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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男神(穿越 修真)上——厉九歌

 文案

 
仇家:我断你食粮
 
仇家:我放火烧你
 
仇家: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纪珩:抱歉……我不需要吃饭,也不怕火烧。至于千刀万剐……需要我把身体拆成一块一块给你看吗?
 
仇家:……
 
风且吟十五岁那年,家破人亡,却遇到了唯一一个肯为他伸出援手的纪珩。
 
风且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珩:……(符合救助标准)
 
风且吟:你为什么就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
 
纪珩:……(权限不足)
 
本文双主角路线。作者第一次尝试这么写,求支持 ̄ω ̄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主角:纪珩、风且吟 ┃ 配角:阿宝、江一尘、君泽、夜怜光 ┃ 其它:系统、机器人
 
评价:身为机器人的纪珩为了寻找一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任务物品穿越古代。遇见了长相俊美,武功高强的土着风且吟!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很普通的武侠世界,谁料没多久就演变成修士满天飞的修真世界!而纪珩和风且吟,也因为卷入杀害修士的风波中被灵宗的修士千里追杀……本文亮点有三:一是以双主角为线索描写;二是罕见地以机器人为主角之一;三是武侠融入修真的新形式……作者文笔流畅,情节安排环环相扣,剧情跌宕起伏,人物刻画饱满深刻,值得一读。
 
第1章
 
“那小子简直是阴魂不散!”李飞才用上最后一点灵力才勉强御剑而起,未料刚刚离地一丈,脚下的飞剑就被人扯住了。他回头一看,登时脊背生寒。
 
只见自己御空而起的飞剑剑柄被一条手腕粗的铁链牢牢锁住无法挣脱,铁链的另一端被一个玄衣男子握在手里,对方的双腿好似牢牢地扎在地上,一手持剑,一手施力,猛地将手里的铁链往回一拽!
 
那飞剑本来就灵光暗淡,能托起主人已经是十分勉强,被这外力一拽,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就从主人脚下脱离,被那铁链远远甩飞了出去。
 
锃!飞剑在夜色中穿透了大半个山林,最终钉在一棵大树树干上,剑身低吟,那上面的灵光终于完全消散。
 
失去了赖以保命的佩剑,李飞才从半空中狠狠栽了下来,吃了满嘴的尘土,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抱怨,一条铁链毒蛇般紧紧勒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艰难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他背后的那个人,眼球凸的几乎要蹦出眼眶。
 
风且吟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抓紧铁链,手腕猛地用力一转,铁链拖着李飞才整个人翻转了一圈,狠狠摔在地上。
 
他一步上前,右脚踩在对方的丹田处,力道大得将李飞才的丹田踩得凹下一块。
 
凄厉的惨叫顿时划破夜空,将在树林里栖息的鸟雀惊得四处飞逃。
 
“按这力度,一般人早就该断气了,你竟然还能坚持到现在,真不愧是‘仙人’啊……”风且吟此刻整张脸都已经被恨意和复仇的快感扭曲了。他的左手仍然抓着铁链,右手却高高上扬,手中的剑锋在月光下寒光闪烁。
 
“风且吟,你敢对我动手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啊!”
 
一只断臂随着喷溅的血液飞了出去,惨叫声尖利的仿佛要将人的耳膜刺破,鲜血的味道腥臭得令人作呕。
 
风且吟削去对方的左臂,又闪电般砍掉了对方的双腿。
 
见到对方从恶毒诅咒到痛苦得连连求饶的模样,他心头的暴虐和恨意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风且吟提剑的右手略微下垂,鲜血从光滑的剑身处淌下,于剑尖处凝成一大团鲜红的血滴,滴滴答答在地上聚了一小摊鲜血。
 
束发的缎带在之前的打斗里被扯下,头发披散而下,将那张过分俊美的脸衬出几分阴柔。有风从前方吹来,拂开他落在额前的头发,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了他满脸,他双目中映出地上之人断了两腿一臂、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凄惨模样,略微有些苍白的薄唇勾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他此刻脸上那报复成功的扭曲快感已经渐渐消退,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这人一副奄奄一息、连惨叫的力气都弱下去的样子,没了继续折磨下去的兴致,索性抬手,欲要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
 
“等等……”李飞才痛苦地呻}吟着,“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杀你父母吗?”
 
风且吟挥剑的右手果然停了下来。
 
李飞才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区区一个凡人算计至此,见到风且吟意动,他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凶光,“当年……”
 
李飞才的声音太小,风且吟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些。
 
恰在此时,李飞才剩余的一只手忽然抛出一张朱文黄符。已经跟这人打过太多次交道的风且吟冷眼一瞥,内力一震就将袭向他的黄符荡开。
 
黄符在半空中爆破,然而这次出现的却不是预料之中的闪电或者是火焰,而是一股粉红色浓烟。
 
风且吟立刻捂住口鼻,却听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猖狂地笑道:“哈哈,没用的,你中了我的五月销魂散,这毒会从你全身上下的皮肤渗透进去,别说你只是捂住口鼻,就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夜色中一道雪亮剑光划过,地上那人已经人首分离,死状凄惨。
 
了结了此人性命,风且吟立即闪身后退,避开那股不散反聚的粉色浓烟。转身匆匆离开树林。
 
但之前为了追杀那人,他已经损失了不少手下,就连自己也内力耗尽,损伤颇重,这会儿又不知是不是真的中了对方的异毒,身体又虚又乏,刚刚提起轻功又从半空中跌下来,碰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咳咳……”风且吟痛苦地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喉管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呛住了,又麻又痒。偏偏此时连老天都要跟他作对,夜空刹那一亮,接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
 
他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啪啪啪啪地砸在他身上,却仍保留着几分意识。
 
约莫过了几息,雨声之中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足音。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超乎常人,更何况风且吟的意志力本就坚韧,即使此刻身体虚弱,昏昏欲睡,听到这足音他也立刻清醒了过来。
 
这足音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的轻重、响起的间隔都几乎一致,没有任何偏差,由此可见此人严于律己,但是足音沉重,远没有习武之人轻盈,显然只是个普通人。即便如此,风且吟的警惕依旧没有半分下降。
 
足音忽然一顿,而后加快速度朝他过来了。
 
风且吟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动弹,浑身的戒备却陡然提升到极致。
 
近了,近了!
 
就在对方伸手按上他肩膀那一刻,风且吟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刹那似乎有一道闪电从眼前划过,隔着一层薄薄的雨帘,对方低头看着他,脸庞与他仅仅隔着几尺,犹如笔墨精心绘成的眉眼精致却也淡漠,俊秀至极的脸庞依旧是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而那两片优美好看的唇微微抿着,透出几分严肃。
 
见到这个人,风且吟眼底的冷厉像是沾了阳光的晨露,渐渐挥发干净,浑身的戒备也陡然一泄,身体下意识地放松了下来。
 
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出去,之前被风且吟强压下去的疲惫和虚弱便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眼前一黑,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纪珩头上戴着一顶直径算起来足以遮住他双肩的大斗笠,身上穿着一件粗麻织成的衣服,脚下踩着一双草鞋,此刻这双草鞋踩在泥水里,早就已经湿透了。
 
雨水沙沙沙地打在斗笠上,纪珩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类,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机质的冷光。极快地扫过一眼,安装在身体里或者说机体里的程序立刻分析出这个人类的基本数据。
 
【性别:男;
 
身高:182m
 
年龄:20岁上下
 
状态:深度昏迷,身体损耗度达到75%。
 
系统判定:符合标准,应实施救助行为】
 
“是个年轻的男性人类。”纪珩两手掐住对方的腋窝,像抱一个三岁小娃娃一样轻轻松松就把眼前这个男性人类从地上提了起来。
 
对方披散着的头发被雨水冲得紧紧贴在脸上、脖颈处,软软的像个布娃娃一样挂在纪珩双手上。
 
纪珩将他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体前,改为单手揽着他。
 
在瓢泼的大雨里,他摘下头上的大斗笠,任由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而后将手里的斗笠轻轻盖在这个人类的头上。
 
离开之前,他刚刚摘下斗笠的手朝着那柄被扔在地上的剑轻轻一招,那柄长剑就像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一般迅速倒飞进他的手里。
 
雨依旧在下,却比刚刚小了许多,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纪珩踩着他那双草鞋,抱着那个男性人类,朝着他暂时栖身的竹屋走去……
 
第2章
 
风且吟伏在纪珩的身上,意识却在黑暗的深渊里沉沉浮浮,不知不觉就飘回了五年前……
 
“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
 
“有脚印,这边!”
 
仇家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当年才十五岁的风且吟慌不择路地跑进一片山林里。他蹲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双手紧紧抓进泥土里。满腔的仇恨和恐慌令他红了双目,却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前来抓捕他的两个人竟然就踩着一柄剑,从他藏身的灌木丛上空悠悠飞过。风且吟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震惊地喊出声来,他的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却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感觉到那两个人已经走远,风且吟才慢慢活动着早已麻木的四肢,小心翼翼地要站起来,然而下一刻,遮住他身影的灌木丛被人扒开了。
 
这个时候的风且吟宛若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失去控制,见到灌木丛被人扒开,以为被那两人发现的他想也不想就拔出身上的匕首刺了过去。
 
这一下自然没有刺中,那个人十分灵活地避开,同时闪电般按住他拿着匕首的右手。这一下也让风且吟看清了对方的脸。
 
发现这人并不是那两人中其中一个这一点让他松了口气,但下一刻他的戒备又提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应付眼前这个突然出现、不知是敌是友的人,这边的动静却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当听到那种飞剑破空而来的声音,风且吟脸色大变,转身立刻就逃,还没跑出两步却被身后那个人拽住胳膊往前一带,两个人就滚进了斜坡下一个被藤蔓掩盖住的洞穴里。
 
那个人力气极大,将他牢牢按在身下不得动弹,眼神却示意他安静下来,专心注意外面的动静。
 
当时他紧张到了极点,头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按着他说的去做。
 
“可恶,又让那小子跑了。”
 
他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地抱怨。
 
“这片山林统共就这么大,除了一个出口,另外几面都是高山峭壁,我不信那个小子能插上翅膀飞出去。我去那边找找,你守着出口……”
 
那两个人商量完毕,听动静似乎是已经分开行动。直到外面安静了好久,对方才放开他。
 
这个山洞不算大,但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风且吟一得了自由,立刻拿着匕首对准了对方,像一头戒备的小兽伸出了自以为是的利爪,“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在经历灭门惨祸和孤立无援的痛苦后,现在的风且吟对任何人都怀有浓浓的戒备,即使这个人刚刚救了他。
 
对方低头看着他,昏暗的洞穴里看不清他的脸,风且吟听着对方认真道:“第一个问题,我是纪珩。第二个问题,你还是一个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十分简单的回答,风且吟周身的戒备却不知不觉放松了大半。
 
之后的两天里,那两个人一直没有离开,风且吟和纪珩就在洞穴里躲了三天,期间一直靠着纪珩冒险出去采摘的果实充饥。
 
等到第三天,风且吟看着纪珩摘回来的三个青果子,有些哽咽道:“你先吃吧!”
 
“我已经吃饱了。”每一天,纪珩都是这样回答他的。
 
可是风且吟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什么也没吃。他以前经常来这片山林玩,靠着对地势的熟悉才不被那两个人发现,却也因为唯一的出口被他们堵住了而无法出去。
 
他并不信任眼前这个人,在第一天对方说要出去找食物时,他就偷偷跟了上去,知道他在把果子拿给他之前,根本就没有动过一点。而这片贫瘠的山林里,根本就没有多少能吃的果子,对方每天能找到的几个,已经是极限了。
 
他默默把果子推给他,“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吃东西,你吃吧,我不饿。”话音刚落他腹部就发出一声轰鸣。
 
怎么可能不饿?每天都得躲避仇家追击,这两天他们藏身的地方已经换了好几处,连睡觉都不敢放松,精疲力尽,饥肠辘辘。而在过去十五年的生命里,他这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公子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困境。有好几次,他差点在不得不忍饥挨饿和担惊受怕的情况下哭出来,但是想到先后惨死的爹娘,想到为了掩护他逃走而尸骨无存的家仆,他只能咬着牙,将眼泪逼回去。
 
纪珩沉默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将果子又拿到他面前,平静道:“你饿了,吃吧!”
 
风且吟摇头,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你自己为什么不吃?”
 
纪珩表情十分冷淡平静,但在这种情况下,在此时此刻的风且吟眼里,则显得既从容又冷静,让他紧张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对方摇摇头,还是那句话,“我已经吃饱了。”
 
风且吟压低声音,狠狠道:“你骗人!”
 
纪珩依旧十分认真地回答,“没有骗人。”
 
风且吟一个字都不信,他们这次藏身的洞穴太小了,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呼吸甚至会喷到对方脸上或者脖颈上,如果对方已经吃过了,他说话时的吐息应该带有食物的味道,可是无论他挨得多近,都闻不到半点味道。
 
除了水,他十分确定对方这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就算武功再高强的人,三四天没有吃东西也绝对撑不下去。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外面那两个家伙会守到第几天,如果他们一直不走……
 
他已经失去所有家人了,他不敢想象,如果纪珩也倒下去,如果纪珩也倒下去的话……
 
视线昏暗的洞穴里,纪珩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确定什么,半晌后,终于从那三个果子里挑出来一个咬了一口,轻声道:“我吃一个,剩下的你吃了。你现在还小,不多吃点东西,撑不下去。”
 
风且吟饿得肠胃都开始绞痛,他一直盯着纪珩,直到看到他把那个果子吃下去,立刻抓起一个果子咬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果子太青太涩,他的心里也开始发酸发涩,低头咬着果子,他心里想着,纪珩,总有一天我会报了这恩情……
 
纪珩冒着雨把那个男性人类带回了他暂时安身的竹屋里。竹屋外围着一层一人高的篱笆,院门虚掩着。
 
他拿着剑的那只手推开门,揽着风且吟进了竹屋。
 
这会儿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雨却还没停,雨水打在屋顶上啪啪啪地响。
 
屋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竹床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纪珩把风且吟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都脱了,伤口都包扎后,双掌开始发热,一掌捂着人类的后心,一掌将他的头发烘干,最后将人用被子一裹,平放到了床上。
 
之后他再一次检查了一下这个男性人类的身体状况,对方恢复状况良好,但是体能损耗过度,需要休息两天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纪珩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空,确定一个月之内都不会有太阳出现后,决定找个角落关机保存能量。
 
在关机之前,他照例更新了记录。
 
【时间:第五年零三天;
 
天气:阴有中雨;
 
事件:救下不明身份男性人类一名;
 
任务进度: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记录者:纪珩,编号0026】
 
第3章
 
风且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虽然睡了一天一夜,但是他模糊记得期间有人给他喂过东西,所以这会儿醒来精神大好。
 
只是意识刚刚清醒,他就发觉身体有些不对劲。毕竟皮肤和被褥直接接触的感觉还是跟穿衣服的时候十分不同的,他动了一下,然后就有些尴尬地发现,不仅是没穿衣服,对方连条裤衩都没给他留下。
 
不过这也确实是纪珩会做出来的事情,想起那个无论做什么都认认真真的人,风且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扫了这竹屋一眼,没在这简陋的屋子里发现任何可以蔽体的衣物,只好披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双脚刚刚离床,竹屋的门就被人由外推开了。推开门的人手里拿着一大碗粥,身上穿着打了两个补丁的灰色粗布衣裳。
 
注意到纪珩的穿着,风且吟皱了皱眉。
 
纪珩把粥放在那张缺了个角的桌子上,见到风且吟拧着眉的样子,问道:“请问,你是不高兴吗?”
 
风且吟把被子搭在腿上,倒是毫不在意自己坦露着上身,闻言点头道:“确实很不高兴,没想到五年没见,你竟然过得这么落魄。”
 
一般人听了这话就算不生气也会有些不自在,但是风且吟知道纪珩这人是完全不在意的,他这个人就跟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一样,平淡得什么都不会计较。
 
果然,纪珩听了这话依然十分平静,略一点头,对他道:“衣服我已经烤干了,我去取来,你要喝粥吗?”
 
“当然喝。”屋子小,桌子跟床挨得也近,风且吟长手一伸,就把那大碗粥拿过来灌了下去。
 
而这个时候,纪珩已经去隔壁屋子把那套烤干的衣服拿了过来。他把衣服递给风且吟,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云密布。纪珩默默计算了一下剩余的能量,确定只是日常行动的话足够坚持两个月。
 
风且吟穿好衣服,见纪珩盯着外面的天空瞧,笑道:“放心,这边的雨下不了多久,明天肯定就晴了。”风且吟以为纪珩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下雨。
 
纪珩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而是道:“请问,你刚刚说“五年没见”,意思是我们五年前见过面吗?”
 
风且吟正在系腰带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纪珩,“不会吧,才五年啊,就算我长开了也不至于完全变了个人啊?你竟然把我给忘了?”他有些不高兴,凑上前道:“仔细看看,想起来了没?”
 
纪珩看着这张在他眼前放大的脸,纯黑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数据流动的暗光,调出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见过的所有人类记录,跟面前这张脸一一进行配比,过程看似漫长其实只过了短短一秒,在风且吟看来纪珩只是顿了一下,而后准确无比地说出了他的名字,“请问,你是风且吟吗?”
 
风且吟露出一个笑容,“总算想起来了。”
 
纪珩点点头,道:“已更新记录。”跟五年前的记录相比,风且吟身高长了二十厘米,脸部轮廓变得更加的刚硬。
 
“已更新记录?”风且吟有些奇怪道:“你说话总是怪怪的。”
 
系统判定这句话并不需要他做出回复。不需要做出回复,也就是跟“废话”是同一级别的。纪珩并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总是会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但是这个东西并不需要他去理解。他扫了风且吟一眼,说道:“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再休息一天。”
 
“这个我知道。”风且吟耗尽的内力现在才恢复不到五分之一,那些被纪珩包扎起来的皮外伤也还没好,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人说的“五月销魂”究竟是什么毒,虽然他现在感觉不到自己有中毒的迹象,但心里终归有些不安。
 
纪珩那种浅显的扫描并没有发现潜伏在风且吟身体里的毒素,见到风且吟又坐回床上,摆出这个世界的人调息的姿势,于是道:“你好好休息。”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空碗就要走出去。
 
在纪珩离开之前,风且吟忽然叫住他,“等等。”他看着眼前把一身粗衣麻布衬得如同锦衣华服般的纪珩,由衷道:“纪珩,谢谢你。”谢谢你,五年前救了我,谢谢你,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纪珩黑色的眼瞳里映出坐在床上的那个人类玄衣黑发、容色俊美的模样,十分有礼貌地点头道:“不用客气。”照顾处于危险之中的人类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为人类关上门,纪珩走到竹屋旁边用一些茅草和木头搭起来的简陋厨房里把碗洗了。
 
洗完碗,他拿起斧头开始劈材,一边劈材,他一边调出五年前的记录,开始“回忆”。
 
——五年前,云州城外的山林。
 
纪珩悄无声息地降落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立刻打开手腕。
 
完全仿造人类的皮肤和血肉组织一打开,就露出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手骨,接着,手骨在一阵细微的咔擦声中打开一条小缝,两只纳米机器人扇动着人类肉眼绝对无法看见的翅膀从中出来,分别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为主体也就是纪珩采集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
 
等到两只纳米机器人飞出去,纪珩将手腕恢复原样,开始读取父亲留给他的信息。
 
他在左手掌心处轻轻一点,指尖落下的地方浮现一点蓝光,蓝光一瞬间扩大成一个小屏幕。
 
屏幕中心,一个白衣黑发的年轻男人坐在一张白色沙发上,微微笑着看他,开口道:“纪珩,我制造你的时候不小心混进了一些东西,当时我并没有在意,现在看来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隐患,你和阿宝去编号为wx-234号的世界一趟,找到混进你身体里的东西,找到了以后就回来。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是个机器人。”
 
“是。”纪珩接受命令后,立刻联系他的搭档阿宝。阿宝本质上是跟纪珩一样的东西,只有一点不同,纪珩掌控着现在的机体,而阿宝作为辅助程序,在降落这个世界之前,一直被他放在专用的文件夹里睡觉。
 
以前十分活跃的阿宝现在却没有一点动静。纪珩于是打开那个文件夹,然而里面一片空白,被他亲自放在里面的阿宝不见了……
 
“系统,开始自检,范围,整个机体。”
 
【滴!指令已接收。自检程序启动,十、九、八、七、六……三、二、一。自检结束,运行速度正常,系统程序正常,病毒风险无,能量剩余百分之九十……机体十分健康,欢迎下次自检!】
 
“一切正常,阿宝却消失了。我是不可能把它删除掉的,那么,是来自机体外部的原因?”纪珩这个问题得不到解答。
 
没过一会儿,派出去的纳米机器人以每秒更新两次的速度开始向他反馈信息。
 
从反馈过来的信息里,纪珩注意到五百米外的灌木丛里有一个年轻人类,不需要全身扫描,只看那个年轻人类的脸,纪珩就能判断出这个人类不会超过十八岁,而未满十八岁且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的人类,在机器人守则里,是应该被无条件保护的对象。
 
严格遵守守则的纪珩立刻跑到了那个少年人类所在的地方,期间他遇见了两个踩着冷兵器外形飞行器的人类,那个少年人类躲避的对象正是他们。
 
一般情况下,纪珩是不会主动跟任何人类发生冲突的。于是他带着那个未成年人类躲进了他早就注意到的洞穴里。
 
等纳米机器人反馈信息回来说那两个人类一个离开了,一个守在山林的出口后,纪珩就爬出洞穴为那个未成年人类寻找食物。
 
这片山林对于人类来说十分大,而且树木又多又茂盛,但是有果实的树没有几棵。根据纳米机器人反馈回来的信息,纪珩每天都能很快地找到适合人类食用的果子,可惜每棵果树上结出的果子都是又青又小,而且没有几个,这点分量根本不足以供应一个人类一天的需要。
 
但是他不能走得太远,不然跟在他后面的那个未成年人类就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遇到危险。
 
是的,从第一天的时候,纪珩就知道这个小人类偷偷跟在他后面,一开始他有些不理解,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人类会对一个普通机器人怀有戒备。但是很快,经过系统的分析和纳米机器人采集回来的信息,他就发现这个世界的科技还没开始萌芽,这里的人类根本没有机器人的概念,他们会毫不怀疑地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类,所以,一个处在危险之中的小人类,面对一个陌生人,会产生戒备是十分符合逻辑的。
 
为了防止伤害到小人类的自尊,纪珩一直没有告诉那个小人类他早就发现对方跟着自己了。
 
这个人类果然像系统分析的那样把他当成同类了,还每天要求他吃东西,但是他每天都有趁着摘果子的时候晒太阳,吃得饱饱的根本不饿,可是小人类不相信,他必须要看着他吃下一个果子后才肯进食。
 
他做出判断:这是一个善良的人类。
 
直到他带着那个小人类在山林里躲了五天三个小时二十七秒,那两个踩着飞行器的人类才离开……
 
纪珩看了一眼记录的进度条,把后面送小人类走出山林并帮助小人类找到亲戚的事件快进了过去。最后留在画面里的,是那个小人类对着他大喊:“纪珩!我叫风且吟!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第4章
 
第四天,风且吟起了个大早。经过三天的休息和调理,他的精力恢复了大半,内力也回来了四成。身上的伤口只要不裂开,并不妨碍他的行动。
 
推开竹屋的门,风且吟站在竹屋前,往左一看,见到纪珩在那间简陋的厨房里煮粥。
 
风且吟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果然又是非常干净的白粥,真的是非常干净,连放点葱花青菜都没有,这让素了整整两天十分想吃肉的他有点小小的郁闷。
 
他往小小的厨房里扫了一眼,发现这个厨房比表面上看上去的还要简陋,灶台看起来是临时搭的,唯一的食物是微微泛黄的白米,旁边一张小桌上放着几只陶碗和一只陶罐,风且吟揭开陶罐的盖子一看,里面只有两勺粗盐。
 
风且吟有些心疼,纪珩过得这么清苦竟然还愿意把他这个人救回来白吃白喝,果然和当年一样善良得有点傻啊!
 
“粥煮好了,你现在要吃吗?”纪珩在他身后道。
 
风且吟回头,一眼看到纪珩身上打了不少补丁的衣服,那点心疼立刻就变成了心酸。
 
五年前他虽然不知道纪珩是什么身份,但是看当时纪珩身上穿着富贵人家才能穿得起的锦衣,日子应当过得不错,怎么才五年不见,他就落魄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因为总是发好心救人救多了,才把钱财都散光了?
 
想起自己也是散光纪珩钱财的罪魁祸首之一,风且吟罕见地有点不自在起来。不过他现在已经杀了仇人为父母报了仇,手里也有几个赚钱的铺子,纪珩作为自己的大恩人,他怎么可能亏待了他?
 
他的手下差不多该找过来了,到时候带着纪珩一起走。
 
风且吟一边想着该如何安置纪珩,一边把纪珩递过来的粥几口喝光了。
 
喝完粥,他见纪珩要抬着个梯子就要爬上去修屋顶,连忙道,“慢着,我来修。”他连忙走过去按住要爬上梯子的纪珩。对他道:“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总不能让我光坐着看我的救命恩人忙上忙下吧!”
 
纪珩似乎有些犹豫,他道:“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风且吟毫不在意地拍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地方,微微有点疼。他毫不在意道:“嘿,这有什么,我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娇贵的小少爷了。你就坐在那里等着,我去给你修屋顶。”
 
话音未落他几下就爬了上去。
 
纪珩站在下面,抬头看着风且吟,漆黑的瞳孔透过衣服扫描了一遍他的身体,确定他的伤口都没有裂开之后,便十分放心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他将灶台下的火焰熄灭,而后提高两格音量,对着蹲在屋顶上的风且吟道:“我要出去一趟,半个时辰之内会回来……”
 
正在修屋顶的风且吟听到纪珩的喊话,回过头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他此刻蹲在屋顶上,从上往下俯视着仰头看他的纪珩,觉得一贯表情冷淡严肃的纪珩这会儿竟然变得可爱了,不由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又觉得奇怪,心道,纪珩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高两寸,他竟然会觉得他可爱?难道真是因为角度问题?
 
暂时想不明白的问题风且吟向来是直接抛开的。当下也没有深思,低头就继续修起了屋顶。
 
纪珩的这座竹屋的屋顶都是用竹片、木头和茅草一起盖起来的,前两天雨太大,把其中一块冲坏了。风且吟修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啊,我完全可以在城里给纪珩买座带花园的大院子啊,干嘛还要在这里修屋顶?难道以后还让纪珩住在这小破屋里?”自觉自己已经想清楚的风且吟把手里的工具一丢,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自从下了决定要给纪珩换个住处,风且吟再看这建在林子里的屋子就觉得处处都不顺眼。由于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雨,地面被雨水浇得湿漉漉一片,他那双靴子一步踩上去就变了个颜色,圈住院子的篱笆参差不齐,看着歪歪斜斜,大门只是用两块木板拼起来的,风且吟觉得自己力气稍稍大点那道门就要散架了。
 
风且吟越看越觉得不顺眼,没等他再挑出别的毛病,那本就阴云密布的天空就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他想起每次见到下雨就表情严肃的纪珩,忍不住又牵起了嘴角。意识到这点,风且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摇一晃地向竹屋走去。
 
“刚刚报完仇,就遇上了纪珩,甚好甚好。”他一脚跨进屋子,身子一转就在那张铺着一层薄毯的木床上坐下,决定就在这里等着纪珩回来。
 
坐在床上支着下巴等了一会儿,他又有点不耐烦起来,遂站起身,决定坐到竹屋门口等。
 
然而刚刚往门口走了一步,他的身体就僵住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忽然从小腹处窜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风且吟脸色难看,立刻运起内力企图将之镇压下去。然而他刚刚兴起这个念头,那些在他体内流窜的东西就好像已经识破了他的意图,竟将他经脉中游走的内力蚕食一空!
 
——你中了我的五月销魂散,这毒会从你全身上下的皮肤渗透进去……
 
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好似在耳边炸响,阴冷得如同毒蛇吐信,风且吟攥紧的拳头凸起可怕的青筋,额角冷汗涔涔。
 
他后退一步,想坐到床上,身体却忽然一晃,撞倒了一旁的桌子,哐当一声大响。
 
风且吟躺在地上,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这时,一个人影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见到倒在地上的风且吟时一愣,连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风且吟眼前开始模糊,看东西都带上了几重影子,但来人的衣着跟纪珩不一样他还是辨认得出来的,见到对方向他靠近便下意识要反抗,然而此刻浑身上下使不上劲儿,竟被来人直接从地上扶了起来。
 
“楼主,楼主你还清醒着吗?”
 
风且吟听到熟悉的声音,又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道:“风五,是你……”
 
“是属下!”风五见风且吟眼神涣散,也知他现在意识并不十分清醒,立刻道:“楼主,属下现在立刻送您回去。”
 
“等……等等,纪珩……纪珩……”风且吟心里模模糊糊想着,他答应过要等纪珩回来的!
 
风五并不知道楼主说的“纪珩”是谁,他搀扶着连站都站不稳的风且吟,稍稍犹豫了一下,地面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糟了,是地动!”风五不再犹豫,立刻背起风且吟就冲了出去,刚刚跨出大门,身后的竹屋便在一阵轰隆声中倒塌了……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记下风且吟的这句话后,纪珩转身将昨天劈好的木柴用麻绳捆成一大束,单手提着就出去了。
 
将走路的速度提到最高一格,纪珩用了十分钟就走到山下。
 
那个建在山脚不远处的村子只有十六户人家。这个时候是上午八点,村里的汉子都扛着锄头到田地里去了,留在村子里的只有一些老弱妇孺。
 
纪珩将左眼切换到远视功能,隔着一千五百六十米的距离清楚地看到了拿着一杆烟枪,正坐在村民口抽烟的李老头。
 
李老头的本名叫什么纪珩并不知道,在他的记录里,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他的自我介绍就是:“叫我李老头就行了。”
 
不过根据系统分析后给出的建议,纪珩每次见到他都会将后一个字去掉,这一点似乎让对方很高兴。
 
李老头搬了个小木凳坐在村门口,懒洋洋地吐出一个烟圈,视线里忽然多了个人影。眼前一片烟雾缭绕,那个青年人往他面前走过来的时候,李老头真有一会儿以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了。
 
等到那个年轻人走到跟前的时候,李老头嘿嘿一笑,和蔼道:“小伙子来了。”
 
纪珩点头,示意他去看手里的一大捆木柴,“李老,早上好。这是今天的。”
 
李老头早就瞧见他手里提着的他整个人看起来还大的那捆木柴了,这可全是有分量的柴火,不是草垛,第一回李老头看见他手里提着这一大捆柴火跟提着个小菜篮一样轻松时还吓了一跳,现在却早就习惯了。
 
“唉,年轻就是好啊,力气大,能干活!”李老头感叹了一句。
 
纪珩并不对李老头的话表示任何意见,而是像往前一样道:“需要我帮您提到村里的仓库去吗?”所谓的仓库就是李老头专门用来放柴火的一间茅屋。
 
“不用不用。”李老头摆手道:“放这里就好。过一会儿赵财主家的人就来拉走了。”
 
“好的。”纪珩将柴火放到一旁的屋檐下,就算等会儿下雨了也不会淋湿了。
 
李老头把今天的工钱给纪珩结了,一边递给他一边道:“我说你也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讨个媳妇儿好好过日子啊?”他见纪珩无父无母又没有什么亲戚,有心照顾他,帮他成个家。“你年纪轻,又能干,长得又好……”
 
一个机器人怎么娶妻生子?这跟要一台家电跟一个人类结合有什么区别?纪珩知道自己伪装得十分成功,将这里的人类都骗过去了,要不然李老头也不会想到劝他结婚。
 
安静地等着李老头说完,纪珩点点头,道:“明白。竹屋里还有人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在李老头愣愣的眼神中转身离开了。
 
眼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走远,李老头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两个躲在后面满脸不舍的小姑娘,心道这两个小姑娘那小子是看不上喽。正要再抽一口烟,天上竟又下起雨来了。
 
李老头奇怪道:“这都下了好多天了,怎么还不出太阳?往年可没这样过,奇怪,奇怪。”他悠悠吐了口烟,又坐回小凳子上了。
 
第5章
 
纪珩离开山脚下的村庄,步行了五分钟之后,脚下的大地忽然震动了起来。
 
“地震前没有任何征兆,判断为非正常地震,地震等级51,预计会造成房屋倒塌、人员伤亡等不可避免之损失。”纪珩在探知到地震发生的那一刻立刻转身朝着山下村庄冲去,然而等他到达村庄门口的时候,地面的震动停止了。
 
好在地震是大白天发生的,此时大多数人都在屋外,又因为地震从发生到结束的时间十分短,被震塌的只有村子里几栋年久失修的木屋。
 
纪珩将左眼切换成透视,扫描了村庄一圈,将不幸被压住的村民救出来,而后一刻不停地返回山上的竹屋。
 
他离开的时候风且吟在修屋顶,判定地震时随着屋顶一块塌下来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三十,而察觉到地震并及时躲开建筑物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七十。
 
然而等到纪珩回去的时候,他看到的只有坍塌的竹屋和篱笆大门。
 
纪珩在附近扫描一圈,没有发现风且吟。现场也没有任何人类受伤的痕迹。
 
他往返耗费的时间一共为30分45秒,而他和风且吟约定的时间……纪珩调出记录,画面中显示,在他说完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之内会回来那句话后,风且吟表示会等他回来。
 
那么现在,那个人类是离开了?
 
系统分析:并不排除发生地震后风且吟离开这里而去寻找自己的可能性。
 
于是纪珩放出纳米机器人去探查刚刚的地震源头,自己则站在坍塌的竹屋前等待。
 
五个小时后,根据纳米机器人反馈回来的信息,纪珩发现地震的源头并不在附近,而是在距离此地往南一千五百七十六里的海域之内。
 
纪珩将视觉切换到已经飞上高空的纳米机器人那里,用它的“眼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海域之内缓缓浮起一座小岛。
 
异常的是,这座小岛上没有任何海藻或者其他海洋生物,而是笼罩着一层云雾一般的物质,其中隐隐显出精致的亭台楼阁。
 
纪珩命令纳米机器人向那座海岛靠近,然而就在纳米机器人距离小岛五千三百米的时刻,纪珩眼前一黑,彻底跟纳米机器人失去了联系。
 
“n-001号,收到请回复!”
 
“n-001号,收到请回复!”
 
“n-001号,收到请回复!”
 
连续三次呼叫都无法连接成功,纪珩才判定001号纳米机器人已经被外力损毁。不过也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在纳米机器人和他失去联系的前0002秒,纪珩成功接收到了阿宝传播回来的讯号,虽然十分微弱,但已经足够纪珩定位了。
 
自从五年前空降到这个世界后,纪珩就一直无法与阿宝取得联系,任务进展也一直为零,好在纪珩是个机器人,并不懂得寂寞和焦虑,要是正常人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下去。
 
终于得到了阿宝的位置,这让纪珩的运行速度快了001秒,但他并没有立刻出发寻找阿宝,而是站在原地继续等待。
 
从上午等到下午,雨停了又下,又从下午等到午夜,雨越下越大,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大雨转成小雨,那个答应过等他回来的人类始终没有回来。
 
“23小时59分50秒……59秒……24小时已到,等待时间达到上限。寻找阿宝的任务开始。”话毕,纪珩转身,毫不犹豫地往南方行去。
 
——云州城,闻风楼
 
一身白色劲装,长着娃娃脸的风六站在院子里,看向厢房的眼神里透出担忧。“哥,你说把楼主一个人关在里面真的妥当吗?”
 
穿着一身青色箭袖长袍的风五道:“不妥当,所以需要我们在这儿守着。”
 
风六支着耳朵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动静,一张俊秀的脸涨得通红,他看向风五,“哥,要不,我们给楼主找个女人吧?”
 
风五侧头看他,眉峰蹙起,“去哪里找?女支院?”
 
风六卡壳了,皱眉眉头苦恼道:“是啊,楼主的第一次起码得找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可是……良家女子怎么可能让楼主发泄?哎呀真伤脑筋。”
 
见到弟弟这幅模样,风五有些无奈道:“关键不是第一次的问题,是楼主的问题……”
 
话音未落,那间厢房的门就被打开了。风且吟脚步虚浮,脸色发青地走了出来。风五风六连忙迎了上去。
 
风六偷偷觑了一眼风且吟的下身,随即笑道:“恭喜楼主解毒了。”
 
风且吟满脸阴沉道:“根本没解。”
 
“啊?”风六惊讶地叫出声来。
 
风五皱着眉道:“楼主,这是怎么回事?”
 
风且吟咬牙切齿道:“那日我虽然杀了李飞才,却中了他的五月销魂散。当时他抛出一张符纸,我用内力将之震开,符纸爆开后出现的却是浓烟,当时我及时捂住了口鼻,却依然中了毒。”
 
风五的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那些仙人的手段确实莫测,这次我们杀了李飞才,不知道他的那些师兄弟几时会找上来,楼主,我们得尽早做准备。”
 
“险恶狡诈之徒,算什么仙人!”风且吟锐利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煞气,“来多少我杀多少!”
 
风六道:“楼主说的是,我们闻风楼的人就得有这样的气魄,管他是仙人还是妖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风五却没忘记风且吟之前说的话,他有些忧心道:“楼主的毒,还没解?”
 
提到这个,风且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这不是媚药,催情的部分应该只是副作用,真正棘手的是,它能蚕食我的内力和元气,再来几次,恐怕我连命都要被它吸走。”
 
风六一听后果这么严重,稚嫩的脸色也跟着严肃了起来,“这可怎么办?这名字叫五月销魂,该不会是……五个月以后就要……”他越想越惊恐,急急忙忙往外走,一步一回头道:“楼主您先歇着,我去把关老大夫请来。”
 
眼见风六已经大步迈出了院子,楼主脸色还是十分难看,风五隐隐有所察觉,问道:“楼主,这毒,当真那般凶险?”
 
风且吟点点头,抬眼看向南边,“只怕是关老大夫也没办法,只能去南方,找那一位了……”
 
风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点头道:“我现在立刻去安排。”
 
“等等。你带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纪珩?”
 
风五老实答道:“当时那间竹屋里只有楼主一人,附近也没有任何人。”要不是因为雨下得太大,冲淡了楼主留下的信号,他早在前两天找到他了。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风且吟险些把纪珩给忘了。他说过要等纪珩回来的,纪珩回去之后要是看不到他,会不会以为他发生了什么意外?他那样老实善良的一个人……风且吟越想越担心,顾不得还有些发虚的身体,抬脚就往外走……
 
等到风且吟和风五赶到云州城外那片山林中的竹屋时,只见到一地的竹片茅草和木头,那之前风且吟万分嫌弃的竹屋和篱笆大门都已经塌得一塌糊涂。
 
风且吟脸色一变,“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纪珩被人欺负了,连家都被人拆了?
 
风五如实道:“昨天接您回去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地动,您当时意识不清醒,地动没过一会儿就停了,所以……”
 
风五接下来的话不说,风且吟也明白了。他抿了抿唇,在附近又找了一圈,一直找到傍晚,都没能找到人。
 
风五见那阴沉的天空竟又下起雨来,便策马到风且吟身边,劝道:“楼主,纪公子好好一个大活人,应当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了的,这山下有个村子,我们先去那儿避避雨,等雨停了再出来找吧!”
 
风且吟心中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纪珩实在心善得有点傻了,他心里总是放心不下。眼见雨越下越大,连身下的马儿也有些不安起来,只能点头。
 
两人在山下村庄前下了马。风且吟本来对这山下的小村子没有什么兴趣,视线一扫却忽然顿住了,村头不远处一座小木屋下,放着一捆柴,那种捆东西的手法,跟纪珩一模一样!
 
这时刚好村里头走来两个人,一个壮硕的年轻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两人走到那捆柴火前,年轻人双手用力将那捆柴火抱了起来。
 
风且吟几步上前,对那老人道:“老人家请等一等。”
 
昨天地动一场,虽然老天保佑没有死人,但损失还是不少的,因为这个昨天赵财主家的人也没能来收柴火,李老头这两天也忙得很,因此便没有注意到村门口来了两个陌生人。
 
听到声音,李老头向前一看,眼睛便亮了一下,只见朝他走来的年轻人一身黑色劲装,长身玉立,腰间佩剑,英姿飒爽,光是气度就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再看看他的相貌……啧啧啧,李老头心头感叹,除了纪珩,他还真没见过能跟眼前这郎君相比的人物。
 
“老人家,您这儿的这捆柴火,可是一个叫纪珩的人送来的?”风且吟记得昨天纪珩出去的时候提着一捆柴。
 
李老头见这年轻人彬彬有礼的样子,便没有多想,“没错。”
 
风且吟眼睛一亮,道:“我是纪珩的朋友,刚刚上山上没找到他,您知道纪珩他现在在哪儿吗?”
 
李老头恍然道:“原来你来找纪珩的?这就不巧了,纪珩早上的时候就离开了,说是去南边找亲戚,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昨天地动的时候,纪珩分明已经离开了,却还赶回来村里帮忙,真是个好小伙儿啊!
 
风且吟闻言有些失望,“他还有说别的吗?”
 
李老头摇头道:“没有。”他又仔细想了想,才道:“倒是昨天,他说竹屋里有人在等他,匆匆忙忙就走了。”
 
昨天说好在竹屋里等他的不就是自己么?可是等到纪珩回去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他,也不知道纪珩会不会十分失望,会不会责怪自己不守承诺?然而风且吟心里也十分清楚,昨天那种情况,他根本就没法守信……
 
回去的时候,风五见风且吟眉间还聚着忧色,便劝道:“楼主无须忧心,我们此番也是向南边行去,兴许能碰上纪公子。”
 
风且吟却不报多少希望,“南边那么大,又不知道他去的是哪里,想要碰上,又谈何容易?只希望纪珩他一路平安吧!”
 
风且吟有些发愁,从五年前,他就心心念念地要报答纪珩的恩情,如今又被纪珩救了一次,却连他去哪里都不知道,这救命之恩,到底什么时候能报上啊?
 
第6章
 
【时间:第五年30天
 
地点:临川城外
 
天气:阴有小雨
 
事件:一路直行,将要穿过临川城
 
任务进度:没有任何发现
 
记录者:纪珩,编号0026】
 
离开云州城后,纪珩一路直行,穿山越岭,朝着三十天前定位到的位置前进。
 
由于天气一直没有转晴,纪珩原先准备用来应付突发状况的预存能量也在一天天减少,为了尽快节省能量,他赶路的时候一直用的步行,有马车经过的时候就花了之前送柴火积攒起来的钱币坐车赶路。
 
这样的前进速度连纪珩全力放开时的万分之一都达不到,连续赶了一个月的路,直到现在他才走完了全程的五分之一,于今天一早抵达了位于直线上的临川城。
 
收集来的资料显示,临川城位于大明国南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属于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的大城市。
 
平整宽敞的官道不是纪珩“这种身份的人”能走的,于是一路上凡是有人的地方,纪珩在尽量不偏离直线的基础上,选择的道路都是一些被人踩出来的小路或者是直接穿过山林。
 
这天,纪珩刚刚从临川城附近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上走出来,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就从他面前冲了过去,皮鞭甩在马背上的啪啪声、马蹄踩踏地面的哒哒声和那两人焦急的厉喝声风一般席卷而过。
 
他精准地后退了三步,刚好避开飞溅而来的泥水。
 
马蹄声远去,纪珩从小路上走出,看着那两人骑着马冲进城内,同时记录下那两人的身体数据。
 
而这个时候,临川城的城墙也映入了纪珩的眼底。这座城墙的高度才六米,整体是以由石灰粘合的石块筑成,结构也十分简单。纪珩计算了一下,发现在能量充足的情况下,不启动任何能量武器,将拳头力量提升到了中级,就能一拳将城墙凿开。
 
纪珩扫了一眼时间,此时是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下了整整两天的大雨已经停了,但是覆盖在天空中的阴云始终没有一分要散去的迹象,路边的花草树木被雨水连续泡了两个多月,有些已经开始发烂。
 
临川城的城门口两侧分别排了一条长龙,中间空出一块地方让车马通行。
 
纪珩扫了一眼,左边排队人数五十六,这一列的人类大多衣衫褴褛,脸色发黄;右边排队人数三十二,这一列中的人类衣着简朴但不脏污,气色正常。
 
纪珩迅速将自己归类到右侧。
 
临川城的官差办公态度并不积极,效率低等,等这一列排到纪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负责右侧的官差贾大仁鼻子左侧长着一颗大黑痣,像是一粒老鼠屎黏在了上面,叫人恨不得将之抠下来。他懒洋洋地坐在一张磨得光滑发亮的桌子后面,十分不耐烦道:“下一个。”
 
纪珩一步上前,站在了那个官差面前。
 
贾大仁连眼皮子都没抬,直接朝着纪珩伸出手。
 
纪珩扫描了一下放在他面前的手,手掌细菌含量超标,指甲内含有不明动物鲜血以及污泥。但是人类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不可能是让他做检查,所以,他摊开手的动作是……
 
按照系统程序的分析,纪珩从身上掏出自己剩下的最后一个铜板,放在了人类的手掌里。
 
贾大仁感觉掌心一凉,就见到眼前的平民给放了一枚铜钱在他手里。他心里嫌弃对方给的少,却也知道这些平民本来就没有多少钱,不过拿人手软,他意思一下坐直了身体,问道:“路引呢?”
 
系统及时跳出提示:古代的一种通行凭证。凡人员远离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由当地政府部门发给一种类似介绍信、通行证之类的公文,叫“路引”,作用类似护照。
 
纪珩自然没有路引,他看着面前的官差,如实回答:“没有。”
 
什么?没有路引居然敢进临川城?还敢只给他一枚铜钱?贾大仁登时大怒,一下子站起来要叫人将他轰到左边去,哪想一抬头看到纪珩的脸时却愣住了。
 
面前这个青年长得真是好看极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哪儿哪儿都好看,连城南那家院子里最红的小倌儿都比不上他!
 
贾大仁搓了搓手,露出一个十分殷勤夸张的笑容,鼻子旁边那颗大黑痣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位兄弟,没有路引也没关系,这年头乱的很,很多人出门都没带路引哩!你把你户籍拿出来给我看看就成。”
 
【系统提示:户籍,又称户口,古代用以记载和留存住户基本信息的法律文书,同时也是身份证明】
 
纪珩之前的五年活动频率最高的地方就是山野或者一些小村庄,需要经过城市的时候,就调整为飞行模式,选择在半夜的时候悄悄经过。但是他现在剩下的能量,并不足以支撑那样庞大的消耗。
 
于是面对工作人员的询问,纪珩只能如实回答:“没有。”
 
“没有?”一听到纪珩连户籍都没有,贾大仁立刻变了脸色,“没有户籍那就是黑户,不得进城!”话音刚落,就伸手用力将纪珩一推,就要把他从队伍中推出去。哪里想到他的手明明是拍在纪珩的肩膀上,却像是猛地一下拍中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疼得他嘶了一声,翻过来一看,掌心立刻就红了。寻常人的肩膀哪里会硬成这样啊,这肯定是个修为高深的内家高手!
 
再看纪珩,对方分明还是那个表情没有变,脸色冰冷还带着杀气!哪里是个普通平民?他刚刚怎么会觉得他看着老实呢?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想到他刚刚还在心里头拿人家跟小倌儿比较,要是被他知道……贾大仁脊背发凉,他不敢得罪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武林人士,又不能违背朝廷的命令,只好道:“今年天灾频繁,很多人户籍都丢了,这样,您只要在我这里登记一下姓名,就能进城了。”
 
纪珩眨了眨眼睛,数据流涌动的暗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点头道:“我叫纪珩。”
 
官差立刻道:“我记下来了,您可以先进城了。”
 
纪珩于是就进城了。
 
在他走后,贾大仁一下子坐回椅子上,好半天才开始办公……
 
——临川城,清泉客栈。
 
风五和风六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这天上午到了临川城,来到清泉客栈,两人甚至没等伙计牵好马匹,急急忙忙问了风且吟所在的客房就匆匆跑了过去。
 
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风五一推开房门,风六就立刻蹿了进去,然而刚刚来到床前他就停住了。
 
只见那挂着青色帷帐的木床上,风且吟直挺挺地躺着,脸色青白,一动不动,一只手横出床外,五指无力地张着,根根骨节分明,形状漂亮,如玉雕成,却没有半分人气。
 
风六十分惶恐地倒退一步,对着风五道:“哥,楼主他不会已经……精尽人亡了吧?我们来晚了……”
 
风五皱眉斥道:“不要胡说!”话虽如此他还是上前去探风且吟的鼻息。然而刚刚把手伸到风且吟面前,对方突然就睁开了眼睛,倒是把风五吓了一跳。
 
风且吟疲惫地按着额头,单手撑着床沿从床上坐起,“你们来晚了,已经发作过一回了。”
 
两日前,风五风六和风且吟分开,风且吟一路往南,来到临川城,风五风六则各自去了临川城东西两个方向的县城取东西,按照原本的行程,风五风六本该在明天追上来,但是昨夜风且吟的毒又发作了,情急之下他发了一枚信号弹,风五风六才急匆匆地赶回来。
 
“昨日是十五,上个月也是十五发作……”风且吟疲惫道:“看来必须赶在下个月十五之前找到那一位。”那毒催情的成分倒是可以忽略过去,但是对内力和元气的损耗实在太大,他养了一个月才养回来的元气在昨晚又消耗一空,下个月若是不能驱毒,等到再发作一次,只怕会伤及根本,让他在武道一途再无法进益。
 
风六上前一步,将藏在袖带里的一个小盒子递上,“楼主,这是从祁县不老阁买来的丹药。”
 
风五见状便道:“楼主,这丹药固本培元,您先服下休息两日,后天……”
 
“不必耽搁太久。”风且吟唇色发白,他接过那枚丹药一口吞下,“我睡一觉,你们也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不能再耽搁了。”
 
风五风六依言退了出去。
 
风且吟服下丹药后,立刻躺下休息,但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冲天的火光和那些在半空中鹰隼一般冲来冲去的飞剑……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他只需要睁开眼睛,便不用再面临一次当年家人被屠的惨剧,然而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黏住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睁不开!
 
忽然,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像是一个惊雷直接劈开了那个诡谲阴暗的梦境,将风且吟硬生生地从黑渊里唤醒过来!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双目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青色帷帐,气喘吁吁,冷汗淋漓。
 
足足过了有半刻钟,他的意识才真正清醒过来。
 
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风且吟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叫他分不清现在是凌晨还是傍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将桌上茶壶里的凉水一口饮尽,风且吟喘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声。
 
看来他还没睡到第二天。近来不甚太平,连续下了两个多月的大雨,农民的庄稼都被雨水泡坏了,又因雨势太大河水上涨,去年筑起的大坝根本拦不住来势凶猛的水神,在那大坝附近有不少村庄被淹没了。许多农户为了逃灾,纷纷跑到距离最近的临川城来。
 
流民一多就容易生乱,也容易混进一些被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风且吟现在情况又特殊,容不得半点隐患。
 
想起刚刚那声炸雷的轰鸣,风且吟放下茶壶,几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
 
窗户一开,外面的喧哗声便随着风声一齐涌了过来。
 
风且吟低头,朝着被许多百姓围住的地方望去,却看到了纪珩!
 
第7章
 
纪珩走进了临川城。就在一分钟前,那个态度十分不友好的工作人员拍向他肩膀的前02秒,系统判断出对方有攻击意图,并将肩膀那一部分的零件硬化。
 
随后工作人员变了脸色,并十分热情地让他进城时,系统弹出四个字:欺软怕硬。
 
纪珩觉得人类十分奇怪,如果是机器人的话,就不会有这种缺点了。机器人的核心只有纪律和指令,没有私心。
 
一走进城门,迎面就是一条碎石铺成的主干道,两边皆是商铺小摊,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着短打挑着两头担子的货郎,有戴着幂篱小步走动的女人,有身上佩刀表情凶悍的江湖人,也有摇着拨浪鼓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天真孩童……
 
纪珩右眼瞳孔中心一点银光轻轻转动,将所有见到的东西一一录制下来。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58分,本来应该阳光灿烂的时间,但天空依旧没有半点要放晴的意思,纪珩也只能继续“饿着肚子”。
 
“空气湿度超过临界点,又要下雨了。”纪珩这句低语刚刚落下,那阴云密布的天空猛地一亮,而后随着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上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市集中心传来马儿的嘶鸣和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嚷声。
 
纪珩朝着声源望去……
 
此时市集之中已经是一片混乱,人们的叫喊声和东西扫地的碰碰声混在一起,使得本来就喧嚣的市集更是沸反盈天。
 
原来之前有人赶着马,拉着一大车的货物从大街上走过,忽然一道雷声轰鸣,把那马匹惊着了。
 
受惊的马儿可不管面前的是人还是其他东西,拉着身后的货车一个劲的挣扎狂奔,不但将马夫甩了下去,还掀翻了好几个摊子,把路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这些平头百姓可没人敢上前去拦那发疯的马儿,官兵又因为安置流民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往日里会在街上巡逻的都不见踪影。一时竟没有人能牵制住那匹马儿,眼见马儿横冲直撞,就要将一个被吓得呆住的老妇踩在脚下,却被人一手拦住了。
 
乖乖,那可是一头正在发疯的马儿,不是闹脾气的孩童,这人能拿住发疯的马儿就已经是好本事了,竟然还只靠了一只手!
 
注意到这一幕的人们纷纷停了下来,隔着老远探头张望。
 
纪珩站在市集中心,按住马头的掌心窜出一丝电流射入马脑之中,那匹发疯的马儿受到电流的刺激,抽搐了一下,渐渐安静下来,而他另一只手,扶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待那匹马儿完全安静下来之后,他轻轻地拉着老妇人退到一边。
 
这时那个被马儿甩下的车主也赶了过来。他刚刚不敢上前,却也见到了纪珩驯服惊马、救下老人的情景。连忙快步走到纪珩面前,感激万分地朝他致谢,“这位少侠,今日多亏了你啊,要不是少侠相助,今日我不但得给被我那马儿毁坏东西的摊主送钱赔罪,说不得还要搭上一条人命。”
 
纪珩扶着那个身体虚弱的老年人类站好,才对向他致谢的马车车主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车主一听更感动了,十分热情地邀请纪珩去他家做客,言辞间还透露出自己有个美貌的女儿未嫁云云……
 
周围看热闹的人这下子眼神更热切了,刚才还只是探头去看,现在连耳朵都支起来了。
 
临川城就这么大,市集上来来往往的是哪家人大部分人都清楚,更何况是经常替人拉货的徐老头,徐老头的女儿别的不说,长得漂亮倒是真的。再看看那驯服惊马的青年人,虽然身上粗衣麻布的,但是明显身手极好,人也长得极好,配那徐老头的女儿,也算是登对。
 
徐老头瞧着站在眼前的年轻人,越瞧越满意,恨不得立刻带回家给他女儿看看,便乐呵呵道:“老头我没甚东西能报答少侠的,但我家中有个女儿,今年刚刚满十五,与少侠十分般配,如果少侠愿意,咱们立刻……”
 
“很抱歉。”纪珩不得不打断车主的话,“我不能娶妻。”
 
徐老头一愣,“可是家中已有娇妻?”
 
纪珩如实答道:“并无。”
 
徐老头又问:“那为何?”
 
纪珩只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尽量说实话,系统计算了几秒,直接将台词传输给他,“我不能娶女人。”
 
不能娶女人?难道就能娶男人了?
 
围观群众哗然。
 
这时只听刚刚被纪珩救下的老妇人道:“老身这条命多亏了少侠才能保住,老身也没什么能报答少侠的,只家中有一不成器的小儿子,少侠既然不娶女人,不如同我那小儿子结秦晋之好……”
 
纪珩:……
 
他体内的程序运转不停,却一时间接不上眼前两位老人的话题,他本来要说的是他不能娶人类,但是这样的说法太奇怪了,只能在系统的建议下换成“不能娶女人”,但这样,似乎让问题更加严重了。
 
他板着脸,有些严肃地看着面前两位目露精光的老人……
 
而此时,站在窗前的风且吟已经要笑抽过去了,他真是没想到,打开窗户之后竟然能看到这样一幕!
 
风且吟这间客房的窗户正对着市集。
 
今日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延绵不绝,空气里充满着浓郁的湿气以及木头受潮后发出的腐朽味道。
 
不过风且吟并不在意这个,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那个站在市集中心的人吸引走了。凭着敏锐的耳力,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纪珩和两个老人家的对答,看着纪珩脸色严肃地拒绝两个老人,他不由露出笑容来,到最后越笑越用力,险些笑抽过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每次看见纪珩都觉得他是个没有表情的开心果,这时候一看见他,体内消耗的元气似乎又回来。风且吟靠在窗台前,笑吟吟地看着纪珩被两个老人追问,却还是绷着一张脸不肯说谎的样子,终于大发善心,单手按住窗沿,从二楼上跳了下去。
 
百姓们这时候还了乐呵呵地围着看热闹,就算是还在下雨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兴致。
 
突然,人群里发出一声喝彩,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青年从客栈的窗后跳了下来,他相貌苍白昳丽,动作却潇洒利落,落地的时候轻若飞羽,连地面一点水渍都不曾溅起,显然身法极妙。
 
见他徐徐走来,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身姿修长挺拔,气度从容潇洒,目光湛然有神,这些看热闹的百姓不由让出一条道来。
 
风且吟朝着为他让出道来的几人略略点头道谢,便毫无阻碍地走到了纪珩身边。
 
冲纪珩点点头后,他朝着另外两人拱手道:“两位老人家就饶过他吧,我这位族兄虽然心善,但个性木讷,他此番南下是有要紧事要办,实在没法久留。”
 
一方拉扯,风且吟总算让两个老人歇了收纪珩做乘龙快婿的打算。不过两个老人可没忘记纪珩的救命之恩,硬是不管纪珩的推拒,把一篮子鸡蛋和两匹布塞到了纪珩手里……
 
天色渐暗,围在市集里的人也渐渐散了。
 
风且吟束起的头发上缠了许多雨丝,一身玄色衣袍也被雨水淋的半湿,但他显然毫不在意,看着一手拎着鸡蛋,一手抱着两匹布的纪珩,道:“你刚才怎么不直接跟他们说你娶妻了?这样就不用被他们纠缠那么久了。”刚刚要不是他拦着,纪珩估计就要直接被人家拉回去当女婿了。
 
纪珩道:“没有指令的情况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谎。”
 
风且吟一愣,“什么指令?”难道纪珩还有个主人?
 
纪珩答道:“父亲的命令。”
 
“你爹……”风且吟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风五风六两人就从清泉客栈里冲了出来。
 
见到跟纪珩站在一起的风且吟,风五风六两人松了口气。
 
风六快步走到风且吟面前,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鼓鼓的,“楼主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也不说一声,把我和我哥吓了一跳。”
 
风且吟被这么一打岔,刚刚想说的话都给忘了,只好安抚地拍了拍风六的肩膀,侧头对纪珩道:“这是我的两个弟兄,风五和风六。”又看向风五风六道:“这是纪珩,救了我两次的恩人!”
 
风五风六立刻脸色肃然地冲纪珩抱拳,“多谢纪公子。”
 
纪珩两只手都拎着东西,没法还礼,只好对眼前的两个人类点点头,而后道:“在交叉路口超速行驶容易引发交通事故,请以后骑马经过路口的时候减速。”
 
“额。”闻言风六低声对风五道:“他说的话怎么那么奇怪?什么意思?让我们以后骑马慢点吗?”
 
风五压低声音道:“不管他说的是什么,他都是楼主的救命恩人,我们必须以礼相待。”
 
“也对。”风六点头,遂不再纠结纪珩的话了。他见纪珩两只手都抱着东西,立刻自告奋勇地上前帮忙,将纪珩手里的两匹布接了过来。
 
风五则帮纪珩拿了那篮子鸡蛋。
 
纪珩拒绝不过,也没有再坚持,只好同两人道了谢。
 
风且吟笑吟吟地站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便向纪珩道:“对了,那天我并不是有意失约,第二天我去竹屋找你了……山下村子有个老人家说你南下找亲戚,你是要到南方哪个地方去?”
 
纪珩道:“南越。”定位到的地方,就是南越以南的海域。
 
风且吟眼睛一亮,道:“正好,我要去的地方也是南越那个方向的,不如我们同行,明天一早一起走?”
 
纪珩道:“我今天连夜赶路,过会儿就出城。”
 
风且吟闻言遗憾道:“那你可不能如愿了,临川城有宵禁,这会儿已经开始关城门了。”
 
这天气本来就是阴云当空,金乌西沉之下就更显得天色昏暗。街道上刚刚还熙熙攘攘,这会儿人却渐渐少了。
 
纪珩以前没有来过临川城,最近因为能量不足,也没办法一直派纳米机器人探路,于是也不知道临川城要宵禁。不过临川城的城门才六米高,等到深夜他可以耗点能量爬墙出去,但令纪珩更改计划的是风且吟的下一句话。
 
风且吟道:“我这边有马,可以弄一匹给你,明天咱们骑马,可比你走路或者是搭车快多了。”
 
第8章
 
天色愈发暗了,刚刚小了些的雨又渐渐大了起来,风且吟昨夜才发作过,今天吃了药又睡过一阵,却也只恢复两三成,但他表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疲态,只是唇色稍稍白了些。
 
眼见雨越下越大,他立刻招呼着纪珩同他一起进客栈。
 
清泉客栈算是临川城最好的客栈了,几人一进门,立刻就有伙计上来招呼。风且吟和风五风六是早就订了房间的,伙计见了自然热情,而纪珩一身粗衣麻布的,伙计竟也态度不变。
 
风六见了不由诶了一声,道:“这客栈不错啊!伙计也不像别的客店那什么看人低。”
 
风五赞同地点头。
 
风六说话的声音不算小,站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闻言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刚刚大街上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那小子这么殷勤分明是担心被那位少侠一掌劈了……”
 
风六:……
 
他侧头看了柜台后一眼,那掌柜的还在嘀嘀咕咕,显然没有发现他们都已经听到了。
 
风且吟见状不由笑了,普通人大多知道习武之人五感灵敏,却不晓得到底灵敏到什么程度,那掌柜的自以为声音低,却没想到他们这几人内力深厚,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见了。
 
纪珩自然也听清了掌柜说的话,他看着面前殷勤地给他擦桌子的店小二,开口道:“请放心,我不会一掌劈了你的。”
 
店小二:……
 
风五、风六:……
 
“哈哈哈。”风且吟见纪珩满脸认真,而那三人一脸呆滞的样子,又禁不住笑出声来,果然纪珩还是跟五年前一样啊!笑够了,他便对掌柜道:“给这位公子来一间上房。”
 
纪珩闻言便道:“不用了,给我一间下房就可以了。”反正都是找个地方关机。
 
风且吟立刻道:“哪有我自己住上房,却让救命恩人睡下房的道理?”
 
风六也应道:“没错,纪公子您是我们楼主的救命恩人,就别再推迟了。”
 
这时众人只听掌柜道:“小店里的下房都已经满了。”
 
风且吟闻言笑道:“所以纪珩你还是……”
 
掌柜的继续道:“上房也满了。”
 
风且吟眉梢一挑,问道:“一间空的都没有?”
 
掌柜叹息道:“莫说客房,连后院的牛棚都被人住了,本来往年没有这么多人的,但是客官您也知道最近水患频发,很多人来城里避难,不少北上的商客都折了回来,就暂时在小店里落脚了。小店实在是没有空房了。”
 
听到掌柜的说起水患,风且吟也皱了下眉,今年的天气,实在不正常。
 
纪珩道:“没有空房间也不要紧,我在大厅里坐一晚就可以了。”他指了指客栈大堂里的桌椅板凳。
 
“这怎么行?”风且吟脱口而出。
 
风五道:“清泉客栈已经是临川城最大的客栈了,尚且空不出房间,更别提其他客栈了,楼主您看……”他和风六向来是住一间的,没想到他们今天入住的那间竟然是这客栈的最后一间。
 
风且吟立刻接道:“不如纪珩你就跟我睡一间吧!我看那床还是能挤得下两个人的。”
 
风六也点头道:“没错,纪公子是我们楼主的救命恩人,就算是让楼主睡地上也不能让纪公子睡大堂啊!”
 
眼见这群人类都赞成,纪珩要是再推拒很可能会被他们怀疑自己“人类”的身份,于是点头。
 
上楼的时候,风且吟扫了眼还被风六抱着的两匹布,又看了看纪珩身上已经磨损不少的衣服,侧头对纪珩道:“那两匹布带着也是麻烦,不如让风六去成衣店换两身好点的衣服,带着路上穿,你看怎么样?”
 
纪珩点头道:“麻烦了。”
 
风且吟摆手,“这算什么麻烦?”他的手因为长年习武持剑,指尖和虎口处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但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十分好看。
 
纪珩扫了一眼,对他道:“手腕有轻度磕伤,建议用药酒擦擦。”
 
闻言风且吟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才发现那里淤青了一块,这是昨晚自己发作的时候磕出来的,这样的小伤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纪珩却注意到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看着木讷寡言,其实又细心又体贴。
 
风且吟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晚上吃过饭之后,纪珩先进了房间,风且吟则去了风五风六那里。
 
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十分微弱。纪珩将手掌贴近,将油灯散发出来的热量完全吸收,然而这点能量连他日常消耗的千万分之一都没有。
 
以他的等级,补充能量的方式有许多种,并不局限于太阳能,但是比起能直接转化为能量的太阳能,其他补充能量的方式就显得十分困难了,尤其是在这个冷兵器时代。
 
人类的食物分解后也能得到一部分能量,但能得到的能量比分解食物耗费的能量还少,得不偿失。在没有人类的地方,他尝试将一些蕴含能量的矿石吃下去,但结果同人类的食物无异。
 
这个世界还是太落后了,在这五年里,他找过材料试图按照资料制作一个发电机,但是在他所在时代能十分容易找到的东西,在这里完全找不到。
 
如果阿宝在的话就好了,他的智能等级比自己高,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能按照资料改良图纸,然后制造出一个合适的发电机。
 
风且吟在风五风六那里呆了一个小时零五分就回来了。
 
子时刚过,外面本来渐渐停了的小雨又转成瓢泼大雨了,漆黑的夜幕中看不见半点星子,只有远处酒家的灯笼在风雨里飘飘晃晃,没一会儿就熄灭了。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声音又急又响,将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这风吹雨打的声音里,听不见除了雨声之外任何一点别的响动。
 
风且吟早就已经沉沉睡了过去,他只穿着里衣躺在床上,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另一只手隔着一层被子轻轻搭在小腹上方,呼吸均匀而细微,面容沉静,看着十分斯文规矩,半点都看不出醒着时的不羁。
 
纪珩也早就关机了,核心程序已经停止运转,体表系统却还在工作,尽心尽责地伪装出人类睡眠时该有的脉搏、心跳和呼吸频率,同时警戒周围环境。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几乎是在异变发生的同一时间醒了过来!
 
【系统:警戒!警戒!65级地震!65级地震!】
 
休眠中的机体顷刻间就完全启动,纪珩猛然睁开眼睛,漆黑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机械性的冷光。他推醒躺在身边的风且吟,而后立刻冲出房间,去叫醒其他人。
 
这个时候大概等于凌晨1点钟,外面又下着大雨倾盆,家家户户都陷入睡梦之中,根本没有人能料到会在这个时候会突然有灾难降临!
 
地震来得如此突然,没有任何的预兆,大地如同被顽童捏在手里抛着玩的泥块,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必定伴着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客栈的大堂地面上裂开了一道宽约一尺的裂痕,从客栈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就像一柄锋利的剑,将整座客栈都贯穿了过去。
 
支撑房梁的柱子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晃晃,没能坚持多久就轰然倒下,房顶上窸窸窣窣不断落下灰尘,躲藏在缝隙里的耗子蟑螂逃命般从各个角落蹿了出去!
 
风且吟刚刚被纪珩推醒就见到了这一幕,他立刻意识到了情况的紧急,匆匆披上外袍穿上靴子就冲了出去。
 
震感越来越强烈,整座客栈如同一个粗劣搭起来的玩具,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会散架。
 
此时纪珩和风五风六三人正一间间地踹开客房的门将里面的人叫醒。风且吟环顾四周,见醒了的人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地往外冲,大声喊道:“别乱!找东西敲出声来,把城里的其他人叫醒!”他喊出来的时候运起了内力,声音甚至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不断往外扩散。即使处在十分嘈杂的环境里,也能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失去了理智,只顾着往空旷的地方冲,哪里顾得上其他人如何,也有人在风且吟大喊下镇定了下来,找了锣鼓沿着各家各户的大门用力敲了起来。
 
然而这时雨势太大,这些声音融进了雨声之中,统统变得轻微而渺茫了起来,仍然有许多人沉溺在睡梦之中,丝毫不知道危险的降临。
 
风且吟却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运起轻功,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城主府跃去……
 
轰隆一声雷鸣!电光映亮了整个天幕,也照亮了地表不断向前蛇行的裂痕。
 
纪珩见客栈内大部分人都已经被吵醒,立刻转身奔出客栈,跑向了城中的居民区,同时将音量调到最高一格,沿着大街小巷不断喊:“地震了!快逃命!”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纪珩的声音就像加了一个超高倍扩音器,凡是他所经过的地方,每一户沉睡的人家都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吵醒,还没来得及抱怨,他们就发现地动了,立刻拖家带口地逃了出来……
 
纪珩将左眼调成夜间透视状态,一眼扫过去,见到没有能力逃出或是被倒塌的建筑物压住的人,便立刻从墙外跳了进去,将里面的人背出来。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醒了过来,人们的呼喊声和锣鼓敲打的声音融在一起,连嘈杂的雨声都盖了过去,许多人家先是被吵醒,继而发现地动,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来。
 
然而地震来得太突然,震动又十分剧烈,许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自家的房梁砸死了,也有人刚刚跑到大街上,却忘了躲开建筑物,而被一些店面的匾额砸伤,情况最严重的是一些客栈,由于住客太多,人人争先跑出来,不少人被推搡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这次地震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完全停止。
 
雨已经停了,漆黑的天空也渐渐亮了起来,然而原本繁华安宁的临川城,已经完完全全变了另一个模样。地面开裂,房屋崩塌,到处都是人们的哭喊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纪珩站在塌了一半的城墙上,双眼一遍遍地扫视过整座临川城,直到看到那些坍塌的建筑物下面再也没有生命波动才从摇摇欲坠的城墙上跳下来。
 
风五风六正帮着受伤的人包扎伤口,风且吟救出了城主,此刻城主调出的卫队正将受伤的人抬到空旷的地方,由几名幸存下来的大夫集中诊治。
 
而城主本人,则不断安抚民众,可惜面对满目疮痍的临川城,并没有多少人提得起希望。
 
风且吟脸色凝重,“经历过这么大一场地动,这整个临川,算是毁了。也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
 
“不用悲观。死的人已经算是十分少了。”纪珩道。在他的计算中,城中总人数不超过四万,而死亡的人,只约等于其中的二十分之一。在这样原始的生存条件下,又是在下着大雨的深夜里发生的地震,只伤亡二十分之一的人,已经能被人类称为幸运了。
 
听了纪珩的话,风且吟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毕竟天灾是不可能避免的,他点头道:“这次多亏你发现的及时,要不然……”
 
话音未落,却见纪珩脸色严肃地朝着正北方向望去,“有东西,过来了。”之所以用东西来形容,是因为在纪珩的探测中,来者的能量反应远远超越正常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
 
第9章
 
“东西?”风且吟疑惑地循着纪珩的目光望过去,接着,他看见了有生以来最令他震撼的景象。
 
此时云收雨霁,天际已渐渐泛白。正北方也渐渐浮起一片亮色,可是那色彩跟平常的天光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十分华美的灿金色,一开始只是北方远远的一点,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就如同一匹展开的丝绸从远方一直蔓延到眼前,眨眼间,便铺满了天际,整个临川城上空都被一片灿金色的光辉所笼罩。
 
刚刚遭遇天灾、满目疮痍的临川城甚至被映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那些家破人亡的痛苦和悲哀似乎在这暖融融的金光下被抚平了,沉浸在伤痛之中的百姓抬起头,望见这漫天的灿金色,不少人都惊呼出声。
 
临川城城主见状立刻俯身下拜,口中连呼祥瑞之兆,必定是上苍怜惜百姓受苦受难,所以降下祥瑞来解救黎民。
 
不少百姓被城主带动,脸上纷纷露出渴求之色,也随着城主一同跪地,一时之间祈求上苍保佑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连风五风六也被震撼了,不由聚到风且吟身边。
 
风六问:“楼主,现在怎么办?”
 
风且吟却没回应风六,他心头隐隐有股不安感,看向最先发现异状的纪珩,问道:“这真是祥瑞?”
 
纪珩的面色依旧十分平静,闻言便答道:“经检验,只是一种人造光。”虽然只是人造光,但也可以被他吸收,虽然只有百分之六十五能转化为能量供他使用,不过对于现在能量十分匮乏的纪珩而言,已经十分难得。
 
“人造?”风且吟愕然,待要再问,周遭却猛地一静,刚刚那些随着城主口呼上苍庇佑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这实在是太突兀,风且吟不由把放在纪珩身上的目光移开,重新望向天际,瞳孔却猛然一缩。
 
只见那灿金色的天光之中,忽然出现了七团白光,一团在前,另外六团分列两边,一左一右立在其后侧,形成拱卫之状,待光芒渐渐散去,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却是七个身着白底蓝纹广袖长袍,云纹蓝底腰带的年轻男子。
 
这七人个个相貌俊美,神情倨傲,脚下均踩着一柄长剑立在高空,正微微低头,从高空之上俯视着所有人。
 
风且吟心神一震,终于明白了自己心头隐隐的不安感从何而来。
 
“神仙!是神仙!”
 
“有神仙来救我们了!”
 
“求神仙救救我们……”
 
此时地上的百姓们已经在一开始的震撼都回过神来了,纷纷低头叩拜,脸上神情狂热无比。
 
就连之前只是做做样子的临川城主也激动得涕泪纵横,恨不得立刻有一张通天梯爬到能天上去!
 
一时之间,整座临川城都是百姓狂热叩拜高呼之声,在这种情形下,仍然站在原地的风且吟几人就显得突兀无比。
 
风五风六连忙拉着风且吟和纪珩蹲下。
 
几人蹲在一堆看上去就跟发疯了一样的百姓当中,低下头窃窃私语。
 
风六眉头锁在一起,道:“楼主,情况不妙,这几个仙人跟李飞才穿的衣服一模一样,应该是一伙儿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风且吟道:“先做做样子,见机行事。”
 
风五风六闻言立刻跪地就拜,满脸虔诚,风六最夸张,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拜一边无声喊:啊,你死的好惨……
 
风且吟不忍直视地撇开头,却见蹲在自己身边的纪珩也跪在地上,十分认真地俯首就要拜下去。
 
风且吟连忙去拉他,“你傻啊,不要真拜那些人!是不是仙人还不一定呢!”
 
纪珩看向他,“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办法,经检测,这些人虽然能量严重超标,但是并没有要害人的企图。”
 
风且吟想问你怎么知道,却被从上空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那上空中为首的男子也是一袭白底蓝纹的广袖长袍,领口处却有更加精致的刺绣,他看上去不过弱冠之龄,神情却十分冰冷,气势也极为强大,恍若真正九天之上降临的神明。
 
比起李飞才,这人更有一种神仙的气度和神韵。
 
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停”字,却有一股极其强悍的威压席卷而来,叫人只能俯首贴地、诚惶诚恐地拜服。
 
顷刻间,刚刚喧哗狂热的百姓都静了下来,整个临川刹那间寂静无比,落针可闻。
 
风且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脊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直不起来。他艰难地侧头看了看周围,除了他自己,其他人脸上没有任何一点异样。心中惊异,难道这些仙人当真那般神通广大?可是当初李飞才分明没有这么神异的能力。
 
他们为什么单单针对他?难道是已经发现了他杀害李飞才的事情?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早就应该动手了!
 
他一边扛着那犹如巨山般压在背上的无形之物,一边在心里思考着应对之策,这时,跪在他身边的纪珩忽然朝他伸出手。
 
风且吟吓了一跳,连忙道:“你不能碰我!”然而下一刻,纪珩的手已经搭在他的肩膀上了,他身上压力顿时一轻,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纪珩伸手轻轻一抹,就将压在他背上的巨山掀翻了。
 
“你刚刚……”
 
纪珩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黑色的双眸透不出半点情绪,“刚刚,有什么事情吗?”
 
风且吟哑然,待要再开口,那立在上空的“仙人”又说话了……
 
纪珩在见到现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类全都做狂热膜拜状,立刻模仿那些人类的行为,俯身跪拜,以免被人类怀疑。可是等他调高音量,想要模仿那些人类的声音跟着大喊时,却被风且吟阻止了。
 
难道这个人类已经在怀疑自己了,纪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开始计算怎样让这个人类打消怀疑。
 
却听对方表示这些并不是仙人,不需要跪拜。纪珩分析了一下,应该是这个意思。
 
但是为了避免身份暴露,纪珩不能跟他解释,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仙人,只是能量远远高过普通人类的一种较为高级的人类,他跪拜他们也不是因为他们是仙人,而是因为其他人类都跪拜了。
 
纪珩看到风且吟张嘴还想问他什么,然而下一刻他脊背一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倒,浑身绷得极紧,额头上开始分泌汗液,而他背上,明明什么东西也没有。即使这样,这个人类依然没有露出半点恐惧和惊惶,而是抿着嘴,眸光闪烁,应该在沉思,换成机器人的语言,即跟他运行程序计算的时候一样。
 
纪珩右眼瞳孔中一点极细微的银光转动了一下,05秒之内就将风且吟浑身扫描了一遍,发现他背部的磁场与周围完全不同,在他的视角里,所有人类的磁场都是十分稳定的透明色,只有风且吟背上的,是淡淡的青色。
 
发现磁场不对后,纪珩又扫了风且吟一眼,风且吟的身体数据比周围的人类高出两个百分点,体力、耐力、跳跃能力、柔韧度都是人类很难达到的高度,但他仍然属于普通人类,判定在磁场干扰下,在这个医疗水平落后的时代,会造成不可磨灭的损伤。
 
【没有犯罪记录……符合救助标准。】
 
于是纪珩伸出手,安置在手骨之中的部分零件,将他背上的异常的磁场消减,然后转移到地下了。
 
刚刚完成,那个踩着飞行器站在空中的首领就开口了。
 
“吾名君泽,乃隐灵仙宗门下修士,今降临凡间,是为接引身怀仙缘之人入我门下,传其道统仙术,共参羽化登仙之道……从今日起,大明国归入我隐灵仙宗辖下,尔等凡人,均受我仙门庇护,人人皆有资格参与仙门之徒选拔……”
 
刚刚经历过天灾的临川城百姓本来就对这些忽然降临的“神仙”敬畏信奉不已,如今仙人们竟然说要在凡人之中挑选徒弟接引成仙,怎能不叫这些人欣喜若狂!
 
因为之前“仙人”的吩咐,百姓们不再像之前一样疯狂呼喊,而是全都跪在地上,抬起头用渴望的眼神望着站在天空中的神仙们。
 
纪珩也跟着周围的人类一起仰头看。经系统检测,刚刚发言的高级人类的声音经过特殊训练,同时加持了未知能量,十分洪亮而且有迷惑效果。
 
君泽说完,扫了一眼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发现对方已经挣脱了他施加的威压,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遂满意地点头。这群凡人里,总算有一个能看的了。他看了站在后侧的师弟一眼,对方立刻一步向前,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件东西,往空地上一扔,那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立刻多了一座白玉砌成的高台,其上放置着一排玉椅,两边各有两道白玉阶梯。
 
本就激动不已的百姓在见识了这些仙家又一次施展仙术之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又是一片惊叹敬畏之声。
 
君泽及其身后六位师弟收起飞剑,直接从空中落在那玉台上,衣袂飘飞,仙气凌然,看得百姓们又是一阵惊呼。
 
君泽听到身边的师弟不屑地低语道:“啧,一群愚蠢的凡人……”
 
他顿了顿,却并没有说什么。
 
“趁现在!”眼见临川城的百姓蚂蚁般一窝蜂地朝着那处高台涌去,而那些“仙人”也没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风且吟立即起身,左手拉着风六,右手牵住纪珩,转身就走,不料刚刚踏出一步,就对上了不知何时站在他们面前的君泽。
 
风且吟牵住纪珩的手不由紧了紧。
 
神色清冷的年轻修士看也不看其余几人,只对着风且吟道:“我观这位小兄弟资质甚佳,不知可愿入我灵宗门下?”
 
这可是明晃晃的橄榄枝了!又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露出艳羡的神色,看向风且吟的目光也带上敬畏,这可是被仙人亲自招揽的年轻人,以后说不定也能位列仙班哩!
 
然而站在君泽面前的几人并不如那些百姓所想的露出激动涕零的模样。风五风六不必说,他们带着人设埋伏下毒,做了种种卑鄙之事才坑杀了一个仙人,而风且吟,则是杀了气焰最嚣张的李飞才,这些仙人要是发现了,能放过他们才怪!
 
风且吟勾起嘴角,正欲做出客气疏离的样子拒绝,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射来一道剑光,随着一声厉喝直扑风且吟面门。
 
“师兄小心!这人就是杀害李师弟的贼子!”
 
第10章
 
风且吟脸色微变,立刻推开身边的人,身体后仰避开那致命的一剑。
 
修士的飞剑从风且吟身上掠过,凛冽的剑气将他身上玄色的衣袍撕开数道裂口,而后在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穿透了两道墙壁,狠狠钉入地面。
 
风且吟直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站在他几步之外的风五眉峰一动,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风且吟身上之时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风且吟面上显出几分怒色,高声道:“这临川城里都是无辜的百姓,你们在这里动手不怕伤了人吗?还是你们这些仙人行事向来百无顾忌?”
 
风且吟这番话是用内力喊出来的,声音传出去很久,这下就连原本没有注意到情况的百姓也都探过头来看。
 
风且吟周围空出好一大块地方,那些百姓远远围着,没有一个敢靠近一步,也不知是实在畏惧“仙人”之威,还是把之前风且吟几人拼命救人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临川城的城主感念风且吟在地动中的救命之恩,主动站了出来,他朝着君泽等人作揖道:“两位仙师,这位风少侠是个好人啊,昨夜地动之时他救了城中不少百姓,当时的情形十分凶险,但风少侠依然奋不顾身,实在是个少有的侠义之士,怎么可能会杀害两位仙师的师弟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城主脸色愁苦,颔下的几缕胡子跟着抖了抖,无奈道:“况且,两位仙师的师弟定然也是神通广大,风少侠不过是个凡人,哪里有本事杀害两位的师弟呢?”他说着,看了周围百姓一眼。
 
不少还在观望的人听到城主这番话,想起之前救过他们的人,脸上不由露出羞惭之色。对上城主望过来的目光是更是愧疚得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渐渐地,开始有人站出来为风且吟说话。
 
“风少侠的确是个好人啊,昨天老婆子我摔了一跤,还是风少侠扶我起来的……”
 
“风少侠虽然武功高强,但是一点都不像那些江湖人打打杀杀的,待人也十分和气……”
 
“昨晚地动,我家屋檐都塌了,是风少侠搬开东西救我出来的……”
 
“昨天在客栈里,还是风少侠提醒大家拿家伙去救人的……”
 
风且吟之前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为他说话,看着一个又一个站出来的人,他的心头盈满了暖意,却知道不能再由他们说下去了,他心里清楚这些所谓的“仙人”不过是一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谁知道会不会因此牵连这些无辜的百姓。
 
他拱手朝着那些站出来的人施了一礼,坦然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的支持和信任,但是那个李飞才,的确是我杀的。”
 
此话一出,那些站出来的人纷纷吃了一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风且吟继续道:“但是那李飞才该死,他仗着修为高,就恃强凌弱,欺男霸女,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女子,我杀他,也算是为民除害。”风且吟隐瞒下了李飞才五年前带人屠了他全家的事情。
 
“胡说八道!”站在君泽身后的修士愤怒道:“李师弟虽然风评不佳,但他也是我灵宗内门弟子,如果他贪恋美色的话,招一招手就有无数女修扑上来,何须去逼迫几个凡间女子?”
 
风且吟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真那么了解你那个李师弟?你确定他来到凡间之后一定不会做出那些事情?”
 
“我……”那修士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看到周围百姓窃窃私语,他脸色涨红,竟说不出话来了,只好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师兄。
 
君泽朝师弟递去安抚的一眼,问道:“确定是这个人了吗?”
 
师弟立刻点头道:“去调查李师弟死因的赵师兄刚刚传讯过来,李师弟他……死得十分凄惨。”
 
君泽点头,而后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玄色衣袍,相貌昳丽的男子,冷冷道:“不论李师弟做过什么,他都是我灵宗的弟子,他犯的错,唯有宗门内长辈才有资格惩处,轮不到你一个凡人……”
 
君泽还未说完,人群中忽然冒出一个衙役,大叫道:“仙人,你们都上当了!这个姓风的小子拖延时间让他的同党跑了!”
 
闻言,风且吟猛地扭头朝声源望去,原本平静的双目中杀机闪烁。
 
君泽放开神识,这才发现原先站在风且吟身边的那三人已经跑出去好几里远。他原本没注意过这几个凡人,也断定这些凡人没有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却没想到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戏弄,他心里陡然腾起一阵恼怒。伸手一指那几人逃去的方向,指尖聚起一团灵光朝着那跑远的几人轰去。
 
那团灵光约有成人拳头大小,呈乳白色,光辉熠熠,一脱离主人手指便如同一支羽箭射了出去,所过之处,任何与之接触的物体都被洞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这要是落在人体上,只怕连五脏六腑都会被洞穿!
 
风且吟目眦欲裂,他不像修士一般有神识,也看不到纪珩几人现在跑出去多远,但他知道这些“仙人”不会无的放矢,如果那团古怪的光芒真的追上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念头闪电般从他脑海中闪过,下一刻,他悍然拔剑出鞘,疾跑几步便一跃而起,浑身内力瞬间喷薄而出,竟是要以一己之力抵抗仙人的法术!
 
风且吟拼尽全力,一剑劈中了那团白光,掌中内力喷涌,竟硬生生压着那光团稍稍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但他自己也十分不好受,在劈中光团的瞬间就像是招惹了一头暴怒中的猛兽,他只觉得握在手里的剑传来一股恐怖的反震力,眼前忽的白光大绽,剧烈的痛苦让他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力竭之下,他从半空中栽了下来,摔到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而那把陪伴他许多年的宝剑如今只剩下一只剑柄被他紧紧握在手里,胸前的布料像是被火焰燎开,露出同样被洞穿的软甲以及其下被烫得焦黑的皮肤。
 
临川城最近大雨不断,昨夜又地动过一场,地面满是泥泞污渍,风且吟受伤颇重,此时又在地上滚了两圈,身上头上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早已没有了先前潇洒风流的模样,然而他的眼睛亮极了,像是藏着两团正在燃烧的火焰,让每一个望向他的人都心头一凛,像是被那双目狠狠刺了一下。
 
而此时正被风五风六两人带着跑的纪珩扭头,早就调成远视状态的左眼刚好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他顿了01秒,那一刻似乎有一条数据流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而现在并没有时间自检,他命令双脚的运动停止,换来了风五风六焦急而疑惑地回视。
 
这对兄弟的相貌并不是很相似,性格也截然不同,但是某些动作神情经常惊人的统一。
 
风六焦急道:“那些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上来,纪公子你怎么突然停了下来?”
 
风五也露出几分疑惑。
 
纪珩如实将情况告知:“风且吟受伤了,比较严重,但不建议返回援救。”
 
“什么!”一听说楼主受重伤,风五风六齐齐变了脸色。之前楼主暗示他们将纪珩带走,两人出于对楼主的信任和忠诚,并没有任何迟疑,但前提是楼主必须平安无事,而现在,楼主显然为了掩护纪珩才受的重伤,如何教他们不担心?几乎是同一刹那,风五风六两人同时决定回去救出楼主,尽管楼主交代了他们要平安送走纪珩,但比起只认识一天的纪珩,楼主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楼主一心记挂着你,甚至让我们先带你出来,现在楼主遇到危险,你却不让我们去救?你安的什么心?”风六一听到纪珩说不想回去救楼主就冒起了火气。
 
风五不像风六那样冲动,但是看着纪珩的目光却带上了几分警惕。
 
纪珩将风五风六两人的交流收进眼底,遂将系统的计算结果告诉他们:“力量和数量差距悬殊,你们去了也救不回风且吟,还有很大的可能再搭上两条性命。”而纪珩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并不被允许安装会影响这个世界的武器装备,以他原先的配备,就算是在能量匮乏的现在也足以应付这个世界的危险因素,但是现在多了许多能量超标的高级人类……尽管保护人类是他的职责之一,但那是在保证他机体安全的前提下的,且守则并不允许他介入人类之间的纷争。
 
换句话说,纪珩可以将倒在路边的人类带回去照料,但当两方人类互相残杀的时候,守则对他的要求,是远远避开,机器人是没有资格介入人类的纷争的,除非其中有一方是他的主人。而风且吟并不是他的主人,如果前去救援,不仅会让面前的这两个人类丧失生命,还有可能会暴露他机器人的身份,付出与回报不能等同。
 
风五风六却不能理解纪珩这种堪称冰冷残酷的机器人法则。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必须将风且吟救出来。
 
“楼主还一直夸你心地善良,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一天!”风六愤怒地瞪了纪珩一眼,转身就要往来时的路走,却被风五一把拦住了。
 
相对于风六,风五则显得成熟许多,他道:“相隔如此之远,纪公子还能得知楼主现在的情况,倘若纪公子所言属实,那么我猜,纪公子的武功必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楼主说纪公子心地良善,我相信以楼主的眼光,一定不会看错人。纪公子担心我兄弟二人的性命也是真的。但纪公子不知,对于我和风五而言,我们是宁愿失了性命也要救楼主出来的,还请纪公子相助。”
 
纪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风且吟的安全为第一,你们愿意牺牲性命救他?我明白了。”人类有时候有做出牺牲多数人去挽救少数人的决定,他完全可以理解。
 
第11章
 
风且吟先是承认了杀害仙人,后来又冒着重伤拦下了仙人的法术,眼看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周围不少百姓露出了忧色,在见识过仙人弹指一下就能要人命的法术之后,所有人对下仙人们的敬畏又加上了几分恐惧,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仙人们弹弹手指给灭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些心肠热的想开口求情的,然而往往刚刚要有动作,就被身边的家人按了回去。看看躺在那里的人,再看看身边满眼担忧的亲人,一颗热乎乎的心也渐渐淡了回去。再感激风且吟的恩情,也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丝渺小的希望冒着得罪仙人以致危及家中老小的风险。
 
一时之间,刚刚还支持者无数的风且吟躺在地上,却连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君泽看着风且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却闪过对方之前一剑劈开他那团灵光的场景,虽然他的剑被灵力融了,自己也身受重伤,但能拦下一个筑基巅峰修士的一击,即使他为此而死,这种实力在凡人中也已经是十分可怕的了,更何况,他现在还活着。
 
看他模样,应该还不超过二十,以这个年纪,没有经过任何正统修炼就能有这等实力,倘若他能修仙,将来成就必定不可估量。可惜,他偏偏杀了李师弟……
 
君泽眼底冷意蔓延。
 
他不再看风且吟,而是直接对着高台道:“卫君师弟,这个人就交给你了。此处都是百姓,将他带到郊外吧!”李师弟的生死他并不是很在意,但风且吟这样的人注定不会为宗门卖力,甚至还对他们心怀仇恨,如果放任他逃出生天,将来成长起来,必定是宗门的心腹大患!卫君虽然也是宗门弟子,但他心术不正,手段残忍,那个凡人落到他手里注定逃不出去。他也无须再为这件事情费神……
 
“是!”名为卫君的修士接到了大师兄的命令,立刻从高台上跃下,双脚离地几寸从人群中飘过,看起来仙风道骨,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一个小女孩见了心里害怕,忍不住躲在大人怀里,小声道:“娘,那个真的是仙人吗?好可怕……”
 
她娘亲立刻捂住她的嘴巴后退,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再胡说八道就打你了!”
 
这时,君泽已经回到高台之上,开口道:“选拔开始。”
 
一听到仙人说要开始选徒了,许多百姓连忙转过身朝着高台涌去,很快,就再也没有人注意到还躺在那里的风且吟了。
 
卫君停在风且吟面前,单手抓着他的头发像提个布偶一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头皮被扯得发麻,风且吟一动不动任对方扯着,低垂的双眸里尽是森然杀意……
 
临川城的郊外原本是一大片良田,若是风调雨顺,这个时候应该能看到许多农夫在田里辛勤劳作,一派安详和乐之象。农田往外,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林木,一条平整的官道由城门口一直往外蔓延,将整片树林贯穿,又连接到遥远的另一座城。
 
然而今年雨水太多,农田里的庄稼都被泡烂了,地面泥泞湿滑,昨夜又地动一场,整个临川地界的地形都有了不小的改变,高地陷落,平地拱起,河道消失,湖泊升起……现在就算是在临川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不一定能认出哪里是哪里了。
 
风五风六隐藏在郊外的树林里,两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跟周围的植物融为一体,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才能证明他们还是个活人。
 
风六蹲在一片灌木丛里,唇角微动,声音几乎凝成一线穿进纪珩耳朵里。“纪公子,他们真的会带楼主过来吗?”
 
纪珩蹲在风五风六五十步开外的树丛里,仿照风六内力传音的声音频率,道:“肯定。”
 
风六有些担心道:“你听清楚了吗?”
 
纪珩道:“我听力比较好,临川城里的声音我都能听清楚。叫君泽的人命令叫卫君的人把风且吟带到这里。”听力系统全开的情况下,方圆千里的声音信号他都能捕捉到,前提是能量充足且没有任何干扰。
 
风六:“纪公子,待会儿对方带着楼主过来,我们挡住他,你趁机带着楼主跑,不要回头,你跑得快,也许那些仙人追不到你。”
 
纪珩:“同意。”
 
在他们隐蔽进树林两分钟零一秒的时候,名叫卫君的高级人类踩着飞剑,带着风且吟冲进了树林之内,随后,卫君就将风且吟从剑上扔了下来。
 
浑身狼狈的风且吟被甩到地上,胸前的伤口因为这一方动作狠狠地撕扯了一下,疼得风且吟眉头一抽。
 
卫君收起飞剑,慢悠悠地踱到风且吟面前。看着这个凡人摔在地上,疼的满脸冒汗的样子,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正欲动手,身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两枚漆黑的暗箭直直朝着他后心袭来。
 
卫君冷笑,手上掐了个诀,那两枚暗器刚刚射到他背后就被灵力弹了回去。
 
他转过身,就见到两个身着淡青色劲装的男人从灌木丛中跃出,持着长剑朝着他冲了过来。
 
卫君一眼就看出这两人都只是凡人,他面上露出轻蔑之意,谁料还未掐诀,后腰忽然出来灼热的刺痛感!
 
他猛地回头,只见之前那个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的凡人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匕首,狠辣地捅进了他的后腰!
 
卫君的修为不足以支撑神识的施展,并不能兼顾四方,再加上他根本没有防备看起来奄奄一息的风且吟,自然轻而易举地中招了。
 
而如此轻易就被一个凡人算计成功这件事情让卫君大为恼怒,他立刻一抬手,掌心灵力吞吐,就要一掌将这个该死的凡人拍飞。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狂风从他面前扫过,下一瞬,面前的凡人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着人狂奔的身影。
 
竟然有凡人的速度能这么快!卫君大惊,吞下一粒治伤的丹药便要御剑去追,然那之前偷袭他的两个凡人已经缠了上来。
 
看到刚刚引开他注意,害他被捅了一刀的这两人,卫君眼底露出森冷之色……
 
第12章
 
【速度调整,奔跑速度调到最高一格。能量开放百分之百,剩余能量百分之三十五。建议尽快补充。】
 
纪珩全力放开速度,背着风且吟一路狂奔。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讶地发现,纪珩的双腿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然而他的上半身却极稳,在他背上的人根本感觉不到多少颠簸。
 
风且吟之前积存的那点力气却不够他站起来,于是他只能坐在地上,原本计划要刺穿的后心改成了后腰。
 
偷袭成功之后,他却再没力气离开了,原本以为逃不过一死,未料下一刻就被人背着逃了出来。
 
他点了身上几处穴道,封了自己的痛觉,身上火辣辣的痛感才终于消失,然而没了疼痛刺激,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过了许久才发现背着自己跑的人不是风五也不是风六而是纪珩!
 
这个认知让他又稍稍清醒了些。伏在纪珩几乎没有颠簸感的背上,他声音沙哑道:“你傻啊!先前走了不就好了,现在那些仙人们肯定觉得你跟我是一伙儿的了,也不会放过你了。”
 
纪珩答道:“本来他们会放过我的,但是在你让风五风六带我走的时候,他们就觉得我们是一伙儿的了。”
 
这话的意思是,他好心反而做了恶事?风且吟气得差点从纪珩背上跳下去了,咬牙切齿道:“你还是跟五年前一样的诚实啊!”
 
纪珩答道:“肯定。”机器人没有说谎的必要。
 
风且吟还能说什么,纪珩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他的眸子不知不觉柔和了些,趴在纪珩背上,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的背怎么这么咯人啊……”
 
纪珩闻言,默默计算着什么时候给机体的仿人体血肉加点材料。这时,忽然听见风且吟道:“不对,风五风六呢?”
 
而此时,临川城内的仙徒选拔,已进行得如火如荼。所有人都兴奋地看向高台,排着队一个个前进检测根骨,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临川城城主关万里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往前挤,也没有以城主的身份跟那些仙人套近乎,而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愤怒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衙役。
 
正是之前突然出声提醒的贾大仁。
 
只见贾大仁满脸愁苦,对着面前的城主大人道:“大人,小的真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啊!望您看在小的往日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城主关万里戳着他的鼻子骂道:“风少侠侠义心肠,他和他的朋友救了城里这么多人,如果不是他拉了你一把,你早就死在地动里了。我也不指望你知恩图报,可你也不能恩将仇报落井下石啊!”
 
面对城主盛怒,贾大仁浑身抖了一下,立刻跪下去磕了好几个头,哭嚎道:“大人啊!您有所不知,小人家中尚有老母妻儿要养活,现在一场地动连家都没了,小的连养活自己都艰难,却不能放着家里老小不管啊!小的之前就得罪风少侠的朋友,又想着报信肯定能得到仙人的奖赏,一时鬼迷心窍,就……就……”
 
“你……”关万里气急,指着他想骂,却说不出一句脏话,就在这时,余光忽然一亮,原来又是一位仙人驾着剑从天上下来了。
 
这位仙人的衣着配饰跟其他仙人相差无几,唯一明显不同的,便是他单手托着一个罗盘。
 
这位仙人一到,立刻就有其他仙人上前见礼,关万里听见他们道:“见过赵师兄。”
 
赵熙冲两个师弟点点头,而后几步跨上高台,走到君泽面前,“大师兄,那姓风的小子可抓到了?”
 
君泽正站在高台上巡视台下百姓检测灵根的情况,闻言道:“已经让卫君师弟去处理了。”
 
话音刚落,却见卫君御剑从城外而来,形容颇为狼狈。君泽眉峰一拧,还未开口,就见卫君从飞剑上跌了下来,被另一个师弟接住了。
 
君泽:“怎么回事?”
 
“大师兄!”卫君奔到君泽面前,告道:“这些凡人真是狡诈奸猾,惯会用些鬼蜮伎俩,我一时不察,被他们将那小子救走了。”
 
“卫师兄不是在说笑吧?”一旁一个灵宗弟子开口了,“您可是练气巅峰的修士,差一步就能筑基了,竟然被几个凡人弄得这么狼狈,还让人跑了……啧啧啧。”
 
卫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反驳回去,却被赵熙打断了。
 
赵熙托着罗盘,脸色难看地看着卫君,“你刚刚说,那个姓风的被人救走了?”
 
卫君直觉得不对,却不敢隐瞒,只得点头称是。下一刻,他就被赵熙一掌拍飞,连续撞倒了三面墙壁才停了下来。
 
“混账!”赵熙骂了一句,再不看卫君一眼,而是恭敬地对君泽道:“大师兄,姓风的那小子绝对不能留!他是云州风家的嫡子!”
 
“你说什么!”君泽眼里闪过一道电光,须臾间就想清楚了来龙去脉,“提卫君过来!”
 
于是刚刚被拍飞还没能爬起来的卫君让一名弟子拎到了君泽面前。
 
君泽问:“他们往哪个方向逃了?”
 
卫君哆哆嗦嗦道:“我……我不知道……”
 
脾气暴躁的赵熙一脚将这废物踢开,直接对君泽道:“师兄,这城里可有人跟那小子有关系?”
 
君泽道:“先前那风家子的人要逃,被一个凡人揭穿了。”
 
赵熙喜道:“那个凡人在哪里?”
 
顷刻,就有一名弟子将贾大仁抓了过来,扔到了赵熙面前。
 
赵熙托在手里的罗盘忽的闪过一丝血光,他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凡人,喜道:“很好,这小子欠了风家嫡子因果,最适合拿来当卜算的祭品……”
 
赵熙提着人避开城中百姓走了,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回来。
 
“大师兄,那小子往正南面去了……”
 
“怎么就只有你?风五风六呢?”风且吟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下一刻,他的预感就应验了。
 
纪珩道:“在营救你出来的计划中,风五风六负责引开敌人注意,我负责带你离开。”从背上风且吟跑路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而风五风六到现在也没有像原计划那样放出信号,这已经说明他们没有能力追上来了。
 
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上直浇下来,风且吟只觉得浑身都冷涔涔的如坠冰窟,他脸色发白,有些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颓然地靠在纪珩背上,任由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侵蚀心脏。
 
他还能说什么呢?说回去救他们?说要死大家一起死?这样愚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来。
 
他如今重伤难行,形同废人,就算返回去也不过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而纪珩,本来就是无辜的,难道他还要开口让纪珩带着他返回,把这风五风六拼了命才为他争取来的一线生机又送到那些“仙人”的手里?
 
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孩了,他以为他已经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了,可事实是,他还是太天真!
 
他只道杀了李飞才就万事大吉了,他以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他们就抓不到他,可是他忘了,这些“仙人”的手段变幻莫测,就算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也能轻易就知道杀了李飞才的是他,他自以为聪明,然而在那些仙人的眼里,恐怕也不过是一只比较会蹦跶的蚂蚁。
 
在见到那个君泽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对方是他所不能抗衡的强大存在,他让风五风六带着纪珩走,就是想要拖延时间保住他们,可是他忘了,在他担心他们、费尽心机想要为他们谋取生路的同时,他们同样也在担心自己,又怎么可能安心离开?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独自南下,不要带着风五风六,也不要跟纪珩照面,就算撑不住毒发身亡了,就算被那些“仙人”抓住折磨,也好过风五风六为他送了命!好过牵连无辜的纪珩!
 
风且吟伏在纪珩背上死死地咬紧牙,双目中恨意翻涌。
 
纪珩全力奔跑下,身影快得像一道一闪而逝的电光,两旁的景物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全都变成了虚化的模糊线条。
 
然而他现在的速度快,有人却比他更快。
 
【警告,前方两百米处将有不明能量攻击!】
 
以纪珩现在的速度来说,两百米的距离不过一个眨眼,他漆黑的双眼里有数道由阿拉伯数字组成的数据流闪过,在抵达那个预定的点之前,身影一拐绕了过去,再一拐又回到了直线上。
 
与此同时,两道淡青色的流光从天空中划过,两个修士踩着飞剑出现上他们上空,他们掌心灵力吞吐,毫不留情地往下拍打。
 
一团又一团的灵光陨石般从天空中坠落,每一次落地都在地面炸开一个巨坑,若是被击中,只怕连块碎肉都没法留下。
 
风且吟脸色苍白,在纪珩耳边小声道:“就现在,将我丢下,你速度快,他们未必会费力追你。”
 
然而对纪珩来说,在危机时刻丢下一个重伤难行的人类,简直是一个机器人的耻辱!尽管他并不会有耻辱这种情绪的产生,像这样的形容不过是人类为了某种需要加在他们身上的。
 
就此丢下风且吟,完全违背了他所要遵守的法则。
 
纪珩对着风且吟道:“请不要说话,抱紧我。”
 
听着他依旧冷静从容的声音,风且吟一愣,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
 
第13章
 
风且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速度竟然可以快到这种程度!也终于知道,纪珩为什么让他别说话抱紧他了。
 
身边满满都是因为急速奔跑而带起的狂风,他一张嘴就被灌了满口,就算勉强说话,声音也完全被风声带走了。
 
身边光芒湛湛,飞沙走石,那些仙人每一次施展的术法都将他们身边的土地轰出一个大坑来。
 
林中的参天巨木轰隆隆倒下,飞鸟走兽被吓坏了一般从林中各处狂奔而出。
 
纪珩背着他左突右闪,身形灵动诡谲,变幻莫测,每一次都险而又险地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术法攻击中擦过,而后毫不停歇地继续奔行。
 
风且吟紧紧抱着他,却依然被甩得左摇右晃,若是一开始没有纪珩提醒,只怕他不用等那些“仙人”来抓,自己就得从纪珩身上摔下去了。
 
他的心高高提着,一直为纪珩捏一把汗,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同那些术法的距离近若咫尺,却每一次都被纪珩带着化险为夷。他睁大双眼,目中不经意间流露出叹服之色,便是在他全盛之时,拼尽内力全力赶路,也绝对无法达到这个速度,更何况纪珩还要分心避开那些攻击,纪珩的武功,竟然那么高么?
 
是了,他比自己年长一些,若是从小就有名师教导,再加上资质毅力,会有这样的成就不足为奇。
 
只是,武功再高也终究是人,他能斗得过那些仙人吗?
 
风且吟心中担忧得不行,因为他发现,随着时间过去,纪珩的速度,似乎变慢了。
 
【能量剩余百分之十八,已进入警戒值!奔行速度减缓千分之十。飞行模式启动失败!一级武器启动失败!建议立即补充能量!】
 
【滴!是否关机保存能量?】
 
“否。”
 
纪珩抬头,调成远视状态的左眼清楚地看到了上方那两个紧紧追着的高级人类。
 
他一边躲避来自上方的火力,一边伸进衣服里,打开腹部的存储空间,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菱形物体,抬手朝着上空扔去。
 
c-453是纪珩所在世界的最新研究成果,它可以强力吸引任何金属物质,达到目的后会就地分解,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而这个东西的发明,最初是用来对付机器人的。
 
黑色的菱形物体从纪珩手中脱离,如同一道黑线射上了天空,在尚未完全放晴,依旧显得十分阴郁的天空中毫不起眼。
 
此时那两名修士已经不耐烦跟一个小小的凡人继续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了,他们正控制飞剑下落,打算尽快解决掉那两个凡人,也好回去交差。
 
然而,以往听话得如同左右手的飞剑却忽然失去了控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竟不受控制地往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
 
“赵师兄!”其中一名修士道:“我快控制不住飞剑了。”
 
赵熙一只手还托着他那面罗盘,另一只手掐诀控制飞剑,他脸色很难看,同样无法控制飞剑。他们两个都是筑基中期的修士,敢对他们下手的,至少修为跟他们相当,暗中下手的那个修士显然是想保全风家那个小子。
 
赵熙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想到风家落魄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有人愿意出手,不过背后之后连面都不敢露,只敢暗中对他们的飞剑下手,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人物。
 
“赵师兄,现在怎么办啊?”
 
赵熙眼底闪过一丝狠辣,道:“弃剑,直接下去。”
 
“是!”
 
两人于是跳下飞剑,任由两柄仍然灵光闪闪的飞剑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赵熙一心想要杀人灭口,并没有关注那两柄剑飞向哪个方向,想来暗中下手的那人也不会傻得暴露方向给他们知道。但是下一刻,他就变了脸色,因为刚刚跳下飞剑,他托在手里的罗盘,同样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走了!
 
赵熙瞪大眼睛,脸上露出惊惧来,匆匆吩咐师弟将人灭口,而后立刻飞身去追……
 
纪珩抛出c-453后,来自天空的压力立刻消失了。他背着风且吟,继续向着正南方向狂奔。
 
体内的滴滴声一直在提醒他能量的消耗,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下雨,空气湿度百分之六十二,光照强度:微弱。
 
【剩余能量百分之十五,奔行速度减缓百分之五。】
 
【是否关机保存能量?】
 
“否。”在纪珩第二个否落下之后,体内的程序再也没有发出提醒,同时关闭了任何有可能消耗能量的程序,只保留了机体的外在行动力。
 
风且吟已经能明显感觉到纪珩的速度慢了许多,他仰头往上看,天空中再也没有那两个如影随形的黑影,也再也没有术法落下,他没法肯定对方是隐藏了起来还是被其他东西绊住了。
 
他对纪珩道:“先停下来休息一下吧!”就算纪珩内力再深厚,也挨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消耗。
 
维持高速度的奔行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能量必须一再节省。纪珩没有回答。为了节省能量,他已经将语音系统关闭了。
 
风且吟又劝说了几句,但纪珩始终没有停下来,一直不停地往前跑,似乎永远都不会疲倦。但风且吟知道,纪珩一定是很累了,要不然他的速度不会越来越慢。
 
他以为纪珩担心后面的人追上来,不敢放他下来,心下又担心又焦急,生怕纪珩这个老好人为了救他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
 
他们已经逃亡了快一天了……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阴云像一团团乱糟糟的灰布堆在天上,似乎随时会压下来。地面因为连月的雨水泥泞不堪,纪珩的裤腿因为长时间的奔波被溅上了不少泥水,看上去又脏又湿。
 
痛觉能被封住的时间有限,风且吟趴在纪珩背上,感觉到一阵阵火烧火燎般痛感猛地从胸口处窜起,像是一把带着倒勾的鞭子沾上了盐水一下又一下在自己血肉上研磨,疼得浑身战栗,揽在纪珩肩上的手忍不住揪紧了他的衣服。
 
就在这时,风且吟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就从纪珩的背后被转移到了他身前。纪珩紧紧地抱着他,身体向前一扑就将他压在地面上,背部抵到又湿又粘的地面上时,一股凉意从底下蔓延至全身,风且吟瞪大眼睛,目之所见全是艳红灼热的火焰!
 
第14章
 
下一刻,他的眼睛也被捂住了!
 
那是什么?是火!
 
哪来的火?是仙人的法术!
 
纪珩在干什么?他在保护他!这个傻子用身体护住了他!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从脑子里闪过,风且吟被捂住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的身体被纪珩遮得严严实实,却依然能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灼热温度,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画面,无一不是纪珩被烈火烧死的惨状,艳红的火焰蛇信一般舔舐上纪珩的身体,然后……然后……
 
风五风六如今下落不明,他已经再也无法容忍身边的人为他牺牲了!
 
“啊!”困兽般的怒吼从风且吟的口中发出,像是忽然打开某个神秘的开关,他疲软沉重的身体陡然被灌满了力量,充盈的内力在经脉中流转不息,似乎身体上的创伤瞬间消失了,他处在巅峰时期的内力统统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他挣脱纪珩的压制,双手按在他肩头猛地一翻,将浑身着火的纪珩按进了泥水里。
 
手忙脚乱地在纪珩身上拍打,他声音嘶哑,语无伦次地重复道:“你怎样?疼不疼?疼不疼……”
 
纪珩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缓缓摇头。其实他正在吸收火焰的能量,然而现在都被风且吟拍掉了……
 
风且吟好不容易将他身上的火焰都扑灭,却发现他的脑袋左边几乎被烧秃了,而那张原本俊美白皙的脸,从额角到左眼往下一直延伸到下颌,布满了被灼烧后难看的痕迹。
 
风且吟攥紧的拳头上凸起了可怕的青筋,他双眼发红,心中难以言喻的怒火几乎要透过胸腔焚毁一切!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风且吟手一抬,单手就握住了身后袭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的冰箭,看上去像是刚刚凝结出来的,被风且吟握在手里后就慢慢融化了。
 
风且吟转身,冷冷地看着面前一身白底蓝纹道袍的“仙人”。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顽强一点。不过,今天你非死不可!”修士缓缓从半空中降下来,单手掐着法诀,数不清的冰箭在他周身浮现,如同暴雨般朝着风且吟疾射而去!
 
风且吟护在纪珩身前,他双拳紧握,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硬生生用内力在身前凝出了一道透明的气盾,挡下对方射来的冰箭。
 
以术法凝成的冰箭打在气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个修士的惊呼:“你已经引灵入体了?怎么可能!”
 
风且吟不明白他口中的“引灵入体”是什么意思,也不需要明白!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修士明显比君泽弱上许多,而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维持不了多久,所以,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那个“仙人”,否则,他和纪珩,绝对在劫难逃!
 
似有一道闪电在眼前划过,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修士扑去!
 
刚刚从乾坤袋里掏出辅助符纸的修士惊愕地看着那个他原来不看在眼里的凡人突然引灵入体变成了一个修士,而后以一种他在御剑的情况下才能达到的速度冲了过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那个修士的法诀才掐了一半,他的脖颈就被眼前的年轻人划开了……
 
光滑的脖颈浮现出一条细细的血线,而后鲜血从中喷涌而出。修士瞪大眼睛,几乎要突出眼眶的眼球里充斥着后悔懊恼和不可置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解决掉这个凡人,不可置信自己千般手段都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人割开了喉管……
 
他瞳孔中留下的最后影像,是那个年轻人俊美却令人见之胆寒的可怕模样……
 
轰隆!
 
天空中一声怒雷炸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天色愈发暗了,失去月光的雨夜里,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风且吟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完全被雨声吞没,他的身体里像是突然多了个漏洞,刚刚那些突然而来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好似刚刚他暴起杀掉仙人的那一幕完全只是他的幻想,但是眼前那具在雨夜里变得有些模糊的尸体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单枪匹马杀了一个仙人,救了他自己和纪珩!
 
风且吟有些艰难地将匕首插回靴子里,慢慢爬回纪珩身边,经过那具尸体时还愤恨地吐了口唾沫。
 
上次杀李飞才的时候他急于避毒没有多看……可如今看来,这些仙人除了会飞和强点,跟凡人也没什么区别,死了还不是尸体一具,也没见变成蝴蝶或者是荧光飞走,他这样想着。心头对这些仙人最后一丝隐约的畏惧烟消云散……
 
当能量剩余百分之十四的时候,纪珩探测到了来自后方的威胁。
 
那个弃剑追来的高级人类控制着四枚叠成三角状的黄色符纸,分成四个方向朝着他和风且吟围拢过来,05秒后,符纸同时爆开,其中突然窜起艳红色的火焰,温度是普通火焰的一倍。
 
能量不足,中级防御模式启动失败!
 
来不及躲开,纪珩肩膀和双手同时施力,将背上的人类转移到身前,而后向下一扑,用身体将对方保护起来。
 
前后左右没有出路,地面都是湿泥,有他的身体在上面挡着,火焰蔓延不到下方。
 
在他将风且吟的身体完全遮住的下一秒,那些艳红色的火焰就扑了过来。
 
两秒后,他覆盖在机体上的衣服被烧焦了,25秒后,火焰完全与机体表层接触,特殊材料制成的伪人体皮肤立刻做出反应,伪装出被高温火焰烧灼的痕迹。
 
三秒后,他用来散热的头发被烧毁了三分之一。
 
四秒后,火焰开始蔓延到左脸。
 
45秒,被他压在下面的人类突然潜能爆发,把他推进泥水里,然后,用了55秒的时间,击杀了那个高级人类。
 
在纪珩的检测中,风且吟爆发出来的能量只有那个高级人类的二分之一,结果,高级人类死了,风且吟活着。
 
高级人类失败的原因是风且吟接近的那一刻他惊呆了……由此判定,人类的反应能力确实不靠谱。如果是一个机器人遇到了这种情况,绝对会在对方接近的前一秒将之轰杀,如果产生误差,那一定是某个零件发生了故障。
 
第15章
 
雨还在下,雷声轰隆,一道响过一道,似乎是因为又少了个“仙人”这件事让上天震怒了。
 
风且吟拖着身体爬到纪珩身边时,刚好有一道闪电亮起,紫白色的电光将风且吟满是泥土的狼狈身体照得清清楚楚。
 
风且吟见纪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担心他就此昏睡过去,连忙晃了他两下,在这样的雨夜里,他们无所庇护,纪珩身上的烧伤也得不到处理,被雨一淋,肯定会恶化,恐怕还会发高烧,若是再昏睡过去,就更加糟糕了!
 
“纪珩,你还能坚持吗?”风且吟艰难地把躺在地上的纪珩扶起来,试图拖着他离开这里,“咱们得赶快找个地方避雨,你不要闭上眼睛。”
 
纪珩看着风且吟抖着手把他背起来,往前踏了一步,然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地上泥水四溅,风且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实在太累了,本来就受了重伤,危机关头又潜能爆发,即便意志力再强,身体也支撑不住了。
 
纪珩看着倒在地上,任雨水击打却毫无动静的人类,他机械性地转了转脖颈,蹲下身,一手插入人类的脖颈下,一手揽着他的膝弯,将人类从地上抱了起来……
 
【时间:第五年一个月一天
 
天气:大雨
 
事件:发现高级人类,带领低级人类一名,逃离高级人类追捕任务进度:无
 
记录者:纪珩】
 
没有再发现那些高级人类的踪迹,纪珩调低了两格速度,抱着风且吟在山林中快步往前走……
 
八个小时后,雨停了,纪珩也停了下来,他找到了一片杏林。
 
这片大地连续降雨两个多月,绝大部分植物就算没有被雨水泡烂,也显得十分萎靡,然而眼前这片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上的杏林却枝繁叶茂,长势喜人。纪珩判定是这个世界磁场异常的缘故。
 
树上已经挂了不少黄色饱满的杏子,有的几个挨在一起,将树枝压得弯了腰,有的一个个藏在圆卵形的绿叶间,看着十分可爱。
 
纪珩空出一只手按在风且吟的额头上,“三十九摄氏度,高烧。”
 
他用一只手揽着风且吟,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摘了几个杏子,拧出汁水喂风且吟喝下去。
 
被在揽在怀里的人类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即使在昏迷之中,也下意识地将杏子汁都咽了下去。
 
【剩余能量百分之十三,十点钟方向有高级人类接近。】
 
纪珩刚刚喂完杏子,就收到了系统的反馈,他抬头朝着十点钟方向看去,就见到昨天被他引开的那个高级人类带着盛怒冲了过来。
 
然而在接近杏林的那一刻,那个高级人类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狠狠弹飞出去,与此同时,这座空无一人的杏林里响起一个老人不满的抱怨声,“是哪个不长眼的后辈,一大早就来打扰老夫清静啊?”
 
赵熙觉得自从风家那小子出现,他就没有遇到过一件顺心的事情。
 
先是飞剑失控,他的罗盘被莫名吸走,紧接着随他一同来捕杀风且吟的师弟被人一刀割喉,现在,他又被不曾防备的结界弹飞出去……难道风家那小子果真有那么强的气运?难道他就杀不死他?
 
赵熙望着站在杏林中间,被结界保护起来的那两个凡人,脸色阴沉暴戾。
 
“是哪个不长眼的后辈,一大早就来打扰老夫清静啊?”
 
听到这声音,赵熙瞳孔一缩,忽然就有种预感,也许从这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杀掉风家那小子了!
 
随着那话音落下,杏林深处中徐徐走出一个身穿灰色长袍、鬓发斑白的老人。
 
他的脸上满是经历过岁月磨砺后留下的风霜,皱纹堆叠,眼神浑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行将就木的老人。然而赵熙却半分不敢轻视对方,只因随着对方靠近,一股只有金丹大能才能拥有的威压碾压而来,像是狂浪拍虾子一般将他拍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赵熙心头大骇,不明白在这凡间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位金丹期的巨擘,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庇护风家那小子。
 
难道,风家在修真界……其实还留有后手?不,这不可能!
 
心念电转间,赵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之态,对着那从杏林中步出的老人拜道:“晚辈赵熙,乃灵宗掌门弟子,今日闯入此地,打扰前辈清静,实在是误会一场,还望前辈海涵。”
 
“原来如此。”老人家摸摸胡子,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赵熙的企图,闻言便乐呵呵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回去吧!记得代老夫向你们掌门问好,就说,庐山董敬之来日请至清真人吃药。”
 
庐山董敬之……难道是那一位!
 
赵熙心头一沉,却丝毫不敢流露出一丝异样,只得恭敬称是,老老实实地离开这里。
 
三言两语赶走赵熙,董敬之左手捋着胡子,去看那两个进入他杏林的凡人,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体力耗尽,高烧昏迷,另一个明显被烈火烧伤严重,却仍好端端地站着,甚至还游刃有余地照顾着那个昏睡过去的年轻人。
 
董敬之不由惊讶道:“后生,烧成这样你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关于这点纪珩早就有了应对的法子,他开口道:“我感觉不到疼痛。”对于一件机器而言,别说只是用于伪装的表层受损,就算是全身拆成几百块,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原来是没有痛觉。”董敬之自觉明白了真相,“就算如此,这么严重的烧伤也耽搁不得,小伙子,你随老夫来。”他并不知道纪珩在严重烧伤之后还带着风且吟徒步走了三个时辰,话毕就从身旁的一颗杏树上折下一支树枝,而后对着树枝吹了口气,将之扔在地上。
 
那树枝一落地就变作了一个表情木然的壮汉,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纪珩面前,伸手帮他接过了怀里的人。
 
纪珩默默地记录下眼前发生的一切,对着树枝变成的壮汉说了声“谢谢。”
 
那壮汉呆呆地背着风且吟往山上走,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纪珩的道谢。
 
董敬之见状便道:“这汉子只是老夫临时用树枝变出来的,并不具备神智,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去做,不用将他当成人看。”
 
纪珩点头道:“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忽略世界观和能量存在的差异,这个树枝变成的男性在本质上跟他是同类。
 
第16章
 
“嘶,这么严重的烧伤,对于一个凡人来说真是要命!”董敬之带着纪珩两人来到山顶上的屋舍中,让他在木床上趴下,一边处理他身上的烧伤,一边问道:“刚刚那个灵宗弟子身上戾气颇重,你们两个凡人是怎么惹上他的?”
 
纪珩调出之前的记录,如实回答道:“风且吟杀了一个灵宗的弟子,他是他们派来给那个弟子报仇的。”
 
董敬之又问:“风且吟是你的同伴?他为何要杀害一名灵宗弟子?”
 
纪珩道:“风且吟说,那个灵宗弟子害了很多无辜女子,于是他替天行道把他杀了。”
 
“替天行道?”董敬之笑了笑,“这个说法倒是有意思。”
 
董敬之将一层半透明的绿色药膏涂在纪珩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后背和头脸上,而后用特制的绷带将伤口裹上,以防感染。
 
“这样伤口放在凡间早就没救了,你这小子幸好遇上了我。”董敬之将伤口包扎好,而后道:“就算感觉不到疼痛,这几天你也不要到处走动,乖乖趴在床上,等个七八天,伤口就能完全痊愈了。”
 
纪珩道:“谢谢您,请问我可以晒太阳吗?”
 
董敬之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接下来一个月,也都不会有太阳了。”
 
一个月?被云层削减掉大部分的阳光所能提供的能量十分有限,而他剩下的能量只有百分之十三,如果再发生有人类追杀这样的意外,那么他只能被迫关机了。
 
董敬之包扎完伤口,顺便用用神识扫了一遍纪珩的根骨,心中叹息,可惜了,有机缘却没有修仙的资质。
 
“你好好休息,不要随便动弹,我去看看那个小伙子。”
 
话毕,他摇摇头,到隔壁去看另一个年轻人了……
 
风且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躺着的地方是一张只铺着一层草席的竹床,不远处摆着几把木凳子,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方桌,上面搁着几只药罐子。
 
透过这间屋子的窗子,还能看见外面枝繁叶茂挂满果子的杏林。
 
这是哪里?刚刚睁开眼睛的风且吟对着这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有些迷茫,但下一刻,之前的经历复苏,他立刻完全清醒,身体一下子就从床板上弹了起来。
 
纪珩呢?他明明背着纪珩要去找药看大夫,然后……然后呢?
 
之后的事情他完全没有印象,风且吟担心焦急地往外走,刚刚跨出门口却被一个表情冷漠的大汉拦住了。
 
他还以为这大汉是来抓他们的,下意识就出手了,等到那表情冷漠的大汉被他一掌掀翻在地,他才发觉这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汉子似乎……弱了点?
 
正当他犹疑不定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老人不满的抱怨,“我这仆从费心费力照顾你,反倒被你打了一顿,你这小伙子当真是好没道理。”
 
风且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一头花白头发用木簪束着的老人正悠闲地躺在一把摇椅上,一只手伸到头顶的杏树上,摘下一枚杏子慢悠悠吃着。
 
风且吟目光一转,顷刻间便猜出了前因后果。立刻弯腰歉意地将倒在地上的大汉拉起来,而后朝着那躺在树下的老人拱手道:“是老人家您救了我吗?您可看见同晚辈在一起的另一个年轻男子?”
 
董敬之侧头看向风且吟,见这年轻人虽然脸色苍白,但双目有神,言行从容恭谨,不由多了几分好感,便道:“没错,是老夫救了你们,跟你在一起那个年轻人老夫给他上了药,现在就在你旁边的那间屋子里休息。”
 
风且吟听了这话眼里立刻露出喜悦来,却按捺下跑过去探望纪珩的冲动,恭恭敬敬地朝老人作揖道谢。
 
董敬之摆摆手,不甚在意道:“不必如此,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的责任。”
 
听到老人家说起医者,风且吟目光一动,他扫了一眼山上果实累累的杏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脱口而出道:“请恕晚辈斗胆,您可是医仙董先生?”
 
闻言,董敬之摇头道:“医仙不敢当,不过是略通几分医术罢了。”言罢,他顿了一下,从摇椅上坐起身,看向风且吟的目光里带上几分严肃,“难道带着信物进来的人是你?”他上下打量了风且吟几眼,越看越觉得像一个人,不禁道:“莫非,你是风不度的儿子?”
 
风不度正是风且吟父亲的名讳。
 
即使已经过去数年,但是当风且吟再次从别人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尤其念出这个名字的还是父亲的故交时,他的眼眶依然热了。
 
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被人换过了,但是东西都还在身上。风且吟从怀里掏出他一直放在身上的东西,双手捧着呈给董敬之看。
 
那原本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现在却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剑柄。
 
坐在摇椅上的老人却没有接过去,只是看了一眼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原本以为是你们两个之中有人与老夫有缘,所以才能被杏林接纳,没想到竟是故人之子。”
 
风且吟年纪尚幼时,便时常听到父亲向他讲述年少时遇到医仙时的事迹,对这位存在在他父亲口中的神医一直万分向往,也一直牢牢记着父亲跟他讲过的地方,此次南下就是想要找这位传说中的神医为他驱毒,原本以为要耗费不少时日,没想到阴差阳错,他和纪珩反倒被对方救了下来。
 
此刻听见对方的感慨,想起记忆中一直待自己如珠如玉的爹娘,风且吟眼底浮现几分凄楚,又很快压了下去。
 
这时,又听董敬之道:“对了,你父母如今可安好?”
 
风且吟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才带着几分黯然道:“家父家母,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第17章
 
虽然不擅长斗法,但董敬之毕竟是有着金丹期修为的修士,风且吟那点恨意掩饰得再好也逃不过他的感知。他心中微微一叹,不再提那些事,而是道:“不管之前如何,既然你们已经到了这里,老夫自然会庇护你们。你身上的外伤已经无碍了,倒是体内的毒有几分麻烦,我问你,你可是已经发作了两回了?你每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风且吟本就是为了这个南下的,闻言立刻道:“是每个月的十五。”
 
董敬之沉吟片刻,道:“这毒虽然麻烦,倒是不难解,不过它隐藏得极深,得等你下一次发作,它自己出来才能彻底拔除,等到下月十五发作的时候,老夫再为你驱毒。这毒暂时伤不了你性命,倒是不必担心。”
 
风且吟听了这话才彻底放下心来,拱手道:“谢董先生。”
 
董敬之摆摆手,道:“跟你一道来的那个小伙子现在应该醒了,你去看看他吧!”
 
风且吟点头,当下朝着老人拱拱手,而后才转身去探望纪珩。
 
这山上十分幽静,风且吟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甚至能听到一声细微的虫鸣。
 
纪珩脸朝着墙壁趴在床上。看着他身上头上缠着的绷带,风且吟心口猛地抽疼了一下,他几步走上前去,想要伸手又害怕把他弄疼了,只好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
 
纪珩发现风且吟进来了,转头就要翻身过来,刚刚动作就被风且吟慌慌张张地按住了。
 
“你干甚?不要命啦?”
 
纪珩眨眨眼睛,反驳道:“否定。只是翻身,不是不要命。”
 
风且吟当然知道他只是想翻身,但他背部烧伤那么严重,这一翻身肯定要牵扯到伤口,哪里能任由他动作?
 
他一只手按在纪珩没被烧伤的腿上,心道纪珩这个人对别人总是耐心细致,对自己却向来粗心马虎,他少不得要好好监督他。
 
“从今天起一直到你伤好,就由我来照顾你……”风且吟絮絮叨叨一番,忽然道:“对了,你什么时候想如厕就咳嗽一声,我在隔壁也能听见的……”
 
“好。”纪珩应了一声,他设定的排泄次数是每日早晚两次,现在还不到时间。他的一只腿被风且吟轻轻按着,便顺着人类的力度侧头趴回床上。
 
见纪珩老老实实地趴着了,风且吟稍稍放下心来。他低头看着纪珩没被绷带遮住的一只眼睛,问道:“疼吗?”
 
纪珩:“不疼。”
 
“董先生的药果真有用!”风且吟有些开心地扬起唇角,见纪珩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帘垂着似乎困了,忙道:“你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话虽如此,他仍旧站在原地,对着纪珩闭上眼睛的样子看了许久,直到肚子咕噜一声才回过神来,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第18章
 
他出去的时候,董敬之还坐在树下的摇椅上,双目阖着似乎在假寐,风且吟本想轻手轻脚地走过,谁料刚刚踏出一步,老人家就开口道:“厨房就在房间后面,只是许久未开火做饭了,你要用的话还得先清理一下。”
 
风且吟未料到还未开口对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又一次抱拳道谢,却没有立刻去厨房,而是问道:“董先生,纪珩身上的烧伤很严重,不知道以后……”
 
“以老夫的医术对付这点烧伤还不算麻烦,最多再过五日,他就能痊愈了。至于灵宗的人,你们也不用当心,便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我也会为你们挡着。”
 
风且吟心中感激不已,却也知道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能力报答,感谢的话说太多次也失了味道,只得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将这份恩情放在心上……
 
风且吟来到厨房后,才知道董先生说的“许久”未用真的是许久未用!
 
这山上的几间屋子都是青砖黑瓦的结构,墙面涂得雪白干净,周围没有围墙,而是被一棵棵杏树围了起来。
 
房间后面的厨房也是用砖头砌起来的小房子,上面盖了一层瓦片。
 
厨房内灶台厨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放着一捆干柴,只是这些东西上面全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着只怕有好几年不曾用过了。
 
风且吟心道:也对,董先生也是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所以这厨房就一直没用也不足为奇。
 
风且吟将这个念头抛开,在厨房里找到一块抹布,又从厨房门口的两口大缸里弄来水,来来回回无数次,一直从上午忙到傍晚,才算把厨房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
 
好在他常年习武,身体康健,身上的伤又都被董先生治好了,要不然这么忙还真吃不消。
 
然而等到要生火做饭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间厨房里竟然一点可以吃的东西都没有!
 
眼看天已经擦黑,肚子饿得一直叫,他倒是可以摘几个杏子应付过去,可是纪珩呢?总不能让他跟着他一起啃果子吧!
 
就在风且吟开始发愁的时候,早上让他一掌打翻在地的壮汉提着一袋东西走了过来。
 
风且吟见到这个他从纪珩那儿出来后就不见人影的大汉,脸上带了几分歉意道:“早上是我鲁莽了,真是对不住。”
 
大汉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只将手里的一袋东西递给他,然而就转身走了。
 
风且吟打开袋子一看,眉梢立刻染上几分惊喜。
 
这个袋子拎着颇沉,里头装了一袋大米,还有一些糖和盐,以及一大把蔬菜和葱。
 
他抬头冲已经走远的大汉喊了声谢,而后立刻抓着袋子进了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虽然没有做过饭,但风且吟向来自诩天纵奇才,想来做个饭肯定不是难事。
 
如是捣鼓了半个时辰,他终于煮好了一锅蔬菜米粥,且卖相甚佳。
 
风且吟兴冲冲地盛了一小锅再拿上两个碗就要送到纪珩那里去,一转头却发现厨房门口站着个白色的身影,对方从腰部往上的地方缠满了绷带,只露出大半张脸,一只没被绷带裹住的黑色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风且吟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扶住对方,“你怎么出来了?肚子饿了?我送过去就好了,你自己走过来也不怕哪里碰了摔了?”
 
人类的语速十分快,表情急切又担忧,这表示他在关心自己。尽管纪珩觉得他的关心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份产生误会,但他还是调整了一下语气,说道:“谢谢关心,我身上一点儿也不疼。董先生说我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闻言,风且吟想到董敬之被他父亲说的神乎其神的医术,又仔细地观察着纪珩的表情,确定他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才放下心来。
 
“肚子饿了吧!来,喝粥。”风且吟带着纪珩在厨房里一张擦干净的木桌前坐下,分别盛了两碗,一人一碗。
 
塞给纪珩一把勺子,风且吟直接捧着自己那碗往嘴里灌,毕竟他也饿了一整天了。
 
然而一口下肚,他的表情顿时一僵,那白粥的滋味竟咸得发苦,叫他险些吐出来!
 
余光瞥见纪珩拿勺子舀着开始吃了,他立刻夺过对方的勺子,对上纪珩看过来的目光解释道:“额,我突然想起来忘了加点葱,我现在就放点葱再热热……”
 
纪珩道:“不用麻烦了。”
 
随后,风且吟就看着纪珩面不改色地吃下了两碗米粥,还向他道谢说十分好吃。
 
风且吟没有半分感动,反而十分担心,他觉得纪珩的味觉一定出了问题。
 
第19章
 
第二天一大早,风且吟做了一锅蔬菜粥,用托盘端着向纪珩的屋子走去。半路上遇到站在一棵杏树下神情木然的大汉,他便笑着招招手,“这位大哥,喝粥吗?”他模样长得极其俊俏,这一笑更显得风流恣意,招人喜欢。
 
但那大汉却摇头,表情依旧木然。
 
风且吟心头古怪,这时一阵足音从身后传来,董敬之的声音同时响起,“你不用管他,这是老夫用杏树的树枝做出来的傀儡,不是人。”
 
话毕,似乎是觉得那汉子已经没用了,董敬之手一挥,那站在杏树下身形高大的汉子就变成了一根树枝掉在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风且吟眼底掠过一丝惊讶,虽然早就猜测董先生肯定也是仙人,有诸般超凡手段,但是真正见到了,才知道他所想象的远不及董先生表现出来的十分之一。若是……若是他能拜董先生为师,哪怕只能学到他一成的本事,也足够为风五风六报仇了!
 
心中这样想,风且吟看着董敬之的目光不由带上几分热切,然而董敬之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双手背在身后,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在杏林里散步,就像个普通的老人家。
 
风且吟正要向他请教一二,忽然看见他双脚踩过一根树枝,细微的脆响后,那根树枝断成两截,想到那树枝刚刚还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想到那个汉子昨晚沉默地递给他食物,他心头莫名不舒服,于是只朝着董敬之的背影欠了欠身,便端着粥走进纪珩的房间。
 
他进去的时候,纪珩还在床上趴着,呼吸均匀,似乎还没醒。
 
他轻轻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上面渐渐散开的热气,正要叫醒纪珩。谁知刚刚走到纪珩跟前,对方就睁开了眼睛。
 
陡然对上那双琉璃一般剔透的黑色眸子,风且吟呼吸一窒,然而顷刻间他就回过神来,回想起刚刚片刻的失神,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时候他也没有兴致去追究。
 
见纪珩醒来,便道:“正好你醒了,先漱漱口,然后就吃饭吧!”
 
纪珩神色认真道:“谢谢。”
 
风且吟随意一笑,“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啊?”
 
等到纪珩漱口后喝完两碗蔬菜粥。风且吟笑道:“怎么样?我今天做的粥甜不甜?我可放了不少糖。”
 
纪珩点头道:“很甜,谢谢。”
 
闻言,风且吟心中一沉,他煮粥的时候只放了少许盐,根本没有放糖。
 
纪珩自然不知道风且吟心中所想,如果是以前,他可以立刻分析出任何食物的成分,当然也能知道味道是酸是辣是甜是苦,根本不会露出马脚,即使甜和苦的区别对于他来说跟1和2的区别没什么不同。
 
但是现在为了节省能量,他把机体的绝大部分功能都关闭了,包括味道识别功能和测谎功能,自然不知道食物的味道是什么,更不知道风且吟说了谎。
 
风且吟见纪珩明明尝不到味道却还假装那粥很甜的样子,心里头有些沉重,又生怕让纪珩察觉到异样,伤了他的自尊,便假装没有发现这件事情,同他聊起之前的见闻。
 
“我真是没有想到那个汉子竟然是一根树枝变的!”风且吟说起这个依然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虽然他不说话,但样貌举止,分明同常人无异,我实在想象不出,一根树枝,究竟是怎么能变成那样的?”
 
纪珩没有说话,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人类科技空前发达,各种用途的机器人随处可见,完全仿照人类造出来的机器人也十分普遍。但是为了跟真正的人类进行区分,它们的身上会有一个信号器。同时机器人的制作材料多达三千多种,植物也可以用来制作机器人,没有人会觉得一棵植物忽然变成人形很奇怪。但是在风且吟这个时代的人类眼里,或许就是一件很令他们震撼的事情。
 
风且吟早就习惯了纪珩的沉默寡言,他继续道:“只是,刚刚董先生把那个人又变回树枝了,还在他身上踩了一脚,把他踩成了两截。”风且吟说到这里眼里的兴奋就淡了,他道:“我看着,有些难受。都说万物有灵,从前我看志怪话本的时候,那里头的一棵草、一本书,甚至一把梳子也能变成精怪,有的还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不知道那节树枝变成人形的时候,是不是也已经有了灵性。他被踩断的时候会不会疼?”
 
妖精鬼怪这种存在并不在纪珩的理解范围之内,不过对于那个由树枝变成的傀儡他倒可以理解,纪珩按着语言系统运算后给出的台词念道:“不用管他,他只是个傀儡,你不用把他当人看。”在他的世界里,机器人无法维修后送去销毁是十分正常的,如果手脚等部件还有利用价值的话,还可以拆下来做成其他的工具。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人啊!”风且吟道:“只是他长得像个人,昨天又帮过咱们,看着他就那么被踩成两截,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纪珩道:“我理解,如果董敬之用树枝变的不是人而是动物,你就不会这样了。”父亲在制造出他之后,并没有给他安装上信号器,同时将他的行为模式调整为最高级别,这就导致,如果他不说明身份,很少有人能发现他是个机器人。在他的记录里,曾经就有一名男性人类因为误会向他求婚,被他拒绝以后还追了过来,后来他表明身份,那个男性人类就消失了。
 
风且吟闻言一愣,想了想,笑道:“确实如此。不过董先生救了我们,又是世外高人,你以后不要直呼其名,太失礼了。”
 
“好的。”纪珩将“董敬之”三个字更新为“董先生”。
 
看到纪珩很快应下,态度可以说是乖顺,风且吟又是一愣,他的目光移到缠住纪珩整个上半身和小半张脸的绷带上,有些担忧地问:“你的伤现在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纪珩道。
 
风且吟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勉强,才放心道:“这样的伤要是一般的大夫,肯定是治不好了,但是董先生说至多再过五天,你就能痊愈了,到时候你就还和原先一样,不用担心。”
 
纪珩不担心,或者说他本来就不会有担心这种情绪。为了避免被人类发现身份,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父亲将他机体表面上覆盖着的材料换成一种可以随着环境随意转换形态同时让伪装更加逼真的新型材料。
 
他的机体在两万摄氏度的高温下都不会有任何损伤,而外面的“皮肉”在高温下却会自动转换,造成烧伤的假象,之后由他按照人类的恢复速度自行调整。
 
听到风且吟说五天之内可以痊愈,纪珩重新调整了一下体表恢复的速度。刚刚调整完,就听见风且吟说道:“只是你的头发该怎么办呢?到时候要是一边都是头发一边秃了可怎么好?我得去问问董先生有没有什么生发养发的药。”
 
纪珩闻言道:“谢谢。但是不用了,头发会自己长出来。”他的核心系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头部,一部分在心脏。头发跟皮肤使用的是同样的材料,如果放在显微镜下面,就可以看到那些头发其实都是黑色的中空管子,用来散热。
 
听到纪珩说不用的时候,风且吟表面答应,心中却十分无奈,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对自己那么不上心?
 
他收拾好锅碗,嘱咐他好好休息就出去了,只是在走出门之前,他的脚步停顿了片刻,低垂着视线轻声道:“我们也算是刎颈之交了,以后像‘谢谢’这样的话,就不用再说了,就算要说,也应当是我谢你。”说完,他挺直了脊背,大步走了出去……
 
第20章
 
饭后聊天时间持续了三十分钟五十二秒,之后风且吟收拾了餐具,嘱咐他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剩余能量百分之十二,纪珩重新趴回床上,开始关机,考虑到这里还有两个人类,如果他为了节省能量把伪装程序关闭,会造成他们的恐慌,于是纪珩只能盯着那个代表着能量消耗的沙漏图标,闭上了眼睛。
 
风且吟将碗都洗了后,就去杏林里寻到了董敬之。
 
那个穿着灰色袍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翁的老者站在杏林中,一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提着笔在上面勾画。
 
发现风且吟过来,他停下笔,面上露出和蔼的笑意,“有什么事吗?”
 
风且吟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后,才道:“晚辈来此寻先生,是想问问先生有没有什么生发养发的方子,我看纪珩他……”
 
“这个嘛?不必担心。”董敬之摆摆手,神色十分轻松,“等他身上的伤好了,我给他做一粒药丹,让他吃下去就好了。”
 
闻言,风且吟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还没完全放心,他把今天对纪珩的试探说了一遍,问道:“纪珩似乎没有味觉,先生,这又该用什么药?”
 
董敬之闻言皱了皱眉,又问道:“他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吗?”
 
风且吟显出几分忧色,“我确定他尝不出甜味和咸味,其他味道似乎也尝不出来,那碗粥里的青菜我全都没切,可我看他似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
 
董敬之又问:“他没有味觉是天生的还是最近才没的?”
 
风且吟一边回想着跟纪珩相处的细节,一边道:“我没敢问他,只是他吃东西的时候向来没有什么偏好,好似什么都喜欢吃。”以前他是以为纪珩不挑食,可现在看来,他根本没得挑,因为所有他吃下去的东西,可能都是没有味道的。
 
想到这里,心头不觉一悸。这时又听董先生道:“这孩子本来就没有痛觉,现在连味觉都没有,这到底是个什么命啊?”
 
“先生您说什么?”风且吟猛地抬头看他。
 
董敬之抚了抚胡须,将纪珩天生没有痛觉的事情说了一遍。
 
闻言,风且吟怔住了,没有痛觉……就算手脚都断了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那纪珩在被烈火焚身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遭受着的是什么样的痛苦吗?他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掉吗?他那样善良一个人,有没有因为救人经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会不会因为觉得不疼就放着伤口不管了?
 
纪珩并不知道风且吟已经陷入对他的误解之中了。他趴在床上,做完记录之后就关机了,直到傍晚才在设定好的时间点自动开机。
 
刚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盯着他看的人类。
 
风且吟盯着纪珩缓缓睁开的眼睛,笑道:“我正想叫你你就醒了,刚好,吃晚饭了!”
 
纪珩从床上坐起,见到风且吟将桌子从屋角拉到床边,然后揭开了一只陶瓷大碗上的盖子,一股热气随之腾起,而后露出满满一大碗的肉。
 
“我看你伤口恢复得那么快,对身体元气的损耗肯定也不少,只喝那点菜粥肯定不行,就在山上抓了只兔子烤了,你快点吃了。”风且吟一边说一边夹了好几块肥肉放进纪珩的碗里。
 
纪珩调出记录,确定风且吟说过不需要谢谢的话,于是默默夹起肉吃了起来。
 
风且吟咬一口兔肉就看纪珩一眼,片刻后忽然问道:“你觉得白粥好吃还是肉好吃。”
 
纪珩毫不犹豫地回答:“白粥。”
 
风且吟又问:“为什么?你难道不觉得烤肉味道比较好吗?”
 
纪珩道:“白粥好消化。”他身体里那条消化道在处理同等分量的肉和粥的能量对比是15:1。
 
闻言,风且吟手里的筷子险些掉了下去,完了,纪珩连肉味都吃不出来!在他眼里恐怕所有食物味道都一样,于是哪个好消化就喜欢哪个吗?
 
五天后,纪珩身上的绷带终于可以拆下来了。
 
得了董先生一句准话,风且吟立刻烧了几锅热水,将一只浴桶填满,抬到了纪珩房间里。
 
“我看你这么多天没洗澡了,肯定很难受吧!”风且吟一边将浴桶放下,一边道:“今天就好好洗洗,这地方没有澡豆,你将就一下……”
 
尽管纪珩的身体就算十年不洗澡也不会脏,但是人类不一样。他看着风且吟一边说一边收拾,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双手快速地把缠在身上的绷带都拆了下来。
 
于是,刚刚收拾好,想帮纪珩拆绷带的风且吟一转身,就看见了一具不着寸缕的男子躯体。
 
准确地说,是上半身不着寸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日光了,纪珩身上的皮肤看上去十分白皙,再加上他的相貌本就俊美精致得恰到好处,让人一眼瞧过去就移不开眼睛,但他的骨架比一般人大一些,身姿既高大又挺拔,因而即使太过俊美,也不会让人觉得女气。
 
风且吟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欣喜道:“董先生的医术果然高明,纪珩,你现在身上完全看不出被火烧过了。”解下绷带后,纪珩身上被火烧过的地方十分明显地透着粉色,那些都是新生的肌肤,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得跟其他地方完全一样了。可惜纪珩左边脑袋的头发还没长出来,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放心,董先生说了,今天就为你炼一枚丹药,等你吃了,头发就能长出来了。”
 
“谢谢。”纪珩点头道。
 
“你看你,又跟我客气了!”风且吟推着纪珩走到浴桶前,“赶快,再过一会儿水就凉了。”
 
纪珩于是把剩下的裤子除了,长腿一迈就跨进了浴桶里。
 
机体脖子以下的部位都沉入44摄氏度的温水里,纪珩正要按照步骤清洗,却发现搓澡巾放置的位置超过了他手臂的长度。他看向屋子里唯一的人类,对方背对着他,黑发下的耳根发红。
 
纪珩道:“风且吟,能帮我拿一下毛巾吗?”
 
“啊?哦,好。”风且吟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有些心不在焉地递了毛巾给他,忽的,他目光一动,看见纪珩被火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问道:“要我给你洗头发吗?你自己方便吗?”
 
纪珩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洗。”
 
“哦。”风且吟应了一声,不知是遗憾还是松口气,总之十分不是滋味。
 
见纪珩显然不需要他帮忙了,他转身带上门就出去了。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阴的,站在山上极目远望,能看到远方的天空电闪雷鸣、一片昏暗模糊,显然是又在下大雨。这雨已经连续下了三个月了,虽然这山上不受暴雨影响,但要是再不出太阳,只怕连人也要发霉了,想到最喜欢晒太阳的纪珩,风且吟又朝着那间屋子看了一眼,目光似要穿透那层薄薄的木门,看到里头那个脱了全身衣服,面无表情却异常认真地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清洗的人。
 
无论做什么都绷着脸却总是那么认真的纪珩,真是……有种说不出的可爱!风且吟靠着一棵杏树的树干,嘴角微微勾起。然后片刻后,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将停在树上的一只鸟儿惊得远远飞走。
 
这一巴掌似乎将某种不能言说的东西一起拍碎了。
 
风且吟按压着眉心,直到心情完全平复下来,他的眉眼间才又浮起几分同往常一般无二的笑意。
 
估摸着纪珩这个时候应该洗的差不多了,他抬脚就要回去,然而刚刚踏出一步,某种熟悉的东西忽然从下腹窜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风且吟双手紧紧按在树干上,勉力支撑着站在原地,心头一阵不安和惊讶。他算好了还有十五天的,怎么会这么快又发作了?
 
第21章
 
风且吟双手紧紧按在树干上,勉力支撑着站在原地,心头一阵不安和惊讶。他算好了还有十五天的,怎么会这么快又发作了?
 
这一次来的比前两回更加猛烈,那股热力沿着四肢百骸不断游走,每经过一处都必定要将经脉中的流转的真气蚕食一空。
 
风且吟对付这东西也算是熟练了,他竭力稳住身体,操纵着体内剩下不多的内力缩回丹田之内,尽量避免跟那股热力的冲突。然而效果依然犹如杯水车薪。
 
董先生在离此两百步外的竹屋里为纪珩炼丹。他得……得到那儿去……
 
风且吟竭力维持着神智的清醒,硬撑着发软的步子迈开几步,然而眼前所见屋舍、树木似乎都被几重雾霭笼住,变得模模糊糊,看不出真切,就连站在他面前的纪珩,似乎也多了几重影子,面貌变得朦胧起来……
 
等等,纪珩!
 
风且吟灵台陡然一清,身体却再也撑不住软倒下去,却被纪珩一把捞住。
 
他撕扯开干涩的喉咙对着纪珩喊到:“快……带我去找董先生……”
 
纪珩坐在浴桶里,按照步骤将整个机体清洗了一遍,包括现在乱七八糟的头部。可惜家里的设备不能带过来,要不然他就可以连线更新一下系统,再涂一层防护油,他已经五年没有进行保养了。
 
任务进度依然为零,无法计算多久以后才能回去。
 
纪珩一边清理系统垃圾,一边擦干机体穿上衣服。
 
剩余能量百分之十,纪珩没有浪费能量将头发烘干,任由它一点一滴地往下掉水珠子。
 
浴桶里的水温从44℃降到了34℃,纪珩正要把浴桶连同脏衣服一起抬出去,忽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音色与风且吟的高度吻合。
 
纪珩放下浴桶,转身开门,一眼就看到风且吟。那个人类向他走了几步,身体摇摇晃晃的就倒了下去。
 
纪珩一个大步跨过去,一只手接住他,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体温高达41℃,这对人类来说十分危险。
 
“你发高烧了,很严重。”纪珩对他道。
 
风且吟双目朦胧地靠在他怀里,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只声音沙哑地说:“快,带我去找董先生……”
 
没错,人类生病了应该要找医生。纪珩点头,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一手去抄他的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他的步子跨得很大,速度也十分快,短短10秒就到了董敬之居住的竹屋。
 
董敬之的竹屋前同样栽了两棵杏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
 
只是屋门紧闭,里头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纪珩扶着风且吟上前敲门,手指刚刚碰到屋门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弹了回来。
 
他侧头看向风且吟,见他满身满头的汗水,眼睛发红,身体高热不退,颤抖不止,手背青筋突起,判定有发狂的征兆。
 
纪珩一只手用力将风且吟按进怀里,压住他的挣扎,而后调大音量,对着面前的屋门喊道:“董先生,风且吟生病了,很严重!”
 
一声过后,竹屋内没有回应,纪珩又调大音量喊了一声。
 
然而竹屋内仍然没有动静。
 
纪珩第三句话没有喊出来,因为他发现风且吟的颤抖似乎停止了,只是身体不像刚才那样挣扎,反而靠在他身上乖顺地蹭来蹭去。
 
“乖顺”这个词是纪珩从阿宝那里学来的,用来形容眼下的情况十分贴切。
 
只有一点跟阿宝描述的不同,他低头看向风且吟腹部下方,那里有一根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他腿上……
 
“警告!有猥亵骚扰之嫌疑,请立即停止这种行为。”
 
然而他面前的人类依旧我行我素,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纪珩只好调高了音量再次申明。
 
超过人类所能承受的分贝显然把眼前的人类震了一下,他抬起头,双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脸上除了迷茫之外,还有挣扎和痛苦。
 
这样的情况跟记录中人类生病发烧的样子并不完全相符。然而他现在剩余的能量完全不足以为他做个彻底检查。
 
纪珩按住风且吟在他身上乱摸的手,正要为他降温,面前的屋门忽然打开了。
 
董敬之从竹屋内步出,捋着花白的胡须略有些不满道:“吵什么吵?不知道我在给你们炼药吗?”
 
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到风且吟身上,有些生气道,“都说了叫这小子不要妄动欲念……算了算了!”
 
他对纪珩道:“快,把他扶进来。”
 
纪珩点头,抱着风且吟走进去。
 
这间竹屋颇大,里头用拇指大小的木珠串成的帘子隔成三个空间。纪珩在董敬之的指挥下掀开左边的帘子,将风且吟放在里头的竹床上。
 
“用布条把他的手脚捆住,免得……”
 
董敬之话还没说完,被放到床上的风且吟忽然暴起,将站在床边的纪珩压在了身下。
 
他此刻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几乎毫无理智任由兽性驱使,那张俊美的脸上扭曲狰狞,双眼猩红,两只手青筋暴突,巨大的力道甚至将地面砸出一个白印来。
 
纪珩任他压着,任由他的双手在自己身上乱扒,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这样的力道并不会损伤他的机体。
 
但董敬之可不知道纪珩的身份,见风且吟已然没了神智,力道根本毫不控制,担心他将纪珩打伤了,只好弹出一道灵光,射入了风且吟的脑袋。
 
风且吟身体内的那股热力依然横冲直撞,野蛮凶狠地想要将他所剩无几的内力蚕食一空,而他剩下的内力亦是奋起反抗,死死在丹田处凝成坚固的一团。他的体内仿佛变成了两方之间的战场,被搅得天翻地覆,五脏六腑剧痛不已,令他恨不得将身体撕成碎片,也好过受此折磨。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这毒还有催情的功效,体内翻天覆地,腹下却不堪言说,催动着他找个地方狠狠发泄出来。
 
被董敬之发出的灵光一激,风且吟的动作立刻顿住了,他浑浊的双目闪烁了一下,渐渐有了几分清明,神智虽然依旧昏沉,却也足够叫他看清眼下的状况。
 
当看到被他压在身下,衣裳凌乱,身上还有几道明显痕迹的纪珩时,风且吟脸色一白,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而这时,纪珩抓住风且吟停顿的片刻,双手攥住风且吟的手腕,一挺身从地上翻起,同时再一次将风且吟带回床上。
 
这一动作十分迅速,连董敬之眼里都不由划过一丝赞许,看到纪珩双手手脚压在风且吟身上,将他所有动作都压制住,立刻甩出几根绳索,“快,将人绑住了,免得他又被毒素蒙蔽住心智。”
 
这一次因为风且吟的意识已经有几分清醒,同时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再挣扎,纪珩绑住他的过程十分顺利。
 
风且吟已经被绑住,纪珩却扯着棉被不知道在做什么,而董敬之也没时间多看,他没想到这小子突然发作,很多东西都没准备好,便道:“你先帮他纾解出来,我去配药。”话毕,他直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脑袋毕竟是人体致命之处,董敬之虽然用一点灵力唤回了风且吟的神智,却不敢多用,尤其是风且吟现在还只是个凡人,因此风且吟虽然极力维持清醒,但其实昏昏沉沉,意识徘徊在堕入深渊的边缘。
 
他所见所感的范围越来越小,董敬之说的什么也没有听清,却模模糊糊看到纪珩在解自己的衣服。
 
当一只带着些微凉意的手碰到那个东西时,风且吟浑身一颤,几乎立刻清醒了几分。
 
他往后缩了缩,喘了口气道:“不要……”然而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这竹床也就那么大,再缩能缩到哪里去?
 
纪珩听他说不要,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倒映在他眼睛里的人类衣裳半敞,鬓发湿透,一张俊美白皙的脸庞已经变了个颜色,纪珩能十分清楚地看到他的脖子和耳朵也成了和脸庞一样的粉色。
 
“为什么不要?医生说过,你需要治疗。请谨遵医嘱。”话毕,纪珩看着风且吟微微睁大眼睛,显得迷茫又挣扎的样子,判定病人意识不清醒,没办法自理,于是不再理会他的退缩,直接上手。
 
纪珩坐在床沿,调出资料库里的记录,左手一边按照记录一下一下动作,同时停止右手温度系统的运行。
 
他本来就是一个冰冷的机器,为了掩饰身份将体表温度调节成与人体一样的36度,现在他停掉右手的温度系统,那只上一刻还温热的手掌很快就慢慢冷下来。
 
关掉右手的温度系统后,纪珩将右手贴在了风且吟额头上,手指还遮住了对方的眼睛……
 
视线被遮蔽,身体上的感官也就越发明显。风且吟绷紧了身体,双拳紧紧攥着,他控制不住地仰起头,发出剧烈的喘息……
 
第22章
 
他被绑在床上。
 
看着那个向来神色漠然的人坐在床边,解开他的衣服,遮住他的眼睛,然后……
 
“呼呼……”风且吟喘息着睁开眼睛,目光渐渐恢复焦距,好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现在躺着的不是那间竹屋,而是自己在这山上住了十多天的屋子。
 
“果然是梦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回想起刚刚那个迷乱艳丽的梦,心绪依旧难以平静。
 
按了按仍在狂跳的心脏,他正要起身,目光一垂却看到了手上被捆绑造成的淤痕。
 
他想起来了!那不是梦!纪珩还拆出棉花垫在他被绑着的地方,只是他挣扎得太厉害,有些地方还是留下了痕迹。
 
那么,纪珩他……现在……风且吟感觉自己刚刚平静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他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走。
 
刚好门被人由外推开了,董敬之手里拿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见状便道:“你刚刚解完毒不好好躺着休息还想跑去哪里?”
 
被董先生这么一说,风且吟才发现自己身体虚乏无力,只能坐回床上,接过药道了声谢。
 
他一口将整碗黑乎乎的药汁都灌了下去,末了抹了抹唇,问董敬之道:“董先生,我现在的毒,是已经完全解了吗?”
 
“没错。”董敬之点头道:“不过你身体损耗颇大,还要再修养几日,恢复些许元气。”
 
“恩。”风且吟抱拳道:“先生之恩,没齿难忘。”
 
董敬之摆摆手,“不必了。你说你要是个修士就好了,偏偏是个凡人,承受不了丹药的药力,要不然直接一粒解毒丹下去就行了,哪里需要费这么大力气?”
 
“修士?”风且吟之前在那君泽口中听过这个词,但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此时听董先生说了,不由露出疑惑来。
 
董敬之道:“你先休息几日,恢复好元气之后,我再将这些东西解释与你听。”
 
“是。”风且吟恭敬地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眼见董敬之就要走了,他才问道:“董先生,纪珩他,现在……”
 
董敬之丝毫没有察觉到风且吟的异样,闻言便道:“他去给你洗衣服去了,你昏睡了一天,想必也饿了。我去叫他给你弄点吃的……”
 
董敬之是什么时候走的风且吟已经忘了,他喃喃念着“洗衣服”这几个字,想着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脸一下子就红了。
 
明明身体还是虚乏无力,然而精神却很亢奋,躺回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仿佛有一个小人一直在他心上爬呀爬,弄得他心头痒痒的又舍不得把他抓下来。
 
就这样在床上躺了半天,风且吟忽然听到吱呀一声门被人由外打开的动静,紧接着,是一窜熟悉的脚步声。风且吟窃喜的表情立刻收了起来,绷着脸闭上了眼睛。
 
来人似乎将什么东西搁在了桌上,然后一步步走近。
 
风且吟感觉自己的心跳稍稍快了一些。只听对方道:“要起来吃饭吗?”他忽然觉得纪珩的语气特别柔和。但他依旧紧紧闭着眼,同时控制着呼吸平稳,身体一动不动,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已经醒了为什么不起来吃饭?你是在赖床吗?”纪珩低头看着风且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总是愿意做一些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举动。
 
被毫不留情拆穿的风且吟只好睁开眼睛,纪珩显然已经吃了董先生的丹药,现在头发都长好了,整整齐齐梳成一束扎在后面。对上他看过来的眸光,风且吟顿时有些尴尬。
 
眼前的人类头发披散着,整个身体都埋在被子下面,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两只眼睛并不纯黑,有些偏向褐色,眼瞳里有微小的亮光,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显然很不错。
 
纪珩点了点头,判定风且吟拥有自理能力,遂将之前喂他吃饭的事项删除。“我用厨房剩下的食材做了蔬菜炒饭和蔬菜汤。”纪珩说着,将碗筷递到了已经坐起的风且吟手里。
 
风且吟知道纪珩没有味觉,原本以为他做出来的饭菜一定没有味道,但是第一口下去,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吃极了!
 
风且吟年轻气盛本就吃的多,又刚刚驱完毒睡了一天,此刻肚里空空饿得不行,再加上纪珩做得好,他一连吃了五碗才满足地停了下来。
 
“纪珩没想到你做饭手艺这么好,将来要是哪个人和你在一起了那一定是三生有幸!”
 
“谢谢夸奖。”纪珩神色淡然地点头,看上去十分矜持。
 
风且吟觑了他一眼,见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之前我没有忘了告诉你,我身上中了一种叫五月销魂的毒,每个月发作一次,那毒还……还有催情的作用,前两次我还能勉强克制,只是这一次发作得太厉害,我一时……”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昨天,谢谢你帮我了。”
 
纪珩神色不变,道:“不用谢。昨天是董先生让我帮你纾解出来的。”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救助任何一个没有犯罪记录的人类都是他的职责。
 
然而风且吟听了他的话却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纪珩有些不理解,不过他并不会有探求人类想法的好奇心,确定风且吟进食完毕,他收拾好碗筷就要离开。
 
“纪珩,等等!”风且吟脱口而出,对上纪珩看过来的视线时,他脑中电光一闪,忽然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你的脚步声,为什么一直跟一个普通人一样沉重?”一般习武之人,尤其是像纪珩这样实力高强的,脚步都十分轻盈,风且吟若是愿意,他可以让自己在走路的时候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纪珩功力明显强过他很多,怎么会……
 
纪珩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风且吟,这是阿宝曾经教过他的,如果面对不能说谎却无法逃避的问题,就不说话盯着对方看。
 
果然,没过一会儿,风且吟就自己移开了目光,同时开口为他找到了解释:“我明白了,你一定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功法,要不然就是受师门拘束,没关系,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闻言,纪珩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在他身后,风且吟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到了床上。
 
第23章
 
第二天,风且吟一大早就醒了,起来之后神清气爽,体内自中毒之后隐隐的不适感也不见了,他这才终于确定自己身上的毒素都清干净了,当下心情大好,脸上不由带出几分笑来。
 
出门后,他脚下不停,习惯性地往纪珩那边去了,然而等到站在屋前,透过窗子看到那个仍然躺在床上沉眠的人时,他才回过神来。
 
纪珩睡觉的时候竟然没有解开头发,就那么束着头发平躺在床上,一条白色的薄被只盖到他的腋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上,看着十分安静规矩,连呼吸声也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风且吟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轻轻往后退了两步就要转身离开,然而刚刚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张放大的满是皱纹的老脸。
 
他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只是神色有些不太自然,“董先生。”
 
董敬之扫了屋内的纪珩一眼,又看了看风且吟,那似乎看穿一切的目光看得风且吟一阵紧张。
 
对方却呵呵一笑,捋着胡子道:“罢,不逗你了。我看你这小子身体也差不多好了,进去把纪珩叫起来,我有些东西要教给你们。”
 
风且吟瞬间就从董敬之的神色里看出些许异样来,他神色一凛,立刻道:“是,董先生。”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几分湿气,山下仍在下雨,不少树木花草被雨水跑得发烂,而这山上的杏林依旧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不过一个山下一个山上的距离,却像是隔成了两个世界。
 
风且吟和纪珩跟在走起路来慢悠悠的董敬之身后,缓缓往他的竹屋走。在经过一棵杏树时,风且吟顺手摘了两个杏子,拿袖子擦干净,把其中一个递给了纪珩。
 
纪珩接过杏子后沉默了,剩余能量只有百分之九,其中百分之二用于支撑系统日常维护,能够被他调用的只有百分之七,而这百分之七里,还必须分出百分之零点五来处理一日三顿吃下去的食物。
 
没过一会儿,三人就停在了竹屋前。
 
董敬之推开竹屋大门,伸手挑起右边的木珠帘子,抬脚就走了进去。
 
风且吟的目光在他前天躺过的那张竹床上一掠而过,又不动声色地绕回纪珩身上,见对方面无表情,连眼底也平静无波的样子,目光不由一暗。他移开视线,跟在董先生身后掀开右边的帘子走了进去。
 
眼前宽敞的竹室内除了一张竹子做成的方桌外别无他物。眼见董先生在那方桌前停下,风且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纪珩跟在风且吟身后走了进来,双眼第一时间就钉在了那张方桌上,虽然为了节省能量,他如今关闭了许多功能,但双眼的探测功能一只保留着,因此刚刚走进来,他就探测到了那张方桌上一团极为稳固的能量,在他的视觉里,呈现出非常浓郁的绿色。
 
董敬之并不废话,见两人都跟着进来了,他略一颔首,长袖在面前的方桌上面拂过。
 
风且吟就隔着一张方桌站在董敬之的对面,在董敬之将袖口拂过面前方桌的时候,他的双眼疏忽睁大,瞳仁中倒映出几缕手指粗细的青光,待那几缕青光相互缠绕着沉在在方桌之上,一座山河图便成形了。
 
这座山河图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其上可以看到荒原沙漠、可以看到高山流水、可以看到人间城池……等等世间应有之象,这本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幅图能动!
 
风且吟身体前倾,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以他的目力甚至可以看清在这山河图中每一道流水下面的石块,每一棵树木上振翅飞起的小鸟,每一座城池里走动的人影……这不是用人力能做出来的地图,简直是一个微小的世界!
 
因为太过震撼,风且吟不由伸出手去,刚刚要碰到一座耸立其中的高山,手指却被身边的纪珩按住了。
 
风且吟这才回过神来。
 
一直站在一旁观察他们两人的董敬之自然将这一幕看进了眼底,风且吟这孩子还只是个凡人,见到修士手段会有些失态在所难免,至于纪珩……倒是可惜了。董敬之心中对纪珩的评价一直十分高,尤其欣赏他无论面对什么都一样从容冷静的性子,可惜啊,这孩子偏偏没有灵根。
 
正在心里为纪珩可惜的董敬之哪里知道在纪珩的世界里,科技高度发达,许多修真界无法做到的事情都能用科学方式解决,因而对于全息地图这样的东西早就习以为常了。
 
沉吟片刻,董敬之开始为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讲解,“这就是我们这方世界的地图。”
 
话音刚落,风且吟就疑惑道:“可是,南越往后的海域上,并没有这样一座海岛。”风且吟十五岁之前,家中富甲一方,收录了许多书籍,其中就有许多关于天文地理的,他少年时喜欢看书,将家中所有藏书都翻了个遍,一些州志地图之类的也有涉猎,自然知晓南越大地之后的海域里并没有那样一座岛屿,更何况,那岛屿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显然不可能是最近地动后浮上来的。
 
纪珩顺着风且吟所指岛屿望去,立刻将之跟一个月之前被他探测到的那座忽然出现的岛屿对应上。
 
面对两个年轻人的疑问,董敬之捋了捋胡子,浑浊的双目中掠过一丝清光,开口道:“这正是老夫要教给你们的东西,可仔细点听好了。”
 
他并没有立刻为他们解释那座岛屿的由来,而是伸手一一指向散落在大地上的一座座城池村落。“这里是临川……这是幽州……这是苏杭……”待到将大明国的所有城池都一一指完,董敬之看着面前两人道:“可有发现哪里不同?”
 
第24章
 
风且吟额角冒出一滴冷汗,“变大了,大明国的疆域,变大了。”比方说原先两座城池之间隔着两座山,现在则变成了四座,而原先隔着一道河流相望的两个村落,中间的河流变成了巨大的湖泊,湖泊中心还升起了一座小岛!
 
纪珩将面前的全息地图和他资料库里收集到的地形进行对比,而后肯定道:“风且吟说的没错。”碍于能量严重不足,他省下了对疆域扩大面积的计算。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地动会造成地形变化这一点当然知道,只是怎么可能整个大明国连同之外的胡族等地一起发生地动?而地动也不可能将一片陆地的疆域扩大如此之广。
 
董敬之摆摆手道:“不急,等老夫慢慢跟你们解释。”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问道:“在你们眼里,老夫是什么人?”
 
风且吟道:“您是擅长医术的仙家!”
 
纪珩面无表情地记录里打出“高级人类”四个字。
 
董敬之却摇头苦笑道:“老头子我不过一介寻常修士,哪里敢自称仙家?”
 
风且吟闻言错愕地看向面前这位他一直十分尊敬的老人。能施展诸多神仙手段,怎么会不是仙人?修士又是什么?
 
董敬之继续道:“你们一直生活着的地方,是凡俗界,而凌驾在凡俗界之上的,便是修真界,大概,也是你们所以为的仙界。修真界中四大仙门并立,分别是御剑仙宗、天工门、造化宗以及隐灵仙宗。”
 
听到隐灵仙宗这几个字,风且吟眼底陡然闪过一丝冷厉。
 
董敬之却没注意到,他接着道:“除了这四大宗门之外,还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门派,这些等你们以后去了修真界,自然就知道了。至于修士,拥有灵根的凡人在得到功法后踏上修仙之路的,便被称为修士。大概是在五百年前,当时的一位大能发现了你们现在生存的这个世界,并将之划入修真界的掌控之内,一直到五百年后的现在,此方世界趋近成熟,同时孕育了无数天生灵根优秀的孩子,修真界四大宗门于是合力开辟道路,从上界降临,欲招收弟子,充盈修真界。你们看……”
 
董敬之一一指过那些突然出现的岛屿,“落在大明国内的是灵宗的人,落在南越国的是剑宗,而落在大明国以北的,是天工门,至于造化宗,则在大明国西部之外。这些孤岛就是四大宗门降临凡俗界的象征,也是四大宗门内的一部分。但你们在地图上看到的这些地方其实并不存在于这方世界,那里隔着一层凡人看不见的结界,过了那层结界,就是修真界!所见所感将与你们平生经历全然不同。但是修真界送那么多修士连同法器一起进入凡俗界,这方世界便有些不堪重负。因而这些日子以来,各地都是暴雨和地动。”
 
听完这番话,风且吟的手指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他极力压抑着怒气道:“这些修士不是想招收弟子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么久的暴雨和地动,会害死多少有可能成为他们弟子的人吗?”
 
闻言,董敬之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他道:“怎么?那些宗门降临之前没派人知会你们一声吗?”
 
风且吟于是将地动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他们被灵宗的那些修士追来,一路逃到这里。
 
董敬之一直静默听着,越听胸中怒火越盛,待风且吟讲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在了竹桌上,啪的一声,震得那副山河图上的一座高山塌了一角。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董敬之怒道:“当初各门各派早有约定,在一起降临此方世界之前,必须先派遣弟子安置好凡人,灵宗在修真界中地位超然,未曾想行事竟然如此荒唐!”
 
他沉吟良久,忽然看向风且吟,“那李飞才想来就是灵宗派来安抚百姓的弟子,他当真是因为强抢民女才被你杀掉的。”
 
想到也许是因为他杀了李飞才,才导致地动之时城中百姓无人庇护,风且吟心中又愧又悔,便将缘由坦诚相告,“不,我杀他,是因为五年,他带人灭我满门,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你父母,竟是这样死的?”董敬之难掩震惊,然而震惊之后,又有几分果然如此之感,“难怪,难怪……”
 
风且吟隐约从董敬之的未尽之语中察觉到几分异样,不由道:“董先生,难怪什么?”
 
董敬之看向风且吟的目光十分复杂,半晌后才道:“你可知你祖上是何人?”
 
风且吟迟疑道:“难道不是江湖侠客?”
 
董敬之闻言捋着胡子的手一紧,险些把胡子揪下来,他摇了摇头,复又点头,“要说是江湖侠客的话,那也相差无几。”
 
“我先前说过修真界有一位大能发现了此方世界,那位大能同你一样,姓风。”董敬之肯定道:“是你的先祖。”
 
风且吟骤然屏息,一动不动地看着董敬之。
 
董敬之遂将那位大能的事迹大略说了一遍。原来一千年前,修真界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不世之材,短短五百年就修行到渡劫期,他一生创下无数辉煌,是当时修真界第一能人,而成名之后,他游历了整个修真界,搜集无数天材地宝,连同他毕生所学一起封入一座宝库之中,以福泽后代。然而他早年历险时受人诅咒,所出后代皆无一人有修仙资质,不得已之下,他便将家人送至下界,孤身前往太青山历劫,之后不知所踪。
 
风且吟何其聪明,听完便道:“难道是灵宗以为我风家会有开启宝库秘钥,所以才派人来抢夺,之后……杀人灭口?”说道杀人灭口这几个字,风且吟的声音隐隐颤抖。
 
第25章
 
董敬之看他一眼,摇头道:“那倒不会,灵宗好歹也是传承近万年的仙门,底蕴深厚,你先祖虽然是天纵奇才,但毕竟只是一个人,他搜罗来的宝物,灵宗也许还看不上眼。”他沉吟片刻,又道:“你也无需自责,修真界派下来安抚百姓的人必定都是能问鼎金丹的优秀弟子,你杀掉的那个李飞才实力应当还不到筑基期。”
 
也就是说,灵宗没有提前现身安置百姓,是另有原因,与风且吟并无关系。纪珩看了一眼神色稍稍放松下来的风且吟,将这个人类的犯罪嫌疑删去。
 
在纪珩的记录里,风且吟杀掉李飞才报灭门之仇无罪。
 
杀掉李飞才有可能等于间接害死地动中的无辜人类可能等于有罪。
 
现在有董先生提供证词,风且吟个人记录又恢复了“无犯罪记录”状态。
 
董敬之提供完证词,也不去理会面前两个年轻人是什么反应,便接着道:“老夫我虽然是金丹期修士,但只是个医者,教不出武力强大的徒弟。今天我带你们到这儿来,告诉你们这四大宗门降临的位置,是想让你们自己选选,将来要投身哪个仙门?”他一只手从大明国国土上划过,道:“你们既然已经得罪了灵宗弟子,隐灵仙宗是不能选了。其他的小门小派也护不了你们,只能从剩下三个里头选。造化宗以炼丹为根基,天工门的炼器之术登峰造极,御剑仙宗以剑入道,门下弟子皆是剑修,论武力,是修真界中最强悍的,你们可想好……”
 
“我选剑宗!”风且吟毫不犹豫。
 
董敬之点头道:“你们家族的确善使剑,以你的根骨,必定能被选进内门。”
 
话毕,他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的纪珩,笑得和蔼:“小伙子,你呢?”
 
纪珩指着山河图上那南越大地后浮起的海岛,如实答道:“我去那里。”
 
董敬之道:“这是剑宗招收弟子的地方,你们两个倒是能同行。”
 
由于昨日又下了一整天的雨,脚下的土地十分泥泞难行,风且吟和纪珩刚刚下山,靴子底就沾了一层厚厚的黑泥。
 
风且吟回头望了一眼山上,发现他们刚刚下来时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了,再往前走几步,山上杏林郁郁葱葱的景象也不见了,留在他们视野里的,只有一座荒芜的小山。
 
尽管已经看不见山上景象了,风且吟依旧朝着山上董先生竹屋的方向拜了三拜,双膝磕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他起身,毫不在意地拿出一条帕子擦干净,而后侧头看向纪珩:“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临川逃到董敬之那里去的时候奔行了差不多两日,然而回到临川却只用了半日功夫。尽管骑了马,却也达不到这样的速度,更别提逃出临川时纪珩的速度简直称得上恐怖!
 
“这是怎么回事?”风且吟虽然早知道修士手段高深莫测,但知道是一回事,想明白又是另一回事。
 
纪珩目视前方,在他耳边道:“位置换了。”
 
“换了?”两人下山时除了原本身上的一点银子,再没有别的东西了,马匹还是半路驯服的野马,却也只得这么一匹,只好两人同乘,风且吟坐前面,纪珩坐后面。再者纪珩比风且吟高处两寸,一开口说话便如同在他耳边暧昧吐息,令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纪珩当然注意不到风且吟的异样,他剩余的能量只有百分之八,然而天空却还没有半点要放晴的意思,虽然已经不下雨了,但是上空阴云堆积,将阳光完全遮蔽,漏下来的那点,连他说话耗费的能量都补不齐,更没法分出多余的能量去关注身边的人类。
 
但基于人类交际的合作原则,他是不能拒绝回答风且吟的疑问的。于是只好耗费能量将自己探测到的东西分享给他,“董先生居住的山林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随时在移动当中,判定是一架伪装成山林的车子。”
 
“车子!”
 
相比风且吟的震惊,纪珩的神色依旧冷淡沉静。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利用新能源当动力而驱动的浮岛或者城市随处可见。
 
风且吟道:“也就是说,咱们按原来的路线去找,可能就找不到那座山了?”他还以为顺着当年父亲告诉他的路线,就能找到董先生,却没想到那座山的位置随时在变化,他们这次误打误撞就闯了进去,实在是幸运。
 
纪珩恩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两人到了临川城地界,即使身上有董先生留下的术法护身,以庇护他们不被灵宗的弟子发现,却也谨慎地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先在城外观望了一阵。
 
不过短短十几日,当初他们离开时满目疮痍的临川城已经变了个模样,在地动中坍塌的城楼已经建了起来,比原来的还要高上两丈,城门口不时有人进出,却不像之前那样严格排查。
 
风且吟冲纪珩点了点头,两人放慢步伐走进城内。
 
临川城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口似乎比之前还多,真叫人不敢相信十几天前这里还发生过天灾。
 
城内茶楼酒馆人声嘈杂,风且吟仔细听了一耳朵,发现他们谈论的东西俱都离不开“仙人、修炼、选拔”这几个词。
 
他和纪珩挑了一家茶楼走进去,茶楼内人声鼎沸,二楼处有个身着儒衫,颔下留须的中年男子正在高声谈论,身边围着不少人,个个神色专注,如痴如醉。
 
风且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对着前来招呼待他们的小二道:“那位是?”
 
因为董敬之施下的术法,风且吟和纪珩此刻在外人眼中的形象是两个肌肉虬结,腰配宝刀的大汉,十分具有威慑力,伙计不敢怠慢,立刻回道:“两位大侠是刚刚来临川的外乡人吧!那一位是周老爷,他的三个儿子都被仙人收做弟子带走了,人人都说他家那块地以前有仙人住过,沾了仙气哩!所以生的儿子都有灵根,都能修炼成仙人。”不过短短十几天,像修道成仙这样曾经只能是痴心妄想的事,如今连一个小伙计都能津津乐道地说上许多。
 
小伙计继续道:“这周老爷因有三个儿子跟在仙人身边,他知道的东西可比其他人多许多,城里想跟周老爷攀交情的多着哩。”他说着忽然眼睛一亮:“两位大侠可以去设在城南的玉台验查灵根啊,仙人们说了,有武功的侠士十之八九有灵根哩!”
 
而此时,楼上的周老爷说完了他的三个儿子,开始讲另一件事,“大家可还记得十几日前,那个杀害了一位仙师的人?”
 
旁边一人道:“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个姓风的侠客!”
 
闻言风且吟目光一沉,抬手示意小二安静。
 
那店小二立刻很识相地闭嘴了。
 
“那小子算是什么侠客?”楼上有人高声叫道:“他用鬼蜮伎俩害死了一位仙师,说不准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妖魔鬼怪变的!”
 
周围人群起附和,满脸义愤填膺。这所有的人,似乎已经把风且吟等人在地动中拼命救人的事情忘光了。
 
被围在中间的周老爷一开口,周围立刻又安静下来,只听他道:“老夫今天收到的消息就是跟这姓风的小子有关的。上仙降下法旨,姓风的那小子是妖魔降世,生来就是要为祸人间的!我们必须将他铲除!仙人们还说,凡是上报消息的,就能直接成为仙人弟子,若是有人能献上那小子的人头,那……”
 
周老爷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话里的意思……众人心照不宣。
 
周老爷满意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接着道:“如今君上仙已被国君奉为国师,相信再过两天,通缉那小子的告示就会贴满咱们大明国,任那小子有通天的本领,也绝对逃不过去!最后,必定会落得跟他那两条走狗一样的下场……”
 
“好!”周围人大声呼喝奉承,一时热闹至极。
 
风且吟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在面前的伙计身上。
 
那店小二被他盯得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逃之夭夭,下一刻却被风且吟一把拎着衣领拽了起来。
 
店小二挣扎不过,只得哭嚎着求饶。“大侠饶命啊大侠……”
 
“说,那两个人在哪里?”
 
店小二哭道:“哪两个人啊?”
 
“就是他们说的那两个风且吟的同伙!”
 
他们这边的动静已经被茶楼里不少人注意到了。
 
纪珩低声道:“正后方,左侧面,楼上,分别有一个有武功的人在盯着这边。另外,有两个修士驻扎在临川城内。”
 
风且吟暗暗点头,听见被他拎在手里的小二颤颤巍巍道:“两位大侠,找那两个人,干什么?”
 
第26章
 
能在江湖武林中开得起这么大一间茶楼的,一般都雇佣有一些武林人士充当打手,此刻这些隐藏在客人当中的打手们见到有人闹事,看情形似乎还是风且吟的同伙,纷纷盯紧了那边,悄悄地朝对方靠近。
 
这时,只听那个拎着伙计的大汉重重呸了一声,音若洪钟道:“老子跟那姓风的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老实交代那两个人在哪里?老子要砍他个十刀八刀的泄恨!”
 
风且吟这句话落下,那些暗中观望的人顿时没了兴趣。只剩下那店小二诚惶诚恐地领着两个得罪不起的大汉出去。
 
“之前我听那周老爷说要让风且吟落到跟那两人一个下场。”走在大街上,风且吟对那个诚惶诚恐领先半步的伙计道:“你跟我说说,那两个人现在是什么下场?”
 
茶楼伙计不过是个半点武功都没有的普通人,对这些动不动就提刀砍人的江湖人士畏惧的很,还以为面前这两位大侠对那两人恨之入骨,闻言立刻愤愤道:“那两个人是妖魔的手下,下场当然是是十分凄惨。仙人们将他们放在城门口挂了十天,那两人在第七天的时候就熬不住了。原来的城主心地好,想替那两人求情,却被仙人一并处置了。”
 
伙计说着说着摇头叹了口气,“您说这好好的人不当,偏偏要去给妖魔当手下,这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别人。”
 
那伙计微微低着头向前走,并没有留意到身后“大汉”不住颤抖的手。
 
纪珩看了一眼,忽然握住风且吟颤抖的手。
 
风且吟一怔,侧头看着身边的纪珩,对方神色漠然,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两人被伙计引着出了城东的城门,来到郊外一片荒野中。
 
伙计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土包,对两人道:“两位大侠,那两个人死了之后就埋在……”
 
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出口,伙计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风且吟一个手刀劈晕了伙计,几步跨到那个土包前,蹲下用手挖了起来。
 
因为连日的雨水,这里的泥土格外湿软,风且吟很顺利地挖到了底部,然而当手掌碰到下面的人时,他却顿住了,双手颤得厉害,手下湿软的泥土仿佛变成了坚硬的石头,欲要再往下一寸都变得格外艰难。
 
纪珩探测到附近的动静,调低音量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风且吟双手在泥土里摸索着一用力,就将下面的人拔了出来。
 
一张微微发肿、生出绿斑的脸出现在风且吟面前,面部和脖颈已经有一部分开始腐烂了,即使看上去恶心至极,但五官依然能辨认出来。
 
这是风六!是风六啊!
 
风且吟眼眶发热,他轻轻将风六放在身旁,弯腰继续挖起来,然而这次将周围好几块地方都摸索了一遍,却没有找到风五。
 
纪珩将左眼调成透视功能,在地面扫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
 
“不用找了,风五没有被埋在这里。”
 
“怎么会没有?那伙计明明说他们两个……”风且吟眼睛忽然一亮,“难道,难道风五还活着,他逃出去了!”
 
纪珩:“有五成的可能性。”
 
“有五成就够了!”风且吟此刻拒绝去想任何风五已经死掉的可能。他丝毫不顾忌地将风六的尸体扛到了肩上,冲纪珩一点头,两人趁着还没被人发现,带着风六远远离开,只留下茶楼伙计躺在原地,一直到入夜才被人发现。
 
纪珩和风且吟将风六葬在了远离临川城的一座小山下。
 
风且吟用在木板上刻字的时候,纪珩调出了风六的记录。
 
这个人类才十八岁,娃娃脸,微笑时有两个酒窝,性格活泼好动。经常找他说话,曾经去成衣店为他换来了两套衣服。
 
但是在这里,他的生命,并没有得到尊重和保护。
 
风且吟终于将木板刻好了。他将之稳稳地立在面前的小土堆前,充当了风六的墓碑。那上面写着四个字,“随意之墓”。
 
“你是在担心会被那些人找到,所以不敢用风六的名字吗?”纪珩问。
 
风且吟有些诧异地看了纪珩一眼,顿了顿,才道:“不是,风六他的本名,就叫随意。”只是到底不敢让那些人知道,所以没能给风六冠上姓。
 
也许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此时面对风六已经死去的事实,他心里虽然有些难过,却并没有先前想象中那般伤心。
 
风且吟跪坐在墓碑前,望着那被他刻出来的“随意”二字,仿佛透过这两个字,看见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笑起来狡黠又聪慧的少年。
 
“风五风六是家仆之子,在五年前那场灭门之祸中,被人藏在了地窖之中才逃过一劫。”风且吟轻声地说出了过去的事情。
 
“五年前你送我回舅父家之后,我就带着风五风六进闻风楼,拜了当时的楼主为师。我师父每每见到我,都说我们三个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天才。他待我们极好,在得知风五风六没有大名之后就琢磨着要给他们两个起个大名。”风且吟嘴角隐约显出一点笑意,“那时师父一连想了好几日,将好几个名字列在一张纸上让风六选。风六自己看了也拿不定主意,索性道‘随意’,那时师父就念叨‘风随意风随意,实在妙啊!’于是风六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风六名随意,风五名无忌……”
 
“风六还要再过两个月才满十八岁……我们决定复仇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若是能活着回来,就一起上最好的青楼,看最贵的花娘……可是现在,风六一个人躺在这冷冰冰的地下,风五不知所踪……”风且吟抬头仰头看着天空,脸上有些茫然,眼底却压抑如上空堆积的阴云。
 
纪珩站在旁边看着风且吟,在他仰起头看天空的时候,人类行为分析程序忽然跳出一条建议:【据资料显示,人类认为伤心的时候抬头就不会流泪。这个时候应该给予一个拥抱,并说:“想哭就哭出来吧!”】
 
于是纪珩走过去,在风且吟身边半跪下来,同时伸出双手抱住了对方,并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突然被抱住的风且吟一愣,他想说自己还没有脆弱到需要像个女人一样靠在别人怀里哭出来。但他唇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而是轻轻地,把额头靠在了纪珩的颈窝里。
 
真温暖啊!
 
风且吟心道,幸好他身边还有纪珩,幸好……
 
第二天,两人从水路坐船离开,经过整整十天的漂泊,才离开大明国,到达了南越国境内的水月城。
 
纪珩从船上踏上岸的那一刻,系统提示能量剩余百分之七。
 
乘坐人类的交通工具果然比较节省能量,如果是完全靠机体能量徒步走到南越,他现在早就被强行关机了。
 
风且吟紧随其后下了船,他向前一步跟纪珩并肩走在一起,侧头看他,“身体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纪珩面无表情地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风且吟眉宇舒展,露出一个笑容。
 
纪珩沉默。这十天为了节省能量,他一直尽量减少运动,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躺在船舱内的小床上度过的,更不敢耗费能量说太多话,风且吟因此以为他晕船了,这十天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真是个误会。
 
第27章
 
此时天空依旧阴云密布,码头附近却人声喧哗,行人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而从这一趟船上下来的人有不少,大多作南人打扮,纪珩和风且吟一身大明国的服饰在来往的行人当中自是十分显眼。
 
但这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一个俊俏昳丽,眉间锐气勃发;一个俊秀精致,眼底如蕴冰霜。又都是风华正好的年纪,自然引得人连连注目,就连那些惯来排外的南越国人一见之下,也不由生出几分好感来。
 
码头边摆摊卖货的小贩不少,其中就有个年纪二十上下、模样爽利的女子。见到着两人从船上下来,她眼睛都直了。立刻收了摊子,踩着一双鞋底几寸厚的木屐,哒哒哒地走上前去。
 
南越国民风开放,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也无甚紧要,风且吟见到一个袖子挽起大半,裤腿扎紧,踩着木屐的女子冲两人走来,便停了下来,为纪珩介绍了一番南越国的风貌。“南越国不比大明国,这里雨水多,天又热,土地常年湿润,因而造了这种鞋底又粗又高的木屐,价钱比布鞋便宜许多,雨中行走时很是方便……”说罢看了一眼阴云密布又稀稀拉拉下起雨来的天空,继续道:“在这种古怪天气下,就更适宜了。”
 
纪珩也看了一眼天空,判定接下来的十天里,依旧不会转晴,而他的能量,只剩下百分之七了。
 
这时,那名女子已经走到了两人跟前,“两位公子,可是从大明国而来?”这女子模样周正英气,声音却带着南越国特有的轻柔宛转。
 
风且吟和纪珩都是一身劲装,精气神态又与平常人不同,明显是身怀武功,在大明国时听惯了别人称呼大侠少侠的,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唤自己“公子”,不由有些新奇。
 
“正是。”纪珩向来沉默寡言,风且吟便代他一并说了:“我同兄长一路南下,前来南越寻亲。路上听说水月城内有仙人招收弟子,便来试试运气。”
 
“这位……夫人”风且吟看了眼女子用一条灰色布巾挽起的头发,笑道:“夫人本地人吧?可知道仙人们对弟子有何要求?”
 
女子险些被风且吟的一笑晃花了眼,她跟着笑道:“夫人不敢当,我夫家姓许,两位公子唤我一声许娘子就好。公子问我仙人收徒这事,可真是问对人了。跟你们说句实话,两位公子来得晚了,水月城的收徒仪式早就结束了。仙人们下一次来收徒,就得等到三年以后了。”
 
“这也太不巧了。”风且吟叹了一声,神色却并无变化,静候许娘子继续说下去。
 
许娘子笑眯眯道:“不过两位公子也不必忧心,我家小弟前些天侥幸被仙人选中,明日一早仙人就会来接他,两位公子初来乍到,想必也还未寻到亲戚,不妨先在我家住一宿。”
 
这可真算是雪中送炭了。在她家住一宿,明日可不就有机会见到仙人了?
 
风且吟眼底异色一闪,面上却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来。“我们兄弟二人初来乍到,与夫人无亲无故,夫人这般盛情,实在是……”
 
他话没说尽,但那话里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徐娘子闻言满意一笑,“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实不相瞒,我确实是有事相求。”
 
风且吟正色道:“夫人有话请讲。”
 
许娘子嘴角泛开一丝苦笑,低声道:“想必二位公子应该知道仙人选徒时格外中意武人吧!武功越高强,被选中的机会越大。”
 
纪珩和风且吟一同点头。这一点下山之前董先生跟他们说过,仙门选徒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有灵根。而拥有灵根的人,与生俱来就拥有比其他人更强的资本,灵根同样有强有弱,就如同同样一本内功心法,有的人短短几年就能登堂入室,有的人努力数十年却只堪堪跨过那道门槛,而有的人,一生都只能在门外徘徊。
 
修真修的是身,是心,是灵!
 
而最基础的阶段,就是吸收天地灵气。习武之人修得的内力在修士眼中其实是最浑浊不堪的灵气,但能在凡间那种漏洞百出的功法里修出一身浑厚内力的人,对于那些仙门而言,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凡江湖中成名的年轻高手,绝大多数都拥有相当优秀的灵根,许多宗门甚至连测一测灵根都不需要,直接探查过对方的内力高低后就吸纳进门内。
 
因而武林高手都是准仙徒这个说法在仙人临世的这一个月里深入人心,江湖中凡是会点功夫的,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
 
许娘子虽然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但她早年丧夫却未曾改嫁,而是独自一人将伺候公婆、养大亲弟,将一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本事不可谓不高。
 
为了维持生计,她常年穿梭在人口最稠密的地方摆摊卖货,接触过的三教九流之类的人物何其多,因而练就了一双利眼,是龙是虫,她看上两眼,就能猜个七八分,因而风且吟和纪珩一下船,她的眼睛就亮了,老天开眼!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是让她等到了。
 
“我弟弟并没有练过武,那日城中仙人选徒,他不过是看看热闹涨涨见识,谁知竟入选了!”
 
“这不是好事?”风且吟问。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许娘子这样说着,面上神色却不见有多欣喜,“只是我弟弟入选的时候,那桐家的大少爷也被选中了。”
 
三人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就进了水月城的城门。
 
然而望见城内的景象,风且吟却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只见城内屋舍坍塌,地面龟裂,看起来就是另一个地动后的临川城。不同的是,南越国为了抵御外敌,国内城墙都修得格外宏伟坚固,因而城墙没倒,城内的建筑却散了七七八八。
 
“这……”临川城可是在灵宗的修士降临后不过十几天就恢复原样了,而这里……
 
许娘子见识再广也只是在南越国内,更何况自地动后修士降临,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远远没有过去频繁,消息也没有从前流通了。她自然不知道明国临川城内发生的事情,见风且吟面露疑惑,不假思索便开始解释了。
 
“一个多月前,仙人降临,带着我们离开城里,到了野外开阔之处……”想到那日的场景,许娘子依然忍不住心潮澎湃,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仙人的存在,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仙人施展仙术。“若不是仙人们提前示警,只怕城里的人那天夜里都要被砸死在屋子里了。”
 
听了许娘子的解释,风且吟的目光在周围百姓的脸上一一掠过,这才发现城内虽然满目疮痍,但是人们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萧条寥落,而是朝气蓬勃地开始重建家园,他们脸上那种因为满怀希望而绽放出的光彩是临川城里没有的。见此情景,风且吟目光一转就明白了,想来是灵宗的人为了安抚民心,动用了一些手段,临川城才恢复得那么快。
 
“你先前说,桐家的少爷也入选了?怎么,他跟你们有过节?”风且吟不再关注城内,转而看向许娘子。
 
许娘子脸色有些难看,叹了口气道:“没错,我弟弟原平,之前得罪了桐少爷。桐少爷武功极好,选拨那天就被仙人们定为内门弟子,而我弟弟却只是个外门弟子。我生怕弟弟去了仙门之后受那桐少爷嗟磨,因而这些天一直守在码头等候,就是想等到一位武功高手。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最后一天还是让我等到两位公子了。”
 
她朝纪珩和风且吟行了一礼,请求道:“两位公子放心,桐家虽然势大,但想来也是影响不了仙门的,以两位公子的功夫,肯定是能进内门的。到时候两位公子进了仙门,只消拦住那桐少爷,勿要让他有机会与我弟独处。这对两位公子而言,应当只是举手之劳。”
 
纪珩问:“请问你弟弟几岁了。”
 
许娘子闻言一愣,笑道:“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六了。”
 
未满十六岁,完全符合保护法则。纪珩点头道:“你放心。”
 
风且吟看了纪珩一眼,也笑道:“没错,夫人只管放心。我这位兄长向来心善,那桐少爷要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倘若他敢碰令弟一根毫毛。我同兄长定不会饶了他。”
 
……
 
水月城内百废待兴,百姓们忙忙碌碌地修房子,许娘子的家显然也在先前那场地动中塌了,纪珩和风且吟过去的时候,就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站在一张梯子上,为一间木屋的屋顶铺上一层茅草。除了少年正在盖的屋顶,旁边另有三间屋子显然是新盖的。
 
只是从附近留下的痕迹不难看出,这里原先,应当是更加坚固的砖瓦房。
 
“平仔,快下来,家里来客人了!”
 
随着许娘子的一声呼唤,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少年转过头来,模样生的眉清目秀,笑起来也显得乖巧讨喜。
 
“姐!”原平从梯子上爬下来,见到自家大姐带回来的两个客人,微微一愣,笑得有些腼腆。
 
“这位是风公子,这位是纪公子。”许娘子拉着他道:“来,平仔,快叫大哥!”
 
原平连忙道:“风大哥,纪大哥。”
 
纪珩点头表示回应。
 
风且吟颔首笑道:“你就是原平?听你姐姐说你被仙人选中了。我和兄长来得太晚,赶不上仙人选徒,只好厚着脸皮来借你的光沾沾了。”
 
原平听得似懂非懂,还以为风且吟和纪珩真是来沾光的,连连摆手道:“这个不行,仙人们知道会生气的。”
 
不等风且吟和纪珩反应,许娘子立刻敲了一下原平的脑袋,“风公子跟你说笑呢你还当真了?你听着啊,风公子和纪公子今天在咱们家住一晚,明天一早仙人来了,也许就变成你师兄了,你可要对将来的师兄们客气一点。”
 
原平还是一头雾水,但他向来听姐姐的话,虽然不明白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
 
当天夜里,纪珩和风且吟就睡在原平的屋子里。
 
两个男人一起躺在原平的床上,床不大,肩膀跟肩膀紧紧挨着,一条薄被盖住了胸膛却盖不住脚。
 
风且吟有些难受地扭动了一下,叹道:“这被子实在太短了。”
 
纪珩道:“不短。以原平的身高来说正合适。”
 
风且吟笑:“那只能怪咱俩太高咯?”
 
纪珩沉默。
 
静谧的夜里似乎只有风且吟的呼吸声。
 
片刻后,风且吟问:“纪珩,你说你到南越寻亲,寻的是……”
 
“阿宝。”纪珩道:“它是我弟弟。”同样是父亲制造出来的,不过生产日期比他小一个小时。
 
“原来你还有弟弟。”风且吟有些惊讶道:“那他怎么在剑宗的地方?”
 
纪珩:“不知道。”阿宝并没能发信息给他。
 
“你一定可以寻到你弟弟的。”风且吟由衷道。
 
纪珩肯定道:“是的。”
 
风且吟并无睡意,他忽然道:“你说,李飞才真的不是受灵宗指使才杀了我家人?”
 
纪珩:“证据不足,无法判定。”
 
“董先生说无关。但我不相信,如果真的无关,灵宗那些人为何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都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为何要造谣说我是妖魔?又为何因为城主一句求情就处置了他?”
 
这个问题纪珩无法回答。他并没有权利干涉人类的是非恩怨。只能结合系统的分析说上一句对于人类来说代表安慰和鼓励的话。“别想太多,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变强。”
 
闻言风且吟顿了顿,笑道:“对!”
 
纪珩:“时间不早了,睡吧!”聊天太久十分耗费能量。
 
风且吟:“好。”
 
等到纪珩入睡,风且吟悄悄起身,趁着夜深人静凭轻功翻过了城墙,在城外的几棵树上做了记号。
 
手指在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的记号上轻轻拂过,将那一点点隐约显得刻意的痕迹慢慢抹去。此刻任凭谁来看,都不可能在这课树上找到半点痕迹,除非是风五。
 
这十天来,风且吟每经过一处,都要找机会沿路留下记号,若是风五能看见,一定能顺着这记号寻到他。
 
没有耽搁太久,风且吟像往常一样,做完记号后立刻返回,毫不拖泥带水。
 
回到许家宅子的时候,风且吟正要进屋,忽然听到隔壁屋子传来细碎的低语声。
 
习武之人五感本就超乎常人,更兼此时夜深人静,那点被压抑得极低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也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风且吟本来无意听墙脚,只是不经意听到一句话时,忍不住停顿了片刻。
 
微凉的夜风中,许娘子压得极低的声音恨恨道:“男子与男子能有什么好下场……早晚得有报应!”
 
南越民风开放,平民更是不讲究,更何况如今城里的状况也讲究不起来,原平便和许娘子睡在一间屋子里,只是到底男女有别,并不在一张床上。
 
此时,她的弟弟原平,也在那间屋子里。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到原平低声道:“姐,你放心,我不会走歪路的。”
 
“傻弟弟,阿姐当然信得过你。但是阿姐信不过那个姓桐的!那日在仙人面前他都敢明目张胆地动手脚,等到以后你和他一起进了仙门,他还不得……平仔,你是咱家唯一的男丁了,是万万不能跟着那姓桐的做那等断子绝孙的勾当的!”
 
“姐,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风公子和纪公子是我在码头等了好多天才等到的。你阿姐我这么多年还从没看走过眼,明日他们是一定能被仙人选中的……阿姐不求别的,只求他们能帮你挡挡那姓桐的,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应当只是举手之劳,你到时候就不用担心了,好好修炼,咱们家要是能出个仙人,那真是光宗耀祖了……”
 
“到时候……到时候我就是下去,也有脸见咱们爹娘了……”
 
“姐……”
 
屋子里,姐弟俩抱在一起低声哭泣。
 
屋子外,风且吟被夜风吹得身上发凉。过了好半晌,才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屋。
 
屋子里一片漆黑,这样不晴朗的夜里,连些微月光也没有。
 
风且吟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低头看纪珩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脸庞,缓缓地,他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声音轻的像是叹息……
 
果然如许娘子所言,第二天天还未亮,来接原平的修士就到了。
 
风且吟一夜未睡,因而立刻就发现了动静,未等许娘子来唤人,他就推醒了纪珩,顺便整理好了行头。
 
来接原平的修士并不像是灵宗弟子那样站在飞剑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相反,对方站在许家的院子里,面对许娘子的殷勤显得手足无措,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分毫没有修士的倨傲。
 
原来不同门派的修士也是不同的。
 
风且吟的目光从他那身绣着银色花纹的白袍上掠过,又在他头上束发的木簪和背在身后的长剑上顿了一下,确认这些装束与董先生所说的相符后,嘴角才牵出一个笑容。几步上前道:“阁下可是剑宗门下的修士?”
 
裴松正犹豫着是不是要接过许娘子递过来的一篮子鸡蛋,忽然听到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笑意盈盈地走来,身上气息略有些浑浊,相貌却是修真界中也少见的俊美昳丽,而站在他身边的人,宽肩窄腰,丰神俊朗,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见到这两人,裴松眼睛一亮,心头大喜,若是把这两人也收进门内,那明年他们宗门岂不是就能吸引更多女弟子了?
 
裴松的眼睛越来越亮,正要模仿大师兄的口吻跟着两人说说话,南面的天空却忽然亮起一道银色的光柱。
 
意识到这是催促出发的信号,裴松立刻拔出头上束发的簪子,小小的木簪子看起来朴实无华,却在脱离裴松手指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一叶可容数人站立的灵舟,其上灵光流转,浮在空中十分夺目。
 
站在许娘子身边的原平哇的一声叫了出来,目光中满是惊叹与渴望。下一刻他的衣领就被人拎住了。
 
裴松拎着原平的衣领,脚尖一点便如飞鸟一般轻轻松松跃上空中那艘灵舟。
 
他垂下头,朝着地上仰头望着他们的许娘子微微颔首,而后看向地面的另外两个凡人,扬声道:“虽然入门测试早就结束了,但也不是不可以通融一二。你们两个如果想拜入剑宗,就先过了眼前这关。”
 
风且吟抬头看着那个站在灵舟上,眉眼骄傲的少年修士,略带兴味地挑起眉梢。
 
他侧头冲纪珩点点头,而后往后退了三步,少顷,劲瘦的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般从地面射了上去。
 
玄色衣摆在顷刻间爆发的内力中鼓起又落下,风且吟一只手已按住了高空中的灵舟,身子一翻就落在了灵舟之上。
 
从他在地面跳起,到抓住舟沿跳上来不过才用了短短几息的功夫。裴松却露出吃惊的模样,大抵是风且吟如此轻易就跳上来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他又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对方,半晌才道:“原来如此,你的内力再高一些,再纯粹一些,就能直接进入练气五层了。”
 
炼气五层?风且吟记得董先生说过,这大概相当于武林中将内力提升到极致的先天高手。
 
裴松还想再说两句,余光瞥到南面那道光柱,神色立刻严肃起来,看向仍然站在地面的纪珩道:“轮到你了。”
 
凌晨4点整,纪珩被风且吟推“醒”,他听着系统剩余能量百分之六点五的提示,面无表情地开机。
 
接下来二十分钟之内,风且吟整理好衣服——穿着剑宗统一制服的年轻人类打开折叠成簪子的飞行器——风且吟跳上飞行器——轮到纪珩了。
 
纪珩默默看了一眼一直往下降的能量,计算好飞行器距离地面的高度以及机体跳跃的力度,双脚在地面轻轻一跳,安装在机体足底的弹跳装置同时打开,进行了一次堪比体操运动员的完美跳跃动作。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噪音,比刚刚出厂时他进行的运动测验还要完美。
 
等他站在木船样式的飞行器上时,飞行器主人也就是那个剑宗弟子正瞪大眼睛盯着他。
 
“你你你,怎么一点灵力……呃不内力波动都没有?”
 
风且吟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他。
 
纪珩计算过了,在这个已经从武侠过度到修真的世界里,他这样做并不会引起人类的怀疑。于是他问道:“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
 
没等裴松说完,风且吟忽然指着南面的天空叫道:“那是什么?”
 
裴松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他看着南面越来越亮的光柱,不敢再耽搁,立刻双手掐诀,御使着脚下灵舟飞速朝着南面飞驰而去……
 
灵舟在修士的驱使下陡然加速,风且吟和原平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向后倒去,纪珩一手一个把两人拉住了。
 
原平站稳了以后连忙道谢,“谢谢纪大哥。”
 
纪珩摇头道:“不客气。”
 
风且吟一只手臂搭在纪珩肩上,背对着裴松冲他动了动唇。
 
纪珩看懂他的唇语了,意思是:“这个修士看起来年纪好小,不知道有没有十七岁?”
 
他摇头,剩余能量严重不足,不能再浪费在计算年龄上了。
 
见纪珩摇头不语,风且吟笑了笑,转身看向灵舟前进的方向。他年少时做梦都在想若是有一天能在天上驰骋,该是何等快意,可这一天真到了,他才发现现实与他所想象的相差甚远。
 
最明显的区别,就是他试图去抓那些云时,发现它们是抓不住的……
 
此时天色微明,空中依然阴云盘结。
 
而水月城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只剩下一个微小的轮廓,从灵舟上俯视大地,那些山林建筑全都变成了小小一块,以手指丈量时不过一个小小的指节大小,恍惚间有种九州尽在掌握的错觉。
 
灵舟的速度极快,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从水月城赶到了南海边的兆水。兆水是南越国最后一块土地,这里距离南海最近,百姓均已捕鱼为生。
 
急速行驶中的灵舟骤然停下,若非风且吟早有预料,只怕又要被晃倒。
 
而原平这少年始终蹲在角落里扒着舟壁不放,虽然依旧被晃得脸色青白,却比一开始险些被甩下灵舟好上许多。
 
之前那道为他们指示方向的银色光柱近在眼前,风且吟这才发现那道光柱的源头是一名修士手中的玉石。
 
见到了目的地,裴松立刻指挥着灵舟下降,满脸都是兴奋之色。见状,风且吟无奈地摇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
 
见到裴松等人到来,那个手里捏着一枚玉石的修士转过身来,同时掐灭了手里那道直冲天际的银光。见到跟在裴松身后的三人,他微微拧眉,疑惑道:“怎么会有三人?”
 
裴松兴高采烈道:“去接原平的时候又收了两个,资质很不错的。”
 
那修士点头,一双温和的眸子看向纪珩等人,开口道:“我是剑宗首席弟子裴玉。”在他身后,还有五名身着白色箭袖长袍,身负长剑的修士,人人目光凛冽。再后面,则是三十来个年纪在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凡人,有衣衫褴褛的贫民,有带着武器的江湖游侠,有锦衣华服的贵族,也有身体单薄的儒生。无一例外的,他们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枚样式一样的玉牌。
 
裴玉人如其名,他生的面如冠玉,温文尔雅,身上的衣袍虽然也是白色,领口处的银色纹路却更加精致,袖口也不是跟其他修士一样的箭袖,而是滚银边广袖,在湿润的海风中微微拂动,显得飘逸出尘。
 
“此间世界能修习武道的人几乎都拥有灵根,但要进我御剑仙宗门下,除了千里挑一的上乘灵根,还需在剑之一道上独具灵韵。”裴玉的目光从纪珩和风且吟身上掠过,右手拔出背上长剑。
 
那剑看上去普普通通,剑身呈古朴的青铜色,不显丝毫锐利,同他的主人一般,温和内敛。然而在他抽出这柄剑的时候,站在他背后的那些修士立刻露出了兴奋之色。
 
就连在风且吟眼中还是个孩子的裴松也端正了脸色,他招手让原平站在过去,然后退了几步,和裴玉身后的五名修士站在了一处。
 
裴玉单手持剑,剑锋指向纪珩和风且吟,轻轻一划。
 
就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剑,风且吟的瞳孔却骤然收缩,点漆般的眼底清晰地映出被那一剑搅动的空间。
 
一层又一层透明的波浪在裴玉和风且吟之间涌动不休,如同此刻拍击在岸边的雪白海浪,声势浩大。
 
“这是剑意!”风且吟暗暗心惊。他们风家从祖上起就是用剑的高手,从曾祖父到他的父亲,都曾修出不同的剑意,甚至他自己,经过多年的苦学也有了一丝剑意的雏形,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有谁能将剑意幻化出异象来。在刚刚裴玉出剑的那一刻,他浑身都开始轻微地战栗。
 
这并不是他怕了,恰恰相反,他从未有过的兴奋起来。若不是自知两人实力相差极大,他甚至会开口向裴玉挑战,一人一剑打个痛快!
 
眼见那些由剑意化成的浪涛奔涌而来,风且吟心知这是考验了,遂屏住呼吸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无色的浪涛将他吞没。
 
身体骤然失重,待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立在湖底,四面八方都是水。
 
他的衣裳完全浸湿了,束起的头发在湖底水草一般飘动。
 
而在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微微散发出白光的门,提醒他那就是出路。
 
但风且吟并没有立刻向前走,而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摸索周围。
 
水很凉,但还不到冰冷的程度,水底的沙石和水藻每一样他都细细地摩挲过,完全没有任何破绽,或者说,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看不出破绽。
 
思及此,他不再试图研究这水底的东西,而是趁着憋着的那口气还在,抬脚就要往前走。
 
然而刚刚他在水底无论做什么都十分自由,现在他试图向出口走去时,整个身体却像是陷进了泥潭里,每动一下都好似被数不清的东西缠住,这短短一小步的距离竟是艰难万分,他费尽力气,抬出去的那只脚却始终无法落地。
 
风且吟此时不能呼吸,平时的十分力现在只能使出六七分,见实在无法迈出去,他索性将抬起的脚收了回来。
 
看来这就是考验了。
 
本来就没指望着能顺顺利利地走到出口,因此对此结果风且吟丝毫不意外。
 
现在的问题只有,裴玉想考他什么?
 
“……要进我御剑仙宗门下,除了千里挑一的上乘灵根,还需在剑之一道上独具灵韵……”
 
裴玉之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风且吟双眸微微发亮,莫非,裴玉要考他的剑意?
 
虽说他的剑意只是初具雏形,但连原平那个连剑都没摸过的小子都能入选,倘若真只是考验,应当不难。
 
思及此,他从怀里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剑柄。这枚剑柄的制作材料他并不清楚,其上紧紧缠着黑色的布条。
 
将之握在手里的那一瞬间,风且吟恍惚觉得,曾经伴随他十几年的那柄宝剑,仍然被他握在手里。
 
抬起手,他就像曾经千千万万次挥剑时那样,持剑猛地向前一斩。
 
平静无波的湖底忽然出现了一丝风。风力弱小却无坚不摧,先前如泥淖般阻碍风且吟前行的水像是被一双巨手拨开,从中间显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道路来。
 
风且吟眉眼含笑,将剑柄收回怀里,大步出口走去,这回再无阻碍……
 
临时用剑意和灵力搭建起来的小空间被由内而外破开,裴玉有些讶异地将放在纪珩身上的目光收回来,他没料到风且吟能这么快就通过考验。
 
“你叫什么什么名字?”裴玉问。
 
“风且吟。”
 
裴玉温润一笑,“恭喜风师弟,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宗门的内门弟子了。”这话一出,那些站在后面的凡人同时露出吃惊的神色,他们这三十多人里除了桐家少爷外,可全都是外门,而这个刚刚来的小子,竟然能进内门!
 
忽视后面那些人又妒又羡的目光,风且露出笑容,拱手道:“谢裴师兄。”接过裴玉递过来的玉牌,风且吟下意识地看向纪珩,却听裴玉道:“好了,同你那朋友告个别,我们要回宗门了。”
 
“什么?”风且吟有些愕然。
 
裴玉:“你没听错,你那朋友并没有通过考验。”
 
纪珩没有通过考核?怎么可能?
 
第28章
 
在风且吟开始接受考核的同一时刻,兆水海边。
 
雪白的浪花不断拍打在海边的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巨响。
 
而立在海边的修士看向纪珩的目光透出几分审视。
 
无需系统进行复杂的运算,纪珩就能根据以往的记录了解这种目光的意思,那是一种,看向非同类的目光。
 
曾经纪珩混迹在人类社会中被发现身份后,那些人类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
 
父亲曾经打过比方,他说,“就像是原本以为肯定是同类的人,忽然变成了异类那种疑惑和惊讶,大抵,还会有懊恼恐惧之类的情绪。比如你身边一直有一个相处得很好的机器人伙伴,然后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他是个人类时那种心情……”
 
然而即使对方的装备足以欺骗纪珩的感知系统,让他以为对方也是机器人,他在发现对方身份后也不会产生和人类相似的情绪。
 
父亲的假设显然并不成立。
 
纪珩确定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暴露他机器人身份的举动,那么这些高阶人类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调出之前的记录,裴玉在向他和风且吟挥剑之后,面前空间的能量场发生了变化,在他的眼睛里,风且吟被那团白色的温和能量包裹住,然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05秒后,那股相对温和的白色能量朝着他涌过来,1秒后,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前吹了过去。
 
纪珩的头发和衣服被这股能量吹得舞动了一会儿,温度三十三摄氏度。体表温感系统报出了数据。
 
“你,没有灵根?”裴玉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疑惑来,他刚刚所用的那一招是剑宗第六代掌门所创,专门用来测验弟子的灵根和在剑道上的灵性,而眼前这人,竟然连进都进不去,可见他根本没有灵根。难怪,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这个凡人身上感觉到那种内力波动。
 
纪珩只能保持沉默。五年前父亲说过这只是个普通的武侠世界,却没有告诉他,这个世界会在五年之后变成修真世界,也就没有给他准备“灵根”。不过这些高级人类这样问,纪珩就放心下来了,看来他们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可能!”这时一直站在裴玉后面的裴松急急跳了出来,解释道:“大师兄,我带他们来之前亲眼看见他们跳上灵舟的,如果没有强大的内力支撑,凡人是不可能跳那么高的!”
 
这时另一个剑宗弟子开口了,“裴松师弟,你这是在质疑大师兄的判断?”
 
“我,我没有。”裴松瞪圆了眼睛,觉得自个儿有些委屈。
 
“请问,加入剑宗除了灵根外还有别的要求吗?”纪珩毕竟只是个机器人,即使他能判断出能量场的变化,也无法像风且吟那样直接能看出裴玉那简单一剑中所蕴含的意境。
 
在场修士的目光再次被纪珩吸引过去。原本他们以为纪珩同样拥有灵根,而能被裴松说资质不错的,那他的灵根应当也属上乘。就算在剑道领悟上不足以成为剑宗的弟子,将来也会是一名修士,而剑宗内除了剑术还有其他分支,无论怎么说,纪珩都有可能是他们将来的师弟,却没想到纪珩竟然没有灵根,没有灵根,那就成不了真正的修士,也就彻彻底底跟他们不属于同类人了。
 
得知纪珩没有灵根,裴玉心里甚至有几分可惜,闻言便摇头道:“倘若没有灵根或是灵根太弱,根本无法修习剑宗的心法。”
 
话音刚落,风且吟就出来了。
 
听完前因后果,风且吟立刻道:“他的武功比我高出许多,怎么可能没有灵根?”每一个武者的修行速度都不相同,有人风烛残年仍然功力平平,有人年纪轻轻便独步武林,从前武林中人只能将之归于资质不同,但到底为什么资质不同,如何分辨一个人资质高低却成了个问题,直到这些修士出现,才知道原来是体内灵根的强弱造成的。
 
风且吟习武短短五年就超过了他师父大半生的努力,这就是灵根的区别,而纪珩的武功比他只强不弱,怎么可能没有灵根?
 
听了风且吟的解释,裴玉还在犹豫,裴松立刻道:“也许纪珩的灵根比较特殊所以用寻常的办法测试不出来,不如师兄演示一套入门剑法,倘若纪珩能使出来,不就能说明他是有灵根的只是我们测不出来吗?”
 
裴玉听了这话,又看了纪珩一眼,见对方仍旧站在原地,神色冷静不卑不亢,不由高看了几分,心道不论资质如何,这份心性倒是上乘。遂点头拔剑,将剑宗的入门剑法演示了一遍了。
 
这套入门剑法必须配合剑宗的入门心法才能发挥出威力,倒是不怕人偷学。再者,剑宗毕竟是修界大派,即使是入门剑法也绝非凡品,就算有人过目不忘能将一整套剑法都记下来,没有长年积累下来的灵力打底,只怕还未使完招式的一半就会遭到反噬。
 
然而出乎裴玉的意料,纪珩竟然真的把他刚刚演示的剑法一招不落地使了出来,而且招式娴熟灵动,身形矫若游龙,剑招挥舞如风,没有半分勉强。
 
能过目不忘且将这套入门剑法一招不差地使出来的人不少,但是没有一个能像纪珩一样,每一招每一式都优美流畅得像经过千百遍的锤炼。
 
看着纪珩最后一式落下,而后收剑归鞘,裴玉心道:这个凡人在此之前根本没有机会见识到这套剑法,却能只看一遍就如此完美地施展出来,当真可算得上是天纵奇才。
 
眼见纪珩将手里的剑收起送还给借剑的修士,风且吟面上满是骄傲,仿佛刚刚使出那套剑法的人是他自己。他看向裴玉道:“我就说纪珩不可能没有灵根。他现在可以跟咱们一起走了吧?师、兄。”
 
裴玉苦笑着点头,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看走眼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点头承认道:“是我看走眼了。”遂亲自将一枚同样的玉牌交给纪珩,作为剑宗弟子的凭证。
 
殊不知在纪珩看来这简直是最简单的测试方法,虽然剩余能量很少,但是最基本的记忆功能仍在正常运行,而作为一个高等机器人,按照影像资料进行同步运动同样是基本功能的一部分,误差甚至不会超过001。
 
也幸好裴玉对之前的测试方法十分自信,并没有携带专用于探查灵根的法器,要不然以纪珩现在的能量根本不足够欺骗测试器,到时候就瞒不住了。
 
纪珩是否有灵根这个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裴玉见众人都已经收拾妥当,遂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雕琢精致,只有巴掌大小的玉船,化作一艘可容纳数十人的云舟,载着众人朝南海中那座浮岛而去。
 
从地图上看,那座浮岛离兆水海边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然而直到站在那艘云舟上,直到被云舟托着上升到高空中,众人极目远眺,依然看不见那座浮岛的影子。
 
“这艘船上空余房间很多,大家今晚好好休息,以这云舟的速度,明日一早就能到了……”裴玉一一交代完,就摆手让这些新收的师弟们自己去挑选房间了。
 
这些被挑上来的凡人自然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却能在空中飞行的神仙宝物,一时大受震撼又新奇无比,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看来看去。
 
等到挑选房间的时候,众人陆陆续续往里头走,不约而同地将前面那几间让了出来。
 
风且吟和纪珩带着原平分别选了相邻的三个房间。
 
只是纪珩刚刚要进自己的房间休息时,衣角却被人拉住了。他侧头看去,发现个子只到他肩膀的少年人类正求助地抬头看他。
 
纪珩立即道:“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原平点点头,拿眼角去瞟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
 
纪珩直接看了过去。那是一个年龄在二十左右的成年男性人类,长发用金簪子束着,穿着一件金边白衣,腰上挂了两块玉佩,正用一种探究式的目光看着他们。
 
风且吟低声道:“那应该就是许娘子所说的桐少爷了。”
 
纪珩点头,他看向拉着他衣角的少年,问:“你希望我怎么做?”只要他的要求不违反守则,就可以答应。
 
原平低着头不敢往桐青那边看,小声道:“我不敢一个人,能不能跟纪大哥住一间?”
 
这个要求十分合理。纪珩正要点头,忽然听见风且吟道:“纪珩你本来就晕船,要是住一起还得照顾他。不如让阿平跟我住一间吧?”
 
“被晕船”的纪珩沉默了一秒,而后看着原平征询道:“你想要跟风且吟住一间吗?”
 
原平毫不犹豫地点头。在他看来,眼前这两位可都是将来内门的师兄,看样子比那位桐少爷还要厉害。他跟谁住一间都好,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能避开那位桐少爷就行。
 
住宿的事情就这样定下。
 
云舟在天空中飞行可比在水里的船平稳多了,几乎感觉不到半点颠簸。
 
进了房间之后,纪珩就以“需要休息”为由躺到床上关机节省能量。一直躺到夜晚九点十分,忽然被剧烈的颠簸从从床上甩了下来。
 
第29章
 
原先平稳飞行的云舟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整个船体在一阵剧烈的颤动后朝着一侧倾倒。
 
船上众人皆被惊动,纷纷喊叫着从房间里冲了出来。风且吟护着原平一冲出房间,就撞见了表情严肃的纪珩,几人随着人流一起涌向甲板。
 
由于船体仍在剧烈颤动倾斜,众人走得颇为艰难,武功高的自然不怕这点阻碍,但是武功很低或者是根本没习过武的人就凄惨多了。
 
风且吟看不过去,便同纪珩一起见一个捞一个,最后两人身后跟了一串人,导致在这云舟上本来实力最高的两个凡人成了最后到甲板上的。
 
等他们到达甲板上的时候,云舟的剧烈颤动慢慢平静下来。剑宗的五名修士各自站在一个方位结成阵型,撑开一个微微泛着蓝光的透明屏障罩住了整艘云舟。
 
风且吟这才发现险些让云舟倾覆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只体型无比巨大的鸟。眼珠赤红,翅羽漆黑,双翼张开时仿若垂天之云,威势惊人!利钩一样的爪子狠狠抓上来时,那惊天压力扑面而来,迫得整艘云舟上的人肝胆俱颤。
 
就在那只巨鸟的爪子即将勾住云舟的防护结界时,一道雪亮剑光忽的从众人视线中划过,那一剑清淡若水,看似平平无奇,却在眨眼间就将那只巨鸟的一只爪子斩断。
 
“唳”,随着巨鸟一声愤怒的长啼,鲜血喷射而出,全都洒在那层微微泛蓝的透明结界上。
 
受此重创,黑色巨鸟愤怒地拍打着翅膀,带起一阵旋风朝着云舟刮来,硬生生将整艘云舟扇得偏离了原本的航道。
 
此时的云舟便如同一块裹着铁皮的肉,外面的鸟儿虽然啄不破铁皮吃不到里面的肉,却能轻易扇得这块裹着铁皮的肉四处翻滚。
 
船上众人顿时滚做一团,踩着阵型的五名修士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掐诀的手势不动分毫,始终维持着结界。掌舵的人是裴松,他双手用力过度使得手背青筋暴突,才终于将云舟稳住。
 
而此时云舟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风且吟左手护着原平,右手紧紧抓着纪珩的胳膊。更准确的说,是纪珩的身体黏在了船壁上,无论云舟怎么颠簸都岿然不动,正是因为有他在,风且吟和原平两人才不至于像其他人那样被狠狠甩上半空,碰到结界后又被狠狠弹回来。
 
除了刚刚扇起的狂风,那只黑色巨鸟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再接近云舟了,因为裴玉抽出来他的佩剑,正全力驱赶着这只巨鸟远离云舟,之前挥剑斩断它一只爪子的,也正是裴玉。
 
风且吟在那只巨鸟愤怒的鸣叫拍打声中,在周围人痛苦的哀嚎声中,抬起头直直盯着上方正在相斗的一人一鸟,他的眉宇间锐气勃发,星眸中满是对力量的狂热和强者的憧憬!
 
“我将这只妖兽引走,几位师弟先带他们回宗门,不用等我!”裴玉话音一落,手中剑招愈发凌厉,极力挑起眼前这只妖鸟的怒火将之引走。
 
掌舵的裴松脸色紧绷,操控着云舟回到原本的方向,在阴云堆积的空中飞速往剑宗驶去。
 
云舟很快又平静下来,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时,异变又起。
 
纪珩是第一个发现情况的,他调高音量,喊道:“前方有大量不明飞行物,请立即躲避。”
 
裴松听不太懂“飞行物”三个字,但是听到躲避这两个字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当时调转方向。
 
然而如此庞大的一艘云舟,想要操纵起来绝非易事,更何况紧急情况下的调转?
 
尽管裴松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但庞大的船体运转起来不够灵活,依旧被那一团袭来的黑影撞上了。
 
幸好发现及时,反应也快,只是被擦中一块。即使如此,船体依旧猛地一晃,把好不容易以为安稳下来的众人又一次晃倒了。
 
众人惊魂未定,只好抓紧身边所有能抓住的东西。
 
有防护结界在,云舟没有丝毫受损,速度依旧快若闪电,然而那团黑影却如同附骨之疽般紧紧缠在云舟后面,不时寻找间隙狠狠撞上来。
 
黑影的每一次撞击都令结界泛起层层波澜,那层原先强大如同天堑,可以隔断任何危险的结界如今竟脆弱得只剩薄薄一层,仿佛随时都能被外面的黑影冲垮。
 
撑开防护结界的修士们半步不敢离开站位,体内灵力喷涌而出,尽数填入守护结界当中,但任何一个明眼之人都能看出他们已经后继乏力。
 
眼见那团黑影紧紧黏在后头,丝毫没有放弃追逐的意思。这云舟上的大半凡人都吓破了胆,有些还不到十岁的孩童再也承受不住,崩溃地大哭了起来。有生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身边,先前踏上云舟的刺激以及对修仙的憧憬冲淡了这种不安,而现在,面对随时可能撕碎结界闯进来的黑影,面对有可能被黑影撞出云舟而跌下高空尸骨无存的未来,他们心里的恐惧却在顷刻间就被扯了出来。
 
孩童的哭嚎声令这云舟上的人心更乱了。
 
剑宗上的修士光是操纵云舟和维持结界就损耗了大部分心力,更没有力气来安抚云舟上的凡人。
 
眼见云舟上的人类越来越乱,纪珩调高音量道:“请大家冷静下来,没有武功的成年人带着孩童躲进船舱,关好门。有武功的人请拿好武器,守在船舱口,随时准备应付危险。”
 
这云舟上的人本来乱成一团,一听见纪珩冷静从容的声音,下意识就按着要求做了,但也不是没有人犹豫,却在风且吟的一声怒吼下回过了神。
 
“现在外面的东西可是连仙长们都难以应付的厉害角色,又是身在这样高的天上,倘若一个不留神,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既已至此,你们以为有谁能逃得过去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尚在犹豫中的人瞬间清醒了过来。是啊!这么高的天上,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左右不过一死,何不奋力拼上一把!就算是输了,死在连仙长都对付不了的怪物手里,也算不得屈辱!
 
于是所有人都坚定了眼神,各自拿出武器守在了船舱口。他们能被剑宗选中,本来就是江湖上武功和心性都数一数二的高手,之前实在是被闻所未闻的东西吓住了才乱了心神。
 
风且吟的佩剑早就没了,此时却身先士卒地站在众人前方。他盯着那团仍然在不断撞击的黑影,实在是看不出那是什么怪物。他问纪珩道:“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纪珩脸色漠然,“鸟。”
 
风且吟错愕,“像之前那样的鸟妖?”
 
纪珩摇头道:“不一样,这团黑影是由六百四十九只婴儿巴掌大小的小鸟组成的,更准确一点,它们不是生物,而是一种变成小鸟的能量。因为数量太多,夜晚又为它们做了掩护,所以你们看不清楚。”然而纪珩的眼睛用了他所处时代最先进的材料制作而成,能看穿任何欺骗人眼的伪装,同时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在纪珩这话落下之后,那层结界再也抵挡不住黑影的进攻,在轰的一声爆破一样的响动中,彻底碎了!
 
站在甲板上结阵的修士齐齐喷出一口血来,鲜血洒在白玉般的甲板上格外显然,看上去触目惊心!
 
“结阵!护住他们!”一名修士一声大吼,五人各自取出丹药吞下,立刻拔出身后长剑结成剑阵,护住舟上众人。
 
五柄灵光闪闪的长剑齐齐往前一挥,月牙状的剑光合而为一,裹挟着凛冽杀意朝着那团黑影直扑而去!强大的剑气正正击中黑影中心,将那团嚣张冲过来的黑影撕成无数碎片。
 
所有人都微微松口气,除了纪珩和风且吟。
 
下一刻,那些被撕成碎片的黑影没有如众人所料般消散,反而形成一只只半人大小的黑色怪鸟,凶煞至极地俯冲而下!
 
它们分散开来,有的去袭击掌舵的裴松,有的几只聚在一起攻击其他修士,还有的扑向了船舱前的凡人!
 
此刻所有人都抓起武器奋力抵抗,然而似乎根本没有用!
 
正如之前那样,被刀剑劈成两半的怪鸟不是变作其他形状就是化作更多的怪东西扑了过来,众人越战越倦,而那种怪东西似乎不死不灭,永不疲倦!
 
风且吟手里拿着的是别人借给他的剑,此刻他手里的剑已经砍得卷刃,而那些黑色的东西,似乎永远无穷无尽。奇怪的是,也不知道是因为风且吟的实力在这些凡人中最高,那些怪鸟的攻击都集中到他身边来了。
 
纪珩一直盯着朝他们进攻的黑鸟,眼底是数据涌动的暗影,终于,他指着其中一只拍着翅膀,似乎和其他同类没什么不同的怪鸟,提高音量道:“那一只是首领,杀了它!”
 
话音刚落,风且吟悍然提剑扑了上去!他的身影陡然间快到了极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到了那只黑鸟面前,手中长剑在内力的灌注下寒光闪烁,刹那间裹挟着山崩地裂的气势劈了下去!
 
第30章
 
“嘎……”一声尖利的惨叫刺破苍穹,将整艘云舟上的人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风且吟手中的剑在内力的灌注下锐不可当,一剑就将那头怪鸟劈成了两半,与此同时他手里的剑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下一刻就断成数节。
 
头鸟被杀,其他的怪鸟纷纷发出嘶哑的叫声,却再也没有了之前不断重生的能力,杀一个少一个,而那些被杀掉的怪鸟尽数化作黑色的灰烬落在了云舟上。
 
没过多久,先前嚣张地几乎将整艘云舟上的人逼到绝路的怪物,已经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了。
 
即使如此,众人心头依旧沉甸甸地,无法放松下来。只因这一战损失实在惨重。
 
剑宗这回招来的弟子中有一大半是江湖中人,他们在那些怪物冲进来的时候毫无保留地迎了上去,几乎每个人都身受重伤。
 
而剑宗的修士也损伤不轻,他们之前为了维持结界已经耗尽了灵力,后头为了保护云舟上的凡人又吃下药物强行提起灵力,此时好不容易将那些怪物杀灭,一个个累得摊在了甲板上,半分不想动弹。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裴松的一声大叫令得在场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糟了!我们行错方向了,这不是回宗门的路!”
 
裴松本来一直负责掌舵的差事,若是他一直聚精会神掌舵,定然不会发生行错方向这种事情,但是先前那群怪物冲进来,他不得已分神去应付,这一分心,云舟的方向就偏离了。
 
比起灵力枯竭的诸位师兄,他耗费的力气不算太多,勉强还提起灵力继续掌舵,但想要先前那般顺利,是不可能了,毕竟他才练气圆满,离筑基还有一步之差。
 
石崇志在这一辈弟子之中排行第二,修为在筑基4层巅峰,虽然远远比不上裴玉,但在裴玉离开后,他就成了在场众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因而他要耗费的心力是最多的。此刻其他师弟都在甲板上打坐调息,他还要为云舟上受伤的凡人一一查看伤势。
 
这时裴松的一声大喊将他的注意力引去,他这才发现云舟下方的早已不是海域,而是一片荒凉的陆地……这根本不是回宗门的方向,且偏离的不止一星半点!
 
“怎么回事?”他急忙问。
 
裴松愤怒道:“像云舟这样的法器就算无人御使也不会随便改变方向的,肯定是之前那些怪鸟动了手脚!”裴松说着说着,突然一拍脑袋道:“我懂了!这一切肯定是有阴谋,背后之人先用大怪鸟引开我们之中最强的大师兄,然后派小怪鸟一边消耗我们的战力一边讲我们引到别的地方,然后……”
 
难得聪明一回的裴松还没说完就被迫掐断了,他瞪大眼睛盯着众人背后。
 
风且吟循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去,却见一道火焰柱冲天而起,颜色金中带红,绚烂耀眼得将他的眸子映出满满的金色,热浪滚滚而来,熏得人身上发热。
 
这是在凡间界穷其一生也未必有机会看到的奇景!
 
毕竟他们此刻站立的不是地面,而是行驶在高空中的云舟,距离地面约有数千丈,而那道火焰柱竟然能冲到这么高的空中,且距离如此之远依旧能感觉到迎面扑来的热浪,绝对不同寻常,就算是在修真界,也极难得见的。
 
纪珩盯着距离他一千五百六十三米的火焰柱,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数据涌动的微光,他默默往前行了数步,默默地在记录板上刷上一句话:这是个充电的好机会!
 
然而船上其他人显然不可能像纪珩那样轻松,石崇志见到这道火焰柱,脸色骤然大变,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慌,他喊出口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不好!是千金峰爆发!快!启动云舟!快逃!”
 
他用上了一个“逃”字。
 
下一刻,地面传来嗡鸣一般的闷响,站在数千丈的高空中依然听得清清楚楚。随着这嗡鸣声,一道又一道火柱争先恐后地从地面窜起,带着焚毁万物般的气势将那艘误入的云舟团团包围。
 
云舟上的凡人们忍不住往船舱处退了退。
 
地面上一道又一道火柱接连窜起,灼热的温度将人的发尾烘烤得微微卷起。风且吟见纪珩居然还朝着火柱的方向靠近,立刻将人拉了回来。
 
纪珩:……
 
他仿佛听见正在补充能量的系统程序发出不满的咔咔声。奇怪?机器人也会有错觉吗?
 
在杀掉那些怪鸟之前,他原本以为可以趁机吸收组成那些怪鸟的能量,没想到那些被杀掉的怪鸟直接化作了灰,而且能量排列方式也跟原先发生了变化,在系统没有详细分析的情况下,他并不会贸然吸收这些来历不明的能量,而现在有了这些能量蕴含度十分高的火柱,之前那些黑色的能量就更没有必要吸收了。
 
千金峰其实并不单指一座山峰,而是指修真界中一片连绵数百里的活火山。这片区域下面全是火焰和岩浆,每年爆发一次,火山爆发之时,无数道火柱冲天而起,足足有一千道,颜色金中带红,绚烂无比,因而命名千金峰。
 
这种千座活火山依次爆发的盛景,每隔百年才能见到一次,且千金峰爆发时火焰的温度极高,天工门的弟子经常在千金峰爆发之时前来猎取合适的火种回去炼制法器,甚至有些修士专门守在千金峰附近,猎取到上等火种之后就转手高价卖出,获得大量财宝。因此提到千金峰,修真界所有修士的第一印象就是壮观和财富。
 
然而对于误入千金峰的这一行人来说,此刻的千金峰绝对是能夺走他们性命的修罗!
 
石崇志捏碎了整整三枚灵石,靠着这粗暴的方法暂时恢复了五层灵力,他将甲板上的凡人赶回船舱内,吩咐几个师弟取出身上所有的法宝守在云舟各个方位,又命令裴松趁千金峰还未彻底爆发,赶紧驱动云舟逃出去,而他自己,则勉力撑起一个单薄的防护罩,以防那些金色的火焰烧到云舟上来。
 
其实早在石崇志命令立刻启动云舟逃离的时候,裴松立刻就动手了,然而他的双手刚刚按在控制船舵的圆盘上,他们站立的云舟就被火柱包围了。
 
那些不断爆发的金色火柱看起来密密麻麻,但其实每道火柱之间都相隔约有十丈,而云舟的宽度才九丈,若是操作得当,应该是能冲过去的,但是……裴松不敢动手。
 
他尚未筑基,无法施展神识,即便是二师兄石崇志,神识能展开的范围也有限,根本探不到地面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在他操纵着云舟穿过那些间隙的时候,会不会中间忽然冲起一道火柱,然后将这整艘云舟上的人吞噬殆尽。
 
裴松紧张得心跳都要冲出胸膛,但是他一回头,就看到了之前被那些怪鸟伤成重伤的未来师弟们,看到了为了保护他们,明明灵力耗尽却还勉力支撑的师兄们……之前的害怕恐慌忽然就消失了。
 
比起冲出去时可能会遇到的危险,留在原地显然更加凶险。裴松仍带着几分稚气的双眼坚定下来,他额角冷涔涔的,有些发颤的手握紧了舵盘,这个一直被师兄们护在羽翼下的少年,此刻忽然觉醒了守护他人的意念……
 
然而他还是很紧张!
 
他将体内剩余灵力尽数涌入舵盘之内,催动着云舟朝着两道火柱之间的间隙冲了过去。火光将他的双瞳映得一片金黄,他咬紧牙关,全力提速冲过去。
 
“往左!”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坚定的命令,声音跟二师兄十分相似,裴松没有停顿,立刻照着二师兄的命令转向左边。
 
云舟嗖的一下穿过了左边那道间隙,而他刚刚想要穿过的那个地方,忽然冲起一道火柱,那火光耀眼得几乎将天空也一道燃成金黄色。
 
裴松双目一瞪,忽然松了口气,庆幸道:“幸好有二师兄提醒,要不然……”话音戛然而止,裴松瞪圆了眼睛看着站在身边的年轻男子,“你你你”你了三下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纪珩并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盯着前方,如果此刻有人直视他的双眼,一定会发现他双瞳中有一点极细微的银光不断旋转。他放出了最后一只纳米机器人,让他下去探测地面火山喷发的情况,左眼扫描面积扩充为扇面一路往前推进,右眼不停分析前方路况,对着怔愣中的裴松继续开口道:“向右!”
 
裴松下意识照办了。云舟化作一道绿色的流光,按着纪珩的指示左突右闪,顺利避过了无数道突然冲起的火柱,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舵盘,双眼直视前方,双耳支着听纪珩指挥,先前的紧张烟消云散,只余下满腔的惊叹和喜悦!
 
纪珩怎么能这么牛呢?他自作主张把纪珩招进来果然是无比正确的!
 
此刻的裴松心里充满了豪情,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在纪珩的指挥下顺利冲出千金峰,带着师兄弟们逃出生天!
 
第31章
 
石崇志勉力提起灵力撑开守护结界,神识依然笼罩住整艘云舟,自然也发现了裴松在纪珩的帮助下顺利避开疏导毫无预兆冲天而起的火柱。
 
他眼里浮现出赞赏和欣慰,灵力将近枯竭的身体却摇摇晃晃险些栽倒。
 
下一刻,那个名叫风且吟的青年扶住了他。石崇志记得他,之前在对付那些怪鸟的时候,是这个年轻人一剑砍杀了头鸟,他们才得以脱险,之后误入千金峰,他又忙前忙后照料伤者,行事从容有度,颇有章法。
 
风且吟扶着石崇志,眉峰微拧,道:“我看着结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破,师兄不妨休息一下。”
 
石崇志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丹药吞下,摇头道:“无碍,我尚能支撑,这个时候的千金峰最危险,在离开此地之前,我们不能有半分松懈……”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隆隆巨响,与此同时,那道道冲上天际的金色火柱猛地爆开,点点流光飞溅,绚烂华丽,美不胜收。
 
然而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有心情去欣赏这份美景,因为那些飞溅的流火落到了云舟的结界上,只听噗呲一声,随着仿佛是薄冰被火焰融化的细微声响,那个微微泛蓝的结界被破开一个缺口!
 
火!无数道金色的火柱猛然爆开,像是液体一般的火焰四处飞溅,笼罩在云舟之上的结界没一会儿就被那金色的火焰熔化,整艘云舟暴露漫天的金色火光之中,这艘通体由碧色灵玉炼成的灵舟稍稍沾了几点流火,就被熔出一个又一个小孔!
 
温度这样高的火焰,若是落在人体上,只怕顷刻间就会被烧成灰烬。
 
石崇志目眦欲裂,“快!都躲进船舱里!”他冲着还留在甲板上的几位师弟大吼,自己则捏碎一道传讯符,快步往裴松走去。
 
“风师弟,你带着那位纪师弟躲进船舱,我和裴师弟继续掌舵。”
 
风且吟心知对方这样安排,定然是没有余力再撑开守护结界了。而现今情况如此凶险,就算他听从安排带着纪珩躲进船舱,又能苟活多久?
 
更何况,他并不是那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拼命,自己却苟且偷安之人!
 
风且吟四下一望,发现云舟上已经有不少地方被火焰熔出缺口,这艘原本华光流转的灵船顷刻间变了个模样。
 
他一边注意周围动静,一边躲闪着四处飞溅而来的流火,眼见另外几个修士双手结印,勉力结成一个堪堪罩住船舱的结界,便立刻冲过去搭一把手。
 
习武之人修出的内力虽然只能算是最微弱浑浊的灵力,但也算是灵力的一部分,因而有了风且吟的加入,剑宗弟子的压力顿时稍稍有所缓解。
 
他们抬眼,略有些惊讶地看了风且吟一眼,但如今形势危急,容不得人分心,只得专注地将力量灌注进结界之内。
 
而此时,先前被送进船舱里的人见状,还动得了的纷纷出来,将自己一点微薄的内力灌注进去,人多力量大,竟奇迹般地令那层岌岌可危的结界稳定了下来。
 
千金峰的爆发还在继续,火焰喷发的高温令整片空间都几乎扭曲了。结界只护住了船舱这一部分,却护不住前面的甲板,数不清的流火坠落,将那片碧色的甲板熔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风且吟双手按在结界上,一边往结界上灌注内力,一边扭头去看还呆在船舵那里的纪珩。
 
恰在这时,原本飞行还算平稳的云舟忽然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样猛地向前一蹿,众人被带着一个踉跄,险些从船上滚下去。
 
这么一出意外搅得众人体内真气一岔,一回过神来纷纷抬头去看上面的结界。
 
那护住整个船舱的结界果然隐隐溃散,然而并不像众人以为的那样被飞射而来的流火击溃,而是慢慢稳定了下来。像是一席薄雾般笼在了船舱上。
 
这是怎么回事?风且吟四顾一望,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离开了之前千金峰爆发的中心,周围虽然也有开始爆发的火柱,但是距离云舟已经十分遥远,就算流火飞溅开,也鲜少有能落到云舟上的。
 
之前那流火倾泻而下、如同巨兽般要将所有人吞没的场景仿佛只在梦中,风且吟忽的心有所感,猛然朝纪珩看去,却只看到一个站在舵盘前,迎着漫天流火的挺拔背影……
 
【滴!能量正在补充中……】
 
【呼叫n-002号,收到请回复!】
 
【呼叫n-002号,收到请回复!】
 
【……】
 
连续三次,纪珩连接派出去的纳米机器人都失败了,确定002号已经阵亡,纪珩切掉右上角的连接界面。
 
他双手握在舵盘上,面对着眼前铺天盖地飞射的流火。
 
五分钟之前,周围的火柱爆裂,流火四射,纪珩派出去的纳米机器人提前探测到危险,并将消息反馈回来,他提前让裴松沿着他计算出来的一条“8”字形路线冲出火柱爆裂最严重的区域。
 
然而裴松的力气似乎在之前操纵舵盘的时候耗光了,听到纪珩堪称高难度的要求,他喉头滚了一下,目光有些艰难地望着那些似乎看不到头的一根根火柱,之前的万丈豪心随着灵力的耗尽一起消失了,他有些沮丧地对着纪珩道:“对不起,我灵力耗光了,操纵不了舵盘了。”
 
时间来不及了!裴松一句话的功夫已经耽搁了最好的逃离时间,眼见那些火柱一根接着一根爆发,飞溅的流火落到云舟上,将光滑的甲板烧出无数个小洞,纪珩推开裴松,伸手握住舵盘用力一转!
 
能牵动整艘云舟行驶的舵盘沉重无比,只有灵力才能驱动,然而在纪珩完全放开机体力量的情况下,这只有练气巅峰修士才能勉强驱动的舵盘在他手里十分乖巧地动了起来!
 
云舟在他的操作下猛地向前一蹿,顺利避开倾斜而下的流火浪潮的同时,把前来支援的石崇志一起甩飞了!
 
“二师兄!”裴松猛地扑上去,把半边身子都甩出船外的石崇志拉了回来。
 
“我没事,你看看纪珩,他真能转得动舵盘?”石崇志拍了拍自己晕眩的脑袋,勉强站起来道。
 
裴松对纪珩充满信任,“纪珩肯定能带着我们出去的!”
 
但他只是个凡人。石崇志很不赞同,仍然挣扎着想到舵盘那里看一眼,这时纪珩开口了。
 
“飞船将启动高速模式,过程可能造成船体颠簸,请大家抱紧身边安全物体,避免发生意外。”
 
什……什么?众人尚在云里雾里,风且吟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喊道:“快!大家找根柱子抱住!”
 
下一刻,云舟又动了!那艘沉重庞大的云舟像是突然变成了一条柔软的缎带,在纪珩的驱使下跳跃扑闪,穿行在流火之中快若闪电!
 
裴松惊奇地瞪大眼睛,之前在他手里十分费劲才能驱动的云舟此刻在纪珩手里温驯得像只小兽,甚至他对流火的判断也异常精准,每一次驱动云舟躲闪都能恰好避开倾泻而来的流火群,同之前相比,如今只有极少的几粒流火能落到云舟上,那点火花对云舟这样的法器而言根本无从无关痛痒。
 
他不是一个凡人吗?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云舟上其他修士的想法与裴松大同小异。然而比起灵力耗尽,但体魄仍然远超凡人的修士,这船上真正的普通人可就受罪了。
 
他们之中会武功的大多受了伤,而没有武功的,则多是身体羸弱的孩童,云舟之前行驶平稳时还好,而今纪珩为了避开流火火柱,将云舟催动到了极致,所造成的动荡更甚于不久之前的那场地动!
 
因为云舟的速度极快,周围爆发的火柱流火此刻全都成了模糊扭曲的金光,一眼望去满目华光,绚烂无比,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去注意了。云舟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向前蛇行,颠来倒去上下狂舞,像一头完全癫疯的野马载着众人狂奔而去,等它终于停下来以后,在场众人脸色青白、容色憔悴,捂着胸口瘫倒在地,活似刚刚遭受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蹂躏。
 
风且吟干呕了一会儿,头晕脑胀,胸口发闷,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而他身边此时已经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人了。
 
修士的身体比他们好上不少,此时石崇志已走到纪珩跟前向他道谢。
 
风且吟抬头望去时,正好听见石崇志道:“……此番,真是多谢纪师弟了。”
 
纪珩的双手还按在舵盘上,闻言便松开手,点头道:“不必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石崇志见对方神色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态,心中赞赏的同时不由升起几分狐疑,这可不是一个凡人能做到的。
 
他正要开口询问,耳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动,只见那刚刚一直被纪珩握住的舵盘,裂成两半摔到了地上。
 
石崇志:……
 
第32章
 
【全方位探测结束,消耗能量百分之二十】
 
【安全点运算结束,消耗能量百分之十】
 
【其余耗能程序关闭,消耗能量百分之十五】
 
【总计补充能量百分之四十,消耗能量百分之三十五,剩余能量百分之五……补充能量速度为每分钟零点一个百分点,是否关机提高充能速度?】
 
“否。”
 
纪珩拒绝后,操纵着云舟停了下来。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是整片千金峰的边缘地带,会被流火影响的概率极低,而现在,随着时间过去,千金峰最危险的爆发阶段差不多也过去了,但是站在云舟边沿往下望,依然能看到地面流动着的岩浆。
 
云舟停了下来,石崇志立刻走到纪珩面前道谢。
 
救人本来就是纪珩的职责,因而他松开舵盘,点头道:“不必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而下一刻,那个舵盘裂成两半,摔到了地上。
 
纪珩瞬间扫描到了面前这个人类僵住的表情。他蹲下身捡起地上裂成两半的舵盘,发现无法修复后,立刻道歉:“对不起,请问需要赔偿吗?”在他原来的世界,因为救人而造成的非生命损失是不需要赔偿的,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而在过去的五年里,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石崇志连忙道:“不必不必。”这么一打岔,倒是把先前那点怀疑给忘了。石崇志请纪珩先回船舱休息,他自己则撑着疲乏的身体继续安顿云舟上的师弟们,他也是累极了,这会儿脱离危险了,本来想粗粗查看一下便去船舱躺会儿,没想到纪珩不但没有去休息,反而跟着一起安顿云舟上的伤员,石崇志看着纪珩耐心细致地替别人处理伤势的模样,心中又是一声赞叹。
 
连一个凡人都能坚持下去,他又怎么能懈怠?更何况,他伤得也并不是很重。于是石崇志又吞了一枚丹药,将伤势暂时压下,开始联络宗门禀报一路以来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在纪珩的认知里,回到船舱休息千金峰散发的热量被隔离没法充能。
 
“你的胳膊脱臼了,请稍稍忍耐一下。”纪珩蹲在甲板上,略略低头对着面前的人道。
 
云舟停在千金峰边缘地带,虽然远离危险区域,但是爆发的火光依旧将每个人的脸镀上了一层金光。
 
而此时抱着胳膊坐在甲板上的人正是裴松那倒霉孩子,本来手臂脱臼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是一抬头看见纪珩沐浴在金光里愈发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他就不由想起之前纪珩操纵云舟带着他们逃出来的情景……面上微微一红,裴松点了点头,“麻烦……”“你了”二字还没说出口,只听咔擦一声,关节处猛地一痛,然后刚才还对着他温柔说话的人毫不留恋地站起身走向另一个人了。
 
裴松:不知为何,略觉心塞。
 
站在不远处的风且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个面上还带着些许懵懂的少年修士,眼底微微一暗,但顷刻间,这种情绪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伸手点了点眉心,眼底很快又浮起几分同往常一般无二的笑意,这才朝着纪珩走去。
 
却在这时,远方急速飞来一道清光,不过眨眼间,那道清光就落在了云舟上,显出裴玉俊逸的身影来。
 
“师兄!”
 
“大师兄!”
 
“太好了!大师兄终于来了!”
 
裴玉刚刚落地,之前在甲板上默默打坐的剑宗弟子们立刻围了上去,个个神色激动,预期热切,仿佛一下子找回了主心骨。
 
事实也确是如此,裴钰一来,他们一直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然而裴钰却没有费心去安抚围在身边的师弟们,他目光一扫,见到他离开时灵光熠熠的云舟此时光泽暗淡、破败不堪,在联想之前引他离开的那只符鸟和后来石师弟的求救讯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石崇志眉头紧皱,“大师兄,此番接二连三遇险,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们……”石崇志话说到一半,忽然见大师兄抬手,示意他噤声。
 
裴玉佩在腰间的宝剑“净邪”从他刚刚落到云舟上时就一直发出嗡嗡震动,他右手安抚地按在净邪的剑柄上,目光从云舟上一遍遍扫过,注意到那些洒落在甲板上,隐隐连城数条黑线的灰烬时,面色微微沉凝。
 
他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师弟们,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温和从容,“你们现在的灵力恢复几成了。”
 
石崇志答道:“三成。”
 
裴松道:“四成。”
 
其他人也在三四层左右。
 
裴玉略微点头,“这就够了。”下一句他却没有说出口,而是用了神识传音,“现在立刻祭出你们的飞行法器,每位师弟尽力带上五个普通人,尽快带他们撤离云舟。”
 
裴玉在这一代弟子中威望极高,他说出口的话基本没有师弟会反驳,尽管满腹疑问,但没有人问出口,而是很快就将船舱里的伤员都带了出来。
 
与此同时,纪珩也发现了异常。
 
他的眼睛和人类不一样,也不像高级人类一样能用神识探查出阴邪之物,但他的“观察”能力绝对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强悍的。裴玉能注意到异常是因为他的净邪剑本来就有驱邪的能力,而他又是即将步入金丹的筑基巅峰修士,在他的小心探查下,自然能发现那些明晃晃显露在众人眼前,却将邪气压抑到极致的东西。
 
而纪珩,则是因为一路以来风波不断,再加上现在机体不断补充来自千金峰的能量,能量损耗跟补充形成正比,计算过消耗之后,出于安全考虑就将探测范围笼罩住整艘云舟,这艘船上的任何动静都会被他收录进数据库,再交给系统进行分析。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洒落在甲板上的灰烬极缓慢地变幻位置自然就被他发现了。
 
这种变幻缓慢到普通人类难以察觉的地步,更何况之前连番遇险,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些灰烬。
 
纪珩的智能等级虽然足够高,但是这个世界不是他原来的科技世界,很多东西都是系统分析不出来的,因而没能在第一时间探查到那些灰烬的危险性。
 
但是就在云舟上的人被撤离大半的时候,那些一直表现得十分无害的灰烬忽然闪过一丝血光,霎时间,悬浮在天空中的云舟如同一块被线条切割开的豆腐般四分五裂,玉石般的碎片在轰隆隆的响动中一块块坠落,跌入下方流动的岩浆之中。
 
还留在在甲板上的人顿时失去了支撑,一个个瞪着眼睛从空中跌落,下一刻,一柄柄飞剑划过,剑宗的数名弟子将这些人一个个捞了上来。
 
裴松驱使着自己那艘小小的灵舟,率先冲过去拉住了纪珩,而纪珩右手被裴松拉着,左手拉住了风且吟。
 
以练气巅峰修士的臂力来说,拉着两个凡人上来本来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然而风且吟的情况却十分不妙。
 
他一身玄色的箭袖长袍此刻已经被汗浸湿了,深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愈发显得身形修长精瘦。然而他的双腿被一圈黑色的线紧紧缠着,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拉着他不断往下坠。
 
那些黑色的线就是怪鸟被砍杀后落下的灰烬变成的,线的一端紧紧缠在风且吟身上,另一端一直垂落到下方的流动的岩浆里。明明纤细得好似一掐就断,却以无可动摇的力量拽着风且吟,要将他拖入下方滚滚流动的岩浆中。
 
裴松没想到自己不但没把纪珩和风且吟拉上来,自己反而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从云舟上跌下去,幸好身后的师兄拉了他一把。他往下面一看,见到缠在风且吟身上的黑线时微微一愣,“那是什么东西?”
 
此时除了纪珩和风且吟,其他人都被拉了上去,裴玉指挥着众人带着那些凡人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安置下来。一回头就望见了师弟裴松和那根黑线的角力。
 
他眉尖微微一蹙,净邪拔剑出鞘,清冷的剑光一闪,就将那条缠在风且吟身上的黑线斩断。被斩断的黑线霎时间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复又凝聚成形,变作更为粗壮的绳索缠了上来!
 
风且吟左手被纪珩拉着,右手凝聚内力,以手为刀,试图将缠在自己身上的黑色绳索斩断,然而他一刀下去,那黑色绳索被他砍出一个缺口,没等他再来一刀,那个缺口眨眼间就被补齐了,不仅如此,缠在自己身上的这根绳索又粗壮了一分,竟是越砍越粗,缠得也愈发紧!
 
从下方传来的拉力越来越大,风且吟的双腿被勒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而本来上半个身子已经接触到灵舟的纪珩又被他连累得坠了下来。
 
风且吟低头,望着这根尽头隐没在岩浆内的黑色绳索,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些灵宗修士说过的话:“风且吟,你今天非死不可!”
 
第33章
 
你今天非死不可!
 
这句话不断在脑中回响,风且吟想起自从他们上了云舟之后接二连三的遇险,想起被有预谋地引开的裴玉,想起那群黑鸟锲而不舍地追杀,想起那些似乎集中在他身边的怪鸟……以及现在紧紧缠在他身上的这根黑绳……
 
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只是不懂为什么灵宗那些修士非置他于死地不可,还是说,五年前那场灭门之祸是由他引起的?他们至始至终想要除掉的人,一直是他!他的父母家人,还有面前的这些人,全都是受了他的连累。
 
他有些艰难地仰头去看紧紧拉着他的纪珩,还有吃力地拉着纪珩的裴松……下方传来的拉力越来越大,似乎要将他的双腿齐根扯断!再这样下去,不止是他,连同纪珩和裴松,都会被他连累。
 
若是不慎落入下面的岩浆当中,就算是这些仙人一样的修士,也没法活下去吧!更何况,现在还只是个凡人的……纪珩。
 
风且吟,你说啊,说让纪珩放手,说啊!难道你还想连累更多的人为你而死吗?
 
心里疯狂呐喊着,然而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去死,父母的仇,风五风六的仇,还有他自己的仇,都等着他去报!这叫他怎么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更何况,现在还不到最绝望的地步不是吗?
 
风且吟心中翻江倒海,但于外界而言不过过了几息的功夫。
 
裴玉抿唇立在石崇志的飞行法器上,皱眉盯着拖着风且吟等人不断往下坠的绳索,净邪剑再一次出鞘,这一次的剑光更加耀眼,凛冽的剑气带着仿若要将空间都扯掉的锐利朝着那不祥的黑色劈去。然而在这一剑挥出去后,他身体一颤,鲜红的血液抑制不住地从他口唇之内溢了出来。
 
“师兄!”刚刚送往一批师弟的石崇志一回头就看见这一幕,他御剑奔来扶住裴玉,双手却在按在他身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濡湿,他一低头,这才发现裴玉的衣服早就被鲜血染红了,一道硕大的爪印印在他的脊背上,伤口泛黑,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原来裴玉早就受伤了,只是给伤口施了障眼法,才没被其他人看出来。他抹掉唇边的血,摇头道:“无碍,我休息一下,你去帮裴松把人带回来。”
 
这时黑色的绳索已经如裴玉所料般被斩断了,然而这一次,那团黑气的反应速度更迅速更狠戾,几乎是刹那间就凝成一张黑色的网朝着风且吟罩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纪珩拽住风且吟的手,用力往上一甩,本来该在最下方的风且吟瞬间被甩到了灵舟之内,而那张黑色的巨网,将来不及躲开的纪珩罩在了里面。
 
似乎意识到抓错了人,那黑色的网分出分出一条儿臂粗的分支,毒蛇一般朝着灵舟上的风且吟探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完美得像是用玉石精心雕刻出来的,在下方岩浆和火光的映衬下泛着一层柔柔的暖光。然而这只手的力气也极大,抓着它的力道不容撼动,任它用身体的其他部分紧紧裹住对方,任凭它如何挣扎扭动,也无法逃脱!
 
而失去了来自上方的拉力,这张罩着纪珩的黑色大网终于在引力的作用下冲着下方的岩浆飞速坠落,与此同时,上空传来风且吟绝望癫狂地吼叫:“纪珩!”
 
风且吟被纪珩用力一甩,整个人都被甩进灵舟内,还把站在灵舟边沿的裴松压倒了,然而他顾不得那些了。眼看着纪珩代替他被那张黑色的大网罩住往下拖,他的头脑一瞬间空白一片,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去,张开手竭力挣扎着想要抓住那个人,却只堪堪拽住了一小片灰色的衣角。
 
下一刻,衣裳撕裂,残留的布条被狂风驱赶着缩进他的掌心,他睁大眼睛,目眦欲裂地盯着那个不断往下坠的身影,想也不想地就要跳下灵舟,却被同在灵舟上的原平拦住了。
 
原平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抖着声音阻止道:“下面是岩浆啊风大哥!你冷静点冷静点……”
 
“滚!”风且吟将人甩开,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是岩浆,他知道他若是掉了下去,必定会落到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可那是纪珩啊!那是纪珩啊!
 
他怎么舍得纪珩去死?纪珩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犹豫不决,如果不是他贪生怕死……纪珩怎么会为了救他掉下去?怎么会……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心口疼得让人恨不得拿刀把那颗心从胸腔里剜出来,理智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喊着:救纪珩!救纪珩!救纪珩!
 
他攥紧拳头,手背因为巨大的痛苦凸起可怕的青筋,他浑身战栗地扑到灵舟边,却只见到纪珩落入下面的岩浆之中,而下一刻,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涌动的岩浆吞没!
 
风且吟忽然安静了下来。
 
火红的岩浆流水一样汩汩涌动,连天空都被映成了一片火红。
 
这样绚烂的色彩倒映进风且吟的眼底,像是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点燃了一簇火,明亮而灼热,让人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恍惚会产生温暖的错觉。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刺骨。像是极地里埋藏了千年的坚冰,谁想伸手去触碰,就会瞬间被寒气侵蚀入骨!
 
原平站在灵舟上,看着风且吟趴在舟沿一动不动的背影,想起刚刚为了救人牺牲的纪大哥,忍不住掉起了眼泪,却还是忍住了难过想要去安慰风且吟,“人死不能复生,风大哥,你节哀……啊!”
 
原平的手刚刚碰到风且吟,却像是碰到了一层坚固的屏障,下一刻就惨叫着被弹飞了出去,若不是站在旁边的裴松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只怕他就要成为第二个掉进岩浆里的纪珩。
 
原平回头看一眼下面涌动的岩浆,暗自庆幸自己被人拉住了,却不知道拉他上来的裴松此刻正眼神惊骇地看着风且吟。
 
在裴松的感知里,现在的风且吟,跟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的风且吟在他的感觉里只是一个稍微强点的普通人的话,那么现在的风且吟,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不弱于他的修士!
 
怎么会这样!裴松吃惊地想,明明几息之前还是一个凡人,却突然变成了一个修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且吟,你……你……”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一直趴在舟沿一动不动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那种低级傀儡,然后,一点点地转过了身。
 
裴松和灵舟上的其他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惊骇之色。
 
风且吟本来生的俊美昳丽,又总是眉眼含笑,让人一见之下就心生好感,但是眼下,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却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脖颈处慢慢往上爬,那纹路似乎是一种罕见的兰草,枝叶舒展,叶尖弯弯,眨眼间占据了风且吟小半张脸,最终停留在他的左眼眼角处。
 
当这暗红色的花纹停留在他的左脸上之后,这个本就相貌昳丽的青年瞬间染上几分妖冶之色,变得更加夺人心魄,一种令人窒息的魅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人目醉神迷,不能自已。然而他的眼神又是那么的冷,冷到能让人忽略他的相貌气度,而被这冰冷刺骨的寒意与他身上传来的压力骇得不断后退。
 
“这,这是怎么回事?”裴松喃喃道。他还能勉强站着,而他身后那些普通人早已忍不住瘫软在地。
 
“为什么不救他?”风且吟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绝望,他看着眼前的修士,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为什么不救纪珩!”
 
“我……”裴松忍不住又退后一步,下一刻,他的脖颈就被人掐住了,他瞪着眼睛盯着风且吟,掐着他脖颈的手力气大到他居然挣脱不开!
 
裴松呼吸困难地挤出几个字,“风且吟,你……冷静点……”然而此时的风且吟显然已经陷入了魔障,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此时灵舟上的其他几个凡人早就被吓傻了,呆呆地缩在角落里,望着突然变成了一个恶魔般的风且吟瑟瑟发抖。
 
裴松见实在掰不开风且吟的手,只好在掌心聚起一团灵力,往他胸膛拍去。
 
然而一抬眼对上风且吟的表情,裴松这一掌却怎么也拍不下去了。
 
风且吟喃喃念着为什么不救他,双眼空洞,却泪流满面。
 
情能动人,任何一个人的情绪都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尤其是他们现在的距离如此之近。
 
那股压抑不住的绝望和悲伤从风且吟失去了理智的双眼中透出,像是一只手紧紧揪住了裴松的心脏,让这个本就心性柔软的少年修士抑制不住地地生出悲悯之心。
 
该是有多么绝望和痛苦,才会让风且吟这样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所觉地流泪?
 
裴松手中聚起的那团灵力忽的就散了,任由风且吟发疯地掐着他的脖子。
 
反正他快要筑基了,只要不是立刻将他的脖子捏断,就算被掐上一个时辰他也不会死,至多只是难受一些。
 
如此情境之下,他实在不忍心再打击对方。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石崇志悄无声息地闪到风且吟身后,一个手刀朝着他的后颈劈了下去。
 
第34章
 
石崇志悄无声息地闪到风且吟身后,一个手刀朝着他的后颈劈了下去。
 
风且吟身形晃了晃,却仍然立在原地,睁大眼睛死死地掐着裴松,石崇志无法,只得又劈了一下。一直到第四下,才总算把风且吟劈晕过去。
 
眼见那青年身体一软,被石师兄接在怀里,裴松才总算艰难地喘上了气。
 
而此时风且吟脸上那还未褪去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物般闪过一丝丝银光,看上去诡异至极,却奇怪地没有半分邪气。
 
裴松本来以为是这东西控制了风且吟,后来见风且吟只是掐着他却没有其他举动又怀疑自己的判断出错了,这时见二师兄过来了,忍不住问道:“二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血脉传承。”石崇志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风且吟脸上的东西,肯定道。
 
“咦?”裴松惊道:“血脉传承不是应该隐藏在血液里吗?怎么会……”
 
石崇志道:“若是真的全都只能隐藏在血脉里,我也不会认得这东西了。每一个先人传给血脉后裔的功法或者武器都会在身体上留下一个印记,像风且吟这样能蔓延到脸上的却极少,他的先祖绝对是个十分强大的修士。”石崇志顿了顿,对着昏迷中的风且吟告了一声罪,随后稍稍扯开他的领口,露出下面由心脏出发,几乎覆盖了整个胸膛的暗红色兰草纹路。
 
“嘶!”裴松见状惊讶地抽了口气。
 
石崇志冷静道:“你还有灵力吗?先驭使灵舟离开这里,到前面的万林谷去。大师兄带着其他人在那里等着。”
 
裴松其实还有其他疑问没有说出口,但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只好点头称是,驾着这小小的灵舟离开。
 
在灵舟即将飞进万林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甩在后面的千金峰,回想起之前纪珩操纵云舟带着他们冲出来的情景,心中悲愤交加,敢对上剑宗的势力不多,等他查出来,一定要把幕后黑手千刀万剐为纪珩报仇!
 
时间回到纪珩掉下千金峰之前。
 
云舟四分五裂之后,纪珩立刻拉住了站在他身边的风且吟,下一秒,他的另一只手被裴松拉住了。
 
原本纪珩要带着风且吟爬上裴松驾驭的灵舟十分轻松,然而那些将云舟割裂的不知名能量组成的黑线却缠到了风且吟身上,纪珩低头看着那些缠在风且吟身上的线条,发现它的终点是下面的岩浆底层,而且是温度最高的那一部分。这样高的温度,如果风且吟被拉下去,以人类脆弱的肉体,不到十秒骨肉就会消融。
 
身为一个机器人,守则的第二条就要求他尽能力保护没有犯罪记录的人类,他自然不能放着那些线条将风且吟拉下去。
 
有了千金峰散发出来的热量不断补充,他现在的能量已经补充到了百分之四十,刚刚跨过开启中级防御模式的条件。
 
黑色线条的拉力十分大,但纪珩的力气只会比它更大,只要能量充足,他的力量是可以随着能量不断叠加的,05秒的时间里,纪珩就计算出了无数种解决方式。其中一种就是在某个瞬间将力量提高七个百分点,瞬间强力崩断黑线,同时保护住风且吟的身体不受伤害,将他甩上灵舟之后开启安置在掌心的崩毁射线,将那条黑线悄无声息地崩毁。
 
然而就在他准备实施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个模糊的信号。
 
【阿珩……滋滋……阿珩……滋滋……你……滋滋……收到请回复!】
 
是阿宝的信号波!
 
纪珩黑色的眼睛里蹿过数据飞速流动的光点,他立刻回应道:【我是纪珩,收到!】
 
那边又滋滋了一会儿,信号十分不稳定,过了足足35秒才平静下来。
 
【阿珩,我是阿宝。坐标修真界正东方御剑仙宗长青阁。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现在在哪里?】
 
【地点修真界千金峰上方。】纪珩平静道。
 
【刚刚好啊!】阿宝的声音显出几分兴奋来,【周围有没有人?没有的话赶快跳下去,跳进千金峰的岩浆里!】
 
纪珩有些迟疑:【你是想让我进去里面补充能量吗?】
 
【笨蛋阿珩!我是给你送金手指啊!】
 
纪珩:【金手指?】主系统立刻跳出提示[金手指:1、一种中古时代的电脑硬件;2、中古时代的游戏修改工具;3、小说作品中作者赋予角色的有利条件,一般是随身携带的物品、记忆或者靠山;4、某时代一篇童话作品的题目;5、……]
 
有关金手指的解释太多,系统根据纪珩和阿宝之前的联系信息自动选择了第三条解释,即现阶段能对他们产生影响的有利条件。
 
纪珩:【你要给我送什么有利条件?另外,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后,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在御剑仙宗?】
 
阿宝:【咳咳,这个解释起来就有点麻烦了,等你找到我之后我把记忆传给你一份。简单说来,就是主人把你送到这个世界时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不是纯粹的武侠世界,而是正在朝着修真世界转变。主人担心你现在的配备不足以应付修真界的考验,于是紧急将我召了回去,然后让我带着他重新编写好的插件和安装包帮助你升级,他还给你带了星际最新的极品保养油。】
 
已经整整五年没有更新系统和进行机体保养的纪珩闻言眼睛一亮。
 
【本来降落的时候应该回到你身上的,但是过程出了差错,我和升级包分开了,这个过程就不解释了,总之你尽快找到掉进岩浆里的升级包,越好越好。我在剑宗等你。】
 
纪珩道:“好!”
 
他们这段对话看似很长,但是机器语言运算和传输的速度比现实对话快了近千倍。等纪珩切断通话的时候,现实也不过过了几息的时间。
 
风且吟还被那圈黑线缠着往下坠。
 
这时裴玉接连两剑斩断了那圈黑线,在黑线变作巨网罩住风且吟之前,纪珩就已经计算出了它会进行变幻的形态和下一步的行动,瞬间抓住机会将风且吟甩上灵舟,同时伸手抓住对方,不让这似乎拥有智能的实体化能量再一次将风且吟拉下来。
 
但是在他牵制住那张大网的同时,自身也在引力的作用下往下飞速坠落。
 
“纪珩!”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吼声,纪珩的运算程序停滞了半秒,他抬头想提高音量告诉风且吟他不会有事,让这个善良的人类不要担心。然而在扫描到他脸上的神情时,在见到这个人类绝望到仿佛瞬间失去了全世界的刻骨悲哀时,在分析出这个人类眼睛里透露出的眷恋不舍时,纪珩体内那从他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任何动静的安全防护系统忽然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不明病毒爆发!不明病毒爆发!】
 
放置在各个文件夹里的数据和文件被忽然爆发的不明病毒疯狂复制,导致大量垃圾信息源源不断地塞满机体的各个资料盘。
 
一秒后,纪珩的听力系统完全被垃圾文件挤占,两秒后,语言系统也被攻占。
 
“全力抵抗。”纪珩下达命令后,主系统立刻开放所有能量集中支持病毒查杀。然而那些被制作出来的垃圾文件删了一批又一批,而始作俑者始终躲藏在这些垃圾信息的防护下,趁机攻占机体内的各个主要系统程序。
 
三秒后,连数据流运行的通道都开始凝滞起来,垃圾数据繁殖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正常数据都被鲸吞,它们挤满了各条通道,而那些执行杀毒命令的数据根本无法畅通运行……
 
纪珩自诞生以来第一次中病毒,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病毒威力极强,他体内的杀毒软件显然不是对手。
 
体内的各大主要系统程序被垃圾数据堵住之后,外在的表现就是纪珩的表情由淡漠变得冰冷,而灵活的身体则越来越僵硬,动作也越来越机械,几乎等同于他诞生的第一天进行身体灵活度调试的模样。
 
他现在已经无法控制机体的行动了,但是最核心的部分还没有被病毒攻占,这让他能够“回忆”起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父亲交代过的任务。
 
——纪珩,找到混进你身体里的东西……
 
这个病毒并不是从外部入侵的,而是直接在体内爆发出来的,说明它早就潜伏在他体内……判定它是任务目标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
 
而引起这个病毒忽然爆发的原因……
 
纪珩将焦距对准了趴在灵舟上抓向他的人类……【目标锁定——风且吟】
 
【警报!警报!不明病毒正在侵蚀能量系统……剩余能量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百分之五……百分之一……能量耗尽,所有程序运行中断,强制关机启动!】
 
纪珩闭上了眼睛,身体跌入金红色的滚滚岩浆之中……
 
第35章
 
——隐灵仙宗,太阿偏殿
 
殿内门窗紧闭,烛火幽幽。
 
赵熙闭目盘坐在偏殿内的蒲团上,忽的一口鲜血喷在了面前的供桌上。
 
供桌上摆着的几盘灵果沾上了点点猩红,而供桌上方,灵宗第五代掌门的画像正漠然地对着这一幕。
 
见到赵熙忽然喷出一口血,站在一旁的一名广袖蓝纹白袍的年轻修士立刻道:“怎么样?成功了吗?”
 
赵熙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空闲去擦一擦嘴边的血,而是立刻低头去看放置在自己怀里的东西。那是个样式古朴的罗盘,只比成年男子的巴掌略大几分,曾经日日夜夜被他珍视地托在手上,而现在,这个罗盘发出滋滋的一声轻响,随后在他面前裂成五块!
 
罗盘上一直隐隐萦绕着的灵光逐渐消失,连同一缕会被正道人士称为不祥的血色也渐渐散去,这个一直被赵熙视作本命法宝的罗盘,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件碎裂的废物。
 
赵熙将这碎裂的罗盘收拢起来,面上平静,眼底却全是心痛和阴郁。
 
刚刚出声的修士也见到了这一幕,他瞪大眼睛,倏忽明白了什么,面上求知的急切变成了愤怒和鄙夷,“赵熙你这个废物!为了这次计划我和大师兄可是把全部身家都给你了!结果你竟然连一个还没筑基的小子收拾不了?若是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我……”
 
“贾玄通!你给我闭嘴!”赵熙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脸色铁青地反击了回去,“五年前若不是你极力举荐李飞才那个废物,一切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吗?”他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走动,恨恨道:“李飞才那个废物,明明漏掉了风家那小子,回来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风家鸡犬不留,死了也是活该!”
 
名叫贾玄通的修士闻言脸色一白,随机冷笑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当初让李飞才带人下界这件事你不也没反对?现在这幅作态是给谁看?呵,该不会是以为翻出那几件旧事吵一吵,就能把今天这件事轻轻放下?可惜啊,风家那小子既然命大没死,那么接下来他肯定会被接入剑宗,再想要下手可就没机会了,你就等着掌门传唤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要不是五年前凡界的壁垒太强,连练气七层的修士都过不去,我会同意李飞才那个蠢物下去?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五年前我就是拼着自损修为也定要下界除了那一家祸害,哪还轮得到你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赵熙你说话客气点!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为了这次谋划我可是我把养了整整五十年的金丹期符鸟拿出来了!结果现在你连风家那小子的一根毛都没捞到,要是我来施法……”
 
“够了!”清冷的声音响起,赵熙和贾玄通争吵的声音立刻静了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满心忐忑。
 
内殿的另一侧,君泽面无表情地立着,微微昂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历代掌门画像,俊美的侧脸如覆霜华,冷得叫人心头打颤。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衣料摩擦的声音缓缓响起又静止。
 
君泽缓缓转身,面对着眼前低着头的两个师弟,声音清冷平静,似乎刺杀风且吟这件事情失败了也对他毫无影响,“此事就此作罢,以后你们就留在宗门,不要再参与此事。”
 
赵熙不甘地咬牙道:“趁着剑宗那帮人元气大伤,更没法立刻回到剑宗,我们应当请示掌门,再聚集力量将之扑杀,正好把裴玉那个剑宗弟子魁首也杀了,省得他挡道!大师兄!良机难得啊!”
 
旁边的贾玄通也眼神渴望地看着君泽,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君泽却缓缓摇头,他看着赵熙,“从六年前知道那件事情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们刺杀了风且吟多少次?”
 
赵熙不甘不愿道:“加上此次,一共四次。”
 
君泽漠然问道:“成功了吗?”
 
赵熙说不出话来,贾玄通急急道:“大师兄,这完全是巧合!五年前李飞才下界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那个人就是风且吟啊!上次在临川城外,是有外人相助他们才逃了过去,第三次是因为董敬之那老不死的庇护,而这次,完全是个意外!我们……”
 
贾玄通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清了君泽眼中的失望。
 
“自从临川城那次之后,我便隐约觉得,我们杀不了他。这次,只不过又一次证实,比起我们,风且吟显然更得上天垂怜。我们还能争得过天吗?”
 
赵熙和贾玄通哑口无言。眼中却尽是不甘。
 
贾玄通上前一步道:“大师兄,不妨将此事禀报掌门,若是由掌门出手,说不定……”
 
“你傻了吗?”赵熙怒斥一句,“因为明国那场地动死的人太多,其他几大派揪着这点不放,你是还嫌掌门不够焦头烂额吗?”
 
贾玄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君泽看了两人一眼,忽然背过身去,道:“你们下去吧!此事,我会寻机禀报掌门。”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违背君泽的意思,只好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偌大的偏殿眨眼间就只剩下君泽一人。
 
听到偏殿大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君泽冰冷的面容再也控制不住地扭曲起来,他捂住嘴,鲜红的血沫从手指的缝隙里不断冒出来,怎么捂也捂不住。
 
派出去拖延裴玉的那只符鸟虽然是金丹期的,但它的主人贾玄通却只是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因而符鸟的威力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七,但裴玉可不是寻常的修士,又有净邪灵剑在手,光靠一只符鸟只怕拖不住他。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自己修炼多年的半身也派了出去,虽然在符鸟的配合下重创了裴玉,但他自己,也受创不小。
 
好半晌,他浮动的气血才渐渐平复下来,盯着掌心的一片猩红,他满目茫然,喃喃道:“难道……真的改变不了?不!”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坚硬起来,像是宣誓一般,他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历代掌门画像,郑重开口,“我君泽,绝不会让宗门落到那个地步!”
 
——修真界,万林山
 
万林山距离千金峰五十多里,却丝毫不受其影响。这里山峦起伏地势险峻,林木葱郁一望无垠,如若不是灵气实在贫乏,只怕早就被一些修仙门派据为已有了。
 
裴玉在一棵松树下盘坐疗伤,忽然心有所感,不由抬眼向远处望去。只见一艘细细小小的灵舟从远处行来,不多时便到了眼前。
 
站在灵舟上的裴松和石崇志见到他,恭敬道:“大师兄。”
 
裴玉微微颔首,见在林子里休息的其他师弟帮忙将灵舟上的人带下来,而从灵舟上下来的人虽然面色憔悴,却都没有受伤,不由暗暗点头,遂要接着闭目疗伤,心头却隐隐不安,只得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一眼却令他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怎么少了一人?”
 
正把被劈晕的风且吟扶到一边躺下的裴松和石崇志闻言心头一凛,只好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裴玉听完久久不语,半晌后,他由另一个师弟扶着从树下坐起,慢慢走到风且吟面前。此时风且吟脸上的纹路已经慢慢消退,脸上泪痕斑斑,即使是昏迷着依然面色痛苦。
 
裴玉叹了口气,“把他叫醒吧!”
 
裴松有些后怕道:“大师兄,要是他醒过来还发疯……额不,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
 
裴玉安抚道:“无碍,这么多师兄弟在这里,不怕。”
 
裴松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风且吟唤醒。他伸手按在风且吟的后颈上,指尖一点灵力弹出。
 
风且吟身体微微一震,立刻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
 
他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周围的一圈人,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人有些失望,却还是有礼地笑了笑,道:“请问,诸位师兄,可知晓纪珩去哪里了?”
 
裴松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裴玉倒是没有半分意外,他有些虚弱地靠在师弟身上,目光温和依旧,说出口的话语却十分冷酷锐利,“纪珩已经死了。”
 
风且吟浑身一颤,慢慢低下头去,一言不发,眼底一片死寂。
 
裴玉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异样,接着道:“此番遇险颇为蹊跷,背后应是早有人预谋,想来这点你也清楚。那黑色的邪物看着像是修魔者才会有的东西,不过也不是没有修士利用过这些邪物嫁祸魔道。像今天这种情况,连我这个半步金丹也无能为力。你应当明白,等你有了超越金丹的力量,才有资格让为你而死之人安心。”
 
他没有提让风且吟努力修炼为纪珩复仇,而是说强大自身让死去之人安心。不过几字之差,意义却完全不同。
 
风且吟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裴玉,声音铿锵有力,“我会的!”
 
我会努力修炼,变得无比强大,让任何人都无法威胁到我,让为我而死之人安心,然后……报仇雪恨!
 
第36章
 
风且吟跟着裴玉等人来到了剑宗。
 
在刚刚通过考核,踏上云舟的那天傍晚,纪珩早早进房休息,他却去寻了剑宗弟子打探消息。
 
这些剑宗弟子不似灵宗弟子那般倨傲,面对他的请教也耐心有礼,他们说,修真界有六大奇景,四大仙门各占其一,另外两处,就是位于极西之地的魔域,以及南面的忘尘谷。
 
而御剑仙宗所在的长青山脉,则是这六大奇景中最大气磅礴的一个。
 
风且吟没见过,但他知道这些剑宗弟子无需夸大。
 
他们说,长青山脉连绵数万里,每隔百里就是完全不同的景致,一方天晴一方雨,一方落雪一方炎;这山林木成荫,那处莲叶田田;这处天地成碧,那山金浪滚滚……就算筑基修士御剑飞行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赏完所有地方。
 
他们还说,御剑仙宗的弟子每日寅时就要起身到校场上练剑,每人须在午时之前挥剑上千次,午时过后须到文渊阁修习修真界典籍心法,每月月末之日考核……
 
风且吟那天晚上听了很多很多,甚至一边听一边想,若是以后他们去了剑宗,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们会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每日寅时一起去校场练剑,午时一起去膳房用膳,午时过后一起到文渊阁修习典籍,然后一起通过月末考核……也许考核会一起失败,但那没关系,他们可以一起去给绿竹峰的灵田浇地施肥……等受罚结束后再一起用功!
 
也许很快他们就能学会御剑,纪珩学得应该比他快,到时候他就让纪珩御剑带着他一起到山下杀妖兽练手!
 
也许有时候会受伤,但他们两个人可以一直背靠着背杀出一条路来!
 
等到学有所成之后,他们就一起下山,一边找风五,一边为风六报仇……
 
风且吟从灵舟上下来,双脚踩在剑宗山下的白玉石阶上,仰头望着那屹立在山顶的巍峨宗门,心头又酸又涨。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幅画面,可是现在他真正站在了剑宗门前,才发现,他和纪珩,已经没有以后了……
 
在风且吟被带到剑宗的时候,已经在千金峰的岩浆里泡了一天一夜的纪珩终于充满了能量,开机启动。
 
【滴!主系统启动中……】
 
【滴!机体垃圾数据严重超量,正在清理中……】
 
【滴!清理完成!语音系统恢复!听力系统恢复!扫描功能恢复……恢复!】
 
【滴!自检功能启动!系统自检中……】
 
【滴!自检完毕!垃圾文件无!病毒风险无!能量满格!系统运行流畅!机体非常健康!欢迎一周后继续检查!】
 
机体又活了过来。纪珩睁开双眼,眼前一片火红,全是岩浆,温度1100c。
 
阿宝说的“金手指”就在这里。浏览完强制关机之前的记录,纪珩将探测范围开到最大,快速向前推进。
 
这里的岩浆十分粘稠,但对于纪珩来说并不算什么,因为这回能量充足还能源源不断地补充,他前进的速度非常快,只过了十分钟就将数百里的千金峰都巡查了一遍,终于在一个最底层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个椭圆形的运输器。
 
星际时代,人类居住的地方早就不限于地球。在纪珩诞生的那个时代,星球与星球之间的移民十分方便。将惰性发挥到极致的人类更是制作出许多先进仪器来帮助他们偷懒。
 
而眼前的运输器,就是其中的一种。它们的形态千奇百态,日日夜夜来往于各条星际通道之间,为人类运输他们从星网上购买的物品。它们有许多在人类眼里分成好多等级的品牌,但是在机器人的眼里,无论外表如何,它们都只是运输器。
 
眼前这个椭圆形运输器,根据父亲的说法,是当时最受欢迎的一种。不过现在五年过去了,也许已经不流行了。
 
纪珩伸出手指点在这个银色的椭圆形运输器上,指尖一串数据流通过运输器上一个黑色的产品logo后,对方表示验证通过。
 
是的,对方。一个被设置成云朵状的人工智能悬浮在运输器上,声音机械道:“货物主人:凌空。收件人:机器人纪珩。此件物品是凌空先生特别定制,留言:打开有特别惊喜!请问是否立刻签收。”
 
纪珩道:“是。”
 
人工智能机械地回了一句,“祝您使用愉快。”然后就消失了。
 
纪珩看着运输器上渐渐消失的品牌logo,伸手再碰了一下,整个机体就被吸了进去。
 
在他躺在运输器里更新了系统,升级了装备,再用星际最新款的保养油开始涂抹整个机体的时候,外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千金峰的火焰完全熄灭,岩浆也消失了。
 
数不清个日日夜夜过去,冉冉星辰落下又升起。
 
潜伏期的千金峰在月色下宁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明湖,只有望不到头的野草在微风里左右摇摆,发出沙沙的动静。
 
一个相貌俊美昳丽的青年人踩着月光从远处一步步走来,他的相貌俊美如玉,即使在这样月光不甚明朗的夜里依然昳丽得能夺走任何人的瞩目。
 
他身后背着一柄长剑,剑柄用白色的布条裹着。一身箭袖暗纹白衣显得身形愈发矫健修长,只是束发的带子不太漂亮。那是一根灰色的布条,边角破碎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这根布条绑住他的一头墨发,留下两条小尾巴在风中不断飘零。
 
等走到目的地,他停了下来,注视着这片曾经是一片烈火岩浆的土地默然不语。
 
忽然,他毫不在意地上的沙土泥泞,席地而坐。从怀里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块石头,他用灵力细细雕刻起来,没过多久,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就出现在他掌心里。
 
仔细端详过没有任何疏漏后,他伸手在空气中随意一抓,就抓住了一缕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极为难得的天地精气,而后毫不吝惜地将之注入手里的石蝶之中。
 
被注入天地精气的石蝶看似与原先毫无二致。
 
青年最后看了看,单手挖开面前的一块土地,月色下,黝黑的地下正躺着一枚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石蝶。他将里头已经失去作用的石蝶取出,再小心翼翼地将刚刚制作好的石蝶放进去,而后掩埋。
 
盯着石蝶被埋的地方看了许久,他终是转身离开,衣摆随风而动,面容冷肃萧索……
 
第二天凌晨五点,纪珩刚刚从运输器里出来,信息处理器立刻被挤进了五千多条消息,全是阿宝发来的。
 
那些消息密密麻麻刷了满屏,内容热情洋溢,令纪珩这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机器人震惊得连运算速度都慢了几秒。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又觉得有点奇怪,似乎升级了以后,他就多了许多奇怪的词汇,连“震惊”这种只属于人类的用语都出现了。
 
花了足足两秒的时间浏览过阿宝发来的消息,纪珩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阿宝的时间显然跟他有出入,他进入运输器后,更新升级再加上涂抹保养油一共花费了六十五分钟十七秒,但是阿宝那里,却过了整整十六年!
 
难道运输器里的时间流动速度跟外界不一样?纪珩瞬间调出找到运输器的那段记录,他记得,当时的人工智能说过,父亲有留言:打开有特别惊喜!?
 
所以“特别惊喜”是时间流动速度特别慢,外界过了十六年,里面才过了六十五分钟?
 
以纪珩升级后的计算能力也解析不出惊喜在哪里?
 
他将运输器折叠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小方块,然后放进腹部的存储空间里。
 
随后给阿宝发了一条信息。
 
04秒后,阿宝回复了。
 
【啊啊啊啊!阿珩你终于肯回复我了呜呜呜……你去了哪里啊?是不是抛下我回家了呜呜……】
 
纪珩回道:【我只在运输器里呆了六十五分钟十七秒。】
 
阿宝显然不信,【你骗人!你肯定是偷偷跑回家了!你丢下我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偷偷跑回家了呜呜呜……】
 
面对阿宝的控诉,纪珩神色不变,继续道:【我不会说谎。另外,请规范用语,身为一个人工智能,在我面前模仿人类的语气并没有任何作用。】身为一个机器人,纪珩可不会因为阿宝表现出来的伤心难过就像人类一样产生怜爱同情等等复杂情绪。
 
然而阿宝依旧嘤嘤嘤地哭个不停。它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一个人被丢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整整十六年,没有游戏没有网络什么都没有!
 
纪珩停顿了一秒,然后回道:【我把记忆传给你一份,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另外,上次病毒爆发的情况十分特殊,我把当时的记录一起打包传给你,你帮我分析一下。】
 
阿宝:【可是现在没有网络你怎么隔那么远传过来?】
 
纪珩道:【我升级了。】
 
阿宝:为什么觉得阿珩的语气有几分骄傲?一定是错觉!
 
第37章
 
将记录发给阿宝一份之后,纪珩开始往上钻。没错,钻!他此刻距离地面三十米,周围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坚硬的岩石。就算是一个修士被困在这里,想要出去也要费一番功夫,不过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问题就不大了,尤其现在他能量充足,不需要像以前一样精打细算。
 
启动推进器之后,他整个身体就跟乘火箭一样刷得窜了上去!
 
一眨眼就到了地面,同时把正好行至他上空的一个人类撞飞了。
 
对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身体飞出去五十多步,摔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噢!我的天!阿珩你竟然把一个人类撞飞出去了!这样的速度和距离,以人类脆弱的身体来说肯定活不了了!完了阿珩!你杀人犯法要被送去销毁了!】
 
纪珩将之前的记录传给阿宝之后,就启动了远程连线功能,和阿宝共享他的视角,因此纪珩现在经历的一切,阿宝都能看得到。
 
听到阿宝的话,纪珩回道:【否定。脱离地底的过程中我同时开放了全方位探测功能,然而这个人类却在我的探测中隐形了。这个世界并没有可以屏蔽我探测的仪器,但这个世界的修士却能通过修炼拥有这种能力。推定,被我撞飞的人类是一个修士,而这样的损伤并不会对一个修士造成严重的生命危险。】
 
【好吧你赢了。】见没有吓到纪珩,阿宝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失落。
 
一边和阿宝通话,纪珩一边朝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走去。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损伤肯定是有的。
 
刚刚走到距离那个人类一步远的地方,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忽然一抬手,一枚灵力弹就朝着他射了过来。
 
纪珩身体不动,头部微微一歪就避开了。下一刻,那个人类又朝着他身体的十六个部位连发一百三十六记,他的速度非常快,手臂连同抓在手里的管状法器完全成了一片看不清的虚影,那些发射出来的灵力弹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影冲着纪珩高速冲来!而每一记灵力弹的飞出都无声无息,却能瞬间将地面轰出一个直径半米的坑洞!别说是普通修士,就算是金丹真人来了,也很难在这样的利器下占到便宜。
 
但在运算速度超百亿次的机器人眼里,还……真算是慢动作。
 
纪珩一会儿抬手一会儿弯腰一会儿扭脖子一会儿抬脚,动作看起来慢吞吞的,却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袭击一一避开。
 
拿着管状法器一直射击的年轻修士都看呆了,直到后来甚至停止了动作,只盯着纪珩看,模样看起来傻愣愣的。
 
对方不再攻击,纪珩也停下了动作。他右眼瞳孔中一点极细微的银光轻轻转动,对方身体的各项数据立刻被录入他的数据库里。
 
【男性人类;表面年龄十八,身体年龄二十一。(据资料显示,修士的外面年龄会在筑基的那一刻永远固定)修为:筑基中期;身体受损程度:中等低级。】
 
父亲这次让阿宝送来的升级包十分有用,里面记录了这个世界修真界的许多信息,完全足够纪珩应付在修真界的大多数突发情况。
 
看着眼前终于放弃攻击,坐在地上举着管状法器呆愣愣看着他的男性人类,纪珩立刻十分有诚意地蹲下身子道歉:“对不起,是我撞伤你了,但我并不是有意的。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先表明态度,这是系统分析人类行为模式后给出的最佳处理方式。
 
“作为补偿,我会尽全力治疗你的伤势。在这段期间,你有任何合理需要,都可以提出,我会尽力做到。”接着保证补偿!系统提示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这样做人类会感觉到舒服。即使纪珩并不知道“舒服”是什么感觉。系统提醒,大概跟机器人停电关机后充满电重新开机的状态相似。
 
纪珩不知道他现在在对方的眼里是什么状态。在夜怜光的眼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眉目如画,面容精致俊美得仿佛不存在于人世,他蹲下来认真看着自己许诺之时,目光专注,声音低沉而温和,简直……简直好看得要命!
 
尤其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实力非常强大,生的又分外俊美的男人竟然没穿衣服!浑身上下不着寸缕!
 
夜怜光年轻的脸庞上顿时烧起两坨红云,他手指发颤地握着手里的灵力枪,哆哆嗦嗦地指着纪珩,“你,你……光天化日之下简直……简直……”他盯着纪珩那张俊美如画的脸,“不知羞耻”这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纪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一览无余。
 
他的身体不惧怕高温,但是当时掉下千金峰的时候穿着的只是这个世界的普通衣服,因此在接触高温的一瞬间就融化了。而他和阿宝都不是人类,他们单独交流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衣服的重要性。
 
而此时,距离此地十分遥远、靠着和纪珩分享视角的看清了一切的阿宝早就笑抽了,【哈哈哈阿珩你居然没穿衣服就跑出来了!哈哈你看到了没有那个人类一脸懵逼的样子太搞笑了!】
 
对于星际时代的人类来说,智能机器人的地位相当于一件工具,谁会没事给工具套件衣服?因而那个年代的人类碰到裸露机器人并不惊讶,但是阿宝忘记了,纪珩本身因为其特殊性,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极致逼真,甚至比真正的人类还要完美,他并不是星际时代那种大街上随便可以见到的、除了脸部外身体其他部分都模糊处理的普通机器人,而这里也不是大胆奔放的星际时代。
 
面对连线另一端传来的疯狂笑声,还有眼前人类的吃惊模样,纪珩表现得十分淡定,机器人本来就不会有羞耻心这种东西。他一边叫阿宝回去分析他传过去的记录,一边对眼前的人类道:“抱歉,我没有衣服,所以……”
 
没等纪珩说完,夜怜光就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样,忍着身上的伤,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长袍甩到了纪珩身上。这回他倒是没有用灵力枪指着对方了,毕竟刚刚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个男人的修为绝对高出他许多,更何况自己现在又受了伤,他要是想杀他早就得手了。
 
纪珩道谢后,立刻把长袍披在身上,随后伸手去扶歪坐在地上的少年。
 
“你干甚?”对方一伸手夜怜光就戒备了起来,紧张地盯着纪珩。
 
纪珩维持着将手伸出的姿势,道:“我撞伤了你,应该为你治疗。”
 
夜怜光将信将疑地盯着他,一只手仍然握着灵力枪,另一只手伸进乾坤袋里捏着一枚传讯符。他相信这个男人现在不会杀他,甚至说要帮他治疗也是真的,但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怀有目的来接近他的?
 
“你是谁?报上名字,发心魔誓!我才相信你!”
 
纪珩于是发了心魔誓:“我是纪珩,我在此发心魔誓言,绝不是有目的接近……”纪珩看了少年一眼。
 
歪坐在地上的少年凶巴巴道:“夜怜光!”
 
纪珩接着道:“绝不是有目的接近夜怜光,也不会做对他不利的事情,否则……”
 
夜怜光接着道:“否则就心魔爆发!爆体而亡。”
 
纪珩:“否则就心魔爆发,爆体而亡。”
 
夜怜光这才放下心来,殊不知在他放心的同一时刻,一直分享纪珩视角的阿宝立刻怂恿纪珩道:【阿珩阿珩!这个心魔誓好啊!绝对是坑人大招!反正心魔誓对机器人没有约束力!】
 
纪珩:“……”
 
接下来纪珩为夜怜光处理伤口,运用升级后才拥有的治疗功能为夜怜光疗伤按下不提。
 
秉着绝对负责的态度,纪珩一路护着伤势还未完全痊愈的夜怜光走进了距离千金峰六十多里的人族聚居地。
 
他和夜怜光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跨出千金峰一步的那一刻,一只灰白色的蝴蝶从泥土中钻出,扇了扇布满灰色花纹的白色翅膀,慢悠悠地跟在两人身后……
 
跟凡界的人幻想中的不同,修真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能御风而行的修士,在这个疆域辽阔无边的修真界中,凡人的数目绝对不在少数。
 
他们也跟凡界的人一样,修建城镇安然定居。
 
唯一与凡界不同的只有,凡界中人由一个个王朝统治,而修真界的凡人,则由各个修真门派庇护。
 
那座距离千金峰六十多里的小镇就由当地一个中等修真门派管辖,在纪珩扶着夜怜光走进小镇之时,十几道清亮剑光从小镇内飞出,向着远方掠去。
 
那一柄柄飞剑上各立着一个身着暗纹白袍,缓带轻飘的修士。为首之人相貌俊美昳丽,双眸锐利如剑,用灰色发带竖起的墨发乖顺地披在脑后,丝毫不受疾行中掀起的狂风影响,修为深厚,可见一斑。
 
正是风且吟!
 
他目视前方,眼神冷漠。丝毫不知道,只需要微微一低头,就能发现,他埋藏在心里十六年的人,近在眼前……
 
第38章
 
空中狂风肆虐,那十几人的剑队中,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模样俏丽的少女在身前结了个防护盾,而后催动着灵剑与领队之人并肩而行。
 
“风师兄。”她笑容灿烂,声音清脆如黄莺唱晓。
 
一直注视着前方的风且吟闻言侧过头,见到御剑行到自己身边的小姑娘,眼神稍稍柔和下来。见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只顾盯着自己瞧,他伸出两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十分无奈道:“说过多少次了,御剑的时候要瞻前顾后,你看我作甚?”
 
裴羽衣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而风且吟已经转过头去没再看她,她有些气恼地掐了个手诀,御使着飞剑一下子冲到了最前方。
 
身后传来风且吟的声音,“这里距离天妖谷不远了,不要冲太快……”
 
然而裴羽衣置若罔闻,她任性地想着,就是要飞快一点!就是要让风师兄担心!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冲到了天妖谷上空。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根儿臂粗的藤蔓忽然从谷内的郁郁葱葱的林木中抽出,啪的一下甩在她的灵剑上。
 
裴羽衣惊叫一声,飞剑失控,整个人就倒栽葱一般摔了下去。
 
“啊……”
 
“师妹!”眼见小师妹摔进了天妖谷内,在她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剑宗弟子立刻加快速度冲上去,想要立刻将她从天妖谷下救出来。
 
然而刚刚进天妖谷,他们就被拦住了。
 
拦下他们的,正是平日里对小师妹十分宠爱的风师兄。
 
原平御剑立在空中,朝着下方林木葱郁却始终弥漫着一层厚厚雾气的天妖谷内望了一眼。十分担心地看向风且吟,“风师兄,咱们快点下去吧!放小师妹一个人在下面只怕有危险。”
 
“是啊风师兄!”其他人纷纷附和,裴羽衣不仅剑宗这个和尚门派里稀有的女修,更是掌门的小女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有事。
 
然而在宗门众人眼中向来十分宠爱裴羽衣的风师兄此刻却表现得分外冷漠,他站在飞剑上望着下方弥漫的雾气,锐利的双眸中似有悲戚之色一闪而过,再开口,仍是十分冷静的语调,“天妖谷里的妖兽天生地养,体内还留有野兽的血性与狡诈,最适合用来磨炼你们的剑术。羽衣也快要筑基了,若是她连这里的低级妖兽都对付不了,那我真要怀疑她每个月月末的考核都是你们帮她作弊过去的。”
 
立在他面前的十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现在,下去。”风且吟道。
 
“是。”十几个少年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下方雾气弥漫,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山谷,面上有些犹疑,但终究不敢违背风且吟的意思,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咬咬牙一个接一个跳下去了。
 
看着那些师弟们跳下去时一个个苦大仇深的表情,原平忍不住笑出声来,“风师兄,咱们让他们跳的是天妖谷又不是刀山火海,你瞧他们刚刚那害怕的样子哈哈……”
 
原平笑了半晌,发现面前的风且吟只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以为自己说错话的原平连忙补救道:“当然,面对刀山火海毫无畏惧的也不是没有……”这话一说出口,原平心道糟糕,果然,风且吟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原平缩了缩,不敢再开口了。虽然他如今已经是筑基中期的修士,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软弱可欺的少年了,但是面对风且吟的时候,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畏惧,同时又有几分难过,风师兄果然还是放不下那件事啊!
 
但是已经过去整整十六年了,人死如灯灭,他这样念着那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眼见风且吟忽然若有所思地低头去摸乾坤袋,原平立刻意识到他又想看那面镜子了,正要试图劝阻,那雾气弥漫的天妖谷内忽然射出一道青色的灵光。
 
“不好!有人出事了!”原平叫道。
 
这次他和风且吟负责带领宗门内十几个有望筑基的师弟和小师妹出来历练,来之前每人身上都带着一道求救符,而这道符箓只有面临生命危险时才会被动触发。现在有人发出求救符,绝对是下面发生了什么变故。
 
风且吟微微皱眉,对原平道:“我先下去,你留在这里,要是还有哪里生了变故你就……”
 
话音未落,只见下方又陆陆续续升起几道青色光柱。
 
“来不及了。”风且吟直接跳了下去。
 
天妖谷这名字听着霸气,实际上这里灵气并不充裕,因而在这里诞生的都是低等妖兽,空有兽性和妖性,却绝无化成人形的可能。
 
而剑宗的弟子向来以武力见长,一个练气巅峰的修士往往能力战普通筑基修士,按理说不应该这么轻易地遇到生命危险,况且在带师弟们前来历练之前,风且吟就已经巡视过此地,并没有实力强到能威胁到他们性命的妖兽。
 
但当风且吟跳进天妖谷之后,他才明白问题出来哪里。
 
天妖谷上空云雾弥漫,底下却没有多少雾气,这里林木郁郁葱葱,翠绿色的藤蔓从树上一直垂落到地面。
 
十三个身着箭袖白袍的少年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一根根藤蔓紧紧缠在他们腿上,藤蔓上墨绿色的倒刺深深扎进肉里,然而他们一无所觉,面上甚至没有半分痛苦,反而双目紧闭,神色安详,状如沉睡。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男人背对着风且吟站着,身形颀长。
 
望着那个近乎熟悉到骨子里的背影,风且吟喉头微微一哽,他深吸了口气,终是将那个名字叫了出来,“纪珩。”
 
听见自己的名字,对方的身体微微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那张俊美精致的脸庞上带着风且吟熟悉的淡然与沉着,而他淡淡抿着的唇角、高挺漂亮的鼻子、微微弯起的眼尾、墨色扫过的眉峰……每一个地方都令风且吟眷恋不已。
 
多少次午夜梦回时他看见过这张脸?
 
多少次独身前往千金峰时他想着这张脸?
 
思念就像一柄插入他骨头里的刀,拔不了,除不掉,没能力,舍不得!
 
他把他紧紧地藏在心里,不愿意说与任何人知,更不愿意再接纳任何人进去。他怕,生怕有一天,他会在修士这漫长的一生里忘记这个人,忘掉他曾经的付出,忘记他们的曾经……
 
风且吟站在原地,凝视着站在不远处的纪珩,声音轻的像是害怕惊醒一个朦胧的梦,“纪珩,你疼吗?掉进千金峰的那一刻,你疼吗?”
 
纪珩默默看着他,摇头。
 
风且吟微微一笑,“也是,你根本不会疼。”可是一定会怕吧!任何人看着自己的生命消失,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毕竟能好好活着,谁会想要去死?只有纪珩这个傻瓜,这个傻瓜……
 
再一次回想起纪珩掉下千金峰的那个瞬间,风且吟呼吸一窒,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然而他的目光依然紧紧缠在纪珩脸上,连一个瞬间都舍不得离开。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要告诉你。我现在可以说么?”风且吟含笑看着纪珩,目光里的期盼任谁都能看出来,而他的纪珩,也如他所愿般点了点头。
 
风且吟欢喜地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染上喜意,他大声道:“纪珩,我一直心仪于你,我想与你共度一生,你可否应承我?”
 
纪珩一直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点头道:“好。”
 
然而得到承诺的风且吟却反而没有之前的欢喜,他弯起的唇角渐渐沉了下去,盈满笑意的双眸也渐渐染上一层寒气,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纪珩,真心实意地感谢道:“谢谢!谢谢你帮我完成了心愿,让我说出了当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现在……”他的眼里渐渐透出几分杀意,“你可以去死了。”
 
下一刻,他手中灵剑出鞘,剑光轻灵若风,急速席卷而去,将谷内所有苍天树木拦腰斩断!
 
轰隆隆的树木倒塌声中,那个和纪珩一模一样的幻影发出几声尖锐嘹亮的嘶鸣,而后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消失了。
 
而主体死去,那些缠在少年们身上的藤蔓也失去了生机,生机勃勃的绿色从它们身上剥离,退化成颓败的灰色,而后,化成飞灰……
 
原平上前一个个看过去,发现师弟们只是暂时昏睡过去,再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以后便松了口气。
 
而风且吟,自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平走进几步,有些犹豫地唤了一声,“风大哥。”
 
风且吟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灰色发带,点头平淡道:“我知道纪珩早就死了,我知道的。”
 
原平心头一酸,忽然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感同身受这句话,到底是骗人的。
 
第39章
 
——修真界,青桐小镇
 
“喂,人早就跑远了,还看呢?”站在人来人往的小镇门口,夜怜光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难道是看上那个漂亮的女修了?”
 
好歹是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即便当时那一群剑宗弟子只是在他们眼前御剑一闪而过,但夜怜光还是看清了那群剑宗弟子中唯一一个女修的长相。漂亮是挺漂亮,可惜是个还没长大的丫头片子。
 
纪珩摇头,“否定,我并没有看上那个女修。”
 
“没有就好。”夜怜光微微昂着下巴道:“我可提醒你啊,虽然你的修为也算不错。但那个女修身上带着剑宗掌门的如意令,应该就是剑宗掌门的唯一的女儿,人家身份高贵着呢,是不会看上你这样的散修的。”从千金峰一路过来,夜怜光已经算是“了解”纪珩的身份了。
 
纪珩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表露,他闻言点头,平静道:“我知道了。我和那个女修并不相配。”确实,一个机器人跟一个人类怎么相配?
 
实际上刚才那十六个剑宗修士御剑经过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修,之所以抬头去看,是因为探测器发现了一个跟他锁定过的目标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人类。而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锁定过的目标只有“风且吟”。
 
那个御剑飞在最前的人类,面部数据跟风且吟相似度高达98%,但是身体数据却只有50%的相同度,这是怎么回事?风且吟的兄弟?
 
【那不一定哦。】阿宝开口了,【这里不是修真界吗?风且吟如果也去修真了的话,那么他的身体数据发生变化,甚至变成完全不同的人也是有可能的,反正脸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又不流行整容,那个人应该就是风且吟。而且我仔细研究了你传给我的记录,发现你上次病毒爆发的导火线就是风且吟这个人类,如果多跟他接触的话,应该能帮助咱们更快地完成任务。】
 
【是的。】纪珩也是这么计划的。他现在升级之后,机体性能提高了很多,还多出了许多辅助功能,其中包括这个修真界的地图。而此刻,那颗代表着风且吟这个人类的小红点就停在这个地图上天妖谷的位置,等他将护送夜怜光的责任履行完毕,就过去找他。
 
纪珩一边跟阿宝聊天,一边扶着夜怜光往青桐小镇内走,以他的性能,分出上千道数据流同时处理不同的任务都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是同时跟两个不同的对象交流。
 
青桐小镇是此地一个中等修真门派管辖的地方,街上时不时就能见到一两个修士走过,也有一些散修坐在街边,摆着不知从哪座山上采来的灵草售卖。但相对于上等门派进驻的修仙大城,这个地方的烟火气息还是十分重的,街上摆摊的除了一些散修,还有不少凡人,面条、炊饼、羊肉等吃食在小摊上散开袅袅烟气,那香味被风一吹,就跟成了精似的往人脸上扑去,直吸引着行人不住侧目。
 
在纪珩扶着夜怜光刚刚走进小镇没多久,就注意到夜怜光一直盯着那一连片的小吃瞧,双眼亮晶晶的。
 
纪珩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护着他不被周围行人撞到。
 
但是被他护着的人类似乎不愿意往前走了。
 
夜怜光忽然转过头,有些兴奋地问纪珩,“纪珩你饿不饿?想吃东西吗?”
 
纪珩如实道:“我不饿。现在并不想吃东西。”自从升级之后,他吸收能量再不局限于热能和太阳能、风能等,为了更适应这个不科学的修真世界,他改造出了可以吸收这个世界任由游离能量的装置。这个世界的灵气也是其中的一种,现在即使没有太阳,他每天靠灵气也能吃得饱饱的。
 
然而夜怜光显然并不是很在意纪珩的想法,他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不饿也可以吃东西!走走走!咱们去吃馄钝!”
 
于是纪珩就被刚刚走路还一步一喘虚弱得需要人扶着的夜怜光强势地拉到了馄钝摊子前。
 
“老板!来两碗馄钝!”夜怜光将一锭亮闪闪的金元宝啪的一下拍在了桌面上。
 
那端着两大碗馄钝过来的摊主为难地看了那金元宝一眼,苦着脸道:“这位仙师,实在对不住,我这是小本买卖,您这么大的金元宝都够买几十个小人这样的摊子了,实在换不开啊!”
 
这里虽是修真界,但普通老百姓之间流通的货币还是贵重金属,而第一次下山的夜怜光显然估计错误,取了价值最高的黄金,却忘了这些小老百姓整副身家都卖了也换不开。
 
拿着金元宝却买不到两碗馄钝的夜怜光瞄了那摊主手里的馄钝一眼,再瞄一眼,最后勉为其难道:“那好吧!等我换了散钱再过来。”他一手拽了拽纪珩的手,另一只手指着斜对面那家招牌十分显眼的成衣店,道:“给你买几件衣服。”
 
纪珩身上只穿着夜怜光先前扔给他的那见长袍,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再加上他比夜怜光高出四寸,穿在夜怜光身上恰到好处的长袍到了纪珩身上就显得又窄又短,十分怪异。而且,纪珩还是光着脚的!就他们进小镇的这一会儿,就有不少人频频看向纪珩,眼神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像纪珩这样的强者竟然半点不悦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没有发现那些人的目光还是真的毫不在意。
 
看着听见买衣服以后脸色没有半分变化的纪珩,夜怜光心想,好吧,也许此人是真的毫不在意。他本来想吃完馄钝再买衣服,现在顺序调换一下也无妨。
 
两人就这么走进了那家成衣店。
 
这家成衣店的衣服还有料子都十分不错,但那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在夜怜光这样的修士眼里,这些凡人才会穿上身的料子他往日里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情况特殊,这个偏僻的小镇比不上那些修真大城,自然也没有专为修士裁制衣袍的天衣阁,只能勉强将就了。
 
此时成衣店里没什么生意,店里的伙计正靠在柜台前打盹,睡眼朦胧时见到一个相貌俊秀的少年带着一个表情冷淡但生得极好的青年走进来,那一点睡意顿时被惊飞了。
 
他立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十分殷勤地对那个相貌俊秀的少年道:“这位仙师,看上咱们店里哪件成衣了?不是小人夸口,咱店里的这些衣服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式都是这青桐镇最好的,您朋友要是穿上了一定更加仪表堂堂!”买衣服的眼睛显然更辣,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需要买衣服的只有纪珩。
 
夜怜光扫了店里一眼,抬手指了指店里挂着的一黑一白一蓝三种颜色的衣服,“就那三件吧!”说着取出那锭金元宝放在柜台上,“顺便给我换些散钱。”他可还惦记着那两碗热腾腾的馄钝呢!
 
“唉,好咧!”伙计笑得眯起了眼睛。
 
等纪珩走进帘幕后换衣服的时候,夜怜光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他,立刻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无色透明的,形似水晶的石子遮在左眼前,朝着帘幕后的纪珩望去。
 
下一刻,啪的一声,那枚石子摔到了地上,而夜怜光双眼瞪得圆圆的,满脸震惊……
 
风且吟此刻自然是不知道他念了十六年的人正平安无事地跟另一个人在一起。
 
他斩杀了天妖谷那些制造幻境的妖树后,就将那些一下来就中招还险些沉迷在幻境里丢了性命的师弟狠狠地训了一顿,直把他们训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恨不得以头抢地,同时答应接下来的训练绝对努力刻苦不敢懈怠之后才停下来。
 
众少年脸色苦得跟生吞了十斤黄莲似的,谁都知道风师兄的言周教人的手段冷酷无比,但他们不敢腹诽风且吟,心中更没有任何不满,只因他们任何人都知道,风师兄待自己永远比对待他们更加苛刻,实在是没什么值得抱怨的。只能不断自省,自己果然还是不够努力,竟然让风师兄那么失望……
 
见到这群少年已经开始反省了,风且吟略一点头,示意他们可以下去疗伤了。谁料一个转身,就见到了身着绣银纹白纱长裙,腰间挂着翠色如意令,正满脸伤心地看着他的裴羽衣。
 
裴羽衣的修为跟那群少年相差无几,但她是掌门的女儿,身上法宝众多,腰间挂着的如意令更是能驱散任何幻觉的宝物,自然能不受幻境影响。
 
见她露出这般模样,风且吟便知晓她将刚才那一幕完全看在了眼里。他神色不动,对她道:“师妹,随我来。”
 
两人避开其他人,走到一棵被腰斩的巨树之后。
 
眼下并没有其他人在,裴羽衣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流了满脸,两只本来水灵漂亮的眼睛因为哭泣变得又红又肿,连鼻涕也哭了出来,全无往日的半分美貌,可见真是伤心至极。
 
风且吟见状有些心疼,毕竟他是真心宠爱裴羽衣的。
 
裴羽衣一边哭一边抽噎地问:“风师兄,你真的那么喜欢那个男人吗?你就不能喜欢我吗?呜呜……明明我比他漂亮,我还可以给你生孩子……”
 
风且吟无奈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能。”
 
“为什么?”
 
风且吟顿了顿,才缓缓说出口,“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做女儿看待。”风且吟进剑宗的那天,裴羽衣刚刚出生两天。
 
裴羽衣:……
 
第40章
 
被风且吟以那种理由拒绝,裴羽衣伤心难过了一整天,她离师兄们远远的,一个人坐在一片草地上一直哭一直哭。
 
泪眼朦胧中,她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风师兄的情景……
 
那一年,她刚刚满六岁。
 
爹爹的绝尘峰飘起了细细小小的雪花。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衣,外面披着一件滚白边绒毛的黑色披风。从悬浮在空中的长廊上拐过去,蹦着跳着跑到父亲的无极阁前。
 
还未跨过门槛,她就听见里头传来爹爹说话的声音。
 
“以你的资质,百年之前必定能结丹,何必急于一时?”
 
“掌门,您知道,我等不了那么久?”另一个声音响起。她扒着大门,好奇地往里头张望,见到一个穿着宗门里弟子服饰的人背对着她站在爹爹面前。他很高很高,当年才六岁的羽衣算不出来那个人等于几个她,反正是一个很高很高的大人。
 
“你先祖传承给你的东西足以令你受用一生,但你要将那些藏在血脉里的东西提前激发出来,可是要遭不少罪,那样的痛苦,你能承受得了吗?”
 
“掌门,这世上最痛苦的,我都已经熬过去了。”
 
“唉。”她爹爹叹了口气,好像很无奈的样子,道:“思过崖那里比较清静,你去裴玉那里取了东西,就过去吧!”
 
“谢掌门成全。”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人朝着她爹爹拜了一拜,然后起身,转过身。
 
小羽衣顿时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这个人长得可真好看呐!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哪里都很好看!
 
小羽衣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神仙还好看啊!尽管小羽衣并不知道神仙长什么样子,但一定没有眼前这个人好看!
 
好高!又好看!她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人,笑容有点傻。
 
神奇的是,这个大人在看见她的时候,对她笑了!
 
她开心极了!决定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他!然后给他生一堆像他那样好看的小宝宝!
 
回忆到此结束,裴羽衣回想着这些年来她缠着他陪她练剑的情景,回想着这些年来她央着爹爹让他陪她玩的情景,回想着他笑起来特别特别好看的样子……还想起自己偷偷给他折的纸鹤,自己偷偷给他绣的荷包,自己偷偷给他做的衣裳……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越想哭得越狠,于是,狠狠打了个嗝!
 
远处,正盘膝坐着疗伤的少年们听到这声隔了老远传过来,依然十分响亮的打嗝声,齐齐睁开眼睛小心地往那里瞄了一眼。
 
谁知竟被同时转过头来的小师妹瞧了个正着!
 
裴羽衣哭得太狠猝不及防打了个嗝,这么不雅的事情本来就令她十分羞恼,尤其是风师兄还在这里看着!小姑娘本就十分注意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一想到风师兄可能看在眼里心里就慌得不行,谁料一扭头就发现那些少年们一个个盯着自己看!裴羽衣登时恼羞成怒,凶巴巴地吼了一句:“看什么看!再看我让风师兄罚你们去人间扫茅厕!”
 
一听见扫茅厕这么可怕变态的惩罚,众少年们登时变了脸色,立刻绷着脸闭上眼,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
 
另一边,原平看着这群少年的互动,颇有一种长辈看小孩子打闹的心态,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是看见裴羽衣哭得跟核桃一样肿起来的眼睛时,又忍不住担心,“风师兄,小师妹哭得这样厉害,会不会……”
 
“不会。”风且吟笃定道:“羽衣她,是个好孩子,早晚会回过味儿来的。”话音刚落,风且吟就感觉到自己乾坤袋里忽然有个东西剧烈地震动起来。他本来只是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下一刻目光却猛地顿住,眼里透出几分不可置信!
 
在原平诧异的目光中,他双手颤抖着,解开了乾坤袋……
 
——修真界,青铜小镇
 
眼见纪珩换上被绣娘改好的衣服从帘幕后走出来,夜怜光目光先是一沉,又是一亮,他凑上前去,脸上露出欣赏来,连连称赞道:“好看!果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
 
“过奖了。”纪珩脸色平静地接受对方的夸奖。
 
夜怜光拍拍他的胸膛,被手下坚硬的触感震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拉着他往外走,“走,我请你吃饭!”
 
纪珩跨过成衣店的门槛,被夜怜光拉着直直走进了对面的一家酒楼。他侧头看了不远处那个馄钝摊子一眼,问道:“你不想吃馄饨了?”
 
夜怜光毫不在意道:“馄饨算了什么?现在更重要的是……”后半段话被他硬生生掐断了。
 
纪珩面上露出精准到恰到好处的疑惑,“是什么?”
 
夜怜光眼珠子一转,不摇头也不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走,咱们去开个包间,我给你看样东西。”
 
纪珩点头,既然眼前的人类不说,他也不会一直问。原本那一问也只是为了更符合人类的交际原则。
 
那家酒楼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大堂里只坐了寥寥几个人。因而夜怜光轻而易举地就定下了位置最隐蔽的包厢。
 
他拉着纪珩进去,随便跟伙计点了几个菜。就一挥手关上了门,然后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拳头大的白玉麒麟放在桌上。
 
纪珩的两只眼睛都十分清楚地扫描到,当这只白玉麒麟放在桌上后,一层人类肉眼看不见的能量场从里面扩散开,在两秒的时间内笼罩住了这个包厢。按照父亲送来的资料,纪珩判断这是一种被存储在特定容器里,可随意收放的防护罩,可以隔绝其他修士的神识探视。
 
夜怜光并没有在意纪珩看向玉麒麟的目光,放下玉麒麟之后,他又拿出了一样长有七寸,一端开口,一端衔接着一个银环的金色管状物,正是先前他用来攻击纪珩的灵力枪。
 
“看见这个了吧?”夜怜光捏着那支灵力枪,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对着纪珩道。
 
纪珩配合地点头,“看见了。”
 
夜怜光道:“我跟你说,这可是我们天工门近百年来造出来的最厉害的攻击法器。”
 
“嗯。”纪珩依旧配合地点头。
 
看着纪珩平静的样子,夜怜光想起之前他戴着这支灵力枪却怎么也打不中纪珩的情景,脸上烧了一下,但是很快,他想起那件事情,脸上的神色立刻恢复如常。
 
“我可没说谎啊,这确实是我们天工门近百年来制造出来的最厉害的法器。看见这里没有?”他指着灵力枪尾端那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小孔道:“只要往这里灌注一分的灵气,经过内部的转化,就能在开口处发射出十倍的力量!我手里的这个虽然也厉害,但只是筑基期的法器,如果是我师父的那个,可以将一分的力量提高至千倍,他手里的那支灵气枪一旦动起来,那一发可就相当于一个元婴真君的全力一击,威能堪称毁天灭地!十年前我曾有幸见到一回,当时就把我吓得三天都醒不过来。”
 
纪珩仍然十分配合地点头,“很厉害。”
 
“嘿嘿。”夜怜光嘿嘿一笑,忽然对纪珩道:“看好了。”话毕就以十分快的速度将手里的那支灵力枪拆成了数百个零件。看着摊开来占了一整张桌子的零件,夜怜光自己也不由感叹,如果不是从小玩着这东西长大,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么小的一支灵力枪能拆成这么多部分。
 
拆完灵力枪,夜怜光看着坐在对面脸色依然平静的纪珩,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纪珩,可否请你帮我将这支灵力枪重新组合起来?”
 
纪珩点头,拿起桌子上的零件开始组装。他的动作并不是很快,但是每一次拿起的都是和手里的零件最契合的一部分,没过一会儿一支灵力枪就逐渐成型,而桌子上的零件也在飞速减少。
 
夜怜光盯着正在组装灵力枪的纪珩,目光越来越炙热,心跳也越来越快。
 
而此时,阿宝正在同纪珩碎碎念:【阿珩,我怀疑这个人类有阴谋。】
 
纪珩:【有什么阴谋。】
 
阿宝:【他前后态度变化太快了,这不符合人类行为逻辑。】
 
纪珩:【是的。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阿宝:【现在怎么办?】
 
纪珩:【先把灵力枪安装好,再看看这个人类的表现。】
 
阿宝:【好……等等阿珩,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灵力枪跟那个高能枪有点像啊?】
 
纪珩:【有。而且跟二十年前淘汰掉的那款枪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
 
阿宝:【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呢?】
 
纪珩:【能量供给由太阳能改成了灵力能,手握式改成了套环式,另外,内部零件有百分之二十被改动了,比高能枪更加复杂。】
 
阿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有没有可能,以前有星际时代的人穿越过来,带了一把灵气枪?或者夜怜光的师父就是穿越过来的?】
 
纪珩:【这一点有待确定。】
 
对话在纪珩手里的灵气枪组装完毕后结束,纪珩把灵气枪放到夜怜光面前,还没收回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握住了。
 
夜怜光紧紧拽着纪珩的手,眼睛发亮地盯着纪珩,语气十分夸张道:“纪珩你在炼器上的天赋实在太高了!竟然只看了一眼就记下来了!明天随我回天工门怎么样?我把你引荐给我的师父,他肯定会收下你的!到时候你就是天工门的核心弟子了!”
 
纪珩盯着他,眼底一点银光动了一下,肯定道:“你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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