水的陆允修。
 
陆叔让他带着我去休息,他说声这边,就往营帐走。我告诉小刘叔一声,陆允修也帮他找了个营帐休息。
 
陆允修看上去很疲惫,不单单是疲劳,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疲倦。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温和,却又显得有气无力。
 
“还好吗?”我多此一举地问他。
 
他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让你担心了。”
 
“我没事。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问。
 
“今天凌晨,一接到静修失踪的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他说,“我爸跟你说我去哪了?”
 
“没,是方哲在南小街看见你了。”
 
“哦,看来他老人家保密工作还不够到位。他把我送他老战友的营里接受思想教育外加体能训练了,本来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是怕你为难,要是知道了我在哪。”陆允修说。
 
可不是,我要是知道他在哪,还不得想尽一切办法和他取得联络,然后想法设法把他弄出来。当然这样可能会伤了陆叔的面子和感情,确实很难办。
 
“你们父子思虑周全。”我咧咧嘴,决定尽量不要掺和他们家的事了。
 
陆允修的帐篷不大,将将容纳两个人。
 
他铺好防潮垫,我给气垫床充气,然后他分给我个睡袋。
 
那夜天气晴朗乌云,稍微掀起帐篷的帘子,就能看到铺天盖地的星空。
 
陆允修在我身边辗转反侧,我一边担心陆静修这小子,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几个小时。
 
忧虑又甜蜜着。
 
chapter 26
 
现在回忆起来比当时的感觉更美好,也许是因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而且此时也再心如擂鼓。
 
17日一早,陆静修就被兵大哥给扛回来了。
 
失踪超过三十个小时,他的状态算是相当不错。
 
陆叔一早给两个儿子定了从军的目标,一些知识和训练渗透在日常生活中,在生存方面确实比别人强。
 
陆静修被重点保护起来,医护人员谨慎地为他吊盐水检查身体。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也说了事情的经过。
 
15日下午7点多,他们小组篝火晚会的小火堆树枝不够,本来营地人员已经不许他们离开走动了,有个13岁的小姑娘怕他们组因为这一项扣分,就偷偷去捡树枝。
 
15岁的陆静修年龄不算太大,但是根据之前的表现确定了他小组长的位置,他不放心就组员只好跟着一起去。
 
小姑娘也不想惹事,又捡了几根就想回去,没想到她抱在手里的那一捆树枝中混进了一条小乌梢蛇,还没手臂长,比一根手指粗一点。
 
乌梢没毒,这么小的幼蛇可能还没开始进食。
 
陆静修一个劲儿地对她说,把树枝轻轻放到地上就行,不用害怕。但是小姑娘已经完全僵化,陆静修只好走近她想自己接过来,结果小姑娘嗷呜一声清醒过来,把树枝往外一扔转身就跑,然后一脚就踩空了。
 
陆静修想去拉住她,反被她带下沟里。两人都是没受伤,灰头土脸地想回营地,结果在山里迷了路。16日傍晚,两人再一次踩空,在山里失散。
 
不过陆静修走的方向离营地越来越近,很快就被工作人员找到了,反倒是那个小姑娘现在还不知情况。
 
后来朱沫跟我说,这小女孩虽然有点好胜心太强了,但是看到蛇这个反应绝对是在女生的正常反应之内。
 
陆静修身体没事了,但是坚持要等到小同伴的消息在离开。陆叔也没有因为找回儿子了就撤了人手和设备,继续全力搜寻。
 
17日下午,小姑娘也平安回到营地。虽然蓬头垢面小野人似的,哭得也像名副其实的花猫,但是状态很好,也没有受伤。
 
陆叔留下处理后面的事,托我带允修静修先回去休息。
 
晚上就会北京了,给陆家的阿姨报了平安,自作主张给她放了三天假,带他们哥俩回家拿些换洗衣服,然后直接拉到我家。
 
我妈早就让人准备了一桌好菜给他们接风,还夸我做得对,这个时候就该把他们接来照顾。
 
我咧着嘴呵呵笑,朱浚鄙夷地看我一眼,还在我耳边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心里回他句“呸”,又不由得有点惭愧。
 
我妈、朱浚包括朱沫热情归热情,但是都有意无意地避免我和陆允修独处。在我感叹怎么连朱沫都变节了时,小丫头义正言辞地说:“我是怕你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你哥我是洪水猛兽啊,要吃人咋地?
 
就算我想霸王硬上弓也得考虑下陆允修那体格吧,我打不不打得过还是回事,别回来偷鸡不成蚀把米。(难以直视当年天真纯洁的我,我现在是万不敢说这样的话了,简直是……自取其辱呜呜呜)
 
陆静修恢复得很快,一觉睡醒就又和沫沫笑闹到一起了。
 
反倒是陆允修总是沉默,我问他也不说,要么就是敷衍。
 
我想他可能还和陆叔僵持着,等陆叔忙完公司之前拉下的事,估计又要找他谈话了。
 
于是尽量忍住不去打扰他的思路,但有时我专注做其它事情时,发现他总在我身边欲言又止,我问他后,又回到沉默或敷衍的旧循环。
 
索性就任由时光慢慢流逝,我们四个人凑一起玩牌或者玩游戏,只要干点别的转移下注意力,不愿说破的事就能暂且按住。
 
8月25日
 
还有四天开学,高三了嘛,要比别的年级早上几天。
 
我妈已经开始嘱咐我和沫沫提前收心,朱渌就在一旁看笑话。
 
他今年夏天毕业了,告别了基本没住过的宿舍和写到吐血的论文,九月份也不再是开学季,成了十二个月中普通的一个月。
 
但是他生活步调和我们这种平凡的小孩儿太不一样,所以他毕没毕业感觉没什么区别,反正他都是在家里的祸害我们。
 
哦对了,今天收到方哲的内部消息,我!分!到!一!班!了!
 
哈哈哈哈哈哈。
 
9月2日周五
 
不是我太敏感,陆允修似乎有意避开我。
 
这样的事我之前也做过,就是在我察觉到自己意欲对那家伙图谋不轨时。
 
我估计他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很可能是家里的事。
 
也许陆叔因为我支持他练钢琴帮他打掩护的事生气了,他不想我给他爸留下啥不好印象,不想我为难?
 
我想来想去,就这个原因稍微靠谱点。
 
9月16日周五
 
陆允修主动来跟我说发现了个挺好的课外班,问我去不去补习物理。
 
我当然去啊,作为一班的尾巴,没有哪科是我拍着胸口有自信说不用补习的。
 
9月17日周六
 
照例司机小刘叔从公司出发,先去接陆允修然后再接我。
 
打开车门时我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高一那会儿,他笔直地坐在后面,对我礼貌微笑。我呢,一看见他那张脸就胃疼,为前世害了陆家而无地自容。
 
而现在,我们都省了这些客套,一人坐一边,头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
 
上课时坐在陆允修身边,近距离观摩他的笔记。
 
认识了两年,真正一起上课还是从不到一个月前开始。
 
事实证明,大学霸真的不会死用功,他们的笔记、听课方式还是学习习惯都很有自己的一套。这是我之前很少去思考的,我原先一直以为是自己努力不够,所以这两年也是用多下功夫的题海战术。
 
但是胡乱用功到了一班,老方法很难帮助我在前进了。
 
才开学半个多月,我就已经感觉到吃力了。老师讲课的速度快得飞起来,倒不是说语速快,而是一节课莫名其妙地就讲完一套卷子了。
 
我在三班时,通常至少需要一节课再加一个晚自习啊!
 
后来我发现,好多题老师写个公式,念课文似的交代一下思路,就过了。
 
而我的新同学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有一个人抗议!
 
我特别想冲他们吼:“喂你们真的全听得懂吗?这么快就明白了怎么还错,有本事拿满分呀!拿不了就谦虚点让老师多讲讲啊!”
 
后来我发现大半个班真的是都听懂了,而且之后极少再犯这个错误。更恐怖的是开学初老师讲了道题,两个星期后有遇到时我听见我身后的哥们儿小声嘟囔:“怎么回事啊,31号刚讲完的题不用再讲一遍吧?”
 
31号已经是上一个月了好么!而且这到底是倒数第二道大题,多听一遍能要你命啊!
 
学霸们,低调的骄傲也不是谦虚好吗?
 
对,这些话我十分想对上课外班时一语不发+不是写题就是发呆+笔记简略到每行十字以内如同写提词卡片一样的陆某某。
 
啊——我大概是嫉妒了吧,自尊心已经碎成片儿片儿。
 
9月21日周三
 
学习使我陶醉,让我的左手猛抽忍不住玩手机右手吧,阿门。
 
9月23日周五
 
突然间感冒了,鼻子堵到要用嘴呼吸,任何味道都尝不出来。
 
明天还有物理补习,这可咋办?
 
先睡了。
 
9月24日周六
 
七点钟挣扎着起床给陆允修发消息,告诉他我发烧了,这两天都不去了。
 
唉,病来如山倒。
 
9月25日周日
 
虽然我对陆允修的那点意思被朱浚挑破过,但是他们却没插手做什么,反倒是我自己越搞越糟。他们这一手放任自由无为而治,倒真是有以毒攻毒的效果。
 
这段时间以来陆允修那家伙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每次跟我说话都温和得不得了,客气疏离的笑容完全没有那年军训时明晃晃的开心。
 
我已经给课外班老师发短信请假了,跟陆允修也说过了,昨晚烧退了,早晨精神依旧,我中午睡一觉。要是精神好,就去上课。
 
醒来之后状态是挺好的,就是有点晚了,我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完全忘了发短信这回事。
 
我进去时老师刚布置完联系,让大家赶紧做。他见我来倒是挺高兴,给我份练习,让我找地方坐。
 
但是陆允修的表情就精彩了,我没来,他和另外两个同学坐一排。看样子学霸们已经早就做完了,三个人轻声地聊天,陆允修坐在最边上,手臂支在桌子上,露出六颗牙齿的笑容,一脸放松地和他们说着什么。
 
等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表情和动作都僵在那笑意未消眼神已然惶恐的一秒。
 
不知怎么,我有种被背弃的感觉。
 
chapter 27
 
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这一排只有我一个人。
 
陆允修回身向我点点头,给我一个充满哀伤和歉意的眼神算作打招呼。好吧,也许是我过分解读了,他就是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而已。
 
我没做回应,默默地拿出文具开始做题。
 
这是我从小到大上课外班以来最认真听讲的一节课,在这短暂的一个半小时中,连学习在我心中的意义都得到了升华。
 
做题也不是那么无聊,认真专注的时候所有的精力都集中起来,竟然觉得无比快乐。
 
去他的爱情,去他的唧唧歪歪。
 
老子还不爱搭理他呢。
 
老子爱学习,学习使老子快乐。
 
9月30日周五
 
明天开始国庆七天假期,只是能不能快乐起来说不太好。
 
我妈带着我哥出国谈生意,把朱沫也带去了。
 
国内生意陆叔盯着,他基本上要住公司了,家里保姆也放了假。陆叔把陆静修送去老战友那接受爱国主义教育了,每年陆允修也该跟着的,但是今年高三了,他就留在市里补习。
 
陆叔就找到我妈,说能不能把他家老大放我们家来,省得他自己一个人在家。
 
当时我正在餐厅喝咖啡,装作没听见翻看报纸,余光感觉到我妈极其复杂的一瞥,然后恢复到往日笑语晏晏的朱太太模式:“我正想说呢,小渌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允修还能给他带个好头,趁这几天多看看书。自从小渌跟允修成了好朋友,成绩就直线上升。而且老冯和张妈家就在市里,按点来做饭,也有人照顾他们,快让允修来吧。”
 
哼,陆允修就沾我们大资本家的福。
 
吃完晚饭我妈就找我谈话了,我这刚从她屋里出来。
 
她看了我半天,惊讶地问:“你和陆允修吵架了?自从下午你就没个笑模样。”
 
我哼哼唧唧地半否认半默认。
 
她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对陆允修的心思呢,妈妈不是一无所知。上次你哥警告完你之后,你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赌气,我很高兴。这几天我也在想这个事。”
 
我不做声听她说,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的一个助教还有我认识的几个男生都是gay。刚开始知道时,我很惊讶,最大的感觉是不能理解、难以想象。我很好奇,总是忍不住去打量他们,后来那个助教Jack就来找我聊天。他是abc,虽然从小受美国文化影响,但是一起话来很有东方人的儒雅。聊着聊着,我就觉得这件事就和有的人爱吃榴莲有的人不爱吃一样,而且是件与我无关的事。”
 
她又叹口气,无奈地看着我:“好吧,现在是件有关的事了。但我还很疑惑,你从小学起就有喜欢的女生,初中也背着家里谈过女朋友,怎么到了高中突然变了?”
 
我摇摇头,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问题,有时我自己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说我喜欢陆允修像恋人那样或者我深爱一个男人这种话。
 
“那除了陆允修,你还不会不喜欢别的男生?”我妈问。
 
我认真地想了想,又摇摇头:“应该不会吧。”
 
不会的,我去过gay吧,我和那里的氛围并不融洽。也许是因为我的命运太过纠缠,从生死关联到事事关联,忍不住动心,忍不住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多少个忍不住又成为了想在一起,不在一起就会难过。
 
我妈轻轻揉着眉头说:“好吧,还是我儿子的快乐生活比较重要。你也快成年了,有些事妈现在就直接地告诉你,如果觉得我太生硬,那就回去好好消化,大人的世界可没那么温柔。你和沫沫呢,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不影响朱氏,不给你大哥找麻烦,基本上想怎么玩就去怎么玩吧。但是朱氏是你大哥从小扛起来的,你们俩想争的话,妈是绝对会偏向你大哥的。如果以后想做生意,自己另一门户妈也支持。除去这个大前提,你自己的感情生活自己负责就好。
 
我和你爸尽力给你们的相对纯洁健康的成长环境,但是身在这个圈子里,牛鬼蛇神你也见了不少,该怎么选择怎么做事相信你心里有数。十一这几天,你可以试着和陆允修相处一下,或者直接表白。如果人家拒绝了,你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别死缠烂打,其它也用不着我说什么了。如果陆允修接受了,你去给你陆叔磕头请罪吧,你陆叔在这些事上绝对是老古板。”
 
我低着头听我妈说这一大段话,直听得眼圈发红。如果因为我,影响俩家关系,影响陆家的父子关系,那么我白白重生而来,岂不是要重蹈覆辙。
 
如果陆允修有那么一丁点拒绝的意思,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为难。
 
“不过这主要还是你们两人的事情。如果一段时间以后,你发现你和他不到爱情的火候,倒是再改变主意,妈也会继续支持你。毕竟爱情不管是精神上的,你可能还……但是如果你敢对陆家小子始乱终弃,你陆叔砍你时别回家哭。”我妈冷冷一笑。
 
我忽然发现百口莫辩,其实我现在正和陆允修闹别扭呢,怎么感觉被人一锤定音了呢。
 
郁闷。
 
10月3日
 
普天同庆的前天和昨天,陆允修保持着同往常一样的完美作息。
 
早睡,早起,跑步,喝奶,上午自习,没有午休,下午自习,吃完晚餐,沉默地陪我看十分钟电影,然后回到房间不知道干啥。
 
如果天天这样,那这几天过得会很快,而且我也看不出之后还有什么会改变。
 
10月7日
 
我妈我哥昨天早上回来了,稍微休息几个小时,就直奔公司。
 
我不会和我哥墙的,这么辛苦我可不想干。(以为换一种生活就不辛苦了?笑)
 
陆叔也从公司回家歇歇,说让陆允修今天回去。
 
高中毕业前最后的亲切相处就这样结束了,我觉得如鲠在喉,陆允修大概也不太好受。昨天晚上吃完饭,他来敲我卧室的门,说想找我聊聊。
 
我说请进,他坐在我床边,双手交握看上去有些紧张。如果不是他之后说的话把我气个半死,我倒愿意多记录下来点他坐在那好看的样子。
 
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我最近有点躲着你。”
 
我一肚子哼哼哈哈的冷嘲热讽,但是还是装出一副衣冠禽兽的绅士范真诚地问:“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儿吗?”
 
陆允修缓缓地摇摇头,“不是你,是我。我早就想和你说,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直说吧。”我说。
 
陆允修深吸口气说:“我有点动摇了,我觉得听我爸的也挺好。”
 
我耳边轰隆一声,愤怒尚未到达,满心都是问号。什么,陆允修屈服了?那个函数不断坚持练琴,上台前紧张得向我求助,演出成功后双眼都在发亮的陆允修动摇了?
 
“虽然去军校是我爸强加给我的选择,但这也是我从小的目标,其实我并不讨厌,也不是想跟我爸对着干。前段时间在部队那一个月,我简单跟训,听我爸曾经的战友们讲故事。那些叔叔伯伯们都非常棒,我心里还是很向往的。我觉得去念军训,去当兵,挺好的。”他垂着眼睛轻声说。
 
我半晌哑然,然后开口说:“哦,你自己的未来嘛,自己决定,我无权干涉,也不用躲着我。”口气冷得吓自己一跳。
 
陆允修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急切道:“你别这么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该说一句改主意了就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是这件事真的是我想做的。”
 
“那弹钢琴不是?我不明白,不过你也没必要向我解释。我能听得出来,你已经下决心了对吗?你就是来告诉我一声而已,我说什么,明不明白还有意义吗?陆允修,我们都快成年了,我希望你成年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人沟通。别让别人觉得,自己可有可无。”我一肚子怒火,却选择了冷暴力,平静地说完转身就想离开卧室。他总不敢追到客厅里吵,我妈我哥我妹可都回来了。
 
我忽然觉得可笑,我妈白给我打算了这么多,也许所有假设到这就结束了。
 
“你当然不是可有可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天天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同父亲和弟弟都长。你……我心里的天平确实已经偏向了这个选择,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我也很乱。但是朱渌,我不是来说什么最后通牒的,实际上我还没和我父亲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双手拉住我肩膀,焦急地解释着。
 
我顿时感觉到自己失态了,我确实很愤怒,他说完这番话时,我依旧很愤怒,后面的话依旧是半吼出来的,但是平静下来记录时才发现问题。
 
其实我不是气陆允修没跟我商量,他也犯不着跟我商量,我只是对不知道该怎么给他透底发愁。
 
我还说他不会沟通,我也好不到哪去,要是现在冷静一些仔细想想可能还有好办法。
 
当时我抬手挡开他搭在我肩上,暴怒道:“你会死的,会死在战场上的!”
 
chapter 28
 
陆允修的反应很奇特,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愣住了,然后勉强扯出笑容解释说:“现在是和平年代,不会有事的。”
 
是啊,和平年代里大部分军人很少和死亡挂钩,更何况这是一份有前途的职业。
 
但是我了解陆允修,就像陆叔说的,他总会去争那个第一。
 
“你难道不想参加特种部队?”我问。
 
即使有很多条发展道路,他一定会选那个最难走的最刺激的。
 
特种部队几个字一出,他眼睛就像被点亮的火种,闪耀着他心底最真实的愿望——想去。
 
我只好认真又冷酷地打击他:“刀枪无眼,别总觉得最坏结果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战死。”
 
他微微低下头,后退一步跌坐在床边,缓缓开口说:“我小时候不喜欢钢琴,我爸说得没错,我妈去世后我才开始练琴。我拼命地练,一天天地练,也有一些天赋才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努力了就有收获,极限似乎离我还很遥远,所以我觉得一辈子这样下去也挺好。
 
你知道么,进了部队假期非常少,虽然有了亲密的战友,但是家人和朋友就难得一见了,也许我们一年只能见面一两次。我不想这样,我希望我们能始终在一起……努力。那次元旦晚会从台上下来时,其实我并没有多兴奋。精心准备的一场演出,演完了好像就完了,站在我舞台上谢幕,都远没有你过来向我祝贺时那么开心。
 
舞台不属于我,我只是因为身边的人高兴而开心。朱渌,我现在不是找借口,原谅我当时没有直说,因为我始终将它看作是为未来的一个选项。”
 
“那现在为什么变了?”我难过地问。陆允修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下了决定就很难改变。
 
“被我爸送到部队那几天,刚开始我有些抵触情绪,但是后来我觉得这种生活非常适合我,对于军事战略的事远比钢琴感兴趣。如其是看到部队来救静修时,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有意义的事。我知道越这么说,你越觉得我多变不靠谱。但请相信我,每个决定我都有慎重考虑,我愿意为我的决定负责。”他说。
 
我点点头,只再问他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死在战场上,需要我对你的家人说什么吗?”其实我想说,你要对我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领会没领会我的意思,他只是很郑重地说:“为国捐躯,不算憾事。要是我真做了这样的混蛋事,就请你……忘记曾经还认识一个这样的混蛋吧。但是如果我没死,等我从前线退役时,能不能听一句我的真心话。我觉得现在的我还太幼稚,我想先成为更好的自己。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这个混蛋,我就该忘了他开始我的新生活。我怎么会相信一个幼稚的人说的话,我就该撒泼打滚拉住他,我该把话说得更清楚。去他的梦想,去他的想做,活着不必什么都终于,活着难道比忍受还难吗……?啊,也许吧。如果不是的话,我怎么会忘不了呢。)
 
11月2日周日
 
明天期中考试,复习完就翻了翻以前的日记,简直是半本的陆允修观察日记……
 
现在烦他,不想提他。
 
看见日记也烦。
 
12月31日
 
没等元旦联欢结束,我们班就跑了一半人。我也不等了,走人。
 
晚上家里就剩我自己跨年,连冯叔都有半天假。
 
快九点了,准备睡了。
 
3017年1月1日
 
17年快乐,新年快乐~
 
2月14日周二
 
还有100天高考,加油!
 
朱浚跟我保证了,高考结束我正式踏入社会,愿意做生意他会给我支持,要是考上B大,给我一千万的投资。
 
听着挺大方,可他那一脸不屑分明在说:“有本事你考啊。”
 
作为一班常年徘徊在后十五到十名的学生,想考个好学校问题不大,但是想考好学校中的战斗机并不容易。
 
我决定,一定要把朱浚考穷!!
 
5月1日周一
 
劳动节快乐。
 
6月6日周二
 
时光真快,明天就高考了。
 
对我来说是第二回了,但是紧张程度远甚于第一次。
 
这回不光重视成绩了,而且深切地感觉到之后的人生路会和这次考试挂钩。其实挂的钩也不太大吧,不过即使是一点点也不敢轻视。
 
我觉得每次的挑战都是对自己的试炼,我到底能不能真正地脱胎换骨,全在这些细小的积累了。
 
小成就和无数的小失败,也许会塑造出新的朱渌,也许会依旧走上原先的老路。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尽全力抓在手中。
 
6月7日周三
 
复习看不进去,不复习又心里发虚。
 
我和方哲在一个考点,他语文小能手,从他眉飞色舞的感觉看,应该考得不错。
 
语文我就这么回事吧,数学已经知道有错题了,但是总体感觉吧……算了,我也说不太好。
 
明天加油吧。
 
6月8日周四
 
嗷呜考完了,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
 
看着桌角上那一堆书,反而有种想去翻翻地冲动。
 
去睡了,明天一早去学校估个分。
 
6月9日周五
 
我有点小激动,我这次考得似乎不错。
 
可能用不着家里托关系投资就能进我报的那个学校了。
 
不过高考分据说是水涨船高,可能比平时要有五十分的涨幅。
 
再等等吧,下来成绩再说。
 
6月12日
 
朱沫还要备战中考,为了凭借自己本事考到一中,和陆静修一个学校,她一点都不敢松懈。
 
但是我这个考完的日日笙歌,确实挺影响她。
 
我索性约了几个堂哥一起旅游,明天就出发。
 
祖国的好山好水啊,我要来啦!
 
6月23日
 
明明明天就要出分了。
 
我故作镇定地吩咐冯叔,不用半夜告诉我,等明天我睡到自然醒时再说吧。
 
6月24日
 
还不知道别的同学怎么样,但是高考分数竟然是我三年的最好成绩!
 
我一再告诉自己要镇定,要冷静,分数不代表什么,排名才最重要。
 
但是我真想嚎得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快来看看现在的朱渌,和三年前的那滩烂泥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6月28日
 
基本上都尘埃落定了,我妈也让人打探过了。
 
B大没问题。
 
学校已经贴出横幅了,“恭贺我校陆允修、朱渌、万旭飞……取得优异成绩”之类的。
 
我看着前面那两个名字很久,陆允修全校第一全区第一全市第三,而我是学校第二全区第五全市二十三,这是我和他成绩最接近的一次。但是这多半年来没有我的打扰,他远比我飞得更高。
 
8月10日
 
出国游回来,去加拿大时看到了极光。虽然不是最佳的观看时间,没想到还是让我们赶上了,真是幸运。
 
还有十五天就要去报道了,不过反正也不出市,我倒没什么感触。不想住宿舍也能回家,想租房也行,比高中时还要自在,我倒没什么紧迫感。
 
朱浚承诺的投资款已经到账,他说我要是用这笔钱做生意就要给他预留百分之一的分红,钱不在多但是意思得到。我痛快答应,他是想告诉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吧,但是我也没打算做什么生意。
 
我全用来买房啦哈哈哈。
 
一套一居室、一套二居室还有一整套四合院,除了一居室是一次付清,剩下两个还要还贷款。
 
不过没关系,房租基本上就够了。
 
阔少爷当惯了,说实话不想辛苦打拼,以后小富即安就行。
 
8月12日
 
今天我们班聚,大家学校集合,在校门口留念,然后ktv包了个vip间,唱完之后旁边饭店吃饭。
 
后面这半年我和陆允修维持着客客气气的友谊,没有必要的话就不多说,有必要的话好好说,没撕破脸也不再无话不谈。
 
陆允修下午还有事,中午匆匆来照个相就要走,晚上再来吃饭。
 
听他说晚上还来,大家就勉强放过他,起哄要年级第一站中间,年级第二站旁边。
 
我和他就被尴尬地推到了一群人的正中间,前面一排女生半蹲,后面一排男生站在花坛边。
 
班长还出主意,让我们俩一人一边,捧着“17届高三一班”的大红牌子再照一张。
 
旁人可能还没察觉,那气氛尴尬得我和他连对视都不敢,总感觉像是在照……照那个啥……
 
他一挥手说先撤,我整个人都放松了。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也许是我太小心眼了,也许是我需要点时间冷静,才能接受他为梦想赴死。
 
晚上吃饭时玩挺老旧的真心话大冒险,不过憋了三年,大家都想八卦八卦倒是一致同意。没想到有好几个人都当场表白,还有一个女生向我表白!
 
那恐怖的场面现在还让我坐立不安。
 
其实那个女生挺可爱的,也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是初中时就认识说不定就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但是我现在只觉得为难,我当时好像拒绝得有点生硬,大家也知道这事措手不及,我这边还没交代完下一个就爆出来了。
 
但是那女生之后就有点闷闷不乐,眼泪巴巴地都快哭了。我其实被人喜欢事件好事,也感谢她的喜欢,就赶紧跟她解释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说了一大车话她才破涕为笑,松口说其实也没真在一起过,也不知道说不说得来,只是有点失望吧了。
 
我才松口气,可她那句“也没在一起过”让我有点惆怅。
 
这三年真正和我在一起的人,却没法对他说出这些话。
 
我比这姑娘真是差远了。
 
我出包间透透气时,正遇上从洗手间回来了的陆允修。
 
走廊上除了我和他,只有来来往往的服务员。
 
“什么时候去报到?”他问。
 
“八月底了。你呢?”我说。
 
“二十号,不过后天就要飞去长沙,现在我爸战友那住几天跟训。”他说。
 
“嗯,门槛过了,后面更得努力。加油。”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祝你实现所有梦想,得到所有想要的。”
 
他微怔,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握住我短暂停留在他肩膀的手。
 
“多谢,你也保重。等我……”他停住话头,摇摇头只说了句,“保重。”
 
我想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尴尬地笑了几声,然后看着他低头从我身边走过。
 
保重,前路还长。
 
——卷一·完——
 
卷二·新闻
 
chapter 1
 
3022年,朱渌从大学毕业后,在新花社实习了半年,两个月前刚刚转正。
 
“朱渌人呢?”老陈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睛,三道抬头纹褶成手风琴。
 
“在这,主编叫我?”朱渌从人来人往的办公室另一边抬起头,放下手里写到一半的稿子赶紧过去。
 
他们小组的人都练就一套绝活,不管周围多乱,都能准确捕捉到主编轻若蚊蝇又常带不满的声音。
 
“A国小王子那篇稿子拿来我看看。”主编皱着眉说。
 
“主编,那篇明天才截稿……”朱渌小声辩解。
 
“那就是拿不出来了?你小子有几次上刊的机会啊,还不提前准备。这样吧,今天晚上十点前给我。”主编沉下脸说。
 
“主编,我晚上还有个采访。”朱渌呻吟道。
 
“明天早晨!”主编怒了,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小子。
 
“是是是!”朱渌点头如捣蒜,见主编没有别的事立刻溜回电脑前,记录噼里啪啦地赶稿子。
 
老陈叹口气,跟对桌的副主编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办事不踏实。以为有名校学历有海外经历就了不得了,嘻嘻哈哈滑不留手,还真以为自己是老油条。”
 
副主编老孙眼边的皱纹可比老陈的抬头纹慈祥多了,他说:“那是你要求太高。现在时代变了,这个朱渌啊,我看挺好的。年轻人嘛,毛躁些难免。”
 
老孙的话中肯些,但是还是老陈那个理——这个朱渌,太浮躁。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任谁忙得脚不沾地也踏实不下来。
 
朱渌已经困得要用牙签撑眼皮了,但他还不能休息,咬牙也得收拾好东西去C大采访约好的教授,然后再回来写稿子。
 
他们这间办公室堪比网传的哈佛图书馆——伏案埋头,不舍昼夜。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
 
等凌晨四点,稿子发到主编邮箱,朱渌像是被大赦的囚犯,长舒口气放下了负担,之后他年轻的心脏就感到一阵疲劳。
 
并非只是困倦,而是从心底里涌现出的窒息,很不舒服的心跳加速,似乎要提前结束它自己的工龄。
 
捂着心口趴在写字台上的朱渌脑中闪过两个字——衰竭。
 
这样的生活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即使是曾经期望安逸生活的他,也免不了被命运驱使,何况他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混吃等死。
 
从国外交流学习回来,辅导员就通知了这个实习机会。他和其他人一起去笔试面试,最后留在了国际新闻部实习。朱渌虽然没有多少雄心壮志,但还是有责任心要完成好手中的工作,他绝不想拖同事的后腿。
 
呕心沥血半年,他们组长拍拍他的肩膀说:“小朱啊,干得不错,主编同意给你转正了。”
 
不过但凡有些上进心,就不会拒绝这样的磨练。
 
朱渌碰碰后脚跟给组长敬了个并不标准的礼,“谢谢组织栽培。”
 
组长笑着挥挥手,“滚吧,稿子一会儿给我。”
 
朱渌麻利地滚了,自此一听到稿子两字脚就不由自主想挪到人群外缘,有个缝能钻进去更好。
 
他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迈进了地狱,莫名其妙地就和他理想的生活差了十万八千里。
 
******
 
清晨的电话不知响了多少次,歪头睡在写字台上的朱渌才伸出一只胳膊在桌上拍啊拍的找电话。
 
把屏幕凑到眼前,虚着眼睛看清绿色标识的未接电话旁边注明的“主编”二字和“8通未接电话”的提示,朱渌瞬间就醒了。再一看时间,十点二十五,离规定的上班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二十五分中了。
 
电话又一次响起,惊得朱渌手忙脚乱才拿稳手机,下意识地就摁了挂断……
 
“完蛋了!”他哀嚎一声。
 
冲进卫生间吐两口漱口水,再抹一把脸,拎着公文包就往外跑。
 
从公寓赶到宣武门时,指针早就过了十一点。
 
“主主主编,您找我啊?”他直扑到主编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主编面色不愉,但眼前有远比这丁点不满更重要的事,“小朱,你还没看新闻吧,A国出事了。你那篇王室分析的稿子得撤下来,林静的时政分析已经顶上了。你快回来组里吧。”
 
朱渌脸上的茫然还没褪去,脚步已经自然听令向外走了。
 
什么,稿子被撤了?他这几天的不眠不休全都白费了?像他这样的新人,等一个上稿的机会不容易,下次还不见得是猴年马月。
 
他们组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他却有种众人独醉唯我独醒的冷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中的工作,大脑还在消化着难以吞咽的失望。
 
这天他一直忙到午夜十一点半,离开办公室时,天空炸起了几簇烟花,他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年末,明天就是23年了。
 
回到公寓,他进门先打开电视,边脱下外套,边听着国际频道简短的新年贺词,而后又切回从今早起就举国关注的事件:“A国恐怖分子挟持中国及日本人质13人,谈判尚未开始”。
 
朱渌皱紧眉头,站在床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电视松松领带,整个人松松垮垮地扑倒在床上。
 
撕扯的神经已经到达极限了,说不清是睡着还是晕倒,朱渌已经陷在松软的床上失去了意识。
 
1月1日的早上六点半,朱渌的生物钟准时工作。
 
他睁开眼,有种世界末日的绝望。
 
好难受。他摸摸额头,烫得厉害。
 
现在社里忙得天翻地覆,显然不是休息的时候,但无论大脑还是身体都处于消极怠工的状态,焕发不出一丁点能量。
 
“喂,组长,我今天想请一天病假。突然发烧了,嗯,实在不好意思。好的。”朱渌平静到无力地说。
 
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有片刻间他甚至有不知身在何处的困惑。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半个小时后,电话再次响起。
 
“新年快乐!”电话那边传来活波的女声。
 
朱渌的嘴边总算有了一点笑容,“新年快乐,有什么事就说吧。”
 
“嘻嘻,还是哥了解我。今天晚上我和同学去聚会,恐怕赶不上宿舍门禁,她们决定去唱通宵,我不想去。晚上去你公寓行吗?”朱沫说。
 
朱渌摸摸还是滚烫的额头,“唔,也不是不行。不过今天没法去接你了,还是回家吧。”
 
“我才不回!不用管我,你忙你的,你……哥你声音怪怪的,病了吗?”朱沫突然放轻了声音。
 
“还好。你去玩吧,晚上联系。”朱渌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又躺了半晌,才勉强爬起来洗漱,塞了个面包灌了两片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每段时光总有些备受折磨的人或事,然后抱着让这些快结束的希望迎来下一段时光的反复。
 
可能是因为生病吧,人一病想法就特别悲观。
 
就当朱渌卧在沙发里思考人生感受时光流逝时,公寓的门被打开了。
 
“我就说你不对劲。自从你开始上班,就从没用过这么慢的语速和我说话。”朱沫把高跟鞋放进鞋柜,拿出她专用的那双粉色拖鞋。
 
“你不是跟同学去玩了吗?”朱渌叹口气。
 
“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但是她们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当然是我哥比较重要啦。”朱沫笑了笑,同时递过来一杯温水。
 
朱渌微笑着坐直身子,嘟嘟囔囔地说出了心底的话:“嗯,小丫头一向拎得清里外呢。”
 
朱沫却不满地说:“我不喜欢别人评价我。”
 
“知道知道。”朱渌咧咧嘴。一定是因为生病,各方面的意识都很薄弱。
 
下午时朱渌已经吃过面汤,喝了药,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子里睡中觉。
 
“晚上你还是回家去吧,妈也想你了。”朱渌劝道。
 
“后天和妈去逛商场,你不用担心。你还说我,你才是捉不到人的那位,我只是不想去面对咱家那位大嫂。”朱沫冷着脸说。
 
她口中的大嫂,已经是朱浚的第二任妻子了。
 
当初的第一任算是商业联姻,再好也脱不开“被安排”的大前提。朱浚不甘受人摆布的性格几乎是逼迫着他再去寻找所谓真正的爱情,结果找到了这位琴瑟和谐的第二任。
 
朱渌离家早,等到从国外回来,立刻就感觉到家里流动着一股陌生的气氛。他这个有竞争力的小叔,自觉避嫌,远离家族产业,奋发图强做自己的本专业工作。
 
不过他业已成人,也不太委屈,倒是第一任生的儿子长洛才是生活在夹缝中最可怜的那个。当初朱浚非要争回抚养权,现在又摆不正心态。
 
关于朱浚的事,他们兄妹都不好多说,可不作为也不能原谅自己,索性都多了出去。
 
这还没几年,曾经的朱家也有了物是人非的意味。
 
“大哥越来越过分了,妈说他长大了,有自己想法了。我看他就是想独揽大权!连陆叔他都排挤……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朱沫抱着手臂气愤地说。
 
“啧,陆叔他……最近也不好过吧。我听财经部那边议论过。”朱渌若有所思地说。
 
“可不是!而且,我听静修说……”朱沫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从高中确定和陆静修开始约会后,两人已经交往五年多了,朱渌一度觉得朱沫毕业之日就是她大婚之时。
 
“这事本来不好往外说的,不过自己人没关系。静修说他爸听战友说,他哥要去A国了。就是昨天新闻报的那个事,昨天晚上名单已经定下来了。据说陆叔虽然没多少什么,但是抽了一晚上烟。”朱沫说。
 
她的第二句话如同一颗炸雷扔到朱渌耳边,后面的话全都成了嗡嗡嗡的背景音。
 
他刚刚稳定下来的体温立刻升了上去,背后一片冷汗,他攥紧拳头,脑海里只来回念着一句话:陆允修上战场了。
 
chapter 2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几年了?
 
朱渌半阖着眼望向窗外的蓝天,又不禁感慨难得的好天气竟然只能卧床。
 
有太多从前已成过往,那些星星点点的触动远抵不过如今一丝嫌麻烦的厌烦。
 
站远些看,一旦不联系了,陆允修这个人其实和他别的高中同学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一早选择了为理想而死,那他就该立即斩断所有粘连,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个人。
 
事到如今的悸动,到底是真情实意的想念,还是不甘心的执念?
 
朱渌给不了自己答案。
 
他发了三天烧,再回到工作岗位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新闻行业的工作节奏快,全民热议的焦点可能没两天就成了隔夜剩菜。但是对于这次的国际大事,就算民众渐渐失去兴趣,他们还是要坚持跟紧。
 
与娱乐行业不同,新闻的生命是事实和真相。因为大众不关注就放弃报导,一旦后续爆出新的重大问题,这种鸡贼的做法很容易被翻出来鞭尸。
 
更何况,多数人都喜欢有始有终,不寻访到一个结论,他们自己也觉得不甘心。
 
只是这次情况比较复杂,M国硬插足掺和到这次人质事件中。
 
美洲组抽调了一部分他们组的人协助,空缺由新来的应届实习生补上,顺便把朱渌的工作也顶了。他歇了三天,竟然成了无形失业人士。
 
组长甚至抽不出时间给他安排工作的,随便指派两件,他发现已经有人在做。所以他们组忙得人仰马翻时,他却闲得无所事事。
 
在这工作一年半,第一次走进茶水间泡一杯茶。
 
“朱渌,中午一块儿吃饭,跟你说稿子的事。”组长卢镇拿着文件健步如飞,路过茶水间时紧急停靠跟他吩咐一句。
 
“好的,组长。”朱渌飞快地答应着。
 
可惜以为要有事可干的他却再一次失落了。卢镇跟他说,之前他负责采访的那位教授已经被别人接手了,主编的意思是不要频繁换人,后面他就不用管了。
 
“哦,那我把之前的资料给他送去。”朱渌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让嘴角还处于优于心平气和的弯度。
 
“嗯,你尽快,”卢镇边咬着三明治边说,“两点钟主编开完会,他让你去办公室找他。”
 
“好,主编找我什么事啊?”朱渌问。主编在他们的开放办公室特设了一个座位,平时很少呆在单独办公室里。
 
“八成是好事。我听说有一页开了天窗,你那篇稿子正好补上。到时别忘了带着。”卢镇说。
 
朱渌的心情立刻轻快起来,也露出了笑容,“好的好的。”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真巧发现刚进餐厅的关琳。
 
“组长,那我先回去整理资料了,你慢慢吃。”朱渌说。
 
卢镇点点头,“去吧,诶等等,这个三明治你带走,不吃饭不行。”
 
眼看关琳越走越近,朱渌不多推辞道了声谢就走了。
 
“刚才那个小孩是你们部的?”关琳把餐盘放到卢镇对面,在之前朱渌的座位坐下。
 
卢镇一见她,满眼都是笑意,“还小孩呢?他都工作一年多了。”
 
关琳笑笑没说话。
 
她和卢镇在社里认识,半年前结了婚,十分满足于工作时偶尔的碰面。
 
“我看他有点眼熟。”关琳思索着说。
 
“嗯,是不是在你手下实习过?他后来才调我们组来的。”卢镇说。
 
关琳摇摇头,“我们部大多招金融财经类专业的实习生,学新闻媒体的一年就这么几个人,我还能不记得?”
 
“哦,那可能是之前看到过他跟我说话吧。”卢镇猜测着。其实他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他家老婆大人是位执着的女性,但凡有疑虑就要好好思考一番。他乐得哄老婆高兴,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但我觉得他像我采访过的人……”关琳说。
 
卢镇登时笑了,“不可能。你采访的都是些大土豪大资本家,这小子要有这身家还往这来当小记者?”
 
关琳也笑了,“说得也是。”她放下了这个疑问,开始聊卢镇最近的工作。
 
而此时,险些被关琳看破身份的朱渌正在和他的继任者交接工作。
 
交接工作不复杂,事实上在朱渌病的那几天,这位继任者已经去登门拜访过了。
 
那位接受采访的老教授是A国王室研究和时局分析的专家,他之前正好在写小王子的稿子,组长就顺水推舟安排他去采访。但是人质事件开始后,组里的重点就从研究科普转移到了时局分析上。
 
一来这件事急,所谓新闻就是要新鲜才好,必须争分夺秒,不可能始终等着朱渌。二来时局分析这块儿朱渌的经验不算丰富,即使他依旧由他采访也要重新啃资料,不如交给有经验的人去做。
 
朱渌也明白,所以不用组长多说什么,他对这个安排接收良好。
 
只是没想到那位继任者是个超级认真的人,朱渌之前的采访内容好多都还没来得及整理,还是处于简单标注的状态,那位同事就央着朱渌解释一下。朱渌乐得有事做,讲解得十分耐心。
 
直到时针堪堪指向两点,他才恍然想起卢镇跟他说的话,带上稿子飞快赶往主编办公室。
 
主编刚刚回来,桌面已经摊开了文件,倒没有特意等朱渌。这让他微微安心。
 
“主编。”朱渌敲门。
 
“进来,坐吧。”陈主编从文案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过了他的稿子。他斜前方的电视常开着,播报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充斥着他的神经。
 
“原本预定A国和C国关系分析的那篇文章被撤了,你的那篇以A国为主还比较贴近主题。你回去再稍微改改,多联系些时政,明天早上十点前给我。”主编一边翻着他的稿子一边说。
 
朱渌发现主编能准确捕捉到他修改的部分,每次停顿稍长的时间都是在他有修改的地方,而且有些微调的地方他并没有特别标明。
 
能做到主编这个位置,绝对是有过人之能。朱渌感慨着。
 
“嗯,按我之前说的改就行,其他地方问题不大。”主编点点头说。
 
就在这时,国际频道紧急插播了一条新闻:
 
“据我台前线记者报导,就在刚刚记者获悉A国王室的第十五王子不幸身亡。现在有大量武装部队围堵在喀布尔的某医院外……”
 
朱渌一阵头痛,耳边又回响起嗡嗡嗡的怪声。他和主编对视一眼,同时低头看了看凉凉地躺在桌上的稿子,再对视一眼,同时长叹口气。
 
他文章的主人公死了……死了……这还联系什么时局?
 
主编镇定地说:“好吧,再改回初稿时偏重科普的形式,该怎么做知道了吧?”
 
朱渌点点头。常规手段,回顾他的一生,说说他的做过啥大家都知道的,最后再隐晦地猜猜他都做过啥大家不知道的。
 
“去吧去吧。”主编疲惫地挥挥手。
 
新闻工作者不能逃脱的宿命就是永远要被时事牵着走,时事是他们的粮草,也是他们的紧箍咒。
 
朱渌拖着沉重的身躯现在办公室的椅子里,再抬起头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手边的半杯水已经凉透。
 
揉了揉快被屏幕刺激瞎的眼睛,去餐厅吃了顿饭,又继续埋头奋战,终于在晚上十点前把稿件发到主编邮箱。
 
看着自动回复的“您的邮件已收到”那几个字,才慢慢放松了身体。
 
提前了十二个小时,今晚至少能睡个好觉。
 
但是转天,他依旧是全组最“理直气壮”的闲人。
 
主编一早去开会,他的稿子不知何时才能见光。
 
朱渌有些厌烦了,他觉得也许自己该主动辞职。他可能不适合这种工作,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许他该去继续读书,搞研究,或者做图书编辑。
 
可当初他也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好记者,他信誓旦旦地踏入这行,也曾宣誓要为真相和正义发声。
 
也许设想得太简单了,最早他以为比同龄人多了几年的人生经验会不一样,却低估了自然社会的狂澜。
 
世界本来就是由多种多样的人组成,就算再与众不同,也抹不掉人类在宏观面前的渺小感。
 
好吧,认命吧,随波逐流吧,玩手机吧,啥也不想了。
 
就在朱渌险些看破红尘的时候,上面下来了一批文件。
 
由于A国连年战乱,再加上这次发生的人质事件,需要选调一批记者去A国分社实地报导。
 
这是可能送命的活儿,热闹了好几日的国际部,一瞬间沉默了。
 
也有不少年轻后辈热血沸腾,随时准备为理想为事业为祖国抛头颅洒热血,但是实习生铁定不在甄选范围内。
 
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朱渌心中就升起了一股少见的安宁。
 
他鬼使神差走进人事部,等到回过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申请外派的回执。
 
“你部朱渌同志,经批准到德黑兰分社担任记者工作。
 
特此通知
 
人事局国际处”
 
chapter 3
 
陈主编接过派遣名单,盯着最顶端的名字略停顿一秒,点点头签好字。
 
朱渌这个新人,并不比他四十多年职业生涯中遇到的其他人有什么突出性的闪光点。
 
不管从稿子质量还是个人简历来看,他的人生中规中矩,一帆风顺。能感觉到他在富裕且较和睦的家庭长大,而且有超出同龄人的眼界。
 
这种偏向于温室苗子怎么看也适合走稳定路线,积累经验慢慢磨练,但是他竟然会第一个提交外派申请。
 
“开始准备签证吧,同时组织一周培训。”主编说。
 
“好的。”
 
选派的记者们陆续交接了手里工作,聚到一间临时办公室开始由老记者们组织集训。
 
老记者们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强调安全。
 
战火纷飞的地方如同远离文明的丛林,现代社会的优劣全然提前在武器方面。同时提醒他们,最近不要看战争类影视或文学作品,以免产生不切实际地想象。
 
除了讲解各类注意事项以及通常的采访手段,学习普什图语也是培训的重要内容之一。
 
大量的资料和学习内容一涌而来,朱渌应不暇接,其它的想法暂时被他搁置一旁,连反思这件事是否决定得太冲动也无暇思考。
 
直忙到临行前的最后一天,部里才给他们一天时间准备,转天就要坐十二个小时飞机到伊玛姆科梅尼国际机场。
 
他们要先去德黑兰报到,然后在坐车到A国大使馆驻扎,开展采访。
 
朱渌有查看一遍明天的行程,留下了一份遗嘱以防不测,然后平静地坐在窗边漫无目的地走神。
 
他不知道不同的道路是否会走向同样的终点,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无法对陆允修的事袖手旁观。
 
到底是爱,还是使命感?只有见到他时才能确认清楚吧。
 
这一天休息得实在多余,白白地未没发生的事煎熬。
 
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忆一次人生走马灯时,防盗门的门锁开了,朱沫熟门熟路地换好拖鞋,坐在沙发上揉着脚后跟。
 
“新买的这双鞋好难穿。哥,别傻坐着了,我排了好久的生煎,这家特别正宗,快来尝尝。”朱沫扬声说。
 
“好。”朱渌在桌边坐下。他最喜欢朱沫来,每次和妹妹斗斗嘴,才觉得有活着的感觉,偶然也感觉人生充满乐趣。
 
“哥,你家未来的女主人看到我的拖鞋什么的会不会误会啊?”朱沫笑嘻嘻地想着,憧憬着她义正言辞地告诉对方“他是我哥”的那一刻。
 
“不会。有了女主人我就先把你的东西都扔出去。”朱渌微笑着说。
 
“……”
 
“别沮丧,哥还等你毕业时一手学位证一手结婚证呢。你们啥时期末考?”朱渌问。
 
“下周就是了。考完很快就过年了,唉,好烦啊,可是过年总不能不回家,但是回家也好烦。”朱沫仰天长叹。
 
“是啊,不过我今年不回去了,明天开始要出差,三个月后才回来。”朱渌不免幸灾乐祸地说。
 
“去哪?能带我吗?”朱沫双眼发光,不等朱渌发话,她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起沙发柜上的护照端详。
 
两页花花绿绿的陌生签证让她识别了好半天,但在朱渌伸长手臂之前她已经记住了那些字母。
 
“Y国?A国?你去那干什么?”朱沫愣愣地问,“那儿最近打成了一锅粥,天天伤亡数字都看得我头疼。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天啊,你不会是想去当战地记者吧!”朱沫失神地望着他。
 
“不用说得那么酷,只是再稍微危险的地方做报导而已。主要针对这次人质事件,尽量不参与他国战争。”朱渌努力安抚她说。
 
“稍微危险?尽量不参与?哥,你以为到了那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的吗?”朱沫炸毛了,“你还想哄骗我吗,我学国际关系的啊,咱俩谁哄谁啊!M国最近也不安分,听说又派兵了。你们要去A国的哪个省?”
 
“……赫尔曼德。”
 
“就那个省伤亡数量最多!”朱沫尖叫道,“散个步都能发现IED*!”
 
(IED:简易爆炸装置,炸弹)
 
朱渌诚恳地说:“哥向你保证,没事不随便散步。”
 
朱沫要气疯了,吼道:“我在跟你开玩笑吗!你们主编电话多少,我要给他打电话。妈要知道这事,你这辈子都别想自由行动了。你不告诉我也没事,你们官方网站上总有电话吧,再不行我让冯叔帮我找,我就不信联系不上他。大不了辞职,你难道真差这一份工作吗?”
 
“朱沫!”朱渌抢过她的电话厉声说,然后看到他彪悍的妹妹双眼含泪。
 
再难的坎他妹妹都迈过了,这从那事之后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
 
朱渌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沫沫,我知道你关心我,谢谢你。但是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你还记得那部老电影《社交网络》吗,还记得扎克伯格怎么评论里面的情节吗?”
 
朱沫愣了愣,然后不甘心地点点头。
 
“‘人们可能很难理解,做这件事就是因为想去做。’其实我当时也不明白,两三个小时坐在电脑前写代码的生活到底有什么乐趣。就像我同意不明白……不明白你陆允修哥哥为什么要放弃钢琴去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他去的地方才是真正最危险的前线。
 
“直到后来,我开始做采访,写新闻稿,虽然有很多繁琐的事情,而且一遍遍改稿子的时候快要把我气自焚了。但是时间长了,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这件事。我不想无所事事地花天酒地,即使我有这个条件。我想做有意义的事情,想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虽然你还是学生,没正式踏入社会,但我想你会明白的对吗?”朱渌说。
 
朱沫咬着嘴唇不说话。
 
朱渌知道自己已经说到她了,悠悠哉哉地道:“那你说说,你放着经济金融的专业你不学,偏偏选个谁也帮不上你的国际关系做什么?”
 
朱沫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扑到朱渌怀里大哭。
 
“哥你保证你不会有事!”
 
“我保证,25岁之前我绝对不会有事。”朱渌信誓旦旦地说。
 
“为什么是25岁之前?”
 
“呃,就是说……绝对不会有事!”朱渌解释说。他不能告诉朱沫上辈子他至少回到了25岁,这辈子不会比之前差的吧。
 
朱沫擦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她觉得自己挺失态,也为自己的妥协感到沮丧。
 
“哥,我今晚陪你回家吃个饭吧。虽然你不想告诉妈,但是这么大事……你至少回家看看吧。”朱沫劝道。
 
朱渌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兄妹俩在这个不年不节的时候,一起回了朱家。
 
家里只有大嫂郑淑和侄子长洛,见他们回来立刻给还在公司的婆婆和老公打电话。
 
他们去得早,冯叔还来得及让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朱渌朱沫偶尔回来一趟,不好躲在卧室不出来,坐在客厅里让大嫂陪着又有种客人的感觉,怎么呆都不舒服,他们只好尽心尽力地陪长洛玩。
 
和王八之气十足的朱浚相比,三岁的朱长洛只遗传了他爸的长相,乖巧听话得有些内向,连看人的眼神都有些怯生生,在后母面前更不敢造次,叫了声“小叔”和“姑姑”之后就不再做声。
 
朱渌朱沫哄了好久,才让他再开口。
 
郑淑见他们玩得好,也就不在旁边当摆设,继续去忙她的事。
 
两边俱是松了一口气。
 
长洛更是直接露出了笑容,趁着朱沫去洗手间的功夫,凑到了朱渌身旁,“小叔,我能给你商量间事吗?”
 
“什么事?”
 
“小叔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妈妈,我想她了。”长洛小声说。
 
前任大嫂王余离婚之后去了美国,几次回来想看孩子,朱浚答应得都不痛快。后来她怕自己强烈要求让朱浚为难,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只能忍痛去过新生活,和他们朱家再没联系。
 
“那你该和你爸爸说呀?”朱渌无奈地说。
 
“爸爸不喜欢我提妈妈。他不会让我联系的,而且……”长洛摇摇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
 
长洛委屈巴巴地伏在朱浚耳边说:“阿姨怀小弟弟了,爸爸可高兴了,根本没空理我。”
 
朱渌震惊地看他,心中担忧地想:不会吧,兄弟阋墙这么早就开始了?这不是几十年后的缩影是什么?
 
不过他大哥这态度确实要命,既然不让前妻带走孩子就该好好对待,怎么在这件事上犯糊涂。如果长洛长大后成了朱浚的性子,天啊朱家很可能就这么完了……
 
“我妈妈那会儿就说你就像他弟弟一样,让我有事找小叔。小叔,你能不能帮帮我?”长洛晃着他手臂说。
 
朱渌头嗡地大了,他不是不想帮,可他明天就要去A国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他大哥的家事,他也是真不想插手,不过前任大嫂当年确实对他非常好,如果这个时候看着她儿子受委屈,好像也不太厚道。
 
这个这个……
 
“长洛,小叔明天要出差。你爸爸可能最近忙,所以才顾不上你。回来我会和他说,等小叔出差回来再跟你好好聊行不行?”朱渌头痛地说。
 
长洛认真地点点头,“好的,我等小叔回来。”
 
chapter 4
 
十二个小时飞机坐得朱渌无精打采,再坐车到分社后一头扎进床里累得一动也不想动。
 
这并不丢人,因为同行的五个同事和他的动作一模一样,整齐划一。
 
小憩一会儿,睡得不省人事的记者们就被召集开会的电话叫醒。
 
这半天他们需要适应当地的气候、食物,已经驻外记者的工作流程,转天早晨六点就要在分社门口集合,驱车前往A国喀布尔分社。之后的三个月中,他们会频繁地往返两地。
 
他们是第二批派遣的记者,到了两国交界后,另有人接应,向他们介绍情况。
 
和朱渌预想中开荒者的感觉不同,前辈们已经调理好了工作节奏,内容也有条不紊地展开着。其它几家报社也派了记者,而且为了确保安全,几乎所有记者都会在大使馆办公。
 
在大使馆安定下来后,队长卢镇提出带他们去采访点实地考察。
 
虽说这次的主要报导人物是人质事件,但是他们依旧要参与到其它采访之中,而且有上前线的可能。这些在来之前都和他们谈好,并且在确认书上签过字。
 
没人有意见,来到来了,就要放下一切懦弱。
 
朱渌穿好防弹衣,挎上相机,最后看了眼分社内墙码得整整齐齐的防护沙包工事,钻进了车内。
 
所有人都侧着头看窗外的荒凉景象,朱渌靠着窗随着车的颠簸而摇晃,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护住镜头,目光在土路和土墙间逡巡。
 
路边有A国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稍大些的少年手里抱着枪,不远处M国的白人士兵穿着防弹衣走来走去。
 
这些对于大多数果然来说只出现在电视上的场面,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是真正的战场,生命如同草芥的地方。
 
朱渌同情这里的人,却在心里捕捉不到任何深层次的情感。
 
如果组长让他现在就交一篇稿子,他觉得就算把心的挖出来也写不出想要的东西。
 
因为他现在非常平静,平静得如同下班坐地铁回公寓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国感,也没有任何新奇,甚至也没有恐惧和不安。
 
他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和文化安之若素,望向窗外的表情有着超乎时空的淡然和坚定。
 
我终于来了。他忽然听到自己心中所想。
 
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似的,好像从一出生就决定了他会来这里似的。
 
执念太深,朱渌已经无法客观看待自己的处境。
 
驻扎已久的记者前辈们很亲切地接待了他们,然后跟着他们的车一起回分社。
 
前辈们举手投足间的自如和淡定,让惴惴不安的五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习惯就好了,等你们习惯了就不觉得什么了。”游走中东各国已有十年的老记者齐立诚安慰他们说。说是老记者,也不过三十六七岁。
 
“小唐你们见了吗?他来基地两年了,当初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前两天还吐槽帮我们挡了袭击的M国大兵炸得好呢。哦不过你们听听就完,别乱说,咱们有立场问题,社里还有A国籍记者。有时自己说说痛快痛快就得了,别不分轻重。”他嘱咐道。
 
他们五个乖巧得像个小学生,频频点头。
 
进了分社大门,他们长松一口气,从下飞机起就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晚上开会时,正好来了新文件,上面说因为这次事件牵扯到六名我国人质,所以往大使馆派了一支十人保卫小队。最近A国的华人记者比较多,其中五人会便装暂住各个新闻社保护国人安全。
 
第一站就是新花社。
 
因为牵扯到国际问题,上面不是想派人就能派人那么简单,部队就更不可能了。
 
朱渌没什么感觉,五个人中唯一的女记者方方很激动。
 
“人多力量大呀。保卫小队,听上去就很有安全感。”方方说。
 
哪有什么安全感,明明比小区保安强点的感觉。朱渌在心里默默吐槽着这位只比他大了一年的小姐姐。
 
开完会后,前辈们组织了个简单的聚餐。吃的是A国当地的特色肉馕饼,配上苦到想哭的当地茶,以及管够的羊肉条。
 
分社规定不能喝酒,前辈们就拿出自己的私活,冲了咖啡和奶茶。
 
水足饭饱之后,这边的胡总编就接到电话,五名保卫人员很快就到。
 
本来打算去写稿子和休息的记者们都停下脚步,虽然不至于全员迎接,但是分社的华人记者总共才十二人,有同胞来,他们自发地想多等等。
 
五名保卫人员纵队进院时,就理所当然地收到了全部华人记者们的热烈欢迎。
 
“小朱,你看兵哥哥们好帅啊!”方方碰碰他的手臂说。
 
“都说了是保卫人员,哪来的什么兵……”
 
然后朱渌就在五位面容严肃的队员中,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陆允修!
 
他似乎又长高了,不过走到跟前时朱渌感觉两人还是差不多高,可能是他更结实了才显得高大。
 
他鹰隼一样的目光扫到朱渌脸上,对记者们流畅的注目礼就平白多出了两秒停顿,而后上前一步和胡总编握手。
 
客套过后,总编带他们去卧室。
 
他走过朱渌身边时,还特意停下来微笑地对方方说:“女士,请注意,我们不是士兵,只是安保人员。”
 
方方激动得一个劲儿点头。
 
朱渌半张着口注视着陆允修不动声色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
 
到这个地步了吗?
 
连见面也不说话,就算熟悉的陌生人也做不到了吗?
 
“朱渌,怎么还在这站着?”出来打水的卢镇惊讶地看着他,“人家都解散了。”他好笑地指指保卫队离开的方向。
 
朱渌回过神来,尴尬地一笑。
 
卢镇没深究,拍拍他肩膀走了。
 
朱渌茫然地走向自己的卧室,门开着,同寝室的吕峰还没回来。他正奇怪,怎么没人也不关门,刚迈进屋内,门就悄然在身后关上,室内登时变得昏暗。
 
不等他弄明白状况,就收到了一个炽热的拥抱。
 
一个足以融化一切,忘掉所有心结的拥抱。
 
陌生而熟悉的呼吸声贴着耳边起伏,贴着他面颊的面颊还带着温湿的汗气,结实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慢了半拍的朱渌缓缓拥住了对方,哽咽地说。
 
“你还好吗?”陆允修的声音就显得轻快很多,他尴尬地松开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着:“我我我太激动了。你怎么跑这来了,不要命了!”
 
朱渌笑道:“你还说我,你呢?”
 
陆允修小麦色的皮肤衬出一口小白牙,他咧嘴一笑,“我们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哪里需要去哪里。不过这次情况特殊,我现在叫白风,懂?”
 
“明白。要装不认识你嘛。”朱渌说。
 
“够默契。”陆允修笑嘻嘻地说,他哪知道朱渌刚才被他的熟视无睹气得脸都白了。
 
“因为这个容易啊,反正我也快不认识你了。”朱渌说。
 
“胡说,咱俩可是从小的交情。”陆允修沉下脸,不自觉地就去揽朱渌肩膀,突然觉得两人不是少年了,过多的肢体接触可能不太好,又讪讪地缩回手。
 
朱渌倒是大大方方揽着他脖子说:“不用不好意思,想多拥抱会儿也行。”
 
陆允修蹭地烧红了脸,他嚅嗫着:“不、不用了。我我我刚才……”然后一瞥头,看到朱渌那双清亮而坚决的目光,心里咯噔一声。
 
忽然回想起多年前军训时的那个午后,被教官训完话的朱渌有点沮丧,帽檐压得很低,边走边解开袖口,把袖子撸到手肘。走到他身边时,能闻到干干净净的作训服上皂角的香味。他在他身边坐下,紧了紧裤脚,然后盯着头顶交错的林叶发呆。
 
这是陆允修少年回忆中最美的片段之一,每每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他都会从心底觉得明媚、干净、舒适。
 
从那时起,他就擅自将这些词和那时朱渌看向他的眼神联系了起来。
 
但是朱渌的眼神中并不只有这些,他有远超同龄人的乐观,让他想到已经耄耋之年的祖母,他觉得那时一种看过生死、经历人生的豁达。
 
高一那年他本来是一百个不情愿和朱家的纨绔小公子一起上课外班,他和朱渌上次的友好相处还停留在五岁。
 
他记得他们靠着墙,头挨着头凑在一起打游戏。可惜童年的美好画面没撑过两秒,朱渌一个激动摔了陆允修的PSP,屏幕碎出一道裂痕,赶来劝架的陆妈妈还被朱渌不小心打翻的橙汁泼了一身。
 
并不友好的开始却有一段美丽的过程,高一之后的朱渌像是变了一个人。
 
陆允修越来越对他好奇,成长会来得这么快吗?
 
他现在也没弄清楚,但是爱情来得倒是挺快。
 
“四年多了,你这个混蛋竟然一声都不吭。不过,我还真挺想你的。”朱渌放开了手,微笑地悠悠哉哉地拉长声音。
 
陆允修端枪时也稳如磐石的手忽然有了一丝颤抖,“你是说……如果我理解的没错……你是挺想我的?”
 
“我……”话音未落,他已经被陆允修压在墙上长舌入口。
 
chapter 5
 
陆允修微凉的鼻尖蹭着朱渌的侧脸,唇舌勾结,几乎要吸尽两人身边所有的空气。
 
两人不敢太过火,免得一会儿嘴唇肿得见不了人。
 
陆允修绞着朱渌的舌头,手本能地向下摸。原本严丝合缝的拥抱,中间的距离却被越撑越大。
 
朱渌在烧尽最后一丝理智前轻轻推开陆允修,“够了。”
 
陆允修恋恋不舍地舔舔他的耳垂,后退一步,等着身体慢慢降火。
 
“我以为……这次你表个白就够了。”朱渌呼吸还未平复,红着脸嘟囔。
 
陆允修从攻城掠地的状态出来就腼腆得不遑多让,结结巴巴地说:“我太莽撞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张脸红得滴血。
 
“算了,你不是从小就特有主意吗?你爸都敢瞒。”朱渌说。
 
提到陆圭,陆允修吃了蜜的神情微微黯淡了些,轻轻“嗯”了一声,牵着朱渌的手不说话。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望着地下模糊的影子发呆。
 
都已经不是少年了,美好的时光一去不返。
 
但是他们两人一起的话,还有未来,还能为新的美好撑起一片天空。
 
两双相握的手,都紧紧攥着希望。
 
******
 
打开卧室的门,清凉的风顺势而入。
 
A国的冬天不冷,十几度,阳光也很和煦。
 
早晨八点多,朱渌挎着相机在大门里面等车,看到陆允修带队去巡视,特意清清嗓子打声招呼:“白队长。”
 
陆允修对自己的新名字适应良好,温和而疏远地回应了他一句:“你好。”
 
仿佛昨天傍晚的事只是一场梦。
 
朱渌这一天的心情都很好,哪怕第一次听到近在咫尺的枪声也没有太悲观的念头出现。
 
这是他的工作,只是工作而已,至于他本人的生活现在则充满着幸福感。
 
傍晚回到分社,从胡总编那听说保卫小队今晚再住一天,明天就要去另一家报社分社巡视了。他们这批特派而来的五个人后天要回德兰黑分社协助报导,如果人质事件有新的进展,再另行通知。
 
这天晚上朱渌十点多就就寝了,他睡着前吕峰还没回来,白队长正有模有样地在不大的院子里带人做训练。
 
他一闭上眼睛,这几天提心吊胆的疲惫就翻涌而至,所以立刻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慌乱吵醒,紧接着就是一声轰隆巨响,宿舍楼被炸塌了一半,他所在的房间顶子已经被炸飞。
 
“又来一枚!”“还在炸!”外面一片尖叫,偶尔有中文夹杂在普什图语中。
 
朱渌用他有生以来的最快速度从床上跳起来穿裤子,第三枚炸弹在分社大门前三十米炸响。
 
陆允修从外面一脚踢开门,一手拉过朱渌,一手展开床上的被子披在两人身上。
 
于此同时,玻璃破碎,锋利的玻璃片飞溅一地。
 
如果不是陆允修反应迅速应变及时,朱渌已经被扎成了马蜂窝。
 
“多谢……你流血了!”外面爆炸声止,朱渌回过神,惊魂不定地说。
 
陆允修露在外面的手臂被插进了一小块碎玻璃,他面无表情地从血肉中拔出,拉着朱渌往外走,“不碍事,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组长卢镇冒着生命危险折返回来找他,“朱渌,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组长,我没事。”朱渌说,他刚想说“但是这位队长受伤了”,只是还没开口就被陆允修打断。
 
“紧急安全转移,你们先去大使馆。爆炸只是暂时停止,要快。”陆允修斩钉截铁地说。
 
卢镇点点头,把钢盔扣在朱渌脑袋上,“车就在外面等着,走。”
 
他话音刚落,又是轰隆一声,火焰窜到半空,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爆炸再次开始,周围枪声响成一片。
 
“糟糕!”陆允修脸色发白。
 
“天啊……那个方向是大使馆!”卢镇已经接近崩溃。
 
“先进地下室!所有人进地下室!”陆允修一边喊着,一边招呼着另外四个保卫小队的人往外跑。
 
“陆……”朱渌看着他在门口稍稍站住左右查看情况,然后朝他的人一招手,身影就消失在惊慌的人群中。
 
一句“小心”也来不及,没有告别的时间,甚至容纳不下任何感情,眼下只能做正确的事。
 
“去地下室!”朱渌恍然回神,把卢镇往里推,“我去叫外面的人。”
 
“你下去,我去……”卢镇话说一半,朱渌已经跑出了大门。他从没发现这个看上去有点文弱的新人竟然如此有力有绝对,还有一对如此坚定的眼神。
 
快速撤离的两辆车之一已经人满先行,在前往大使馆的路上了,不知现在情况如何,另一辆车上还有三个人。
 
“去地下室!”朱渌在一片混乱中狂喊。
 
“总编说去大使馆。”方方在他耳边喊道。
 
“去不了了。”朱渌索性把她拉下车,“白队长说的,让我们去地下室。”
 
想起白风这个话不对人很壮的年轻队长,另外两个尚在犹豫的记者也下了车,拉着方方往里走。
 
“朱渌,你干什么去?”方方挣扎地问他。
 
“我马上去。”朱渌钻进驾驶室,打着火小心翼翼地把车倒进已经半毁的分社大院,有辆车预备着总比没有好。
 
然后他才飞快地跑到后院,捎带着那些水和吃的去了地下室。
 
不到十平米的封闭房间里只有一盏时明时暗的橘色小灯泡勉强照亮,五个人默不作声地听着外面偶尔响起的爆炸声,不经意会碰到身边人同样颤抖的身体。
 
死亡不停地在身边上演,即使听不懂嘶声力竭的普什图语在喊些什么,也能感觉到无辜的人们发自心底的悲泣、绝望和愤怒。
 
会死吗?能渡过这个难关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很长时间,他们五人都紧绷着身体默不作声,连触碰彼此目光的勇气也没有。
 
唯一的女记者方方默默地拿出地下室储备的水分给每个人,随着她的动作,其他人缓缓放松下来,坐在地上发愣。
 
“大、大新闻。”卢镇试图缓解气氛。
 
可惜没人有心情接茬,报导重要,生命也重要。
 
地下室里没有钟表,只有朱渌带着手表。
 
五个小时后,爆炸声停止了,枪声还在。
 
“我要出去看看。”朱渌坐不住了。
 
“不行。”卢镇说,“外面还太危险。”
 
“小朱,别着急,谨慎点总没错。现在这个状况,已经出了新闻采集的范畴之内了。”于奇志说,他是这五个人中仅有的老记者。
 
“我不去取材,就在周围看看,不会轻举妄动。”朱渌皱着眉说。
 
于奇志摇摇头,“再等等我们一起去。现在我们就像刚孵化的海龟,领头的海龟会影响整体的安全。”
 
于奇志的话说服了朱渌,他再如何心焦也不想用其他人的生命去冒险。
 
见朱渌沉默,卢镇也劝他,“老于说得对,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或者等那位白队长回来,他告诉我们来地下室,知道我们在这。”
 
一说到陆允修,大家的眼睛都是一亮。
 
老于借机打气,“没错没错,我看白风那些人可不一般,能来异国执行任务的,多半都是……都是……”他谨慎地停在了“特种部队”四个字前。
 
经历过特殊训练的人形兵器们光是听着就有着鼓舞人心的力量,朱渌却还是紧皱着眉头。
 
别的人他说不好,陆允修可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
 
高中那会儿,他们两个一起练跆拳道。陆允修是比他强,但强点有限。
 
他还不能适应分开这四年中陆允修的变化,也质疑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就算训练再严苛,陆允修再机敏,那也是血肉之躯啊。
 
朱渌不想盲目乐观,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大使馆看个究竟。可他又不能任意妄为,置他人于不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极度惊吓之后,大部分会觉得只是单纯坐着也安全而幸运。
 
至于生理问题,生死面前无尊严,只要有水有吃的,其它都可以暂时解决克服。
 
八小时后,朱渌深吸口气,撑地起身,直接走到通道下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攀上梯子打开暗门,三下两下回到地面,然后砰地光上暗板。没跑两步就听见一梭子子弹蹦得大门外面尘土飞扬,老于说得对,打击还没有结束。
 
其余人目瞪口呆看着他一气呵成地离开了地下室,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暗板再次闭合,他们才炸了锅似地低声叫朱渌的名字。
 
在外面根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所以朱渌飞快地掀开暗门警告道:“没结束,别出来。”然后完成使命似的一跑老远再不回头。
 
留地下室里他一众前辈面面相觑,急得上火。
 
“这小子主意太大了!”卢镇又担心又气愤地评价道。
 
他说得没错,朱渌一向注意大。从当年朱沫那件事就能看出来,他想怎么解决就去怎么解决,制定好计划有需要找帮手,一旦决定绝不犹豫。
 
他不喜欢不作为,所以他下了决心绝不坐以待毙,即使这次没有什么计划,他也不想在一片混乱中干等着结束。
 
起先他确实只是惦记陆允修,但当他伸出一片残垣断壁之中,作为记者的责任感突然被唤醒。
 
从宿舍楼逃出来前,他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手表,一个是照相机。
 
手表告诉他距离第一次交锋已经过去八个小时,而照相机才是他此行的使命。
 
哪怕只有一张照片,他也愿意犯险。
 
当然,如果能碰到陆允修就再好不过了。
 
chapter 6
 
大使馆不比他们分社的状况好多少,那枚炸弹在正门前五十米处爆炸,威力巨大,气浪足以掀翻院内的一切布置,整栋大楼塌了大半,没有一扇有玻璃的窗户。
 
警卫人员远远地看见他,端着枪就过来了。朱渌赶忙出事他的记者证,警卫没再赶他,却也不让他再靠近,冰冷的眼神扫视着他。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朱渌说。
 
警卫诧异地望着他,看了看他身侧的照相机。
 
“我有朋友可能在里面,我是想来帮忙的。”顺便再照几张。朱渌吞下了后半句话。
 
警卫的态度缓和了些,但还是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有专人在搜救,请放心。”
 
朱渌只能伸着脖子在外面等,和其他守在外面的记者们一样照几张大使馆现状的外景图。
 
“小朱!”
 
朱渌回头一看,竟然是胡总编,“总编!你们没事吧?”
 
“没事,车还没开到大使馆,这边就出事了,我们赶紧调头就在分社周边。小杨怎么样?他去给你们传信一直没回来。”胡总编边说边喘着粗气。
 
朱渌脊背发凉,“没有看到杨主编。我们在地下室躲了八个多小时,然后我自己跑出了看看情况。”
 
“没见到小杨?”胡总编瞪大了眼,“不行,我得回去看看。你在这里盯着吧。”
 
“行。总编,分社那边还是有些乱,您注意安全。”朱渌说。
 
胡总编顾不上说话,挥了挥手,就往回跑。
 
半个小时候后,主栋楼已经坍塌的地方传来轰隆一声。
 
里里外外的人俱是一震,二次塌方绝对不是好事。
 
紧接着里面就传出一阵阵呼喊:“救人,快!队长在里面了!快!”
 
队长这个词让朱渌几乎窒息。
 
队长?哪个队长?不会是他吧?
 
朱渌无意识地攥紧了相机带,守在大门边。
 
“抬出去,抬出去,这扬尘太多,抬到车上!”有人指挥道。
 
在没来之前,朱渌想过,如果他看到浑身是血的陆允修会做何反应,那时他只是想想就觉得双腿发软。
 
后来在分社见到四年后的陆允修,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他信任陆允修有甚于自己。
 
但是见到担架上抬出来的人时,他又觉得自己错了。
 
人的生命太过脆弱。
 
担架上的陆允修昏迷着,衣服被血濡湿,头和肩膀上翻卷着肉皮。
 
周围的记者们一拥而上,反应快的记者已经按下快门……
 
朱渌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亮出记者证时,那名警卫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冰冷。
 
“停下!不能拍!”朱渌大喊一声,俯身挡在陆允修身上。
 
陆允修不同于别人,这小子如果真是特种部队的,有照片流出绝对是个棘手问题,不管是对国家还是对他个人。
 
朱渌先把外套脱下来罩在陆允修脸上,看上去像遗体告别,他顾不得了。
 
他一把抢过最前排记者的相机,弹出他的储存卡,不容置疑地说:“删掉照片后我会还你,或者现在我就把它踩碎。”他当年修理何林那股痞劲儿顿时就冒出来。
 
那记者不是个省油的灯,竖起眉毛就要开口骂。
 
护送陆允修出来的那位警备二话不说夺过朱渌手里的储存卡捏了个粉碎,然后指着那名记者严肃地说:“再照,就是泄露国家机密。”
 
那名记者傻眼,周围人飞速收起了自己的相机。
 
那名警备向朱渌敬了个礼,让人陆允修抬上车。
 
“等等,我能跟着吗?”朱渌问。
 
警备刚要开口,朱渌已经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拒绝的意思,抢先说:“我认识他,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我能推测出他是什么人,也能推测出你们的身份。不是威胁,我只是想帮忙照顾他。”
 
除了陆允修,车上还歪斜着两面伤员,仅有一个名护士忙得脚不沾地。
 
警备皱着眉,直接无视他回到内院。
 
这是……默认了?
 
朱渌还在犹豫,那边的小护士已经朝他招手,“还不快上来,洗手消毒,把小刀给我。”
 
朱渌马上行动起来。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紧急处理顺利了很多。朱渌边给陆允修处理伤口,边强忍着没在人前亲下去。
 
“伤口差不多了,只是……”小护士稍稍松口气,眉头却没有舒展。
 
“担心感染?”朱渌问。
 
护士点点头,“而且,可能还有新的伤员,但是血清不够了。”
 
“不够了?”朱渌一下子就挺起了腰,这可是个要命的事。
 
别说新伤员,旧伤员也还要换药啊。
 
“你们医疗站在哪,要不我去哪一趟?”朱渌犹豫地说。
 
护士摇摇头,“不行。第一二批伤员都在那,肯定没有富裕。第二个医疗站太远,需要开车才能到。”
 
“我开过去。”朱渌说。
 
“那这里怎么办?”护士叹气说。
 
朱渌无比怀念冯叔,任何难题跟冯管家说一声,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凡事都有Plan A、B、C,从来没有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
 
“你告诉我在哪,我自己找车去拿。相信我,我有办法。”朱渌说。
 
医疗站不是机密,护士说完地址后,不放心地说:“你再等等,我跟雷队说一声。”
 
“等不了了。”朱渌拉开车门,就要下车。
 
小护士叫住他,“你手机还能用吗?手机号多少?”
 
朱渌只好折返回来,两人互相添加信息。
 
他才知道这个小护士叫文燕,却不知道十年后这个小护士会成为国际有名的无国界医生。
 
朱渌现在满心都是血清,他说有计划不是哄人。
 
他猫着腰,一路飞快地往回跑。
 
他回到了分社时,地下室已经空无一人。周围的情况也平息下来,一直没有枪声。
 
他松口气,不着急去找其他编辑,而是找出埋在木板和尘土中的面包车。
 
这是当时打算载他们去大使馆,后来情急之下被朱渌开进院子藏起来那辆。
 
他为自己当初的先见之明点个赞。
 
简单清理覆在车上的杂物,他打着火驶出分社,奔着第二医疗站去了。
 
不远处的二层小楼里,卢镇在窗边看到有车从分社开出,诧异地问:“咱们院子里还有车?总编,刚才有车开出去了。”
 
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像华人,会不会是小杨?”
 
卢镇赶紧架起望远镜,“不是,我看着像朱渌那个小混蛋。”
 
可惜卢镇就算发现也来不及阻止,像坐在火箭上的朱渌早就蹿得没影了。
 
朱渌的车技在近似越野的场地得到了展现,他凭着模糊的方向,横冲直撞又保持着平稳地奔向第二医疗站。
 
这个地方离喀布尔市中心略远,受冲突波及小,伤员不是很多,但是工作人员主要是A国当地的医生护士。
 
朱渌用他半吊子的普什图语解释了半天都说不清,直到他们找来了一位华人一声。
 
血清很痛快地交给他,倒是沟通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索性再多耽搁一会儿,问了一条近路才走。
 
这条路确实比刚才好走不少,再有一刻钟就能回到大使馆。
 
正当他稍稍放松,车轮不知压到了什么,半个车都被顶了起来。
 
只后他才听到砰地一声巨响,与此同时,面包车彻底翻了个个儿,四个轮子底朝天打转。
 
五六个围着头巾的A国人立刻围了上来,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
 
倒着的朱渌从车窗口隐约看到他们端着的枪,心知这些可不是听到响声特意赶来救他的。
 
他心中只能骂着一句:娘希匹的IED!
 
******
 
朱渌再次醒来时,还没睁开眼就感到身上一片疼。
 
具体哪里受了伤感觉不到,骨头就像散架一样。
 
那批血清怎么样了?他担心地想。
 
可等他睁开眼,眼前的一切让他再也顾不上血清了。
 
阴暗的陋室只有最上面一排的长方形小窗透着刺眼的光,适应了光线后,他发现这里还有不少人和他一样被绑着双手双脚,而且都是黑发黑眼的东方人。
 
有几个人发现他醒过来,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一丝上前询问的意思。
 
“这是哪?”朱渌忍痛低声问。
 
他用手肘碰碰身边的男人,那人受了惊,不住地低头像是在道歉。
 
“你们怎么来的?”他小声问那人。
 
那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然后摇摇头。
 
朱渌心里咯噔一声,这些不会被灌了什么变傻变疯的药吧?
 
然后发现那个男人的面容分外眼熟。
 
“你是……”朱渌仔细从他脏兮兮的面孔中辨认着,再一环视周围人,发现好几个人都很眼熟。
 
“别问了,他听不懂中文。”他对面的妇女突然冷冷开口。
 
朱渌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他是日本人?你们是人质!”
 
伸长了脖子一数,可不是十三个人,现在算上他十四个。
 
这是怎样的狗屎运啊,竟然被炸进了关人质的老窝里。
 
朱渌现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发现了天大的新闻,不仅传递不出去,而且离牺牲不远了。
 
chapter 7
 
“……在这里发出警告,如果你们伤害人质,我将不择手段进行报复……”
 
朱渌被关押的转天上午一早,一条惊人的视频出现在youtuba上。
 
远在北京的国际部已经处于爆炸状态,不仅新闻行业悚然而惊,中美日三国政府和社会各界都处于抓狂状态。
 
“这段视频由是人质平川太郎的长子平川旭录制的,平川旭现年十五岁,在美国读高中。”胡总编将资料分发给各个编辑,他们现在在分社对面的楼里暂时办公。
 
“中二少年啊……”卢镇叹息道。
 
平川旭的视频已被youtuba封锁,但一点不影响它的二次传播和激怒恐怖分子的仇恨能力。
 
方方义愤填膺地说:“这是在激化矛盾!一旦对方情绪失控,不仅是平川太郎可能受到危害,其他人质也可能成为他们泄愤的工具。”
 
编辑部一片沉默,然后除了叹息也无能为力。
 
就在这片寂静中,临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一手推开,“胡总编,您这有没有朱渌的消息?”陆允修焦急地高声说。
 
编辑们茫然地看向他,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是事情紧急他已经顾不得了。
 
“那小子啊,昨天我在窗户里看到他了,他从分社开出一辆车,不知去哪了。”卢镇说。
 
陆允修皱紧了眉,“那之后呢?”
 
卢镇摇摇头,“一直还没见过他。”
 
“我们有个编辑姓杨,进了医疗站,昨天晚上才给我们来电话了,听说小朱去第二医疗站。”胡总编抬了抬眼睛说。
 
陆允修脸色苍白,“我去问过了,他昨天中午就离开了。他没回来吗?”
 
胡总编不自觉地直起了背,从这位年轻的队长愈发冰冷的语气中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没有。”
 
“今天上午我们接到内部消息,据说人质已经变成了十四人。昨天他们又抓了一个中国人。”陆允修喃喃道。
 
编辑部全体肃穆。
 
每一位被派到战乱频发地区的记者都有随时面临死亡的觉悟,但是死神真正降临时的恐惧并不会因为提前知晓而有所减弱。
 
如其是最近这十年,他们社将记者的人身安全放在极高的位置上,死亡人数近乎为零。
 
陆允修知道自己说多了,他咬着牙敬礼,“恳请各位记者暂且封锁消息,不要上报。我们会尽快处理。”
 
胡总编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工作,只当没见过他这个人。
 
所有人都转过身,噙着泪埋头写稿。
 
陆允修则拔足狂奔,事到如今,等待和谈已经不是最好的策略了。
 
他们需要主动出击,不然愤怒的恐怖分子很有可能杀光所有人质,并且继续抓捕人质。
 
他作为负责人之一,必须立刻制定计划。
 
陆允修原本是年轻人中少见的稳健派,但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救出朱渌,手刃敌人!
 
******
 
朱渌的身份没能隐藏多久。
 
阿里木笑嘻嘻地翻着他相机里的照片,他们的同伴们围在他身后,照片里有女人的时候会怪笑,有其他军人时就冷笑。
 
阿里木拽着他肩膀的衣服把朱渌拖到室外,用冰冷的枪头拍拍他的脸说:“姆拉塞鲁(记者)?”
 
朱渌瞳孔紧锁,整个人战栗而紧张。
 
他听不懂,他尽量保持镇定。
 
“塞兹尤,塞兹尤(录像,录像)。”阿里木回头招呼着他的同伴们。
 
朱渌颤抖的眼珠随着他们的动作而移动,虽然说的内容不明白,但是从他们的架势很容易判断出他们的目的。
 
那伙人放下了枪,架起了摄影机。
 
勒索录像,朱渌在心里说。
 
他不经意地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击毙,不是折磨。
 
还在总社时,朱渌看过他们之前录制的视频。那时,他在屏幕之后被恐怖分子冰冷的目光盯着就有种生理性的恶心。
 
现在他在他们对面,反而没有了这些感觉,大脑自我保护式地隔绝了其它一切信号。
 
他被拉到镜头前时,脸色变得和其他人质一样绝望、冰冷、无动于衷。
 
他突然想起,如果他的家人看到了这段视频会怎么样?
 
那远比他现在还要可悲吧。
 
朱渌忍不住挣扎,立刻迎来一脚。
 
他不动了,再次清楚地认识到这样的挣扎无济于事。
 
他跪在镜头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放缓表情,让镜头外的人看不到他的恐惧。
 
那双栗棕色的眼睛渐渐有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坚定地此向每一个注视着他的人传递他的决心——不要放弃希望!
 
此时如同主宰万物之神一般的恐怖分子读不懂他的目光,录制好的带子放在其它十三个带子旁边。
 
朱渌被拖回暗室,扔进畏畏缩缩的人堆中,等待这下次召唤或者死亡。
 
暗室中的人瞥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像是被世界遗弃,然后遗弃了整个世界。
 
寂静很快被打破,外面乱了起来。
 
大量的阿拉伯语充斥着愤怒,朱渌无法想象一个远在美国的少年激起了多大的浪潮。
 
有人在大叫,恐怖分子们乱成一团。
 
暗室的门被踢开,有人拿着一张照片进来,每个人都被抓起头发和照片比对。
 
之前在朱渌身边的那个日本人被抓了出去,门再次关上。
 
很快,枪响,砰——
 
那个人再没回来。
 
******
 
“一名人质已被击杀!各队请注意,一名人质已被击杀!”对讲机里不时传来敌人的情况。
 
陆允修的心有些燥,他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偷着培养个宗教信仰,以免慌乱时不知该向谁祈祷。
 
又一想,其实他的信仰在入党时已然确认,国家也始终是他的后盾。
 
在任何时候,他都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抛弃国家。
 
那么,在死神面前,他只能向国家祈祷。
 
如果还能再任性些,他也能向爱情祈祷。
 
“朱渌。”他默念。
 
他愿意成为他信仰的最虔诚的信徒,请保佑他和他的队友活着救出人质!
 
“朱渌。”他轻语。
 
而后猛然回神睁开双眼,只保有作为国家兵器的最锐利和敏锐的眼神。
 
“出发。”陆允修发令,他的队员们跟着他无声无息地接近堡垒。
 
堡垒中隐隐的火光在夜晚中尤为明显,伏击在四面八方的两国临时混编队员随时待命。
 
“目标出现!”对讲机中传来英语。
 
陆允修放轻了呼吸,整片荒野无声无息。
 
“目标已被捉拿。”
 
“目标携带两个新录制的视频。”
 
“暂时撤退,暂时撤退!”
 
听着暂时友军的生硬英语,陆允修在心中叹口气,小心翼翼地后撤。
 
两个新录制的视频分别是平川太郎被杀害的景象以及最新人质的通报。
 
陆允修看到屏幕内朱渌平静而不屈的模样,整个人彻底冰冷下来,一切犹豫和担心都被屏蔽在理智之外。
 
他还有任务,他是队长,不能轻易任性。
 
资料交给上级,他们只需要等待命令。
 
******
 
平川太郎死亡后,人人自危。
 
长期的恐惧给每个人的精神都造成极大负担,朱渌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得无法思考。
 
平川太郎死后九小时,天色渐暗,这一天都没有人给他们送水或饭。
 
朱渌尽可能地利用这些时间睡觉休息,直到傍晚时,他听有人在说普什图语。
 
对于一门只突击了半个月的陌生语系的新语言,朱渌的词汇量有限。就算偶尔能听懂几个词,也搞不到整个句子的意思。
 
但是这次来访的人有些特殊,他说了几个凑在一起就很有代表性的名字。
 
拜之前那篇改了无数次的新闻稿所赐,这几个名字如金手指一般点醒了朱渌。
 
那是几位王室王子的名字,而且都是有竞争力的继承人。
 
但是对于最近致力于国际纷争的恐怖分子们,怎么在这会儿联系上了王室?
 
他们不也是参与这次救援行动的友军之一吗?
 
一个大胆的猜想出现在在朱渌脑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道他们成了A国内斗的牺牲品了?
 
如果真是哪位深藏不漏的混蛋王子有意挑事,那友军也并不可靠。
 
在这种惊动全球的大手笔行动中,小规模的人员伤亡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甚至乐见其成。适当激化矛盾,有利于别有用心人成事。
 
朱渌惊出一身冷汗,他希望是自己的想法过于阴谋论了。
 
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想方设法去警告大使馆,他们不能用自己的人力物力当A国内斗的垫脚石啊。
 
何况一旦双方正面冲突,陆允修肯定会是最前线中的一个。
 
朱渌突然醒悟了一件事,上辈子他死在25岁,所以他觉得这次外派不会有事,就算受了伤还有三四年好活。
 
但是陆允修呢,他是22岁还是23岁就牺牲了来着?
 
难道时光重来也改变不了命运的轨迹?难道这次他会直接参与到陆允修殉职这件事里?
 
朱渌的冷汗涔涔而下,更让他为难的是眼下他必须要把情报送出去,这件事比一两个人的牺牲更加重要,即使他不愿承认。
 
chapter 8
 
不远处枪声骤然响起,人质们如惊弓之鸟般颤抖低泣。
 
朱渌却为之一振,这次频繁响起的枪声不同于这两天稀稀拉拉的对峙。
 
不管从声音还是密集度上都不同于以往,这似乎是一场大规模的攻击。
 
是救援来了,还是他们和皇室谈崩了?
 
朱渌正在思索,角落里的一名女性已经失声尖叫。
 
“完了,全完了!”她抱住头痛哭。
 
“半个月了,我以为他们不会杀人的,现在杀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定是谈判崩了,我们被放弃了!被放弃了啊!”她哭诉道。
 
朱渌咬紧了牙,这样下去很可能惊动他们,忙着打仗的恐怖分子要是杀个回马枪,那肯定是不留活口。
 
但是朱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半个月,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经达到极限,他很佩服他们。
 
他双手被反绑,慢慢膝行过去,劝慰道:“别哭,我们还有机会。”
 
“我只是个商人,只是来赚些养家糊口的钱。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怎么会有此一劫呢?”她喃喃自语道。
 
“女士,女士你听我说。”朱渌焦急道,“现在很可能是有人来救我们了,在我被他们抓来之前,我已经看到我们国家派来的……保卫人员了。如果谈判不顺利,国家也不会放弃我们的。你要坚信这一点!”
 
那名女性茫然地看着他,然后苦笑着摇摇头。
 
“那帮我解开绳索!我带你们出去!”朱渌咬牙道。
 
在恐怖分子眼中,他们就像是一群弱鸡,又没有武器,所以看管和捆绑的方式都很随意。
 
捆在朱渌手腕上的就是普通麻绳而已。
 
那名女性尚未反应,旁边的男性突然摔到他旁边说:“我来帮你!”
 
“多谢!”有人听进去了他的话,朱渌心中一松。
 
外面的枪声时断时续,关押人质的棚屋外有人影走来走去。他们没有放弃对人质的掌控,但是人手肯定不多。
 
绑着朱渌的麻绳被生生磨断,两手从背后回到身前那刹那肩膀酸痛难忍。
 
他飞速扯开脚上的麻绳,再环视周围,把其他人质身上能解开的绳索解开。
 
他悄声伏在窗棂边,看到外面只有两个守卫。再潜回人质中说:“只有两个人,我来引开他们,你们借机逃跑,不要一味向外冲,注意隐蔽。”
 
有华人将这段话用英语翻译给其他人质,最后大家一齐向他点头。
 
朱渌深吸口气,甚至成败在此一举。他确信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错过,他们也只是坐以待毙。
 
他攥住麻绳两端,摸回窗边,悄悄推开一段缝隙,瞄准一个人影猛地套住他的脖颈,不等他多做挣扎已经被朱渌勒得翻白眼,满脸青紫一动不动。
 
是死了还是晕了?
 
朱渌颤抖着松开手把他拖进棚屋,夺过他的枪,谨慎地把他绑个结实。
 
然后摸到另一侧,用枪托狠狠砸向另一个人。
 
那人应声而倒,哼都没哼一声就载到地上,脑后一片殷红。
 
他只是受伤了,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朱渌哽咽地默念,却不敢上前确认。
 
他回身向其他人质招手,“出来吧。往那边跑,那边人少!”
 
暂获自由的人质们如同久旱逢甘霖,他们宁愿站着死,也不想跪着苟且。
 
只有一个人,一言不发地捡起了另一个的枪,站到朱渌身边。
 
那还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英气而未脱稚嫩。
 
朱渌哭笑不得地说:“小孩,你别捣乱。”
 
男孩严肃地摇摇头,用生硬地中文说:“我是平川哲。我去过南非,杀过熊。”然后他低头研究半晌,给AK-47上了膛。
 
朱渌渐渐认真起来,他上次摸枪还是半年前,在射击俱乐部射靶子,从男孩的动作能看出这并不是生手。
 
“保护自己。”朱渌指指他,又指指逃亡的方向。
 
平川哲坚定地摇摇头。
 
朱渌皱紧眉,时间不多他没法再劝,“跟紧我。”他说。
 
平川哲眼睛一亮,点点头。
 
他们虽然有枪,但是以逃命为主,捎带引开敌人。
 
但朱渌迎着枪声紧密的地方走是有打算的,他必须把恐怖分子和王室有关的消息带到,不然指挥官很有可能进行错误判断。
 
他很抱歉把这个陌生男孩引向危险,但是他能力有限,没办法尽善尽美了。
 
平川哲却一点原因也没有,在行进中,他已经几次向裹着头巾的匪徒开枪,好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砰!
 
身后又是一声,朱渌回身按住平川哲,厉声说:“够了!”
 
平川哲眼白带红,表情愤怒又悲壮。
 
朱渌这才想起他和之前被杀的人质似乎很亲近,他不是为了帮他才走这条路,他是想报仇。
 
“他们,杀我叔叔。”平川哲咬牙说。
 
朱渌叹口气:“留着你自己的命。”然后转身前行。
 
噗!
 
身后传来子弹入地的声响,而位置就是他们挪动之前的地方。
 
“糟糕!快走!”朱渌拉着少年的领子往前扔。
 
他们被发现了。
 
而对方人数众多。
 
他们只能跑,没命地跑。
 
朱渌觉得两辈子加一起都没跑过这么快。
 
子弹从身边嗖嗖穿过,朱渌瞪着眼睛往前跑,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隐蔽不隐蔽了,他只想马上看到友军。
 
“啊!”身后一声短促的呼痛,平川哲中弹了。
 
朱渌一咬牙,猛然停住转身往回跑。
 
恰巧,一颗子弹落在他原本前行的轨迹上。
 
好险,朱渌脑中闪过后怕,立刻抬手放枪,然后扑上去拖着平川哲躲到掩体之后。
 
平川哲咬紧牙,一头冷汗。
 
朱渌掏出口袋里的麻绳,勒紧他的肩膀,说:“在手臂,不影响跑,懂吗?”
 
平川哲忍痛点头。
 
朱渌说:“好,我数一二三,我们继续跑。”
 
“一、二、三,跑!”朱渌领头往前冲,平川哲紧跟其后,子弹也如影随形。
 
两百米之外,朱渌隐约看到了另外装束的人端着枪和恐怖分子对击。
 
是友军吗?
 
而此时,二十米外,正有人举着枪瞄准了朱渌稍稍冒头的脑袋。
 
砰!
 
近在咫尺的枪响,朱渌像是受惊的牡鹿,猛地侧转过头。
 
四十米外,绿色迷彩服的人击毙了瞄着朱渌的恐怖分子,冷静而理智地做出手势示意他们往前走,他来掩护。
 
朱渌紧盯着从钢盔和面罩中间的那双眼睛,那分明是陆允修的眼睛!
 
朱渌哽咽,对视的目光停留了三秒,他转头对平川哲吼道:“我们走!”
 
前方的友军更多,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
 
离开堡垒后,立刻有身穿绿色迷彩服的人架着他们往营地跑。
 
平川哲半边身子都是血,立刻被带去治疗了。
 
朱渌见到了那天在医院门口看到的那名姓雷的军官,他立刻开口说:“人质在往十点方向跑,守卫较少。”
 
雷军官点点头,“好。”
 
“恐怖分子和王室有勾结,你们注意。”朱渌闭上眼睛说,话说完人就睡了过去。
 
雷军官瞳孔一缩,对着睡着的朱渌认真地又说一声:“好。”
 
******
 
朱渌一觉睡醒,眼前是洁白的医疗棚,手臂上输着营养液。
 
枪声已停,外面阳光高照。
 
周围睡着同样打点滴的其他人质,只有一个护士在门口的办公桌上伏案。
 
“你好。”朱渌坐起身说。
 
护士立刻跑过来,按住他,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竟然是个法国人。
 
她见朱渌茫然地望着他,就指了指自己的胸牌。
 
上面写着MSF(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代表无国界医生。
 
她改用带着一点点法语口音的英语说:“朱先生,你可以适当活动,不要用力过猛。”
 
朱渌说:“我想去外面走走。”
 
护士说:“好,先吃些东西。”
 
朱渌喝了一碗粥,吃了块巧克力,大概是心里作用,他感觉有了些力气。
 
“我睡了多久?”朱渌问。
 
护士看了看手表,“14小时,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了。”
 
朱渌道了谢,缓缓走出医疗棚。
 
他惊讶地发现不远处飘着三色旗,他们已经回到了德黑兰的分社。
 
他眯着眼睛在阳光下慢走,重温平静活着的美好感觉。
 
“小朱!”有人在不远处喊他。
 
等他回过头,卢镇已经到跟前了,张开手臂就给他一个拥抱。
 
“臭小子,我还以为第一次当外派队长就会失去同事。”卢镇捏捏他的后颈。
 
卢镇比他大五六岁,一向关照他,比朱浚还有大哥味儿。
 
朱渌也有些感动,歉疚地说声:“抱歉,镇哥。”
 
卢镇拍拍他,笑了:“不用,你小子这次成英雄了,大新闻。”
 
提到新闻,朱渌想起被砸烂的相机,惋惜地说:“可惜相片都没了。”
 
卢镇夸张地瞪大眼:“命在还不满足。”
 
两人互相瞪着眼,笑了起来。
 
朱渌还想再走走,没和卢镇一起去分社。
 
医疗棚离大使馆很近,他走到守卫跟前,轻声问:“兄弟,找一下你们雷军官。”
 
那名卫兵一动不动站得笔直,一板一眼地说:“有事请去传达室。”
 
朱渌挑挑眉,你们雷军官的身份随便说得?
 
可巧大门打开,一辆黑色轿车从里面驶出,后排坐的就是他要找的人。
 
“上车。”对方看到朱渌,立刻明白他的来意。
 
司机完美地服从命令稳稳停靠,却忍不住回头说:“雷队,他是外人……”
 
雷队一点头,示意他转过头当不知道。
 
朱渌钻进车里,也跟着小司机叫:“雷队,那位白风队长……”
 
雷队瞟他一眼说:“那小子告诉我,只要看到你就把你立刻送回国,押也要押回去。小郑,锁上车,去机场。”
 
朱渌惊恐地看着身旁这位陆允修的人形兵器队友,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陆允修呢?他人呢?”
 
chapter 9
 
雷队转过头,没有在意他叫出陆允修本名的细节,闭目凝神不再说话。
 
朱渌浑身冰凉地倚着靠背,之后的事全都恍惚起来。
 
他茫然地跟着雷队去了机场,买机票,办理入关手续。
 
“我们会和你单位打好招呼,安心回国吧。”雷队拍了拍朱渌的肩膀。
 
十几个小时的旅途只是延长了无措的时间,他打开头灯翻出平时记录的本子,笔尖颤抖却写不下哪怕一条思路。
 
如今他隐约回忆起重回十五岁时的雄心勃勃,不求大富大贵,要努力让他身边的人都过好。
 
现在看来,可能还是大富大贵比较容易。
 
幸福太抽象,包含了太多不定因素。
 
朱渌在首都机场的麦当劳坐了很久,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
 
半个小时后,手机响起,屏幕显示出一个陌生电话。
 
“喂?”朱渌机械地接通。
 
“朱先生,您的专车已经停靠好,我在出口等您。”
 
朱渌皱起眉:“谢谢,但我没有……”
 
“我将直接把您接到陆大尉所在的医院。”
 
“……我马上到!”
 
朱渌立刻活了过来,抓起背包向外跑。
 
他按照车牌号找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拉开后排的车门,满心的焦急却里面柔和的音乐一惊。
 
这辆车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司机是位稳重的中年人,带着白色手套显得非常老派,他回过头微笑地问:“朱渌先生是吧?那么我们现在要启动了。”
 
“啊……嗯。”朱渌回答道。
 
原本觉得世界都被吸进黑洞的朱渌突然意识到,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烦恼只是他一个人的,而且只是烦恼而已。
 
现在他已经回到了安全的地方,还有能做的事情。
 
朱渌不自觉地抓紧衣服下摆,咬着牙齿全身肌肉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百米冲刺。
 
医院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轿车直接停到住院部楼下。
 
朱渌道了声谢,三步并两步往外跑,差点漏听了那声“在十五楼”的提示。
 
他一下电梯就看到了陆圭,他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春节。
 
他苍老了很多,动作也变慢了,少了从前的利落,变得更加慈祥。
 
“小渌啊,你回来了。”他说。
 
“陆叔,允修他……”朱渌焦急地问。
 
陆圭旁边的医生皱起了眉,担心这个莽撞的年轻人说出什么刺激老人家的话。
 
“医生正好和我说,你也一起来听吧。”陆圭说,转头又向医生解释,“他是允修的发小,也算是我的子侄,让他一起吧。”
 
医生没有意见,朱渌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进了办公室。
 
“患者右肩的弹孔较深,不过处理及时,问题不大。脑部的创伤比较严重,虽然外伤不明显,但对大脑造成了伤害,这也是他至今未醒的原因。昨天专家开会决定,先再观察三天。”医生说。
 
陆圭和朱渌都陷入了沉默。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再也醒不了了?”陆圭问。
 
医生解释说:“这倒不是。通常植物人会有严重的大脑皮层功能损失,患者的情况没有这么重,其实我们也很困惑他为什么没有醒。所以现在只能暂时观察。”
 
陆圭半晌叹气道:“听天由命的意思吧。”
 
医生惭愧道:“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谢谢你们。”陆圭起身离开,朱渌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小渌,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该强求他去当兵?你当时跟我提过刀枪无眼,我还当你怕他辛苦。我还理所当然地想,我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上进,怎么会当逃兵。唉,太想当然了。他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不去争兵王、不去最前线服役?现在看来,是你更了解他。”陆圭说。
 
朱渌说:“陆叔,陆允修可能是赌气没跟您说,他跟我提过,他是自己想去的,那也是他的梦想。”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陆圭说,无论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一丝轻松的改变。
 
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就到了陆允修的单人病房。
 
“进去看看他吧。”陆圭说着推开了门。
 
洁白的墙壁和床单反射着阳光,一时间看不清床上的人。
 
朱渌扶着陆圭坐到病床边,双眼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允修,小渌来看你了。”陆圭说。
 
朱渌紧咬着牙,不敢泄出一个音。
 
陆圭不催促他,自顾自地跟陆允修说:“我听你朋友说,是你让他们押小渌回来的?人家还有工作呢,你们都有自己的梦想是不是,比生命还重要对吗?”他微微升高的语调里带着一点无奈而心痛的责备。
 
陆圭哽咽:“你弟弟也要来看你了,正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赶。你要是心疼他,就赶紧睁开眼吃饭喝药,让他放心回学校……”
 
朱渌听不下去了,他背过身走出病房,走到无人的走廊,映着耀眼的阳光流泪。
 
他隐约想起多年前的夏天,得知上辈子不是自己间接害的陆允修时也是躲在走廊里哭。
 
这么多年,没一点长进。
 
他胡乱抹干脸,深呼吸,再呼吸,走向病房。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把,他听到里面陆叔喃喃自语:“……和我赌气?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何苦呢,爸想通了。你不是只要小渌,想跟他过一辈子吗?只要小渌愿意,爸就不再拦你了。人这一生怎么不是过呢,你觉得开心、满足就最好了。你妈还在,也只会支持你……”
 
朱渌瞳孔紧缩,颤抖地捂住嘴。
 
陆允修说过什么?他和家里说想……过一辈子?他已经说过了吗?
 
复杂的情绪将朱渌淹没,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比的懦弱。
 
在此之前陆允修甚至都没有好好试探他的态度,就已经断了自己的后路。
 
他只想和我在一起吗?朱渌攥着拳低着头,咬紧牙不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还有什么值得他再去逃避?
 
朱渌拧开了门,含了一层水汽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
 
三天过去,陆允修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之后两个月,专家们来了一趟又一趟,只能将其归结于生命的另一种玄妙。
 
朱渌交上了最后一篇新闻稿,然后递上了辞呈。虽然那篇新闻被警告不能写未证实的有关A国皇室的内容,但依旧夺得了当年度的年度最佳,这是后话。
 
他专心陪陆允修,每天都来,还搬了张折叠行军床放在单人病房里,中午陪他睡午觉,有时晚上也留下。
 
他还买了个宿舍用临时衣柜,和附近居民区里的澡堂老板也混熟了。
 
看他准备常住的架势,护士开始犹豫要不要上报。
 
前两天他整理东西,翻出了一箱高中的日记本。
 
兴致勃勃地搬过来看,跟安详的陆允修嘲笑自己高一的字丑,可看到后面那几本打印后装订的又觉得没有自己亲笔写的有趣。
 
每次看到日记中青涩的陆允修举动暧昧时,朱渌就要凑到他身边笑:“老实说,你是不是那时就喜欢我?我还觉得我笨,原来你也好不到哪去嘛。”
 
朱渌越来越习惯自言自语,他觉得能听到某种反馈。
 
比如他笑话陆允修时,能感觉到陆允修也在笑,有点害羞,眼睛却亮亮的,一副想将他勒死在怀里的火热。
 
再比如他烦躁不安时,会感觉到一点点灰色的沮丧,仿佛他所有的不开心都有人陪他承担。
 
朱渌不敢对护士说,怕被推进隔壁神经科。
 
他自得其乐,对这些恍惚的瞬间视若珍宝。
 
陆家的亲朋好友也常来看望陆允修,这个时候朱渌就回公寓歇歇、收收房租或者四处逛逛。
 
不是每个人都能向陆圭一样理解他和陆允修之间的感情,不说别人,陆静修就是一个钉子。
 
朱渌不多解释,也解释不清,他索性放手交给时光,避免冲突就得了。
 
他还回了趟家,在对陆叔坦白后,他特意回去跟家里出柜。
 
这样做不好,太莽撞,他知道。
 
但是如果不说,就觉得欠了陆允修。
 
朱渌笑自己年轻气盛,却也得意于此。
 
他握着陆允修的手一遍遍问:“你说,你什么时候能醒来?”
 
“咱俩现在一样,都差不多和家里闹翻了。只能互相陪伴了,没得选。”朱渌笑着说。
 
他从网兜里拿出苹果,用小刀抵住薄薄的果肉轻轻转动,螺旋状的果皮顺势而下,切成一瓣瓣,他细心地剜出果核,码放整齐。
 
些微的仪式感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流年不利,我哥那边也不顺。咱从A国回来之前,长洛就被他妈妈接去美国了,朱浚像狼狗丢了肉似的不开心。他还说等我回来再找妈妈呢,不过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你弟有个什么考试还是什么训练的没过,天天郁闷得眉头都拧出水来。沫沫也没好哪去,被驾校教练凶得想杀人。
 
“原来还不觉得,可能这世界离了你就真转得不太顺畅了,最起码咱身边这几个人都眼巴巴盼着你醒过来。
 
“醒过来吧,啊?”朱渌凑到他跟前贴贴脸,轻松在他耳边说。
 
长长的睫毛突然刷过他的脸颊,朱渌微怔抬起眼,陆允修睁着那双好看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朱渌,不去上补习班吗?”
 
我他妈八百年没上补习班了。
 
眼泪和笑容一起涌出,他抱着陆允修不想松手。
 
不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暂时断片儿的陆允修脸蓦然通红,记忆一点点归位,他侧过头碰碰朱渌的嘴唇。
 
苹果的香气传到他的舌尖、喉咙,唇齿相交,紧贴的胸膛让两具躯体看似连在一起。
 
静静的身体接触,就有种觉得安心,但是人向来难以满足。
 
陆允修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不自觉地向下伸,他笑问:“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步?”
 
“啊?”朱渌一懵,想顾左右而言他,刚张嘴又被吻堵住。
 
——正文完——
 
番外
 
门铃叮咚叮咚响个不停,陆允修摇着轮椅去开门。
 
开锁后,迅速退到一旁,只见朱渌领着个小孩进来。
 
“叫叔叔。”朱渌说。
 
“叔叔。”长洛乖乖地跟陆允修打招呼。
 
陆允修拿出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说声“你好”,然后看向这位回趟家就搞出一个孩子的同居伴侣。
 
朱渌笑着说:“朱浚家老大,不记得了?他之前跟他妈妈去美国了,但是不太适应那边的生活,又回来了。我去时朱浚正和他大发雷霆呢,我就把他带过来住两天。”
 
陆允修哦一声,要去客厅给小朋友那些零食。
 
长洛自告奋勇地说:“叔叔我推你,叔叔你腿怎么啦?”
 
陆允修耐心地解释:“之前受了点伤,还在恢复。”
 
长洛细心地查看他的腿,“没有伤呀。”
 
陆允修说:“伤不在腿上。叔叔休息的时间有些长,身体的机能要慢慢恢复。”说完,遗憾地瞟了一眼朱渌。
 
朱渌被他这神来一眼噎住,示威似地坐到对面沙发,眼睛瞪着陆允修,嘴里对长洛说:“小叔身体好,随时可以陪你玩。”
 
长洛困惑的目光在两个叔叔之间徘徊,这两人好像在争夺着什么似的。
 
他住了两三天,带着一肚子不舍和困惑回了家。
 
小小的长洛有许多烦恼,他家很大,他却觉得只有卧室是安全的地方。
 
父亲的要求越来越难以完成,不过他习惯了乖乖听话,并不觉得委屈和辛苦。
 
他对生活的绝望开始于弟弟长洵出生后,家里人全部的精力放在了亲生儿身上。
 
那时他开始上幼儿园,每天晚上回家看到的都是全家人对弟弟的宠爱。
 
祖母说因为他是长子,所以父亲的要求会比较严苛。
 
他很困惑,严格的要求就和喜爱冲突吗?
 
严格要求一个孩子,难道就不能喜爱他吗?
 
长洛很难过,如其是长洵一天天长大,他发现同样的教导,竟然能用完全不同的语气来说。
 
这对于小孩子是非分明的心灵来说,像是一场看不见的酷刑。
 
是选择逃避、无视,还是自欺?
 
长洛悲哀地发现,这个家根本没有他的家人。
 
家里了解他感受的只有祖母,但是祖母疼儿子明显比疼孙子多。
 
她总是叹气,却不去干预朱浚的选择。
 
“长洛啊,奶奶想去南方住两年,你也一去把,以后你就跟着奶奶。”李慈说。
 
长洛觉得不甘心,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能对公平二字视而不见。
 
“不,我想跟着小叔。”长洛说。
 
李慈沉默了,朱渌和陆允修在一起两三年了,聚少离多。
 
每年军官配偶的探亲时间只有45天,其他直系亲属7天,可怜朱渌没名没分的只能偶尔去扒个头,想留宿还得首长批准。
 
不过明年就给陆允修分家属房了,自由很多。
 
之前朱渌就说过,有打算领养个孩子,他又和长洛投缘,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朱渌听说后立刻表示,只要他大哥没意见,他热烈欢迎。
 
但是把长子过继给弟弟,朱浚从没想过这件事。
 
他有极强的所有权意识,我的就是我的,我不喜欢也不许别人碰。
 
虽然长大后兄弟俩有些隔阂,但是感情没有变。聪明如郑淑,从不敢当着朱浚面前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对朱渌的不满。
 
朱浚非常在意弟妹,如果长洛是次子,他不会犹豫太久。
 
他一直说再考虑,但是始终没有同意。李慈和朱渌的期待只能让他有些动摇,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直到一向沉默的长洛主动找他说:“我爱您,也爱弟弟,所以不想难过,也不想你们为难。”
 
朱浚在那一刻才真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小家伙也是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喜欢把一切抓在手里的人,必须懂得放手,朱浚同意了。
 
长洛抱抱他说:“父亲,我们还是一家人。”但在这之后,他对朱浚的称呼就自动自觉地改成了“大伯”。
 
冯叔把他送到陆允修在的营地,朱渌在门口接他。
 
“爸爸!”他扑到朱渌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朱渌拍拍他的头,“好孩子,我们去见你二爸爸。”
 
朱渌牵着长洛的小手走在阳光斑驳的林荫下,心情同上辈子二十五岁时的冰冷和刚重生后的冲动截然不同。
 
他路过校场,给朱渌指陆允修站在一旁巡查的挺拔身姿,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前路不可能永远平坦,但他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跨越一切险阻,这些平淡而真实的幸福足以吹散所有阴霾。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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