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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男神(穿越 修真)中——厉九歌

 第41章

 
你在说谎!
 
听着纪珩斩钉截铁的判断,夜怜光的脸僵住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却强自镇定道:“我堂堂顶级仙宗天工门的核心弟子,做甚需要骗你一个散修?”他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瞪了纪珩一眼,反问道:“你说我在说谎,哪里说谎了?是我会向师父引荐你这句话说谎了?还是我师父会收下你这句话说谎了?”
 
纪珩静静地看着他,道:“这两句是真的。”
 
夜怜光微微松了口气。
 
纪珩继续道:“但是你说我炼器天赋好,说我会成为天工门的核心弟子,这两句说谎了。”
 
夜怜光睁大眼睛。他没想到纪珩会对谎言那么敏锐,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率直白地说了出来,令他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无永无用武之地!
 
他紧张地盯着纪珩,额头不觉冒出许多汗来。怎么办怎么办?他,他打不过纪珩啊!
 
纪珩发现了面前这个人类的紧张,他开口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只需要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骗去天工门?”
 
为了成功说服夜怜光,纪珩还把自己的声音调到了最温柔的那一档,然而眼前这个人类不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了,甚至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纪珩十分不解,却不知道在夜怜光的眼里,眼前这个男人用着一路上都不曾有过的温柔语气问他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冷冰冰的没有透出一丝情绪,这温柔的语气和冰冷的表情对比鲜明。愈发加深了夜怜光的恐慌。他说不会伤害他让他放心,这一定是在说反话!他是在威胁他!怎么办他能逃得了吗?想起之前在成衣店看见的东西,夜怜光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纪珩自然不知道夜怜光已经把他幻想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杀人灭口的魔头了。实际上夜怜光就算什么都不告诉他,他也不会害他,毕竟夜怜光身上并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东西,眼见这个人类慢慢往后缩,屁股都要从椅子上跌下去了,纪珩伸手正要扶他一把,包间的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年轻男子的爆喝:“夜怜光,你给爷爷滚出来!”
 
这喝声平地惊雷般在酒楼内炸开,震得酒楼内的食客吓一大跳,手里的筷子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
 
坐在包间里的人赶紧关好门窗躲了起来,而待在大堂里的人则险些被来者吓破了胆!
 
那个突然出现在酒楼里的人穿着黑色的皮甲,黑中泛红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头上,看上去刚及弱冠的年轻面庞满是煞气,更令人生骇的是,那个青年人的双眼,竟然是紫色的!
 
怎么会有人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酒楼伙计扒着柜台,双腿软的跟面条似的垂在身下不停地哆嗦,他双眼发直地盯着那个青年,嘴里喃喃道:“魔族……”
 
魔族!传说中饮人血,吃人肉!而且每次吃之前必定会把人残忍地凌虐至死再生吃的魔族!
 
酒楼里的食客纷纷吓破了胆,眼见那个魔族青年冲着二楼的包间去了,立刻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夜怜光!”此时那魔族青年已经冲到了那间偏僻的包间前。他右手一握,空无一物的手掌忽然就抓住了一柄通体漆黑,开锋处却一片亮白的巨斧,抓着巨斧,他抬手狠狠往面前一砍,将那扇木门连同笼罩住这间包间的结界一同劈得粉碎,还包括一只停在木门上的白色灰纹蝴蝶。
 
被暴力劈开的蝴蝶眨眼间就变成了两片薄薄的石片摔到了地上,一缕淡青色的烟雾从中散开,消失在半空中。
 
但是此刻盛怒中的魔族青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破开房门和结界后立刻冲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包间里的纪珩和被他护在身后的夜怜光。
 
魔族青年扫了纪珩一眼,发现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遂不再理会,只对着夜怜光道:“把偷拿爷爷的东西交出来,否则爷爷就拿这开天斧把你剁成肉糜!”
 
这魔族青年长相英俊,行为举止却十分粗鲁,言罢提起斧子就要劈过去。
 
要是在今天之前,甚至是在夜怜光走进这家酒楼之前,他都恨不得离这凶悍的魔族青年远远的,但是现在,夜怜光却暗道对方当真是来的巧来的秒啊!当即从纪珩后边蹿了出去,手中一柄精钢扇子展开挡下了魔族青年那一击,锐器与锐器相击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夜怜光拼尽全力把那魔族青年击退一步,脚下一转瞬息穿过窗子跳出酒楼,只留下一句挑衅至极的话,“司无道,有种出来单挑啊!”
 
名为司无道的魔族青年狠戾一笑,轻蔑地劈开面前的墙壁追了过去。
 
这两人的一番打斗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的功夫,却把这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包间变成了一片废墟,唯一完好无损地只有纪珩。
 
纪珩站在因被夜怜光和司无道打斗时波及到而变作一片碎片的木桌旁,将双眼调成远视,把夜怜光和司无道在大街上对砍的行为无一错漏地看在眼里。
 
随后他后脚跟微微一抬,就要从包间里跳过去,却被阿宝阻止了。
 
〔等等啊阿珩!你忘了咱们不可以介入人类的争端的!〕纪珩:〔我记得这条守则,但是我并没有要介入人类争端的意思。夜怜光是被我撞伤的,我有责任在他伤好之前保护他,第二,这里有很多无辜民众。我有义务维持秩序。〕话毕,纪珩立刻跳了出去。
 
阿宝:〔感觉阿珩比以前有主意多了。这次不是错觉了。〕当纪珩离开后,这间包间就彻底沉寂了下来,只有两枚蝴蝶石片在废墟里微微发着光……
 
与此同时,距离遥远的天妖谷内,风且吟解开乾坤袋,心口止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从血脉传承中学到一门秘法,可随意抓取一缕天地精气灌入一块普通的石头内,授予灵性,然后雕刻成各种活物,再炼制一面与之相和的镜子,如此,那只“活物”就能变成他的眼线之一,为他带来无数情报。
 
可这么多年来,风且吟只将它用在千金峰。
 
一年又一年,数不清个日日夜夜过去,他贴身放置的那面镜子从来没有动过哪怕一下。
 
时间长了,那点微弱渺茫的希望便只能在风中飘散、干枯……化作灰烬,最后永远地葬进回忆里。
 
最难过的时候,他甚至想过,不若就此放弃,追随对方而去,只愿黄泉路再长一些,那个人走得再慢一些,也许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追得上对方。然后,同他一起走。去哪里都好,投胎做人自然好,变成猫狗畜生也无所谓……
 
只是酒醒之后,那种放纵自我的安逸和愉悦就变成了懊悔和痛苦。
 
他这条命,是靠着那么多人的牺牲才换回来的。阿爹,阿娘,风五,风六……还有纪珩。他们那么多人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换取让他活下去的机会,而他,就是那么轻视自己得之不易的生命?
 
不甘心啊!
 
要堕入黄泉,怎么能让那些害了他们的人还逍遥自在地活着?他要让他们,不得安宁!
 
这些年,他每日忙忙碌碌,忙着修炼忙着调查当年的事情,忙着找灵宗的麻烦……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好像就已经把当年的痛苦都忘光了。可是现在,当感觉到乾坤袋里的震动,当想到纪珩很有可能还活着时,他那颗几近死寂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不是梦!不是幻境!不是错觉!而是,纪珩真的有可能还活着!
 
乾坤袋被解开,那面在里面剧烈地震动许久的镜子嗖的一下跳了出来,悬浮在风且吟眼前。
 
镜面光滑无比,却始终蒙着一层白色的迷雾,而现在,那层迷雾被一点点驱散,露出那张他熟悉无比的脸。
 
只是看到对方抬起头来的一个眼神,风且吟忽然就无比确定,这个人就是纪珩!不是幻境,不是任何人的伪装!他就是纪珩!他还活着,还活着!
 
空荡荡的心田似乎一瞬间就被填满!
 
风且吟的目光充满眷恋地凝固在他身上,看着他走动,看着他说话,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彼此错过,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对那个少年说话,看着他……看着他……
 
“风师兄,你……你怎么了?”
 
原平的声音猝然把他惊醒,风且吟愣愣一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对原平道:“照顾好师弟师妹。我出去一趟。”
 
而后,长剑出鞘,御风而去!
 
他想见纪珩,他想问问他,纪珩,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第42章
 
“修士斗法,凡人退散!”夜怜光跳出酒楼,冲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凡人们吼了一句。这灌注着灵力的声音震耳欲聋,远远传开。
 
街上闲逛的、吃茶的、卖小吃的、买猪肉闻言都抬头一望,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只同色乾坤袋的少年郎从一间酒楼的包间里跳出来,后面还追着个扛着黑色大斧、穿着黑色皮甲的紫眼魔族!
 
这两人甚至不顾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各自抄起家伙就打了起来,钢铁折扇和黑色大斧砰砰砰地击打在一起,那铺在地面的青石板、挂在街边的招牌、小贩摆在路旁的桌椅板凳等等被两人斗法的余波晃到,眨眼间就碎成了一地渣滓。
 
筑基修士的斗法,可不是凡人能随便看的热闹!
 
路人们见状已经被吓掉了魂,纷纷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有人躲进了路边的店铺里,有人跑到镇守小镇的修士那里报案,也有人一边跑一边哭着大叫:“天哪!我们青铜小镇招谁惹谁了,平时连个练气修士都见不到,今天怎么就有两个筑基的大能在大街上打起来……”
 
当纪珩跳到大街上后,看到的就是一片混乱的景象。见到那些普通人类慌不择路四处乱跑,他立刻上前,提高音量提醒他们往小镇东南方向跑。因为夜怜光一边跟司无道打,一边往西北方向退,应该是想将那个魔族青年引到镇子外面,以免牵连无辜。
 
这个小镇从平面上看大致是一片树叶的形状,东南面较宽,西北面较窄,夜怜光引着司无道从西北面离开青铜镇的路线,恰恰是这个小镇里人口最少地方,但再少,也毕竟是有人的。
 
纪珩只能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在那些普通人被那两个筑基期修士无意波及到之前尽可能的让他们避开。
 
“娘!娘……”此时纪珩送离一对年轻夫妇,忽然听到一个女童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路中间,手里抓着一只纸鸢,正茫然地四处看。
 
而那个盛怒之中的魔族青年此刻只想将夜怜光大卸八块,哪里看得到一个站在路中央的小女孩?
 
司无道挥舞着手里那柄巨大斧头朝着夜怜光砍去,剧烈的灵力波动荡开空气,锋芒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石板都化作齑粉,其中几丝甚至窜到了那个小女孩的面前。可那是一个筑基期魔修的力量,就算只要几丝,也能瞬间夺走那个小女孩的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纪珩身体微弓,整个人如同一道闪电一般蹿了过去,双手环住小女孩就地一滚,顺利躲开司无道的攻击余波。
 
正在同司无道过招的夜怜光瞥到这一幕,尽管之前庆幸司无道阴差阳错帮他引开了纪珩的注意力,此刻却也忍不住恼怒起来。这些魔族人,果真是冷血至极!
 
他身体后仰避开司无道一击,而后退开几步,直起身道:“有本事就跟我来,咱们上外面打!”
 
司无道狐疑地看着他,冷冷哼了一声,眼见夜怜光驾着一件飞行法器就往镇外飞去,立刻追了上去。
 
纪珩探测到他们已经跑到鲜有人烟的郊外,才把怀里的小女孩放下,而后朝着夜怜光和魔族青年所在的位置跑去。
 
阿宝问他:【现在那边战况激烈啊,你这样过去会不会被波及啊?】
 
纪珩道:【不会。他们伤害不了我的身体。】
 
阿宝:【那里可没有需要你保护的普通人……你要过去帮夜怜光?】
 
纪珩:【不是帮。是制止司无道伤害夜怜光。】
 
阿宝:【有区别吗?】
 
纪珩:【有。据父亲给的资料显示,这个世界的魔族人天生武力强悍,擅长物理攻击。而夜怜光是技术人员,在武力上比不上司无道,迟早会被打败。司无道说过要剁了夜怜光。我不能让司无道成功。因为之前答应过夜怜光这段时间会保护他。】
 
阿宝:【好吧你说的都对。】
 
聊天的这会儿功夫,纪珩将速度控制在筑基巅峰的阶段,赶到了夜怜光和司无道面前。
 
同纪珩预料的一样,夜怜光并不是司无道的对手。即使两人的修为一样,但在战斗经验上,他显然远远逊色于司无道,一开始他还能占着法器的便利让司无道吃亏,但他毕竟只是个筑基修士,手里能用的法器的等级自然不会太高,而司无道身上的皮甲和手里的斧头亦是魔界等级不低的法器。
 
一方伤势未愈心有顾忌,一方盛怒之中势如破竹,此消彼长之下夜怜光越打越退,被司无道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已。
 
“司无道,你趁我丢了傀儡的时候来找我,分明是趁人之危!卑鄙!”夜怜光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他下山的时候就多炼制几只傀儡再下来,要不然哪里会被司无道逼到这个地步?
 
司无道冷冷一笑,也不应声,只是挥舞斧头的动作越来越狠辣,每一下都直击夜怜光的要害,当真是恨不得将他一斧子砍死!
 
砰的一声!夜怜光手里的铁扇被司无道一斧子击飞出去,被击飞的铁扇旋转着飞出去老远,最后掉进了远处一片湖泊里。
 
司无道见状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他手里的斧子朝着失去武器的夜怜光直直砍了下去。然而预料中血肉飞溅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眼前微微一花,他面前的夜怜光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之前在酒楼里见过的青年。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大的青年力气却出奇的大,只用了一只手,就将他全力劈下去的开天斧挡住了!要知道开天斧的重量可有五千多斤,除了被它认主的自己,就算是他大哥也不能轻易拿起来。
 
而这个青年的身上,根本感觉不出来有灵力波动,他真的是靠肉体力量接住他这一斧的?司无道盯着用一只手拦在他斧柄上的青年,紫色的双眼微微眯起。
 
纪珩一手挡住那把斧头的柄,一手把夜怜光护在身后,对司无道说:“你不能杀他。”
 
司无道:“我想杀谁还轮不到你来管。”他脸色狠戾,随即加大力道压了下去,谁料开天斧依旧纹丝不动!看着神色冷淡似乎轻轻松松就扛住压力的青年,司无道眼里闪过一丝欣赏,道:“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纪珩反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呵。”司无道冷笑,“这个小贼偷了我兄长的东西却不肯交出来,那我只好将他杀了,再慢慢搜!”
 
“他胡说!”夜怜光从纪珩高大的背影后探出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司无道骂道:“那个东西本来就是我们天工门的!我拿回来那是物归原主!”
 
司无道脸色一沉,紫色的双瞳中杀气蒸腾。看着夜怜光的目光狠戾无比,似乎恨不得立刻生食其肉,然而下一刻,他眼底的杀气一滞,阴沉狠戾的脸色也僵住了。刷的一下收回开天斧,他转身面对着背后的天空。
 
纪珩和夜怜光也抬眼望去。
 
他们此时所处的是青铜镇外的旷野,身后林木郁郁葱葱,身前膝盖高的野草一望无际。而在远方的天空中,纱带般的红霞托着一轮橘红色的日渐渐往地平线下沉。暖黄色的光芒中,一团紫黑色的烟雾朝着他们飞速接近。
 
等到那团烟雾接近三百步以内,人眼才能看清,原来那团烟雾中笼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待他轻飘飘地落地,那笼罩全身的紫黑色烟雾翻滚旋转,而后呈螺旋状消散无踪。
 
这个刚刚到来的魔族穿着一袭暗紫色的大袖长袍,红色的花纹从他的袍脚一路往上攀爬,最终停留在领口处,结成一个意味不明的纹路。而他的脖颈隐藏在立起的衣领内,一张脸被黑色的面具从正中间一分为二,眼睛、鼻子、嘴唇都只能让人看见一半,但只这露出来的半张脸,便显出渊渟岳峙般的巍峨气势来,让人一眼望过去便被其气势所摄,再也兴不起对抗的念头。
 
“兄长!”刚刚在纪珩和夜怜光面前冷厉高傲的魔族青年此刻表现得十分温顺,他微微低下头,向着远远追来的兄长问了声好,才看向夜怜光,指着他道:“兄长!这就是那个偷了东西的小贼!”
 
被司无道称为兄长的男人闻言,深紫色的眼睛朝着夜怜光看去,只一眼,就把原本理直气壮的夜怜光吓得两股战战,多亏了被纪珩扶了一把才没有跪下去。他感激地看了纪珩一眼,然而纪珩根本没看他,他的目光集中在面前这个刚刚出现的魔族身上,将这个出场十分高调的男人加入需要关注的目录里,然后调出以前的数据进行对比。
 
阿宝:【啧啧,这个装逼我给满分。】
 
纪珩:【正调出数据进行对比。】
 
阿宝:【对比?你认识这个男人?】
 
纪珩:【还不确定,正在比对中。结果出来了……】
 
然而纪珩的结果还没说出来,南方的天空里忽然亮起一道炫目的银光,那抹银光耀眼无比又气势惊人,落雷一般从远方的天空射了过来,轰的一声落在距离纪珩三十步远的地方。
 
滚滚烟尘散去,露出风且吟俊美昳丽的脸庞来,他看着回头看他的纪珩,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浅淡的,克制的。
 
第43章
 
“纪珩。”
 
风且吟站在距离纪珩三十步远的地方,声音沙哑却轻柔地唤了一声。
 
此时,他看不见站在纪珩身边的夜怜光,看不见不远处的那一对魔族兄弟,看不见一片橘黄色的天,看不见脚下生满野草的地……似乎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堕进深渊沉入黑暗,只有纪珩!只有纪珩是唯一能看见的光,是唯一能触及的热,吸引着他这个独行在黑暗与寒冷之中的人,吸引着他的全部目光,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对方走去……
 
沉寂了十六年的情绪好似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纪珩身上,一丝一毫都舍不得移开,好似这样一眼望着,一直望着,就能将那个人收进眼珠子里藏起来,永远护着爱着,再也不必别离担忧,再也不必忐忑难安。
 
然而即使灵魂在叫嚣着上前,身体在渴望着触碰,他仍然克制而沉稳地站在原地,直到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轻轻点了下头,回道:“是我。”
 
风且吟骤然眼眶一热,身体不受控制地狂奔上前,紧紧地将那个人抱在怀里!身体与身体的碰撞清晰且真实,而对方每一次平缓的呼吸,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像丝线一般温柔地披在他的耳畔,一次又一次地让他认识到,纪珩是真的还活着,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
 
看着突然出现的风且吟将那个青年紧紧抱住,司无道语气愤愤地对兄长道:“他们分明是没将您放在眼里,兄长,让我去教训他们!”
 
带着面具的魔族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管了。
 
司无道不解道:“那夜怜光吗?这小子偷了兄长的东西,也不管么?”
 
然而他兄长只摇摇头,道:“走吧!”话毕,他的身影如烟云一般消散了。
 
司无道冷冷地瞪了夜怜光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若无人抱着一起的两人,十分不甘心地跟着兄长离开了……
 
风且吟对此毫无所觉,他将脸埋在纪珩的脖颈处,贪婪而眷恋地嗅着属于纪珩的气息,鼻尖触到他脖颈处温热跳动着的动脉时,甚至感动到险些又湿了眼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那么长,又或许只是一个呼吸那么短,被他紧紧抱着的人终于动了,他感觉到对方抬手放到他的脊背上,动作轻柔地拍了两下。
 
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柔和,那么温暖……
 
风且吟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他动了动手指,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两人的几缕发丝,令它们交结缠绕在一起。
 
如此,他和纪珩,也能勉强算得上有结发之缘了吧!
 
那对魔族兄弟走了以后,夜怜光总算放松下来,他看着似乎完全不想分开的两人,终于忍不住道:“够了啊!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也不嫌腻歪。”
 
纪珩觉得夜怜光说的不错,如果不是情侣的话,两个人抱在一起那么久,在其他人类眼里确实很奇怪。于是他稍稍推开风且吟,对他说道:“好久不见。”
 
风且吟似是感慨般叹了一声,“是啊,十六年了,确实很久了。”他不知道纪珩对这流逝的十六年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又问道:“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
 
风且吟和纪珩此刻依然离得极近,说话时的吐息甚至会洒到对方脸上,这样暧昧的距离能让任何人浮想联翩,然而纪珩依旧一无所觉。他甚至不明白风且吟炙热而克制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听到风且吟的疑问,他认认真真地回答了,“我一直在千金峰下面修行,以及清理身体。”
 
纪珩说的是升级和涂保养油,而不知道纪珩真实身份的风且吟自然而然地想歪了。听了纪珩这话,他心头顿时被心疼和懊悔占满。心疼的是这么多年,纪珩在千金峰下面不知道过得如何艰难,懊悔的是,若是他早知道纪珩没死,若是他当年能不顾一切往下挖掘,说不定能提前很多年将纪珩救出来。
 
他看着纪珩和十六年前一样毫无改变的外貌,以及他身上隐隐浮动的筑基巅峰的气息,有些失落道:“你是不是在怪我当年没有跳下去救你?你是不是在怨我没有留在千金峰那里守着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明明在青铜镇门口看见了他,却不叫他?为什么可以和一个陌生人走那么久,却不愿意来找他?只要一想到纪珩心里可能在埋怨他,宁愿跟陌生人一起走也不愿意见他,他心口就一阵绞痛。
 
纪珩自然没能体会到风且吟纠结的心事,他听了这话,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在青铜镇门口看见了你。但是你变化太大了,我不敢确定。”
 
风且吟愕然,他看着纪珩,重复了一遍:“变化太大?”
 
纪珩点头道:“实力比以前强大了很多,而且……”他比了比风且吟的个头,继续道:“长高了两寸。”
 
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的风且吟愣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待再抬起头来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已经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了,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他情不自禁地握紧纪珩的手,喃喃道:“纪珩,我高兴啊,真高兴……”
 
虽然不知道风且吟为什么突然变得特别高兴,但是照顾人类已经形成习惯的纪珩还是伸出手,在他头发上安抚地摸了一下,这一下却发现了问题。他看着他们不知怎的打成一个结的头发,有些疑惑,“怎么缠住了?”
 
风且吟闻言惊讶地呀了一声,“呀?怎么打结了?这可不好解开啊!”
 
纪珩道:“没关系,我可以解开……”
 
然而纪珩并没有动手的机会,他还没说完,就见风且吟指尖聚起一丝灵力,出手如电地将那束缠在一起的头发割了下来。
 
柔软的发丝飘落,被风且吟接在了掌心,他握紧那束缠在一起的头发,神色不变道:“这剪掉的头发是不能随便丢的,不如交与我吧!我会好好替你保管的。”话毕不等纪珩同意,就将那束头发塞进了怀里。
 
纪珩:……
 
那是他的散热管道。不过风且吟想要的话,就给他吧!
 
这厢两人相对无言,却被在站在一旁的夜怜光解读成了深情凝望。纪珩之前被风且吟抱着看不见他的小动作,夜怜光可是把风且吟的自导自演完全看在眼里。他冷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想不到堂堂剑宗的首席弟子,居然也会背着人做这种小动作。”
 
剑宗的首席弟子原本是裴玉,但前些年裴玉结丹成功,已经晋升为长老,首席弟子的位置自然落到风头最劲的风且吟身上。闻言风且吟便毫不示弱地反驳回去,“我也是没想到,堂堂天工门的掌门弟子,居然能随意把灵力枪的制作方法泄露给外人知道。”
 
“你……”夜怜光噎住了,他索性不再理会风且吟,而是看向纪珩道:“纪珩,我是真心邀请你到我们剑宗来的。虽然我骗了你,但是我可以在这里以心魔立誓,我绝对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他目光恳求,“纪珩,我保证,只是去一趟而已,你要是不想留下来……”他咬牙道,“要是不想留下来,随时可以离开。至于原因,我不能说。”
 
“呵,是不能说还是另有所图?”风且吟生怕心性善良的纪珩会被夜怜光可怜兮兮的模样打动,连忙补充道:“纪珩,你不是说要找你弟弟阿宝吗?我在剑宗见到他了,你不想去看看他吗?”
 
纪珩:……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阿宝:……
 
纪珩:【风且吟找过你?】
 
阿宝:【是的。忘了跟你说,我现在是剑宗一个外门弟子,努力了十六年还只是练气初期,果然像我这样的科学产品不适合修真。】
 
纪珩:【……加油。】
 
风且吟和夜怜光自然无从知晓一脸淡漠站在他们面前的纪珩已经跟阿宝通过气了。
 
风且吟看着纪珩:“纪珩你不想去看看你弟弟吗?”
 
夜怜光:“纪珩你真的不愿意去天工门看看吗?”
 
纪珩看着他们两个,忽然问夜怜光:“你的伤好了吗?”
 
夜怜光一愣,以为纪珩是在考验他,立刻如实道:“其实我被你撞到的地方早就好了,之所以看起来很严重,是因为我之前早就受伤了。”
 
纪珩:“既然如此,我就和风且吟去剑宗。”
 
夜怜光一愣,这是什么逻辑?
 
知道真相的阿宝叹息一句,【这傻孩子,要是仗着纪珩撞伤他需要负责任这一点强硬要求一句,纪珩肯定就乖乖跟着走了啊!现在自爆伤早就好了,不就是变相告诉纪珩不用履行责任了么?】
 
于是,被纪珩拒绝的夜怜光最后只能一步一回头,无比失落地离开了。
 
眼见夜怜光离开,风且吟对纪珩道:“我这次出来其实是带着宗门里的师弟师妹出来历练的,他们现在应该也到青桐镇了?你可要见见他们?还有原平,他一直很挂念你。”
 
“恩。”纪珩点头,没有反对。
 
风且吟闻言嘴角翘了翘,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正装着一束结在一起的头发。
 
夕阳西下,两人肩并肩往青桐小镇走,橘黄色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交融在一处……
 
第44章
 
——青铜镇,客似云来客栈。
 
傍晚时候,坐在大堂处的一个食客小心地往那十几个走上二楼的少年修士瞧了一眼,好奇地对正在面前擦桌子的店小二道:“诶,今天咱们青铜镇可真热闹啊!来了这么多仙师。”
 
“那可不是。”那店小二笑容满面,显然十几个位一看就修为不低的仙师一同入住自家客栈这件事情让他倍感荣幸,“见到那些仙师的衣着没?那可是御剑仙宗的弟子服!”
 
“嘶!你说的,可是四大仙宗里排行第二的剑宗?”食客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事情哪能有假?这整个修真界,有谁敢冒充剑宗弟子在外行走?”店小二满脸的与有荣焉,似乎自己也成了剑宗中的一员。
 
周围人听到那十几个少年修士都是剑宗来的,心中敬畏更上一层。
 
也无怪乎这些人如此推崇剑宗,他们所在的青铜镇虽然也是在剑宗管辖下,但实际上剑宗管辖的辽阔大地他们数上几个月也不一定能数的完。而剑宗之下,还有数不清个依附于剑宗的大小门派,直接管辖他们青铜镇以及附近数个城镇的,就是这些门派当中的一个。对他们来说,那个距离他们有好几个镇那么远的天辰派就已经是个庞然大物了,更何况是连天辰派都要俯首的御剑仙宗……
 
而此时,那些在这些人的幻想当中仙风道骨、德行高洁不可方物的剑宗仙师们,正围着他们的原平师兄,像无数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原师兄,风师兄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啊?”
 
“对啊对啊,我也很想知道……”
 
“还有我!”
 
原平头疼道:“没有,风师兄没有喜欢的人。”然后,他对上了十二双怀疑的眼睛。
 
这十二个少年穿着一样的绣银纹箭袖白袍,头发都用样式一致的玉簪束起,背上都背着一柄剑,他们全都绷着脸盯着原平,异口同声道:“原师兄骗人!”
 
原平:真是造孽!
 
之前风师兄撂下一句话就跑了,小师妹一见风师兄不见了就跑过来问,原平看着小姑娘含着两汪泪泡的眼睛,心软了一下,就告诉她,风师兄去找纪珩了。
 
他记得当时小师妹吓得眼睛瞪得老圆,失声道:“风师兄就那么喜欢那个人吗?竟然要以死殉情!”
 
原平只好同她解释,风且吟一直以为纪珩死了,但现在发现他还好好活着,自然要去找。
 
然后小师妹就失魂落魄地走了,再然后,他就被一直关注着这边情况的师弟们围住了。好不容易哄着他们进了青铜镇的客栈,师弟们一路上也都乖乖的,没想到一关上门,立刻原形毕露。
 
看着眼前这十二双燃烧着八卦之火的眼睛,原平头疼地按了按眉心,该想什么法子打发他们?
 
幸好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人由外推开了,风且吟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扫了房间内一眼,道:“不回自己房间休息,都挤在一处作甚?”
 
他们订的都是最好最宽敞的房间,即便如此,十几个呆在一间客房里,也实在挤得慌。
 
若是往日,少年们听到风师兄这么说,肯定立刻乖乖地各回各房了,但是现在,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风且吟身后望,似乎他后面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风且吟看了他们一眼,问:“你们在找什么?”
 
少年们齐齐摇头,“没有没有!”
 
“倒是有默契。”风且吟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好了,都回去休息了,我还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别等我回来发现你们有谁不在。”
 
话毕,风且吟又出去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众少年面面相觑,忽然有人举手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风师兄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有吗?”众人对视一眼,眼睛齐齐一亮,大叫道:“有啊!”
 
“是啊,要是以前风师兄肯定罚咱们去校场背着石头跑十圈了!”
 
“要是不在宗门,风师兄肯定会罚咱们抄写五十遍《训诫》!”
 
“所以,风师兄真的很高兴?”
 
“所以,风师兄真的有喜欢的那个人?”
 
原平:所以,这群孩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眼见他们越讨论话题越诡异,原平终于忍不住要阻止,却在这时,一个少年从门外冲进来,兴高采烈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他就住在天字丁房!是刚刚风师兄带着他过去的!”
 
“真的!”
 
这个刚刚冲进来的少年名叫裴清,生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在其他人都围着原平追问的时候,只有他忙前忙后把师妹送回客房,又帮其他人安排好房间,此刻他一说出消息,立刻被其他人众星捧月般围住了。
 
没过多久,这群少年们交流完情报,立刻用手捂着嘴,止住笑声,脚步轻轻地挪出了客房,往天字丁房挪了过去。
 
至于原平,他盯着这群行为诡异的少年们看了一会儿,悄悄跟在了他们后面。
 
这间客栈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面是供人吃饭的大堂,后面的一栋回字形的两层楼则用作客房。
 
他们包了整个第二层。而那间天字丁房,刚好在他们斜对面。
 
少年们刚刚找出哪间是丁号房,就见到他们的小师妹敲了敲那扇门,然后那间天字丁号房就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男人身材高大,相貌俊美精致,但是十分陌生。
 
少年们:虽然不是想象中的大美女,但还是觉得好激动!
 
纪珩和裴羽衣没有注意对面正有一群人暗搓搓地偷窥他们,裴羽衣早在风且吟走进客栈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来了,她躲进房间里,一直到风师兄离开才稍稍整理了一番仪容,来会一会风师兄的心上人。
 
等到那人开门,裴羽衣立刻上下扫了对方一眼,嘴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也不是很好看嘛,没胸没屁股的……”
 
纪珩:……
 
阿宝:……
 
纪珩问她:“刚刚那句话,你是对我说的吗?”
 
裴羽衣装傻充愣,“哪里?我什么都没说啊!”
 
纪珩静静看了她,忽然道:“也不是很好看嘛,没胸没屁股的。是这一句吗?”
 
闻言,裴羽衣脸上蹭的一下烧了起来,她、她明明只是嘴巴动了动,没有说出声来!明明……她瞪大眼睛盯着纪珩,对上他平静默然到似乎能看穿一切的双眼,终于受不了了尖叫着跑开了!
 
眼见那个少女的背影风一样冲进了一间客房内,阿宝啧啧感叹了两句:【阿珩你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对待女孩子应该绅士一点。】
 
纪珩:【好的,我下一次会伪装没有看懂唇语。】
 
阿宝:……
 
【对了,风且吟去了哪里?他可是找出病毒的关键目标!咱们要回家八成还需要他的帮助呢!】
 
纪珩:【我这边一直在关注他的情况,他让我先在客房里休息一会儿,他出去一趟,回来向我介绍他的师弟师妹们。现在他的方位是镇子外面的花田。】
 
阿宝:【他去花田干什么?】
 
纪珩:【不知道。虽然风且吟是重点关注的目标,但是我并不能随意探查他的隐私。只能知道他的大致方位。】
 
风且吟去花田做什么?
 
他其实并没有很明确的目标,只是想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发泄一下情绪,谁料走出镇子没多久,就见到了一片花海。
 
此时暮色四合,花朵也渐渐收拢花瓣开始休息,但是颜色可不会消失,那些红的粉的黄的紫的等等缤纷的色彩一点点落在翠绿的枝叶上,微风袭来,叶叶摩挲,在夕阳最后一点灿金余光的映衬下,漂亮得令人目眩神迷。
 
风且吟从见到纪珩开始一直压抑克制着的情绪终于在这四野无人却景色漂亮的地方释放了出来!他没有使用任何灵力,放任自己不停地奔跑跳跃,嘹亮欢愉的笑声响彻四方,那种在极致的喜悦之中完全展开的风姿足以夺走任何一个人的全部心神。
 
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他狂喜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身体放松仰躺在一片花海之中,他看着夜幕中逐渐亮起的星辰,忽然就想起了纪珩那双夜空一样漂亮的眼睛。
 
他又想纪珩了。
 
该回去了!他心道。
 
正要起身,上空忽然出现一团紫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蒸腾盘旋,聚成一条黑龙的形状,其中翻滚着的魔气强大到令人心惊!
 
风且吟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先前见过一面的魔修,他立刻翻身而起,身体一瞬间退开十几步远!
 
右手按在背后的长剑上,他英挺的剑眉下双眸凌厉,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魔修。
 
从那团紫黑色雾气中走出的魔修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却伸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具……
 
第45章
 
身着暗紫色大袖长袍的魔族浑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紫黑色烟雾,他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狰狞的兽首戒指,修长的手指上,指甲形状尖锐,呈不祥的紫灰色。
 
他摘掉了面具,一双深紫色的眸子静默地看着风且吟。
 
而风且吟眼底的警惕随着对方面具的摘下,渐渐变作了震惊。眼前这个魔族,生了一张与风五一模一样的脸!
 
即使气质不同,连种族都变了,可是风且吟依然能从眼前这张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他松开剑柄上前几步,欣喜道:“风五!你是风五!”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这些年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会变成魔族?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眼前的魔族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同当年默默站在他和风六身后的青年一样,安静、冷淡而从容。风且吟疑惑地看着他,“风五,你怎么……”
 
“我不是风五。”魔族青年开口了,声音也同当年的风五一模一样。
 
风且吟一愣,他后面一步仔细地打量着对方,这个魔族看着他的眼神并不陌生,却……没有当年风五的温情。
 
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泼了一身冷水,风且吟脸上的欣喜渐渐退去,他冷静地看着对方,“怎么回事?”
 
“我是司无忌。魔族这一代的魔尊。”司无忌开口解释。魔族并不是人类,他们生于极渊,与修真界隔着一道无尽河遥遥相望。修真界的修士追求得道成仙,飞升后晋入仙界,而极渊的魔修则吸收魔气,修炼到一定境界后堕入魔界。不同于修真界以四大仙门为首,其下混乱割据的局面,生活在极渊的魔族世代以纯血真魔为尊,魔尊统治他们,便如同人间帝王统治平民百姓。
 
风且吟却不在意他魔尊的身份,只将“无忌”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又一遍,风五的的名字,也是无忌啊!他看着司无忌,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如果他真的跟风五没有任何关系,怎么会生了同样的脸,拥有相同的名字,又怎么出现在他面前?
 
司无忌继续道:“我虽然不是风五,但风五却是我的一部分。五十年前,我诞生的那一刻起,便知自己少了一部分魂魄。因而神智时常陷入混沌之中,族中长老自我出生起一直派人外出寻找我缺失的一部分,一直到十六年前,他们找到风五,我和他融合,得到了他的记忆。但你所认识的那个风五,只能存在于你的记忆之中了。”
 
闻言,风且吟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但对方身上魔息翻滚不休,显然已在突破的边缘,实力比起自己更强出不少,根本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可既然风五成了对方的一部分,那么风六呢?
 
“风六呢?你的人当时为什么不救他?”风且吟不敢想象,如果风六还活着的时候,看见风五被人救走,只有自己冷冰冰地被人埋在地下,他会是什么心情?绝望、痛苦、怨恨还是后悔?他还那么年轻,还不到十八岁啊!
 
听到风六这个名字,面上冰冷漠然的司无忌眼底却有了几分恍惚,即便他一直强调自己不是风五,风五只是他的一部分,但是连他自己亦无法否认,当和风五的灵魂融合之后,风五就是他,他拥有风五的一切记忆和情感,而风五心疼了一辈子的弟弟,对他不可能没有影响。
 
“当时我的人到的时候,风六已经死了。”司无忌道:“当年的凡界承受不了太强的魔压,能过去的都是一些修为低下的魔族。他们除了将风五的尸体带回来,根本做不了什么。”说到这里,司无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漠然。
 
“我们需要合作。”司无忌道,“你需要为家族报仇,我需要为风六报仇。”
 
“你还将风六当做弟弟?”风且吟脱口而出。
 
司无忌不答,只冷冷地看着他。
 
见状,风且吟沉重的心情忽然缓和了几分。他说风五只是他的一部分,可他难道就不是一个完整的风五么?
 
心情一好,所思所想亦比平时明晰几分。风且吟目光一动,忽然道:“五年前那件事情,是你做的?”
 
五年前,十年一次的仙门大比在灵宗召开,大比之上,风且吟拿出搜集来的证据,当着所有大小门派的面,力陈家族被灭、又被千里追杀的冤屈,因着证据确凿,又有宗门为他张目,灵宗迫于形势,不得不认下,最后却只推出了一个叫贾玄通的弟子,声称一切都是贾玄通的私人恩怨,与灵宗无关。当时陪着风且吟一起去的师兄弟有不少人经历过当年的追杀,一听灵宗将一切都推到了一个弟子身上,都气得火冒三丈。
 
风且吟却并不意外,他早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当年灵宗扫尾扫得干净,纵使有宗门相助,他也查不到多少有力的证据。能逼得灵宗承认,还是靠的一个魔族提供的证明。那个魔族说当年灵宗的人从他那里买去魔器陷害风且吟等人,结果东西对方拿走了却违反约定,没有付出原先说好叫唤的法器,那魔族实在气不过,阴差阳错下得知风且吟等人在搜寻当年的证据,便打定主意前来相助,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放出了当年与灵宗那些人交易的影像。
 
“当年那个魔族,是受你指使?”风且吟问。当年他一直心怀疑惑,既然那个魔族手里握有证据,灵宗那些人怎么敢不守约?况且,以灵宗的财力,又怎么会吝惜几个法器?但如果这件事情背后有魔尊推动,那就不足为奇了。
 
司无忌点头,承认了此事。遂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风且吟说出了他的打算,“我这次的任务是带同门师弟出来历练,今天在青铜镇休息一晚,明日就带他们去凤鸣山。”
 
“凤鸣山?”司无忌看他道:“你是去找那样东西。”
 
风且吟眉峰一动,“你听说过?我是在血脉传承中得知那样东西的,若是能找到,对推倒灵宗绝对大有裨益!”
 
司无忌手掌一翻,掌心忽然多出一枚黑色的珠子,拇指大小,看起来与寻常琉璃珠没什么不同。
 
将手里的珠子递给风且吟,司无忌道:“你带着这个,也许能有些作用。”
 
风且吟有些意外地接过手里的珠子,“多谢。”
 
“不必谢。这是合作。”司无忌将面具扣在脸上,负手道:“这些年,我放了些探子进修真界,发觉近年来灵宗行事愈发嚣张,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依仗,同前些年龟缩在太阿山的样子大不相同。应当是又有了什么变故。我会派人再好好查查。只是仅仅有了灵宗那些行事荒唐的证据还不够,必须有什么东西能将灵宗变成威胁到整个修真界的存在,这个祸害,才能彻底清除。”
 
“这个我自然清楚。”风且吟道。
 
司无忌闻言勾了勾嘴角,身体却渐渐变淡,而后完全消失。
 
风且吟看了那枚珠子一眼,将之收进乾坤袋。遂要转身离开。然而没走两步,远处就传来一个妇人凄厉的惨嚎,“天哪!这是谁干的!”
 
风且吟脚步一顿。紧接着又听到一个老人家的呼喊:“前面那个站住!你把我家花都踩烂了!赔钱!”
 
风且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看了看周围连绵出去几十亩的花海,又看了看脚下零落的残红,脸上闪过几分愧疚,缓缓回身。
 
只见一对年过花甲的老夫妻手里各提着把锄头,飞也似地冲过来,在一轮圆月的辉映下,像两只身形矫健的动物。
 
他们在花田中央的小道上不停奔跑,眨眼间就到了风且吟面前,两人气喘吁吁地一人一边按住风且吟的手,龇牙咧嘴地朝风且吟咆哮,“好你个小伙子!我家种了恁多日子的花,你二话不说就踩个稀巴烂!你们这是要弄死我们两个老家伙啊!”
 
老妇人死死扯着风且吟的衣服,把那件干净整洁仙气飘飘的白袍揪得皱巴巴的,口里还不住哀嚎着:“夭寿咯!这些花明天就可以收了!过两天就要送到青辰派贺寿了!这下完了,全完了!”
 
风且吟任由两位才练气中期的老人家扯着他的衣服,想了许久还是没想起来青辰派是哪里的门派,只好道:“两位老人家勿慌,这些花我全买了。”
 
老人的哀嚎声立刻停了,老夫妻俩怀疑地看向风且吟,“这花可贵着呢!小伙子可别想着哐我们。”
 
风且吟心道这些花虽然漂亮,却不过是普通的品种,连灵植都算不上,当然,这句话他没提,只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灵石递给他们,“你们看这个够吗?”
 
见到风且吟手里拳头大小,灵光湛湛又清透无比的灵石,两位老人眼睛都直了,他们使劲擦了擦眼睛,才小心地把那枚灵石接过来。再一抬眼,眼前却早就没了年轻人的身影。
 
清淡的月光下,老妇人看着丈夫手里的宝贝,小心翼翼道:“老头子,这真是灵石?”
 
老头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感觉到那上面澎湃的灵气,叹息一句,“那还能有假?这肯定还是一枚上品灵石,有了这个,咱们就能买一颗好点的筑基丹给咱乖娃,到时候他肯定能筑基成功,然后当上青辰派的长老,到时候,咱们乖娃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啊,老婆子。”
 
老婆子感叹一句,“等乖娃筑基以后,咱们到下面也能安心了。真好。”
 
老头子看着天上的满月,也跟着感叹,“真好。”
 
“近些年来灵宗行事真是愈发嚣张了!”客似云来的大堂内,一个身着银纹白袍,身负长剑的少年拍了一下桌子。周围坐着的其他少年纷纷附和。
 
这个小镇来往的人不多,客栈的生意也冷清,原平干脆就将整间客栈一起包下来,此刻那十三个少年就将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众人围坐成一圈,将灵宗近些年的嚣张行径一件件拎出来数落了一遍。
 
“上个月我去造化宗订几百枚凝神丹,他们本来有的,叫我在大厅等着,结果灵宗的人一来就没有了,肯定是被灵宗的人截胡了!可恶,明明是我先去的!”
 
“这有什么?出发之前我去天工门取两个月前就定下的护身软甲,都拿到手里了,结果灵宗那个姜维一来,就直接从我手里抢走了!大家都是四大仙门的内门弟子,谁比谁高贵多少?凭什么他一来就抢我东西?”
 
“那被抢了没?”
 
“当然没有!”少年得意洋洋道:“刚好风师兄在附近,我给风师兄传了讯,风师兄一来那小子就萎了!”
 
“做得好!”
 
大堂内气氛正好,少年们热热闹闹地在说话,原平则和纪珩坐在另一张桌。
 
“这些年,风师兄在宗门里的声望越来越高,都快赶上掌门了。”原平笑着道:“纪大哥你呢?当年你是怎么从千金峰下活过来的?风师兄他一直觉得你还活着,一直念着你。”
 
纪珩没法同他们解释自己只在千金峰下面过了六十五分钟,结果一出来外界已经过了十六年,只含糊地说了一句“说来话长”,就将话题转到了风且吟身上,“你说风且吟一直在念着我?”
 
原平叹息道:“自然。风师兄一直忘不了你,我们都劝他,可他完全不听。幸好,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看着纪珩道:“纪大哥,我想,你应该也明白风师兄的心意了吧?”
 
纪珩点头道:“是的。风且吟把我当成兄弟,当成亲人。他以为我死了所以很难过。”
 
原平闻言一愣,连忙摆手道:“不,纪大哥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样?”正好这时风且吟回来了,他一走进客栈,就见到原平对着纪珩喊不是这样,不由移步过去。
 
原平看向风且吟,用目光示意他向纪珩解释,眼睛就完全钉在纪珩身上了,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他,他暗示了半天结果完全是无用功。而没过一会儿,他就被风且吟不动声色地赶到另一桌跟那些少年们坐一起了。原平气呼呼地想,算了,让风且吟吃吃苦头吧!他不管了!
 
风且吟将桌子上的果酒推到一边,从乾坤袋里拿出他这些年从各地收来的美酒,倒出一杯放到了纪珩面前,笑道:“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每过一处就收集一些当地的佳酿美食,总想着等你回来就给你尝尝。”
 
纪珩道了声谢,拿起杯子一口喝了。
 
喝完就对上风且吟期待的双眼,“如何?酒水的味道尝得出来吗?”他至今都不知道纪珩没有味觉的真正原因,仍是将自觉滋味不错的东西带到纪珩面前一样样让他尝。
 
纪珩这回终于不负所望,在系统分析出成分后,就结合结果道:“尝出来了,辛辣中带着微甜,酿造的工艺很不错。”在纪珩所在的星际时代,真正酿酒的技术早已遗失在历史之中,就算从考古中发现酿酒的方法后研究酿造出来,也没有古代来得纯粹了。当然,这番见解来自于纪珩的父亲,他一个机器人是尝不出一杯水和一杯酒的区别的。
 
但是风且吟并不清楚缘由,他以为纪珩是真的能尝出酒水的味道,高兴得眉眼飞扬,仿佛是他自己得到了天降的宝物,他看向纪珩的双眼里浮起细细碎碎的柔光,嘴角勾起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于是从乾坤袋里一连取出了十瓶小酒,一瓶倒了一小杯,“今天就喝这一点,以后我带你到处走,每到一个地方就喝遍那里的好酒!如何?”
 
一个人类要请他喝酒?纪珩无法拒绝这个善意的请求,因而即使尝不出味道,依然应了一句“好。”
 
然而共享视角的阿宝忽然爆了句脏话,【我靠!】
 
纪珩:【怎么了?】
 
阿宝:【阿珩,你刚才……】
 
纪珩:【刚才?】
 
阿宝:【没什么。】陪着人类喝酒?纪珩以前是不会做这种浪费能量的事情的。恩,也许是因为病毒的原因,肯定是!
 
五六杯酒下肚,纪珩面色不变,风且吟的耳根和脖子却红了。
 
纪珩看着他,核心程序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当时他掉下千金峰,风且吟趴在船上伸手抓向他的影像,忽然问他,“你这十六年,过得怎么样?”
 
风且吟闻言一愣,顿了顿,才露出一个笑容:“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纪珩:他在说谎!
 
要拆穿吗?
 
第46章
 
【当然要拆穿!】阿宝有些激动道:【阿珩你上回不是十分冷酷无情地拆穿了夜怜光吗?怎么这回就不确定了?】关键是它好想看看到时候风且吟会露出什么表情啊!
 
纪珩:【情况不同。夜怜光当时的行为不符合逻辑。而风且吟……系统分析,一个人类明明过得不好却撒谎说过得很好,有三种情况:一是不想让其他人类担心;二是保护自尊心;三是以上两种都有。风且吟应该是第一种。换言之,他不想让我担心。】
 
阿宝遗憾道,【可惜他不知道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就算他把自己的过去描述得多么凄惨可怜,你也不会产生同情心的,就算你表现得万分温柔地去安慰他,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系统计算出来的,根本不包含任何情感。唉!】阿宝煽情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风且吟好可怜!】
 
纪珩:……
 
阿宝:【你自己决定吧!你要拆穿他吗?】
 
纪珩:【不拆穿。】
 
阿宝:【咦?】
 
纪珩:【直接拆穿可能会让风且吟产生尴尬、恼怒等等情绪,而且风且吟有很大的可能性能帮我们引出病毒。我们对待风且吟时要比其他人类小心。】
 
阿宝:【……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和阿宝交流完,现实才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风且吟支着额头看他,染上几分醉意的双眸潋滟生光,往日里显得锐利无比的眉峰亦柔和下来,他微微抿了抿被酒液染成粉红的唇,低声唤了句,“纪珩。”
 
声音温柔缱绻,柔丝一样一圈圈缠在纪珩身上。然而不解风情的机器人还在执着之前的那句话,他低头问:“你刚刚说你过得很好的那句话,不是骗我的?”
 
风且吟微微睁大了的眼睛又飞快合了上去,“不是骗你的。”
 
纪珩:“哦。”这个不诚实的人类又在说谎。
 
阿宝:【所以你要狠狠地惩罚他。】
 
纪珩:【别闹。】
 
纪珩见风且吟已经闭了眼睛,眼尾处抹上胭脂般泛起几分薄红,脖颈处的红色渐渐蔓延到了脸上,而他用手支着的脑袋,似乎困极了一般点了两下。
 
纪珩问:“风且吟,你醉了吗?”
 
风且吟没睁开眼睛,却轻轻嗯了一声。
 
纪珩:又在说谎。风且吟的心电频率显示他现在还清醒着。
 
阿宝:【现在怎么办?】
 
纪珩:【人类刻意进行某种行为的时候一定带有目的性。先顺着他的行为,看看他想做什么。】
 
于是纪珩起身,一只手穿过风且吟腋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过对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楼上走。
 
“诶,这是怎么了?”原平正无聊地对着一桌子聊得正高兴的少年人,忽然见纪珩扶着风且吟往楼上走,他起身过去看了一眼,问:“风师兄怎么了?”
 
纪珩道:“他喝醉了。”
 
“喝醉?”原平惊讶地看了风且吟一眼。
 
“是的。”纪珩道:“我现在扶他回房间休息。你们也早点休息。”说完,纪珩就扶着风且吟往楼上走。
 
留在原地的原平看着他们俩人的背影,有些奇怪地敲了敲头:“风师兄酒量那么好,今天怎么那么快就醉了?难道是喝了特别烈的酒?”想不明白,他索性摇摇头不再去理会,转身看向那一桌子还聊得十分开心的少年喊道:“都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凤鸣山!”
 
“知道了原师兄!”
 
楼下的少年修士们依依不舍地结束话题回去休息,楼上的纪珩扶着装醉的风且吟走进房间。
 
刚刚走到床前,纪珩正要扶着风且吟躺倒床上,却被装醉的某人一带,两人一起跌到了床上。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叠着倒在了床榻上,将那张木床震得吱呀一声。
 
风且吟压在纪珩身上,被微醺的酒意壮了胆,他闭着眼睛,薄唇颤抖着在纪珩的脖子上印了一下。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刷过对方的脖颈。
 
这举动轻完全像是个意外,任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然而纪珩是个机器人,他全身上下的感觉都跟人类不同,人类会将之归为意外、错觉,他却不会,精准的计算能将他即使看不见的地方也还原成绝对现实的场景。
 
因而风且吟自以为隐秘的举动,完全被纪珩看在了眼里。
 
纪珩在掉下千金峰之前,就一直觉得风且吟的行为举止十分奇怪。足够庞大的数据库能让他记录下任何人类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甚至声音的停顿、语气的变化,之后交由系统程序分析,从而给出最合适的应对方法。
 
而风且吟面对他的时候,跟面对其他人类不同。更加准确地说,风且吟在面对纪珩的时候,使用了一种不会在其他任何人面前使用的行为方式。眼神、语气、动作都会发生变化。
 
就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地用嘴唇在他脖子上碰一下。这个举动人类叫做“亲吻”,用以表示喜爱和亲近?
 
所以,风且吟喜爱他?
 
纪珩体内不断流动的数据流变慢了许多,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
 
他对着假装喝醉趴在他身上的风且吟道:“为什么、亲我?”
 
风且吟的呼吸有一瞬间屏住了。他侧着头趴在纪珩身上,目光落到两人交叠的衣袍上,忽的轻笑一声,道:“想什么呢?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未料纪珩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说,“你在说谎。”
 
风且吟未料到纪珩突然变得这般敏锐,他稳住呼吸,平静道,“好吧,我是骗你的,其实我是看见你的脖子又白又嫩,情不自禁碰了一下。”
 
这话一出口,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静默中。风且吟的心高高提起,他小心地动了动,想要抬头去看看纪珩现在的模样。
 
下一刻,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眨眼间,风且吟就被纪珩掐着腰部颠倒了位置。
 
他惊愕地抬眼,就见到撑在他上方的纪珩,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幽暗眼神看着他,俊美如画的面容上满是漠然。
 
“纪珩?”他小心地唤了一句,就见到纪珩忽然起身跨下了床,黑色的衣袂快速摆动了一下,而后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一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要返回的迹象,风且吟眼底的光彩才黯淡下去,他伸进怀里,拿出那束缠在一起的头发,看了良久,良久……
 
【阿珩,快点快点!】
 
在阿宝的催促下,纪珩风一样冲进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左手扯开衣服,右手直接捅进了胸腔内。
 
完全仿造人类的皮肉骨骼下面,是精密绝伦的机械线路。纪珩右手的中指指尖如花瓣般裂开,露出下面白金色的微型抓取器,微型抓取器张开密合的四爪,从纪珩的指尖探出,闪电般探入纪珩的胸腔内,伸进那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中心。心脏内没有任何血肉组织,而是一团电光闪烁的白芒,其中又有一点黑色的物质正在横冲直撞,企图撞开重重阻拦逃离出去。
 
那就是刚刚在风且吟的房间内被纪珩锁定住的病毒。
 
在风且吟说完那句话之后,这个一直隐匿在纪珩机体内的病毒立刻冒出了头,并且企图利用上次的方法,继续制造垃圾挤占纪珩的空间。然而它似乎并不知道纪珩已经升级更新了,更不知道自从上次中毒之后,纪珩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甚至每一次跟风且吟单独接触,纪珩都在等着它出现。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了病毒的踪迹,纪珩怎么可能放过?
 
那个外表呈现为一个黑色小点的病毒被纪珩派出去的杀毒卫士团团包围,数不清的六角形盾牌一个又一个竖了起来,每一个盾牌又不断和其他盾牌完美衔接在一起,最终构成一支细长的管体,将病毒困在了中心。
 
那颗病毒看起来就像一粒掉进试管里的沙子,除非有人愿意将管口倾倒,否则别想逃出升天。
 
而在管口处,一支微型抓取器慢慢探了下去,抓取器张开的四个爪子上聚起紫白色的细小电流,电流又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着被困住的病毒飞快罩了下去,将那个小黑点兜了上来。
 
【成功了!】阿宝忍不住发出一声喝彩。然而下一刻,那个被困在能量网中的病毒忽然消失了。
 
消失了!
 
不是逃走,也不是躲到了某个地方,而是的的确确,在纪珩的眼前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阿宝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这是什么病毒?太难搞了!】
 
纪珩脸色平静地宣布,【抓捕失败。】
 
被打开的胸腔无声合上,从指尖探出的微型抓捕器也缩了回去。纪珩盯着手指上的裂纹合拢,而后皮表组织飞快织起一层新的皮肤覆盖上去,再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后,才放下手。对阿宝道:【已经确定任务跟风且吟有关。】
 
阿宝:【所以现在要修改行动计划吗?】
 
纪珩:【是的,修改。从现在开始,跟紧风且吟,提高接触频率,直到抓捕到病毒。】
 
第47章
 
次日凌晨,纪珩的房门被人敲响。
 
左眼的透视功能启动,他透过贴着一层泛黄白纸的木门,看见了站在门外一身银纹箭袖白袍,背负长剑的风且吟。
 
【看来是要出发了!】阿宝道。
 
纪珩看了下时间,清晨五点。
 
他打开房门,对着站在门外的人道了声早安。
 
风且吟直视纪珩的双眼,发现他的目光清澈依旧,坦然得好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令他准备了一夜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嘴里,完全没有适合说出口的机会。
 
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风且吟心道,若不是他自己心思不纯,只怕也只会将昨夜的触碰当做玩笑一个吧!
 
压下那些复杂的心思,风且吟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笑容来,“早。今日我们先去凤鸣山,随后再回宗门。”
 
“可以。”纪珩没有异议,点头答应下来。两人便一同下楼用早饭。期间一同在大堂吃饭的少年修士们一个挨着一个朝着纪珩打招呼,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暧昧的笑容。
 
然而无论是朝着他嘻嘻地笑的少年们,还是坐在另一桌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的裴羽衣,纪珩全都无视了。既然现在确定了目标,其他人类就不在他需要去关注的列表里了。
 
早点抓出病毒,才能早点回去。
 
用过早饭之后,众人就一起踏上飞剑,前往凤鸣山。
 
身为唯一一个没有飞剑的“修士”,纪珩被风且吟拉了上去,期间收到裴羽衣的白眼一枚。
 
裴羽衣御剑跟在原平师兄的身后,看着那个站在风师兄心爱宝剑上的人,气得把手里的帕子都撕碎了。
 
刺啦一声,丝帕裂开的声音引得原平回头看了一眼。
 
裴羽衣咬牙切齿的模样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原平看了个正着。她索性不再做出乖巧可爱的模样,直接对着原平道:“原师兄!我不喜欢那个人,你帮帮我吧!咱们把那个人赶走!”
 
原平闻言皱起了眉头,他手上掐了个诀,放慢速度同裴羽衣并行,开口劝道:“小师妹,你年纪小,不懂事,刚刚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不许再提。”
 
裴羽衣气红了眼,“原师兄,你是我师兄,我是你师妹,咱们才是最亲近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帮着一个外人说话!”
 
面对裴羽衣的指责,原平有些头疼,他看了前面的纪珩和风且吟一眼,心道不能让小师妹一直误会下去,不如将当年的事情给小师妹透个底,也好叫她彻底死心。
 
于是他将十六年前纪珩带着他们冲出爆发的火柱,又为了救风且吟而掉下千金峰的事情提了一遍。
 
裴羽衣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她沉默了许久,忽的一抬手擦掉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眼泪,昂着头骄傲道:“好吧!我承认那个人现在看起来没有那么讨厌了!不过,别想我会把风师兄让给他!我就不信了,我一个女人还能争不过他一个男人。哼!”
 
原平看着斗志昂扬的小师妹,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道:“小师妹,就因为你是个女人,你才争不过他。”
 
裴羽衣:“师兄你什么意思?”
 
原平继续劝道:“意思就是,有些男人,天生就只喜欢男人,不会想和女人在一起的。”
 
裴羽衣一听,立刻摇头道:“我不信我不信,怎么会有人只喜欢男人却不喜欢女人呢?尤其是我这样漂亮的女人。”说着,她自信地挺了挺胸,还用手指勾了勾披在胸前的发丝。
 
原平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模仿的是修真界中出了名的大美人——兰妍仙子。可,人家兰妍仙子是个体态婀娜,艳光四射的大美人,而小师妹还只个没长开的小丫头……这可如何能比?
 
但毕竟是宠爱了许多年的小师妹,原平不忍心戳穿,只好沉默地移开视线,望向前方在阳光下渐渐散开雾霭的山林。凤鸣山,就在这片山林之后。
 
“凤鸣山就在这后面。”风且吟一手掐诀,一手指着面前被初阳化开的朦胧雾霭,同纪珩解释道:“传说千百年前,有凤凰从天而降,落在这山中,日日传出清越鸣叫,因此便被称作凤鸣山。再过前面两座山便到了。”他御剑向前行了一段距离,白色的衣带被狂风鼓动扑到了纪珩黑色的衣带上,颜色分明,却相互缠绕依偎。
 
没有人注意这小小的衣带。
 
纪珩的眼睛顺着风且吟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注意到那一片不规则分布的能量场后,就从资料库里调出凤鸣山的记录,结果发现了一个对于人类来说不太好的消息。那座凤鸣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它周围分布着很多和人类不同的生命体,比如被这个世界的人类称为妖怪、凶兽之类的物种。
 
他问道:“你要带着他们去杀凶兽和妖怪?”风且吟这次带出来的那些少年大多不超过十八岁,十分年轻。
 
风且吟摇头道:“这次不猎杀妖兽了,我就带着他们去取妖兽的蛋,这是历练任务中的一个,不过偷妖兽蛋可比杀了一头妖兽还艰难。他们这次要是每个人都能成功,离筑基也就不远了。”
 
纪珩点头道:“没错,偷一枚蛋比杀了生蛋的妖兽难度高。”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凤鸣山。此时旭日东升,山中雾霭皆被晨风吹散,露出凤鸣山秀丽清隽的风景来。
 
一条由人力踩出的羊肠小道从远处的山林中蜿蜒而出,一直没入凤鸣山的山脚下。而在那条小道旁,还立着一间小小的客栈。
 
那客栈上下两层,看起来已有些年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客栈门外还种了不少白色的小花,微风袭来,枝叶相依,花朵摇摆,倒是有几分可爱。
 
裴清收起飞剑,一落地就看见了山脚下那间客栈,不由眼睛一亮,道:“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么一间客栈。”
 
其他少年也啧啧称奇,他们之前去过不少地方历练,大多是一些深山老林,而像凤鸣山这样还有一间客栈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风且吟倒不奇怪,他指着那条小路道:“看见这条路没?这表示经常有人来往于凤鸣山和其他地方,会有一间客栈供人歇脚也不足为奇。”
 
少年们纷纷点头表示受教,他们之前在上空时,往下看这条小路真就跟羊肠一样大小,现在下来了,才发现这条小路也不是太小,至少两个人并肩同行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他们此行是为了完成历练任务,倒是没有多少时间浪费,于是没人再关注那间客栈,纷纷动身进了凤鸣山。
 
凤鸣山的灵气还算充裕,走在其中,不时就能见到一两只修为低微的妖兽从身边蹿过去,有皮毛火红的火鼠,有目光狡黠的白狐,也有看起来小巧可爱的雪貂……这哪一只拎到凡间当宠物卖都价值千金。
 
然而众人对此并不在意,风且吟修为高,并不将这凤鸣山的妖兽放在眼里,纪珩一个机器人,除了收集一些新物种的资料,给它们拍个照片外,就不再关注了。原平则走在最后照看师弟们,心性跳脱的少年们倒是想抓一两只妖兽来玩,可惜风师兄在一旁盯着,只能遗憾作罢,想着等偷到蛋以后再跟风师兄说说看能不能弄一两只回去。
 
很快,少年们就在山林中散开,各自寻找目标去了,裴羽衣走之前看了纪珩一眼(终于不是用瞪的了),而后走到风且吟身边,保证道:“师兄放心,我肯定会把妖兽蛋带回来的!”
 
风且吟眉峰一扬,露出一个笑容,“好,我等着你们。”风且吟、纪珩和原平就在原地等候。
 
结果少年们这一去就去了三个多时辰,一直到太阳西沉,照耀在山林中的暖黄阳光渐渐变成橘红色,才两手空空地回来。
 
看着这些师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模样,风且吟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开口道:“既然今天没成功,我们就去山脚的客栈歇一晚,明天再来吧!”
 
原本以为任务失败的少年们闻言眼睛一亮。
 
其中一个发出一声哀嚎,“啊,早知道任务不着急今天做,我早就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蹲在那里等着它下蛋?”
 
其他人闻言纷纷朝他看了过去,那个少年见状立刻捂住了嘴巴,一双眼睛无辜地四处望了望,刚好见到裴羽衣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枚新鲜的妖兽蛋,不由瞪大眼睛,“小师妹你……”
 
“嗯哼。”裴羽衣骄傲抱着妖兽蛋跑到风且吟面前邀功去了。
 
风且吟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以示赞赏,就将那枚妖兽蛋放进纪珩怀里去了,裴羽衣见状瞪大了眼睛。
 
然而风且吟似乎没有发现她的不满,朝着后面闹成一团的少年们招招手,领着他们走下山。
 
山下的客栈没有招牌,少年们随意给取了个凤鸣山客栈的名字。
 
凤鸣山客栈的大门敞开着,似乎随时等待着客人光临,然而走进去一瞧,里头却一个人也没有。
 
“这间客栈有人吗?老板可在?”原平喊了一声。
 
随后,只听得布鞋踩在楼梯上的细微声音响起,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从楼上下来。
 
她容色不俗,眉眼清丽无双,身姿婀娜风流,好似刚刚从仕女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可惜的是,这美人一头如云墨发绾成一个妇人髻,上面还插着一朵小小白花,显然是已经嫁了人了。
 
第48章
 
见到楼下忽然多了这么多客人,女子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连忙提着裙摆从楼梯上下来,“小店开在这里,一天到晚也没能有什么生意,真是没想到能有这么多客人,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这女子生得极美,声音也婉约动听,本来就没见过几个美人的少年们纷纷露出惊艳来。
 
裴羽衣这会儿也顾不得对着纪珩瞪眼睛了,她几步挪到风师兄身旁,小声道:“风师兄,这位姐姐生得好美啊!”同兰妍仙子那种妖娆丰满的美艳不同,这女子一身素色却分毫不显寡淡,她眉如远山,肤若凝脂,一眼看过去好似九重天上堕入人间的仙子,美得清丽纯净,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之意。可惜……“未曾相逢未嫁时。”
 
裴羽衣这声叹息一落下,额头就被人敲了一下。
 
风且吟两指屈起敲了裴羽衣一下,见对方捂着额头气呼呼地看着他,笑了一声,道:“小孩子不适合说这句话。”
 
话毕,他转头看向那女子,“敢问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那女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清丽婉约不可方物,她轻声道:“夫人不敢当,小女子夫家姓江,你们唤我一声江娘子便好。”
 
说完,江娘子便招呼着众人道:“客人们都站着作甚?小店虽生意清冷,这地方也是日日打扫干净的,客人们随意坐,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一声。”
 
风且吟闻言,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桌子,果真一尘不染,可见是日日擦洗过的。
 
他眉梢一扬,露出一个笑容,道:“还真是有事得麻烦娘子。”说着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些灵米和肉食蔬菜,放在身边的桌子上,“我倒是无所谓,吃一粒辟谷丹也能凑合,只是这些孩子们年纪还小,不吃些烟火味,怕是长不好。”
 
江娘子闻言一笑,道:“这倒也是。”
 
她转身朝着柜台后的一个小门喊道,“福伯,有客人来了。”
 
“诶。”一个微微驼背的老人掀开厨房门口的帘子走了出来,一见到这么多客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他上前拿起那袋子灵米和蔬菜肉食,乐呵呵道:“客人们放心,老头子我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把饭食都做好。”
 
风且吟面色不变,笑着点头道:“那就麻烦老丈了。”
 
福伯笑着摇头,“开门做生意,哪里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见他拿着那袋子食材走进厨房,裴清对着原平传音道:“之前师兄喊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出来?”
 
原平摇摇头,“看看吧!风师兄不是还没说什么么?”
 
裴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这间客栈开了许多窗,到处亮堂堂的,看起来虽然只有老板娘和掌厨的两个人,但是这两人身上也没有任何阴邪之气,确实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况且风师兄也没说什么,这不就说明这里真的没有问题么?思及此处,裴清终于坐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
 
福伯进厨房做饭,江娘子则拎着个茶壶为众人添茶,那茶是修真界中一种常见的灵茶,价格不高,又不含凡间浊气,喝多了也无妨。
 
少年们微微红着脸接过江娘子递过来的香茗,但到底男女有别,对方又已为人妇,并不敢多说话。但裴羽衣一个女子,表现得就更亲近了几分,她笑着接过江娘子递过来的茶,凑近道:“姐姐生得真美。这客栈里只有姐姐和福伯两个人吗?姐姐的夫君呢?”
 
听了这话,江娘子脸上露出几分愁绪,轻叹一声,她道:“夫君他两个月前出了趟远门,至今未归,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守在这里等着他回来了。”
 
这江娘子本就生得极美,此刻轻蹙娥眉,双眸含忧的模样更是美得让人连心都要碎了,裴羽衣几乎要看痴了过去,闻言立刻安慰道:“江姐姐不必担忧,你生得这么美,你夫君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他现在肯定就在回来的路上,说不定等明天你一起来,就发现你家夫君站在门口了呢?”
 
江娘子噗嗤一笑,眼中忧愁顿时散了几分,“谢裴姑娘吉言了。”
 
大堂内气氛正好,少年们喝茶聊天,裴羽衣拉着江娘子闲话家常,风且吟倒了杯茶,茶壶往纪珩面前重重一放,碰的一声,让一直盯着江娘子看的纪珩收回了目光。
 
对上纪珩看过来的眼睛,风且吟微微拧着眉峰,劝道:“纪珩,江娘子毕竟是有夫之妇,等你日后到了剑宗,就会发现剑宗美人如云,比江娘子生得好的不知有多少。”
 
纪珩:【这个人类又在说谎,为什么这个人类总是要说谎骗我?】
 
阿宝:【你怎么知道他在说谎?】
 
纪珩:【看大堂里其他人类的反应就知道了。在他们眼中,“江娘子”是一个美丽的人类,如果剑宗真的像风且吟说的那样美人如云,那么其他人类不会是这个反应。】
 
阿宝:【说的有道理啊!阿珩,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
 
纪珩:【?】
 
阿宝:【你自己没有发现吗?你现在不用运行系统程序分析就能知道真假对错了。这不就是有了自己的判断力吗?而且你的测谎程序根本没有被触动啊!】
 
纪珩:【所以我的判断出了错。】检查了一下,测谎程序果然没有被触动,纪珩下意识认为是自己判断出错了,因为测谎程序是不会出错的。
 
阿宝:【可是剑宗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和尚门派,我在剑宗呆了十六年,根本没见到几个女人。有的还五大三粗特别壮,就算有漂亮一点的也早就被人抢了。剑宗除了还没有长大的裴羽衣,哪里还有美人啊?可是测谎程序没有被触动,也就是说风且吟没有说谎。难道……他说的美人如云,包括他自己吗?】如果把男性也加入“美人”这个行列的话,那测谎程序没被触动就合理了。因为剑宗的美男子确实特别多啊!数都数不过来。
 
纪珩扫描了一遍风且吟的皮肤、五官和身体。修士的皮肤都是人体的最佳状态,而风且吟的五官形状十分接近完美,脸部轮廓和五官的组合也符合比例,而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比五官的比例还要完美,即使以机器严苛的标准来审核,也绝对能达到上等这条线,而能在机器人的检查中得到上等评价的人类,在其他人类的眼里绝对处在颜值巅峰的状态。
 
纪珩和阿宝的交流于外界而言快得只过了一个呼吸的功夫,在风且吟眼中,纪珩收回看向江娘子的目光后,眼神就一直留在自己身上,神色不动,意味不明。
 
风且吟猜不出纪珩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他看自己,总好过去看江娘子。
 
然而风且吟没想到纪珩下一刻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纪珩看着他,说:“你说的剑宗美人如云,那些美人,包括你吗?”
 
“咳咳。”风且吟被茶水呛了一下。他用灵力梳理掉呛进去的茶水,眸光炙热地抬起头看纪珩,“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各位客官,饭菜好咯!”
 
“啊!可以吃饭了!”
 
“风师兄,可以吃饭了!”
 
福伯开饭的喊声和少年们咋咋呼呼的声音融在一起,一瞬间就将风且吟还未说出口的话压下去了。
 
他看了纪珩一眼,见他仍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坦然一如往昔,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他希望看到的东西,方才涌上心头的冲动忽然就泄掉了。
 
他站起身,对着纪珩道:“我去给你盛饭。”
 
纪珩其实并不想吃饭,茶水他也不想喝。因为喝完又得消耗能量进行处理,然后找地方排出来。
 
等众人在大堂用过饭后,天已经擦黑,江娘子正要点上油灯,裴清忽然站起来道:“油灯不够亮,我这里有些明光符,不如用几张?”
 
江娘子闻言,回过头对他浅浅一笑,“明光符是用来驱逐邪祟的,为小店这样粗陋的地方照明,只怕是大材小用了。客人放心,我多点几盏灯,就够亮了。”
 
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江娘子的容颜在灯下更显得清丽秀美,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铺着的木板上,是同她这个人一样的纤细优雅。
 
风且吟拍了一下裴清的脑袋,无奈道:“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挂在门口的净邪符吗?人家能在这凤鸣山下开店,自然是有所依仗,你还傻乎乎地显摆你的明光符?”
 
净邪符亦是驱邪除祟的符箓,效用比明光符高上一等,价值自然也更高。江娘子挂在门口的净邪符虽然旧了,但只要那符一天没有毁坏,驱邪除祟的效用就一天不会消失。
 
江娘子倒也直白,并没有顺着风且吟的梯子直接下去,而是道:“这位仙师,就不要再责备这位小仙师了,我一介女流,又在这荒郊野岭开店,难免惹人怀疑。若换成是我,只怕也要心生疑窦。小仙师此举倒也无可厚非。”
 
话是这么说,但方才还客人小客人地喊着,现在却一口一个仙师小仙师的,这江娘子心中明显存了几分气。
 
裴羽衣气呼呼地吼了裴清一句,“你没看见江姐姐的影子在那儿吗?江姐姐要真是邪祟,怎么可能大咧咧地出现在我们这么多修士面前,再说,哪个邪祟能有江姐姐这般美貌温柔?”
 
裴清本来也只是怀疑,拿出明光符只为试探,但现在连风师兄也发话了,其他师兄弟还有师妹都用责备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臊得脸都红了,立刻向江娘子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糊涂了。”
 
江娘子倒也好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道:“无妨。”话毕便捧着油灯,引着众人往楼上走。
 
“我这小店生意冷清,客房也少,只能委屈客人们两个人挤一间了。”
 
“无妨无妨。要不是江娘子开了这间客栈,我们这么多人,就只能露宿荒野了。”原平笑道。
 
油灯发出的光芒有些昏暗,但是修士本来就有夜视的能力,光线暗一些也都能看清。听了原平师兄的话,少年们也都嘻嘻哈哈地接起话来,一时间,这间小小的客栈除了少年们嘻嘻哈哈的笑声,竟再也听不到别的。
 
裴清刚刚闹了个大丑,一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在后头,裴羽衣则上前,接过了那盏油灯,“江姐姐我来帮你拿吧!”
 
“谢谢。”江娘子感激一笑,提着裙摆率先走上楼。
 
木头楼梯随着众人的走动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楼道有些狭窄,但两个人并行绰绰有余。纪珩和风且吟走到后头,身后还跟着垂头丧气的裴清。
 
他模仿人类的视角扫了这段楼梯一眼,开口道:“这里清洗得很干净。”
 
风且吟闻言便道:“是啊!江娘子和福伯两个人经营着这间客栈,还能打理得这么干净,连楼梯的夹缝处都找不到任何灰尘,真是不容易啊。”
 
纪珩:这个人类又在说谎!
 
他将视角切换一下,眼前的一切顿时蒙上了一层红光,而在红光下,干净的楼梯和大堂呈现出斑驳的暗色痕迹,有喷溅在墙体上的、有从楼梯上一直流淌到地板上的,还有透过楼上客房的地板一直滴在柜台上的……
 
存在过就是存在过,无论用水清洗得多么干净,依然会有曾经存在过的证据留下来,只不过用人类的视觉看不见,而转换成机器的视觉,那些痕迹就会一一暴露。
 
纪珩看向领着他们上去的老板娘,原先他模仿人类的视角中看到女性人类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人形的黑影,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二楼楼梯口,看上去更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那些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少年们,正通过楼梯口,朝着一条看起来干净整洁的走廊走去。
 
风且吟的声音凝成一线,传进纪珩的语音系统内,“纪珩,今晚情况有些复杂,我不能出手,如果他们向你求救的话,你能帮帮他们吗?”
 
纪珩闻言看向那些平均年龄不到十八岁的少年们,点头道:“好。”
 
风且吟微微一笑,袖子下的手情不自禁地碰了碰纪珩垂在身侧的手。未料,下一刻,他的手就被人握住了。
 
他吃惊地看过去,只见纪珩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仿佛现在牵着他的人不是他一样。
 
心头像是添了蜜一样泛起甜来,风且吟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然而他没法知道,在此刻的纪珩眼中,他这种行为,只是“提高接触频率”的一部分……
 
上了二楼,大家被两两分到一间客房休息,裴羽衣单独一间,纪珩和风且吟不出意外被分到了一间。
 
江娘子站在栏杆前笑得温婉,“客人们今天来得巧,这些屋子里的被褥我和福伯这两天都晒过了。”
 
“江娘子有心了。”风且吟笑吟吟道。
 
“本该如此。”江娘子笑道,“夜深露重,客人们早点休息吧!”
 
风且吟点头道:“是啊,得早点休息,他们还得完成历练任务呢!”
 
打过招呼,众人便两两回了屋。
 
夜渐渐深了,凤鸣山客栈里一片寂静,就连一点虫子鸣叫的声音都听不着。裴羽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起来修炼吧,这个地方又远远及不上剑宗灵气浓郁,实在打不起劲儿修炼。她忽然想起江娘子就跟她隔了几步远,索性披衣起身,打算去看了江娘子睡了没有。要是江娘子没有睡觉,她就可以陪着她说说话了。
 
打定主意,裴羽衣几步走到门前。
 
几丝冷风从开启的门缝中钻了进来,裴羽衣浑身一凉,抖了一下,心想这里晚上真冷啊!
 
她并不怎么在意,体内灵力运转开来,立刻将那点冷意驱散了。
 
客栈为了节省灯油,其他灯都灭了,只余下一盏白色的灯笼挂在走廊上,发出微微的光。
 
打开门,她提脚跨过门槛,一眼就见到了江娘子房间里还亮着,一道纤细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头微微低着,似乎在看着什么东西。
 
太好了!江姐姐也没睡着。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白色的纱裙在地板上拂过,沾了些许暗色,但夜色太深,周围太暗,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发现,一只苍白干枯的手,慢悠悠地搭向她的肩膀……
 
躺在床上的裴清和另一个少年裴牧也难以入眠。
 
“裴清,你睡着了吗?”裴牧道。
 
“没呢。”裴清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睡不着。”
 
“是啊,平时我一躺下去就睡着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睡不着。”裴牧道。
 
“你说,这间客栈不会有问题吧?”裴清小声道。
 
“不会吧!风师兄都说了没事了。”
 
“可是……”裴清迟疑道:“我觉得风师兄之前跟我们说的话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裴牧在黑暗里转头看他。
 
裴清测过身去,两人的眼睛在黑夜里对视,裴清道:“你还记不记得,进房之前,风师兄跟我们说过的话?他说,早点休息,还要完成历练任务。”
 
“记得啊。”裴牧道:“有什么问题吗?”
 
裴清猜测道:“师兄没有跟我们说‘明天’,说不定是在暗示我们,今天晚上就有什么变故。”
 
裴牧:“不会吧!风师兄……”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动静。
 
裴清:“隔壁是小师妹的房间,她半夜出门作甚?”
 
裴牧:“说不定是起夜?”
 
裴清忽然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万一出了什么事,还可以护着小师妹。”
 
“诶,我也去。”裴牧跟着起身。两人穿上外衣,拿起佩剑就出去了。
 
刚刚走出客房,裴清和裴牧就见到小师妹和福伯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师妹。”
 
裴羽衣正要敲开江娘子的门,忽然心有所感,不由转过头去,双瞳骤然映进一张干枯的老脸,她吓得后退一步,待看清面前站着的是福伯之后,忍不住抱怨一句,“福伯你怎么不声不响站在后面啊,吓死我了。”
 
福伯微微驼着背,脸色被廊上微弱的光线映得有些阴森,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用什么东西在干树皮上一下又一下地磨,“小姑娘,你出来做什么?”
 
“我睡不着,来找江姐姐聊天。”裴羽衣道。
 
“是吗?”福伯慢吞吞道:“可是,小姐已经,躺下了。”
 
裴羽衣闻言扭头去看,却将江娘子房里的灯已经灭了,“怎么回事?刚刚还……”
 
“师妹!”这时,她听见师兄裴清的声音,不由回过头,见裴清和裴牧朝她走过来,“你在这里作甚?”
 
裴羽衣道:“我来找江姐姐,谁知她已经睡着了。你们呢?”
 
“我们睡不着。”裴清道:“刚才听见你开门的动静,就……”
 
“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突兀响起,将整间客栈的人都惊动了。
 
裴清脸色一变,“是裴英师弟!”话落,他带着佩剑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
 
巧的是,今晚在客栈里的所有人都睡不着,众人听见那熟悉的声音,纷纷从房里出来,朝着大堂跑去。
 
黑暗的寂静被打破,众人奔到大堂处,然而此刻客栈内一片黑暗,像是被一层又一层的黑纱罩住,无论大家在双目中聚起多少灵力,眼前始终朦胧昏暗,看什么都不真切,更遑论在一片混乱中找到裴清和裴英两人了。
 
裴羽衣指尖燃起一簇小火,总算能看清周围几尺的地方,但几尺开外依旧弥漫着一片黑雾,什么都看不清。好在师兄们的声音还是可以听见的。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左脚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怎么拽也拽不出来,下意识低头一看,却对上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第49章
 
这是一颗男人的头颅,披头散发,表情狰狞。脸上满是发黑的血迹,左边的耳朵不知被什么利器砍下,只留下一个血洞,堵满了凝固的血。
 
这颗头颅上仰着,暴突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裴羽衣,突然,他从地上蹦了起来,鲜红的嘴巴大大张开,朝着裴羽衣咬了过去……
 
“啊……”
 
裴羽衣惊恐地尖叫起来,她的声音招来房间里的佩剑,灵剑在黑雾之中闪电般穿过,瞬间落入了主人的掌心。
 
抓住佩剑,裴羽衣陡然生出无穷勇气,她拔剑出鞘,使出一招“千变万化”,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就刺出了上百剑,硬生生将那个冲过来的头颅戳了个稀巴烂。
 
啪的一声,已经成了一滩模糊肉泥的头颅摔到了地上,这凄惨的下场令黑暗中其他偷窥的东西暂时安静了下来,但下一刻,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齐齐从各个角落里爬了出来,完完全全被黑雾笼罩的客栈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的物体爬动的声音……
 
裴羽衣左手指尖燃着一簇小火,右手紧紧握着她的问心灵剑,竖着耳朵听着黑雾中的动静。
 
在那颗头颅出现之前,她还能听见师兄们的声音,可是在她戳死了头颅之后,师兄们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爬动的声音在黑雾里不断接近。
 
刷的一声,清亮的剑光一闪而过,裴羽衣一剑砍掉了地底下伸出来要抓住她的枯手,谨慎地慢慢往前走。
 
一路过去,戳烂了十几个脑袋,砍碎了不知多少只企图抓住她的鬼手,裴羽衣踩着那些鬼怪的尸体,手中问心剑灵光闪闪,脸上得意洋洋,“也不看看本小姐是从哪里出来的?我爹是堂堂剑宗掌门,我大师兄是名扬四海的净邪圣手,我风师兄是修真界第一天才!本小姐从小练剑,每天挥剑三千次,你们这些妖魔鬼怪还想找本小姐的麻烦?”
 
指尖燃着的明黄色火苗映亮了她明艳骄傲的脸,裴羽衣横剑在前,不屑地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大声道:“来啊!本小姐一个个戳死你们!”
 
语气霸道,气势汹汹。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稍倾,一窜细微的足音逐渐朝着裴羽衣接近。
 
裴羽衣耳朵动了动,双目中充满警惕。
 
只见眼前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白色,很快,那片白色近到眼前,黑色烟雾渐渐消失,露出风且吟俊美昳丽的面容来。
 
见到风且吟,裴羽衣一愣,而后立刻将手中灵剑一扔,装出一副泪眼朦胧、惊恐万分的可怜模样冲了过去扑进了风师兄怀里,“嘤嘤嘤,风师兄,这里有好多鬼啊!我好怕啊呜呜……”
 
“不用怕。”风师兄温和地搂住了她,手臂搭在她肩膀上,不见温暖,却有几分凉意,裴羽衣古怪地抬起头,瞳孔中映入的却不是风且吟那张俊美风流的脸,而是一张苍老的、狰狞的、枯树皮一样的脸……
 
“裴英!”裴清一从楼上跳下来,就看见了一半身体陷入地下,正挣扎地往上爬的裴英。他使出浑身灵力,终于将对方从不知怎的出现在地上的血色沼泽中拉出来。
 
然而还未问上几句话,整间客栈顿时陷入了伸手见不到五指的黑暗之中。此时师兄弟们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骤然跌入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之中,少年们心头慌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裴清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根绳子,将自己和惊魂未定的裴英绑在一起,而后在黑雾中大喊了一声,“我是裴清,还有其他师兄弟在吗?”
 
黑雾里立刻传来了回应,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喊了起来,茫茫黑雾之中,除了少年们的呼喊声,还有不知什么东西在各个地方爬行的动静。
 
不多时,就有人惊慌地叫了起来:“啊师兄!有鬼啊师兄!”紧随着这声惊叫声的,是一阵砰砰砰的桌椅翻倒的动静。
 
裴清听出这是裴牧的声音,立刻喊道:“明光符呢?用明光符!还有剑,剑不能离手!”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同门,裴清十分清楚裴牧剑法学得不错,也快要筑基了,唯一的弱点就是怕鬼,非常怕!此时若是不尽快安抚裴牧,只怕他会害怕到弃剑而逃,到时候才是真的危险!
 
周围虽然都是黑雾,什么都看不见,但到底还是在这间客栈里面,有不少人听见了裴牧的求救和裴清的声音。不多时,就有人点燃明光符,驱散了一些黑雾,摸索着找到了裴牧。
 
接着,又是一阵灵剑拔出剑鞘的铮鸣和长剑砍中东西的闷响,伴随着鬼怪凄厉阴森的嚎叫,眼前的黑雾略略淡了几分,众人这才能看清周围几丈的东西。
 
之前那个简朴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客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森森的人间炼狱!
 
不知如何形成的血色沼泽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有的在地板上忽然冒出来,有的悬浮在半空中,还有的出现在屋顶……无一例外的,都有粘稠的血色在其中不住滚动,以及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从中一个接着一个爬出的扭曲鬼怪。
 
它们有的缺手断脚,有的只剩半边身子一个脑袋,有的头颅裂成两半还在冲人阴森森地笑,随着它们一路爬行,粘稠的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带,在少年们手中明光符的光芒照耀下,更显得阴森恐怖。
 
裴牧刚刚被师兄弟们救下来,就看见了渐渐散开的黑雾中出现这样恐怖的一幕,他周身汗毛一竖,毛骨悚然地哆嗦起来,而后两眼一翻,晕倒了。
 
站在身边的同门连忙把他接住。裴清看着周围的情况,心道此地危险,不能让裴牧晕过去,于是道:“叫醒裴牧,拿东西捂住他眼睛!”
 
于是刚刚晕过去的裴牧立刻被身边的师兄弟弄醒了。只能提着剑,颤颤巍巍地对着周围发出恐怖声音的东西不停地戳戳戳……
 
少年们这次外出是为了试炼,东西带得全,一张又一张的明光符接连爆开,斥得那些鬼怪不敢接近。
 
裴清一剑横扫而过,剑气荡开几只接近的鬼怪,他背靠着裴牧,大声道:“人都在吗?报数!”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从一报到了十三。
 
报完数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少了小师妹!
 
众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裴清环顾四周,周围几丈开外的地方依然是一片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除那些鬼怪嚎叫外的其他声音,不由问:“有谁看见风师兄和原师兄吗?小师妹是跟两位师兄在一起吗?”
 
刚才情况混乱,裴清听见裴英的声音就跳了下来,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一时间竟没有人记得要去照看一下小师妹。偏偏他们几乎都处在练气巅峰,离筑基还有一线之隔,没法展开神识,也看不见黑雾中是什么情况。
 
由明光符临时造就的防线很快就奔溃了,那些从血沼泽中爬出来的鬼怪越来越多,很快就挤满了这间小小的客栈,鬼物们一层层地叠起来,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冲向了被围在了中间的少年们。
 
眼见明光符的效用在数量众多的鬼怪面前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少年们很快就将剩下不多的符箓收起,而后接连拔出灵剑,三人一组结成三角剑阵,一组挡住一个方位。
 
剑光清亮,灵力涌动,将爬到面前的鬼怪一一诛杀。
 
一开始,这些少年个个神情凛冽,锐气勃发,胸中怀着势必将这些鬼怪诛杀殆尽的豪情,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渐渐发现,眼前的鬼怪虽然实力低下,但数量源源不尽,似乎永远杀不光,而他们都未筑基,灵力有限,若是再过半个时辰还找不到出路,只怕会落入灵力耗光的窘境。
 
那些鬼怪源源不断地挤过来,每当杀光了一批,还未喘上一口气,就又有一大群从黑雾中涌出来,简直是无穷无尽。裴清的灵力和剑术在这群少年当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但是每一次都要用上十分灵力去挥剑,这跟在宗门内的日常练剑可完全不同,饶是他也渐渐感到后继乏力,更别提其他人了。
 
很快就有一个少年在疲惫之下被无处不在的鬼怪钻了空子,大腿上的肉被狠狠咬下一块,疼得他面容扭曲,狠狠一剑戳穿了咬住他的鬼怪。
 
周围的少年见状忙道:“裴若,你没事吧?”
 
裴若咬牙道:“没事。”可当他看见自己腿上那个血淋淋还泛着几丝黑气的伤口时,胸中被疼痛激起的怒气猛增了三分,看着那些被血气吸引着扑过来的鬼怪,裴若怒目圆瞪,大吼一声,“我艹你奶奶的!老子弄死你们!”
 
体内灵力涌动,他挥舞着手中长剑,一招就刺出了数百下,招招凌厉,宛若疾风暴雨,打得那些鬼怪七零八落,甚至畏惧于他的气势,渐渐开始往回缩。
 
然而仅仅是这样是绝对不够的!
 
人力有时穷,力量有耗光的时候,一时爆发的气势也有衰落的那一刻,等到他们渐渐开始疲乏时,那些在暗中窥探的东西,就会趁机一拥而上,将他们吞噬殆尽!
 
这样不行!不行!裴清额角开始冒起汗来,他喊道:“风师兄呢?风师兄在吗?”
 
裴聪应道:“风师兄和纪大哥住一间。”
 
第50章
 
又有一人应道:“风师兄和纪大哥住在甲号房。”
 
甲号房?裴清一剑横扫,剑气呈扇形飞射出去,将面前围过来的鬼怪齐齐斩成两段,随后爆开一张明光符,符箓金黄色的光芒亮起,接触到这光芒的鬼怪无一不嘶嘶怪叫着躲开,来不及躲开的,则被那净邪的金光融化,变成黑色的粉末落在地上。
 
一时之间,裴清那个方位没有任何鬼怪胆敢接近。但那些贪婪嗜血的阴邪之物并不会因为一张明光符就放弃近在眼前的新鲜血肉,他们躲在明光符照耀不到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少年。
 
一张明光符能起作用的时间有限,裴清退后两步,语速极快道:“还有谁记得楼梯在哪个地方?我们从那里杀过去,找到甲号房!”
 
那些涌过来的鬼怪越来越多,简直没有尽头,光是靠他们自己,根本不可能将之灭绝,必须到风师兄身边去。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这间客栈除了他们周围几丈外,其他地方都被黑雾弥漫,根本分不清方位。但这些少年年纪再小,到底是剑宗的内门弟子,倘若不是身在英才济济剑宗,他们去修真界的任何一个宗派,都绝对是被当做绝世天才一般供着的。此时危机重重,他们之中除了天生怕鬼的裴牧外,没有一个露出慌乱之色,在听见裴清的提议后,众人立刻将裴牧裴清围在中间,令记忆力最好的裴聪领队,头脑最清醒的裴清充当指挥,朝着裴聪记忆中楼梯的方向杀去。
 
行动果决迅速,毫无慌乱迟滞之色。
 
那些鬼怪似乎也察觉到他们的意图,竟不顾明光符的净邪光芒,一个叠着一个涌了过来,一眼望去,黑暗之中鬼影重重,残破扭曲的肢体相互缠绕,那些张大的利齿上还挂着碎肉鲜血,令人见之胆寒。
 
“十字剑阵!起!”随着裴清这句话落下,围成一圈的少年们同时举起手中灵剑,在虚空中挥出一个蕴含无尽道意的轨迹,剑气在众人身前形成一个“十”字,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朝着那些鬼怪冲了过去。
 
无数个十字结成一张剑气大网,所有冲过来的鬼怪在这张大网下都无处可逃,只能嘶嘶怪叫着被割成了数不清的碎片。下雨一样哗啦哗啦地落了满地。
 
“就是现在!”裴清大吼一声,众人跟着裴聪朝着前方的茫茫黑暗冲去,与此同时,最后几张明光符在他们周围爆开,照亮了周围几丈之地,而在金光所及的尽头,正好是客栈的那道楼梯……
 
与此同时,二楼甲号房。
 
风且吟和纪珩好端端地坐在桌前,这整间客栈都被黑雾笼罩,到处鬼怪横行,唯独这间客房内灯火依旧,干净得仿佛是这修罗炼狱里的唯一净土。
 
风且吟和纪珩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盛了半盆水的铜盆。盆是客栈内取来的普通铜盆,水也是客栈内的凡水,然而就在风且吟伸手在铜盆上方轻轻一挥时,清澈见底的水骤然变成墨汁一般的黑色,平静的水面中央泛起些微波澜,缓缓显出少年们在客栈大堂内同恶鬼搏斗的场景来。
 
风且吟的目光从水中映出的影像上一掠而过,脸上露出几分对晚辈的赞赏来,他将站在最中央做指挥的那个少年指给纪珩看,“之前都没有为你好好介绍过,你看,这是裴清。”
 
纪珩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点头表示知道了。今天早上在青铜镇吃早餐的时候,风且吟就已经挨个介绍过了,纪珩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怕他记不住?如果是普通的人类的话,记忆力确实不太好。大多数普通人类都无法记住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的姓名。不过一个机器人就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纪珩抬眼看着对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风且吟道:“我很快就会结丹,待我结丹之后,会晋升为一峰峰主,到时候,宗门内会开始下一场首席弟子的选拔。我打算培养裴清成为下一任首席弟子。”
 
纪珩点头道:“裴清很适合。”在这群少年之中,裴清是最有领队能力的一个。
 
风且吟点头,看着影像之中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来的少年们,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嘴角。
 
此时影像中的鬼怪越来越多,实力也比先前的强悍许多,而少年们后继无力,越战越退,显然已接近极限。
 
“时间差不多了。”风且吟对着纪珩道:“我去看看师妹那边的情况。纪珩,你……小心一点。”说完,他便朝着门口走去,只是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他在纪珩面前站定,忽然伸出手来,像是要抱住他,可是最终,也只是矜持且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转身开门离去。
 
在他走后,这间房间里明亮的灯火霎时被一股阴风吹灭,那些一直徘徊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黑雾顺着房门的各个缝隙钻了进来,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而隐匿在黑暗之中的东西,似乎也明白了真正厉害的人物已经离开,剩下的,便可以令它们为所欲为了。
 
于是,原先清静的客房里慢慢响起了物体爬行的声音和诡异的嘶嘶声,它们慢慢地靠近,靠近!滑腻的残缺肢体缠上了那个青年的身体,年轻鲜活的血肉刺激得它们发出兴奋的嘶叫。
 
缠着青年身体的肢体收紧,再收紧,像是死死卷住猎物的毒蛇,在确定这猎物彻底失去意识只能任它们为所欲为之前,它们绝不会放松一分一毫。
 
而这人类实在太弱,被它们缠住之后连动也不敢动,甚至连一点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很轻易地就被它们虏获。这些狰狞扭曲的鬼怪一层又一层地叠在青年身上,争相上前要去分得一块血肉。
 
然后,它们就像是被吸干了养分的枝叶一样,轻轻一抖,就干瘪枯黄地从依附的大树上掉了下来。
 
啪啪啪,啪啪啪……纪珩晃了晃身体,已经瘪成纸片的鬼怪成片成片地从他身上掉落,很快就铺满了整间客房。
 
他的眼睛在这满屋子的“纸片”上扫描了一遍,确定再也没有能量可以吸收之后,就蹲下身,将这些纸片一沓沓地叠起来。
 
没错,纸片。
 
铺满整间客房的,是绘制了各种狰狞鬼怪的纸片,它们栩栩如生,似乎只要再点上一笔,就能立刻从纸上爬出来,变成真正的厉鬼向人索命。
 
但这只是假的。只要在这些纸片中注入能量,就能像充气球一样充起一个又一个饱满真实的鬼怪,作为用之不竭的军团,消磨对手的力量,达到兵不血刃就诛杀敌人的目的。
 
现在,外面的那些少年,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在他们的眼睛里,这些鬼怪狰狞恐怖且无穷无尽,他们耗尽力量依然无法将之歼灭,却看不出这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道具,隐藏在幕后的真正对手将这些纸片人绘制得格外恐怖狰狞,以此来恐吓他们,企图利用少年人心理的弱点,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目的。可惜中招的只有裴牧一人,尽管如此,对于其他少年来说,这依然是一场噩梦,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杀死的并不是真正的厉鬼,而是填充了微薄力量的纸片人,那些被他们斩杀的厉鬼,体内的“气”立刻流窜到其他“厉鬼”身上,而他们拼尽全力发出的攻击,也只会成为其他“鬼怪”的养分,由此循环往复,源源不绝,根本杀也杀不尽,最后等待他们的,只能是力竭而亡。
 
除非,他们能像机器人一样,把它们当成充电宝,来一个抽干一个。
 
纪珩一边叠纸片一边探测周围的情况,随时准备出去营救那些不满十八岁的孩子。不过这些少年人的行动很快,在纪珩刚刚叠完纸片的时候,房门就被人敲响了,门外,裴聪的声音又急又高:“风师兄!风师兄你在吗?”
 
整间客栈都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侵袭,唯一不受这黑雾影响,只有制造它的主人。
 
福伯单手拉着小姑娘的腿,将她往江娘子的房间拖去,白日里和蔼可亲的一面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佝偻着背,阴森森地直视着前方,被他拖着的小姑娘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她仰面躺在地上,头发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江娘子的房间里亮着灯,绿幽幽的火光将她秀美的脸庞映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她坐在镜子前,没有转身,而是盯着镜子里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盯着福伯慢吞吞地将那个小姑娘拖到自己身边,才道:“将她放下吧,你可以走了。”声音低沉冷酷,全无白日里的半分温婉。
 
福伯呵呵一笑,声音沙哑难听得像鬼怪的嘶叫,他说:“不急,我得等你用完以后,趁着新鲜把这小姑娘的皮扒下来,做几盏新的人皮灯笼。”
 
江娘子眉头一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她微微点头,正要开口答应。那已经被关上的房门,却忽然被人敲响了……
 
第51章
 
“谁?”福伯和江娘子俱是一惊,这个时候,不可能会有人找得到这个房间,更不可能来敲门!
 
江娘子的眸子冷了下来,她依然静静地坐在梳妆镜前,眼睛紧紧盯着被镜子映出的房门。
 
福伯道:“我去瞧瞧。”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掌心向下轻轻一招,就有五只模样模糊的小鬼贴着地面跟在他身后,像是五团扭曲的影子,朝着门口游去。
 
福伯走到离两步远的地方,开口问道:“谁在敲门?”
 
然而,门外无人应答……
 
福伯眼底一寒,贴在他身边的五只小鬼瞬间尖啸着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两扇房门大开,五只小鬼冲过去时带起的狂风将弥漫在门外的黑雾冲散了些许。
 
然而,房门外,空无一人。
 
五只小鬼凶神恶煞地冲出去,却半晌都找不到目标,只能迷茫地绕了一圈,而后贴着地面游回主人身边。
 
福伯眯着眼睛盯着这空荡荡的门口,却始终看不出丝毫不妥,只得再次将门关上。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关上门的前一刻,一缕轻风从缝隙里钻了进来了,消失在房间内。
 
尽管找不到刚刚敲门的是什么东西,但福伯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人了,他觉得一定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被自己漏掉了。甚至连他的心脏,都不安跳快了几下。
 
他快步走回江娘子身边,催促道:“快一点,干完这票就离开这里,这里可能不再安全了。”
 
江娘子本来面色平静冷沉,但在听到他这句话后,她眉心狠狠皱了起来,“不,我不能离开这里。”
 
福伯不再劝,只道:“那你就快把这小姑娘的心头血吸了,人皮我也不要了,等你吸完,我要收拾东西离开一段时间。”
 
两人正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却没想到,被他们弄晕的裴羽衣提前醒了过来。
 
躺在地上的裴羽衣本来晕得人事不知,脖颈处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令她浑身哆嗦了一下,立刻就被惊醒了过来。
 
然而她一睁开眼睛,就被立在眼前的福伯和江娘子吓了一跳,经历过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裴羽衣早就不像刚刚开始那样将这两人当做好人了,她目露警惕地盯着两人,身子谨慎地往后挪了挪。
 
“怎么回事?不是说至少还有半个时辰才会醒么?”江娘子问。
 
福伯露出疑惑之色,“按理说,不该醒这么早。”
 
江娘子道:“罢,醒了就醒了。”她朝着裴羽衣蹲下身,清丽的面容在绿幽幽的烛光下显得阴森无比,就连白日里婉约美丽的笑容,在此刻的裴羽衣眼里,也显得狰狞可怖,“裴姑娘,不必怕。”她抓住裴羽衣的手,将试图挣扎的她紧紧搂在怀里,安抚道:“放心,不会很疼的。”
 
裴羽衣不断挣扎着,然而她此刻浑身乏力,根本逃不脱江娘子的手掌心,只能狠狠骂道:“我呸!你让本小姐把你心挖出来,看看疼不疼!”
 
江娘子伸手抚着她的面庞,用着同白日里一般无二的温柔声音安抚道:“裴姑娘,白日里咱们不是很投缘么?你就当帮江姐姐一个忙,江姐姐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呸!”裴羽衣吐了她一口唾沫。
 
透明的唾液覆在江娘子的鼻尖上,让她脸上温婉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哈哈!你这个妖魔鬼怪!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你敢动本小姐一根头发,本小姐的爹爹、大师兄、风师兄……还有剑宗的上万师兄弟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江娘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秀美的面容上浮起一丝丝不祥的黑气,搂住裴羽衣的手指上伸出长长的尖利指甲。
 
盯着裴羽衣的脸,江娘子将尖锐的指甲抵在裴羽衣的胸口处,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穿心脏,她冷冷道:“我本来想让你去的轻松一点,可惜,你自己不知道珍惜……”
 
话音未落,江娘子秀美的脸庞忽的浮起几道裂纹,她那张姣好的面容好似一件开裂的精贵瓷器,随时可能碎成废物。像是已经感觉到了脸庞的情况,她抬手轻轻一摸,脸上立刻露出慌乱之色,再次看向裴羽衣时,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没有了,手上指甲暴涨几寸,伸手就要朝着裴羽衣心口戳下去。
 
“叩叩”,就在这时,房门又被人敲响了。那声音又急又乱,恨不得破门而入。
 
从裴羽衣惊恐的眼瞳中看到自己倒影的江娘子心烦气躁,她朝着门口冷冷斥道:“谁在那里?”
 
福伯道:“我去抓,倒要看看是哪个人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未料还没来得及行动,门外的人就开口了,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娘子心上,“素言,我是一尘啊,我回来了。”
 
“一尘、一尘……江一尘……”江娘子喃喃念了几遍,她沉于枯寂的双眼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忽然大喊了一句,“夫君!”这声音落下,她立刻抛开了手里的裴羽衣,朝着门口跑去。
 
福伯眼里却露出骇然之色,他上前一步拦住江娘子,干枯的双手使劲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去开门,“你傻了吗?门外那个人不是江一尘,江一尘早就已经死了。”
 
“不,不!夫君他没有死!”江娘子脸上露出梦幻般的幸福笑容,“夫君他来接我了,是夫君来接我了。”对着福伯的脸,她眼底忽的露出恨意来,厉声喊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让我和夫君团聚吗?”话毕她狠狠将福伯推开,冲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立着一个身着银纹箭袖白袍的男子,丰神俊朗,如庭中玉树,他腰间垂着一颗墨色珠子,珠子晦暗无光,却不断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说,“素言,我是一尘啊,我回来了。”
 
见到这一幕的江娘子呆住了,她死死盯着那枚发出声音的珠子,半晌后,忽然一抬头,眼底恨意滔天,“你把夫君怎么了?”她脸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是蛛网一般覆盖了她大半张脸,不过片刻,就再也瞧不出原先清丽温婉的模样。
 
风且吟平静地看着她,道:“江一尘,你的夫君,他早就死了。”
 
江娘子呆住了,似乎被江一尘早就死去这个消息惊住了,“是你害死了夫君?”她盯着风且吟,撕心裂肺地大喊:“是你害死了夫君!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身如闪电地冲了过去,暴涨的指甲利刃一般抓向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下一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开。
 
一直警惕地留在后面的福伯立刻上前接住了江娘子。他后退数步,检查到江娘子身上被这一撞后许多地方都开始溃散,心头大怒,却不敢轻易动手,只能一边将江娘子护在身后,一边警惕地盯着风且吟。
 
与福伯的惊骇警惕相反,裴羽衣一见到风且吟,脸上立刻露出得救的喜悦来。“风师兄!”她连滚带爬地奔到风且吟身边,直到抓住他的一片衣角,才安心地放松下来。
 
风且吟一步跨过门槛,安抚地拍了拍裴羽衣的脑袋,他的目光落在江娘子身上,对方的身体各处漏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原本窈窕有致的身形竟微微变了形。
 
然而她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身体的变化,只满怀恨意地盯着她,白日里那双含着愁绪的眼眸此刻爬满了血丝,而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则在挣扎的过程中散得乱七八糟。
 
若不是福伯一直压着,只怕现在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全无理智的江娘子早就冲了上来。
 
风且吟目光直视着江娘子,缓缓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你丈夫死了,不是么?”
 
这一句话将江娘子镇在了原地,她的目光陡然清明了几分,嘶哑着声音低吼:“你在胡说什么?我夫君没有死!他说过会来这里接我的!他说过的!他说过的!”
 
风且吟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摇头道:“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其实早就知道了。今天白日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身上穿着素衣,发髻上插着白花,廊上还挂着一盏白灯笼。分明是在以未亡人的身份为丈夫守着。你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死后反而执迷不清,固执地以为继续守在这间客栈就能等到丈夫回来。为了继续留在这里,害死不知道多少过路人。可你以为,依靠着生人的血肉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就真的能等到那个早就死掉的人?”
 
“不,不!”江娘子捂着耳朵摇头,拒绝自己听到风且吟的那些话。
 
福伯按着江娘子,警惕地盯着风且吟,“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
 
风且吟:“在已经知道结论的情况下,再推测出成因,并不困难。我在走进客栈的那一刻,就发现挂在门口的那张净邪符,已过了百年期限。”
 
百年时间过去,再强悍的符箓也抑制不住灵力的流失。即使那张净邪符没有任何损坏,可在时间的消磨下,它已经跟一张废纸无异。
 
第52章
 
“符箓这种东西,若是好好保存,隔上多久都能用,可若是将它挂在外面,日日风吹日晒雨淋的,还能用上多久?我原先见客栈门口挂了张净邪符,还以为这间客栈没有问题,才带师弟们进来投宿。如果不是你们出现在我面前,露出了马脚,我也不会去检查那张符箓到底还有没有用。”
 
闻言,扶着江娘子的福伯猛地抬头看他,“不可能!除非是金丹期的大能,否则根本不可能看穿……”他忽的顿住了,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不可置信,“难道,你已经……”
 
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金丹期威压。
 
“这间客栈到底是怎么回事?门口明明有净邪符的!”
 
又是一剑砍杀掉一只鬼怪,裴清持剑的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听到师弟的这声抱怨,他一手抹掉脸上的汗水,摇头道:“不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问问裴聪,哪里是风师兄的房间?这么多的鬼怪,风师兄不可能全无所觉。”
 
下一刻,裴聪兴奋的声音响起,“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眼里纷纷露出希望来,朝着裴聪说的地方杀去。
 
裴聪第一个冲到甲号房前,他伸出手用力地敲响房门,砰砰砰,砰砰砰!动作又急又快,简直恨不得立刻破门而入。“风师兄!风师兄你在吗?”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少年们满怀希望地迎上去,然而出现在门后的不是风且吟,而是纪珩。
 
裴聪道:“纪大哥,风师兄呢?”
 
纪珩如实答道:“他出去了。找裴羽衣。”
 
“什么?小师妹没跟风师兄在一块?”裴牧忍不住道。
 
纪珩点头。
 
此时弥漫在客栈内的黑雾越来越浓,少年们带出来的明光符已经用光了,体内灵力又将近枯竭,好不容易找到风师兄的房间,他却不在,心中失望和沮丧可想而知。
 
偏偏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鬼怪又源源不绝地涌了上来,少年们借着手中灵剑发出的微弱光芒看清那些在黑雾中涌动的影子时,不由一阵头皮发麻。体内灵力充裕之时,他们尚不能除尽这些鬼怪,更遑论现在一个个灵力耗尽,身心俱疲。
 
裴清提剑欲砍杀掉冲到面前的一只无头鬼,长剑砍进去一半却再也砍不下去了,他之前杀了太多鬼怪,一身白色长袍已经被污血染成黑红色,在体内灵力无以为继的情况下,手中长剑的灵光也渐渐弱了下去,竟连区区一只低级恶鬼杀不了。
 
他是众人中修为最高的,就连他也力竭至此,更遑论其他师弟?身心俱疲之下,裴清不由生出几分绝望来,风师兄不知去了哪里?他修为那么高,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有来,难道已经遭遇不测?这些恶鬼那么多,杀都杀不尽。难道,他们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么?
 
手中宝剑的灵光已经熄灭,裴清持剑的胳膊酸得动都动不了,他看见眼前的无头恶鬼伸出狰狞的双手,朝着他掐了过来……
 
下一刻,一只手拍在了无头恶鬼的肩膀上,那只手修长白皙,形状好看得像是玉石雕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只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只那么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无头恶鬼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量一样瞬间干瘪了下去,最后像层软皮一样倒在了地上。
 
跟在那只无头恶鬼后面的鬼怪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了下来,不断嚎叫着却始终不敢接近,似乎十分害怕落到跟无头鬼怪一样的下场。
 
裴清,包括在场的其他少年,纷纷忍不住朝着那只手的主人看去。却见纪珩手腕一翻,掌心忽然多出了一把长约三尺的大刀,刀身暗沉,却缠着细蛇般的电流,聚到刀锋处形成亮得灼目的白光。在这柄大刀出现的一瞬间,那些围在周围却迟疑着不敢上来的鬼怪纷纷怪叫着返回,它们潮水一般退了下去,似乎遇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纪珩提着那柄大刀转身一挥,只是轻轻一挥!
 
那些躲避不及的鬼怪纷纷被呼啸而去的刀气拦腰斩断,数不清的黑色小点从它们体内飞出,同扑火的飞蛾一般冲进大刀内,而吸收了这些黑气的长刀变得愈发锋锐凌厉,刀锋处的白光愈发亮得惊人,像是突然摘下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将这整间被黑雾弥漫的客栈照得敞亮。
 
纪珩的目光从手中发亮的长刀,转移到那些拼命往远处逃的鬼怪上,墨染的眉峰微微一动,长腿一迈追了上去……
 
前一刻人间炼狱一般的客栈在此刻完全成了纪珩一个人的乐土。那些之前将少年们逼得狼狈不已的鬼怪落到纪珩手里,完全像是无力反抗的小鸡仔,被拿着长刀的纪珩逼得惊恐万分地四处乱窜。
 
少年们目瞪口呆看着纪珩矫若游龙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柄所向无敌的长刀,惊得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裴聪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道:“好强。”
 
裴清目不转睛地看着,点头道:“是,而且比起风师兄来,似乎……更强。”
 
裴英跟着点头道:“虽然这样想有点对不住风师兄,但我真的觉得,他比风师兄还要强。”
 
其他少年跟着默默点头。
 
看看纪珩此时的表现,再想想他们之前被逼得险些自爆的窘境,实在是……太差劲了!
 
纪珩提着刀扫了一圈,将那些鬼怪杀得嗷嗷惨叫,凄厉逃窜,但并不觉得满意,升级以后他的能量槽多了两个,一个装灵气一个装魔气和邪气。
 
现在装灵力那一个已经满了,而装魔气和邪气的那一个却只填饱了五分之一,可惜这些鬼怪身上的能量太稀薄了,就算再来一千个也填不饱他的能量槽。
 
阿宝:【阿珩,这些鬼怪好像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一个个都往那些血池子钻啊!看样子,那些血色沼泽好像连接到另一个空间,我们去看看!】
 
纪珩点头,追着那些鬼怪冲到了客栈的大堂。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对着那些愣在原地的少年道:“我去灭了源头,你们原地打坐恢复元气。”
 
这些少年可以说是靠着纪珩才脱离险境的,此刻对他已十分信服,闻言便齐齐应了一声。
 
得到这些少年的保证,纪珩立刻回身朝着那些血色沼泽冲过去。
 
与此同时,客栈上空阴云聚集,紫白色的粗大电蛇在其中游走盘旋,像一头虎视眈眈的猛兽,酝酿着力量随时准备降下雷霆一击。
 
江娘子的房间内,福伯被风且吟越来越盛的威压逼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仍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已经陷入癫狂的江娘子。忽的,他仰头望天,双目似乎透过那层薄薄的屋顶,看到了上空聚集的劫云。
 
福伯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瞪大,沙哑的声音里含着颤抖,“你……你要在这里渡金丹劫?”
 
终于可以不再苦苦压制体内磅礴的力量,风且吟通体舒畅,他微微颔首,愉快道:“不错。顺便用这劫云中蕴含的净邪之力,把地底那些阴邪之物烧个干净。”
 
地底那些东西可是他大半生的珍藏!福伯嗓音嘶哑,怒发冲冠,“你早就算计好了?”
 
“不,只是临时起意。”风且吟在带着那群孩子离开宗门之前,就决定要来这里。只是他没有想过能再一次见到纪珩,没有想过会在此时解开封印,比计划中提前迈入金丹期。
 
体内的灵力节节攀升,很快就以势如破竹的气势冲破了筑基与金丹之间的那层壁障。
 
风且吟深吸一口气,刹那间鲸吞下海量天地灵气。那些灵力冲进他的体内,被瞬间同化为他本身的力量,一层又一层地为他的金丹之路筑起根基。
 
不过须臾之间,一枚小小的金丹就在他丹田之处成形,金丹在丹田内不断旋转,剥出杂质,纳入精华,鲸吞灵力,不断壮大!
 
他每吐出一口气,都将金丹中剥出的杂质一口吐出,每握一握手指,都能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充盈着令人着迷的磅礴力量。
 
“师……师兄……”
 
风且吟循着声音望去,见裴羽衣眼巴巴地站在一旁望着自己,目光里满是仰慕和崇拜。
 
他微微一笑,眉目风流,对她道:“你去告诉其他师兄,让他们离得远一点,师兄,要结丹了。”
 
“是!”裴羽衣兴奋地点头,转身就冲了出去。
 
福伯见状,趁机抱着江娘子跳窗而逃。
 
风且吟看了一眼,不做理会。他开始默默数数,数到第十下的时候,终于积蓄完力量的劫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而后,儿臂粗的紫白色雷霆轰然下落,砸到了风且吟身上……
 
第53章
 
“师兄们!风师兄说让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他要结丹了!”裴羽衣这声呼喊顿时打破了客栈内的沉寂。在地上打坐的少年们纷纷睁开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师妹你没事吧?”
 
“风师兄真的要结丹了吗?”
 
“太好了!”
 
此时笼罩着整间客栈的黑雾已经随着那些鬼怪的消失而消散了,少年们簇拥着裴羽衣一同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不停地问关于风师兄结丹的事情。
 
裴清只问了两句就不再问了,他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客栈大堂,想起之前去调查那些血色沼泽却突然消失的纪珩,不由道:“纪大哥还没回来,我们等一等他吧!”
 
裴羽衣撇撇嘴,道:“等他作甚,雷劫可不会等我们,到时候连累了风师兄就不好了!”
 
裴清解释道:“师妹你不知道,之前我们身陷险境,要不是纪大哥,只怕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们了。”
 
在场其他少年闻言纷纷附和,他们都是被纪珩救下来的,心里自然都念着他的恩情。
 
听着师兄们七嘴八舌的解释,裴羽衣心里那股别扭淡了些,“那他去哪里了?还在这间客栈里?”
 
少年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纪珩去了哪里。
 
裴清道:“我刚刚看见纪大哥去碰那些血沼泽,然后就消失了。我猜测那沼泽应该连接着另一个空间,说不定那里就是放出那些鬼怪的巢穴。”此时客栈大堂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鬼怪消失后留下的灰烬,而先前那些爬出鬼怪的血色沼泽,都已经消失了。
 
“我看,咱们得想办法到那些鬼怪的巢穴去帮帮纪大哥!”裴清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高声应好。少年们的眼睛亮亮的,胸中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跟着纪大哥斩妖除魔,把刚刚丢了的面子统统挣回来。
 
裴羽衣则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还帮忙呢?我看你们不拖后腿就不错了!那么多人还要他一个人救你们,丢不丢人?”
 
恍若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众人的信心顿时被浇灭了。连最开始提出建议的裴清也有些萎靡,师妹说得对,他们现在连灵力都没恢复几成,赶着上去不是去拖后腿么?
 
“好了好了!”裴羽衣见师兄们一个个被她那句话打击得抬不起头来,也明白自己刚刚说得过了些,却抹不开脸再去解释,只好道:“我看那个人的实力不比风师兄差,哪还需要咱们去帮忙?我看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免得连累风师兄!”
 
“师妹说得对。”裴英站出来道:“万一雷劫以为咱们是风师兄的帮手,加大了雷霆威力,那就糟糕了。”
 
于是众人立刻离开了客栈,不仅如此,还御剑退到了方圆五十里外。
 
与此同时,天空酝酿完毕的劫云终于落下第一道雷霆。紫白色的电光将夜幕映得一片亮白,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令站在飞剑上的少年们忍不住定睛去看。
 
裴清睁大眼睛看着远处电光闪烁、阴云密布的场景,不但不怕,反而一阵心潮澎湃,不由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结丹,到时候,应当能有这样的盛景吧!”
 
裴牧站在他身边,闻言便道:“师兄,咱们还没筑基呢,你现在就开始操心结丹了?”
 
修士每一个境界间都隔着千山万水,每晋升一个境界,都必须付出极大的心力,那些年少成名,却终身都停留在筑基期的人也不是没有,而他连筑基都只是刚刚摸到个边,就开始妄想着结丹是什么情景。说好听点是志向远大,说难听点就是好高骛远了。
 
裴清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忽然对裴牧道:“看,天上有仙人!”
 
裴牧连忙抬头,兴奋道:“在哪里在哪里?”下一刻,他脸上一凉,一只黑色的大鸟嘎嘎嘎地从他上头飞了过去。
 
顶着脸上的鸟粪,裴牧低头,阴森森地盯着裴清。
 
裴清也是慌了,他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会有只鸟飞过去,还那么巧地拉了一坨……“阿牧你听完解释……”
 
“我不信!”
 
在少年们又开始鸡飞狗跳的日常时,纪珩正站在一堆被天雷劈成灰烬的僵尸面前,手中长刀划过一道亮白色的电光。
 
八分钟前,纪珩提着刀碰到了那些血色沼泽的边,就被一股吸力吸了进去,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石室里。石室的整体面积为两百五十平方米,其中有黑色箱子五只,其内放置着不明用途的瓶子共一百二十只,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有一个长为十米,宽为八米,深为一米六的坑洞。
 
在这个坑洞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两百五十个肤色青白,眼睛无光,身体僵硬的人类尸体。
 
七分钟前,纪珩的双眼扫描完坑洞里的尸体后,系统立刻调出数据解释。
 
【僵尸:指人类死去后,尸体因过度的阴气而僵化,从而演变为妖魔。特征:两眼无神,身体僵硬,尖牙利爪,嗜好啃咬人类。在科技发达的世界里,僵尸只是民间传说中的鬼怪,是虚构产物;而在这样的修真世界里,僵尸是修习邪术的魔修们为了提高武力或者进行某种特殊实验而制造出来的鬼怪。】
 
五分钟前,纪珩在检查完这间石室后,查获对人体有致命伤害的毒物七十二种,各种动物的皮毛骨骼三十六件,以及不明用途的药粉五十一瓶。
 
纪珩:【判定为高危物品,且存量超标,现予以销毁。】
 
于是纪珩下了一个命令,手里的长刀开始自动折叠组合,不到五秒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只发射口处有精美镂空花纹的火枪,枪口对准面前的五口黑色箱子,在一声细微的咔擦声后,枪口喷射出纯白色的高温火焰,这五口箱子,包括里面的危险物品,全都被焚毁干净,在高温中完全蒸发。
 
纪珩扫描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残留之后,才满意地让火枪恢复成长刀的形状。
 
阿宝:【耶!能量充足就是爽!阿珩你终于可以把武器库里的东西都拉出来溜溜了!】
 
纪珩点头,【嗯。但我们有麻烦了。】
 
阿宝:【什么麻烦?】
 
纪珩转过身,和纪珩共享视角的阿宝立刻发现了那些从坑洞里朝着纪珩跳过来的僵尸。
 
阿宝:【怎么回事?它们不是尸体吗?怎么突然动了?】
 
纪珩纠正:【是僵尸。】
 
阿宝:【我知道是僵尸!你发现僵尸的时候不是把模拟出来的人类心跳啊、呼吸什么的都关闭了吗?它们之前什么动静都没有,现在怎么突然动了?】
 
纪珩:【根据检测记录显示,它们是在我烧毁危险物品的时候开始动的。】
 
阿宝:【所以,它们现在就跟发现主人的东西被动的机器人一样,开机启动然后要讨伐我们了?这简单啊!随便在武器库里挑一样,把它们全都轰了。】
 
纪珩:【不一样。这些僵尸跟客栈里的充气鬼怪不一样,它们是人类死后留下的尸体,根据星际第五十一条法律规定,任何人和机器人都不得无故损坏他人尸体,否则就是犯罪。】他说完,把手上的长刀收起来,站在原地不动。
 
阿宝:【我擦,阿珩你别搞事啊!几百个僵尸一起涌过来咬你不是闹着玩的啊!你要是被咬死了我咋办?】
 
纪珩:【阿宝你忘了,我是机器人,机体表面的皮肤和血肉都是高科技材料,僵尸的牙齿和指甲伤害不到我的。它们想咬就咬吧!】
 
刚说完,一只冲到最前面的僵尸朝着纪珩的胳膊咬了下去,下一刻,咔擦一声,僵尸两只长长的尖牙断了,断了,断了……
 
阿宝:【我错了,我应该担心的不是阿珩,而是眼前这群可怜的僵尸。】
 
倘若有人见到石室里的这一幕,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下巴落地。
 
这里一共两百五十只僵尸,一起嘶吼着涌了过来,个个面色狰狞,尖牙利齿,这幅场景让任何人看了都要毛骨悚然,然而被围在中间的主人公脸色漠然,眼神平静,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主动伸出手,让被其他同伴挤在外面够不着的僵尸啃一啃指尖。
 
而任何一个碰到纪珩的僵尸,俱都牙齿断裂,指甲脱落,无一例外。
 
不过这样一幕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劫云就察觉到渡劫者所在位置的下方聚集了一大堆僵尸,代表仙界天道的劫云决不允许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阴邪之物,于是劈向风且吟的雷霆力度加大了五成,其中分出一半狠狠劈入了地底!
 
轰隆一声,围在纪珩身边的僵尸被雷劫劈得灰飞烟灭,连同最中间的纪珩,也被电流从头电到了脚,有部分溢散的电流要流入地底,却被纪珩的身体又吸了过去。
 
这金丹期的雷劫远远不是那些普通雷电能比的,其中蕴含的能量比普通雷电高出几十倍,这一通雷击就把纪珩的第一个能量槽填饱了大半。
 
升级之后,纪珩有三个能量槽,一个装太阳能,一个装灵力能,一个装魔气或者邪气。这些能量槽装满之后,又由机体内部的装置将之转化为能支撑机体运行的电能。通常一个能量槽的能量转化完毕之后,利用率只有百分之八十。可现在,导入他体内的,是不需要任何转化就可以直接运用的电能!
 
看着代表能量的第一个沙漏显示为全满的状态,而第二第三个沙漏只有三分之一的状态,纪珩眉峰动了动,他抬头,双手透视过头顶的石块、木板、客栈的屋顶……看到了电光闪闪的劫云。
 
第54章
 
金丹修士要渡过的雷劫一共有五道。一道比一道炫目,一道比一道强大。
 
等到第二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整间客栈都被雷霆强大的力量劈成一片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废墟。
 
滚滚烟尘中,风且吟盘膝坐在地上,他双目紧闭,周身雷光游走,俊美昳丽的面容上一片肃穆。
 
第二道雷劫劈下来时残留的电力窜进他的身体里,将他这些年体内淤积的暗伤一一劈碎,等到风且吟消化好这道雷霆之力,浮在天空中的劫云发出一阵阵闷响,第三道雷霆落了下来,紫白色的雷光笼罩在他身上,将他发上的灰色发带劈落,电力流入他体内,将那些隐藏在骨骼缝隙里的杂质统统清除。
 
风且吟只觉身体一轻,灵力流水一般淌过被雷电之力清洗过的地方,带来一阵阵畅快和清爽。
 
第四道雷霆落下,磅礴的雷电之力狂风一样扫过地面,被它波及到的东西俱都化作齑粉随风消散,方圆百里的人畜绝迹,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天威下还能维持镇定。
 
虽然做足了准备,但风且吟毕竟是第一次历劫,以他如今的实力能在雷劫落下之前大致感知到其威力,这第四道雷霆如猛虎下山般的架势着实令他心生忐忑。
 
他想要从乾坤袋里取出之前准备好的防御法器,但是意念刚刚动起,忽的想起了下山之前裴玉师兄说过的话,他说倘若还有余力,最好不要抵抗雷劫。而他历劫到现在,身体不但没有半分受损,力量反而精进不少。
 
思及此,他便一动不动,任由那气势万钧的雷霆落到他身上。
 
强悍的雷电之力刺入身体时,每一寸皮肉都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那些电力钻进皮肤,透入血肉,清除杂质的同时也将他的体魄锤炼得愈发精壮强悍。
 
风且吟眉间的竖纹渐渐松开,体内灵力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每一团灵力都化作雾气,而后聚成水滴,渗入周身灵脉之中,流通身体的每一处骨骼血肉,每一次循环,他都能明显得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又精进一分。
 
雷霆之力淬炼肉体的功效果然不同凡响。
 
风且吟静静盘膝坐着,抓紧时间吸收经过一道雷劫过后天地间涌过来的纯粹灵力,丹田处的金丹在一次又一次的运转淬炼中愈发精纯耀眼,形成一枚散发着灿金光华的圆润珠子。
 
最后一道雷霆了。他心道,等这最后一道雷劫过去,他的金丹境界,便能彻底稳固。
 
然而这念头一过,他心头倏忽一惊。裴玉是剑宗难得的奇才,然而就算是他,在历金丹劫的时候,也是九死一生,连本名灵剑净邪都被劈出了两道裂痕,险些就此陨落。这雷劫既是机缘也是天罚,甚至是死在这天罚下的金丹修士也不是没有,怎的轮到他历劫了,就如此顺利?
 
况且,刚刚劈到他身上的这道雷霆,虽然厉害,却远远比不上他在此之前感知到的强度。究竟是他的感知出了错,还是……有什么东西,先于他分走了这雷霆之力?
 
难道是这地底下的邪物?是什么样的邪物,才能令雷劫分走大半力量专门去对付?而这样强悍的邪物,可不是那个叫福伯的魔修能养得起的。究竟是什么……
 
未等他理清思路,上空的劫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一道紫红色的电光在劫云中心逐渐成形,宛如一头狰狞的远古凶兽,从乌云中心探出身躯,带着喷薄而出的怒意俯冲而下,这澎湃浩瀚的压力甚至令整片大地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样强悍的力量几乎等同于元婴期修士的一击,绝对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抗衡的!
 
风且吟凝神观察,同时分出一部分灵力探入乾坤袋,确保在雷霆落下的一瞬间祭出法宝抵挡。
 
不出意料,这道极其强悍的雷霆在落到他身上之前就被另一股力量分走了,等到劈到他身上时,只剩下三分之一,强度刚好适合他淬炼身体又不会被雷霆之力弄伤。
 
几乎是雷霆落到他身上的瞬间,他的散开神识探入地底,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邪物,“帮”了他这么大的忙!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画面。
 
只见那地底的石室中,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微微垂头,身体笔直地立着。他的身体完全被一团紫白色的雷光所笼罩,那雷光中还夹着几丝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入他的体内。然而他脸上没有半分痛苦,挺拔的身体甚至连一丝颤抖也无。
 
那如画的眉目在炫目雷光的映照下不但没有半分模糊,反而愈发显得轮廓深邃,俊美绝伦。待到将那雷光完全吸纳进体内,他终于睁开了双眼,当那浓黑的睫羽缓缓抬起时,好似有一片飞絮轻飘飘地落在了风且吟心上,撩拨得他心痒难耐,却又舍不得将之吹掉。
 
他也终于看清了他的双眸,不是预料之中的黑色,而是天空一般的美丽蓝紫色,其中甚至有意义不明的一窜字符一闪而过,快得恍若错觉。
 
但风且吟知道那绝对不是错觉。他虽然拜入剑宗门下,名义上更是剑宗掌门逢春真人的嫡传弟子。但实际上他并没有修习逢春真人传授的任何功法。他所修炼的,一直是从血脉传承中得到的法门,一条直指渡劫期甚至飞升大道的通天之路!
 
正因有了这得天独厚的功法,他才能在短短的十六年内修炼至金丹,才能见到许多普通修士即便是修行到元婴期也不一定能看见的东西。
 
正因如此,他肯定自己刚刚绝对没有看错。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寻常人会有那样的一双眼睛吗?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许多画面,有十六年前和纪珩第一次重逢的情景;有当年他们一路逃亡被董先生救下,共同在山上生活的那段时光;有纪珩为了救他掉下千金峰的记忆;还有几日前,他们再一次重逢的样子……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骤然浮出水面。他十五岁遇见的纪珩,同二十岁见到的纪珩,没有一丝变化,十六年前,纪珩明明还是个凡人,却能驾驭连当时已经是半步筑基的裴松都难以驾驭的云舟,而完全爆发的千金峰可是连金丹期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可当年纪珩掉下千金峰,十六年后却能完好无损地出来,甚至修为已经是筑基巅峰!
 
而现在,纪珩却能在雷劫中截走大部分雷霆之力,这可不是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能做到的。纪珩他,到底是谁?
 
只要一想到纪珩可能并不是他所看见的模样,他心底就一阵阵抽疼。
 
雷劫已过,劫云渐渐消散,露出微微泛白的天空来。
 
风且吟深吸了口气,左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还藏着当日他擅作主张从纪珩和自己发上割下来的一段头发。他有些失落地垂眸,忽的看见落在地上的灰色发带。
 
这发带是十六年前纪珩掉下千金峰的时候,他从他衣服上抓下来的。那个时候他以为纪珩已经死了,他一腔情谊无所寄托,只能终日戴着这块从纪珩衣上撕下来的碎布,以为自己总算是留住了纪珩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就算是知道纪珩还活着,就算是和纪珩重逢,他也舍不得丢掉。可是现在,再留着这发带,可还有意义?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熟悉万分的声音忽然从身边响起,情绪低落的风且吟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纪珩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他低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风且吟道:“无事,只是……累了。”猜来猜去,他就是猜不着纪珩到底是什么心思。
 
累了?风且吟是心累,纪珩却以为对方渡劫渡累了,于是道:“还能走吗?我背你吧!”
 
“背我?”风且吟讶异地抬起头。发带被雷霆劈落,如今他一头发丝尽数披散而下,柔顺的长发垂落肩头,将本就昳丽夺目的相貌衬出几分阴柔来。此时他露出诧异的模样,双眼微微睁大,少了平日的凌厉,倒显出少有的柔和来。
 
这副样子连纪珩都很少见过,他双眼微微一动,就将这一幕录成视频存储起来,而后背对着风且吟蹲下身,将音量调低一格,轻声道:“上来吧!”这是纪珩进行过的最漫长最奇怪的任务,除了和任务有关的目标提高接触频率,他竟然没有别的办法揪出病毒。
 
阿宝:【我觉得很轻松的任务啊!又能无限制旅行又能撩汉子。】
 
纪珩:【你刚刚说撩汉子,什么意思。】
 
阿宝:【是中古时代流行过的词汇,后来联邦重新修订词汇字典的时候把它删除了。总之,就是跟提高接触,尤其是身体接触的意思差不多。】
 
纪珩:【准确吗?】
 
阿宝:【准确。】应该吧……
 
这厢纪珩和阿宝正进行无线交流,那边风且吟看着眼前在他面前蹲下的背影,却是想起了十六年前,他趴在纪珩背上,被他带着一起逃亡的情景。
 
其实这次渡劫他没有任何受损,反而精进不少。精力充沛到甚至能立刻御剑飞上三天三夜,但是看着在他面前蹲下身的纪珩,他迟疑了一会儿,终是站起身靠了过去。
 
“好了吗?我站起来了?”纪珩礼貌地询问。
 
风且吟应了一声。随后,纪珩就稳稳地站了起来。无论走得多块,他背上都没有任何颠簸,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到底……还是纪珩啊!
 
第55章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杀了他!杀了他!”江娘子那张秀美清丽的脸上爬满了灰黑色的纹路,随着她的不断挣扎,一丝丝黑色轻烟从她脸上的裂纹中溢出,那些黑烟每散出几分,江娘子的身形便朦胧几分,竟是隐隐维持不住人形了。
 
福伯牢牢压制着她,趁着风且吟在渡金丹劫无暇顾及他们,抱着江娘子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嘴里低低念了一句咒术,那五个朦胧的鬼影就紧紧贴着他,化作了一团黑云托着二人往凤鸣山另一面冲去。
 
乌云穿过山林,越过溪流,到了一处谷地。这处谷地与前面枝叶婆娑、郁郁葱葱的山林完全不同,这里土地干裂,草木枯黄,处处显出衰败之像,倘若有修士将灵力运于双目凝神细看,就会发现,这整个谷地都被一层不祥的黑气笼罩,致使谷地中的死气无法散出,谷地外的生气无法进入,年复一年,谷地内的情况越发恶劣,直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生物存活。
 
在进入谷地之前,福伯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方向劫云罩顶,雷光闪闪的景象,心头大恨,天道容不得邪物存在,这回他藏在客栈底下的家当,怕是彻底没了!他与那姓风的修士无冤无仇,对方缘何这般为难他?
 
福伯眼底满是怨怒,却只能强压下去,如今江娘子被那姓风的修士几句话激得神智大乱,得赶紧让她清醒过来。
 
思及此,福伯立刻驾着黑云入了谷内的一处山洞中。
 
正所谓狡兔三窟,像福伯这样被修真界正道所不容的魔修自然也为自己准备了不少的巢穴。这处谷地的山洞中藏着他这些年搜刮来的不少好东西,可惜最好的那些只怕已经被雷劫劈光了。想到这里,福伯胸口又是一阵闷疼。
 
他把仍然挣扎不已的江娘子按在山洞内的石床上,掌心一张,化出一面镜子搁在她面前。
 
镜面映出江娘子那张布满黑色裂纹的脸,已经跌入魔障中的江娘子见到镜中自己的模样,忽然惊声尖叫起来,身上挣扎的力气在见到自己的脸后都消失了,她颤抖地捂着脸,连连摇头,拒绝去看镜中自己的倒影。
 
福伯却强硬地掰开她的手,托起她的下巴,逼迫她面对那面清晰无比的镜子。“看看!你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清醒一点吧!再不控制住,你现在这张脸就得立刻毁了!如今危机四伏,我可找不到让你滋补的年轻姑娘!”
 
许是听明白了福伯的话,江娘子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极力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慢慢调节好体内紊乱的内息,终于稳定住了濒临溃散的身体。
 
福伯见状松了口气,他连忙转身去翻找自己留在这个山洞内的东西,然而刚刚解开箱子上的禁制,一抹剑光就映亮了他干枯苍老的脸。
 
他目光一颤,只见一个身着暗银纹宽袖白袍的年轻修士持剑抵在他的脖颈处。他警惕地眯了眯眼,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
 
原平持剑抵着福伯的咽喉,慢悠悠道:“等你们很久了。”他扫了福伯的手臂一眼,提醒道:“我劝你别轻举妄动,毕竟江娘子可比不上你皮糙肉厚,万一……”
 
福伯闻言一惊,未等原平说完就扭过头看向江娘子,却见刚刚还好好坐在床上调息的江娘子被一个陌生的男子用捆仙绳捆了起来。
 
“你们有什么事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福伯恨恨道。
 
捆住江娘子的男子也是一身银纹白袍,背负长剑的打扮,听闻此言他一掌打晕了已经被捆住的江娘子,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令她那张黑纹未消的脸面对着自己,转头对着福伯道:“你说这残害了不知多少个无辜少女的毒妇是弱女子?啧啧……”
 
“你……”福伯无话可说,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够了桐青!”原平拿剑指着福伯,一边逼着对方往洞外走,一边道:“风师兄的金丹劫应该差不多了,咱们快带着他们回去汇合。”走到山洞外时,他又不放心地看了桐青一眼,“这次任务事关重大,你不要搞小动作。”
 
桐青将江娘子扛在肩上,闻言翻了个白眼,“好歹同门一场,在你眼里我竟如此不堪?”
 
原平不再说话,默默取出飞行法器,心道桐青这人油嘴滑舌又心思诡谲,与他说多了反而容易中了他的套,好在这次风师兄也在,晾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风师兄面前动手脚。
 
两人于是带着福伯和江娘子,乘着飞行法器回了凤鸣山客栈。
 
此时的凤鸣山客栈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周围草地焦黑一片,还能看得出被雷火烧灼的痕迹。
 
两人不以为意,驾着飞行法器继续前行,行了没多久,就遇见了背着风且吟的纪珩。
 
见风且吟披头散发地趴在纪珩背上,原平还以为风且吟被雷劫劈成重伤了,问也不问就慌乱地从法器上跳了下来,“风师兄你没事吧!”
 
趴在纪珩背上的风且吟闻言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笑来,待见到他旁边的桐青时,那几分微笑就收敛了,“我没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平瞟了桐青一眼,道:“我也不知。去抓魔修的时候他突然出现,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
 
桐青看起来倒是半分都不在意原平说的话,他跳下飞行法器,笑眯眯地冲风且吟拱手道:“见过风师兄,哦不,从现在开始,该改称峰主了,也不知掌门得知师兄结丹后,会给师兄安排哪座灵峰。”
 
风且吟淡淡道:“到时候还得看掌门的意思。”话毕,他低头对纪珩道:“纪珩,放我下来吧!”
 
一直安安静静把自己当成运输工具的纪珩闻言,蹲下身,把风且吟放下来。
 
他们二人这番举动都十分自然,倒是把一旁看着的桐青吓了一跳。身为跟风且吟同一批进入剑宗的弟子,又都是从凡界来的,桐青对风且吟不说完全了解,却也熟悉个七八分。风且吟这人对待同门时脸上总是带笑,却是三分客气六分疏离,只有一分是亲近。况他这人最是好强,平日里宗门内有什么猎杀妖兽的任务他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修炼时也格外卖力,完全是燃烧生命在修行。
 
桐青记得有一回他们几人接了任务外出杀妖,风且吟在那一战中受伤颇重,却仍然不肯让其他师兄弟带着他,宁愿自己带着重伤御剑回宗门。而现在,他身上气息平稳浑厚,脸色也好看得很,完全不像伤重难行的模样,竟然肯让人背着他?
 
这么一想,桐青看向纪珩的目光不由带上几分好奇,谁料这人竟是越看越眼熟,再想想刚刚风且吟对这人的称呼,桐青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件事,不由惊道:“你竟还活着?”
 
什么叫“竟还活着”?难道纪珩不该活着吗?风且吟闻言不虞地拧起眉峰。
 
纪珩却不生气,闻言神色平静道:“是,我还活着。”
 
桐青又问,“当年你掉下千金峰,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千金峰完全爆发时的温度就算是一个金丹修士掉进去也没别想好好地出来。
 
听到桐青的问题,纪珩准备了很久的答案终于有机会搬了出来,他道:“千金峰下有一器物,我掉下去时机缘巧合地符合了进入器物的条件,等到我出来时,已经过了十六年了。”
 
阿宝:【很好,完全符合事实!】
 
桐青却以为纪珩掉进了一个未被人发现的秘境,修真界中秘境的入口千奇百怪,有湖水有山洞有镜子……以一件奇怪器物当做入口的秘境也不是没有,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无论如何,纪珩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桐青虽然吊儿郎当,本性却不坏,否则剑宗也不会将他收下,方才实在是太过惊讶才说错了话,现在回过神来,脸上立刻露出歉意来,“方才是我失言了,还请纪公子见谅。”
 
纪珩点头道:“没事。”
 
此事就此揭过,风且吟看向被捆起来丢在飞行法器上的两个人,让原平将二人带下来后,他踱步到江娘子面前,指尖一点灵力弹出,令江娘子清醒过来,对她道:“江娘子,我这里有一份江一尘临终前的遗言,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江娘子闻言怔了怔,就在其他人以为她又要发疯之时,她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风且吟,“我要听!”
 
被捆在一旁的福伯闻言,脸上一慌,定定地看向江娘子。
 
风且吟却没有立刻满足她,而是捏着那枚黑色的珠子,对着江娘子道:“可以。你拿出那样东西跟我换。”
 
第56章
 
“你别信他!这么多年了江一尘半点音信也无,怎么可能出现他的遗言?这人一定是匡你的!”福伯一听风且吟终于说出他的目的,立刻挣扎着向江娘子靠近,然而刚刚挪出一步就被桐青一掌打了回去。他的修为如今被捆仙绳捆住,根本抵挡不了一个筑基修士的一掌,当下就被打翻在地再也起不来,只能不住嗬嗬喘气。
 
桐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道:“老人家,年纪都这么大了,就不要学那些小年轻逞强了。不适合您。”
 
福伯躺在地上瞪着他,双目阴鸷,然而如今他受制于人,此举便犹如困兽之争,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江娘子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眼神炙热地看着风且吟,急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
 
风且吟手里捏着司无忌给他的那枚珠子,吐出三个字:“回光镜。”
 
回光镜!原平和桐青猛地看向风且吟,竟是那样法宝。
 
纪珩的系统瞬间调出资料:【回光镜:修真界天工门的镇门法宝之一。分为子镜和母镜。子母双镜可无视任何空间的距离随时沟通交流,作用类似于星际时代人类光脑中的交流功能。但引起重视的是它的另一种功能——回溯场景。据说只要能量足够,回光镜甚至能映照出往上数数万年间发生的任何事情。】
 
阿宝:【哇!这功能牛逼!有了这宝物,星际时代的专家们不就不用费劲考古了?用这宝物一照,哪朝哪代发生什么事情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纪珩:【理论上讲是这样。】
 
在场众人可以说都清楚回光镜是什么法宝了,然而本该一清二楚的江娘子却满目茫然地看着风且吟,摇头道:“我,我没有什么回光镜。”
 
“怎么可能没有?”原平道。他向来崇拜风且吟,因此风且吟说有他就相信有,现在江娘子说不知道,原平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风且吟看了江娘子一眼,又道:“确定没有?你仔细想想,江一尘有没有送你什么东西?”
 
提到夫君送的东西,江娘子脸上露出几分幸福的神色,她微微笑着回忆道:“有,夫君送过我发簪、衣服、古筝、镯子、镜子还有……”
 
“镜子呢?”风且吟打断她的话。
 
江娘子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隔了许久才道:“在我的身体身边。”
 
原来她也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随后,江娘子带着他们上了凤鸣山。
 
此时天已经大亮,凤鸣山上却十分清静,昨夜那场雷劫将山上的妖兽都吓光了,没有个十天半月,那些警惕又狡黠的妖兽是都不会回来的。
 
山上林木葱郁,枝繁叶茂。江娘子脚步虚浮地走在前头,风且吟和纪珩紧随其后,原平和桐青押着福伯跟在后面。
 
期间福伯还想出言阻拦,却被桐青用术法封住了声音,他徒劳地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嗬的古怪声响,不由怨恨地盯着桐青。
 
桐青一路上却只顾着跟在原平后面动手动脚,几次都惹得对方恨不得拔剑相向。
 
“适可而止。”原平传音道:“别逼我上生死台给你下战书!”
 
剑宗内禁止弟子私斗,若是被发现,轻则受鞭数十,重则逐出宗门,但剑宗内弟子数万,不可能人人相处和睦,因而宗门内设了一处生死台,真要有什么不死不休的恩怨就上生死台下战书,上台后生死自负,宗门不会再管。
 
若是原平真的上生死台给桐青下战书,还是以这种理由,那到时候全宗门的人都会清楚这两人的恩怨了,比如不堪同门师兄骚扰,不得已上生死台一决生死……
 
桐青叹气,有些无奈道:“你明知就算你下战书,我也不会接的。”
 
原平冷冷道:“你大可试试。”
 
桐青顿时哑口无言,接下来一路都安安分分,再也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风且吟和纪珩走在前面,看似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实际上一个已经晋入金丹期,神识融入自然,恰似春雨润物无声,即使分出一丝附在后面两人身上,他们也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自然将后面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一个是星际时代高端科技的代表,是与修真界完全不同的体系,就算是元婴期的修士来了,也察觉不出他的探测。后面发生了什么早就转化为全息模式投放进他的数据库里了,还是直播的!
 
阿宝和纪珩一边看直播,一边聊天道:【真看不出来啊,这个桐青在剑宗里人模人样的,居然是个变态骚扰狂,还爱骚扰同性。阿珩你可要离他远点啊,你这个身体造得这么好看,万一被盯上了就糟糕了!】
 
纪珩:【没关系。我又不是人类,就算他摸我也没有什么。】人类是一种喜欢肢体接触的生物,不光是他的数据库里有记录,从前他和父亲上街的时候,就看到许多人类怀里抱着东西不停抚摸,有的人类手里没有东西,坐在椅子上也会无意识无规律地摸椅子摸桌子。
 
同样是非人类,阿宝显然明白了纪珩的意思,他有些挫败道:【不介意的话有人会介意啊,比如风且吟。】
 
纪珩:【他为什么会介意,他并不是我的主人。】他知道大部分人类都很介意其他人类触碰自己的所有物,但是风且吟为什么会介意?自己又不是他的所有物。这样想着,纪珩侧头看了风且吟一眼,恰好发现风且吟正在看他。
 
纪珩:【这个人类又在看我。】
 
阿宝:【我知道啊。只不过这一次被你抓了个正着而已。】
 
纪珩于是问出刚刚和阿宝讨论的问题,他对风且吟说:“如果桐青像摸原平那样摸我,你会介意吗?”
 
原平:!!
 
纪大哥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难道他刚刚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桐青:!!
 
纪珩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难道他是在变相警告自己?对了,当年上云舟之前,纪珩也是受过原平他姐姐的嘱托要照顾原平的!
 
风且吟:!!
 
纪珩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难道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回想起之前纪珩蹲下身背起自己的样子,还有这几日以来两人的相处,风且吟本来有些沉寂的心又一次热了起来。他忍不住握住纪珩的手,回应道:“当然介意!他要是敢摸你,我就拔剑杀了他!”
 
桐青:!!
 
他脸都吓白了。
 
而时刻遵守准则,谨记要对人类有礼貌的纪珩,面对着跟他握手的风且吟,立刻回握住了对方,还轻轻摇了两下。
 
风且吟激动得红了脸。
 
这两人的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一个虽然神色漠然,但生得丰神俊朗,眉目如画,一言一行都赏心悦目,一个虽然眉峰凌厉,但生得俊美昳丽,神采飞扬,此时长发披散,脸色泛红却不显女气,反而柔和了那过于凌厉的气势,比往常更加俊美夺目。
 
这两人就这么双手握着,目光凝视着彼此,即便不言不语,光是这么看着也是一幅好画。
 
并不清楚这两人关系的原平和桐青几乎看呆了。
 
然而主角之一的纪珩却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纪珩问阿宝:【他为什么还不松手?而且情绪起伏比平常高出十个百分比。】
 
阿宝:【这就尴尬了!】
 
纪珩:【尴尬什么?】
 
好在有人及时解围,打破了这沉寂的气氛。
 
“你们怎么不走了?”江娘子见风且吟迟迟不动,明显急躁起来,她提高声音道:“你难道是后悔了?不行!你不能这样!你必须把夫君留下的东西给我!”
 
江娘子本就是半入魔障的状态,此时一急躁,又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身上冒了出来,使得本就模糊的身形又一次隐隐溃散。
 
风且吟也知现在不是时候,只好放开纪珩,对江娘子道:“你放心,回光镜我今天是一定要拿到手的,你只管带路。”
 
江娘子定定地盯了他半晌,确定对方不会反悔后,才转过身继续带路。
 
几人继续往山顶走去,只有跟在后面的福伯,看着风且吟和纪珩两人的背影,浑浊的眼底忽的闪过一丝精光。
 
都是修士,就算不用上灵力,仅仅靠着两条腿走路,那速度也不是凡人能比的,没一会儿,几人就都到了山顶。
 
一间白墙绿瓦的小院顿时跃进眼帘。
 
院子大门口栽了两棵果树,江娘子有些迟疑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是一处颇为宽敞的院子,左边挖了个池塘,右边是厨房,正对着门口的屋子是厅堂。
 
江娘子没有正屋,而是推开旁边的一间小屋走了进去,没过一会儿就拿出一面镜子走到风且吟面前。
 
“就是这个。夫君给过我的镜子就只有这一面。”
 
被江娘子拿在手里的镜子只有两个巴掌大,样式古朴,周围雕刻的花纹也算精致,但是镜面模糊不清,明显是次品。
 
无论原平和桐青怎么看,都无法将这面普普通通的镜子同回光镜那样等级的宝物联系到一起。
 
江娘子将镜子捧到风且吟面前,见他不接,也着急了,立刻道:“镜子就在这里!你答应过的,不可反悔。”
 
风且吟道:“我自然不会反悔,只是,你确定你是自愿用这面镜子交换我手中的珠子的?永远不会后悔?”
 
江娘子立刻道:“我是心甘情愿将镜子给你的,绝不会后悔!”江娘子没有注意到,她手中的镜子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镜面隐隐闪过一丝亮光。
 
“好。”风且吟摊开掌心,用司无忌给的那枚珠子同江娘子交换了。接过回光镜的时候,他心中还想,像这种级别的宝物就是麻烦,会认主,若非主人自己愿意,强抢过来也用不了。
 
江娘子接过那枚黑珠子,欣喜若狂看了起来。
 
风且吟则将灵力输入镜子里,回光镜吸收了灵力后,覆盖在表面的伪装渐渐褪去,露出光华灿灿的本象来,他笑着想将镜子捧到纪珩面前,谁料镜面刚刚一转,映出的却不是纪珩的影子。
 
风且吟脸色一变,待要再仔细看看,镜面却已经恢复如常,他刚刚看到的东西,好似只是一个幻影。
 
纪珩注意到了风且吟脸色的变化,他问:“怎么了?”
 
恰好这时,那群被风且吟远远赶开的少年们御剑追了过来,飞剑的灵光在空中流星一般划过,落到几人面前。
 
风且吟目光一动,笑道:“刚好他们也回来了,也让这群孩子们跟着长长见识。”
 
第57章
 
“风师兄!”以裴羽衣和裴清为首的少年们排成一行御剑而来,人还没落地就齐齐喊起了师兄。他们躲到了方圆五十里之外,见风师兄雷劫结束了却迟迟没有传讯给他们,心中担心他出意外,因而一起御剑追过来,现在看到风师兄安然无恙,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了。纷纷跳下飞剑朝着风且吟跑去。
 
他们跑到风且吟面前,见到站在风且吟身旁的纪珩,又连忙站住问好,一个个乖得不行。
 
“太好了,风师兄和纪大哥都没事!”裴清兴奋道。
 
风且吟趁此机会避开纪珩的目光,对冲到他面前少年们道:“来得正好,给你们看样宝物。”
 
裴羽衣挤开其他师兄凑到风且吟面前,好奇道:“师兄?是什么宝物?”剑宗本就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门派,宗门底蕴丰厚,裴羽衣又是掌门之女,从小到大见过的宝物数都数不清,因而宗门里的师兄弟们从来不会到裴羽衣面前献宝。此刻能被风师兄特意提起的宝物,一定非比寻常,裴羽衣的好奇心一下子就给勾起来了。
 
其他少年也是一脸兴奋和好奇,虽然也是内门弟子,但他们身份比不上裴羽衣,又没有筑基,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真正厉害的法宝,此时听到风师兄有意让他们长见识,自然是求之不得。
 
十三个少年再加上裴羽衣,很快就将风且吟围得密不透风。风且吟也不跟他们卖关子,直接将回光镜拿了出来。
 
“哇!”此时回光镜被风且吟注入灵力,早就退去了锈迹斑斑的表象,圆形的镜面清晰干净,周围一圈花纹清光闪烁,端的是华美无比。
 
裴羽衣正对着回光镜,她那张娇俏美丽的小脸在回光镜中显得格外清楚,甚至比平时更亮眼数分,见到自己生得美美的,她心里也美滋滋的,不禁道:“师兄,这面回光镜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风且吟看向江娘子,道:“从她那儿。”
 
众人于是循着风且吟的目光望去,见到的却是浑身黑气萦绕,面容皲裂的江娘子。
 
除了裴羽衣,其他少年对江娘子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站在客栈楼梯上对他们温柔浅笑的清丽女子上,突然间见到这副模样的江娘子,顿时都被吓了一跳。
 
而此时的江娘子完全看不到其他人了,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手里的那枚黑色珠子占据了。
 
裴羽衣盯着她手里那枚黑珠子看了一眼,小声对身边的师兄们道:“我知道这个,这种珠子的作用跟玉简相似,都是用来记录东西的,不过这种黑珠子只有天工门的人才会用。”
 
昨夜在客栈里的时候,江娘子明显是想要取走她的心头血,裴羽衣当时恨极了江娘子,可是现在看着江娘子又悲又喜,紧紧抓着那枚黑珠子的样子,心头不知为何掠过几分可怜。
 
“她原来真是鬼物,我还以为她是个好人呢!”
 
“我也被骗了,果然是经验不够。”裴牧道。
 
“我就说她有问题,果然没错。”裴清显然还记得自己当时怀疑江娘子,却被其他人谴责的样子。
 
“风师兄,让我来收了这只厉鬼!”这群少年中最好战的裴若拔出剑就要上前,却被裴羽衣阻止了。
 
裴羽衣伸手按住裴若的剑柄,开口道:“先别啊!但凡能在白天现身,还能瞒得过我们这么多修士的厉鬼,哪个没有几分本事?比起现在就将她杀了,我倒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变成厉鬼的。”
 
其他少年听了师妹这番话,面上也露出迟疑来。
 
桐青见状,便道:“既然你们都好奇,不妨求求你们的风师兄,他现在得了回光镜这件宝物,说不定愿意带你们看看过去发生了什么?”
 
听闻此言,少年们顿时眼巴巴地看向风且吟。
 
风且吟不动声色地看了纪珩一眼,对方站在一旁,面色是和以往同样的漠然。他从前以为纪珩这种面无表情的样子是老实木讷,可是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酷。
 
回光镜能映照出本象,是人、是鬼、是魔、是妖,在这镜中都无所遁形。想起刚刚回光镜中一闪而过的影像,风且吟眉心微微一蹙,但是转眼间又舒展开来,他抛了抛手里的回光镜,对面前这一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师弟师妹们笑道:“好吧,带你们去看看,不过江娘子和福伯需要有人看着,桐青,这两人就交给你了。”
 
满以为能跟着见识一次回光镜威力的桐青顿时苦了脸。但是论身份,风且吟是他的师兄,论修为,才刚刚到筑基巅峰的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已经结丹的风且吟,只能憋屈地听从安排。
 
一句话解决掉桐青,风且吟启动了回光镜。结丹后浑厚的灵力涌入回光镜后,一道柔和的白光瞬间从镜面冲出,范围逐渐扩大,很快就将院子里除了桐青、江娘子和福伯三人外的其他人都笼罩进去。
 
待到白光渐渐弱下去,原地已经没有了风且吟等人的身影。
 
桐青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头也不回地用剑鞘将试图搞小动作的福伯拍倒在地……
 
与此同时,风且吟等人,已经站在了回光镜中的世界。
 
还是在之前的那间小院中,时间却倒退了四十三年。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江娘子,也不是之前那副浑身鬼气萦绕、容貌皲裂的可怕模样,而是个刚刚年满二八,青春年少的美貌姑娘。
 
但是江娘子显然看不见他们,她一个人从屋子里出来,在院子里打水梳理完毕,就挎着个篮子往外走,篮子里放着些绣品,她似乎是想到山下的镇子换钱。
 
众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从凤鸣山上一直走到山下的小镇,然后又跟着从小镇走了回来。
 
众人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不由都有些新奇。
 
裴羽衣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发现那些东西就跟江娘子这个人一样,碰不到摸不到,不由失去了兴趣。
 
原平见状笑道:“这里只是回光镜根据过去的回忆构筑出来的,你能在回忆里摸到东西吗?”
 
裴羽衣一想也是,便又高兴起来。
 
四十三年前凤鸣山跟现在的凤鸣山大不相同,山下不远处就有一座热闹的小镇,一景一物都是过去真实场景的映射,少年们看来看去,倒是好玩。
 
风且吟和纪珩走在一起,对他道:“回光镜还真是件宝物,以后年纪大了清闲下来,用这面镜子看看自己的过去,倒也不失乐趣。”说到这里,风且吟顿了顿,笑出声来,“说不定还可以看看我们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纪珩没有小时候,他被造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于是他如实道:“你看不到我的小时候了。”
 
风且吟一愣,下意识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道:“此间事了,我就送你们回剑宗,之后会立刻去一趟凡界,你是要留在剑宗,还是同我一起去凡界?”
 
纪珩道:“留在剑宗。”他得先找阿宝彻底检查一次机体。
 
风且吟倒是不意外,他笑道:“也是,你跟你弟弟毕竟分开那么久了,是时候好好聚聚了。等我从凡界回来,如果……”
 
风且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哗打断了,裴羽衣站在几十步外朝他喊道:“风师兄你快来看,江娘子的夫君出现了!”
 
风且吟侧头对纪珩道:“咱们去看看。”
 
纪珩点头,两人走上前去,终于见到了那个名为江一尘的男人。
 
对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袖摆处有一圈黑色火焰的纹路,面容英俊苍白,浑身浴血地躺在草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木匣子。
 
裴英道:“这不是天工门内门弟子的衣服吗?原来江娘子的夫君是天工门的人。”
 
此时他们已经跟着江娘子从小镇往回走,刚刚回到江娘子位于山顶的住处,就发现院子门口躺着个男人。
 
江娘子倒是胆大,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躺在门口也不怕,而是连拖带拽地带着对方进了屋,接下来一连数日,都衣不解带地细心照料。
 
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江一尘醒了过来……
 
一直围观他们相处的裴羽衣坐在院子里,支着下巴感叹了一句,“这两人的相爱简直就跟我看过的那些话本一样俗套,美人救下了落难的英雄,然后英雄对这位救下自己的美人一见钟情,接着以身相许,美人半推半就地答应,然后两个人就幸福美满地在一起了。”
 
其他少年纷纷深有所感地点头,下一刻……
 
“啊!裴英你居然偷看人间的话本,让师父知道肯定饶不了你!”
 
裴英立刻反驳,“怎么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了,你们难道就没看吗?是谁那天晚上偷偷跑进小师妹的书房把话本偷出来的?又是谁拓印数份暗地里流传的?”
 
少年们面面相觑,然后大家震惊地发现,他们偷偷摸摸看的话本竟然是同一本!而等他们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却发现师妹一边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们,一边用力握了握拳,手指关节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众少年:……师妹你别冲动啊,风师兄还在旁边呢!要注意形象!
 
风且吟见这群十几岁的孩子眼看又要闹起来,立刻道:“这可跟你们看的话本不一样,没见后来江娘子都疯了吗?”
 
少年们的注意力顿时被风且吟的这句话引开了,大家又集中注意力去看,这才发现原来一会儿没有注意,江娘子和她夫君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十几岁的白嫩少年郎。
 
第58章
 
他们现在所在的世界本就是由回光镜的“记忆”造出来的,时间完全由风且吟来调控,流速比正常时间快了十倍,因而他们才一会儿没有注意,江娘子和江一尘两人已经度过许多年岁了。
 
“原来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了,江娘子和江一尘生了那么大一个儿子了。”裴牧傻乎乎道。
 
“笨!”裴清道:“你看看,江娘子现在的样子跟在客栈的时候很像,至多二十五岁,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孩子?况且这少年跟这夫妻俩可生得一点都不像!”
 
裴清说的是事实。此时的江娘子已经同江一尘结为连理好几年了,她挽着一个妇人髻,笑容婉约,眉目温柔,身上有着少女时期无法比拟的风韵。看向江一尘时的目光中情意缠绵,明显过得十分幸福。
 
而那个少年,也不像裴牧说的是江娘子的儿子,而是江娘子某日外出时救回来的,他看上去不过十八岁,生得白净乖巧,身上衣着配饰都分外华贵,却半点没有娇惯的脾性,伤好之后就帮着江娘子做这做那,看着十分讨人喜欢。
 
原平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道:“这江娘子似乎很喜欢把受伤的人带回家,这是不是不太好?”
 
“诶,我跟原师兄想的一样!”裴羽衣道:“我总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太对劲。”
 
修士修道,最终追求的不过是天人感应,飞升成仙。虽说绝大部分修士都不擅长占卜算卦,但他们有时候突然而来的感觉,却比任何占卜都来得精准。
 
原平和裴羽衣都觉得这突然出现的少年郎不太好,那这个人身上必定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风且吟点头道:“这段记忆的时间流速我会放慢一些,你们仔细看。”
 
风且吟如今掌控着回光镜,又已经结丹,神识浩瀚远非筑基期可比,只要他愿意,这镜子能追溯出来的历史他能瞬间看个遍,自然早就知道了一切的来龙去脉,但他不说,只让其他人自己去看。
 
而纪珩那边,却是联系着江娘子的现状,靠着计算机的强悍运算能力把前因后果的可能性都列了出来。
 
一直靠着纪珩共享视角的阿宝看完纪珩列出来的几种可能过程,忍不住道:【无论是哪一种,这故事都是个悲剧啊!】
 
纪珩:【是的,过程、结果都不符合人类的期望。】
 
阿宝:【唉,只能说人类这种生物太容易受到情感的控制,要是在进行任何行动之前都将各种可能的结果准确地运算出来,那么一定能避免很多悲剧和意外。】
 
纪珩:【那样的话,人类和机器人,就分不清了。】
 
阿宝顿了顿,回道:【也对,要是那样的话,人类就跟机器人一样了。】
 
在纪珩和阿宝聊天的时候,那个让众人觉得不太对的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地露出了端倪。
 
这一日,江一尘外出,江娘子在家里做饭,那个被他救回来的少年则乖巧地旁边帮忙择菜。
 
江娘子挽起半边袖子,身上也是一副家常打扮,头上身上没有任何饰物,但美人就是美人,无需任何装饰,依然温婉柔美不可方物。她一边炒菜,一边问少年道:“对了,一直没有问过你家在哪儿?你出门这么久了,你家人不担心吗?”
 
那少年闻言,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苦涩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是忘尘谷的少主廖伏。因为对修行的见解与家中长辈不同,就被赶出来了。”
 
江娘子不由朝着廖伏看去,见少年的头越来越低,她放下锅铲,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就因为这个你父母就将你赶出来了?”
 
少年廖伏沉默地点头,抿了抿唇又道:“其实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争气,如果我按照他们安排好的路子走,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江娘子劝解道:“这不能怪你。每个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走哪条路,你若是觉得你走的路子是对的,就坚持下去,我相信等你有所成就之后,你的父母家人肯定能理解你的想法的。”
 
在江娘子的一番劝慰下,少年总算又重新有了笑颜,而江娘子一直将对方当成自己的弟弟,见到少年终于驱散阴影,心中也十分高兴。
 
两人在厨房里其乐融融地准备晚饭,在一旁看着的人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纪珩点进资料库,输入“廖伏忘尘谷继承人”的关键字,资料库瞬间调出所有资料。
 
忘尘谷是修真界中一个十分特殊的势力,它独立于所有修仙门派之外,也从不参与修真界的任何势力争夺,却对邪修深恶痛绝,不少修士都分不清邪修和魔修的区别,常常将两者混为一谈,但实际上,魔修说的是魔族修士,即与修真界隔着一道无尽河的魔族修士,而邪修,却是使用阴邪之物修行,以邪物害人性命、夺人修为,做尽种种灭绝人性之事的邪道修士。
 
忘尘谷向来以除尽天下邪修,扞卫正道为己任,不料四十多年前却出了一个修习邪道的少主,本来以忘尘谷的能力,将这位少主的事情掩盖下来甚至板回正道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也不知是邪道容易腐蚀人心,还是这一代的继承人天生心性歹毒,竟为了铸造一件邪器硬生生将自己的同胞兄弟折磨至死。
 
此事过后,忘尘谷的人再也容不下廖伏,遂将他从族谱上除名并逐出忘尘谷。
 
裴清喃喃道:“我总算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不太对劲了。”
 
裴牧接道:“他说他叫廖伏,是忘尘谷的少主,不就是当年那个欺师灭祖最后被忘尘谷所有人驱逐出去的继承人吗?”
 
其他人纷纷点头,显然也是想起了那段记载。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廖伏可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人畜无害,他呆在江娘子夫妇身边肯定也是不怀好意。可惜这一切都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他们任何人都阻止不了。
 
随着廖伏和江家夫妻越来越亲近,众人心头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裴羽衣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突然不想看下去了,这个故事跟话本里的不一样,我不喜欢。”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这段过去,也了解到江娘子的为人就如她的长相一般,温婉善良,体贴细致,因此就更加无法接受那个在客栈里露出狰狞面目,迫不及待地想要吸走她心头血的恶鬼。
 
然而风且吟一直跟纪珩视若无睹地站在一旁,完全没有要放他们出去的意思。
 
又是一天清晨,江一尘早早出去。江娘子倚着门框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里渐渐染上几分愁绪。
 
廖伏走到她身边,状似无意地问:“素言姐姐,你知道江大哥是天工门的内门弟子吗?”素言是江娘子的名字。
 
江娘子点头道:“知道啊,怎么了?”
 
廖伏道:“江大哥可厉害了,我观他最近气息浮动,想来是快要结丹了。”
 
“哦,是吗?”江娘子又点头,只是神色看起来有些恍惚。
 
廖伏似乎没有看到,继续道:“修士结丹之后,寿元再添五百,江大哥如今还未满百岁,算上筑基时加的寿数,还有七百载可活,这样一来,素言姐姐和江大哥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还能过上七百年,到时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关切来,“素言姐姐,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江娘子摇头,只说了一句昨夜没睡好便回去休息了。
 
他们都没有明说,可是原平等人看得分明,江娘子只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一生都没有希望修炼,相比起江一尘结丹后漫长的寿命,江娘子只有短短数十载可活。就算江一尘每日用灵力为她温养身体,一具留不住灵力的凡躯,也绝对争不过天命!
 
看到这里,众人的心情越发沉重,而随着年月过去,眼角渐渐长出细纹的江娘子终于接受了廖伏的建议,开始修习邪道……
 
“素言姐姐,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走上邪道,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而且,你现在才开始修行,其实已经错过最好的年纪了,就算再如何努力,也无法为你延寿七百年。”
 
“这就够了。”江娘子握紧廖伏交给她的邪道功法,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我只愿,余下的这几十年里,能维持住我的青春容貌,这就够了。”
 
裴羽衣就站在这两人面前,听着江娘子说出这番话后,她气得狠狠掐住了离她最近的一条手臂。
 
裴英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师妹你轻点!轻点!风师兄在旁边看着呢!”
 
然而裴羽衣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故事里不可自拔。
 
邪道功法对灵根并无要求,江娘子修习了邪道功法之后,脸上那些因为年岁过去而生出的细纹慢慢消失了,甚至变得更加年轻貌美。
 
可是一个凡人修习了邪术怎么可能不露端倪,江娘子一开始没被发现是因为修为太浅,根本看不出来,但只要她继续修行下去,随时都会被江一尘看出来。
 
原平等人看得目不转睛,心都提了起来。
 
风且吟则侧头对着纪珩道:“你说,江一尘如果发现了江娘子修邪道,会怎么做?”
 
纪珩将他推算出来的结果说了出来,“江一尘会跟她解释清楚修邪道的弊端,然后劝告她改邪归正,再去寻找能让江娘子维持青春的灵药。”
 
风且吟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纪珩神色淡淡,“根据江一尘的性情和他对待江娘子的态度上推算出来的。”
 
风且吟眉梢一扬,露出几分笑来,“你很聪明。”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是我,只要是我认定了的人,那无论他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恶他怕他。只愿他,别伤了自己。”
 
他看着纪珩,眼里依稀浮起几分柔光,“纪珩,我永远不会怕你,也不会讨厌你。”
 
纪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宝:【你联系上下文分析分析。】
 
纪珩:【我风且吟认定的人,所以?】
 
阿宝:【所以他是在跟你表白啊!】
 
纪珩:【……】
 
阿宝:【你咋了?说话啊!阿珩?阿珩?】
 
纪珩:【没……事,我……只是……有……点……卡……】
 
第59章
 
病毒出现了!
 
在纪珩的机体开始卡顿之后,阿宝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目前为止已经出现过两次的病毒,它的行动都是以制造大量垃圾数据为掩护,然后侵入纪珩的核心组织,至于被侵占核心组织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纪珩和阿宝都不知道,因为核心系统是纪珩的机体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核心系统被这不明病毒侵占,纪珩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机体,真到了那个地步,就只能启动自毁程序了。
 
这次也一样,病毒出现后,立刻制造出大量垃圾数据,将纪珩体内正常运行的数据流堵得水泄不通。而由于核心系统还完好无损,纪珩现在的思维依旧十分清晰,但是他的指令在传达的过程中被垃圾数据堵住了,平时能在0001秒内完成的指令,现在变得非常困难和迟钝,这就导致他无论是说话还是行动都出现了十分严重的卡顿。
 
按理说,纪珩经过升级后,捕捉病毒的能力有了百分之两百的提升,上回在青铜镇内,他差点就能将那个病毒抓住,但是在这一次,病毒爆发得非常突然,不仅如此,比起前两次,它似乎升级了。躲避杀毒卫士的路径非常灵活,制造垃圾数据的速度也比前两次快了两倍!
 
更糟糕的是,这一次有太多人类在场,他不能打开胸腔对病毒进行内外合围,否则就会暴露身份。
 
现在怎么办?纪珩的这句消息传送到阿宝那边,就变成了一字一顿的【现……在……怎……么……办……】
 
随着纪珩机体内越来越多的程序被病毒侵占,他和阿宝的连线也开始了间歇性的中断,阿宝现在不但看不到纪珩那边的情况,就连交流也变得十分困难。
 
阿宝:【没办法了,先……滋滋……关机……滋滋……集中力量……解决内忧,等……滋滋……搞定了……滋滋……病毒再解决外面的人类。】
 
纪珩:【好。】
 
……
 
纪珩正在身体内部与病毒进行艰苦的斗争,风且吟却发现自从他说了那句话之后,纪珩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仔细回想着自己刚刚说的那两句话,觉得并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他那句“认定纪珩”的话,也可以解释成兄弟情义,如果真有什么,那也得看纪珩是怎么看他的,更何况……更何况,纪珩对他,应当也不是全然无意。
 
风且吟这个念头刚落,忽然见到纪珩双眼一闭,身体就后仰倒了下去。他惊得眼皮一跳,立刻伸手抱住了对方。
 
怎么回事?好好的纪珩怎么会突然晕倒?风且吟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还在回光镜内的其他人,当下带了纪珩就跳出了回光镜。
 
两人刚刚落地,迎面就撞来了一个黑色的鬼影。
 
风且吟眼底厉色一闪,一掌轰了过去,金丹期强悍的灵力将撞过来的黑影击得粉碎,这一击的余波甚至将铺在地面的石板尽数掀飞,在一阵飞扬的尘土中砰砰砰的掉到了院子外。
 
那被风且吟击碎的黑影正是紧紧跟在福伯身边的五只小鬼之一,风且吟打出那一掌后,就护着纪珩后退了几步,眼角余光刚好瞥见福伯扛着江娘子逃窜了出去,而原先被他留在院子里的桐青,则被捆仙绳捆着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风且吟用神识一探,发现对方只是晕过去并没有生命危险后,就不再管他。他从乾坤袋里抓出一条毯子铺在地上,而后小心地扶着纪珩躺了上去。
 
“纪珩,纪珩!你怎么样了?”他捉住纪珩的手,按了按脉搏,又探出神识检查了一遍对方的身体,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且呼吸平稳,内息正常,并没有任何异状,似乎只是睡着了。
 
可是好好的一个人,会突然睡着了吗?
 
风且吟眉心蹙起,担忧地将纪珩搂在了怀里。他一只手贴在纪珩的背后输入灵力,另一只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传讯符点燃,黄色的传讯符在被火焰燃尽后,化作一只由无数火光聚成的小鸟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看了一眼小鸟飞走的方向,风且吟低下头,额头抵着纪珩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留在回光镜内的众人还没有发现风且吟和纪珩不见了,一是两人走得悄无声息,二是此时江娘子修行邪道的秘密被江一尘发现了。
 
江家的屋子里,江一尘盯着刚刚修行有成,眉眼间都开始散出邪气的江娘子,眼底满是震惊,“你竟然修了邪道!”
 
江娘子惊慌失措地将面前的邪道功法藏到身后,脸都吓白了。
 
见状,江一尘不由露出心疼之色,他温声道:“你别怕,我不怪你。”慢慢安抚下妻子紧张害怕的情绪,江一尘引导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要修习邪道功法?”
 
江娘子那张清丽的脸又白了几分,但是在丈夫温和中带着安抚之意的目光中,她渐渐镇定下来,小声道:“我害怕。”
 
江一尘疑惑道:“你怕什么?”
 
江娘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仙门弟子,你什么都那么好,你还有好几百年可活,可是我……我只是个低微的凡人,我怕等再过几十年,我变得又老又丑,而你还是这么年轻俊美……我怕到时候……”
 
“怕我到时候嫌你又老又丑,然后抛弃你?”江一尘接下妻子未说完的话,看着妻子泪水涟涟的小脸,叹息一声,将人搂在怀里,柔声道:“其实当初我们成亲,我师门是反对的。”
 
江娘子闻言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惊讶地瞅着他,“可你当初明明跟我说,你师门是同意了的。”
 
江一尘嘴角翘了翘,英俊的脸上露出几分揶揄,“那是骗你的。”
 
江娘子茫然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时也忘了修习邪道的事情,捏起粉拳就在他胸口上捶了两下。
 
江一尘任她捶着,抚着她的头发,道:“邪道不能修,等一会儿我就出手将你现在的功力打散。”
 
闻言,江娘子的动作一下僵住了,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
 
江一尘心疼得搂住她,“你放心,不会疼的。我也绝不会抛弃你。我现在就发誓,除非天塌地陷,除非永无日出,否则我江一尘就永远不会离弃你,我此生此世,也永远只会有你一个妻子。我以前不知道你那么在意容貌,是我的疏忽。不过你放心,你的身体虽然承受不了延寿丹和还颜丹的药力,但极渊的不老花却可以让凡人使用,过两天我就去为你取来。”
 
他们夫妻两人在屋子里轻言软语地说话,却没发现站在门外的廖伏将双手都掐出血来,脸上的神情更是从未在他们二人面前露出的阴沉狠戾。
 
江一尘在打散妻子的邪功之前,翻了一遍妻子用来修炼的那本功法,问道:“这本功法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娘子生怕连累廖伏,没敢说出这是廖伏给的,只说是某一日出去挖野菜的时候从地下挖出来的。
 
江一尘对妻子深信不疑,打散了妻子功力之后,他在家中陪了妻子两天,就决定去魔族生存的极渊摘取不老花。临别时,他打开他和江娘子初见时抱在怀中的木匣子,那木匣子里装着两面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镜子。
 
站在一旁围观全程的原平等人惊讶地发现,那两面镜子跟回光镜一模一样。
 
江一尘将其中一面镜子取了出来,交到了妻子手中,“这是回光双镜,你这面是子镜,我那面是母镜,你我手中各持一面,就算是隔上千里远,我们也能时时见面。”
 
江娘子爱不释手地捧着镜子,笑道:“这是仙门的法器吧!”
 
“没错。”江一尘道:“只是很普通的传讯法器,在宗门内蒙尘已久,师父就将之赐给我了。极渊与此地相隔甚远,接下来两个月,我都没法回来,你在家里要好好的。”他看上去十分不放心,又从乾坤袋里拿出来一堆法器和符箓,符箓折成三角状放在一个锦囊中挂在江娘子的身上,法器则化作各种首饰佩戴在江娘子身上。
 
“这些法器和符箓都是我亲手做的,只要我一天活着,它们就会一直护着你。”
 
“那你,要早点回来。”
 
“恩。我会的。”
 
江娘子并不知道,她的丈夫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直到,她戴在身上的那些法器某一日突然散去灵光,变成普通的首饰掉到了地上,她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得知丈夫的死讯,江娘子就此一病不起,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从病倒的那天起,就一直是廖伏在照顾她,她病了整整一年,廖伏就守了她整整一年。
 
躺在床上,江娘子神色憔悴地摇头拒绝了廖伏喂过来的药汤,开口道:“你走吧,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在江娘子刚刚病倒时,廖伏就趁机表白了心迹,被拒绝后依然没有放弃,而是一直陪伴在江娘子身边。
 
廖伏听了这话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而是吹凉了勺子里的药汤,递到了江娘子的面前,道:“先把药喝了吧!”
 
江娘子唇色泛白,无奈地看着对方,最终还是将药汤喝了下去。
 
她并不知道,她和丈夫以为只是普通法器的回光镜会是连魔族也趋之若鹜的顶级法宝,更不知道,就是眼前这个看似乖巧痴情的年轻人将江一尘身怀回光镜的消息泄露给了魔族,从而惹来了杀身之祸。
 
当天晚上,江娘子吞药自尽,追随丈夫而去了。
 
而直到第二天,廖伏才发现江娘子早已没有了气息。他站在江娘子的屋子里,冷冷地盯着江娘子冰冷的身体,而后摆出阵法,不惜透支寿命将自己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也要将江娘子的魂魄从地府里抢回来。
 
然而被他炼制成厉鬼的江娘子,张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要等夫君回来……”
 
廖伏如遭雷击,终于压制不住伤势,一口血喷了出来……
 
看完这一切,原平等人几乎说不出话来。
 
裴羽衣啊的一声吼出来,才把自己压在心头的郁闷发泄出去。
 
裴清摇头道:“人家夫妻好好的,偏偏要设计拆散。”
 
原平叹息道:“就算是这样,廖伏最终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十三个少年齐齐叹了口气,“何必呢?”
 
眼见江娘子和廖伏合伙在凤鸣山下开起了黑店,原平心道这些已经没必要看了,正想请风且吟带他们出去,忽然发现风且吟没了踪迹。
 
“风师兄?风师兄呢?”
 
“风且吟结丹了?”
 
引灵仙宗,无极峰上,端坐在上首灵宗掌门至清真人听到弟子的禀告,微微皱起眉头。他身着一袭紫色大袖长袍,上面用金线勾出无数珍奇异兽,袍脚处隐隐闪过灵光,显得华贵无比。
 
“是。”听到掌门的问话,单膝跪在地上的赵熙头皮发麻地点头。
 
“入修真界才十六年就成就了金丹。”至清真人冷冷哼了一声,瘦削的面容却显出几分心不在焉之态,“这份天资实在是前无古人。”
 
“就算天资再出众又能如何?”跪在地上的赵熙立刻道:“一千个金丹修士里头才能出一个元婴大能,等到他成就元婴,最快也要三五百年。而只要再过个一二十年,咱们灵宗就能无所畏惧,到时候,还不是掌门想要如何便能如何。”
 
被赵熙这一番马屁拍中了,灵宗掌门眼里露出笑意来,他抚了抚胡须,狭长的双目中满是志得意满,“呵呵,不说别的,老祖很快就能出关了,到那个时候,我看剑宗和天工门那几个老匹夫,还敢不敢不看我灵宗的脸色行事?”
 
“君泽。”灵宗掌门看向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大弟子,“火狱里那东西如何了?”
 
君泽回道:“那东西仍不肯就范。”
 
灵宗掌门双目中闪过一丝阴鸷,“都死到临头了,还不忘当风家的好狗。也罢,不能为我灵宗所用的东西,就毁了!丢入火狱最底层,别让那样东西再上来!”
 
“是。”
 
第60章
 
风且吟将额头抵在纪珩的额头处,闭上双眼。神识分出一小股,小心地探进纪珩的识海内。
 
出乎意料的,纪珩的识海非常平静,属于筑基巅峰的力量化作一片平静的蔚蓝色海洋,只在风且吟的神识探进之时泛起些微的波澜。
 
风且吟检查不到异常,只好立刻退了出来,毕竟一个金丹期修士的神识在筑基期修士的识海内停留久了,对后者是十分不利的。
 
什么异常都找不到,纪珩到底是怎么了?
 
风且吟的额头仍然抵着纪珩的额头,两人的鼻尖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缠,唇畔也若有似无得碰到一起,暧昧至极。然而他此刻心里担忧得不行,根本没有察觉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心头沉甸甸的装满了担忧,风且吟有些沉重地睁开了眼睛,下一刻,被他搂在怀里的纪珩也终于睁开了双眼,四目相对,风且吟的心跳猛地停了一瞬。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眼瞳幽蓝,点点细细银光闪烁,而在那银光周围,还掠过一窜窜意义不明的符文。虽然这景象只是一闪而过,不过十分之一个瞬间,纪珩的双眼就恢复了正常,但风且吟仍是看清了,他微微一怔,随后若无其事地退开些,担忧地对纪珩道:“怎么回事?你怎会突然晕倒?”
 
纪珩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脖颈,他看了风且吟一眼,没有回答他,而是立刻调取先前的记录,在之前的记录里,他和风且吟在回光镜里看全息影像的时候风且吟对他说话,然后就是他刚刚开机睁眼见到的画面了。
 
他和风且吟为什么会突然从回光镜内出现在江娘子的家里?他为什么会关机?这中间的记录出现断层。在他和风且吟从回光镜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风且吟当时说的话是什么?为什么一点记录都没有了?
 
纪珩自诞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记录断层的情况,但面对风且吟的询问,他依旧神色淡漠,在外人看来似乎随时随地都处在绝对自信的状态,他摇头道:“无事,刚刚忽然晕倒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真的是如此?风且吟看着纪珩,心中并不全信,但他确实查不出纪珩身上有任何不妥,难道真的是太累了?一个筑基期巅峰的修士,会因为太累就突然晕倒?但面对神色一如既往冷淡的纪珩,他也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他知道纪珩有事情瞒着他,但他自己不也有些事情没有告诉纪珩?也罢,只要纪珩平安无事就好。
 
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他站起身拉着纪珩起来,又将地上的毯子收起,才对纪珩道:“就算是个凡人,也不会因为太累就毫无预兆地晕倒。我帮你请了医师,过一会儿,他……”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射来一叶灵舟,而那灵舟之上,一位穿着朴素灰袍,白发苍苍的老人立在上面,许是瞧见了站在下面的风且吟和纪珩,他和蔼一笑,朝着两人招招手。
 
风且吟见状朝对方一拱手,对纪珩道:“没想到董先生来得这么快,纪珩,你先让董先生帮你看看,我去把师弟他们放出来。”
 
话毕,纪珩就被风且吟推到了董敬之面前。
 
见到纪珩,董敬之捋了捋胡子,嗬嗬一笑,“纪小友,十六年不见了。”
 
纪珩点头,答道:“麻烦您了。”
 
董敬之笑道:“不麻烦不麻烦,我也在附近办事,要不然也不能这么快赶过来。咦?”他顿了顿,仔细看了纪珩两眼,才发现他已经是筑基巅峰了,“好小子,当年我看你分明没有灵根,现在却快要结丹了,不错不错,看来这十六年里,你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遇啊!”
 
升级之后可以模仿修士各个阶段修为的纪珩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在千金峰下遇到的。”
 
“恩。”几句叙旧的话说完,董敬之也不废话,直接捉住纪珩的手腕开始诊脉。
 
而另一边,风且吟终于把被困在回光镜中急得团团转的师弟师妹们放了出来。众人一出来,就发现了正给纪珩诊脉的董敬之,知道医师在诊治的时候不能被打扰,众人一一朝着董先生拱手施礼,就悄悄退远了。
 
裴羽衣行完礼后,看了一眼正专心给纪珩诊治的董先生,便走到风且吟面前,拉着他到一边说话去了。
 
她有些失落地对着风且吟道:“风师兄,你之前和纪珩突然消失,是为了给他请来董伯伯么?”董敬之在修真界中的身份可不简单,他是造化仙宗现任掌门兼宗主的师弟,同时也是造化仙宗内最好的医师和丹师,他随手练出来的丹药,都是能让无数修士疯抢的上上品,他大半生都在行医救人,德厚有如载物之地,在修真界中声望极高,且与剑宗现任掌门也就是裴羽衣的爹爹私交甚好,所以裴羽衣能亲近地唤他一声董伯伯。
 
正是因为知道董伯伯在修真界有多高的地位,所以面对着为了纪珩就把董伯伯请来的风且吟,裴羽衣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所以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闻言,风且吟抬起两指敲了敲裴羽衣的额头,“没大没小,要叫纪大哥。”
 
裴羽衣不满地撅起嘴,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叫了声纪大哥。这一声叫出口,接下来也就不难开口了,她试探道:“师兄,先前在凤鸣山客栈的时候,裴清师兄他们都快撑不住了,你明明知道却一直不现身,反倒叫纪大哥出来,你……是想让纪大哥救下十三位师兄,好让他们感激纪大哥,然后毫无芥蒂地接受他?”这一路过来,裴羽衣也算是看明白了,自从纪珩在客栈里救了她那十三位师兄之后,他们就一个劲儿地为他说好话,言语之间还格外推崇,如果不是风师兄制造机会,纪珩这个半路出现的,想要顺利融入进来,哪里有那么容易?
 
风且吟听完,欣慰道:“你很聪明。”
 
裴羽衣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我这么聪明,当然不会中师兄你的计,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接受那个人!”
 
风且吟揉揉她的脑袋,“你既然聪明,就应该明白,师兄是认真的。纪珩那么好,师兄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认可他,尤其是我身边的人,你明白么?”
 
裴羽衣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人家说不定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风且吟目光一沉,“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对上风且吟严肃的目光,裴羽衣吓了一跳,立刻连跑带跳地溜到其他师兄身边了。
 
风且吟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此时,纪珩一边应付着董敬之的看诊,一边朝着阿宝发了条消息。
 
纪珩:【阿宝,收到请回复。我的记忆出现了断层了,怎么回事?】
 
阿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之前在回光镜里,病毒忽然爆发,你关机跟病毒大干了一场,险些被它侵入核心,后来我建议你把可能导致病毒爆发的数据删了,你就把风且吟说那句话前后一分钟包括后来杀毒的记录都删除了。现在应该是风且吟以为你晕倒了把你带出回光镜了吧!】
 
纪珩将阿宝说的东西写入记录,总算把断层前后和谐地连接起来,他道:【你那边是什么情况,你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两度。】
 
阿宝:【别提了,刚刚为了帮你抓病毒,我在上剑法招式讲解课的时候走神了,结果被坐我旁边的学霸发现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在剑宗努力了十六年还只是炼气期,我这具身体的师父是个好人,为了帮助我早日筑基,就把一个上山才十年就筑基了的学霸安排做我同桌。现在被他抓住我上课走神了,他以为我努力了十六年依然是学渣,是因为我上课不认真走神。现在他把我按在教室外面,正十分严肃地对我说教,总结起来就是上课不能走神必须认真听讲,要不然你就只能永远做个学渣了,难道你想要永远做个学渣被人看不起吗巴拉巴拉一大堆,唉,我心好累!跟他解释可他根本不相信我呜呜……】
 
纪珩:【人类的功法你学习不了并不是你的过错,这是人类的种族天赋,我们努力也不会有结果的。你不用担心,我过几天就能去剑宗了,到时候我帮你伪装出筑基的表象,你就不用被人类当成学渣了。】
 
阿宝:【……】
 
纪珩:【收到了吗?请回复?阿宝?】
 
阿宝:【……收到了。】
 
纪珩:【刚刚怎么回事?】
 
阿宝:【呜呜……我正跟你说话呢,那个一本正经说教的学霸以为我又走神了,气得一巴掌拍我屁股上,把我吓惨了!】
 
纪珩:【他拍了你屁股一下,然后把你吓惨了?】
 
阿宝:【不是,他拍了我屁股后,他自己忽然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看了一会儿以后就跟屁股着火似的,蹭的一下就御剑跑了。我以为他抽出剑是忍无可忍要把我砍死,把我给吓惨了。还好他走了!早知道被他打一下屁股就能把他送走,我早就撅起屁股来让他打了,反正这具身体不是我的,打坏了也不心疼!】
 
纪珩:【……】
 
第61章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摸着纪珩的脉,董敬之啧啧叹了几声。
 
“怎么样了?”风且吟闻言脸色一变,几步走到了两人面前。他紧张地看着董敬之,心道难道纪珩的身体真的有什么他看不出来的隐患?
 
董敬之看了两人一眼,佯怒道:“老夫我奇怪的是,纪珩的身体明明好的很,你那么着急地请我过来作甚?”
 
风且吟微微一愣,道:“可是纪珩先前突然晕倒了。”
 
“晕倒了?”董敬之看了纪珩一眼,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他摇了摇头,颇为无奈道:“年轻人身强力壮的怎会突然就晕倒?是太累了睡着了吧?”
 
睡着了?众人看看纪珩,又看看风且吟,最后把目光落到须发皆白的董敬之身上。
 
董敬之捋了捋胡子,有些不耐道:“下次没个什么大病不用叫我,老夫可是忙得很。”
 
风且吟连忙拱手道:“麻烦先生了。”
 
董敬之摆摆手,“无碍。只是近来宗门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忙也忙不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开始走霉运了,唉。”他叹了口气,随后就坐着飞行法器离开了。
 
董敬之刚走,被捆仙绳捆着躺在地上许久的桐青就醒了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师兄弟们,苦着脸叫道:“好歹同门一场,我晕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人给我解绑?”
 
少年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弹,这捆仙绳是筑基以上的修士才能使用的法器,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更何况,风师兄明摆着是不想这么快帮桐青师兄解绑,他们才不会那么没眼色地凑上去。
 
“不是吧!”眼见那些比自己小的师弟们一个也不想上来帮忙,桐青哀嚎一声,趟地上不动了。
 
听着桐青夸张至极的嚎哭,原平道:“令你看着一个被捆仙绳捆着的邪修都看不住,落到这个下场也是你活该。”
 
几乎要被捆成一个粽子的桐青一个用力,从地上翻了起来,他一跳一跳地蹦到原平面前,道:“我也不是完全没用啊!被那邪修打晕之前,我把一枚追魂钉射入了他体内,虽然被他拔了出来,但追魂钉的效用一直还在。原平师弟,你现在帮我解绑了,我就能立刻带你去抓那邪修。”
 
原平看了他一眼,对方立刻挤眉弄眼地做出求饶状,这厮也是不要脸皮了。
 
风且吟道:“解了吧!也好让他带咱们去抓廖伏,他害死了那么多人,早就该偿命了!”
 
原平这才帮桐青解了绳子。
 
桐青一得了自由,立刻将灵力聚到双眼处,待他睁开眼睛时,只见一根细细的黑线从院落内一直往外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远方,这就是追魂钉留下的追魂索了。
 
桐青查看追魂索时,双手掐出一个古怪的诀,目光虚虚地凝视着远方,好似已经神游天外。
 
风且吟见纪珩盯着桐青,以为他不知道追魂钉,立刻开始解释,“这追魂钉是桐青在外历练时偶然得到的特殊法宝,其主体已经和桐青的魂魄相容,却能分出万千化身,无论是谁被这追魂钉的分身击中,都会留下一根只有桐青才能看见的追魂索,有了这个,就算廖伏逃到天涯海角,桐青也能将人找回来……”
 
风且吟仍在解释,却不知道在纪珩的眼睛里,那根追魂索同星际时代人类超市门口的红外线一样明显。
 
桐青很快就靠着追魂索确定了廖伏和江娘子此刻的位置,他招呼一声,众人立刻御剑朝着那个地方冲去。
 
没有飞剑的纪珩这一次自然又站到了风且吟的飞剑上,飞剑在风且吟的操纵下腾空而起,呼啸的狂风将两人的衣摆掀得一阵乱舞。
 
连绵的山峦和葱郁的林木在两人的脚下飞速划过,风且吟身前结出一个灵力盾,将御剑而行时扑面而来的疾风都挡在了外面。他微微侧头,对着站在他身后的纪珩道:“等到了剑宗,我就带你去剑池好好挑一把剑。”
 
纪珩道:“谢谢,但是不用了。”根据他资料库里的修真界资料显示,剑宗剑池里的剑都是拥有剑灵的名剑,换个方式说,它们等同于拥有初等ai的机器人,他一个机器人去找另一个机器人当做武器,不用想都觉得很奇怪。
 
风且吟不知想到了什么,听见纪珩的拒绝也没有露出疑问,而是道:“就算你不学剑术,也总要有一柄飞剑代步吧!当然,若是你不想要飞剑,我可以一直带着你飞。”
 
纪珩闻言道:“那我就去选一柄飞剑吧!不好一直麻烦你带着我。”还有一点就是,现在他模拟的是筑基巅峰的修士,在这个每个修士都至少有一柄飞剑的世界里,他不能太标新立异,以免引起太多人类的注意。
 
风且吟心里想的却是,唉,纪珩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
 
福伯挣扎逃脱的时候受了点伤,又带着一个江娘子,根本就跑不了了多远。更何况有桐青领路,一行将近二十人很快就御剑冲到了福伯的前头。
 
而此时,福伯也发现了追上来的剑宗弟子。他一咬牙,原地将江娘子放下,伸手去摸乾坤袋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之前被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乾坤袋已经被人搜走了。
 
乾坤袋没了,他的法器和那些吃饭的家伙也没有。他索性用灵力将左手动脉一划,苍老干枯的手臂立刻绽开一道血口,艳红鲜血喷泉似的涌了出来。
 
借着这新鲜的血,他在地上画了个阵法
 
第62章
 
接着这新鲜的血液,他在地上画了个阵法,这阵法大小约有五步,分为内外两个部分。阵法甫一成形,血红的阵文上顿时就腾起了丝丝黑气,它们不断交织缠绕着,渐渐凝成一条条身体修长的毒蛇,它们吐着同样由黑气凝成的蛇信,昂着三角状的蛇头冲着阵外发出嘶嘶嘶的阴冷声响,同时一条条排成一个圆环,将躺在地上的江娘子包围在中间,形成守护之状。
 
风且吟等人从收起飞剑,从上空跃下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见到那个立在阵中,仍然不断用自身鲜血完善阵法,模样苍老如同耄耋老者、跟曾经那个忘尘谷的少主没有半分相似的人,风且吟眼中没有任何怜悯与可惜,只对着身后的少年们道:“倘若你们能合力将眼前这个邪修杀了,这次历练测评,我就给你们定一个上甲!”
 
少年们闻言,胸中皆燃起了熊熊斗志,为了得到一个好分数,拼了!!
 
他们本就对这个设计离间人家夫妻,又害死无数无辜生命,还企图在客栈中坑害他们的邪修没有任何好感,因而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顷刻之间,少年们手中的长剑就因被灌注进灵力而发出了熠熠光辉,长剑在主人的灵力控制下灵活如龙,在这片罕有人迹的山林中不断穿梭,每一次划过都击碎一条阴气森森的黑蛇!
 
福伯的修为虽然也已到了筑基巅峰,对付这些还未筑基的少年本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毕竟受了伤,且手中没有任何辅助的法器,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更何况剑宗的剑修擅长多人合击之术,此消彼长之下,他的阵法在他们的围攻下竟渐渐显出颓势。
 
福伯眼中一寒,嘴里无声念了几句咒语,一直贴在他脚下的四个鬼影顿时嗖的一声射了出去,化作一团体积庞大的黑气融入到阵法之中。眨眼间,刚刚还露出败相的阵法立刻绽放出刺目的红光,而那些黑蛇则一条条地拧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体型巨大,直立而起有十丈之高的巨大三头蛇!
 
它庞大的躯体将阵法中的福伯和江娘子牢牢围在中间,狰狞的三个蛇头高高立着,不时吐出黑气将射向它的飞剑一一击落,而它的蛇尾则不住摆动,用力一扫就将围在周围的几个少年给甩飞了出去!
 
“啊!”裴牧一时不慎,被蛇尾扫中,整个人就同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下一刻,就被纪珩接住了。
 
更确切地说,是被纪珩揪住了衣领提着,不止是他,还有裴英裴若,他们三个都被纪珩接住了。
 
纪珩两只手揪着两个少年人类的衣领,胸膛还顶着另一个,一下子就把被蛇尾甩飞的三个少年都救了下来。
 
“风师兄,这蛇怪太难对付了!”因这蛇怪不是真正的生物,而是由邪气化成的,裴牧被蛇尾扫中的肩膀立刻就黑了一大块,身体还因被阴气入侵而一阵阵发寒。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个状况。他们虽然人多,但到底年纪太轻,自身修为和对敌经验都十分浅薄,之前是凭着人多才能压制住廖伏,现在廖伏连自己保命的最后底牌都派了出来,化作了邪气四溢的蛇怪,少年们顿时渐渐吃力起来。
 
原平一直观察着他们的情况,见师弟们陆陆续续受伤,便坐不住了,忍不住道:“让他们下来吧!再这样下去,恐怕……”
 
还未说完就被桐青打断了,“你啊就是个操心得太多,没看到你们风师兄一点都不紧张吗?”
 
原平一愣,这才发现他们风师兄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真的一点都不紧张。“风师兄,我知道你现在结丹了,要收拾那个邪修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你再这样看着不管,过一会儿师弟们就都……”
 
还未说完,那条巨大的蛇怪忽然像是被热浪烫到的冰块一般迅速消融,连同拦在阵法外的层层黑气也渐渐消散。
 
原平见状惊讶道:“这是阵法失效了?可是……”廖伏这样一个邪修怎么可能会突然解开阵法?很快,随着那些黑气的散去,他终于看清了阵法内的情景。
 
只见廖伏立在阵法内,双目瞪大,面上全是不敢置信之色。而他胸口,被一只指甲修长尖锐有如利刃的手洞穿!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完全穿透了他的心脏,指甲和手指从他胸口透出时带了粘稠的鲜血和点点碎肉。
 
江娘子站在他身后,她的脸上带着疯狂透骨的恨意,盯着廖伏的双眼狠戾毒辣,她说,“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廖伏僵硬地扭过头看她,呵呵笑出声来,沙哑声音中的阴冷蚀人肺腑,“没错,是我,是我把江一尘的消息卖给了魔族,我还让他们把江一尘的尸骨丢到深渊底下喂狼。”
 
江娘子喉中溢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她猛地将右手从他体内拔出,又狠狠插了进去,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浸透着刻骨的怨恨,每一下都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的心肝脾肺都戳成烂糜,让这人不得好死!
 
廖伏冷冷地看着她,“你是我亲手炼制出来的,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江娘子置若罔闻,她似乎已经完全听不见廖伏在说什么了,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报仇!报仇!
 
廖伏的身体已经是千疮百孔,身上一个又一个的血洞触目惊心。
 
然而他的容貌却变得越来越年轻,墨发白肤,俊美阴柔,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这是如今筑基巅峰的他本来应该有的容貌,亦是,回光返照。
 
身体变得年轻,眼里的光彩反而越来越淡。他的嘴里开始冒出大股大股的鲜血,身体也终于没力气再支撑下去了。
 
他摔到了地上。
 
而随着廖伏的生机渐渐微弱下去,江娘子的身体也开始溢出一股股黑气,她捂住自己的头,仰天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哭嚎,余音在这山林中不断回响,还未断绝,她的身体就已灰飞烟灭。
 
只余下点点灰烬,落到了地上。
 
而躺在地上的廖伏费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身边那点灰烬紧紧抓到了手里。他动了动被鲜血染得猩红一片的嘴唇,发出了余生最后一句喟叹,“到底,还是跟我,死在了一起。”
 
微风吹过,将落在廖伏脸上的一片枯叶吹飞,露出他双目紧闭,安详得如同陷入沉眠的面容……
 
无论是在逃命时,还是面对剑宗弟子时,他始终将江娘子护在身后,甚至将自己保命的最后底牌送了出去,可是最终,他毫无防备的后背却给江娘子送上了杀掉他的捷径。
 
众人看完这一切,久久无言。
 
尤其是像裴清这样的少年人,他们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又闷又沉,几乎透不过气来。无论如何,这样复杂的爱恨情仇,对于这些年纪尚轻的少年人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现在怎么办?”许久之后,才有人发问。
 
少年们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们之中最强的风且吟和纪珩。
 
纪珩道:“将人火化,然后埋入地下。”
 
风且吟赞同道:“纪珩说的对。这廖伏毕竟是个只差一步就能结丹的邪修,他的尸体若是被那些邪物鬼魅得了去,必定会增强它们的力量,变成它们祸害无辜人的资本,所以必须火化,用阳火将其身上的阴邪之气焚尽。”
 
话毕,风且吟抬手一挥,一团炙热的灵火就落到了廖伏的尸体上。
 
在金黄色的火光中,裴羽衣忽然叹了口气,道:“感情还是两厢情愿的话,像这样阴谋算计的,就算把人绑在身边也落不到好下场。”
 
“是啊。”裴牧道:“不过廖伏也挺可怜的,他一直在保护江娘子,可是最后也还是死在了江娘子手里。”
 
裴清反驳,“他有什么好可怜的?要不是他害死人家夫君,妄图夺走人妻,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裴若点头道:“善有善报,恶得恶果,这本来就是他该得的!”
 
原平道:“江娘子也挺可怜的。她变成厉鬼之后就一直以为自己丈夫没有死,宁愿用邪道那样恶毒的法子维持着容貌也要等丈夫回来。不过再可怜,犯下的过错也是要偿还的,就算她没有灰飞烟灭,我们也还是要杀了她的!”
 
风且吟点头道:“原平说的不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以后你们独自离开宗门历练,遇到类似的事情,可不能因为心中怜悯就放过罪魁祸首。你们自己更不能像廖伏那样,为了一己之私就去残害他人,须知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你们若是种下恶因,这恶果早有一天会报应回你们身上,就算不是你们,也会是你们身边的人。懂了吗?”
 
少年们面上似懂非懂,心中却若有所悟,但不管现在有没有想明白,面对风师兄的这一番教导,他们每个人都特别响亮地应了一声,“懂了。”
 
风且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了然一笑,他道:“好了,历练已经结束了,准备准备,回宗门了。”
 
“耶!”少年们纷纷爆发出一声欢呼,找出疗伤丹药吃下去后,立刻就拔出飞剑御剑而起,恨不得像支箭一样嗖的一声射回宗门去。
 
纪珩对此表示不解,在他的理解里,这个世界里的修真门派等同于星际时代的学校,绝大部分人类都不会对回学校这件事情产生激动欢喜急切这样的情绪。
 
风且吟道:“你没注意到他们都姓裴吗?”
 
纪珩道:“他们是裴羽衣的兄弟?有血缘亲属关系?”在纪珩的记录里,无论在人类历史上的哪个时期,同时有十几个兄弟姐妹是很正常的事情。
 
风且吟笑出声来,无奈地摇头道:“不是,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会是小师妹的兄弟?修士子嗣难得,小师妹是师父的独子。”他看着那些欢欢喜喜地冲在前面的少年们道:“他们都是一群无父无母的孤儿,是剑宗掌门收留回来的,对他们来说,剑宗就是他们唯一的家。”
 
纪珩道:“也就是说,剑宗除了是一所全世界知名的学府外,还是一所孤儿院?”
 
风且吟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道:“你这样想,也没错。”
 
他掐了个法诀,任灵剑带着他们不紧不慢地往剑宗行去,他则和纪珩面对面站着,问道:“看了江娘子和江一尘、廖伏这三人的纠葛,你有什么感觉?”
 
纪珩如实道:“我没有感觉。”
 
风且吟一怔,继续道:“我看完以后,就一直在想,倘若我有了相爱之人,那么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也要拼尽全力回到他身边,绝不会让他像江娘子一样,一辈子苦等。”
 
纪珩看着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
 
风且吟看着纪珩,犹豫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握住了纪珩的手。
 
纪珩看着风且吟,想起提高接触频率这个行动计划,回握了过去。
 
灵剑载着他们,悠悠往剑宗方向行去,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在夕阳中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纪珩看着这两只手,眼中一点银光转动,抓住那个瞬间,借着空间的错位,他拍了张照片。
 
照片中,两只修长的手交握在一起,而在其背后,是一轮橘红色的夕阳。
 
双手交握的中心,刚好是夕阳的中心,给人一种一轮夕阳包裹住了两只交握的手的错觉。
 
纪珩将这张照片存进一个名叫“异世界旅行记录”的文件夹里,又在这张照片下写下一句话:“如果机器人能参加摄影大赛,我应该能得个优秀奖。”
 
第63章
 
修真界的版图极大,风且吟这一行人虽说是离开宗门历练,但并没有走出隶属于剑宗的势力范围,因而众人在御剑行了十天后,就回到了剑宗。
 
灵剑穿过浮在空中的云层往下降,周围的剑修都微微俯下身体,使自己更适应从高空向地面的俯冲,风且吟拉着纪珩的手,示意他往下望。
 
纪珩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了耸立在山顶的剑宗大门。
 
不同于一般门派那种中规中矩的门户,剑宗的大门是两柄由大块白色灵玉打磨堆砌而成的剑,这两柄剑高达百丈,剑尖深深插入地底,彼此隔着十丈相对而立,任何人立在这两柄剑面前,都渺小得如同站在人脚尖上的蝼蚁。
 
风且吟等人在剑宗大门前落下时,刚好跟一队从剑宗内出来的天工门修士迎面对上。
 
天工门的修士皆是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领口和袖摆处均有一圈黑色火焰的纹路,象征着天工门的开山祖师数万年前在千金峰虏获的一道极品炼器圣火——玄冥天火。
 
剑宗同天工门的关系不错,两派常有修士往来,因而风且吟等人并不意外。
 
送那些天工门修士出来的两个剑宗弟子见到从天而落的剑光,抬眼一看,就不由露出笑容来,“是风师弟他们来了!”
 
纪珩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称呼风且吟为“师弟”的剑宗弟子正是曾经在水悦城招收弟子的裴松和石崇志。这两人的身体数据和他记录里的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吻合,但是脸部数据和记录里的几乎达到百分百吻合。
 
裴羽衣一落地,见到熟悉的裴松师兄和石崇志师兄,立刻冲了上去,甜甜地问了声好。其他少年也紧随其后冲了过去,他们从小在剑宗长大,这还是第一次离开剑宗这么久,现在重新回到熟悉的宗门,又见到熟悉的师兄,心中亲近之感蹭蹭蹭地涨了上去。
 
不过现在有客人在,少年们只向着两位师兄问了声好,就乖乖地站在一旁了,只是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几个天工门修士身上。
 
他们平时要么就在剑宗校场内练剑,要么就在文渊阁修习典籍。虽然很少出去,但天工门的修士他们也见了不少,可是像眼前这些值得两位在宗门内地位不低的师兄亲自送出来的修士,他们还真没见过,一时都有些好奇。
 
裴羽衣倒是没有他们的顾忌,她毕竟是剑宗掌门的女儿,自小跟在掌门身边,各个宗门的上层人物都见了个遍,此时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最前头,通身威势最盛的男人是谁。
 
于是落落大方地上前见礼道:“闻人叔叔,好久不见,您这次也是来同爹爹商议事情的吗?”
 
被裴羽衣称为“闻人叔叔”的男子名为闻人忧,正是天工门的掌门,他修道至今已经有七百载,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岁,生得修眉凤目,儒雅斯文,见到眼前的小姑娘俏生生地同自己问好,脸上就露出几分长者的和蔼来,“我记得上次来剑宗时,你才这么高。”闻人忧抬手比了比自己膝盖的位置,笑道:“没想到一眨眼,你就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哭鼻子,总是挂在你师兄腿上要举高高。”
 
听闻人忧提起小时候的事情,裴羽衣顿时羞窘得脸都红了,但因着这番话,她对闻人忧的陌生感和疏离感顿时就被冲散了,脸上不由露出亲近之色。
 
闻人忧逗了逗许久不见的小姑娘,这才将视线转向风且吟,刚刚看了一眼,他眼底就露出惊异之色,“你结丹了?”
 
风且吟拱手行了个礼,笑道:“被前辈看出来了。本来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快,只是带师弟们出去历练,因缘际会顿悟一场,才侥幸结丹。”
 
闻人忧摇头道:“修仙一途,从来没有侥幸一说。你能结丹,那是你本来就有的运道和实力。”他算了算,哈哈笑道:“你入修真界至今才十六年就能结丹,这样的天资可说是前无古人,看来你们剑宗要出一个百岁内成就元婴的天才了!可惜了,可惜当年我们天工门进入凡界的时候运道不好,抓阄没有抓到南越国,要不然你现在可就是我们天工门的弟子了。”
 
被一个成名已久的元婴期大能如此夸赞,就算不欣喜若狂也绝对会露出几分喜色,可是风且吟面上始终淡淡的,他的嘴角一直牵着,笑容却客气且疏离,跟在纪珩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同。
 
但闻人忧并没有机会见到他在纪珩面前的样子,他还以为风且吟本性如此,因而并没有介意,反倒是越过风且吟,看向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纪珩,笑得如沐春风,“这位小友,可是纪珩?”
 
触不及防被点名的纪珩抬头,目光对上了笑得一脸和善的闻人忧、表情震惊的裴松和石崇志,以及站在闻人忧身后,探出个头看向他的少年夜怜光。
 
他抬脚走了两步,从风且吟背后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点头如实道:“我是纪珩。”
 
闻人忧的表情更柔和了,他看也不看,伸手往背后一拉,就把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夜怜光拉了出来,“这是我徒弟夜怜光,向来蠢笨的很。”
 
夜怜光听见这句话顿时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抬起头想要抗议又被他师父一巴掌按了回去。
 
闻人忧神色温和地看着纪珩,继续道:“在青桐镇时,多亏有你相助,他才能在魔族手上捡回一条命来。你既然救了我徒弟,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不好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没想到能在此见到小友,仓促之间什么准备都没有。小友方便的话,不妨随我上天工门走一趟,我天工门虽然比不上剑宗实力雄厚,也没有灵宗的繁华气象,却有这整个修真界都难以企及的千万上品法器,小友放心,只要不是我天工门的镇门之宝,其他法器任你挑选,权当作你救了小徒一命的谢礼。”
 
天工门这番表态可说是大方至极,在场的剑宗弟子听见法器可以随意挑选这句话时,几乎都以羡慕的眼光看着纪珩。
 
风且吟却微微蹙起了眉峰。
 
在闻人忧说出那番话时,夜怜光就站在他师父身边,眼巴巴地瞅着纪珩。他的目光太强烈,让纪珩没法忽略。
 
纪珩道:“救人是我应该做的,谢礼就不用了。”他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天工门的上品法器完全没有打动他。
 
乖乖站在师兄们身后的十三个少年包括裴羽衣齐齐睁大了眼睛,似乎从来没有想到纪珩的节操竟然如此高尚。
 
风且吟了解纪珩的性子,听到他的拒绝倒不意外,只是天工门的上品法器难得,就这么拒绝了实在可惜。不多虽然可惜,但纪珩既然不想要,他也不会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替他应下,只担心他这样直言直语的会得罪天工门的掌门,然而未等他开口,闻人忧又说话了。
 
只听闻人忧笑道:“无妨。小友日后要是有了什么难处,只管上我天工门来,只要是我天工门力所能及之事,必定不会推辞。”
 
纪珩闻言,模仿着风且吟的动作对闻人忧拱手道:“多谢。”
 
闻人忧摆摆手,似乎不太满意纪珩的见外,“小友不必客气,这是应有之义。”
 
话毕,他也不再久留,朝众人点了点头,就带着身后的弟子离开了。
 
目送着天工门的人驾着飞行法器离去,裴松和石崇志这才有机会同风且吟等人好好说话,这一趟回来的风且吟可真是给了他们一个很大的“惊喜”,惊的是风且吟出去一趟,回来竟就结丹了,而裴松和石崇志蹉跎至今,也才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喜的是当年他们以为已经死了的纪珩活生生地回来了,这让两人,尤其是裴松高兴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裴松甚至激动得上前一步握住了纪珩的手,“太好了!你还活着,我一直以为,以为……”对上纪珩疑惑的目光,裴松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狂喜,笑道:“大师兄一直遗憾当年没能及时救下你,现在知道你还活着,他肯定很高兴!还有当年在云舟上被你救下的师弟们,他们要是见到你,一定也很高兴。”
 
纪珩自从跳下千金峰升级了系统后,再出来一趟,发觉曾经见过他的人类态度都变了,本质上他并不能理解人类的这些复杂情绪,却不妨碍他礼貌地道一声谢。
 
听着纪珩听不出多少情绪,却和当年一样低沉好听的声音,裴松心头一热,握着纪珩的手顿时更紧了。
 
风且吟却觉得裴松紧紧抓着纪珩的样子看起来碍眼极了,他不由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而后对着纪珩道:“对了,这个时辰,阿宝应该还在文渊阁听课,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你们兄弟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
 
纪珩早在刚刚到达仙宗大门口的时候就跟阿宝联系过了,却不能无视剑宗那么多修士直接过去找他,现在听了风且吟的意见,自然立刻点头答应。
 
石崇志却道:“你们现在最好不要过去,文渊阁起火了。”
 
“起火?”风且吟眉峰微微一拧,那些刚刚回来的少年们却立刻叫出声来。
 
也不怪他们如此惊讶,文渊阁从祖师爷开山立派以来就是剑宗的重地,阁中布置了七七四十九道守护阵法,就算是魔族高手也别想轻而易举地闯进去,且文渊阁是平日里各峰峰主授课讲道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弟子进出,想发生意外都难上加难,更何况是起火。
 
石崇志解释道:“是罕见的天火,从天而降,不过几息功夫就破了文渊阁的阵法,一般的灵水都浇上去反而愈烧愈旺,本来掌门是要亲自送闻人掌门出来的,只是文渊阁忽然起了这等变故,他才令我和裴松师弟送贵客出来,也不知道现在那火灭了没有。”
 
第64章
 
石崇志刚刚说完,他怀里的传讯符就亮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松了口气,“文渊阁的火灭了。”
 
“太好了。”裴羽衣道:“那我现在就去找爹爹。”说完用了个轻身术,一眨眼就跑了个没影。
 
风且吟见状便对那十三个师弟道:“现在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是!”少年们绷着张脸给各位师兄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石崇志道:“风师弟,你现在既然已经结丹了,还是先去拜见掌门师尊吧!师尊若是见到你结丹了,一定十分高兴。正好请师尊为你挑一处灵峰作为洞府。”
 
“是啊风师弟!”裴松自告奋勇道:“你先去拜见掌门,至于纪珩,就由我带他去找阿宝。”
 
风且吟闻言深深看了裴松一眼,将这个青年看的心里发毛,才点头道:“也好。”
 
随后,他将目光落到纪珩身上,见他仍然是绷着一张脸一副面无表情冷酷漠然的模样,想起回宗门的这一路两人几乎是牵着手过来的,不由微微翘起了嘴角。
 
“纪珩,等我向掌门要了灵峰,你和阿宝就搬过来,可好?”
 
纪珩看他一眼,点头道了句好。
 
说完,风且吟就离开了,只是临走时又淡淡看了裴松一眼。
 
站在纪珩身旁的裴松忽然哆嗦了一下,搭在纪珩肩上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石崇志一直在一旁看着,见状眼里不由添了几分笑意,对裴松道:“师弟,文渊阁起了火,师兄弟们应该都回敛锋阁了,阿宝应当也在那里,你还不快带着纪珩过去?”
 
裴松连连点头,道:“对对,他们两兄弟分开太久了。那师兄,我们这就去了。”
 
话毕,裴松便带着纪珩朝着敛锋阁走去。
 
剑宗的占地面积极广,堪比一个人间王朝。
 
纪珩和裴松一路坐着宗门内代步的灵兽,从大门口走到敛锋阁,不过短短几刻种的时间,就看到了五种完全不同的景致。
 
代步灵兽驮着他们穿过铺着汉白玉石板的巨大广场后,身体一转,绕过一座雕刻着剑宗历代掌门道号的石碑后,朝着剑宗待客大殿一侧的一条石桥奔去。
 
身下的代步灵兽身躯矫健,毛发柔软,奔行速度快,却半点不颠簸。裴松驱使着代步灵兽靠到纪珩身边,一边带路一边对纪珩道:“刚刚我们经过的地方是校场,平日里弟子们练剑的地方。”他指着石桥斜对面一栋被掩映在丛丛绿竹后的高楼道:“那是文渊阁,不过现在那里应该挺乱,我们不从那里经过,就绕远一点去敛锋阁。对了,敛锋阁是剑宗筑基以下弟子休息的地方。阿宝现在就住在那里。”
 
裴松每介绍到一个地方,纪珩就礼貌地点头应一声,然而实际上他刚刚在大门口的时候就开了探测,现在整个剑宗的三维模拟地图都存在他的数据库里了,每一个地方的名称和用途都被他做了标记,他对剑宗的“熟悉”程度,甚至比裴松还要高。
 
没过多久,敛锋阁就到了。
 
说是敛锋阁,其实是一处包括了无数座院落的弟子居所,用一道三丈高的院墙同其他地方隔开。
 
两人刚刚到敛锋阁外面,一个穿着剑宗弟子服饰的少年就从敛锋阁内冲了出来,直直朝着纪珩奔了过来。
 
那个少年长相清秀,脸上还有两个酒窝,一双眼睛猫眼似的又大又圆,看着十分讨喜。这个少年便是阿宝。
 
他一冲到纪珩面前,二话不说就往前一扑,整个人跟只树袋熊似的直接就挂在纪珩身上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十分响亮且抑扬顿挫,“阿珩!我可想死你了!”
 
纪珩的脖颈被对方紧紧搂着,腰身被对方的双腿紧紧夹着。面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格外热情的阿宝,他顿了顿,十分给面子的接了一句,“恩,我也很想你。”
 
这失散多年的兄弟俩终于重逢,场面应该是十分温馨令人动容的,但是站在一旁看着的裴松: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做作。
 
面对眼前这对难得重逢、相亲相爱的兄弟,裴松不知为何想起了年幼时偷偷下山,跑到凡人镇子里去看戏的情景。
 
眼见这对兄弟抱了许久却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裴松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道:“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有许多话要同对方倾诉,但你们兄弟能不能关上门慢慢谈,在敛锋阁大门口这么抱着,似乎不太妥当。”
 
岂止是不太妥当,简直是太不妥当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不少路过的同门眼神怪异地看着他们了,其中还有一个从下属门派投来的女修。众所周知剑宗是个和尚门派,五十个弟子里都挑不出两个女修,好不容易这回多了几个女修入门,宗门里许多师兄弟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一个个从练完剑就光着膀子跳河洗澡的糙汉子变成了时时刻刻广袖飘飘、风度翩翩的如玉君子。可是现在纪珩和阿宝就这么在敛锋阁门口抱成这样,要是引起那些女修的误会可怎么办?
 
裴松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一心向道,无心儿女私情,怕就怕纪珩和阿宝被其他不明真相的同门误会,虽说他们两人是兄弟,可是无论裴松怎么看,都看不出他们有任何相像的地方,更别提其他同门了。
 
纪珩听了裴松的话,点点头,一只手将扒在自己身上的阿宝撕下来,而后道:“我和阿宝有许多话要说,少陪了。”
 
裴松十分理解,道:“阿宝现在是一个人住,你们正好好好聊聊,我去找大师兄。”
 
纪珩:“恩,多谢。”
 
裴松摆摆手,“不必客气。”眼见纪珩带着阿宝,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敛锋阁内,裴松才转身离开。其实以阿宝的资质,根本进不了剑宗的内门,十六年前纪珩救了他们一整艘云舟的人,最后却没能回来,他们这些经历过当年险境的人心里都怀着愧疚,知道阿宝是纪珩唯一的弟弟后,就一直明里暗里地照顾他,最后更是由大师兄拍板决定,将阿宝收进内门。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再怎么照顾阿宝,他也始终觉得弥补不了纪珩,好在,现在纪珩好好地活着回来了……
 
裴松一想到活生生的纪珩,一直压在心头的阴云不知不觉就消散了,与此同时,那层将他拖在筑基中期许多年都无法更进一步的壁障竟然开始松动了,裴松喜出望外,心道果然好事都爱成双,纪珩刚刚活着回来,他就要突破了!
 
裴松乐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而后连忙赶回洞府突破去了。
 
在裴松将自己关在洞府里静心突破时,纪珩走进阿宝在敛锋阁的屋子。门刚刚关上,阿宝就砰的一声重重在纪珩面前跪下了。
 
“哥!阿珩!你是我哥!这回你可一定要帮我!”
 
纪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下一刻,阿宝就蹭的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边捂着跪得太猛的膝盖不停搓,一边对纪珩道:“这人类身体就是不顶用,动作稍稍大一点就疼!阿珩我实在是应付不了了,你可一定要帮我!”
 
纪珩点头道:“发生什么事了?”这段时间阿宝被他那位学霸师兄盯得太紧,再加上纪珩一直跟风且吟在赶路,他们便很少联系,到现在他还不知道阿宝最近发生了什么需要求他帮忙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阿宝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大致是最近学霸师兄的行为举止十分诡异,然后昨天晚上对方就毫无预兆地告白了,把阿宝吓得险些脱离这具身体,好在纪珩现在来了。
 
“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兄长,修为又比那个学霸高了不知道多少。由你出面,肯定能残酷又无情地把那个学霸打回去,让他知道我们ai也不是好欺负的!”阿宝那双圆溜溜的猫眼转了转,单手摸着下巴,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模样,似乎已经看到了学霸被纪珩打得哭爹喊娘然后抱着他的腿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告白的蠢样了。
 
纪珩并不知道阿宝的实际想法,只以为它是让自己帮忙拒绝学霸,便点头道:“没有问题。”
 
这句话说完,他就开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道:“最近我的觉得身体有点奇怪,你帮我彻底检查一下。”病毒已经冒出来三次了,然而每次系统自检都说“毫无风险”,他现在已经不是很相信系统了,就决定让阿宝帮忙检查。
 
这本来就是阿宝这个辅助ai的职责,闻言立刻点头道:“没问题,你先躺到床上。这样比较好操作。”
 
于是纪珩光着上半身躺到了床上,阿宝则跨坐在他腰上,一只手按在纪珩的脑袋上,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按在纪珩的胸口处。
 
纪珩的核心组织有两个,一个在大脑,一个在胸口心脏的位置。现在在剑宗内不好将纪珩的身体拆开检查,只能采取连线的方式。
 
然而就在阿宝双手按在这两个地方,正准备连接的时候,窗外同时爆开两声怒吼:“你们在干什么!”
 
纪珩和阿宝同时扭头,看到了正站在窗外的风且吟和学霸师兄。
 
阿宝:糟糕忘记关窗户!
 
纪珩:关窗户也没用,这里是修真界,他们有神识。
 
第65章
 
风且吟将结丹的消息告知掌门后,立刻赶到了敛锋阁,在大门口的时候却遇到了华清。
 
华清是十年前入的剑宗,刚及弱冠,却已经筑基了,是剑宗内重点培养的弟子。他的模样很是清俊,因为常年练剑,身形看上去十分挺拔矫健。见到风且吟,他有些意外,却仍是十分守礼地唤了一声“师兄。”
 
风且吟微微颔首,道:“来找阿宝?”
 
华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目光低垂着,耳根发红。
 
风且吟见状眉梢一挑,眼底露出几分兴味来,却没说什么,只道:“正好我来找纪珩,一起去吧!”
 
华清问:“是阿宝的兄长?”
 
风且吟道:“没错。”只是纪珩和阿宝看起来真是一点都不像兄弟。思及此,风且吟想起那日回光镜中一闪而过的倒影,微微蹙起了眉峰,然而稍倾,他聚起的眉头就舒展开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很快就到了阿宝的房间外。
 
然而还没进门,他们就透过半开的窗子见到了里面的情景。
 
只见纪珩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而阿宝跨坐在他身上,两只手在他胸前和脸上不断抚摸。
 
只一眼,就让两个剑修胸中怒气翻滚,皱着眉头同时吼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被“捉奸在床”的阿宝和纪珩扭头看了两人一眼,然后,阿宝弯下身趴在了纪珩身上,用身体挡住了纪珩胸口微微发亮、准备响应连接的红点。
 
却不想这一举动直接在两个剑修的怒火上浇了桶油。
 
风且吟还能勉强克制,华清却是不管不顾直接冲上去将紧紧扒着纪珩的阿宝从纪珩身上拔了起来,下一刻,灵剑出鞘!
 
满目怒火的华清直接使出了自己最强的一招就朝着纪珩挥了过去,强横的剑气化作一道月牙状的弧形气浪冲向坐在床上的纪珩。
 
“你敢!”风且吟眼见坐在床上毫无防备的纪珩就要被华清砍伤,顿时什么愤怒伤心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闪电般冲到纪珩面前,用背部挡住了那一剑。
 
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灵力微微一闪,就将华清的全力一击挡下。他单手揽着纪珩的肩膀,冷冷地看向华清。
 
华清却单手揽着阿宝的肩膀,冷冷地看向纪珩。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把阿宝直接给搞懵了。他忍不住看向揽着纪珩的风且吟,却发现风且吟冷冰冰地盯着学霸师兄,学霸师兄则冷冰冰地看着纪珩,而纪珩,正满脸严肃地盯着风且吟揽着他肩膀的手指。
 
这……大家的目光完全没有交流成功,尴尬。
 
阿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间福至心灵,大声喊道:“你们误会了!我和阿珩是清清白白的兄弟,我们绝对没有乱沦!绝对没有!”
 
话音刚落,房间内顿时陷入了比之前还要尴尬的沉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宝身上。
 
阿宝拍了拍华清揽着自己的手,拍了好几下对方都没有任何动静,干脆用力将对方的手掰开,解释道:“真的,我刚刚只是在帮阿珩检查身体。”
 
华清和风且吟没有说话,但目光中显而易见地透出怀疑。
 
阿宝不敢对着纪珩的任务目标横,面对华清却毫无畏惧,他冲满脸怀疑的华清翻了个白眼,“我和阿珩是兄弟,就算我们脱光了躺床上又怎样?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断袖吗?”
 
这一句话简直是致命一击,华清眼中的怒火忽的暗了下去,清俊的脸上露出伤心之色。
 
阿宝见自己一句话就把一个成年人类弄得快哭了,想起那些对于ai来说近乎严苛的守则,不由心虚地转移了视线,他看向纪珩,示意他赶紧帮忙。
 
纪珩正在观察风且吟揽在他肩膀处的手指,忽然收到阿宝的求救。他抬起头,对华清道:“是阿宝失礼了,请见谅。但这是我和阿宝的事情,况且,你没有经过阿宝的同意就擅自闯进阿宝的房间,这是不对的。请现在立即离开。”放在星际时代,未经主人同意就擅闯住宅,可是犯法的!
 
华清面色黯然,他看了阿宝一眼,结果对方反而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个昨夜告白失败,今天气势汹汹来“捉奸”却被毫不留情地怼回来的年轻人见此,顿时丧失了精气神,他拱手道:“今日是我鲁莽了,改日再登门道歉。”
 
阿宝立刻道:“不用了。”
 
华清:“……”他神色黯然地转身出去了。
 
见华清出去,纪珩侧头对风且吟道:“刚刚谢谢你帮我挡了一剑,但我和阿宝有事要说,能请你也出去吗?”
 
阿宝:天哪阿珩好有气势!
 
正拿着件长袍要给纪珩披上的风且吟:“……”
 
就这样,华清和风且吟一前一后地被赶了出来。两人站在外面,想起刚刚怒气冲冲闯进去的情景,再对比现在的境地,一时皆是无语。
 
良久,华清才叹息一句,“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方才一时冲动,险些伤了阿宝的兄长。”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风且吟就想起了刚才那一剑,之前他吓得六神无主,此刻依然心有余悸,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恼怒,“你也是我剑宗的弟子,还拜了玉清师叔为师,怎么行事如此冲动?”
 
华清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只能低着头挨训,片刻后,他才抬起头,对风且吟道:“师兄,你应当也懂的,情至深处,情难自已。我刚刚,控制不住我自己。”
 
风且吟微微一怔,忽的想起十六年前在纪珩掉下千金峰后,他陷入魔障的情景。心中微微一叹,他对华清道:“你觉得,阿宝和纪珩看起来像兄弟么?”
 
华清一愣,后知后觉道:“确实不像。师兄你难道怀疑……”
 
风且吟心道,何止不像兄弟,他甚至怀疑纪珩根本不是人。
 
他对华清道:“只是个猜测,就算他们不是亲兄弟又如何?阿宝分明对你无意,你不要太过纠缠,否则对你和他,都没好处。”
 
华清面色黯然,却仍点头道:“我明白了,师兄。”
 
看着华清走远,风且吟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宝的房间,怀里的传讯符忽的亮了起来。
 
裴玉温文尔雅的声音从中响起,“风师弟,掌门传唤,速来。”
 
风且吟:“是。”
 
在风且吟前往掌门的绝尘峰时,纪珩模拟出修士的灵力,给阿宝的房间罩了一层结界。
 
阿宝道:“这样行吗?万一剑宗的掌门闲的蛋疼忽然要用神识看一看怎么办?”
 
纪珩道:“不会。虽然是模拟灵力布置出来的结界,但是根源上还是科技的力量,这个世界的人用修炼出来的神识是看不到里面的。”
 
阿宝赞道:“升级包就是给力!”
 
纪珩:“那么现在可以开始检查了?”
 
阿宝撸起了袖管,“来来来!”
 
半个小时后,阿宝从纪珩身上下来,躺在他身边。两个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表情是一致的严肃。
 
阿宝:“我的检查结果跟你的系统自检一样:你的机体很健康,没有任何风险。”
 
纪珩面无表情地听着。
 
阿宝又道:“这个病毒实在太会隐藏了。我们得好好分析分析,病毒这三次发作的记录你发给我以后,我研究了很久。发现病毒每次发作都跟风且吟有关,但跟是否亲密接触没有直接关系,主要是风且吟的情绪要处在强烈波动的时候。”
 
纪珩道:“我知道。但是在跟风且吟亲密接触时,他的情绪波动会比较大。”
 
阿宝:“很奇怪。风且吟喜欢你对吧?”
 
听到这句话,纪珩停顿了一秒,才道:“我知道,但我没有回应他。”
 
阿宝:“你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回应他?以人类的情感和行为模式来看,如果你回应了他,他肯定会产生类似欣喜若狂这样激烈的情绪,那么就能再一次引出病毒了。在那之前,我先连线进入你的机体内隐藏起来,到时候和你里应外合,就能有七成以上的几率抓获病毒了!”
 
纪珩停顿了一下,拒绝了这个提议。
 
阿宝:“为什么?”
 
纪珩道:“我不能再欺骗他。风且吟对我很好。他是从我诞生以来,除了父亲之外,对我最真诚的人类。我已经用这具模拟人类的躯壳欺骗了他的认知,不能为了病毒再去欺骗他的感情。父亲说过,欺骗别人的感情是最不能饶恕的罪过。这是底线,不能跨过去。”
 
阿宝:可是那是对人类的要求,阿珩你是一个机器人,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只有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和任务才是你应该放在首要的,机器人是没有道德底线的。阿珩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现在越来越接近一个真正的人类了么?
 
这句话阿宝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对纪珩道:“阿珩,你知道为什么藏在你体内的病毒只对风且吟有反应吗?”
 
纪珩调出出生以来所有的记录极速浏览了一遍,回答道:“据父亲所说,他当年在制造我的机体时,唯一不属于星际时代的材料,就是从这个世界取出来的。父亲猜测,那样隐藏在我身体里的东西,是那份材料携带过来。”
 
阿宝:“病毒只对风且吟有反应,也就是说,病毒来自风且吟?”
 
纪珩道:“时间对不上。”
 
阿宝:“对哦,可是现在怎么办?”
 
纪珩猜测道:“换个角度想,其实病毒跟风且吟没有任何关系,有问题的只是我的机体。”
 
阿宝:“怎么说?”
 
纪珩:“五年前,换成你的时间是二十一年前,我刚刚降落到这个世界时,就遇到了风且吟。”
 
阿宝惊讶:“这么早!”
 
纪珩道:“那时风且吟才十五岁,他全家被杀,在逃避追杀时被我救了,当年他的情绪波动也很大,但是我的机体并没有任何反应。”
 
第66章
 
——剑宗,绝尘峰。
 
风且吟接到裴玉的传讯,再一次踏上了掌门的绝尘峰。
 
剑宗掌门玉虚真人爱雪,便将整座绝尘峰变成了终年白雪皑皑的雪峰。风且吟穿过那条架在虚空中的铁索桥一路走上峰顶时,身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花。
 
见到他名义上的师父,剑宗的掌门玉虚真人时,风且吟面上露出几分诧异,毕竟距离他上一次拜见掌门还不到一个时辰。
 
虽然惊讶,他还是遵循礼数行了个礼,才问道:“不知师父寻我来所为何事?”
 
玉虚真人如今已是元婴巅峰的修为,踏入修行之路也有七百多年了,相貌却不像天工门的闻人忧一样年轻,他满头霜白,眼角满是细纹,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
 
见到风且吟,他眼神稍稍柔和了些,萦绕在眉间的郁色也渐渐散了。
 
风且吟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朝坐在一旁的裴玉看了一眼。
 
裴玉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结丹了,此刻正坐在掌门的下首,他眉头微微拧着,目光放空不知在想着什么。
 
玉虚真人道:“你离开以后,我同你师兄算了一卦。”
 
裴玉回过神来,接道:“卦象显示,我剑宗气运衰竭,大厦将倾。”
 
风且吟闻言一怔,“怎么可能?”
 
“我也很不相信。”玉虚真人摇头道:“可我反复推算了三次,无一例外。”
 
风且吟目光一动,道:“除了宗门气运,可有推算其他?比如,小师妹的命数?”
 
玉虚真人顿了顿,道:“她刚刚出生的时候,我为她推算过。她幼年平安,少年略有些波折,此后一生平安顺遂。”
 
闻言,裴玉双目一亮,紧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风且吟见师兄想明白了,微微笑道:“倘若我剑宗真的万劫不复,小师妹又怎能一生平安顺遂?”
 
“这?”玉虚真人欲言又止,面上浮起几分困惑,显然是不明白同样是他自己推算出来的,结果怎么会相悖。
 
风且吟接着道:“在我被师兄们接到修真界之前,我曾在故乡听说过一句话:‘天命难知,人道易守’。意思是说天命变幻莫测,就算是有通天之能,也未必能猜准老天真正的意思,因而人的命运、家族门派的兴衰难以预料,但是我们为人处世,却能由自己做主。弟子想,只要我剑宗上下一心,谨言慎行,不行将他错半步,以我剑宗如今在修真界的地位,就绝不可能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玉虚真人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苦笑道:“枉我修习这卜卦之术数百年,却比不上你一个小伙子,真是……”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却从座上起身,赞赏地拍了拍风且吟的肩膀,笑道:“阿吟,你是我裴真迄今为止最得意的弟子!”玉虚真人的姓名就是裴真。
 
风且吟面色不变,“掌门过誉了。”
 
“不算过誉。”听到掌门对风且吟的夸赞,裴玉有些羡慕,却丝毫没有生出半分嫉妒,他对风且吟道:“风师弟,你确实很有天分,不止是说你的根骨资质,还有你的悟性!像我们这样的修士,但凡通一点占卜之术,就算不对自己占卜的结果深信不疑,也绝不敢轻视。你还是第一个说出这番话的人,我怎么觉得,在你眼里,天道就跟个调皮的孩子一样,想法一会儿一个样?”
 
风且吟忍不住笑了出来,“师兄说笑了,我刚才可没有这么说。”
 
裴玉道:“你是没这么说,可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玉虚真人见状哈哈一笑,“好了,别争了。你们说的都对。”他看了风且吟一眼,觉得这个弟子越看越满意,不由道:“对了,你已经结丹,可有想过要哪座灵峰?我看那紫气东来峰就不错,灵气充裕,地方又大。”
 
风且吟闻言,敛了笑容,拱手道:“恐怕要辜负掌门的一番心意了,弟子想选长醉峰。”
 
“长醉峰?”玉虚真人想了半天才想起长醉峰是哪座灵峰,他皱眉道:“那地方偏僻,灵脉也比不上其他灵峰,这……”
 
裴玉闻言,定定看着风且吟,若有所思道:“风师弟是想要那酒池?”
 
风且吟毫不迟疑地点头。
 
玉虚真人面色严肃,斥道:“大好的年纪不想着好好修炼,尽贪那杯中之物去了。”
 
风且吟拱手道:“望掌门成全。”
 
玉虚真人看了他半晌,终是无奈道:“算了算了,你既想要长醉峰,就把那处给你吧!”他顿了顿,又道:“不要喝太多,一天一小壶就够了。”
 
风且吟嘴角牵了牵,应道:“是,掌门!”
 
——敛锋阁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你的机体有问题?”阿宝道。
 
纪珩:“是的。”
 
阿宝想了想,道:“但现在也不是毫无进展,你的机体肯定是有问题,但这个问题目前只有风且吟能够引出来;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为什么是风且吟而不是其他人,为什么二十一年前面对风且吟时没有动静,而现在只要跟风且吟在一起,只要风且吟情绪波动太大病毒就会出现?”
 
纪珩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长,达到了整整五秒,五秒后,他有些机械道:“无法计算。”
 
阿宝叹了口气,“也是,要是你能计算出来,我们现在就不用这么被动了。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纪珩道:“放心。我们的任务是抓取病毒,并不是探究病毒出现的原因。”
 
阿宝:“也对,这样一来,我们只要抓住病毒出现的时机,然后集中力量抓取就行了!”
 
纪珩:“没错。”
 
他们刚刚商量完,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裴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宝,纪大哥,你们在吗?”
 
纪珩穿好衣服开了门,“有事吗?”
 
裴清抬头,就见到纪大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半月前凤鸣山的客栈里,纪大哥挥舞着一把大刀把那些鬼怪杀得魂飞魄散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裴清从那时起就十分崇拜他,于是自告奋勇地接下了李掌事交代的任务。听到纪珩开口问,他立刻回道:“是这样的,风师兄结丹以后就向掌门讨要了长醉峰。负责各峰琐事的李掌事收到传讯后,立刻带着人去清理长醉峰了,李掌事托我来这儿同你和阿宝说一声,请你们收拾收拾就搬去长醉峰。”
 
纪珩点头答应,送走了裴清,他和阿宝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阿宝:“先前你可是毫不留情就把风且吟给赶出去了,没想到他一点都不计较,还让我们去长醉峰居住,真是个好人类。”
 
纪珩调出记录,发现长醉峰是位于西南面的一座山峰,位置较偏僻,面积在剑宗名下的所有山峰中只能算中等,而灵气强度同周围几座山峰比起来是最低的。他把这份资料发给阿宝,问:“长醉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宝看了资料以后吃了一惊,“我还以为风且吟作为剑宗内次次考第一的优等生,肯定会选择校长给他预留的紫气东来峰呢!”
 
考虑到纪珩那里只有剑宗的地图却没有太多详尽的信息,阿宝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长醉峰有一个天然酒池。剑宗不用自己酿酒,每次宴请客人需要的美酒都是从那个酒池直接舀上来装瓶子里就送过去了。”阿宝顿了顿,又道:‘风且吟在剑宗里有个外号叫‘酒仙’,他似乎特别喜欢酒,我想他可能是看中了长醉峰的酒池吧!”
 
阿宝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不管了,反正灵气什么的对我也没什么用,长醉峰再差劲好歹也是能一座能分配给金丹修士的灵峰,环境肯定比敛锋阁好!再也不用住集体宿舍了,简直太开心!风且吟果然是个好人。”
 
纪珩没有说话,他一边帮忙收拾,一边调出在青铜镇时的记录,那时,风且吟对他说:——如何?酒水的味道尝得出来吗?
 
——今天就喝这一点,以后我带你到处走走,每到一个地方就喝遍那里的好酒……
 
他又调出相识以来的所有记录,重新浏览了一遍,随后,他建了一个叫“风且吟”的文件夹,将这些记录全都放了进去。关掉文件夹之后,他顿了顿,他调出风且吟的个人资料,翻到评价那一栏。那里有他之前写下的记录:善良、优秀、行为奇怪。
 
他把“行为奇怪”这四个字删掉,改成“温柔”,顿了顿,把“温柔”删掉,写上“体贴”。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两秒,还是将“体贴”这两个字删掉。评价那一行只剩下“善良”和“优秀”四个字。
 
看了又看,纪珩又写下一句话:假如风且吟生活在星际时代,应该会有很多智能机器人争相成为他的管家。
 
第67章
 
长醉峰在剑宗内只能算是一座普通的灵峰,但若是放到任何一个三流门派,那绝对是掌门才有资格入驻的上好灵峰。纪珩和阿宝搬到长醉峰之后,就直接去了长醉峰中的酒池,两人研究了一下酒池中的液体成分,发现那酒池里的并不是酒,而是一种纯天然灵液,只不过因为味道尝起来像酒,就直接被命名为酒池了。
 
阿宝原本以为等他们搬去长醉峰之后,纪珩和风且吟的接触频率就会大大增加,当然,他们抓取病毒的成功率就更高了,然而等他们搬到长醉峰之后,却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见到风且吟。
 
两人呆在李掌事带着人在半个时辰内盖好的竹楼里,相对无言。
 
这个世界没法联网,纪珩那里的单机游戏阿宝都玩腻了,无聊透顶之下只能开始思考风且吟为啥不来看纪珩,不是说处于热恋之中的人类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和恋人黏在一块儿吗?难道是因为纪珩一直没有回应,所以风且吟心灰意冷之下不再来找纪珩?
 
阿宝托着下巴苦思冥想,忽然道:“人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新人娶进门就不新鲜了?”
 
纪珩:“有这句话吗?”
 
阿宝:“有、吧?”
 
两人正相对无语,这时,裴松的声音从竹楼下传了上来。
 
“纪珩你在吗?”
 
阿宝眼睛一亮,从床上跳了起来,“终于有事情做了。”他搬进长醉峰后,就被默认为风且吟的弟子了,不用再去文渊阁上课,清闲是清闲了,可风且吟根本不在,他无聊得很,这回有人找,他立刻拉上纪珩冲了下去,“在在在,纪珩在!”
 
纪珩冷着一张脸被阿宝从二楼拉到了一楼,见到了已经突破到筑基巅峰的裴松。他打了个招呼:“恭喜突破。”
 
“同喜同喜。”裴松闻言,笑得弯起了眼睛,面上露出几分春风得意来,毕竟如果不跟风且吟那个变态比,他这么年轻就能有筑基巅峰的修为,还是十分难得的。
 
纪珩点头,只听裴松道:“对了,风师兄托我给你带句话,让你到紫霄殿的偏殿去等他,他随后就去找你。”
 
纪珩顿了顿,问道:“风且吟这几天在做什么?”
 
裴松一愣,问道:“你不知道吗?这些天宗门上下可忙了,就在你搬进长醉峰的那日下午,宗门下属的十几个门派掌门都来了。青城宗掌门说他闺女被灵宗的金丹长老强娶,来求咱们掌门讨回公道;海晏派掌门说他们门派背后的那片海域爬上来许多妖兽,他应付不了前来求援;明云宗掌门说他们的辖地里出现了一个修为极高的邪修,把他们附近的城镇祸害得民不聊生,想求掌门派几个人去抓了那邪修……还有其他的各门派掌门,各有各的苦楚,简直就像是集体得罪了霉星。”
 
裴松说着吁了口气,“我是因为刚刚突破,修为不稳才能有些许空闲。其他人可就没有我这么好的运气了。这些天,宗门里但凡是修为高一点的弟子都被抓去帮忙了,金丹期的长老也出动了好几个,风师弟和大师兄还有石师兄一直跟在掌门身边处理事务,连片刻休息也无。就连小师妹,身为掌门唯一的女儿,她得代表掌门,出面去安抚那些小门派的掌门,这些天也累得很。你们竟不知道?”裴松后知后觉道:“你们该不会,一直呆在长醉峰没下去吧?”
 
被他说中的纪珩和阿宝:“……”
 
见纪珩不说话,裴松不由自主地就帮他找了借口,“无碍。风师兄刚刚结丹,这些日子又太忙,来不及找几个杂役,这长醉峰就你们两个人,身上又没带传讯符,自然有些事情不清楚。我……”他话还未说完,怀里的传讯符就亮了起来。剑宗弟子的传旭符都是用的同样材质的绿玉雕刻出来的,通透翠绿很是漂亮。他掏出怀里的传讯符看了一眼,脸色很明显得急躁起来,“哎呀不能说了,石师兄那里有要紧事寻我,我先走一步了,纪珩你记得要尽快去紫霄殿偏殿一趟。”
 
话毕,裴松就急匆匆地御剑走了。
 
纪珩和阿宝对视一眼,阿宝道:“我在剑宗呆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剑宗忙成这样。”
 
纪珩道:“这个不用管。人类的活动我们本来就没有必要参与,我现在去找风且吟,你要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
 
“当然是跟你一起去,留在这里也没意思。”
 
两人于是离开长醉峰,来到了剑宗用于待客的紫宸殿。
 
剑宗果然十分忙碌,弟子们来来回回行色匆匆,就连平日里剑气汇聚的校场也没有人练剑了。
 
纪珩和阿宝来的时候往紫霄殿正殿看了一眼,只见剑宗掌门玉虚真人坐在上首,而平日里跟摆设没两样的下方坐席上坐满了人,俱都是那些小门派的掌门。风且吟和裴玉则站在掌门两侧,两人拿着玉简不知在记录什么。
 
似乎是有所感应,纪珩一来,风且吟就抬起了头,他的目光隔着一众小门派的掌门,精准地落到了纪珩身上。
 
风且吟唇瓣微动,朝着纪珩无声说了句:“去偏殿等我。”
 
纪珩点头,转身去了偏殿。
 
见纪珩离开,风且吟立刻请示掌门,而后将手里的玉简移交给裴玉,这才离开正殿。
 
他到偏殿的时候,纪珩和阿宝正在说话。见到这个跟纪珩生得一点都不像的兄弟伸出手指亲昵地戳纪珩的腰腹时,风且吟眼底微微一暗,但他面上没有任何异色,神色如常道:“纪珩,这几天你在长醉峰住得可好?”
 
纪珩点头道:“我很好。”
 
风且吟看了看纪珩的脸色,却没法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只好道:“那便好。”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有要事要回凡界一趟,但这段时日宗门内实在太忙,能否请你暂时代我做些收录之事,你记性好,灵力也不弱,若是能帮忙,裴玉师兄应该能缓口气。”
 
纪珩看上去有些迟疑,“可我并不是剑宗的弟子,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无碍。”风且吟看着纪珩不确定的模样,笑道:“你的能力我是清楚的。况且掌门虽然没见过你,对你的印象却十分不错,若是由我去同掌门说,他一定会答应的。况且……”他的眼神愈发柔和,“我也是信你的。”
 
这个人类看着他时,眼睛里像是有水光在晃动,又漂亮又灵动。纪珩看着他的眼睛,点头道:“好。”
 
风且吟笑道:“好。我这便去同掌门说。”临走时,他还十分有礼地朝阿宝点了点头。
 
只是快要走出偏殿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阿宝又伸出手指去戳纪珩的腰腹。
 
纪珩发现他回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风且吟摇头笑了一下。只是当他转头走出偏殿时,眉头狠狠抽动了一下,几乎咬牙切齿地想着:戳戳戳,你竟还戳!老子都没戳过纪珩的腰!
 
见风且吟终于离开,阿宝一边戳着纪珩的腰腹感知位置,一边道:“你真的想要扩充存储空间?”
 
纪珩腹部有个存储空间,但并不大,里头装的东西都是压缩到极致的状态,那几个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报废的纳米机器人被他找回后放了进去,还有两份c-453,上次拿出一份去引开追杀他和风且吟的灵宗修士,里头还剩下一份,再有就是在千金峰时,被他折叠成小方块后放进去的运输器。
 
阿宝按了按他的腹部,继续道:“你有什么东西要放吗?”
 
纪珩道:“你知道的,我升级以后可以吸收灵气和魔气,而经过这些天的研究,我发现修真界的灵石可以成为制作能量存储器的基础材料。为了避免能量陷入枯竭的特殊情况,我需要用灵石制作一些能量存储器,然后放进腹部,作为备用能源使用。”
 
“这个主意好。”阿宝道:“那我去把制作能量存储器的图纸改一改,到时候再去找李掌事要几块要一点的灵石。”
 
纪珩点头。
 
这时,裴清路过,站在偏殿外对纪珩道:“纪大哥,风师兄托我跟你说一声,掌门答应了,说你现在就可以过去。”
 
纪珩点头,问道:“风且吟呢?”
 
裴清道:“风师兄有事外出了,看上去挺着急的。”见纪珩点头,他急匆匆又走了。
 
看着裴清离开,阿宝忽然对纪珩道:“我觉得,风且吟真是个好人。”
 
纪珩低头看向他。
 
阿宝也抬头看他,问道:“你不觉得他挺尊重你的吗?他明明知道掌门会同意的,却没有直接替你决定,而是先问过你愿意后,才再去找掌门。明明很着急,却还是记得叫裴清来通知你一声。要是他生在星际就好了,那我就把我的小伙伴都介绍给他,当他的智能管家。我也想去当他的智能管家。”
 
纪珩停顿了两秒,才道:“可是,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阿宝就跟个被戳中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泄气了,“也对喔,人类对待他们的同类跟对待机器人完全是两个态度。”
 
纪珩点头,却在记录里又添了一句话:如果是风且吟,可能会不一样。
 
第68章
 
风且吟紧赶慢赶,总算是在第三天天亮之前赶到了凡界的幽州——他的故乡。
 
风且吟用术法改变了形貌,悄无声息地入了幽州城。
 
一别十六年,幽州与他少时所见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
 
这里本就是大明国的国都,后来修士降临,灵宗接管大明国,这幽州自然就成了灵宗在凡界的大本营。
 
他举目四望,已经找不到多少同他记忆里一样的东西了,多年未归,再加上被灵宗染指,这幽州城,于他而言,已是物非,人也非了。
 
他不再多看,而是顺着记忆里的路,一路走回了家。
 
二十一年前,一夜之间他家满门被灭,年少的他怀着刻骨的仇恨连夜逃离府邸,而那之后,为了避开仇人的追杀,他再没敢回来,等到他再一次踏进家门,为父母立上牌位,已经是四五年后了。
 
走到那栋陈旧破败,连门前匾额都没了的宅邸前,风且吟却没有进去,而是先用神识扫了一遍,附近并没有灵宗修士留守,但是他们家安放历代先人牌位的祠堂已经没了。
 
风且吟倒不意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直接转身,去了另一条巷子。
 
巷子的最末尾是一间久无人居住的废宅,他从墙外跳了进去,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落在了院子里膝盖高的荒草上。
 
打开废宅正屋的大门时,一片灰尘顿时扑面而来,被金丹期的护体灵气挡在了外面。
 
那屋子里,赫然安放着风且吟当年从宅邸祠堂内挪到这里的先人牌位。
 
风且吟没有直接用清洁术法,而是自己动手将那些牌位上的灰尘擦了个干干净净,这才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香烛供品摆在供桌上。
 
把点燃的香烛插在烛台上,又点了几炷香,风且吟才在牌位面前跪下磕头,“不肖子孙风且吟,给列祖列宗请安。不孝子风且吟,给爹娘请安。”
 
拜完,风且吟一边将几炷香插进牌位前盛满香灰的铜炉里,一边对着父母的牌位道:“爹、娘,最近剑宗事务太多,孩儿险些赶不上你们的忌日,还好总算没有错过。”
 
插完香,他又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好几个头,才直起上身,笑着对父母的牌位道:“爹、娘,我找到纪珩了,他还好好地活着。”
 
风家父母的牌位在不甚明亮的烛光中,安安静静地正对着风且吟,似乎在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风且吟的脸色渐渐柔和下来,目光陷入回忆的清流中。
 
“他现在很好。我让他搬进了我的长醉峰,还请他代我在掌门身边办事,这次来宗门的各门派上层人物有很多,相信他一定能借着这个机会在那些人面前崭露头角,以后无论他去什么地方,这些人总会看在他跟在掌门身边的份上,对他多一些照顾。我也……能更放心些。”
 
说到这里,风且吟停顿了一下,像是每一个对父母倾诉心上人的少年郎一样,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中浮起了两团红云,略显凌厉的眉峰也温和了下来,迟疑了一会儿,他才继续道:“不瞒爹娘,孩儿……心仪于他。等除掉灵宗,为爹娘和枉死的家人报了仇,我就带他来见你们。不管他是人是妖还是别的什么,孩儿都一样喜欢他,爹娘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风且吟才停下来,转而说起另一件事。“爹,娘,孩儿这次下来,除了祭拜你们和列祖列宗,还有一事,就是搜集灵宗的罪证。风六没了,风五还在,他如今是极渊的魔尊,正帮着孩儿四处走动,若是他能带着魔兵前来相助,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孩儿早晚也能搜集出足以除掉灵宗的证据,为爹娘报仇……”
 
风且吟在地上跪了许久,一直到那几炷香燃尽才离开。
 
他变幻容貌出了城,等到了郊外就立刻御剑前往临川。
 
到临川前,他又去看望了风六,为他烧了一堆纸钱,一直呆到夜幕降临,才踏进临川城。
 
临川城的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只是在坊市之间走动的,除了当地百姓,还有一些已经引灵入体,修为却还不到练气巅峰的修士。
 
风且吟拿着回光镜在临川城内逛了一圈,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他站在市集中心,手里拿着回光镜,看了眼面前在临川城倒塌之后重新建起来的客栈,抬脚走了进去。
 
“这位仙师,您里面请,您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风且吟虽然改换了形貌,但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他走进来时,举手投足间特有的灵韵可不是寻常修士能比的,眼尖的伙计立刻就认出这是一位修为高深的仙师,当下就格外热情地迎了上来。
 
风且吟淡淡道:“一间上房。”
 
那伙计立刻兴高采烈地带着他上了二楼,将最好的一间腾了出来。
 
赶走了店小二,风且吟立刻在房间内布了一层结界,将这间客房天衣无缝地裹了进去。
 
开发到现在,凡界最高也只能承受金丹初期修士的进入,因而风且吟并不担心有人会来坏了自己的事。
 
布置好结界,他随后就将大量灵力灌注进回光镜内。
 
随着灵力的涌入,那原本只映出风且吟身影的镜面忽然像是被投入一枚石子的水池一般,由中心荡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继而缓缓显露出过去在这临川城内发生的事情。
 
风且吟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将时间推到了十七年前,他和纪珩来到临川城之前。估摸着时间应当差不多了,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射入了回光镜之内。
 
等再一次睁开眼睛,他已经站在了十七年前的临川城内。
 
这个时候,临川城还未经历地动后的重建,修真界的人也还未降临到凡界。
 
不错,风且吟是这样认为的。然而没等他在临川城内走几步,就见到了几个身着灵宗白底蓝纹弟子服饰的修士,堂而皇之地从城门口走了进来。
 
他们显然是用了隐匿身形的术法,城里的百姓没有丝毫察觉。任由他们带着法器在城中踩点。
 
这个时候修真界通往凡界的入口显然还未彻底开放,因而能下来的只有一些练气中期到练气巅峰的修士,风且吟甚至在这一群人中看到了李飞才的身影。
 
想当年,在还未拜入剑宗的他眼里,这些练气巅峰甚至练气中期的修士强大得仿佛无可战胜,可是现在,靠着回光镜“回到”过去的他,再见到这些灵宗弟子的言行举止,竟觉得他们弱小幼稚得不可理喻。
 
眼见那些灵宗弟子在城中各个方位做下布置后相继离开,风且吟也跟了上去。这些年他专心修炼,在阵法方面虽略有涉猎,但所知甚少,只到能看懂阵法类型的地步。
 
而这些灵宗弟子做下的布置显然只是阵法的一部分,风且吟一路跟着他们走,见他们将阵文一路延长,一直画到了郊外。
 
风且吟一直盯着他们,越看越觉不对。心中一动,他腾空而起,身体浮上高空中往下俯瞰。
 
那些灵宗弟子刚刚画好的阵文在风且吟眼里变作了一条条细细的血色脉络,以临川城城郊那片明湖为中心,同大明国的另外几十座城市中蔓延而出的、一模一样的脉络勾连在了一起,结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将这整个大明国都连在了一个点上。
 
风且吟立在高空中,越看越心惊,心头甚至浮起一阵阵不祥之感。只可惜他这些年专注于提升武力,对阵法一知半解,像这样足以将整个王朝联结起来的庞大阵法,更是半分也看不懂。
 
他心中不安,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只是他借用回光镜看到的过去,就算他看出来这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也根本没办法阻止。
 
怀着这样的心思,风且吟从空中落下,正好看到那群灵宗弟子中有两人和其他人分开,去了别处。
 
至于那两人去了哪里,风且吟自然一清二楚,那两人途径一处小镇时被十七年前的他碰巧撞见,他们已经认不出他了,可是他对那个带着人灭了他全家的李飞才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才有了他后来带着人设下埋伏,击杀李飞才的事,后来,他又被纪珩救了。
 
想起纪珩,风且吟的目光稍稍柔和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离开的灵宗弟子,随后回到临川城,静静等着十七年前的他和纪珩。
 
终于,在那个烟雨朦胧的下午,他先是看到了打马而过的风五风六,又等到了走到临川城的纪珩。
 
见到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在城门口排队等候的纪珩,风且吟的眉峰不自觉蹙了蹙,他已经很久不曾见到纪珩作如此寒酸的打扮了,什么都不必想,不由就开始心疼起来。
 
当然这心疼也没能持续多久,等到看到纪珩误解了那差役的意思,甚至拿出一枚铜钱企图贿赂差役时,风且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大笑出声。
 
果然啊,他的纪珩永远是这么可爱!
 
仗着这个过去的纪珩看不见他,风且吟上前一步,同纪珩肩并肩走在一道。
 
上次被他带进来的师弟们触摸不到这里的任何东西,可他这个同回光镜签订了契约的主人却能例外。
 
他站在纪珩身边,伸出手,同他垂在身侧的手牵在了一起,掌心温热结实的触感没有半分虚假。
 
他调动力量,将过去的纪珩最大程度的实化,与此同时,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他们两人手牵着手,在这烟雨朦胧的市集中心缓缓走过,绵柔的雨丝缠在他们的衣角处,落在他们的手背上,顺着肌理的纹路温柔地一路下滑,落进两人紧握的掌心里。
 
他们就那样慢慢走着,像是一起,牵着手,走完了一生……
 
风且吟就这样,牵着纪珩的手走到了市集中心,那个当年纪珩拦住发狂的马,救下一个老人的地方。
 
是时候放手了,风且吟心道。
 
他侧过头,想再看纪珩一眼,不料对方也侧过头。
 
原来,当年在这个地方,纪珩也转过头了,他当年是在看什么?风且吟正要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看当年让纪珩驻足回望的是什么东西,然而站在他面前的纪珩,忽然开口了。
 
纪珩看着他,道:“请问,你可以放开我的手了么?”
 
风且吟:!!!
 
第69章
 
风且吟的双目不受控制地睁大,整个人都呆滞了片刻。
 
站在他面前的纪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抓着他的手晃了晃。风且吟这才回过神来,他在外人面前鲜少如此情绪外露,唯独在纪珩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松开了纪珩的手,退后几步盯着他,面上惊疑不定,道:“你怎么……你真是纪珩?”
 
风且吟实在无法不怀疑,纪珩如今远在修真界的御剑仙宗内,这里又不是别的地方,而是在回光镜内,除了他这个主人,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进来,纪珩他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纪珩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绷着一张脸,像是一尊俊美精致的雕塑,只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中,能看到生动的光彩。面对风且吟的疑问,他老实地点头,“我真的是纪珩。”
 
而见到纪珩的这个反应,风且吟其实已经信了,但他并不盲目相信自己的感觉,而是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何时何地?千金峰一别后,你我又是在何时何地重逢?那日凤鸣山之行后,回剑宗之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纪珩定定看着他,照着文件夹中的记录,对风且吟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二十二年前云州城的郊外。千金峰一别后,我们是在修真界青铜镇外重逢的。那日回剑宗之前,你对我说‘我看完以后,就一直在想,倘若我有了相爱之人,那么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也要拼尽全力回到他身边,绝不会让他像江娘子一样,一辈子苦等。’”
 
纪珩说完,就见风且吟呆呆地看着他。他问道:“现在相信了吗?”
 
风且吟脸色烧红地低下头,“信了信了。”
 
静默了一会儿,当他再一次抬起头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了。他伸手拉着纪珩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看向周围。
 
奇异的是,在他伸手拉开纪珩的那一刻,纪珩整个人就像是一团虚影般被他从那个“纪珩”身上拉了出来,而那个“纪珩”,却还遵循着十七年前的轨迹,在街道了走着走着,就发现了市集中的惊马,继而救下了一个老妇人。
 
再后来,就是过去的风且吟从客栈二楼上跳下来,带着过去的纪珩一起去清泉客栈了。
 
纪珩转过身,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如同半透明虚影般的纪珩,面带担忧地问:“纪珩,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剑宗吗?”
 
事实上纪珩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本体依然在剑宗的紫霄殿上,甚至他现在仍能和自己的本体联系,而现在的他,就是自己本体的一道数据分身,他现在的这个身体,也只是本体投放下来的全息投影。至于他怎么会突然投影进风且吟的回光镜里,他也不知道。
 
于是他如实告诉了风且吟,说:“抱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随后,他低头看到自己现在这个跟影视剧中灵魂出窍相差无几的状态,加上一句解释,“你现在,可以把我当成是从本体分出来一缕魂魄。”如果把他的意识比喻成人类的魂魄,那么这一道从本体中分出来的数据的确能算是一缕魂魄。
 
风且吟十分信任纪珩,既然他说自己不知道,那么他就信纪珩是真的不知道。
 
眼见这回光镜中的时间已经快要进行到地动爆发了,他当即拉上纪珩,与他一同往城郊走去,边走边道:“你应该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董先生那里的时候,他说过,各大门派有过协议,在各派一同进入凡界前,各大门派应先派出弟子进入凡界,知会凡人在地动前先行躲避,但是就连那些在修真界排不上号的小门派都做到了,身为修真界第一大宗派的灵宗却失信了,导致灵宗负责的大明国死伤惨重。而当年灵宗对外的解释是他派到凡界的弟子意外身陨才酿成祸事。可我一直认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之前在这回光幻境中,你应当也看到了,剑宗派下来的弟子可不止李飞才那两人,况且他们还在城外布下了联结整个大明国的大阵,我怀疑,当年他们故意不知会大明国的百姓天灾降临,应当是为了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番话说完,他们已经走到了临川城城门口。
 
此时回光幻境中已是深夜,大雨倾盆,夜空中又不见明月,天地间成了一片模糊的黑暗。
 
在风且吟和纪珩在走出临川城那一刻,地面突然剧烈抖动了起来,好似被一只巨手撕开,从大道中央出现了一条数尺宽的裂隙。
 
他们二人不受影响,步伐平稳地继续往前走,但身后的叫喊声和嚎哭声却没有减弱,风且吟步子一顿,即使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但他一颗恻隐之心按不下去,脚步一顿就想回头看上一眼。
 
但身边的纪珩却仿佛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反倒行快一步,拉着他大步往前走。
 
他怔了怔,看了一眼纪珩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在此时显得坚毅无比的侧脸,心中慢慢安定下来。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临川城郊外的明湖,那片被灵宗弟子确立为阵法中心的地方。
 
黑暗和暴雨阻隔不了他们的视线。而此时在他们二人的眼里,那些从临川城内以及大明国各大城池中蔓延出来的阵文,像是人体血管一般充满了血红的液体!
 
那些在地动之中丧命的无辜之人的鲜血,被阵文牵引着没入明湖之中,卷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旋涡,被阵法的核心一再提炼,而后变成一团粘稠得令人作呕的猩红色的液体。
 
不止如此,在那之后,千千万万无辜之人的残魂被阵文牵引着没入阵法核心之中,它们惨叫着、挣扎着,嚎哭之声震动天地,最终却只能带着惨死的不甘和被炼化的怨恨,被发动起来的阵法凝练成了一团粘稠腥臭的墨色液体,从先前的猩红色液体交融在了一起……
 
不出风且吟所料,灵宗果然另有目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诡异的阵法利用那些枉死之人的血肉和残魂,最终炼化出了一团黑红亮色交织,散发着阵阵邪气的物体,只觉心头阵阵发凉。
 
这灵宗,果真罪恶滔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实在令人齿冷!
 
风且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肃,他对纪珩道:“灵宗此举定然大有图谋,我们继续看下去。”
 
纪珩侧头看着他,见他面上没了往日笑意,一张俊美昳丽的脸庞满是冰冷,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握紧了他的手。
 
然而风且吟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去关注纪珩了,他的双目紧紧盯着那个即将结束运作的阵法,眼中满是骇人的厉色。
 
随着阵法核心中那团黑红交织的不祥之物成形,那个庞大到覆盖了整个大明国的复杂阵法也停止了运转,那些诡异的血光渐渐消散,而就在那团黑红交织、脑袋大小、溢出阵阵邪气的不祥之物快要落到地上之时,一名身着白底蓝纹长袍的灵宗弟子从树林的暗处中走了出来。
 
他面向桀骜,左手托着一个样式古朴的罗盘,正是曾经追杀过风且吟的灵宗弟子赵熙!
 
赵熙见到那不祥之物成形,面上露出狂喜之色,立刻从乾坤袋内取出一只通体黑色的葫芦,将葫芦口对准那团不祥之物,眨眼间就将之吸收了进去。
 
下一刻,就树林中陆陆续续走出了七名剑宗弟子,为首之人正是灵宗的首席弟子——君泽。
 
风且吟和纪珩就隔着几步之遥站在他们面前,冷冷地看着这群眼都不眨就害死了千万黎民百姓,只为了筑成一件邪物的畜生!
 
只见赵熙紧紧抓着那只黑色葫芦,兴奋地对着君泽道:“大师兄,成了!接下来只要找齐材料,我们宗门就有希望了!”
 
然而比起其他人的兴奋,君泽脸色不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隐隐有动怒之相。
 
赵熙最善察言观色,见状便道:“大师兄,你不高兴吗?”
 
君泽没有开口,站在他身边的卫君却道:“见到这种邪物,大师兄怎么可能会高兴?赵熙你难道忘了,咱们可是正道弟子!”
 
赵熙先是看了君泽一眼,才去看卫君,见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不由冷笑一声,“就你这种人也配跟我提正道?要不是为了宗门,我会背着这千万人的因果血债练这邪物?”刺了卫君一句,他随即对君泽解释道:“大师兄,此事事关重大,乃是老祖授意,而且,等那件神器成了,对我们宗门,绝对是百利而无害啊!”
 
君泽微微垂眸,脸色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何必如此,只要将风家子找出来杀掉……”
 
“可这凡界人海茫茫,谁又知道那风家子是哪一个?”赵熙道。
 
君泽叹了口气,“可你们不该瞒着我。”
 
赵熙一怔,退后一步道:“李飞才和另一个弟子的命牌碎了,我过去看看。”话毕,他转身御剑离开……
 
第70章
 
不必想,风且吟就知道赵熙去了哪里。
 
而看着这回光镜中的临川城慢慢迎来天亮,看着那些灵宗弟子以仙人的姿态心安理得地接受万民朝拜,他恶心险些要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这些人……这些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害死那么多人之后,又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百姓的跪拜?”风且吟气得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而那些百姓犹自满脸狂热地跪拜着那几个灵宗弟子,将他们当成仙人唯命是从,丝毫不知道就是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宗弟子,害死了自己的亲人朋友。
 
纪珩从不参与人类的是非恩怨,像是灵宗弟子血祭万千黎民练就邪物的一幕,看在他眼里,跟人类的普通战争没有任何区别,反正都是同类相残,死伤无数。
 
可是看着风且吟气得身体颤抖,眼睛发红的模样,他就想起了这个人类曾经对待他的一举一动,于是他握紧了风且吟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模仿着人类的口气安慰道:“不气,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不是一直想要搜集灵宗的罪证吗?这些就是。虽然这点证据在你看来还没达到能扳倒灵宗的地步,但是你可以去拿去给灵宗的一些弟子看。”
 
左手被紧紧握着,肩膀被纪珩轻轻拍着,风且吟总算慢慢冷静下来,他点头道:“不错。大明国人口众多,被灵宗选中作为弟子的人也不少。如果让他们知道灵宗于他们有杀亲之仇,肯定不会再亲近灵宗,到时候咱们就能策反他们,让他们成为内应!”
 
纪珩顿了顿,提了个建议,“在给他们看到真相之前,建议先查清楚底细。”
 
“这个自然。”风且吟道:“这十七年来,我除了修炼,便是谋划此事。对了,我找到了风五,若不是他给的江一尘遗言扰乱了江娘子的心智,令她和廖伏决裂,我上次在凤鸣山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容易拿到回光镜了。”
 
他看着纪珩平静的双目,毫不犹豫就和盘托出,“我先祖传承我的东西,除了我风家血脉至亲才能修炼的功法和剑术外,就是回光镜的下落了。上次带着师弟们离开宗门历练之时,我本以为要将凤鸣山翻个底朝天才能找到回光镜,之所以定下在凤鸣山的历练计划,也是希望师弟中有气运较强的能发现回光镜。没想到在前往凤鸣山之前就遇上了你,紧接着就找到了风五,随后就得知了回光镜的下落。”
 
他双目发亮地看着纪珩,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纪珩,我总觉得自从遇到了你,我的运气就出奇的好。你真是我的福星!”
 
纪珩:事物的发展都有规律性和逻辑性,你所能得到的东西跟我并没有关系,迷信思想要不得。
 
然而这又是一个不科学的修仙世界。
 
因而尽管很想提醒风且吟他并不是福星,但看着眼前这个人类满脸兴奋的模样,纪珩又沉默了。
 
而风且吟早就对纪珩的沉默寡言习以为常,他握着纪珩的手仍没有放开,颇有几分只要纪珩不提醒,他就把那两只交握的手忘了的意思。就这样维持着手牵手的姿势,他再一次看向了临川城内,当目光落到那些灵宗弟子身上时,风且吟眼中的暖意转瞬消散,化作了刻骨的寒意。
 
而此时,回光幻境中的景象,已经进行到过去的风且吟等人狼狈逃离的部分了。
 
到了这个时间点,灵宗等人的大部分行动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能搜集到的罪证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但风且吟还是看了下去。
 
“纪珩,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从董先生那里离开,回到临川城打探消息时,那个酒楼的伙计说过,当时城主要为风五风六求情,但是被灵宗弟子一并处置了的事情?”
 
纪珩点头道:“记得。”
 
“我们去看看。”他拉着纪珩,再次走进了临川城内,风且吟原本以为进城后,他会看到风五风六如何被灵宗的那些人渣严刑拷问,又是如何被悬挂在城门口受尽风吹日晒雨淋。
 
却没想到才刚刚看都风五风六被人拖进临川城,他就被纪珩捂住了双眼。
 
风且吟:“纪珩?”
 
纪珩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否则他不会一再做出不符合规范的事情,如果是在星际,像他这种阻挠人类活动的行为,已经构成犯法。可是如果让这个人类看着他的亲人被陷害被虐打,一定会产生愤怒、伤心等等负面情绪,进而触发哭泣条件。
 
即使如此,为了不构成犯法,纪珩还是说了一句:“不要看,我怕你哭。”
 
风且吟一怔,心中为纪珩的体贴感动非常,却还是拒绝了他。
 
风且吟:“纪珩,我要看。”
 
纪珩:这是第一次被这个人类拒绝。
 
他停顿了整整两秒,又听到这个人类道:“纪珩,我并没有那么脆弱。”
 
纪珩于是松开了手。
 
风且吟深吸一口气,将灵宗那些人是如何对待风五风六的全都看在了眼里,他面上神色不变,心头又给灵宗狠狠记了一笔。
 
灵宗那些人将风五风六挂在城头好几日,城主眼见君泽等领头之人带着选中的仙徒离开,留守在临川城内的只有两人,又见风五风六已经奄奄一息、命悬一线,忍不住向那两个灵宗弟子求情。
 
他仍然记挂着风且吟等人的救命之恩,为此甚至还拿出自己大半生的积蓄上供,恳求他们放两人一马,可惜他并不知道,在那些上界修士的眼里,他一个凡界城主大半生的积蓄,连一枚次品的灵石都比不上。
 
而灵宗那些人挂了风五风六好些天,却始终不见风且吟的人影,索性将那求情的城主一块儿处置了……
 
风且吟对此虽早有预料,但是等真正见到的时候,依然有不少震动。当年他拼尽全力挡下君泽一击,自己身受重伤摔倒在地,看见那些他拼死救出来的人却没有一个肯站出来为自己说话时,他心中不失望是假的。
 
可是现在,看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城主为了替风五风六求情,最后却连自己的命也丢了的时候,他的心情却极端复杂,一面欣慰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报,另一面,又希望当年的老城主忘恩负义,这样至少不会丢了性命。
 
他进入回光镜之时就用了留影宝珠,此刻回光幻境中的影像全都录入了留影宝珠之中,他来到临川的目的也达成了。
 
风且吟牵着纪珩的手,有些紧张地问,“我现在要出去了,你呢?你会消失吗?还是回到你在剑宗的身体里。”
 
纪珩道:“应该是回到本体内。”他已经明显得看到,自己这具由一道数据投影成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了。
 
风且吟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他握着纪珩的手,双目中浮起几分温情,“纪珩,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我很高兴。”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笑道:“高兴得不得了!”
 
纪珩不是很明白眼前这个人类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高兴,但是他没有机会将这个疑问问出口,因为他留在回光镜中的身体,在风且吟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与此地相隔无尽遥远的某个地方,春光大好,凌空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怀里蹲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他手上的光脑已经打开,而悬浮在光脑上空的影像中,播放的赫然是风且吟和纪珩在临川城的回光幻境中经历的一切。
 
一人一狐的目光牢牢盯着影像,一直到纪珩的身影消失在风且吟面前,凌空才有些兴趣缺缺地关掉影像。
 
蹲在他怀里的小狐狸摇了摇雪白蓬松的尾巴,口出人言,“我觉得阿珩这次大有进展啊!他们现在已经发展到能够一起牵着手走一路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的地步了!相信很快就能进展到亲亲抱抱、相濡以沫,再一起走上和谐巅峰的道路了!”
 
凌空对此却似乎不抱希望,他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身体向后一倒躺在了躺椅上,开口道:“我看还远着。阿珩这性子,非得别人推一推他才动一动……可怜我这个当爹的,儿子到了年纪了还不找对象,非得我时不时制造机会推他一把。”
 
小狐狸摇了摇尾巴,“那等阿珩找到了他以为的病毒,我们还要接他回来吗?”
 
男子抚摸着小狐狸身上蓬松的白毛,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波光,“那自然是……接回来。”
 
小狐狸疑惑地把尾巴摇出问号的曲线来,“只接阿珩一个?那风且吟怎么办?”
 
男人无所谓道:“能怎么办?自然是留在那儿?”
 
小狐狸迟疑地看向他,“可是,真到了那一步的话,阿珩和风且吟多惨啊!你之前不是说……”话还没说完,小狐狸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它的身体被男人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脖子被掐得几乎窒息,小狐狸竭力挣扎着,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忍不住流露出恐惧来,它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心中却一直在呐喊着:凌空主人你醒一醒啊!再不醒过来我就要被你掐死了!
 
第71章
 
纪珩此时正坐在紫霄殿的偏殿里,将之前那两天在紫霄殿上记录的玉简分别拓印出五十份,然后再交给剑宗的杂役弟子,让他们送到各个金丹长老的灵峰上。
 
然而就在他刚刚将一份玉简递给眼前的杂役弟子时,他的核心系统忽然有了变化,一条在他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消失的核心数据又回来了,还带回来和风且吟在临川城的回光幻境中的经历。
 
他对于那个和他隔了数不清个时空的家里发生了什么自然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他的父亲将他的本体分出一部分投进回光镜里的。
 
因而发现记忆更新后,他表面上仍然继续着手里的工作,内里却立刻分出一条数据联系了阿宝。
 
闲着无事的阿宝也被抓去当壮丁了,此刻他正在绿竹峰指挥剑宗的杂役弟子摘些用灵水浇灌的灵米蔬菜,用来招待这几日涌到剑宗来的各门各派弟子。
 
那些小门派真是小,最差劲的一个全宗门上下就掌门一个金丹期的,下面的核心弟子有的刚刚筑基,有的还是炼气期,少不得得拿饭食招待他们。
 
收到纪珩的消息,阿宝一边咬了一口一个杂役弟子孝敬的甜瓜,一边回复道:“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纪珩:“好事?”
 
阿宝:“你想啊,在你自己没有意识的情况下,除了主人,谁还有权限把你投影到别的地方?”
 
纪珩:“所以,是父亲的安排?”
 
阿宝:“肯定!你想想啊,主人为什么会这样做?肯定是主人发现咱们现在进展太慢了。我猜测,主人应该是希望我们早点完成任务回去,所以才把你投影到风且吟身边去。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目前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只要一直跟在风且吟身边,肯定就能早日抓到病毒!”
 
纪珩:“明白。”
 
阿宝:“对了,你那边工作进展怎么样?话说最近剑宗事儿真的好多啊!”
 
纪珩:“各门各派的掌门都已经回去休息了,我目前正在拓印玉简。总的来说,这些门派的共同特征有三点:一是他们的宗门或者辖地最近两年内都发生了令他们难以解决的麻烦,所以才求助剑宗;二是这些麻烦有人为有天灾,甚至有多种因素集合后引起的;三是他们辖地内的灵气在最近一年内逐渐减少,具体表现为,以前一个月能引灵入体的现在需要一个半月。”
 
阿宝:“简直就跟这些小门派在同一时间里都被诅咒了一样。”
 
纪珩道:“如果是在这个不科学的修仙世界,完全有可能。”
 
阿宝:“不过这些跟咱们也没有关系,早点抓到病毒然后回家才是第一要务。”
 
纪珩:“肯定。”
 
两人切断了联系,纪珩继续处理眼前的事务,这间偏殿里,除了他和杂役弟子外,还有剑宗上上届首席弟子,现任琼玉峰峰主裴玉,掌门有意培养他成为下任掌门,因此现在有很多事务都交由他处理。
 
纪珩负责拓印玉简,他则负责对宗门里的各项事务做出批复。
 
见纪珩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又拓印了五十份玉简,裴玉暂且停了手中做批示的朱笔,对他道:“纪兄弟,可要休息一会儿?虽然拓印玉简用不了多少灵力,但你已经连续五个日夜未曾合眼了,况且你还未结丹,这样下去,我怕你身体受不住。”
 
纪珩手上不停,摇头道:“不用了,我不累。”他现在呆着的地方灵气浓郁,随时都在补充能量,别说是五个日夜,就是坐在这里一直工作下去也没有问题。
 
这样的对话在这两日已经进行过好几次了,裴玉见纪珩不听,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他拓印玉简的速度,见对方面色如常,拓印玉简的速度又没有分毫迟滞,才放下心来。
 
然而刚刚批好一份公文,裴清就匆匆忙忙从外面跑了进来,“不好了大师兄,文渊阁又起火了!”
 
裴玉眉头一皱,手上动作停住了,“怎么又起火了?找人去灭,火源是什么?”
 
裴清喘了口气,道:“大师兄,已经找人去灭了。火源还是天火,上次落下的天火本来已经被掌门灭了,没有到那天火竟留下一粒火种埋藏在文渊阁地底,刚刚才爆发出来。在文渊阁修习的几位师兄都被天火灼伤了,此刻人已经被抬到司药峰去了。”
 
裴玉问:“那火种呢?可有留下?”
 
裴清沮丧道:“抓不到。”
 
裴玉沉吟道:“这天火火种一日抓不到,宗门内就一日不得安宁。就怕它不知何时又蹿出来,到时候烧的可不止一个文渊阁了。”他对裴清道:“你让两个师弟去一趟造化宗买几粒灵药,给被烧伤的几位同门送去,再去善水峰请玉华师叔,他修的是霜雪剑意,比我的水寒剑意对天火更有克制作用。”
 
“是!”裴清正要走,却又被裴玉叫住了。
 
“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裴玉起身,对纪珩道:“纪兄弟,这诸多事务,就暂且劳烦你了。”
 
纪珩点头:“不必客气。”
 
“多谢。”裴玉一拱手,转身就同裴清出去了。
 
于是纪珩继续拓印玉简,拓印完之后,就起身坐到裴玉的位置上,打算帮他把公文批了。然而刚刚坐下不到两秒,他就收到了系统发来的温度提醒。
 
他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盘坐在地上的双腿已经被火焰烫得一片通红,他现在的机体外壳根据筑基巅峰的身体强度做了调整,而能够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将一个筑基巅峰修士的身体烫红,温度不用计算也知道非常高。
 
“哪里来的火?天火火种?”想到裴玉刚刚提到的内容,纪珩双眼中的一点极细的银光轻轻转动,透视过偏殿的地面,看到了藏在土壤内的火种。
 
那是一枚纯粹火焰凝成的珠子,体积为一立方厘米,体表溢散出来的热浪将周围的土层一一融化,此刻它正贴着铺在偏殿地面上的墨色大理石,要从地下冲上来。
 
纪珩在它冲上来的一瞬间,出手如电地将之抓在了掌心内,然后,张嘴吃了下去。
 
很好,火箭炮的储备能量一下子充满了。
 
纪珩低头看了看那个被火种熔出的洞口,拿起一旁的垫子盖了上去。
 
吃过了午后“甜点”,纪珩继续工作,没过一会儿,裴玉就衣袂飘飘地从外面回来了。
 
“说来奇怪,我刚刚赶到文渊阁,那儿的火就忽然灭了。”裴玉谢过纪珩,接回自己的公务后,如此感叹道。
 
纪珩道:“火灭了不好吗?”
 
裴玉道:“不是不好。只是觉得有几分奇怪。这火会突然灭掉,说明源头已经不存在了。可是一枚从天而降的天火火种,就算是已经元婴期的掌门想要将之收服,也不可能这么快。真是奇怪……”裴玉说着说着,忽然听到“嗝”的一声,他侧头看向纪珩,“你打嗝了?”
 
纪珩面无表情地把能量饱涨后,机体模拟人类打嗝的提示音关掉。而后道:“没有。”是机体的提示音,不是他打嗝。
 
裴玉:……
 
那他刚才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不过就这么件小事,也不值得追究,裴玉遂定下心继续批阅公文,然而还没批阅两份,他怀里的传讯符就亮了起来。
 
掌门隐含怒意的声音从中传出,“阿玉,阿吟回来了。带了些东西,你过来看看,顺道把你玉华师叔和玉清师叔请过来。”
 
裴玉有些疑惑,却恭声应道:“是。”
 
而此刻,传讯符的另一头,掌门玉虚真人气得揪断了几根胡子。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掌门拍着面前的桌子,怒道:“他灵宗枉为修界第一仙门,竟然干出这种事来,这与邪门有何区别!”
 
“掌门息怒。”风且吟早就料到玉清真人看完后会异常愤怒,因而并没有被掌门这气得一佛升天的模样吓到,只道:“灵宗为此事不知谋划了多久,若不是弟子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回光宝镜,只怕根本寻不到任何证据。”
 
玉虚真人道:“你说的对。灵宗掌门行事向来缜密,此事又是他们老祖授意……若不是你得了回光宝镜,只怕整个修真界都会被灵宗永远蒙在鼓里。不行,我得立刻上灵宗讨个说法,不能让那么多条性命枉死。”他说着就起身,竟真的要只身前往灵宗。
 
风且吟见状眼皮子一跳,连忙拦住他,“掌门,此事事关重大。灵宗又不是那起子邪门,害死那么多百姓炼制邪物对他们有什么益处?”
 
玉虚真人闻言,沉吟道:“也对,练那种东西对灵宗并没有什么用处……不对!”掌门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道:“灵宗掌门向来无利不起早,要是没有好处他怎么可能背着因果做这种事。这背后一定有阴谋!”
 
见掌门终于明白过来,风且吟松了口气,接着道:“掌门,你若是直接拿着证据上灵宗质问,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况且,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炼制这邪物究竟是想做什么。不如您先去信天工门和造化宗的掌门以及其他上流宗门,以开论道会的名义邀请他们来宗门。到时候将这证据给他们挨个看一遍,同众位掌门讨论过章程后,再借着一个月后的仙门大比,一起上灵宗讨个说法。等到那时,您和其他诸位掌门一起在前头拖住灵宗掌门,我就带着回光镜上灵宗回溯时光,看看他们究竟用那邪物做了什么。”
 
什么都让风且吟说了,不需要费脑子去想的掌门把风且吟的提议过了一遍,赞同道:“好,此计甚妙!”
 
风且吟松了口气,然而掌门的下一句话说出口,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立刻垂了下去。
 
掌门道:“阿吟啊,我记得这回光镜似乎是天工门的镇门之宝。上次闻人掌门来时说过他的弟子潜入极渊却只找回了母镜,子镜到现在还没下落,他还十分忧心。现在我看到你手里这个,应该就是他们的子镜。”他看着眼前的弟子,和蔼道:“这……不是咱们的东西不能拿,等上灵宗讨到了说法,你就把回光镜归还天工门吧!”
 
风且吟:……
 
他微微垂头,拱手道:“弟子遵命。”
 
第72章
 
这时,守在绝尘殿门口的童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不好啦掌门!玉元师叔闭关冲击元婴期失败,现在躺在洞府内昏迷不醒!玉元师叔的弟子裴若师兄正候在绝尘峰下,等着掌门您去救玉元师叔呢!”
 
“什么!”
 
玉元真人是近年来剑宗内最有望晋升元婴的金丹剑修,他早在十年前就闭关冲击元婴境界,掌门近日来见玉元真人洞府周围的灵压波动得厉害,原以为他就快要突破了,心里还高兴剑宗又要多一个元婴修士,结果玉元师弟不但失败了,现下还可能会危及性命!
 
掌门这下再也坐不住了,他对风且吟道:“灵宗那件事先放一放,现在救你们玉元师叔要紧。”话毕,他的身影就在原地消失了。
 
风且吟拧了拧眉,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前几日掌门卜算的结果。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对那立在殿内忐忑不安的童子道:“没你事了,先下去守着吧!”
 
“是。”
 
见那童子退了出去,风且吟给裴玉传讯说改去玉元师叔那里,便离开了绝尘峰……
 
长清峰的峰主玉元真人冲击元婴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剑宗上下,这些时日剑宗本来就十分忙碌,宗门内有大半金丹长老和弟子被派出去协助那些小门派处理事务,宗门内空了大半,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不少弟子心头都在犯嘀咕。
 
阿宝正坐在膳堂,一边嗑瓜子一边监督几个杂役弟子准备饭食,忽然听到一个穿着一件白色箭袖束身袍子的弟子一边吃饭,一边小声地跟坐在旁边相熟的同门嘀咕:“唉,你说咱们剑宗是不是惹上什么扫把星了?怎么最近倒霉事儿那么多?”
 
“什么倒霉事儿?”那个弟子显然是刚刚闭关出来,对剑宗近来发生了什么不甚清楚,见状立刻道:“说给我听听。”
 
于是那白袍弟子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我就照顺序一件件跟你说吧!一开始,是绿竹峰的弟子发现那些灵米灵菜越来越不好养活了!紧接着,就是养在畜园里的鸡鸭牛鱼有不少得了怪病,管事的天天骂怪事,不得已用了自己的积蓄把这些死掉的肉牲都补回来。”
 
“嘿,这有什么,不都是小事?”
 
“小事也是事儿啊!你没听说过以小见大吗?在凡间啊,要是有个地动水灾什么的,那些老鼠啊、鸡鸭什么的就会出来预警。”
 
“所以你是说,绿竹峰发生的事儿,预兆着咱们宗门要发生大事了?”
 
“可不是嘛?前两个月,我看到绿竹峰的这些事儿,心里就一直在犯嘀咕。”白袍弟子突然拍了下大腿,把同桌的那人吓了一跳,他小声道:“你一定猜不到咱们宗门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那人试探道:“玉元长老冲击元婴失败?”
 
“这是今天的事儿!”白袍弟子道:“前阵子文渊阁起火,今天早上文渊阁又被烧了一次。还有前两天夜里你猜发生什么了?”
 
那人被吊起了胃口,追问:“发生了什么?”
 
“天龙宗的掌门自杀了!”
 
“嘶,他好好一个掌门,一派之主,那么想不开?”
 
白袍弟子道:“天龙宗那个门派就建立在灵宗和咱们剑宗辖地的交界,位置十分尴尬,就在这一两年里,他们门派庇护下的凡人城镇陆续出现妖魔害人的案件,偏那妖精十分厉害,天龙宗的掌门自己都拿不下,眼见他们庇护下的百姓死了一个又一个,已经有不少人逃到别的地方去了,他没办法只能上咱们宗门求助了。掌门也已经答应派人去帮忙抓妖精了。”
 
“这不是挺好嘛?他作甚自杀?”
 
白袍弟子道:“坏就坏在,这天龙宗的掌门说自己一直仰慕咱们掌门的占卜之术,就请咱们掌门帮他们门派算了一卦。宗门上下谁不知道咱们掌门最热心肠?一听这事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还当场就给天龙宗算了一卦。当时其他门派的魁首也都在,其中有不少看得懂卦象的,当时就有最快的把那卦象说出来了!”
 
“那卦象不好?”
 
“可不好了!据说当时卦象显示,天龙宗气数已尽,无力回天!据当时守在殿内的童子道,当时天龙宗掌门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走路就跟游魂一样飘了出去。当天晚上就自杀了!你说他想死也不到外边死去,偏偏在我们宗门里死了,这两天天龙宗的弟子一直嚷嚷着要讨个公道呢!得亏石师兄处理得当才把这事压下去,没让这事闹到掌门跟前去。不过现在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说什么是咱们剑宗势大欺人,把人家掌门给活活逼死!真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这事连我在毓秀宫勾搭上的小娘子都传讯过问了,现在也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
 
阿宝一脸沉思地磕着瓜子,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想了半天,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恐怖片的前奏吗?一般恐怖片的开场就是两个或者几个小人物议论最近发生的一连串诡异事件,然后,诡异的东西就来了……
 
被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吓得身上发凉,阿宝把手里的瓜子一扔,也不管旁边一脸殷勤的杂役弟子了,急急忙忙就往外冲,结果刚刚冲出膳堂就和进门的华清撞一块去了。
 
“阿宝你没事吧!”华清毕竟已经筑基,被阿宝撞了一下依旧岿然不动,反倒是撞人的阿宝,自己被反弹了一下,要不是华清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摔地上去了。
 
“谢谢谢谢。”阿宝也没看清他撞到的是学霸师兄,捂着撞疼的脑袋道过谢后风一样冲了出去。把伸出手想要帮他揉脑袋的学霸师兄晾在了原地。
 
阿宝沿路抓了只代步灵兽,就让它驮着自己上紫霄殿了。
 
他走进紫霞殿的时候,纪珩还坐在裴玉的位置上批公文,基于裴玉三番两次被带走,回来后又满脸歉意地看着他,纪珩最后主动将工作都接了过来,反正以他的运算速度,同时批阅十份公文的速度还不到一秒。
 
一边批公文,他一边还在思考,要是风且吟也是一份公文就好了,那他面对他的时候就不会总是产生卡顿了,如果不是其他一切正常,纪珩真要怀疑自己的装备已经开始老化了。
 
阿宝探头一瞧,见紫霄殿里只有纪珩一个,立刻无所顾忌地冲了进来,把刚刚在膳堂里听到的东西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搬了出来。
 
纪珩听完,直直盯了他两秒,道:“这些事情,你可以直接发消息给我,不用跑过来的。”
 
阿宝:“……对哦。”肯定是最近太忙了把这个给忘了。他看了看周围,问道:“风且吟呢?他不是回来了吗?”
 
“他去找掌门了。刚刚玉元真人升级失败,他、裴玉和掌门一起去看望病人了。”纪珩道。
 
阿宝眼珠子一转,皱着眉道:“阿珩,你不觉得最近剑宗太倒霉了吗?先是那个天火,哪儿都不落,就落到剑宗了,还有最近接二连三的发生一些对人类来说不太好的事情,今天他们的那个玉元长老又升级失败,还有其他门派,感觉大家都赶在一起倒霉了。”
 
纪珩道:“根据数据波动的形式来看,确实不太平静。应该说,最近很多人类门派都不平静,恩,就是你说的倒霉。”
 
阿宝道:“人类似乎很相信运气这种东西。科学证明运气只是一种概率,上下波动的频率会因为人类情绪、能力还有居住的环境产生影响。但是剑宗和那些门派那么多年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总不至于一下子大家的运气就跟股票一样立刻就狂跌下去吧!”
 
纪珩点头道:“所以这里面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可能是人为因素。”从古至今,自然界的发展都是缓慢而温和的,只有人类的干预才会产生巨大的变数。
 
阿宝问道:“所以现在怎么办?要帮忙吗?”
 
纪珩道:“能帮就帮。但我们不能介入人类的争斗中。”如果证明是人为因素,则归入人类纠纷之中,机器人是不能随意插手的。这要是在星际,没有指令擅自行动的机器人是要被送去销毁的。
 
阿宝点头道:“也对,你的机体安全也很重要。”
 
两人正说话,风且吟就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
 
“纪珩,这是关眠溪,老城主的孙子。他的父母已经没了,无依无靠。我就将他带回了剑宗。”
 
跟在风且吟身后的少年腼腆地看了纪珩一眼,又低下了头。
 
“阿宝。”风且吟温和地对阿宝道:“眠溪性子腼腆,又是刚刚来到剑宗,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做什么安排,你能带他四处走走么?”
 
阿宝闻言,丝毫没有怀疑,点头道:“没问题。”随后,他就带着关眠溪出去了。
 
偏殿中一时只剩下风且吟和纪珩两人。
 
顺利把阿宝支开的风且吟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个笑来,“看你神色,这魂魄分离对你应该是无碍了。”
 
经常把数据分来分去的纪珩面无表情地点头。
 
风且吟道:“对了,我回来后,先去了一趟掌门的绝尘峰,将咱们借回光镜在临川城看到的那些东西禀告掌门了,掌门已经答应联合各派上灵宗讨个说法。过两天,我会带着几个师弟离开宗门,前往海晏派除妖,然后就上灵宗参加仙门大比。纪珩,你可要随我一道去?”
 
第73章
 
海晏派位于剑宗北面,其背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那处离剑宗太远,就算是金丹修士全力御剑而行,也要有七八天才能到,就算用上最好的云舟全速赶路,也要花个三两天。
 
更何况此行是去除妖,最起码要在那儿逗留七八天。去海晏派除妖后,还要赶去灵宗参加一个月后的仙门大比,来来回回算起来,等再回剑宗,至少要两个月以后了。
 
所以风且吟才来特意来问纪珩要不要同去。
 
纪珩听了,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
 
风且吟见此,眼角一弯,脸上漾出笑容来,他立刻道:“那好,我现在就去报备。后天咱们就出发。”
 
两人抓着时间说了点话,没过一会儿又分开了。
 
纪珩继续在偏殿内批公文,风且吟则去了玉元真人的长清峰。
 
长清峰上此时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风且吟到的时候,掌门刚刚从玉元真人的洞府内出来,他双手笼在袖子里,面色一片愁苦。
 
和其他师叔师兄们站在一处守着的裴羽衣第一时间冲了上去,“爹,玉元师叔怎么样了?”见自家爹爹脸色难看,她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再开口时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哽咽,“爹,难道玉元师叔他已经……”
 
见女儿想歪了,掌门立刻摇头道:“没没,你师叔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唉!”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他如今境界跌落到金丹初期,只怕此生,再也没法成就元婴了。”
 
听到掌门下了论断,在场众人皆是沉默了。
 
裴羽衣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却还记得这里是玉元师叔的洞府外,没有嚎啕大哭起来,她紧紧闭着嘴,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心里一直在想,玉元师叔那么傲气的一个人,他要是知道自己此生无望元婴,那得多难过呀!
 
掌门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却没什么心情去哄她,只得示意一旁的大弟子把女儿带出长清峰,自己则同其他几个长老商议了一会儿,最后所有人都离开长清峰了,他和风且吟才慢慢沿着长清峰的石阶走下去。
 
风且吟将两日后前往海晏派除妖的人选跟掌门说了,又提了一句会带着纪珩一起去。
 
掌门一向信任这个得意弟子,听完之后就点头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就行。”
 
接下来一路无言,只是等他们快要走下长清峰时,玉虚真人忽然道:“阿吟啊,你说咱们剑宗是不是真的像卦象所说,要败落了?”
 
风且吟闻言一愣,开口劝道:“师父,弟子一直觉得天意难测,也从来不盲信占卜出来的结果。我相信事在人为,没有什么会是注定发生的。玉元师叔的事,应当只是意外。”
 
掌门脸色愁苦,摇头道:“你入剑宗还不到十七年,有许多事你不了解。玉元师弟的资质,是我们这一辈的弟子里面最高的,若不是他无心地位权势,我又长了他几百岁,抢先一步修成元婴,现在坐在掌门这个位置上的,就一定不会是我了。十几年前,他闭关冲击元婴之时,其实已经修成半个元婴了,这次闭关不过是为了巩固修为,以便迎接天雷。当年他闭关时,我本以为至多五年,他就能修成元婴出来,谁成想过了十几年了,他不但没出来,进阶元婴还失败了。我实在是想不通啊!咱们这些名门弟子,不像那些散修只能摸索着走,祖辈们都为我们铺好了路,从金丹到元婴都有步子能一步步跟着走,玉元师弟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呢?况且,这些时日以来,宗门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层出不穷,如若不是咱们宗门气运衰竭,又怎么会遇到这么多麻烦事。”
 
风且吟无话可说,他入修真界还不满十七年,论经验论见识,是怎么也比不过已经快一千岁的掌门的,不过他入了剑宗这么多年,对掌门的脾气也是有所了解,他一直没开口,就那么安静地听着。果然没过一会儿,掌门就自己停了下来,甚至还开始自我安慰。
 
“唉。”掌门叹了口气,道:“罢罢罢,如今我是剑宗的掌门,无论将来宗门如何,我都势必会与宗门共存亡。现在多想无益,还会徒增烦恼,不如多做些实事。我就不信有我在,宗门会真的垮下去。”
 
一番自我勉励后,掌门又恢复了精神,他看向身边的弟子,和蔼道:“阿吟啊,那海晏派的妖物比较难对付,你带着师弟们前去除妖,必须事事谨慎小心,不能丢了咱们宗门的脸。”
 
风且吟拱手道:“是,弟子必定会谨言慎行,决不堕了咱们宗门的威风。”
 
“嗯。”掌门抚着花白的胡子,目露欣慰地看着他最得意的弟子,忽然道:“对了,你和阿珩最近如何了?”
 
听到纪珩的名字被掌门如此亲切地叫出来,风且吟一时反应不过来,他道:“什么如何?”
 
掌门压低了声音,笑眯眯道:“就是那个那个。”
 
风且吟这回是真有些懵了,他看着忽然目露狡黠的掌门,觉得他可能还不够了解自己的师父,见掌门跟个顽童一般同他眨了眨眼睛,风且吟忽然福至心灵,惊道:“师父,你知道了?”他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对纪珩的心意,只是没有想到掌门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玉虚真人嫌弃地摆摆手,“就你说到那小子时的眼神,那个劲儿,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风且吟的耳根就跟被火烫着了似的,一下子红了个透。他是万万没想到向来心大的掌门师父也有这么明察秋毫的时候,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快速点了下头。
 
掌门看出来了,他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叹了口气,“这么中意,就赶紧说清楚,好好在一块儿吧!能留给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风且吟心中明白,他身负血海深仇,如今修真界又有一种风雨欲来的不祥预兆,能留给他和纪珩平静相处的日子,确实不多了。
 
他微微低头,轻声道:“师父,这些我都清楚,我只是,想等报完仇之后,再同他说清楚。”还没报仇,他不能也不敢跟纪珩挑明。
 
玉虚真人虽然希望这两个孩子早点说开,却也知道风且吟的性子,他又拍了拍风且吟的肩膀,忽然提起他幼时的一件事,“为师刚刚被师尊收入宗门的那一年,剑宗当时的首席大弟子被逐出师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何?”
 
“因为当时的首席弟子,有龙阳之好。”
 
风且吟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掌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为师的师尊,极端厌恶断袖,况且当时修真界的风气也大多如此,那时大家认为,阴阳和而生万物,只有阴阳和合才是大道所向,至于断袖分桃、龙阳之好,那是天理难容,不容于世!我师尊当时十分看重大师兄,一心想扶持他成为下一任掌门,谁料出了这种事情,还被小人当场揭发……全宗门上下的风向立刻变了,我师尊苦苦劝我大师兄改邪归正,可你也知道,这种……是天生的,怎么改得了?况且,当时我那大师兄同他的道侣情深义重,不愿分离。于是师尊一怒之下,将他二人废了金丹,逐出了师门。”
 
看着掌门遗憾的脸色,风且吟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问:“后来呢?”
 
“后来,我那个惊才绝艳的大师兄和他那位道侣,被人设计围杀,死在了无尽河里。”
 
风且吟叹息一声,神色复杂地垂了眼。
 
“阿吟啊,现在修真界的风气甚佳,你也不必因着仇恨就耽误了眼前人,好好把握机会,莫等日后追悔莫及啊!”
 
风且吟道:“师父,弟子明白了。”
 
拜别了掌门,风且吟便去领了这趟出行要用到的丹药灵石,还挨个向这次要带出去的师弟传讯,叮嘱他们别忘了要备上的东西,等他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月上梢头了。
 
他去了一趟紫霄殿,却扑了个空,问了打扫大殿的杂役弟子,才知道下午时天工门的弟子夜怜光来找纪珩,纪珩一直等到处理完公文,才出去的,也就是几刻前。
 
夜怜光来找纪珩作甚?风且吟面上疑惑,问明他们去了紫霄殿后边的莲花池后,就直接过去了。
 
只是刚刚转过莲花池旁的一座假山,风且吟就听到了夜怜光的声音。
 
“纪珩,有一种人,双目幽蓝,其中不时有电光闪烁,浑身上下没有血肉经脉,有的皆是金刚铁骨,且长生不老,喜光喜热,力大无穷,奇幻莫测,你说,这是什么人?”
 
闻言,风且吟目光一寒,周身的气势顿时凛冽数分……
 
第74章
 
“纪珩,你说,这是什么人?”
 
注视着双眼发亮地盯着他的夜怜光,纪珩开口道:“不是人。”
 
夜怜光脸色一僵,结巴道:“怎……怎么这么说,也……也许有别的答案呢。”
 
纪珩沉默了,看上去似乎在沉思,然而实际上,他和阿宝正在很严肃地讨论一个问题,【还能有什么别的答案,难道这个人类希望我回答“钢铁战士”?】
 
阿宝:【好像除了钢铁战士,也没别的人蓝眼睛加浑身钢铁了。他刚刚不是还说眼睛会闪电光吗?】
 
纪珩:【发电很可能只是一个形容词。比如某些文学作品中会这样形容主角:‘他她有一双会发电的眼睛’,或者‘他的双目凌厉,如带电光’】
 
阿宝:【你这样判断也很有可能啊!不过长生不老?就算是神仙也没有长生不老吧?科学研究发现,神仙只是寿命比较长,以人类的寿命看不到他们的生老病死而已,神仙也是会老会死的,只是神仙比起普通人类来说算是另一种高级物种。就比如,人类在浮游面前有天然的优势。】
 
纪珩:【肯定。此外,还有另外几点,‘喜光喜热,力量强大,变幻莫测’。】
 
阿宝:【钢铁战士跟机器人一样靠光热发电吗?】
 
纪珩:【有可能。但是机器人并不喜欢光也不喜欢热,我们只是需要光和热而已。】
 
阿宝:【说得对。光是长生不老和喜光喜热就能排除机器人的可能了。再说了,人类科技都飞出宇宙了,谁家的机器人还用钢铁做主要材料啊,这也太土了!】
 
纪珩:【最后一个,变幻莫测。】
 
阿宝:【这范围就更广了!人类在研究明白变色龙为什么变色之前也会觉得它变幻莫测吧?更别提放在修真界了,会几个法术的修士在凡人眼里谁不是变幻莫测啊?如果把一件科技产物放到土着修士面前,他们也会觉得科技产品变幻莫测吧!】
 
纪珩:【所以答案排除‘机器人、不是人、钢铁战士’之外,还有别的吗?】
 
阿宝:【我觉得咱们与其研究这个问题,不如先问明白夜怜光为什么这么问,他特意从天工门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吧?逻辑不通啊!】
 
纪珩:【……】
 
阿宝:【阿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有可能他是一名穿越者,问这个问题是为了对暗号,以确定你是不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
 
纪珩:【你怎么知道?】
 
阿宝:【人类的电视剧和小说都是这样说的。】
 
纪珩:【穿越界公认的暗号不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吗?】
 
阿宝:【时代在变化,影视剧和小说也在变化啊,就算咱们只是个ai,也要跟得上时代发展的潮流啊!】
 
纪珩:【那么现在怎么做?】
 
阿宝:【既然他会这么问,那他肯定是已经怀疑你的身份了。与其掩饰过去让他更加怀疑,不如咱们就给个模糊的答案,让他产生误解。】
 
纪珩:【哪个模糊的答案?】
 
阿宝:【钢铁战士!起码他符合三个要求!】
 
于是纪珩面无表情地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夜怜光吐出四个字:“钢铁战士。”
 
夜怜光:……
 
他满脸纠结地看着纪珩,欲言又止。
 
然而如霜月色下,纪珩的脸绷得比石头还硬,那张俊美精致的脸庞冷淡像是结了一层霜,让人一看就知不好相与。
 
自从见到那个以后,夜怜光对纪珩一直存着一种仰望的心态,类似三流剑客见到绝世神兵时的那种仰望、渴慕还有自惭形秽。态度也从一开始面对纪珩时的理所当然变成了小心翼翼、瞻前顾后。
 
他并不知道纪珩对谁都冷着一张脸,见到纪珩这个态度还以为对方已经不耐烦了,立刻开口道:“不是,不是你说的那什么……钢铁战士。纪珩你想想,我说的那种,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武器,比如机械人?机械傀儡什么的?”
 
在夜怜光说到“机械人”这三个字时,纪珩便有所警觉了。他瞬间调出在青桐镇时的记录,那时夜怜光对待他的态度骤然变幻,原因不明。虽然当时没有追究,但是一直被他记录在案,清理垃圾时也不忘先将这个保存好。基于这份记录,再结合夜怜光刚才说的,纪珩判断,眼前这个人类已经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纪珩:【这个人类可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阿宝:【不可能。你的伪装是星际一流的!最新的检测仪器也绝对查不出来你的真实身份!】
 
纪珩:【但这是一个跟星际时代完全不同体系的修真世界。也许他们有特殊的法器可以辨识出来。比如各种神话传说里的“照妖镜”。】
 
阿宝:【现在怎么办?直接启动毁灭计划?】毁灭计划相当极端。计划实施的前提是这个世界有人发现了纪珩的真实身份或者纪珩的存在遭到严重威胁。而纪珩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准则是自己的存在不能遭受都威胁,以及不能被人发现自己机器人的身份,在此准则前,其他不得伤害人类,无偿保护未成年人类的准则都要为此让步。一旦有人发现了纪珩的真实身份,纪珩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让那个人类永远闭嘴。
 
纪珩:【得先确定。】
 
夜怜光仍然眼巴巴地看着纪珩,丝毫不知道对方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已经和别人商量好是否要杀他灭口,且冷静残酷得像处理掉一块碍眼的垃圾。他还满脸期待地等着纪珩的答案。
 
纪珩低头看他,“你知道机械人?”
 
见到纪珩这个反应,以为有戏的夜怜光连连点头,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留影珠递到纪珩面前,并将灵力灌注留影珠内。
 
拳头大小的透明珠子内顿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双目紧闭,躺在石床上不省人事的模样。
 
令人震惊的是,那个男人的胸腔完完全全被打开,然而内里没有任何血肉组织,有的尽是钢铁构成的骨架结构和密密麻麻的线路。
 
见到同胞被这个世界的人类拆开,纪珩似乎产生了一种人类才有的复杂情绪。尽管这个同胞对于他来说属于古董级别,在他出世的时候,这种类型的同胞已经消失在市面上十几年了。
 
见到纪珩只是盯着留影珠里的机械傀儡不说话,夜怜光以为对方还不明白了,立刻解释道:“这是机械傀儡。也叫做机械人。是我们天工门的开山祖师炼制出来的神级法宝。他拥有人形,却没有神智。当年这件法宝出世时,举世轰动,我们天工门因此成为了当时修真界的第一大宗派。可惜好景不长,我们宗门的开山祖师仙去后,继任的掌门并没能学到祖师爷的本事。他一生没能炼制出神级法宝,只能抱憾而死,后来的掌门一代不如一代,我们宗门也渐渐没落,险些从四大仙门的排位中跌落。到了我们这一代,我师父闻人忧力排众议。将自从我们祖师爷仙去后无人再能驭使的机械傀儡拆开,这才研究出了灵力枪和灵气炮,让我们天工门重新稳坐在四大仙门之一的宝座。”
 
说完,夜怜光眼睛发亮地看着纪珩:“纪珩,你是机械傀儡对吗?你是神级法宝的器灵对吗?制造你的炼器大师是谁?”
 
纪珩没有说话。
 
阿宝道:【他说你是机械人,机械人跟机器人概念差不多。算是猜对了!可是他却认定机械人是一种法宝,而你是法宝的器灵?所以,这要怎么判?】
 
纪珩道:【世界发展体系完全不同,天工门不可能制造得出机器人。更何况是跟星际时代十几年前的旧款完全一样的机器人。】
 
阿宝:【所以夜怜光在说谎?】
 
纪珩:【他没有说谎。他认为自己说的是真的。但是根据我的判断,他以为的真实历史应该有虚假成分在,然而他自己并不知道。第一点,天工门有能力制造出人形傀儡,但绝对不是这种充斥着科技烙印的人形傀儡,而是像董敬之那种用树枝或者其他东西幻化出来的。】
 
阿宝:【也对。修真世界的法宝外形简单,上面通常画满了各种符阵,能量运行的线路也是用灵力雕刻出来的,跟科技制造出来的机器人是完全不同的。】
 
纪珩:【第二点,天工门的开山祖师应该是一名真正的炼器师,却不是那具机器人的制造者,否则不可能没有一点技术留下来。】
 
阿宝:【说得对,这个世界最重视传承了。如果真像夜怜光说的那样,那么天工门的第二任掌门不可能学不到半点东西。所以综上所述,穿越的不是夜怜光而是机器人?】
 
纪珩:【有可能。】
 
第75章
 
阿宝:【一句话,启动毁灭计划吗?】
 
纪珩:【否。首先,条件未完全达成。其次,附近有人,如果杀了他,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夜怜光仍然眼巴巴地望着纪珩,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炙热。似乎已经认定纪珩就是传说中的神级法宝了,还是诞生了器灵的法宝!丝毫不知道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可怕的男人眨眼间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纪珩无视他期待的目光,摇头道:“我不是器灵。”是这具机体的人工智能。
 
“不可能!”夜怜光连忙反驳,“我那天明明用回光镜……”
 
“纪珩,原来你在这儿。”风且吟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夜怜光赶紧闭上了嘴!
 
纪珩早就知道风且吟躲在附近,见到他出来也不意外,闻言便点了下头。
 
倒是夜怜光把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险些被口水呛到。
 
风且吟看了纪珩一眼,才作出一副刚刚发现夜怜光的模样,惊讶道:“夜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同闻人掌门回天工门了么?”
 
夜怜光暗暗咬牙,风且吟如今已经结丹,怎么可能没有发现他在这里?然而对方修为比他高太多,如今又成了剑宗的峰主,地位也比他高了许多,他只能配合着一起惺惺作态,“贵宗在我们天工门订了一批飞行法器,前两日刚刚炼制好,今日师尊便派我送过来了。”
 
“既然夜道友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如就先回天工门吧,免得让闻人掌门担心。”风且吟笑吟吟道。
 
夜怜光闻言心里一阵暗骂,却不敢把宗门的秘密暴露给风且吟知道,对于风且吟什么时候来的,到底有没有听到他和纪珩说的话,他心里也在打鼓。只是他还不愿意放弃,于是又看了纪珩一眼,见对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由有些泄气。
 
“纪珩,你要是有空,可一定要来我们天工门看看啊!”夜怜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情形跟上一次同纪珩分开时出奇的相似。
 
纪珩的表情也同上一次出奇的相似,脸色漠然,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等到夜怜光离开剑宗,风且吟便对纪珩道:“天色不早了,还是尽早回长醉峰休息吧!长醉峰的酒池内涵灵气,里头的酒喝多了也不伤身,今日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咱们好好装上一些,好带在路上喝。”
 
纪珩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并肩从莲池上的石拱桥走过,夜风过时,刚好将风且吟的衣上的带子拂到了纪珩身上,他忽然看向风且吟,问道:“刚刚夜怜光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风且吟脚步一顿,道:“其实我也是刚刚走到附近,什么都没有听到。”
 
纪珩停顿了两秒,情绪毫无起伏地开口:“想让我拆穿你吗?”
 
风且吟低下头,肩膀耸动了两下,再开口时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笑意:“好啊,你拆穿我吧!”
 
纪珩停下了脚步,侧身脸色肃然地看着风且吟,“请认真一点。”
 
风且吟于是也停下了脚步,绷着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点头道:“我是认真的。”
 
纪珩注视着面前这个人类,确定他这次没有说谎之后,才问道:“你刚才听到了多少?”
 
风且吟道:“从他问你‘这是什么人’开始,一直到我刚刚出来。都听见了。”
 
很好。这次没有说谎。
 
纪珩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么,你相信他说的话吗?”风且吟的答案决定着纪珩是否转变对待这个人类的态度。
 
风且吟:“不信。”
 
“为什么?”
 
风且吟看着他,眉目温柔,轻声道:“因为你当时否认了。纪珩,我信你。”
 
夜色寂寂,一身白色宽袖暗纹长袍的风且吟立在石拱桥上,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撩动,他的身后,是一池的荷花,以及,悬在暗紫色夜幕中的明月。
 
而他的头发用发带高高束起,没有半分凌乱,每一根都染了月光,透出莹润的光泽。
 
纪珩眼底有一点极细的银光轻轻转动,将这一幕拍了下来。拍完后,照旧放到了那个名为“风且吟”的文件夹里……
 
这天夜里,纪珩躺在床上,正要关机休息时,睡在另一间房里的阿宝忽然传了消息过来。
 
阿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声音也显得冷冰冰的,不同往日的活泼和亲近。【纪珩,我必须要警告你一句,机器人和人类,是不会有结果的。】
 
纪珩:【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阿宝:【你老实交代,你和风且吟是不是在谈恋爱?】
 
纪珩:【无。】
 
阿宝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纪珩:【你认为我在说谎?】
 
阿宝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没有没有。阿珩你怎么会说谎呢?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吗?我之前路过莲池,看到你们两个站在石桥上对视时那个样子,我真以为你们俩偷偷恋爱了!吓死我了!】
 
纪珩顿了顿,道:【你的想法很奇怪,机器人并没有恋爱因子,而我体内也没有安装恋爱程序。】
 
阿宝:【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老觉得哪里不对劲。话说病毒也很久没有出现了是吧!】
 
纪珩:【没错。】
 
阿宝:【看来一般的握手拍肩已经不管用了。病毒可能已经产生抗体了,咱们得用更加亲密的接触方式刺激它出来。比如拥抱,亲吻等等。】
 
纪珩:【拥抱可以,亲吻不行。有欺骗感情之嫌疑。】
 
阿宝:【好吧。你这个坚持正义的机器人!】
 
第二天一大早,刚刚开机的纪珩就被风且吟拉着去酒池装酒。这个人类到现在还以为纪珩尝得出酒的味道。装完酒,风且吟又带着纪珩选了一柄飞剑。做好一切准备之后,第三天,众人就准备出发了。
 
出发这日晴空万里,惠风和畅。
 
停在剑宗校场上的上品云舟在填入大量灵石后,舟底溢出烟云般缥缈的雾气,随后缓缓腾空,在浮上一定高度后,陡然加速,似离弦的箭矢般飞射了出去。
 
此次前往海晏派除妖的弟子加上纪珩和领队的风且吟,一共十五人,同行的还有海晏派派来剑宗求援的少掌门宴藏云和他的同门。
 
从上了剑宗的上品云舟起,这位相貌儒雅的少掌门就毫不掩饰地露出惊叹来。“一艘上品云舟的造价是十万上品灵石,寻常门派连想都不敢想,贵宗却能拿来用作弟子出行,果真底蕴厚重,不愧为天下第二仙门!”
 
风且吟笑着与对方客套一番后,便轻轻松松地脱身而出,去找纪珩了。
 
此时剑宗的弟子本该分散在舟上各处,谁料风且吟从海晏派少掌门那里离开后,却发现师兄弟们都聚到一起去了。
 
这艘庞大的云舟房间众多,布局精妙,倘若不看舟外不断倒退的云层,恐怕人人都会以为这是在一所精致的庭院里,而不是在一艘飞行法器之上。
 
剑宗弟子的住处和海晏派是分开的。
 
风且吟走到剑宗弟子的住处时忽然听到一阵喧哗,眉峰略带疑惑地挑起,他从屏风后绕过去,就见到本来不应出现在这里的裴羽衣站在师兄弟们中央,下巴傲娇地扬起,一副十分任性的模样。
 
“峰主!小师妹她不知道使了什么计,竟然瞒过我们偷偷跑到了云舟上来。”见到风且吟,负责检查云舟运行的裴松立刻告状。
 
现如今风且吟已经结丹,虽然还未举行仪式,却也是剑宗正儿八经的峰主了,而裴松这个曾经的师兄修为还远在他之下,继续叫师弟实在不合适,只能改口叫峰主了。
 
这次随风且吟一同去海晏派除妖的除了裴松、石崇志外,还有通过试炼后已经筑基的裴清、裴若,以及另外几个筑基修士。一眼望去,修为最低的便是还未筑基的裴羽衣了。
 
风且吟见到裴羽衣,眉峰微蹙,斥道:“胡闹!海晏派那边的妖物个个实力都在练气巅峰之上,数量又多如蝼蚁,你还未筑基,去了有什么用!”
 
裴羽衣闻言,十分不服气地回道:“谁说没用,我身上带着爹爹给的法宝,我就不信对付不了几个妖怪!”她挤开身边的各位师兄,乳燕投林般撞进风且吟的怀里,抱着他撒娇:“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跟着风师兄!现在宗门里没有那么多事情了,玉元师叔也醒过来了,我为什么不能跟着风师兄一起去杀妖?”
 
她从风且吟怀里仰起头,娇俏的小脸上满是得意,“反正我现在已经跟上来了,我不信你们还能把我扔下去!”
 
“你……”在场的剑宗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致把目光投向了风且吟。
 
“你说的没错,我们是不能把你扔下去。”
 
风且吟这句话落下,裴羽衣顿时得意地哼了一声,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将她脸上的得意星火一般踩灭了。
 
“但是我可以让你裴师兄把云舟停下,再让你石师兄把你绑起来送回宗门。”风且吟叹了口气,“小师妹,莫要仗着你的师兄们疼你,就任性妄为。”
 
裴羽衣不出声了,小脸上却还是满满的不服气。“可是,现在云舟已经开了大半天了,以云舟的速度,我们现在已经离开宗门很远了,我不信你们还可以将我赶回去!”
 
“所以,你要是不想让你的师兄们后悔把你留下来,就乖一点。”风且吟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最起码不该赖在我身上。”
 
裴羽衣在他怀里仰头盯着他,一会儿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师兄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会介意的!”
 
风且吟嘴角抽了抽,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前是以前,现在你都长成个大姑娘了,难道不明白男女授受不亲?”
 
裴羽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反驳道:“师兄你不是说你把我当女儿吗?父女之间不分男女!”
 
风且吟:……
 
他忍无可忍道:“把眼泪收一收,太丑了!”
 
被最喜欢的师兄嫌弃,裴羽衣这回是真的要哭了,她抽抽噎噎地从风且吟怀里退出来,转过身后,见其他师兄都在看着她,仗着背对着风师兄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顿时龇起牙,凶神恶煞地冲着这些看热闹的师兄们狠狠瞪了一眼!把众位师兄吓得齐齐退后了一步,她才带着满身羞愤冲了出去。
 
跟其他师兄不同,裴清和裴若从小是和裴羽衣一起长大的,一直把她当亲妹妹宠爱,现在见她难过地冲了出去,心中便有些不忍。
 
裴清道:“风师兄,小师妹她刚刚真的哭了啊!咱们要不要去……”
 
“不用。”风且吟道:“小孩子不能太惯着。”
 
“可是……”裴清欲言又止,“她刚刚去的方向……”
 
裴松闻言接道:“好像是纪珩的房间。”
 
想起裴羽衣一直对纪珩有些排斥,风且吟拧了拧眉,道:“我过去看看。”话毕就走了出去。
 
而此时,在纪珩的房间里。
 
裴羽衣红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纪珩一会儿,却好半晌都不开口说话。
 
纪珩只好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裴羽衣盯着他,恶狠狠道:“真不知道我风师兄看上去你哪一点。不过我可警告你!以后你要是敢对我风师兄不好,我裴羽衣,还有我爹,还有我们整个宗门数万师兄弟,都不会让你好过的!”
 
纪珩老实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对待风且吟的。”
 
被这一句话给堵了回去的裴羽衣:……
 
刚刚走到门口的风且吟:……
 
这种女婿对岳丈家保证一定会好好对待妻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风且吟站在门口咳了一声,把正凶巴巴瞪着纪珩的裴羽衣吓了一跳,她转过身,见到站在门口的风且吟,勉强地笑了一下,“风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风且吟道:“刚刚来的。刚好听到你威胁纪珩的那番话。”
 
裴羽衣:“……”师兄你好讨厌啊为什么要这么直白!!
 
见小师妹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风且吟板着脸,做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还不快回自己房间去。”
 
裴羽衣见状,生怕风师兄会因此讨厌自己,只能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将小师妹赶走,风且吟见纪珩坐在铺着蓝紫色绸缎的圆桌前,一副冷淡沉静的模样,便几步过去,撩起下摆在他面前坐下,解释道:“小师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不用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酒壶,又将桌子上倒扣着的杯子拿出两只,往里头倒酒。
 
这时纪珩开口了,“我觉得裴羽衣说的没有错。我会好好对待你的。”
 
风且吟手上一抖,刚刚添满的杯子又被灌进许多,酒水多得溢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擦桌子,一时把学过的术法都忘了个干净。待到桌子擦干,他才略有些迟疑地看了纪珩一眼,“你可知,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纪珩点头道:“我知道。裴羽衣的意思是你把我当好兄弟,我也应该把你当好兄弟,要好好对待你。”
 
风且吟心道:我就知道纪珩会这样想。
 
索性他本来就不抱什么期望,这会儿倒不觉得多么失望。他把那杯酒推到纪珩面前,本来还想和他多说会儿话,放置在怀里的传讯符却忽然亮了。
 
纪珩看了他怀里发亮的传讯符一眼,点头道:“我自己呆着就行,你先去吧!”
 
风且吟却摇头,“你又不是外人,听听也无妨。”话毕他就掏出了传讯符。碧绿通透的玉牌里传出原平的声音。
 
“风师兄,我现在到了灵宗辖下的晋城,明天就能到灵宗的太极山脉了。”剑宗占了长青山脉开宗立派,灵宗则占了灵力浓度最高的太极山脉。
 
风且吟道:“我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原平道:“已经令人着手去查了。目前搜集到的有五十六人,这些人都有亲属或朋友死在当年那场地动中,其中二十六人入了灵宗内门,三十人尚是灵宗外门弟子。”
 
风且吟道:“可信者有多少?”
 
原平道:“排除掉品行不佳和不堪大用之人,就只剩下三十个。”
 
风且吟眉峰一挑,面上露出几分喜色,“已经很不错了。那留影石可让他们看了?”
 
原平道:“还在考察当中。不过……”
 
风且吟:“不过什么?”
 
原平道:“桐青跟那些灵宗弟子,倒是关系不错。”
 
风且吟问:“他跟着你去了?”
 
传讯符另一头顿了一下,而后传来原平苦恼的声音:“是,怎么甩都甩不掉。”
 
风且吟道:“既如此,就让他去试探那些灵宗弟子,届时再见机行事。”
 
原平道:“是,风师兄。”
 
在风且吟和原平通讯时,一直靠着纪珩共享视角的阿宝就发问了,【你明明知道裴羽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硬要说成兄弟?】
 
纪珩道:【如果不曲解裴羽衣的意思,接下来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风且吟,都很难收拾。】如果接受,便是欺骗感情;如果拒绝,那么思想复杂的人类有可能恼羞成怒,然后把自己赶走,那么任务就很难完成了。
 
阿宝沉默了,半晌后才道:【感觉风且吟不是这样的人。其实如果必要的话,你可以直接拒绝风且吟,然后用武力把他绑走,等解决了病毒后再放回来。】
 
纪珩:【绑架人类是犯罪行为。】
 
阿宝:【我当然知道啊,但是比起任务来,机器人所要遵守的准则不应该都放在后边么?】
 
纪珩无言以对。
 
阿宝:【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变得怪怪的。你真的只是因为机器人守则才不采取极端手段的?】
 
纪珩:【……】
 
阿宝:【机器人和人类是不会有未来的。】
 
纪珩:【恩。我不会喜欢人类的。】
 
云舟行了八天才到海宴派。这八天来纪珩的日常就是:“晒太阳——和风且吟聊天——和阿宝聊天——和其他人聊天——关机——启动——晒太阳”如此循环。
 
第八天,云舟在海宴派的上空停了下来,舟上的修士陆续下去,等到风且吟施法将那艘庞大的灵舟缩小至巴掌大收进乾坤袋里时,海宴派上上下下都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迎接了。
 
海宴派的掌门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暗绿色的袍子站在海宴派门口,身后是一群海宴派的弟子。见到风且吟等人,海宴派掌门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上前道:“想必这位就是仙宗长醉峰的峰主了。”
 
风且吟颔首道:“是我。”
 
众人见过礼,就一起朝着海宴派内走去。风且吟和海宴派的掌门行在最前,他的目光从海宴派内精致华丽的亭台楼阁上扫过,心道这高调的屋舍跟这掌门和少掌门的气质半点都不相符,便听到身边的海宴派掌门道:“老朽这些天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把仙宗的诸位使者给盼来了。”
 
海宴派的这位晏掌门资质不佳,修行了数百年,直到寿数将尽,两鬓斑白才堪堪修成了金丹。他负着手,一边领着众人往海宴派的主殿走,一边诉苦:“我们海宴派当初在北海的这一片海域附近立派,为的就是守护这一方百姓安宁,这千年来,虽与那北海妖族摩擦不断,却并未生出多大的仇怨来,可几个月前,那群海妖突然成群结队地爬上岸,沿路不知毁坏了多少田园村舍,这还不算,他们竟连手无寸铁的凡人都不放过,手段极其残忍。山下的百姓前来求救后,老朽立刻派弟子前去伏妖,却没想到那群海妖的首领竟是个金丹中期的妖王。”
 
海宴派掌门谈至此处,稍稍一顿,苦笑道:“老朽无能,拼尽全力依旧不是那妖修的对手,无奈之下,只能退守宗门。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风且吟安抚道:“晏掌门无须自责,您已经尽力了。不知此处的百姓如何了?”
 
海宴派掌门道:“这山下城镇的百姓早在月前就已经接到后山去了。那地方是往日门中弟子修习术法之地,很是安全,又在我海宴派之后,到时就算是那些海妖再来,有我海宴派在,也能为他们挡上几日。”
 
风且吟赞道:“晏掌门高义。”
 
海宴派掌门摇摇头,仰头望天道:“吾等修行之人,本来就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闻言,风且吟笑了笑,点头道:“晏掌门所言甚是。”
 
“峰主过誉了。”海宴派掌门眼见主殿到了,便向前伸手,示意贵客先行一步……
 
眼见那海宴派的掌门和风且吟进了主殿,裴松落后几步,轻声对着身边的同门道:“没想到海宴派的掌门人品这么高尚。”
 
裴清和裴若满脸崇敬地点了点头。倒是裴羽衣眼神不屑地哼了哼,“你们觉得他好,我倒觉得那海宴派的掌门忒虚伪。哪有人把自己很善良做了很多贡献什么的挂在嘴边的?”
 
裴松不赞同道:“这可不一定,有些人事过拂衣去,不留姓与名。也有些人喜欢受人敬重追捧。后者虽然张扬了些,但不可否认,他的确行了善举。同样是行善,难道后者就比前者低微吗?”
 
裴清道:“小师妹,我也觉得裴松师兄说的在理。做了善事的人难道就不该受到其他人的敬仰吗?”
 
“反正我就是看那个掌门不顺眼,我就是觉得他不是好人!”裴羽衣辩不过自己的几位师兄,便开始耍起无赖来。
 
“你……”裴松正要好好说她一顿,却被石师兄拦住了。
 
“行了。”石崇志道:“背后语人是非,这要让海宴派的弟子听见了,没的丢了咱们宗门万年大派的脸面。这次咱们是来海宴派帮忙除妖的,只管完成任务回去便是,人家掌门如何又跟咱们有何关系。”
 
石崇志一番话说完,剑宗弟子们便都安静了下来,的确,就如石师兄所言,他们是来除妖的,旁的就算争出个结果也没什么意思。
 
此时风且吟和海宴派掌门已经入了首席,正在商议驱赶海妖之事,他们这些人则被安排着坐在了下面。
 
裴松看了纪珩一眼,见对方一副低眉敛目,沉静冷淡的模样,心里猜不透他的想法,又生怕对方以为他们只顾着跟同门说话,冷落了他,便找了话同他道:“纪珩,你觉得那晏掌门如何?”
 
纪珩如实道:“说话半真半假。”
 
裴松:啥?
 
第77章
 
这一商议,就谈了两个多时辰,等到众人从主殿出来,已经是日薄西山,黄昏将至了。
 
风且吟婉拒了海宴派洗尘宴的邀请,带着剑宗众人走进了海宴派为他们安排的院子里。
 
这处院子极大,里头栽了许多应季的花卉树木,一走进去便是满眼的盎然绿意和缤纷色彩。
 
黄昏已至,天边金黄的光芒将剑宗弟子们身上的白色衣袍映出浅浅的黄光。
 
风且吟扫了众人一眼,开口吩咐道:“裴清,你和裴若下山一趟,去附近的水域看看有没有海妖的痕迹……”海宴派位于距北海一百多里的雁行山上,四周地势较低,多川河湖泊,正适合海妖藏匿。
 
他一通吩咐,将带出来的师弟们都派到海宴派附近各个地方查探,“海晏派附近几个村镇,就有劳裴松师兄和石师兄了。”
 
“大家身上的传讯符要随时亮着,有危险就立刻传讯回来,我和纪珩去北海海边看看,一个时辰以后,回到这里集合……”
 
“风师兄,那我呢?我去做什么?”裴羽衣道。
 
若不是裴羽衣这会儿挤了过来,风且吟还真把这个小师妹给忘了,然而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连眼神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似乎早就对此有所安排,“听晏掌门说,他将附近的百姓和前些日子因同海妖对战而受伤的弟子都安排在后山了,一会儿,你就让一名海晏派弟子带着你去后山看看,问问那些受伤的弟子海妖的特征和武力大小,等师兄们回来,再细细地讲给我们听。”
 
“是,师兄!”裴羽衣毫无所觉,一听自己有任务,那张俏丽的脸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
 
雪白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冲上海岸,将沙滩上鏖战的痕迹一次又一次地冲平。只留下一些被从海里卷上来的鱼虾无助地躺在沙滩上,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着想要回到海里。
 
风且吟和纪珩立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目光投向被落日余晖晕染成金色的北海。
 
“这北海内设有阻隔修士神识的结界,光是这么瞧着,实在看不清什么。”风且吟扫了一眼被天光映得金黄一片的海面,对纪珩道。
 
纪珩将双眼的视觉调整好,只一眼就透过海面的禁制,看清了海底的世界。那是一个跟星际时代任何电影都不太一样的妖族世界。
 
色彩斑斓的海鱼成群结队地从鲜艳的珊瑚丛中穿过;模样笨拙的海龟四肢舒展,随着流动的海水悠闲缓慢的游动;浑身荧黄,只有双眼处染着一抹银白的小鱼不时从珊瑚丛中钻出,碰见大型食肉鱼时又受惊地蹿进珊瑚底部,银色的半透明尾巴灵活甩动时将周围的海水激起一个小小的旋涡……
 
而在更深的海底中,苍天大树般茂盛的海草丛深处,一条条人身鱼尾的鲛人从款款摇曳的海草中游了出来。它们的尾巴颜色不一,有黄有绿有黑有白,也有几种颜色斑驳交错的……轮廓分明的面容极尽美艳,脸侧人类耳朵的部位长着蝶翼状的鳍,随着它们的游动在水中呼吸般一张一缩……
 
该怎样形容这些鲛人在水底游动时的优美与灵活?
 
只能说一句,任何人鱼演员看到这一幕,都会惊叹于它们艺术般舞动的身影,以及天生就存在与水底的恣意与优雅,并为自己小丑般拙劣的表演自惭形秽。
 
纪珩默不作声地将看到的一切录制下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纪珩目光的停滞其实很短暂,但风且吟只看了他一眼,便知纪珩是看见了,他有些好奇地问道:“纪珩,你看见什么了?”
 
没料到这个人类会直接发问,纪珩默默想着,最好他不要提出类似也想看一看的请求。他如实答道:“看见了海水、海鱼、珊瑚、海草、以及人鱼……”
 
风且吟有些疑惑地念道:“人鱼?”
 
纪珩道:“就是鲛人。”
 
《述异记》中有载:“鲛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
 
风且吟想起曾经读过的记载,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海晏派说的海妖就是鲛人?可书里不是记载鲛人在南海么?这里是北海。”
 
纪珩道:“原始记载和实际总是有些出入。不止是人鱼,还有人虾、人蟹、人龟等等。”
 
风且吟按着鲛人的模样一个个往上套,眼前顿时浮现出了一个身上套着一副龟壳的人,他双肩抖动了一会儿,问道:“可看清它们在做什么?”
 
纪珩继续看,道:“在吃饭。”
 
想起海晏派掌门提过它们上岸捉走无数无辜百姓的话,风且吟面上一寒,“吃的什么?”
 
纪珩道:“水草。”
 
风且吟:“……真的?”
 
纪珩道:“没错。”
 
风且吟:“纪珩,能让我看看么?”
 
纪珩:这个人类果然提出了这种要求,要让他看吗?如果这个人类坚持的话……
 
风且吟见纪珩默默看着他,笑道:“你现在犹豫了,证明你有能力让我也看到是么?”
 
纪珩秉持着绝不说谎的原则,点了下头。
 
风且吟眼底浮起几分笑意,并不勉强纪珩让自己看一眼。谁料他刚刚想要说到别的地方探查一下时,纪珩就后退一步站到了他的身后,然后,伸出双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下一刻,他看见了有生以来见到的最瑰丽的画面……
 
就在纪珩悄悄用科技将自己录下来的画面传递给风且吟时,裴清和裴若走进了风且吟交代他们探查的几片湖泊河川。
 
裴若道:“这范围太广了,若是要细探查,一个时辰根本不够,不如我们分头行事。”
 
裴清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好。不过以防不测,咱们每隔一刻钟联络一次。”
 
裴若点头同意。
 
两人就此分开,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由于地势较低且湖泊较多,这附近的土地显得十分潮湿,生长得十分丰盛的草木上还能看见点点水珠。
 
裴清背着灵剑,将附近一一查看了遍,然而除了一些昆虫蛇蚁,并没有其他的发现。
 
时间渐渐过去,眼看风师兄规定的时间只剩下一半了,他用灵力点亮了传讯符,同裴若交流了一番,确定了彼此安全之后,便放下传讯符,决定到更远的地方看看。
 
脚下轻轻一点,裴清的身体便如同飞燕一般,掠过眼前宽大的河流,落到了河对岸。
 
河对岸同样草木丰盛,一脚踩下去就在生得密密麻麻的青草上压出个脚印来。裴清脚下没有一丝停顿,背着灵剑就朝着不远处的一片密林走去。
 
许是这处土地湿润的缘故,这里的树木生得格外高大,抬头往上看,笔直的树干一眼望不到头,最终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之中。一棵又一棵的树冠叠在一起,将夕阳那点灿黄的光遮得一干二净,走进这片树林,便如同顷刻间从白天走到黑夜,好在他修为不算弱,在黑暗中视物并不困难。
 
然而走了没多久,裴清就忍不住放缓了脚步,只因这片黑暗的密林中,忽然出现了点点细碎的蓝光,等到他走进一看,才发现那些细碎的光芒,其实是一种会发光的植物,它们集中生长在密林中的一片小湖周围,模样千奇百态,有的像蝴蝶、有的像小灯笼、有的像蒲公英,还有的像两把小扇子并在一起……
 
其中数量最多的是一种球状的植物,枝叶纤长墨绿,花朵却似一颗由无数软丝拢成的小球,颜色由下往上、由周边往中心渐变,从微微的透明色逐渐转变为梦幻般的幽蓝……
 
这些散发着或透明或幽蓝光芒的植物一团又一团地生长在小湖附近,远远望去,像是一枚枚星子从天空坠落,洒落在了这片密林之中。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一吹,那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蒲公英”就从主体上脱落,蝴蝶般飘上了半空,一颗颗“蒲公英”聚在一起,连成一条幽蓝色的光河,出现在裴清面前。
 
骤然从黑暗潮湿、蛇虫繁多的密林中走到这里,裴清的神色禁不住恍惚了一下,片刻后,他定了定神,上前走了几步,在一颗球状植物前蹲下身,想要仔细看看。
 
却在这时,那片平静的湖泊中传来物体破水而出的动静。
 
裴清警惕地抬头,下一刻却愣住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妖族女人。
 
面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柔美,而是一种锋利英气的美艳,半透明的绿色发丝轻柔地搭在雪白的肩上,还有几缕勾在了脸侧蝶翼状的耳鳍上。
 
她望着裴清,碧绿色的眼眸像是浸在水中的宝石,清澈纯粹,却又含着无尽魔力,让人看上一眼,就失了神,丢了魂。
 
裴清的眼神恍惚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他伸手要去拔背在身后的剑,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妖族女子的唇像是两片冷冷的冰晶,微微一启,就吐出了一窜淡粉色的烟雾。
 
裴清躲闪不开,白色的身体猛地一僵,而后如同一块僵硬的石头,被那女子轻轻一勾,就砸入了水中。
 
密林中的湖泊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方形玉牌,躺在主人方才停留的地方,不停地闪烁出耀眼的灵光……
 
第78章
 
“看到了吗?”纪珩问。
 
风且吟的双眼被纪珩的双手捂着,他嘴角轻轻一勾,道:“看到了。”
 
然而他这话刚刚说出口没多久,纪珩就收回了手,风且吟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面上却还带着几分笑意,他道:“我刚才看到那些鲛人指挥着一些低等海妖源源不断地往浅海搬运东西,应该是要准备上岸了,我们得尽快回去通知海晏派拦下它们。”
 
纪珩没有点头,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海晏派主殿听到的东西,开口道:“我认为,这次海妖上岸伤人的原因,应该不全是海晏派掌门说的那样。”
 
地上走的跟水里游的向来泾渭分明,海晏派立派至今已有千年,虽然跟这里的海妖有过不少摩擦,却从来没有发生过海妖集体上岸,将周围城镇的百姓逼得活不下去的事情。
 
人族向来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概念,面对海晏派和海妖,绝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倾向海晏派,可是纪珩并不是人类,他判断对错更加理智而冷酷,在他眼里,海妖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怎么,你可是发现有何不妥?”风且吟问道。
 
纪珩道:“海晏派掌门今天对你们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假的。”
 
“假的?”风且吟正要细问,怀里的传讯符忽然亮了起来,裴若焦急的声音从中传出,“不好了风师兄,裴清不见了!”
 
风且吟目光一沉,掏出传讯符问道:“冷静点,先说说怎么回事?”
 
裴若冷静下来,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和裴清约好每隔一刻钟就联系一次,可后来,无论我怎么催动传讯符,他都没有半分回应。我一路向着他离开的方向找过去,才在一片树林的湖边发现了他的传讯符。”
 
风且吟看了纪珩一眼,随后道:“你先在那里等着,我和纪珩立刻就过去!”
 
纪珩和风且吟很快就赶到了裴清失踪的地方。
 
好在现在有回光镜,不用调查,他们就知道了裴清失踪的原因。
 
跟着风师兄和纪大哥一起看完回光镜中浮现的影像,裴若立刻看向那片湖泊道:“风师兄,纪大哥,裴清被海妖拉进了湖里,我们现在就跳下去救他?”
 
纪珩往湖底扫了一眼,摇头道:“这湖底有一道通向北海的地下河,裴清应该是被鲛人从那里带到北海了。”
 
“那现在怎么办?”裴若担心道:“那鲛人一看就不是善类,我听晏掌门说这些鲛人最喜欢吃人肉,裴清会不会被他们……”
 
风且吟抬手止住了裴若的话,他摇头道:“不会,你们继续看下去。”
 
只见回光镜中的画面一闪,就从水上变成了水下,那个眼珠碧绿,鱼尾银白的鲛人将裴清拖下水后,就从自己嘴巴里取出了一枚避水珠,而后掐着裴清的嘴,将那枚避水珠塞了进去。
 
避水珠一含进裴清嘴里,他周围就出现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将四面八方的湖水隔开,才使昏迷中的裴清不至于无知无觉地溺亡。
 
倘若鲛人是要拿裴清做食物,应该不会这么小心。
 
知道鲛人无意伤害裴清,裴若总算松了一口气,见鲛人抱着裴清游离了这片密林的范围,而回光镜中的影像也渐渐模糊,才好奇道:“鲛人也需要避水珠吗?她嘴里怎么含着一个?”
 
风且吟道:“避水珠对鲛人没有作用,她带着避水珠,应当是早有预谋。”
 
裴若惊道:“它们设计绑走裴清做什么?”
 
风且吟道:“不是裴清,也会是你,或者我们这一行中的任何一个人。鲛人,应该是想要一个人质。”
 
裴若忙道:“它们想要威胁我们。”
 
风且吟道:“也许它们知道我们是来帮海晏派的,于是绑走裴清,威胁我们离开?”他会这么猜测也不无道理,在他们来之前,海晏派和海妖之间打了两个多月,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将人绑走这种事,毕竟海晏派掌门是个金丹修士,海妖那边也有个金丹实力的妖王,而双方打起来,明显是海晏派落在下风,可现在海晏派多了一个金丹修士助阵,这些鲛人能坐得住才是奇事,毕竟他们今天来海晏派时,那艘庞大的云舟就算隔着两座山都能看得见,海妖那边自然也有斥候之类的角色能探听到消息。
 
纪珩道:“还有另外的可能,比如交换东西。”
 
“交换?”风且吟瞬间想起了纪珩之前提过海晏派掌门话中有假一事,他猜测道:“难道是晏掌门瞒着我们在门派里藏了海妖的东西?”
 
纪珩道:“有这个可能。”
 
风且吟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对裴若道:“通知其他人,立刻回海晏派那间小院。”
 
等到众人再次聚集到一起时,天色已经黑了,一角弯月卧在天穹,冷而薄的月光透过窗棂射在屋内的地板上,留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
 
剑宗的众人围坐在一起,听着风且吟将裴清失踪一事以及他们的猜测说了一遍。
 
风且吟刚刚说完,裴羽衣就狠狠一拍桌子,一张俏脸上满是怒气,她道:“我就说那个掌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果然!肯定是他偷偷拿了妖族的宝贝才会被它们惦记的!要不然那些海妖在水里住的好好的,作甚爬上岸来害人?不行,我现在就去找那个老头,让他把宝贝交出来,然后跟妖族把裴清换回来。”
 
谁料她刚刚起身就被坐在旁边的石崇志按了下去,“小师妹你冷静点,别说这些都只是猜测,就算晏掌门真的藏了海妖一族的东西,你这样冲过去逼问,他就真的会将东西交出来吗?”
 
裴羽衣心烦意乱,“那现在怎么办?万一裴清出了意外……”她忽然看向风且吟,期待道:“风师兄,你不是有回光镜吗?用它照照,看看那个老头偷了妖族什么东西?”
 
裴若眼睛也是一亮,“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风师兄的回光镜可是件顶厉害的法宝!”
 
其他人纷纷点头。
 
风且吟摇头道:“范围太广。以我的修为,至多只能使回光镜照到海晏派的四分之一,更何况时间还无法确定。要是运气不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照过去可能还找不到。更何况,我和纪珩刚刚在北海边发现海妖的动静了,明天天亮之前,它们就会攻上来,时间来不及了。”
 
“这可怎么办?”裴羽衣的双肩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沮丧道:“虽然裴清老是管这个管那么烦得很,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他去死啊!”
 
裴羽衣这话落下,大堂里的气氛一时沉凝了下来,剑宗弟子数万,并不是每个人都关系要好,但是这一路七八天相处下来,众人也多少有了几分情谊,只要一想到白天时裴清还同他们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却生死不知,眼神就不由黯淡了下来。
 
裴松看了一眼坐在风且吟身边面色冷淡的纪珩,忽然道:“纪珩,你可有什么法子?”
 
风且吟闻言看了他们一眼,注意到裴松看纪珩的眼神时,他目光稍稍一暗。
 
纪珩道:“办法只有一个,调查。”
 
风且吟点头道:“不错。你们应当还不知道,纪珩有识破谎言的本事,今天晏掌门跟我们说的,就有部分内容不实,趁着那些海妖还未攻上来,我和纪珩先去探探,你们就先留在这里。天亮之前,我们就会回来。”
 
交代完,纪珩和风且吟就趁着夜色出了院子。
 
纪珩将左眼调成透视状态,一眼望过去,大半个海晏派都纳入眼底。
 
他和风且吟敛了气息,用了术法眨眼间就行过小半个海晏派,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见纪珩停下来,风且吟问:“发现了?”
 
纪珩点头道:“在海晏派掌门的寝房里,有一间地下密室,下面有一条鲛人。”
 
风且吟眼中厉色一闪,“果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把那条鲛人带出来。”
 
纪珩点头。
 
谁料两人刚刚接近那间屋子,晏掌门就出现了。
 
纪珩身影一闪,整个人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却是在晏掌门视线的死角处。
 
晏掌门一出屋子,就见到着一袭箭袖白袍的风且吟立在屋外,他脸上露出疑惑来,问道:“这,风道友深夜来此,不知是有何事?”
 
晏掌门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风且吟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他修炼的功法特殊,虽然同样是金丹初期,实力却比同阶修士高上一些,按理说以晏掌门的修为是不可能发现他站在屋外的,可对方偏偏发现了。风且吟按下这点疑窦,笑道:“是有点事,想同晏掌门商量商量。”
 
他眼角余光瞥了一下从晏掌门背后悄无声息地潜进他寝房的纪珩,对着面前须发皆白的晏掌门道:“晏掌门可否行个方便,借一步说话。”
 
晏掌门面上依然是一副和善的样子,闻言便点头道:“方便方便。”说完就跟着风且吟走了,丝毫不知道他布下的重重禁制把闯进去的机器人当成一颗石头,就这么毫不为难地放他进去了……
 
第79章
 
【阿珩你变了!你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阿珩了!我就被学霸抓去练了一会儿剑,回来一看你竟然学会了私闯民宅了!】
 
纪珩:【否定。这不是私闯民宅,而是在确定犯罪行为的前提下搜查证据。】
 
阿宝:【什么犯罪?】
 
纪珩:【晏掌门残害星际一级保护动物。】
 
阿宝:【……】虽然在星际,人鱼属于一级保护动物,但这里的人鱼是海妖的一种,破坏性很强的啊!总觉得阿珩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纪珩自然不知道此刻阿宝已经决定等他回去就给他做个全身检查了。他轻而易举地穿过晏掌门布下的重重禁制,双眼一扫,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就破解了地下密室的机关。
 
从潜入晏掌门的寝房一直到走进地下密室,中间花费的的时间不到两分钟。
 
这间地下密室的面积有两百五十平方米,地面和墙壁都贴着坚硬的花岗岩石板,四排博物架贴墙而立,上面摆着无数个下了禁制的木盒子。
 
而在这间密室的最中央,挖了方形的池子,池子里灌满了水,一条男性鲛人静静地沉在水底,双手被铁链锁着,而手掌粗的铁链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黑蛇一般盘在鲛人的身边。
 
纪珩远远地扫了他一眼,发现这条鲛人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不少伤痕,最新的一道伤口刚刚止血,并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结疤、脱落……最后新生的肌肤将之前的伤痕覆盖,完美得看不出任何伤痕。
 
如果不是纪珩的眼睛在千金峰下升了级,现在也扫描不出这条鲛人身上曾经受过的伤。
 
确定了这条鲛人身上的伤口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纪珩接下来就扫描了锁在鲛人身上的铁链,那是修真界一种专门用来捆束妖物的法器,被这种铁链绑住的妖物会失去所有修为,任人宰割。
 
纪珩走近几步,刚刚走到池子边缘往下看,却对上了一双充满警惕的墨绿色眼睛。
 
原本躺在池底双目紧闭状似沉睡的鲛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他那条和眼睛同色的墨绿色尾巴在池子里狠狠一甩,哗啦一声,池水四溅,直直朝着纪珩面门扑去。
 
纪珩从容地往后退了三步。蹦得最远的水珠子只堪堪落在他鞋尖前的地面上。
 
而那条鲛人还在池子里不停地折腾,有力的鱼尾在水里不断拍打,每一下都打出沉闷的响动。
 
纪珩解释道:“我是来救你的。”
 
听见纪珩说话,那条鲛人的情绪似乎更激动了,他脸侧的耳鳍急速张缩着,碧绿色的双眼里怒火燃烧。
 
纪珩:“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鲛人:“#&*#*&#……”
 
纪珩:原来是语言不通。
 
语言系统在鲛人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开始破解了,花费了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才根据鲛人短短的几句话解析出这种异世界的妖族语言。
 
转换了语言种类之后,鲛人在纪珩理解中只是一窜未知字符的话语终于有了意义,那条鲛人说的是:“滚!你们这些卑鄙的人类!滚!”
 
阿宝:【看那条鲛人气得怒火可以烤肉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刚才说的是特别脏的脏话,没想到他这么文明。】
 
纪珩赞同,【比大部分人类文明多了。】
 
当纪珩再次对着鲛人开口时,声音从语音系统中发出来的那一刻就被转换成了鲛人语,“我是来救你的。”
 
鲛人拍打池子的动静明显小了一些,他睁大墨绿色的眼睛看着纪珩,脸上三分疑惑七分警惕。
 
于是纪珩调高了两节音量,特别铿锵有力地对鲛人道:“不要怕,我是来救你的。”
 
鲛人动了动鱼尾,上半张脸浮出水面,声音从水底下发出时有些失真,“证明给我看。”
 
纪珩扫了一眼绑住他的锁链,系统在两秒钟内就扫描出这条锁链力量最薄弱的地方。他走上前,掌心探出一把手指长的小刀,轻轻一划就将那条鲛人用尽也无法挣脱的铁索斩断了。
 
目睹这一幕的鲛人脸上露出几分震惊。
 
“好了。”纪珩砍断铁索,伸出手一弯腰,就把水池里的人鱼抱了上来。
 
鲛人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粘液,无论是上半身还是鱼尾都滑不溜秋的,倘若此刻是一个人类抱着一条鲛人,那么只要这条鲛人稍微一扭,就能轻而易举地从他身上滑下去。
 
然而纪珩不是人类。
 
从发现鲛人的身体非常滑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包括掌心就探出一根根细若蛛丝的毛刺,每一根都刺透粘液,扎在鲛人身上。
 
由于这些毛刺实在太小,扎进鲛人身体时甚至不会被他的神经系统捕捉到,以至于鲛人根本没有察觉到。
 
“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被纪珩抱在怀里的鲛人挣扎了一下,却挣扎不开,只能狠狠地瞪着他。
 
纪珩表示自己十分尊重对方的意见,就把这条鲛人放地上了。
 
片刻后,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妖力受损没法变回人形的鲛人仰头看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纪珩,板着脸硬邦邦道:“我错了,抱我走。”
 
于是纪珩抱着这条鲛人离开了晏掌门的地下密室……
 
而另一边,风且吟带着晏掌门走出老远,去了距离晏掌门寝房几百步远的凉亭处。
 
忍着不耐陪着晏掌门论了半天道,风且吟坐在凉亭内,目光透过晏掌门的肩头望向了他的寝房处,见纪珩带了鲛人出来,他心头微微一松,却仍是拖延了晏掌门几刻的功夫,才告辞离开。
 
刚刚回到小院,风且吟就被众位同门围住了。
 
裴羽衣凑到他面前,告状道:“风师兄你可回来了!纪珩带回来一条特别漂亮的鲛人,还跟他单独关在房里,风师兄你快去看看!”
 
风且吟看着裴羽衣一脸“我带着你去捉奸”的模样,摸了摸她的脑袋,向众人解释了一番那条鲛人的由来,刚刚说完,纪珩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如何了?”风且吟看向纪珩。
 
纪珩道:“已经问清楚了,这条鲛人是海妖妖王的弟弟,一次外出玩耍时不慎被海晏派的掌门抓住,此后晏掌门就一直挖他的心尖血做药引炼制丹药提升修为。”
 
“这太过分了!”裴若忍不住道。
 
石崇志道:“裴若说的不错。修仙修的是道是心,像晏掌门这样借助外物强行提升修为的,无疑已经堕入了邪道。”
 
裴松道:“不止如此,他掳走鲛王的弟弟,那些鲛人却报复到了无辜的百姓身上,这些因果,也都得记到他身上。”
 
阿宝:【我还以为他们会觉得伤害鲛人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纪珩:【世界不同,价值观也不同了。】
 
裴羽衣摇了摇风且吟的胳膊,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啊风师兄。”
 
风且吟道:“现在海妖攻击海晏派的原因已经十分明显了,只要我们能将这位鲛人族的王子送回去,应该就能平息妖王的怒火,让他们将裴清还回来。”
 
石崇志道:“用那条鲛人换回裴清不难,可是想要他们不再上岸杀人,难。妖族记仇,这位鲛人王子在海晏派受了苦楚,回去后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我怕咱们离开以后,这附近的百姓又会受他们侵害。”
 
风且吟道:“他们不敢。那群海妖背后的王只是个金丹妖修,可咱们人族有的是金丹期的修士,倘若他们不知收敛,要灭了这区区一个北海海域的鲛人族,也不是难事。”
 
“师兄说的对!”裴羽衣举手道。
 
风且吟的目光却透过面前的一众师兄弟,望向躲在门后偷听的鲛人,对他道:“你说是吗?”
 
鲛人双手扒着门框,支撑着自己像个人一样立在那儿,墨绿色的眼睛茫然地和他对视。
 
纪珩解释道:“他听不懂人话。”
 
风且吟:“……”
 
纪珩于是把风且吟刚刚话里的意思翻译给了鲛人听。
 
鲛人听完,低头想了想,回了一句。
 
纪珩翻译道:“他说他可以劝说她的姐姐不再上岸骚扰人族,但是你们必须把仇人交给他。”
 
风且吟点头,“可以。”
 
裴松道:“没错,就算这鲛人没这个意思,我们也绝对不能留晏掌门这样已经堕入邪道的人继续担任海晏派的掌门。”
 
正道对邪道深恶痛绝,一旦风且吟等人将晏掌门的行径揭露出来,不用他们说,其他正道修士也会将联合起来将晏掌门从海晏派掌门的位置上赶下来。
 
未料众人刚刚决定好如何处置晏掌门,对方就打上了门。
 
风且吟看着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从院门外冲进来的晏掌门,心知对方已不打算再掩饰,索性挑开了说:“晏掌门,你的行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是要自己将邪道修为废了,还是要我们将此事禀告玉虚真人,由他来裁夺?”
 
晏掌门不复之前慈眉善目的模样,他盯着众人,阴森森道:“只要让你们永远留在这里,就没人知道了呵呵……”话音未落,他身上的威压节节攀升,竟眨眼间就从金丹初期涨到了金丹巅峰!
 
第80章
 
“这……这怎么可能?”裴松感觉到晏掌门身上不断拔高的威压,惊得瞪大了眼睛。
 
风且吟按住了悬在腰间的灵剑,侧头对纪珩道:“你先带着那条鲛人下山,阻止鲛人王攻上来,再把裴清换回来。”
 
纪珩点头,几步过去把看到晏掌门后登时大怒的鲛人一把扛起来就往门口冲。
 
晏掌门见状,双目中闪过一丝阴狠,“今天你们谁也别想离开海晏派。”话毕,他双手大张,掌心浮出一柄黑气萦绕的长刀。
 
在那把长刀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的气温陡然下降,院子里那些花草树木上的露水甚至结成了冰。
 
“这是……邪器!”石崇志感受着从那把刀上传来的阴冷嗜血气息,不由震惊地叫出声来。
 
“连邪器都有了,看来这晏掌门入邪道的时间绝对不短了。”裴松道:“他如今有金丹巅峰的修为,又有邪器在手,我们斗不过他。”
 
风且吟道:“你们先给师父传讯,我挡一挡他。”话毕他迎上前去,悬在腰间的灵剑同时出鞘,剑鸣清越嘹亮,恍若风啸!
 
晏掌门的目光一直盯着扛着鲛人的纪珩,见风且吟敢上来送死,他冷哼一声,提起长刀用力一砍!
 
灵剑和长刀碰撞在一处,发出令人心头发麻的呲呲声,彼此的威压相互碰撞,将这处小院的灵气搅得天翻地覆。
 
石崇志只看了一眼,双目就险些被那惊人的威压刺瞎,他转头被身边的师弟师妹道:“咱们先行离开,通告整个海晏派,将后山的百姓带出来。”金丹期修士的斗法可不是他们这种层次能干预的,留在这里除了变成风且吟的累赘外并没有什么用处,还不如先遣散海晏派的人,以免被波及。
 
众人纷纷点头,石崇志又转头去看扛着鲛人的纪珩,问道:“那条鲛人对晏掌门而言必定还有用处,纪兄弟,你有把握带着鲛人冲出去么?”
 
纪珩点头道:“有。”
 
石崇志对纪珩的能力本就有几分猜测,得到纪珩的肯定后就放下心来,众人便趁着风且吟为他们开出来的路,开始往外撤离。
 
然而金丹修士的神识何等浩瀚,就算不用眼睛去看,晏掌门也对他们的动向了若指掌,见那些剑宗的弟子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他冷冷一笑,手中长刀顿时溢出浓如墨色的邪气,狠狠一刀朝着面前的剑修砍去。
 
虽然剑修的武力普遍比同阶修士高,然而晏掌门的修为毕竟足足高了风且吟两阶,被金丹巅峰的修士使出全力一刀砍下来,饶是他用手中灵剑稳稳接下这一刀,胸膛依旧被过强的威压震得一阵闷疼。
 
而在一刀将风且吟震得退后十几步后,晏掌门身形一晃,立刻瞬移到了纪珩面前。
 
他左手成爪,抓向纪珩扛在肩上的鲛人,右手提着长刀砍了下去。
 
这把灌注了他全力的邪器不住溢出阴冷的黑气,像是一条狡诈的黑蛇,吐着阴毒的信子狠狠咬向纪珩。
 
在晏掌门看来,他这一击足以将眼前这只才筑基巅峰的蝼蚁碾成粉末,他甚至看都不看纪珩一眼,在他眼里,这样一只蝼蚁根本没有为他分神的必要。
 
然而下一刻,他的左手抓空了,而他握着邪器的右手,突然被一股大力震得虎口发麻。
 
怎么可能?晏掌门眼底忍不住露出惊色,却见那个扛着鲛人的青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刀,同他手中黑气四溢的邪刀不同,那把刀的刀身上缠着道道雷霆,那些紫白色的电蛇像是一头头贪婪的饕餮,凶狠地朝他扑了过来。
 
但凡修邪道的,最畏惧的就是天雷业火,晏掌门自然也不例外,看着那个青年挥舞着手中缠着道道雷霆的长刀扑过来,他心头一瞬闪过畏惧,然而下一刻这点畏惧就被他厌憎地压了下去。
 
就算对方手里拿着的是天雷铸就的神器又如何,他如今已有金丹巅峰的修为,何须畏惧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
 
莫说是他现在有邪器在手,就算是手无寸铁,凭着金丹巅峰的威压,也能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掀飞!
 
这些想法电光火石间从他心头掠过,凭着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晏掌门忘了刚刚被震得发麻的虎口,更没去在意这个青年淡漠的神色,他脸上甚至挂着几分轻蔑,挥刀砍了过去。
 
乓!兵器碰撞的声响中,他手中那把邪刀像是脆弱的竹片,被对方一刀两断!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晏掌门躲避不及,被旋转着倒飞回来的断刃削掉了肩头一大块肉。
 
刹那间鲜血喷溅,而在这血雾之中,那个青年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就那样满脸漠然地提着刀,扛着鲛人从他眼前穿过,突然,“啪”的一声,晏掌门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鲛人手印,原来是那鲛人趁着纪珩从晏掌门身边穿过时,迅速甩了他一巴掌!
 
“啊啊啊……”晏掌门双目赤红,仰天发出一声屈辱不甘的怒吼,然而纪珩从他身边穿过的速度太快,等他回过神去追时,对方早已不见了人影。
 
一旁看着的风且吟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手中灵剑横扫而去,剑气在半空中卷起一股飓风,在寂静的夜色中如同一头巨兽将晏掌门卷了进去。
 
这飓风是由剑意化成,每一缕风都是冰冷的剑锋,晏掌门甫一卷进去,浑身上下就被割出了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但他到底还有金丹巅峰的修为,这些剑意化成的风刃至多只能伤他皮肉,无法触及他的根本。
 
风且吟眼见晏掌门很快就破开飓风出来,目光沉了沉,单手握着迎风,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纪珩扛着鲛人,很快就冲到了山下,这时离天亮仅有一个时辰,而北海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数不清的海妖从海底涌了上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海滩。
 
纪珩扫了一眼,立刻瞄准了海妖大军的正中央。
 
蓝紫色的夜幕下,海妖大军的正中央,十个虾兵簇拥着一头巨大的螃蟹横着往海晏派的方向行来,那头螃蟹跟被煮熟了一样通体赤红,两只眼珠有人族脑袋大小。
 
而裴清就在它的背上,被几根水草绑着。
 
纪珩看了一眼,计算出以这群海妖的速度再有半个小时就能抵达海晏派,便对肩上的鲛人道:“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你劝你姐姐退兵并放了裴清。”
 
鲛人一直被他头朝下扛在肩上,虽然纪珩跑得快,但对于鲛人来说这个体位一点问题都没有。闻言就直接道:“好。你现在带我去找我姐姐。我让她把裴清放了。”
 
对于纪珩来说,踏过海妖的千军万马跑到妖王面前还真不是一个难事。于是很快,他就将鲛人带到了妖王面前。
 
这群海妖的妖王正是前一天傍晚绑架了裴清的那个鲛人,同样是碧绿眼眸碧绿鱼尾,但她的颜色比鲛人王子略浅,看见纪珩扛着弟弟过来时,她的双瞳陡然一缩,几乎变成椭圆状,耳鳍也张缩了几下。
 
但是很快,她就放松了下来,甚至从虾兵蟹将抬着的水晶箱中一跃而出,鱼尾在落地的一瞬间化作了两条笔直雪白的长腿。
 
“姐!”被纪珩扛着的鲛人一见到她,立刻从纪珩背上跳了下去。
 
妖力受损太重无法化成人形的鲛人像个炮团一样砸到了妖王身上,把妖王砸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鲛人似乎有特殊的交流方式,妖王扶住弟弟的腰,两人额头对碰一下后,她再次看向纪珩的视线已经柔和许多。
 
最后,妖王命令海妖大军撤退,让蟹将把裴清放了。
 
纪珩还记得风且吟打不过晏掌门,见鲛人族放了裴清,就想立刻回去看着他的任务对象,然而他带着裴清刚刚转身,就被那个鲛人少年叫住了。
 
鲛人墨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纪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一直到憋红了整张脸,才从眼角挤出了一小滴泪。那泪水脱离了眼眶,就变作一滴透明的水晶。
 
鲛人张开手,接住了这滴水晶,然后将它递到了纪珩手里,“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滴泪,送给你。祝你找到刻骨铭心的爱情。”
 
纪珩收下了那滴水晶,将之交给系统分析成分,然后表示他并不想要寻找爱情。
 
鲛人少年笑得狡黠,却没有再说话。
 
海妖退兵了,纪珩带着裴清返回海晏派。
 
在回去的路上,裴清看了纪珩一眼又一眼,最后还是忍不住道:“纪大哥,你喜欢那条鲛人吗?”裴清听不懂鲛人语,刚刚看着那条漂亮的鲛人跟纪珩说话,还哭着送他水晶,心里顿时冒出了点想法。
 
纪珩果断摇头,“不喜欢。”
 
裴清松了口气,想起风师兄,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那你喜欢风师兄吗?”
 
纪珩顿了两秒,摇头道:“不喜欢。”
 
裴清:“……”
 
他们赶到海晏派时,风且吟和晏掌门的争斗已经闹得整个海晏派的人都知道了。
 
纪珩扫了一眼,发现海晏派的弟子大多面带惶恐,他们不明白自家掌门为什么会和来自御剑仙宗的使者打起来,更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掌门会突然变成邪修。
 
第81章
 
金丹修士的斗法不是寻常修士能参与的,那些还未筑基的修士甚至连两人的动手时的残影都看不清楚。
 
纪珩抬头往上看,见风且吟和晏掌门已经从之前的那处小院打到了海晏派主殿的上空。
 
两个金丹修士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被波及到的地方一片飞沙走石,混乱的灵力波动将周围的建筑树木搅得一塌糊涂。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少掌门晏藏云望着已经被毁了大半的主殿,又仰头望了望正打得昏天地暗的两人,面上满是焦虑。
 
石崇志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他说了一遍。
 
晏藏云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可晏掌门身上的邪气是实实在在看得到的,事实不容辩驳。
 
此时天色微明,剑宗的众人连同海晏派的弟子都站在了海晏派的校场上,他们现在离得都远,也不惧承受高阶修士的灵压,便将灵力聚于双目,仰头望着两位金丹修士的斗法。
 
裴羽衣还未筑基,看得十分吃力,但久了也能看出一些门道来,眼见上空缠斗在一起的两人突然分开,风且吟周围还出现了一道道气旋一样的东西,高兴道:“那是风师兄的剑意!风师兄修的是风之剑意,他那把迎风剑当年在铸造时还用了许多风属性的材料,威力十分强大。晏老头虽然在修为上高风师兄两阶,但剑修在武力上本就比其他修士高出一大截,晏老头的修为又是靠邪术强行提上来的,根基不稳,肯定比不过风师兄!”
 
裴羽衣话音刚落,御风立在空中的风且吟举剑一挥,剑气瞬间化作无数道透明的气旋朝着晏掌门轰了过去!
 
风之剑意在剑宗历史上算是十分平常的剑意,它不比山岳剑意厚重,不比雷火剑意暴虐,却刚柔并济,无处不在。只要这个世界还有灵气的循环,就永远不缺流动的风。
 
在风且吟的眼中,没有一个地方不是他施展剑意的温床。
 
他提剑一挥,无所不在的风便在他的驱使下呼啸而来,聚成一条无色的巨龙,鳞爪毕现,摇首摆尾,带着雷霆万钧般的气势朝着晏掌门狂扑而去!
 
那浩瀚的威压将方圆千里的云层驱得一干二净,狂风聚成的巨龙呼啸而过时,甚至连相隔甚远的地面也受了影响。
 
众人只觉得一阵狂风吹来,将衣带头发吹得向后飞舞,待再次睁开眼时,那天空中的战局,胜负已分。
 
战败的晏掌门从空中摔了下来。
 
他此时的模样比先前苍老了不止十岁,原先只是两鬓微霜,现在却满头白发,仿若突然生出的皱纹爬了他满脸,而他双目中的光彩彻底暗了下来,瘫倒在地上的模样就像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再也看不出先前海晏派掌门的风姿。
 
少掌门晏藏云不忍心看下去,上前将他搀扶起来。谁料他刚刚扶着师父起来,却遭到了其他同门的责难。
 
“师兄你怎么还去扶他?他是个邪修,不是咱们海晏派的掌门!”
 
“没错,这个邪修不知什么时候夺舍了掌门的肉身。可恨我们这些做弟子的没用,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掌门被一个邪修给害了!”
 
“师兄你还扶他作甚?趁这邪修如今无力反抗,应立即就地正法,为咱们掌门报仇啊!”
 
晏藏云扶着师父的手止不住地发颤,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门,这些师兄弟中,有的正义凛然,有的神色躲闪,有的目露羞愧,更多的是满脸鄙夷,仿佛一眨眼间,就将师父昔日的教诲和关照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晏藏云知道这些同门中有大多数人都知道师父并没有被夺舍,如此义正言辞地说出这些话,不过是为了面上好听罢了。他们宁愿掌门被邪修夺舍了,也不愿意有一个堕入邪道、令整个海晏派蒙羞的掌门!
 
听了那些海晏派弟子的辩解,剑宗这边一时缄默,裴羽衣却受不了地跳了出来,“哪里来的邪修夺舍,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的掌门!连自己师父都不认,你们枉为正道弟子!”
 
修为再高的邪修夺舍,都不可能毫无痕迹,海晏派弟子的这些作为简直令裴羽衣作呕。
 
做弟子的虽可以跟堕入邪道的师父断绝恩义,但那是在敬告天地,宣布了断师徒缘分之后的事情了。像海晏派这些弟子这样,前一刻还恭谨有礼,下一刻见师父堕入邪道就直接翻脸不认人的,嘴脸委实太不堪!
 
被裴羽衣这样毫不留情地揭破,那些海晏派的弟子个个面上难看,但对方是来自上流仙门的弟子,而他们又有一个堕入邪道的掌门,说不定还会被一起打入邪道就地正法。因而根本不敢反驳。
 
风且吟从上空飘然落下,手中的迎风剑收入剑鞘。他看着靠在晏藏云身上的晏掌门,问出一句话,“好好的正派掌门不做,为何要入邪道?”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疑惑的一件事。自古正邪不两立,况且如今修仙界正道昌隆,邪修就跟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他们实在想不明白晏掌门好好一个正派魁首,为何要入邪道。
 
晏掌门靠在晏藏云身上,灰暗的双眼死水一般毫无动静,在风且吟问出那句话之后,他眼珠子转了转,呵呵冷笑了一声,“为什么入邪道?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天之骄子!”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那个站在不远处,身形颀长、风姿卓然的剑宗弟子,“尤其是你!”
 
裴羽衣不满道:“是你自甘堕落,干我风师兄何事?”
 
晏掌门没有理会她,许是觉得大限将至,便无所顾虑地将一切说了出来,“我十岁入海晏派。苦修十年才到练气巅峰。此后在练气巅峰徘徊数十年才堪堪筑基,筑基之后,又蹉跎了无数岁月,熬到寿元将尽,才得以结丹,此后又是三百年,我在金丹初期无所寸进……”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风且吟,眼底是尽是阴暗的嫉恨,“我苦修数百年,却停在金丹初期毫无所进,而你们这些天子骄子,各个年纪轻轻,在百年内就能结丹,日后前途无量,大道通达。你们说,我为何要入邪道!为何要入邪道!”
 
听完这番话,海晏派那边的弟子都面露苦楚,掌门所说的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未来?根骨好悟性高的全都入了上流仙门,像他们这样的,说的好听是门派的内门弟子,资质却连剑宗的外门弟子都比不上。
 
风且吟面上露出几分讥诮,道:“根骨是天给的,悟性却是自己的。你自己修炼不成改投邪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怨不得任何人。可你不该捉了鲛人,连累周围数个城镇的百姓。”
 
谁料晏掌门语出惊人:“不过是几个凡人,死了就死了。”
 
“师父。”晏藏云睁大眼睛地看着掌门,不敢相信这句话是自己最敬爱的师父说出来的。
 
风且吟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看来没有必要将你带回剑宗审判了。”
 
晏掌门冷笑:“胜者王败者寇,从落败的那一刻,老夫就没想过活。”话毕他推开身边的晏藏云,没了人支撑,他重伤累累的身体立刻倒在了地上,像一截枯死的老木。
 
晏藏云试探地走近一步,却发现掌门已经断了生机。他呆了呆,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风且吟看了他们一眼,道:“既然此事已了,咱们也不必留在这里了。启程去灵宗吧!”
 
“是。”
 
云舟又一次启动,风且吟说了一句累了,便率先回了房间。
 
白玉雕成的门扉刚刚合上,他就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原先在众人面前云淡风清的模样像是见了日光的晨雾,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拿帕子抹掉了唇边的血,风且吟取出一粒丹药吞下去,而后立刻坐到蒲团上打坐疗伤。
 
站在门外,但是眼睛开了透视将这一幕完全看在眼里的纪珩:“……”
 
他体内的系统十分应景地弹出诸如“人前装逼人后苦”“死要面子活受罪”“誓死维护形象直到最后一刻”“偶像包袱”等等评语。
 
纪珩面无表情地将这些弹窗一键消除,而后站在门口,一直等到风且吟睁开眼睛才伸手敲门。
 
而门内,暂时压下伤势的风且吟微微松了口气,他刚刚睁开眼睛,打算再服用一枚疗伤药,敲门声忽然响起。
 
风且吟神色不动,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白色瓷瓶打开,淡淡道:“谁?”
 
“是我。”
 
纪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风且吟握着瓷瓶的手忽然一抖,险些将装着疗伤药的瓶子摔到了地上。他连忙把瓶子收进乾坤袋,手忙脚乱地抹干衣服上沾到的一点血迹,又细细抚平衣领的褶皱,才从榻上下来,开口道:“进来吧!”
 
将这一幕从头到尾录了下来的纪珩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抬脚走了进去。
 
而此时,风且吟已经坐到了屋子里的圆桌旁,听到开门声,便抬眼看了过来。
 
他面色红润,眉宇间藏着的锐利和英气一如往昔,完全看不出重伤的模样。
 
纪珩想起刚刚透过墙壁看见的风且吟,那时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就像刚刚那个晏掌门一样,倒下去后再也不会醒过来。
 
风且吟问:“纪珩,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温和有力,听不出有半点虚弱。
 
纪珩道:“来看看。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休息了?”
 
风且吟笑道:“刚刚跟晏掌门打了一场,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纪珩冷冰冰地盯着他,“你又在骗我。”
 
第82章
 
坏了!一时忘了纪珩能识破假话!
 
风且吟身体僵了僵,十分识趣地认了错,“我错了,我不是有心骗你的。”
 
【不是有心那就是故意的!】
 
纪珩把系统弹出的窗口叉掉,他看着面前这个被他戳破谎言后,脸上血色褪去,变得苍白虚弱的人类,开口问:“你伤得很重,为什么还要硬撑着?”
 
被纪珩识破后,风且吟便不再勉强自己,他身体微微倾斜,靠在了桌子上,“晏掌门的修为虽然是用邪术强行提上来的,但到底高了我两阶,想要轻易赢过他是不可能的。我若是不作出完好无损的模样,让他以为他奈何不了我,恐怕在我露出疲态的那一刻,他就会拼尽全力拖着我一起去死。一个金丹巅峰的修士临死前搏命一扑,在场没人能阻止得了。”
 
“我能阻止。”
 
闻言,风且吟讶异地看向纪珩,对方依然板着张脸,一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淡漠模样,他看着看着,苍白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来,“你还未结丹,怎么阻止?还是说,终于不想再伪装了?”
 
从在剑宗那晚,风且吟听到夜怜光说的那些话起,纪珩就知道风且吟对他的身份有了怀疑,不过纪珩知道他怀疑的方向是错误的,只要不暴露他机器人的身份,无论这些人类将他当成是神器还是器灵都不影响他完成任务。
 
纪珩摇头,却没有回答风且吟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还有呢?”
 
风且吟一愣,“还有什么?”
 
纪珩道:“你的理由不充分,一开始强撑着是因为担心晏掌门反扑,那么等晏掌门自杀之后呢?”
 
风且吟听着纪珩的追问,眸光微微下垂,落到了他挂在腰间的银色锦囊上,须臾戏谑一笑,他抬眼看着纪珩,笑问:“你真想知道?”
 
纪珩看着这个人类的笑容,不知怎么的想要摇头,奇怪,他不该有这种类似退缩的意志或者行为的,没等他搞清楚是否是自己的系统程序又出现了问题。风且吟就说出来了。
 
“因为你啊!好不容易越阶赢了个金丹修士,好歹让你看看我诛灭邪修时是何等潇洒英姿,若是打完就从天上摔了下来,那多不好看。”他声音轻轻的,眼瞳似两汪清泉,有脉脉情意在其中流淌,可惜他对此心知肚明,那个坐在他对面的人却懵懂不知。
 
纪珩根本没法分清人类的情绪,他就事论事道:“他实力比你强,你能胜他已经十分不易,就算从天上掉下来或者脱力晕倒了,也不丢脸。”
 
风且吟扯着嘴角笑了,不知是该气这个人不解风情,明示暗示都听不懂;还是该赞这人一句端方高洁,无论何时从不多想一词半句。
 
风且吟这次伤得颇重,纪珩用双眼稍微一扫就看出来了。见他还不去疗伤,仍强撑着坐在那里,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还不去疗伤。”
 
风且吟有心逗他,便微微蹙着眉道:“纪珩,我伤得太重,动一动五脏六腑就疼得厉害。”他说的是实话,同晏掌门一战,他身上受了好多处内伤,先前不过是强撑着。
 
本以为纪珩听了会过来扶他到软塌上休息,未料纪珩听了这话,走过来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喂!”猝不及防被打横抱了起来的风且吟吃了一惊,等他回过神来,纪珩就已经将他放到软塌上了。
 
“纪珩,你……”风且吟欲言又止,只因纪珩面色如常,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叫他接下来的话都不好说出口了。
 
纪珩在风且吟身边坐下,对他道:“脱衣服吧!”
 
风且吟又是一惊,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脱衣服?”
 
纪珩点头,见风且吟呆愣愣的一动不动,想起他动一动就会疼的伤口,便道:“还是我来帮你脱吧!”
 
见风且吟没有反对,纪珩扫了一眼他的衣服结构,三两下就将风且吟的上身扒了个干净。
 
青年的身体光洁如玉,身上肌肉多一分嫌壮,少一分嫌瘦,匀称紧致,恰到好处。
 
纪珩将星际时代人类普遍的肉体同眼前的身体比较了一下,发现果然是修炼对人体比较有好处。只是扫了一眼,他就不再留意,而是将右手抵到了风且吟后心的位置,充裕的灵力从他掌心不断灌入对方的体内,模仿修士疗伤时体内灵力运行的路线,为风且吟调理伤势。
 
风且吟身上这套剑宗弟子的服饰上的刺绣实则是一道道阵法的纹路,这一套衣服就是一件防御法器,虽然这上面防护阵法在之前和晏掌门的打斗中损坏了不少,但也有些还完好保留着,隔着这样一套衣服运气疗伤,会被法器误认为攻击,实在是麻烦。因而纪珩才让风且吟将衣服脱了。好在风且吟是个男人,要是个女人,他这么做就行不通了。
 
而感受着后背处传来的热度,风且吟心道果然如此,紧绷的心神霎时间松懈下来。倘若纪珩不是为他疗伤,而是像他一瞬间想入非非的那种情形,他真要怀疑这人不是纪珩,而是其他人假扮的。
 
这一疗伤就花了一日一夜的功夫,好在纪珩现在能量充足,还能随时补充,不必像以前一样扣扣索索。
 
让他疑惑的是,这次接触已经足够亲密了,然而风且吟并没有多少激烈的情绪,病毒,也没有半点出现的动静。
 
云舟在天上行了半个月,总算到了引灵仙宗境内。
 
正是五年一次的仙门大比召开之时,无数门派弟子汇聚于灵宗境内,剑宗的云舟开到灵宗的太极山脉时,就遇到了不少其他门派的云舟,只是没有一个门派像剑宗这样财大气粗。
 
当裴松掌控着舵盘转入灵宗门前的一大块空地上时,就见不少艘比他们这艘小了数倍的云舟识趣地让开,将最大的一块地方让给他们停留。
 
疗养了半个月,伤势已经完全痊愈的风且吟和纪珩肩并肩站在云舟的甲板上,身后是一众剑宗的弟子。
 
立在船头,远远瞧见灵宗巍峨大门的风且吟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原来这就是修真界的第一仙门引灵仙宗?看起来也就这样罢了,大门还不如咱们剑宗的有气势。”裴羽衣探出头瞧了一眼,很快就没了兴趣,虽说她常被自家爹爹带着去各大门派玩,但灵宗离剑宗实在太远,这也是第一次来。
 
裴松立在舵盘前,回过头问道:“峰主,现在就停船下去吗?”
 
风且吟正要点头,眼角余光却扫到灵宗内的某座山峰忽然汇聚了大团阴云。他侧过头仔细望去,才发现那些阴云中电光闪烁,威压摄人,隔了这么远,却让他这个金丹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渡劫的人修为绝对在元婴期以上。
 
这个节骨眼上,灵宗内是谁在渡劫?
 
远远望到这团劫云的人心头都泛起了嘀咕,这些年,灵宗仗着修真界第一仙门的身份,不知有多猖狂,那架势是恨不得直接在修真界开朝立代称皇帝了,这要是再出现一个元婴修士,岂不是要上天了?
 
石崇志望着那团庞大的劫云,有些忧心道:“掌门和裴钰大师兄已经先一步到了灵宗,也不知现在灵宗内是个什么光景,峰主,我们是先进去,还是在这里等灵宗里的修士渡劫完?”
 
风且吟道:“先等一等。”话毕,他取出传讯符,联系了早就被他派到灵宗附近探查的原平。
 
“原平,你可知道现在在灵宗内渡劫的是何人?”
 
原平有些沉重的声音从传讯符的另一头传了过来,“风师兄,听说……是灵宗的上一任掌门,渡厄老祖。”
 
是他!风且吟心头一沉,渡厄老祖在传位给现任灵宗掌门至清真人时,已经是元婴巅峰的修为,现如今他要渡劫,岂不是要晋升化神?
 
下一刻,他心头这股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石崇志指着远处那团劫云道:“是九九天劫!”
 
凭筑基巅峰修士的目力,可以轻易看清远处那团劫云中呈现暗金色泽的雷霆,而在修真界的典籍中有记载,金丹修士渡的是七道雷劫,雷霆颜色为紫中带白,元婴修士渡的是八道雷劫,颜色为紫中带赤,而这种颜色为暗金色的雷霆,是即将晋升化神的修士要渡的九九天劫!
 
裴清失声道:“这……灵宗的渡厄老祖要升化神?”
 
“那岂不是……要把咱们剑宗牢牢压在下面了?”裴羽衣叫道。
 
风且吟点头,心头像是沉了块石头,又压抑又沉闷又愤怒。
 
这整个修真界近万年前就只出过两个渡劫修士,之后的化神修士亦是寥寥无几,直到这一代,看尽整个修真界,修为最强的四大仙门魁首也只是元婴期,这灵宗做尽恶事,却缘何有这般好的运道,不但能人辈出,现在还要多一个足够将所有仙门压在脚底的化神大能!
 
难道他就永远都报不了仇吗?不甘心啊!实在不甘心!
 
正当他眼中怒火难退,满心抑郁之际,旁边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
 
风且吟一怔,侧头看去,只见纪珩握着他的手,正定定看着他。
 
他眼中的怒火像是遇了绵绵雨丝,慢慢慢慢地,就熄灭了……
 
第83章
 
灵宗的渡厄老祖顺利晋升化神,仙门大比改成了庆贺其化神的宴会。
 
灵宗的太极殿正殿中,坐席鳞片般依次摆开,各大宗门的魁首按地位高低一路排过去,席间言笑晏晏,恭贺道喜之声源源不绝。
 
风且吟坐在剑宗掌门身后的坐席上,目光冷冷地从对面满是谄媚的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此时已经是众人来到灵宗的第二天,昨日他们站在云舟上望了一整天,一直望到那九道雷劫劈完,灵宗内响起庆贺老祖化神的钟声,接着,就是仙门大比取消,改为庆贺渡厄老祖化身的宴会的消息。
 
仙门大比是从万年前就定下的,各门各派分别派出宗门内某个境界最优秀的弟子进行比试,以弟子们的比试的成绩作为门派的排位。
 
这比试分为三次,一次间隔五年,最后取这三次的综合排位。
 
若是以往,像这样的盛事,就算是修仙界第一大派引灵仙宗,也没有权力说取消就取消。可现在不同了,灵宗出了这修真界唯一的化神尊者,莫说只是取消这一次仙门大比,就算是将以后所有的比试都取消了,也没人敢直接说一个“不”字。
 
风且吟对坐在左手边的裴钰传音道:“那件事情如何了?”
 
裴钰传音道:“应是成不了了。早在前日,师父就领着其他各派的一众魁首,带着留影珠前来灵宗问责。各门各派的掌门俱是义愤填膺,人人都要求灵宗给出一个交代。谁料没过多久,就传出渡厄老祖已修成化神,第二日就将迎来天劫的消息。此事一出,各派魁首立刻转了风向。言道他们都是受师父胁迫,其实根本没有要问责灵宗的意思。个别掌门脸皮没那么厚,却保持缄默,根本不敢得罪如今有了化身尊者的灵宗。”
 
即便是在传音中,裴钰也无奈地叹了口气:“怪只怪如今剑宗势不如人,若是咱们宗门也能有位化神尊者,那么形势定不会如此。”
 
见风且吟沉默,裴钰安抚道:“风师弟不必沮丧,以你的资质,修成化神是迟早的事,届时你的灭门之仇,大明国百姓的累累血债,都能讨个交代。”
 
风且吟心道他不止是想讨个交代,随即传音道:“我昨日收到了极渊魔尊的回信,说他已经说服了族内长老,若是我们宗门能够联合其他门派讨伐灵宗,他就能领着十万魔兵前来相助。”
 
裴钰并不知道极渊魔尊和风五的关系,闻言惊道:“风师弟,你何时同极渊有了联系?他们是魔族,如何能信?况且灵宗虽然害得无数凡人惨死炼成邪物,但到底没有损害到其他门派的利益,他们如何肯冒着被灭门的风险讨伐灵宗?”
 
风且吟道:“灵宗炼制那件邪物的目的绝对不简单,师兄你信不信?若是我能找到证据,绝对能颠覆整个灵宗。”
 
裴钰顿了顿,道:“证据哪是那么好找的,虽然你还能用回光镜,可这灵宗上下的机密之地,哪里是你能随意出入的?”
 
风且吟沉默片刻,道:“总会找到办法的。”
 
这次庆贺宴会开了整整一天,期间风且吟一直静静地坐在剑宗掌门身后,却总感觉到一股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抬头去寻找,而是一直微微低头,等到那股窥视自己的视线离开后,他暗暗将灵力注入回光镜,神识沉入镜中,浏览灵宗这些年都发生了何事。
 
太极殿只是以往灵宗掌门同门中长老议事的地方,风且吟本来就没想过能在这里看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却没想到在他将过往时间一年年倒退时,却数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其中十次有八次是讨论刺杀他的计划。
 
风且吟这些年一直留在剑宗,鲜少外出,但他一旦单独外出,就必定会遇到来自灵宗的刺客,那数次险死还生让他心中疑惑愈来愈盛,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使得灵宗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倘若不是他除了随掌门外出外,从来没有离开过剑宗的辖地半步,风且吟怀疑灵宗的掌门甚至会亲身上阵将他除掉。
 
他迫不及待地将回光镜中的时光一路回溯,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二十五年前,灵宗,太极殿。
 
一身白底蓝纹道袍的灵宗弟子,手里呈着一个盖着黑布的托盘,迈过九九八十一个阶梯,走进了太极殿内。
 
风且吟认出那个弟子就是灵宗于五年前结丹的上一任首席弟子温泽。
 
灵宗的掌门坐在首座,看着托盘的目光十分炙热,他一抬手掀开托盘上的黑布,露出下面龟裂的龟壳。
 
然而在看清占卜的那一刻,灵宗掌门脸上的热切瞬时僵住了,他甚至眯着眼睛看了又看,忽然一把掀翻了温泽手上的托盘。
 
温泽吓了一跳,立刻跪了下去,托盘上的龟壳从中摔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他的脚边。
 
灵宗掌门阴着脸,冷冷道:“我堂堂引灵仙宗,修仙界第一大派,会被区区一个风家子覆灭,简直是笑话!”
 
温泽似乎看不懂龟壳上显示的卦象,闻言吃了一惊,道:“掌门息怒,兴许是算错了……”
 
灵宗掌门打断他的话,“你觉得老祖亲手算出来的卦象有错?”
 
温泽低头道:“弟子不敢。”
 
灵宗掌门盯着滚在弟子脚边的那个龟壳,双目阴鸷,他顿了顿,问道:“老祖可有何吩咐?”
 
温泽恭敬道:“老祖说,无论卦象上显示什么,都不做理会。”
 
“不理会?难道等着那个风家子杀上来将我灵宗万年基业毁于一旦?”灵宗掌门在原地来回踱步,“风家都已经没落了,怎么会怎么会?难道还能再出一个问鼎渡劫的天才?”他蓦地停住了脚步,狠辣道:“不过是一个没落的修仙家族,找不到是风家的哪一个,就全都灭了!无论是修真界的那一支,还是流落道凡界的那一支……”
 
原来竟是这样!他们风家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可笑的占卜而遭受灭门之祸!
 
风且吟盯着回光镜中的影像,掩在袖袍中的手蓦地攥紧……
 
在各门派魁首都聚在太极殿时,纪珩这个不属于任何门派的“散修”没去凑热闹,而是在灵宗内随意逛了起来。
 
一直和他共享视角的阿宝啧啧叹了两句,【真不愧是修仙界的第一大派,就是豪华气派!连铺路的石头都比剑宗的好看。】
 
纪珩点头。
 
阿宝道:【风且吟呢?你不去盯着他。】
 
纪珩道:【我在他肩头放了个纳米摄像仪,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能传到我这边,目前并没有什么异状。】
 
阿宝:【那就好。我总觉得离咱们回家的日子不远了。】
 
纪珩:【理由?】
 
阿宝:【我最近觉得自己要脱离这具身体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去剑宗的路上就死了,我进去之后代替了这具身体脱离的灵魂,每天指挥这具身体吃饭活动,它就慢慢长大了。以前我觉得这具身体跟我的联系密不可分,可是现在经常行动迟钝,睡觉的时候还感觉自己就跟个人类灵魂一样飘出来一半,我感觉我很快就能脱离这具身体了,到那时,我可以进入你的体内,帮你一起抓病毒,然后我们就应该能回去了。】
 
纪珩顿了顿,道:【你能不能想办法在那具身体里呆久一些。】
 
阿宝十分不解:【为什么?】
 
纪珩停顿了五秒,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觉得,最近的我有点奇怪。】
 
阿宝:【哪里奇怪了?】
 
纪珩:【就是看见风且吟的身体,然后数据有些紊乱。】
 
如果阿宝是个人类的话,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脏一定咯噔了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纪珩:【十天前,我帮风且吟疗伤。他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有了这种情况。等到风且吟穿上衣服就好了。】
 
阿宝觉得自己那具人类身体的心开始砰砰砰跳了起来,他故作淡定地问:【他说了什么?】
 
纪珩:【不知道。我查了记录,被当时的我删除了。】
 
阿宝险些要抓狂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删数据吗?你为什么要删了?】
 
纪珩:【不记得了。我把删除记录的原因也给删除了。】
 
阿宝无奈道:【你不会像影视剧里说的一样喜欢上人类了吧?】
 
纪珩否认:【有可能是病毒的影响。下一次病毒出现,我一定会抓住它。】
 
阿宝觉得自己的人类心脏仿佛又咯噔了一下,阿珩从来不做这种像人类立誓一样的决定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让阿珩接近那个人类是个错误的决定。然而他并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因为一个灵宗弟子迎着纪珩的面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白底蓝纹的灵宗弟子服,腰间挂着一个巴掌大的玉葫芦,面色稚嫩,神色却颇为倨傲,他扫了纪珩几眼,实在看不出他那一身黑衣是哪个门派的装束,便直接问了,“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纪珩如实道:“散修,无门无派。”
 
闻言,少年面上一喜,却很快就收敛了真实情绪,他昂着头,做出一副倨傲的模样,眼睛却一直瞄着纪珩,道:“本公子与你有缘,你就跟着本公子做个随从吧!”
 
纪珩:……
 
阿宝:……
 
第84章
 
“很抱歉,我不能答应。”
 
纪珩的拒绝让少年脸上倨傲的神色一下子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瞧着纪珩,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会拒绝自己。须臾,不知想到了什么的少年眼睛一亮,对纪珩道:“你肯定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吧!我告诉你,我姓墨,我叫墨易明,昨天历劫的化神尊者就是我爹。只要你愿意跟着我,我就说服我爹,让他收你做弟子。怎么样?”
 
纪珩:“……”
 
墨易明自顾自道:“我正要去太极殿找我爹,你现在就跟着我过去吧!然后我带你去灵宗的宝库,里面的宝物随便你挑。”
 
纪珩摇头道:“抱歉,我拒绝。”
 
墨易明十分不解:“为何?你相信我,我真没骗你,我爹真是化身尊者,你要是肯跟着我,我不但让我爹收你做弟子,还能立刻让你成为这灵宗的长老,我让掌门把灵脉最好的一座山峰送给你。”
 
纪珩道:“我相信你是化身尊者的儿子,但请见谅,我并不想做你的随从。无论你许给我多么丰厚的条件,我都不能答应。”
 
墨易明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一眼就瞧中的人竟然这么清纯不做作,丝毫不为名利所动,看着纪珩一脸淡漠的模样,看着纪珩毫无波动的黑夜一般的双眼,他深深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行侮辱了这样一位端方高洁的人物。脸上露出几分懊悔,墨易明抬头看着纪珩,一脸恳切道:“对不起,我刚才太莽撞了。像你这样好的人,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简直是在侮辱你。我们能做朋友吗?”
 
纪珩没想到这个人类转变得这么快,而且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假话,他的确是非常真诚地在道歉,如果是在星际时代,他很愿意跟这个人类做朋友,可惜在这里,对方和风且吟显然是站在对立面。
 
就在纪珩沉默的这会儿,墨易明以为他还在犹豫,立刻加大了筹码,他道:“你要是跟我做朋友的话,我就让我爹收你做弟子,还让掌门给你一座最高的山峰,怎么样?”
 
纪珩:“……”
 
他注视着面前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年,沉默了几秒,还是摇头拒绝了对方。
 
“为什么?”墨易明十分委屈地眨眨眼,他张张嘴,想提出更优厚的条件让对方心动,然而话还未说出口,一道晴朗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咦?这不是纪兄弟吗?真是巧了,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你。”
 
纪珩抬眼看去,见曾经见过一次的天工门掌门闻人忧扶着手从蜿蜒的兰草小径处转过来,点点头算是回应。
 
墨易明顺着纪珩的视线转过身,见到闻人忧,他颔首道:“闻人掌门。”
 
闻人忧冲他点头道:“原来是易明啊,我刚刚从太极殿里出来,令尊正找你呢!”
 
墨易明竟有些犹豫,他问道:“我爹有什么要紧事吗?”
 
闻人忧笑,“老子找儿子,难道非得要有什么要紧事吗?”
 
墨易明显然是被宠坏了,面对已经是化身尊者的父亲也不见得有多少敬畏,他看了看纪珩,显然是有些舍不得这个自己一眼就看上的人,“要不你跟我爹说一下,就说我过一会儿再去找他。”
 
闻人忧摇头道:“这可不行。他老人家哪里容得人违背?”
 
墨易明又瞄了纪珩一眼,眼里是显而易见的不舍,半晌后才终于在闻人忧的目光下妥协了。他问纪珩:“你叫什么?我以后再来找你玩。”
 
纪珩道:“纪珩。”
 
墨易明点头,也没看闻人忧一眼,就那么直接转身离开了。
 
闻人忧看着他的背影,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才对着纪珩解释道:“这孩子还不到十七岁,是渡厄尊者努力了数百年才诞下的子嗣,他辈分太高,又被宠惯了,有言行不当之处,还请纪兄弟多多担待。”
 
纪珩摇头表示并不在意,他道:“你和他很熟悉?”闻人忧和穆易明说话时透出些许亲昵。
 
闻人忧顿了顿,继续道:“早年还未修成元婴时,曾受过尊者点拨一二,易明出生后,我抱过他两次,他幼时常和我那不争气的弟子怜光玩在一处。只是这些年我醉心炼器,同灵宗的来往越发少,也就渐渐生疏了。”
 
纪珩点头,没再说话,本来他同这个人类就不熟悉。
 
倒是闻人忧见纪珩不说话,忽然就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半个多月前,我那不争气的弟子找过你?”
 
纪珩点头。
 
闻人忧继续道:“他……是不是给你看了我天工门祖师爷炼制出来的神器。”
 
纪珩自动将他口中的神器替换成被淘汰的旧款机器人,他主动开口道:“能让我亲自看一看那件神器吗?”
 
听了这话,闻人忧目光一闪,随即,他笑得温文尔雅,对纪珩道:“自然可以。本来那件神器也已经没了用途。我说过,天工门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闻人忧走后,一直和纪珩共享视角的阿宝疑惑道:【总感觉那个天工门的掌门不怀好意啊!】
 
纪珩:【但他并没有说谎。】
 
阿宝:【虽然没有说谎,但我觉得瘆得慌啊!人类习惯性说假话。有时候明明不愿意偏偏说愿意,有时候不喜欢偏偏说喜欢,但那个掌门看起来是真的很欢迎你去啊!我就担心等你去了以后他们就把你捉起来当神器用。】
 
纪珩:【不必担心,在武力上,我不认为他们有威胁到我的能力。】
 
阿宝恍然大悟,【也对啊!】
 
太极殿的宴会开了一整天,纪珩回到灵宗安排给剑宗弟子居住的院落里一直等到深夜,才等到了风且吟。
 
随着风且吟一起来的,还有裴钰和两个穿着白底蓝纹道袍的灵宗弟子。
 
四人一进门,风且吟就挥手关上门,对纪珩道:“纪珩,你有办法隔绝外人的探视么?连化神尊者也无法察觉到的那种。”
 
此言一出,包括裴钰在内的其他三人顿时用一种“你疯了”的目光看向风且吟,随即又看向纪珩。
 
纪珩点头道:“可以。”他本来不需要任何动作就能瞬间张开一个隔绝任何修士神识探测的能量罩,但为了不显得太惊世骇俗吓到面前的这几个人类,他还是伸出双手,掐了一个复杂的手决。模仿的是他曾经看过的一部玄幻电影里的术士。
 
在纪珩掐完手决的那一瞬间,在场众人明显得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循环变了了,最直接的一点就是门内的灵气同门外的灵气隔绝了。
 
除了风且吟,其他三人看着纪珩的目光都有了变化,裴钰犹豫地看了纪珩两眼,才对纪珩道:“纪兄弟,你的修为,是不是不止筑基巅峰?”能隔绝化神尊者的神识探视,要么身怀神器,要么修为高于化神。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无疑会颠覆他对纪珩一贯以来的认知。
 
纪珩原本想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谁料他还没说话风且吟就先一步开口了,“大师兄,关于纪珩的事,说来话长,眼下还是先把最要紧的事办了吧!”
 
裴钰也明白事有缓急,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疑惑。
 
几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风且吟率先道:“原平去造化宗换了一枚异形药,又喝了我的血,伪装成我的模样留在师父身边,应该能混淆那些人一段时间。”
 
裴钰道:“不错。”在回来之前,他们互相交流过情报,目前已经都知道了灵宗一直着人暗杀风且吟的原因。令原平伪装成风且吟的模样留在师父身边无疑可以吸引灵宗一部分的注意力。
 
被风且吟和裴钰带进来的两个灵宗内门弟子的至亲都死在当年那场地动之中,得知真相后对灵宗恨之入骨,其中一人道:“我们进入灵宗不过十七载,很多机密并不清楚,灵宗虽有很多机密要地戒备森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排查,我们发现,其中有一处最为诡异。”
 
风且吟问:“哪处?”
 
另一个灵宗弟子伸手在桌上一拂而过,干干净净的桌面顿时浮现出一幅灵宗的地形图。他的手指沿着太极殿的中心往后划,一直划过两座灵峰,停在了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峰上,“这里刚好是整个灵宗的正中心,也是最高的地方,名为摘星峰,原先是供奉历代掌门画像的地方,忽然有一天被天火落着了,那上面的殿宇被烧毁了一半,于是灵宗掌门就将那些画像都迁出来,暂时挂在了太极殿偏殿中,可是这么多年一直没再迁回去,同时封闭了整座灵峰。这半个多月来,我们想尽办法,唯一没办法进入的地方就是这里!如果你们要去,我建议最好今晚就行动,迟则生变。”
 
裴钰有些担忧道:“若是摘星峰没有任何异状或者收集到的东西不足以成为颠覆灵宗的筹码,岂不是白跑一趟?况且,其中风险,实在太大!”不说别的,光是灵宗害死万千百姓炼制邪物这一点,就足以将之打入邪道,甚至各门各派都可以联合起来讨伐灵宗,可惜灵宗偏偏好运出了个化神尊者,莫说一些中立的门派,就算是隶属于剑宗的小门派,也不敢帮着剑宗出头。
 
一个化神尊者,就足以将现在只有掌门一个元婴修士的剑宗覆灭。
 
第85章
 
“师兄你说的,我又何尝不懂?”风且吟苦笑道:“只是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灵宗不会放过我,而自那枚留影珠中的东西流出后,那些被灵宗从大明国挑走的人也都被监视了起来。今天我带来的这两人,还是费尽心思才暂时摆脱那些人的监视。昔日没有化神尊者的灵宗就嚣张无比,从不将我们剑宗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以后?师兄你说我修成化神是迟早的事,但现在我刚刚结丹,灵宗的渡厄老祖一根手指头都能捏死我。倘若他硬要拿个名头弄死我,谁能保得住我?”
 
裴钰皱眉道:“你别胡思乱想,有掌门在,就算渡厄老祖修为再高,也不好堂而皇之地对你下手。”
 
风且吟道:“那么暗地里呢?谁能阻止得了一位化神尊者?”
 
“我会保护你的。”纪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这句话落下,室中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纪珩身上。
 
纪珩反问:“怎么?有问题?”无论如何,他的任务目标绝对不能出事。
 
裴钰咳了一声,摇头道:“没有。既然纪兄弟愿意护着风师弟,那我就放心了。”他看了眼风且吟,又看看纪珩,道:“所以,你们两个,今夜会一道去?”
 
纪珩和风且吟点头。
 
裴钰点头道:“好。渡厄老祖刚刚度过雷劫,现在还在虚弱期,轻易不会动手。至于灵宗的掌门和其他长老,待会儿在晚宴上就由咱们师父和伪装成风师弟的原平师弟牵制着,我也会过去,尽量将灵宗几个重要人物拖在太极殿。无论你们这一趟有没有发现什么,都必须要在一个时辰内回来。”
 
纪珩和风且吟点头。几人就着地图又合计了一番路线,才分开行动。
 
夜已深,天幕一片暗紫,无月无星。
 
太极殿中的晚宴已经开始了,各门各派的魁首聚在一起,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至于每个人心里是什么想法,只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纪珩和风且吟站在暗处,远远望了太极殿一眼,确定原平伪装得毫无破绽之后,才放心离开。
 
两人顺着刚刚合计过的路线一路潜行,一一避开灵宗夜间巡逻的弟子,很快就到了摘星峰附近。
 
这摘星峰虽然十几年没人居住,但从来不缺人打理,这峰上没有用任何照明的灵珠,而全部用的发光的灵植。远远望去,那些夜间会发光的灵植像是一粒粒夜明珠均匀地洒落在通往峰顶的白玉石阶旁,即使是无法夜视的凡人也能顺着这些光芒,安然无恙地通过那道像蛇一样蜿蜒盘绕着山峰的石阶到达峰顶。
 
风且吟和纪珩藏在那些夜间巡逻的灵宗弟子绝对看不到的暗处,一起仰头望着那黑黢黢的摘星峰峰顶。
 
风且吟无法透过笼罩着摘星峰的结界看到内里真正隐藏的东西,纪珩却看得到。
 
在纪珩的眼里,这座位于灵宗中心的最高峰上,盘踞着一团模糊的红色能量体,除此之外,还有无数道不同颜色的光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在一处形成漏斗状悬在那团红色物质上空……
 
“纪珩。”
 
纪珩听到身边人类的声音,侧过头看向对方。
 
风且吟的双目在夜色里也像个发光体一般,对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轻声道:“纪珩,你真的确定就算渡厄老祖来了,也能在他手下逃离生天么?”
 
纪珩摇头道:“不是在他手下逃离生天,而是带着你一起安全离开。”
 
风且吟轻轻一笑,“这么说你打得过渡厄老祖?”
 
纪珩又是摇头,却握紧了对方的手,“我不会和他打,我只保证我能带着你安全离开。”
 
风且吟微微一怔,那种暖暖的温度像是从纪珩的手心一直流淌到了他的心里,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心头情绪复杂难言,最终,他仍是问出了那句他放在心里许久的话,“纪珩,等我报完仇以后……我是说等我报完仇以后,若我还活着,你能告诉我你的身份么?”
 
纪珩握着风且吟的掌心,见自己罩在他身上隔绝其他修士神识的能量场依旧十分稳定,便点了点头。
 
两人躲在暗处等到最后一波巡逻过去,便抬脚,几步就瞬移到了摘星峰脚下。
 
风且吟正要踏上摘星峰的石阶,未料触到了一层坚如磐石的结界!
 
他用神识略微一扫,就看出这绝对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布置出来的结界,“这摘星峰果然藏着秘密,否则他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纪珩点头,他握着风且吟的手,对他道:“我能穿过去,你跟紧我,不要放手。”
 
风且吟点头。
 
于是就如同上次在海晏派一样,这些修士布置的结界将非生物的纪珩以及被纪珩的能量场笼罩住的风且吟,当成两块被风吹进来的石头一样忽略了过去,两人很快就爬到了摘星峰峰顶。
 
同任何一座灵峰的峰顶一样,摘星峰的峰顶有一大块地被削平,用来建造令主人满意的院落或者殿宇,这峰顶上一共有十四个大小院落,且每一个都布置又一重结界,叫人无法分清藏着秘密的究竟是哪一除。
 
风且吟正欲一个个探查过去,纪珩却径自拉着他往一处又小有偏僻的院子走去。
 
纪珩的判断向来可信,风且吟于是收回目光,跟着他往那处小院走。
 
那个看似平凡的小院却布置着一层又一层的结界,层层相套,就算是元婴修士来了也要费上好大功夫,更何况两人刚刚穿过几层结界,就看见了一头守在院中的凶兽。
 
凶兽不似灵兽能被人驯养,它们暴虐而毫无温情,见到任何活物尤其是人类都会变得格外凶残,这头凶兽被人用阵法困在这处小院里,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再进来了。
 
若是没有纪珩在,就算风且吟能突破外面的层层结界,也会踏入这里的一瞬间就惊动那头看似已经陷入沉眠的凶兽,而一旦他跟凶兽斗起来,势必会惊动灵宗的人,还真是防护得密不透风。
 
可惜灵宗的人没料到会出现纪珩这样一个变数。连风且吟自己,也没想到纪珩的能力竟然强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确信纪珩跟灵宗没有任何关系,他差点就要以为这些结界都是纪珩布下的。
 
朦胧的夜色里,风且吟的目光快速地从纪珩的侧脸上略过,右手不自觉握得更紧。
 
纪珩侧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风且吟摇摇头,两人快速穿过道道结界,走进了那处小院内唯一的一间屋舍。
 
“就是这里。”纪珩说完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看似普通的房门一推开,一股煞气顿时扑面而来。
 
纪珩身后环住了风且吟的肩膀,为他挡住了席卷而来的煞气,两人齐齐迈过了门槛。
 
门后的世界令风且吟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里显然布置了乾坤阵法,房内的面积远远大过一整个小院。三面墙壁都绘制着暗红色的符纹,而正中央的地面挖了一个十丈长的池子里,池子里装的却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鲜红如血的液体。
 
这液体散发着耀眼红光,甚至将两人的脸也映出了一层红色。
 
“这是什么?”
 
纪珩道:“你仔细看看,池子底部沉着什么东西?”
 
风且吟闻言,眯着眼睛透过那鲜红的液体望向池底……
 
在纪珩和风且吟踏上摘星峰的那一刻,墨易明有些沮丧地走进了太极殿。
 
认识他的人立刻殷勤地让开一条道来,不认识见灵宗不少内门弟子像这少年示好,也意识到了这少年的身份不简单,纷纷笑脸相迎。
 
墨易明的目光从眼前这些人脸上一一掠过,很快就毫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往日里冷清的太极殿现在热闹得不得了,小少爷本来已经对那些人脸上一个比一个虚伪的笑容习以为常了,可偏偏今天下午缘分来了,叫他遇见了纪珩,见过了纪珩,再见到这些人,他顿时连勉强应付的心力都没了。
 
视线里尽是各门各派弟子的各色衣裳,他十分无趣地把一个侍女手中的托盘抢了过来,吃光了里面的葡萄。
 
“易明师叔。”温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吓得墨易明手里的葡萄都掉了,他立刻把手里的托盘和葡萄籽毁尸灭迹,而后半昂着头,端出一副师叔的架势,冷冷道:“何事?”
 
温泽假装自己看不见师叔嘴边的葡萄皮,伴着脸肃然道:“易明师叔,弟子有一事相求。”
 
墨易明把声音捏得格外清冷,“说。”
 
温泽抬手指了指站在剑宗掌门身边的“风且吟”,“弟子想请您看一看那个人。”
 
此时剑宗掌门正和灵宗掌门站在一处,灵宗掌门目光冷淡,剑宗掌门则皱着眉说着两人,由于两人周围设了结界,其他人只知道他们在说话,却听不见说了什么。
 
墨易明顺着温泽所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个剑宗弟子,由于对方一张皮相长得实在出色,墨易明早上在太极殿时还多看了两眼,只是现在这一看,却着实令他愣了一下,他看了又看,奇怪道:“这人怎么跟早上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温泽目光一闪,“怎么说?”
 
墨易明道:“身上的气不一样了,没有早上亮了。一般而言,一个人的气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变化这么大,除非,这不是早上那个人了。”墨易明又盯着“风且吟”看了一会儿,喃喃道:“越看越不像,就跟批了同样一层皮的另一个人一样。”
 
温泽拱手施了一礼,“多谢师叔提醒。”话毕他转身离开太极殿,向着渡厄老祖的洞府行去……
 
第86章
 
——摘星峰上
 
风且吟顺着纪珩的目光,望向了那个血池池底。
 
只见那粘稠鲜红的液体中央,裹着一个太极。
 
那“太极”并不大,只有一个成年男子两个巴掌大小,底盘隐没在血池中看不真切,阴阳双鱼活了一般在其中缓缓游动。
 
风且吟双目盯着那阴阳双鱼,看得久了竟觉得眼前一片恍惚,天地都好似被那双鱼搅动,上下颠倒,神魂颤动。
 
纪珩一直站在旁边关注着他的任务目标,见风且吟双眼无神就要朝着血池中走去,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电流从他掌心传入风且吟体内,把他电醒了过来。
 
风且吟浑身一个哆嗦,在电流的刺激下回过了神,再看那血池中的“太极”时,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能眨眼间就蛊惑住一个金丹剑修的神志,这东西实在太可怕了!
 
“纪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纪珩摇头,他又看了一眼,对风且吟道:“不过我能看到很多不同颜色的气流汇聚在这上空,形成气旋,最后像漏斗一样一点点漏进这个太极里。”
 
“气流?”风且吟疑惑地看向池中的太极,这回心中有了警惕,他没再被那东西蛊惑,神志清醒之下,再看那太极时便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寻常的太极是黑白二色,可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沉在这血池中,风且吟隐隐觉得那阴鱼的白目里透出丝丝血气。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而太极一直有调理气机,平衡阴阳的作用。这本是瑞器,可眼前这个太极却邪气冲天。”风且吟喃喃道:“灵宗这么一个传承了万年的大宗门,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太极调节?还是这样一个邪气四溢,已经称不上瑞器的太极?”
 
风且吟说着,忽的目光一动,从乾坤袋里掏出回光镜来。这回他却不像以往那般直接注入灵力查看过往,而是将回光镜置于身前,喃喃念了句咒语,咒语念完,那面镜子便灵光一闪,化作了一枚无色透明,水晶似的圆润石子。
 
纪珩看了一眼,发现这枚石子跟夜怜光曾经拿着的那枚一模一样,在青桐镇时,夜怜光被一个魔族青年追杀,那青年说夜怜光偷了东西,夜怜光却说他只是拿回来了本来属于天工门的东西。再之后,他和风且吟在回光镜中看见了江一尘带着回光镜前往极渊,却被魔族觊觎,最终身死道消。
 
由此推断,夜怜光当时从魔族那里拿走的,就是回光镜!
 
风且吟这面是子镜,夜怜光那面是母镜。
 
“回到宗门以后,师父就把我拿到回光镜的消息告知了闻人掌门,责令我将之交还给天工门。我当时心中虽然十分不愿,却还是答应了下来。没想到闻人掌门为人大度,不但允诺我报完仇之后再还给他,还教给我回光镜的另一种用法。”风且吟说着,拿起那枚透明的石子遮在眼前,看了纪珩一眼,透过回光石看到的画面让他一怔,下一刻,他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透过回光石看向了血池中的太极。
 
双眼透过回光石看到的画面令风且吟微微睁大了双眼。
 
只见那个原先在他眼中只是微微透出血气的阴阳鱼此刻成了煞气冲天的邪物,在那种阴寒蚀骨的庞大邪气面前,那满池子粘稠血红的液体都显得不值一提。
 
那个太极被裹在浓重如阴云的邪气里,已经完全看不清其中阴鱼阳鱼的模样了。而在太极上空,风且吟透过回光石,看到了无数道气运长河从四面八方而来,聚成漏斗状的漩涡,将那些从其他地方剥夺来的气运提炼之后一点点灌入下方的太极之中,他震惊地顺着那些被剥夺来的气运往下看,赫然发现这血池底下藏着一个夺运大阵,其中又有九九八十一条气脉,而那些从修真界各个地方剥夺来的气运灌入这些气脉当中,转化成了灵宗的所有物,不断滋养壮大灵宗的运势!
 
风且吟拉着纪珩跳出小院,举着回光石往灵宗的太极殿一望,发现一道紫中带金的气运之柱从太极殿中贯穿而出,直达天际,其浩大恢弘之势令人心中震撼。这样的庞大的气运之柱,任何人瞧了都会知道灵宗运势昌隆,不可得罪。
 
可是谁又知道,灵宗这样庞大骇人的气运,都是用逆天之法夺了其他门派的气运才造就的!
 
难怪,难怪这些年宗门中想要闭关冲击元婴的金丹长老都失败了,难怪那些原先风平浪静的小门派事故频发,以至于不得不上剑宗求救。就连原先风评极佳的晏掌门也入了邪道移了心性……原来他们的气运都被灵宗偷偷夺走了!
 
一个人的气运好坏,能直接影响到这个人一生的成就,对于一个门派而言,气运就更为重要。倘若一个门派气运昌隆,则门下人才辈出,有求必成;倘若一个门派气运衰竭,则门中易生事端,不得安宁。
 
典籍中记载,早在两千多年前,这种能剥夺气运的邪法就被各门各派联合起来集中销毁了,谁能料到身为天下第一仙门的灵宗不但不能为天下表率,反而私藏邪法,甚至用它剥夺其他门派的气运!
 
风且吟想起太极殿中,那些对灵宗掌门极尽阿谀之能事的各派魁首,心中又是嘲讽又为他们感到悲哀。
 
不知道等他们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模样?
 
风且吟将恢复成原样的回光镜放回乾坤袋里,拉着纪珩道:“既然已经查明了真相,回光镜也将这一切记录了下来,此地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纪珩,你能毁掉这里吗?在不惊动灵宗的情况下。”
 
纪珩默默计算了一下,摇头道:“可以毁掉,但不惊动灵宗的人,不可能。”
 
闻言,风且吟心中略有些失望,不过比起毁掉这里,纪珩的安全显然更加重要。他道:“既然这样,我们就赶快离开吧!这里不能久留。”
 
纪珩点头,然而两人刚刚要下去,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道灵光挡住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前后左右四个方位都被拔地而起的冰墙挡住,那墙体厚重冰寒,风且吟的袖摆只是不小心拂了一下,就被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下意识伸手将纪珩护在身后,而后全力一掌拍在了面前的冰墙上,墙体应声而裂,然而未等他拉着纪珩出去,眼前一道灵光落下,一个白底蓝纹的灵宗弟子,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是你。”风且吟认出这是当年在临川城时将他打得半死的温泽,面色更冷。
 
温泽的目光落在纪珩身上时顿了顿,很快又移开,他冷冷看着风且吟,开口道:“带人擅闯我灵宗禁地,就算你是剑宗掌门弟子,我也有权力将你诛杀在此。”
 
风且吟面上讽刺一笑,心头却紧张地戒备了起来。温泽怎么会突然过来,而且看上去半点都不意外,灵宗的其他人是不是也发现了?
 
温泽却是掠过风且吟,看了他身后的纪珩一眼,而后微微躬身,垂头以一副十分恭谨的模样让开了地方。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到仿若能席卷天地的威压陡然袭来,如同巨浪拍沙,猛地将风且吟和纪珩拍飞了出去。
 
不好!是那位化神尊者!风且吟身上的护体灵光只亮了一下,就如同被一脚踩过的星火一般骤然熄灭。
 
他和纪珩撞到了一处院墙上,随着墙体倒塌的轰隆声狼狈地滚在了碎石堆里。
 
风且吟胸中气血翻涌,却顾不得自己,他连忙挥开砸在纪珩身上的石头,满脸焦急地问:“纪珩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纪珩扫了风且吟一眼,摇了摇头。又是这样,这个人类明明伤得很重,却还是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难道因为喜欢他,就能把自己给忘了吗?纪珩尝试着去理解,却发现系统分析出来的那些东西,完全无法套用在自己和风且吟身上,至于那些人类和机器人相恋的小说和电影……对于他来说,比他和风且吟的情况更加难以理解。
 
纪珩的运算速度极快,他计算了那么久,外界也就过了两个呼吸的功夫。
 
风且吟见纪珩没事,就扶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早就知道以化神尊者的修为,要碾死自己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可是风且吟没有想到,直面化神尊者给他带来的压力远比想象中大。
 
渡厄老祖负手立在距离二人几十步远的地方,他面色淡然,看着那两人的目光像是在看两只胆大妄为的蚂蚁,从前他就觉得这个叫风且吟的小子虽然会蹦跶了点,但还不够资格被他放在眼里,却没料到他竟然还能蹦进他严密保护的摘星峰,今日若不是易明识破了剑宗的诡计,只怕到现在他的弟子还守在太极殿,盯着那个假的风且吟。
 
这小子果真就像卦象里说的那样,是灵宗的克星,今日,他必须亲手将之除了,免得夜长梦多!
 
思及此,渡厄老祖眼中寒光一闪,闪电般朝着风且吟击出一掌……
 
第87章
 
化神尊者的修为,可不是风且吟这样刚刚结丹的修士可以想象到的,就算渡厄老祖没用上全力,只是轻描淡写地挥出一掌,也能将风且吟打得神魂俱散,身死道消。
 
纪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在他的眼睛里,渡厄老祖堪比一轮能量光炮,而风且吟就只是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就算只是被余威波及到,也会瞬间灰飞烟灭,更别说现在这轮大炮对准了风且吟。
 
纪珩跟风且吟贴得极近,十分轻易就发现了自渡厄老祖抬起手的那一刻,风且吟的身体就开始轻微地战栗,这并不是他在害怕,而是对方阶级太高,他的身体在化神修士的威压下不受控制地颤抖。
 
风且吟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渡厄老祖,他想要激发传讯符,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以往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宛如被套上了一层枷锁,无论他如何催动,都只能缓慢而又无力地动弹一下,莫说是拼尽全力抵抗,在化神老祖的威压下,他连一只胳膊都提不起来。
 
双肩像是被一双巨手压住,庞大的威压笼在他身上,令他浑身灵力运行迟滞,动弹不得。这种被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形是如此熟悉,轻易就令他想起了曾经在凡界临川城时,身为凡人的他被温泽的威压压制得跪在地上抬不起头的情景。
 
风且吟额间汗如雨下,他竭力抬起头,身体在强行反抗的过程中发出咔咔咔的声响,“纪珩。”他将声音凝成一线,传入纪珩耳中,“我留在这里,你带着回光镜跑!你的速度那么快,一定能在他们追上你之前赶到太极殿找掌门。”
 
话毕,他竭力攥紧了双拳,盯着渡厄老祖的双目如同燃着两丛炙热的怒火!
 
“不行。”风且吟在渡劫老祖的威压下动弹不得时,纪珩的行动却毫无受阻,也正是因为如此,渡劫老祖才看不清他的底细,不敢轻易动手。
 
纪珩上前一步,将风且吟挡在身后,声音背对着风且吟传到他耳中,“我说过,会护着你的。”
 
风且吟心口猛地一缩,“可……”那是化神尊者!虽然纪珩早就说过他不惧怕渡厄老祖,可是风且吟怎么敢全信?纪珩这个人曾经就为了救他而累得自己大半个身体被烈火燎伤,他又不知道痛,事后甚至不将此放在心上,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放心他独自对上一个化神尊者?
 
然而渡厄老祖可不会给他们时间慢慢商量,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对方的一掌就送了过来。
 
化神境界的修士,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天地气机,他甚至不需要动用自身的力量,在他抬起手掌推来时,那宛若轻描淡写的一下,却瞬间牵起了方圆百里的灵气,那浓郁庞大的灵气汇聚而来,凝成一只透明的巨掌,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风且吟和纪珩冲了过来。
 
摘星峰上的灵气被这一掌彻底搅乱,平地生成的罡风利刃般割在风且吟身上,甚至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鲜艳的血痕。
 
纪珩的全方位扫描已经启动了,当他注意到风且吟眼下那道鲜红的线时,数据运行的路线不由停滞了一秒,下一刻,他抬手在他身前竖起了一道护盾,而后朝着渡厄老祖击来的那一掌冲了过去。
 
那只纯碎由灵力聚成的透明掌印有三个纪珩那么高,这一掌过去,能轻易地在任何一座灵峰上留下几丈深的印记。莫说是一个金丹修士,便是元婴大能来了,也绝对要在这一掌下遭受重创。
 
然而纪珩不但不躲,还单枪匹马地冲了过去。
 
倘若是以往,风且吟肯定要被他吓个半死。然而现在,纪珩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得以风且吟的修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以他的角度,只见到纪珩的身影稍稍一晃,然后,那道足以将他们二人打得灰飞烟灭的掌印就消失了!
 
确实是消失了!
 
就像是渡厄老祖和纪珩中间忽然多了个黑洞,将冲向他们二人的那道掌印活活吞了进去!
 
风且吟松口气的同时,目光中禁不住浮起几分疑惑。
 
渡厄老祖那淡然的面色却消失了,他看向纪珩的目光也不复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不到底的谨慎。
 
风且吟和温泽这样修为低微的后辈看不清,他这个化神境界的修士却一瞬不漏地看明白了。
 
这个看起来只有筑基巅峰修为的年轻人在那一刻爆发出元婴巅峰才能达到的速度,一瞬间冲到了他击出的掌印面前,而后抬起手,掌心银光一闪,那道他提了了三成修为的攻击就消失了!不,或许说,是被这青年吸收了!
 
现在他哪里还不明白这青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难怪风且吟这小子能悄无声息地爬上摘星峰,原来是靠着这个人。
 
渡厄老祖眉头皱了起来,终于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他之前并不放在眼里的青年,“不知阁下是何身份?来我灵宗禁地又有何贵干?”
 
渡厄老祖愿意好好说话,纪珩也不拒绝跟这个人类沟通,他开口道:“我是纪珩。来这里只是为了帮助风且吟调查一些事情。我希望,你能放我们离开。”作为一个奉公守法的机器人,纪珩十分希望渡厄老祖能够好好配合。
 
然而自从来到这个修仙世界之后,事实往往会和纪珩希望的相反。只见渡厄老祖眼底寒光一闪,开口道:“本尊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但是风且吟和他身上的东西,必须统统留下。”
 
“不可能!”有了纪珩的护盾防护,风且吟受到的压制微弱到近乎于无,听了这话立刻开口反驳。
 
渡厄老祖嗬嗬冷笑,“难道你们以为本尊会放任你们安然无恙地从摘星峰离开?”
 
风且吟嘴角掀起,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原来老祖也知道摘星峰的东西下作卑鄙,见不得人啊!”
 
渡厄老祖眉头一皱,气得一挥袖摆,一道凌厉无比的罡风就冲着风且吟刮了过去。
 
化神修士亲手掀起的罡风堪比一件上上品法器的一击,轻易就能破开金丹修士的护体灵气,割开其皮肉,将之伤得鲜血淋漓。
 
然而在那道罡风伤到风且吟之前,纪珩长臂一伸,将来不及反应的风且吟揽进了怀里,那道罡风割开了纪珩的衣裳,却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如果是以前,为了掩饰自己的特殊,纪珩会命令机体外层伪装出被割伤的模样,控制着容量流点血掩人耳目,但现在来到了玄幻的修仙世界,在这个修士都能飞天遁地刀枪不入的地方,他就没有必要处处遮掩了。
 
而风且吟见到纪珩为他生生挡下了这一击,吓得脸色一白,立刻小心地扒开纪珩被割破的衣服查看,在见到纪珩破损的袖子下毫无损伤的皮肉后,他顿时有点发懵。
 
早就知道纪珩厉害,可没想到这么厉害,肉体竟堪比上上品法器,连化神修士的攻击都不放在眼里。
 
他不知道比起他自己来,渡厄老祖受到的震撼更大。不同于早就隐约猜到纪珩真实实力的风且吟,渡厄老祖在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有纪珩这么一个人,刚刚那一击也不无试探之意,却见纪珩连半点防御都没有就敢硬生生扛下这一击,肉体强悍堪比顶级法器,而能将肉体锤炼到这个地步,本身实力定然也不可小觑,更可怖的是,直到现在,无论他用神识怎么探,都觉得面前这个青年只有筑基巅峰的修为。无论他是身怀神器能在化神修士的面前完美隐藏自己的真实修为,还是本身就有能力欺骗他的神识,都绝不可等闲视之。
 
渡厄老祖看着纪珩没有半分变化的脸色,愈发觉得自己探不清他的深浅。也罢,如今他刚刚度过雷劫,实力还未恢复到巅峰时期,与这个叫纪珩的人硬扛没有好处,等他实力完全恢复,再将此人手刃。他面上阴沉,自觉大度地退让了一步,道:“本尊可以放你安然无恙地离开,但是风且吟这小子,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风且吟攥紧了拳头,纪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别怕,我会护着你。”
 
再次听到这句话的风且吟微微一怔,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纪珩,而这时纪珩已经不再看他了,他把风且吟往后一推,自己挡在他的身前,面对着渡厄老祖道:“第二次了。”
 
渡厄老祖皱着眉,十分不悦,“什么第二次。”
 
纪珩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这是第二次,你企图杀害我要保护的人。”他冷淡地看着对方,调高音量强调道:“我不允许。”
 
闻言,渡厄老祖讥讽道:“就凭你?本尊虽对你有所忌惮,但想要越过你杀掉风且吟,拿走他手里的回光镜却也不是办不到,能屈尊降贵与你谈这么久,不过是不想耗费太多灵力罢了,你难道真的以为你能与本尊叫板?”风且吟自以为先前用神识传音给纪珩的内容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却不晓得化神尊者实力强到能无视金丹修士的神识,将他们说了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直默不作声的温泽看向纪珩的目光也有些许复杂,想起易明师叔嘱托的事,他开口劝道:“纪珩,你不是师祖的对手,若还识实务,就立即离开这里,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纪珩没有理会他们,他下了命令:空间能量捕捉系统准备,光能枪准备,ntr9火箭炮准备,粒子导弹准备……
 
第88章
 
【滴!空间能量捕捉系统启动成功!光能枪储能完毕!ntr9火箭炮准备完毕!粒子导弹储能中,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滴!粒子导弹准备完毕!】
 
和纪珩共享视角的阿宝听着系统的战前报备,默默为渡厄老祖点了一排蜡烛。怎么那么想不开得罪阿珩呢?虽然主人总是把阿珩当成保姆机器人用,但实际上,阿珩一开始就是作为战斗机器人被制造出来的啊!他的武器库说出来吓死你们啊!
 
纪珩单手按在风且吟肩上,另一只手伸进怀里,看起来似乎在掏东西,实际上却是在腹部一按,打开存储空间,取出一枚他前段时间才做好的防护器。
 
防护器在星际时代十分普遍,几乎每个外出的人类都会在身上戴一枚,当有危险时,防护器可以在0005秒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并打开一个透明的保护罩,将人类安全地包裹里面,它甚至可以承受住导弹的攻击。
 
这枚防护罩的制作材料是半个月前人鱼送给他的眼泪,当时他将之交给系统分析成分,发现这是一种十分特殊的东西,可以作为制作许多器具的基础材料。他本来打算用它做成储备能量池,后来改变计划,做成了防护器。改变计划的原因已经被他删除了,但是将之做成防护器的记录留了下来,纪珩就按照记录做成了防护器。现在刚好用上。
 
他取出防护器后,看了一眼风且吟,而后从自己头上拔下来一根散热管,穿进了防护器预留的小孔中,然后将之挂在了风且吟的脖子上。
 
风且吟看着纪珩拿出一枚水晶挂在他脖子上,疑惑道:“这是什么?”
 
纪珩按了一下风且吟的肩膀,道:“送给你的,好好戴着。”
 
话毕,纪珩按在风且吟肩上的手将他往后一推,自己则转身面对着渡厄老祖。
 
风且吟被纪珩推得后退了好几步,他看了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又抬头望着纪珩的背影,忽然间就明白了纪珩的意思。
 
他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水晶藏进衣领内,而后伸手拔出了自己的迎风剑。纪珩想保护他,他却不能当纪珩的负累,至少,他得把温泽解决了。
 
纪珩看着渡厄老祖,想到动用武器可能造成的后果,还是决定再给这个人类一次机会,“你们使用非法手段窃取其他宗派的所有物(气运也算是所有物的一种),已经构成犯罪。我没有资格审判你,却可以逮捕你。如果你能放我和风且吟离开,我可以在逮捕你时采取温和手段。”
 
若是以往有人在渡厄老祖面前如此大言不惭,他定然会挥挥手将那人弄得灰飞烟灭,可是现在,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纪珩,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不祥之感。到了他这个层次的强者,每一次预感都隐隐与未来相关,直觉告诉他应该放对方走,否则很有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料之事,然而对方已经知道了灵宗的秘密,他怎么可能放他们离开,让他们将那个秘密宣扬出去?
 
渡厄老祖压下这股不祥预感,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决定立刻将这两人诛杀于此。
 
此时的渡厄老祖和温泽,乃至于整个灵宗都无法料到,灵宗的未来,就是从这一夜开始,被这个来历不明的青年人搅乱的。
 
渡厄老祖没料到,他刚刚提起灵力打算动手,站在他不远处的那个青年就已经察觉到了。
 
他面色霜冷,不再试图和他讲条件,而是抬起手,掌心银光一闪,就多了一把缠着电蛇的利刃。
 
他提着刀不声不响地看过来,漆黑的双目中冷寂一片,无波无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片死寂森冷的湖,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令这双眼睛泛起涟漪。渡厄老祖见过千千万万的人,自认阅历丰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这简直不是活人该拥有的眼睛!那股不祥之感愈来愈浓,渡厄老祖将之强行压下,下一刻就见到那个年轻人提刀冲了过来!
 
纪珩不再约束自己,他将速度调到最高一格,飞行辅助完全开放,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就冲到了渡厄老祖的面前,同时举起长刀,狠狠砍了下去。
 
这一刀自然是砍不中,渡厄老祖只伸出两根手指,就夹住了砍到面前的刀刃,那刀上缠着的雷霆,对于已经度过雷劫的化神尊者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纪珩的目光直直盯着面前的渡厄老祖,这么近的距离,如果他左眼的光粒子炮启动,一炮就能将这个化神修士轰成重伤,但考虑到用眼睛杀死人可能会造成的轰动,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方便快捷的方法。
 
转而借助手中的武器开了炮!
 
渡厄老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用两指夹住的刀刃竟然眨眼间就变了样!
 
他两指蓄积灵力,只用了些力道就将纪珩的刀刃夹碎,然而那些碎片顷刻间就变作了无数个一头尖一头圆的东西,以他化神尊者的强悍神识,轻易就看清了那些东西的尖头莲花般绽开数片,旋转着朝他冲了过来,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躲开。
 
顷刻间,身上就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楚,渡厄老祖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足以扛下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顶级法衣竟然被穿了无数个小孔,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法器的东西,竟然眨眼间就破开了他的法衣和护体灵力,甚至扎进了他的肉体内!
 
他又惊又气又恨,再不留手,全力一掌打了过去。化神尊者全力一击的威力恐怖至极,在他那一掌落下之时,整个天地间的灵力仿佛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天空中甚至传来阵阵应和似的轰鸣。
 
一旁打斗的风且吟和温泽甚至被这一掌的余威震得双耳嗡鸣作响。
 
纪珩似乎也被这威力恐怖的一掌惊住了,他甚至忘了躲开,就被渡厄老祖一掌击中,身体被巨大的冲力击飞,狠狠地砸到了另一座山峰上。
 
轰隆隆的巨石落地声将风且吟又惊又慌的喊声完全吞没。
 
风且吟的声音被掩盖在巨石砸落的轰鸣声中,但纪珩还是听见了,他的“意识”里瞬间就浮现出了那个人类担忧的眸子。很奇怪,就算是将他制造出来的父亲,也从来不会对他怀有这种感情,人类的喜欢真奇怪。
 
不过纪珩现在已经没有空去做太多的分析了,他毫不反抗地任由渡厄老祖打了他一掌,成功达成自卫的条件,接下来,他可以在逮捕的同时把那个渡厄老祖狠狠地打一顿了。
 
而渡厄老祖全力一掌击出后,见纪珩被埋在乱石堆里毫无生机,心道这小子也不过如此。
 
然而下一瞬,那烟尘弥漫的乱石堆中,忽然传出古怪僵硬的声音:ntr9火箭炮发射……
 
“什么?”渡厄老祖心头一跳,那股不好的预感催得他在他身前结出无数层护体灵盾,而与此同时,纪珩所在的地方红光一闪,五枚火箭弹破开乱石堆,拖着红色的拖尾闪电般朝着他冲了过来。
 
数层护体灵盾被火箭弹一一击穿了过去,渡厄老祖瞪大眼睛,几乎是惊恐地看着那些恐怖的东西无情地破开他的防御,像一头头猛兽狰狞地冲了过来!
 
他双目变得赤红,急速催动灵力才得以躲开。然而他躲得了,他身后的灵峰却躲不了。
 
下一刻,摘星峰后的无极峰被火箭弹穿透、爆炸!轰隆隆的巨响恍若万兽奔腾,瞬间打破了灵宗夜里的安宁!
 
这巨大的响动立刻惊动了灵宗的所有人,远在太极殿的各派门人自然也听见了动静。
 
“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议论纷纷。
 
灵宗掌门心道不愧是老祖,打个贼子也能搞出如此大的动静,下一刻却被弟子温泽传来的消息惊得险些吓掉了魂。
 
“你说什么?老祖被人打伤了!”
 
灵宗掌门突然从首座上站了起来,引来殿内其他掌门的侧目。
 
他立刻收敛了情绪,却顾不得其他人,抬脚就往外走。
 
望着灵宗掌门离开的背影,剑宗掌门对他身边的弟子裴钰和原平道:“恐怕是阿吟被发现了,我先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
 
“玉虚兄留步,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剑宗掌门一回头,见是闻人忧,忙点头道:“好,咱们快些。”
 
见灵宗、剑宗还有天工门的掌门都出去了,其他各派魁首你看我我看你,也跟着出去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摘星峰上闹出的动静竟大到连灵宗都瞒不下去了。
 
紫黑的夜幕下,摘星峰后面的无极峰在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中倒了下来。
 
剑宗掌门和闻人忧一出太极殿,就望见了倒塌的无极峰,滚滚烟尘中,无数栖息在无极峰附近的灵鸟和灵兽被惊得四处乱飞乱窜。
 
闻人忧见状眼中异色一闪,指着夜幕中数道红芒不停穿梭的地方对剑宗掌门道:“那个地方好像是摘星峰。”
 
剑宗掌门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朝着摘星峰快速行去。
 
与此同时,摘星峰上。
 
渡厄老祖看了一眼倒塌的无极峰,转过头来睚眦欲裂地看着纪珩。就在几息之前,无极峰炸开,而后,那个年轻人从乱石堆中出来,手里的长刀一阵变化就成了一把火枪!
 
那时渡厄老祖已经不敢再轻视纪珩,他甚至打算传讯全宗,招来宗门内所有的长老围攻纪珩。然而对方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右手一抬,手里的火枪在一阵尖锐的啸响后忽然射出一团炙热的火球,渡厄长老几乎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天火火种!
 
他立刻催动灵力,召来水灵护体。
 
冰蓝色的水灵和艳红的天火火种撞击在一起,刹那间化出漫天白雾……
 
然而不等渡厄老祖松口气,五道橙红光芒破开雾气冲了过来,渡厄老祖的神识探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时,再顾不得会不会波及到其他灵峰,惊得甚至忘了自己是这方世界的化神至强者,想也不想就转头躲避。
 
然而这橙红光芒在纪珩那里叫做光粒子导弹。每一个看起来只有拇指大小,其内却安装了纳米导航,既然在纪珩的命令下锁定了渡厄老祖这个目标,怎么可能任由对方逃掉?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渡厄老祖将速度催动到多快,无论他跑到哪里,那五道橙红光束都如影随形,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在他身后。
 
温泽抬头,看着狼狈躲闪的老祖以及那游龙一般紧紧跟在老祖身后的橙红光芒,一贯平淡的脸色终于变了。
 
来不及多加考虑,他掌心灵光闪烁,一个又一个术法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对方砸了过去。
 
然而他施加的术法对于纪珩来说只是可以被吸收分解的能量,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漆黑的双目中一点银光缓缓转动,紧紧地盯着渡厄老祖。
 
温泽看出纪珩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占了法器之利,便猜测纪珩自身除了肉体强了些,很可能根本没有多少修为,如果能暂时引开纪珩的注意,就能为老祖解一时之危。一轮术法轰过去后,见纪珩纹丝未动,他闪电般欺身而上。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纪珩三步之内,一柄灵剑爆冲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再抬头时,风且吟手里握着他的剑,目光如电,凌厉地看着他。
 
不行了。温泽心头沉重,心道,纪珩这个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手上竟然有那么连天工门都没有古怪法器,竟连老祖都不是他的对手,再这样下去,老祖迟早……
 
心念电转间,他转身后退,想要避开风且吟的纠缠,通知门中各位长老前来相助,然而下一刻,他的身体就被一股巨力擎住,随即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再抬眼时,他就看见了朝着他冲过来的那几道橙红光束。
 
老祖竟然……抓了他当挡箭牌!
 
温泽心头震惊难受难以言表,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些恐怖的橙红光束下时,却听见身后传来老祖的一身惨叫。
 
擎住他的那股巨力突然消失,温泽回过头,才发现那几道光束绕过他洞穿了老祖的身体。
 
第89章
 
“老祖!”
 
眼见渡厄老祖被那五道光束洞穿,温泽惊得忘了刚刚被抓来当挡箭牌的愤怒和失望,立刻蹲下身扶住对方。
 
渡厄老祖的身体里,五个血洞正不断往外淌血,他的脸色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煞白。
 
那五道光束的破坏力实在太过惊人,穿进他体内后又接连爆开,如果他没有化神境界的修为,只怕此刻早已身死道消。
 
渡厄老祖现在一看到那个站在风且吟身边,面色冷淡的青年,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刚才被他层出不穷的武器追杀的情景,也不知是太冷还是伤得太重,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纪珩发射光粒子导弹时设定的目标都避开了渡厄老祖身体上致命的部分,他仍严格遵守着机器人的法则,否则现在留在他们面前的,就只能是渡厄老祖的尸体了。
 
他走到距离渡厄老祖和温泽七步远的地方,问道:“你是否愿意接受公开审判,且在公开审判上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听着纪珩这冷冰冰的声音,渡厄老祖和扶着他的温泽俱是一抖。
 
渡厄老祖好歹是个化神尊者,他高高在上惯了,虽然今天触不及防就被完全不是同一个体系的纪珩打得落花流水,但他心中仍然以为自己是这整个修真界最至高无上的存在。闻言他重重喘了口气,一边借着这短短的时间极力平息内息,调动浑身灵力疗伤,一边色厉内荏道:“本尊是化神尊者,是这整个修真界的至强者,谁有资格审判本尊?”
 
这就麻烦了。机器人至多只有抓捕的职责,没有审判的权利。就在纪珩这么想的时候,风且吟开口了。
 
“呵,你被纪珩打得这么惨?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修仙界的至强者?”风且吟这满带讥讽的语气顿时让渡厄老祖青了脸。
 
纪珩没有说话,他已经探测到有三个元婴修士,二十五个金丹修士从四面八方包抄了过来,他们手上都还带着武器,初步探测能量波动为三级,如果他们一起出手,足够对纪珩的机身构成威胁。
 
虽然纪珩并不是人类,但“擒贼先擒王”这样被人类灌输进来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几乎是在探测到那些修士到来的一瞬间,纪珩就伸手抓向渡厄老祖。然而就在他抓到手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渡厄老祖忽然变成了一只跟渡厄老祖九分相像,却只有巴掌大小的木偶。
 
风且吟上前瞧了一眼,肯定道:“这是替身人偶。修士用半身修为炼制出来的保命符。”
 
原来在纪珩伸手抓向渡厄老祖的一瞬间,对方似乎早有预料,先一步使用了替身,自己则带着温泽瞬间转移到了距离纪珩数百步远的地方。
 
听了风且吟的解释,纪珩低头扫描了一遍手里的替身木偶,就算是在星际时代,人类也是没法用木头克隆出另一个自己替自己挡灾的。因而面对手里的替身木偶,纪珩表示出了十足的疑惑,他扫描了几遍,发现这种木偶只有特定的修士才可以使用、而无法提高星际时代任何方面的技术后,他毫不犹豫地将之捏碎了。
 
就在他捏碎替身木偶的同一瞬,距离他们几百步远的渡厄老祖忽然喷出了一大口血,而后极度虚弱地晕了过去。与此同时,数声呼喊悲切地响起,高阶修士在震惊悲愤下的大吼亦可视作十分厉害的声波攻击,只有金丹初期的风且吟触不及防之下被震得双耳嗡鸣作响,如果不是纪珩及时捂住了他的耳朵,只怕他现在已经失聪了。
 
那数声悲切的“老祖”形成回音在附近不断回响,随后,灵宗掌门带着宗门内所有的长老出现在了纪珩和风且吟两人面前。
 
灵宗上下都对已经修成化神的老祖尊崇无比,包括已经元婴巅峰,只差半步就能化神的现任灵宗掌门,他本来以为,凭老祖的修为,要收拾两只潜入摘星峰的臭虫还不是一眨眼的功夫,因而即便是听到摘星峰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也只以为是老祖在戏耍这两只虫子,闹的动静大了点。谁能料到这两人中间竟然有一个不知境界,更不知潜伏了多久的绝顶高手!而刚刚化神的老祖,竟然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看着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老祖,灵宗掌门的脸色可怕到了极点,好不容易宗门有了一位化神尊者,好不容易灵宗彻底成了修真界仙门之首,现如今,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给破坏了!
 
“结阵!”
 
灵宗掌门一声大吼,被他带来的那些长老立刻分散开,凭虚御风,踩在了灵阵的各个方位上,他们双手结印,掐动灵决的双手快到了连残影都看不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二十七个平均实力接近元婴初期的长老立刻结成了一个规模无比宏大的御灵仙阵。
 
每个门派都有每个门派的立派根基,如果说剑宗的立派根基是御剑,天工门的根本是炼器,造化宗以丹药为基石,那么灵宗的立派根源,就是一个“灵”字。
 
这“灵”是灵气的灵,灵力的灵,灵性的灵,也是灵魂的灵!
 
引灵仙宗擅长各种灵术法诀,还有数不清的强大灵阵。
 
灵宗的每个弟子都擅使灵术,精通阵法,而这些位列长老的修士,更是翘楚中的翘楚。
 
由他们结出来的这个御灵仙阵,就算是困住一个化神巅峰的尊者也并非不可能。
 
可是现在,莫说这些踩着方位维持阵法的长老,就连一直站在局外观望的灵宗掌门,也有些许不确定起来。毕竟那里面的其中一人,可是一位能打伤化神尊者的强者!
 
没过一会儿,这些人心中的担忧成真了!
 
就在温泽刚刚扶着老祖离开疗伤时,那被困在阵中的纪珩突然暴起,提起手里的长刀,他狠狠劈中了虚空中的某个地方。
 
看清他劈中的地方,在场所有灵宗修士俱是脸色大变。
 
那是整个御灵仙阵的阵眼处,劈中它就等于将这阵法破了大半!可是……可是灵宗任何一个弟子在修习这个阵法时都发过毒誓,绝不可能将这阵法的任何秘密泄露出去的,对方到底是如何得知的?如何得知的!
 
这套灵阵是灵宗内最顶级的阵法之一,也是最天衣无缝的阵法,从祖师爷创下这套灵阵起就从来没有任何人破阵成功,就连极为熟悉这套阵法的灵宗掌门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这二十七位长老联合布下的灵阵中脱困。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的?灵宗掌门死死瞪着纪珩,瞪得双眼几欲脱框也看不透纪珩究竟是如何看穿阵法的?
 
他们不知道机械眼睛虽然是仿照着人类的双眼成像的,却到底不是活生生的人眼,它们不会像人眼一样受幻觉的迷惑,同时可以看到许多人眼永远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缩小到一千万倍的微观世界,就算是修炼到渡劫期的修士,也不可能只凭借着肉眼看到,而对于一身零件都是高端货的纪珩而言,却没有任何难处。
 
在灵宗的长老结成阵法的一瞬间,纪珩的双眼就看清了困住他和风且吟的,是一张巨大而稍显复杂的网络,组成这张网络的每一根线都是修真世界特有的灵力,而在这些线内,还流淌着各种意义不明的符文。
 
在灵宗长老们拼命维持阵法时,纪珩体内却响起一阵接一阵的机器提示音。
 
【滴!扫描完成!】
 
【滴!结果分析中……】
 
【滴!分析完成!正在进行破解中……】
 
他将这张网络全部纳入扫描范围内,同时进行分析计算,仅仅用了而是275秒,他体内的程序就计算出了解开这个巨网最方便的一个结!
 
纪珩毫不犹豫一刀劈中了自己计算出来的地方,在他自己的认知中他砍断了这张网的结,在风且吟眼中他砍中了一块空气,而在结阵的灵宗诸位长老眼中,他是活活将他们的灵力神识一刀砍断了!
 
何其残忍的一种破阵方法!灵宗的长老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句话,下一刻,就有数位长老喷着血飞了出去!
 
一旁看着的灵宗掌门心惊肉跳,眼见纪珩一刀举重若轻地砍中了阵眼之后,又接连出了三刀,而这个已经被破解大半的灵阵只余下两位元婴期的长老苦苦支撑,他几乎可以看到纪珩再砍下一刀,将剩下的两位长老打击得吐血而退的场景。
 
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灵宗掌门看着纪珩和他身边的风且吟,一时入了魔障,难道预言中风家子带着人灭了灵宗的话会应验在此?难道他们灵宗就注定要被这么一个人赶尽杀绝?
 
不,不,灵宗不可能会落到那个地步!他们已经改运了,他们明明已经改运了!
 
对!改运!想起如今宗门的运势,灵宗掌门眼中的红光渐渐消退,对!他们已经改运了,一定会有方法对付这个人的!一定会有方法的!
 
看清纪珩和风且吟两人站立的地方,他双目一亮,扭曲的脸色瞬间被狂喜取代!
 
“快!快打开那道门,把这两个人推进去!快!让他和风且吟一起下地狱去!”
 
在灵宗掌门的怒吼声中,还能动弹的数名长老拼尽全力调动起浑身灵力,朝着纪珩和风且吟脚下那块土地冲击而去,他们每个人都在决绝中透出几分恐惧,似乎纪珩这个人是一头极端恐怖的恶兽!
 
第90章
 
“快!快打开那道门,把这两个人推进去!快!让他和风且吟一起下地狱去!”
 
随着灵宗掌门这句话落下,在场所有的灵宗修士都向纪珩发起了攻击。周围的灵力波动极为剧烈,脚下的大地也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面对那些灵宗修士的攻击,纪珩原本应该躲开的,可是他像是瞬间被人施了定身咒,只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攻击一道道落在身上。套在身上的普通衣服被一道道灵术划开无数痕迹,里面的身体却毫发无损。只有系统一声声“攻击无效”的提示音在体内不断响起。
 
就在灵宗掌门说出那句话之后,他机体内数据突然紊乱,他卡住了。
 
“和风且吟”、“一起”、“地狱”这几个字一同被他接收之后,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忽然从他数据库的最深处跳了出来。
 
他看到了他和风且吟一起坐在那艘云舟的房间里,他单手按在风且吟的后心上,为他输送灵力,风且吟则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正要起身离开时,风且吟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纪珩,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报完仇后还好好活着,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和风且吟在一起?当时的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而风且吟背对着他,墨发下露出的耳垂红如滴血。
 
当时的纪珩十分直白地问了:“你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鉴于人类的语言太过丰富,他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对方沉默了许久,就在纪珩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转过了身,脸色通红,双目却亮得惊人。
 
“我是说,像夫妻那样的在一起。”
 
纪珩有点卡,他干巴巴地继续道:“可是,你跟我在一起的话,是会下地狱的。”
 
在星际时代,随着机器人的智能化越来越高,相应的衍生作品也越来越多,比如各种小说和影视作品。在那个时代,人类能做的机器人都能做,甚至能完成的更加完美,许多人类终身不婚,而是选择定制了高度类人的机器人,让他们代替伴侣永远陪伴自己。对于人类来说,定制完成的机器人不但外貌完美,而且将程序设定好后,它们永远会对自己一心一意忠诚不二,绝对没有出轨背叛的可能。
 
面对一个拥有出色外貌,设定好程序后近乎全能,言行举行与人类无异,且对自己千依百顺的伴侣,有几个人类能抵抗得住?毕竟机器人可不会像人类一样会变心。
 
而在著名机械学家研究出情感公式之后,那些热衷于机器伴侣的人类彻底癫狂了,在此之前,机器人唯一的缺陷就是没有情感,无论他们的外表与人类多么相似,总能找到不和谐的地方,这也是大部分人类无法接受机器伴侣的原因,而在情感公式问世之后,这一缺陷就不存在了,那些被灌入“情感”的机器人彻底成为了“人”,他们会哭会笑,拥有喜怒哀乐,除非拆开他们的身体,否则混在人群中很难被发现。
 
情感公式问世后,人类的离婚率大增,百分之五十九的人选择了机器伴侣,而在没有选择极其伴侣的人当中,则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因为无力支付定制机器人的费用而不得不继续正常人类的生活。
 
这一状况很快令政府意识到了危机,同年出台了禁止制造高度类人机器人的法律,同时严令召回已经被灌入情感模式的机器人,并进行集中销毁。
 
等到纪珩出生时,大街上已经没有几个类人机器人了,就算有,也会在额头嵌入一个信号灯,表明机器人的身份。而在政府暗中的控制和宗教的引导下,任何想要和机器人成为伴侣的人类都会被斥责来世下地狱。
 
纪珩能正大光明地外出,一是他没有被灌入情感公式,二是他内部的零件配备虽然都是最高级,各项性能也调到最高,语言模式却只是中等水平,不看别的,只是听他说话,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个普通机器人。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机器人,风且吟也并不知道他不是人类,以至于现在,他对自己产生了误解,甚至产生了要和他做伴侣这种危险的念头。
 
然而在当时的他说出“下地狱”这种对于人类来说十分严重的话后,面前人类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而是笑着说:“能和你一起,下地狱也无妨……”
 
纪珩彻底记起来了。明明是已经被他删除的东西,却在这个时候,在听到几个一样的关键词后,被他重新“记”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删除了,难道是清理不干净?
 
看完这些曾经被他删除的记录,纪珩只是停顿了两秒,就重新下了命令:【彻底删除。】
 
然而下一刻,他体内的数据陡然增多,数不清的弹窗一个个跳了出来,不到一秒钟就将刚才的删除界面彻底遮蔽了。
 
与此同时,系统的警报声响了起来,【警报!警报!病毒入侵!病毒入侵!】
 
纪珩察觉到体内突然暴涨的垃圾数据,闭上了双眼……
 
同时被二十五个金丹修士和三个元婴修士围攻是什么滋味,没有人比此刻的风且吟更加清楚。
 
他提起长剑,尽力将那些密密麻麻轰过来的术法挡下一部分,一回头却发现纪珩竟然一动不动任由那些人打。
 
“纪珩!”风且吟又惊又慌,匆匆避开几道攻击冲到纪珩面前,却见纪珩双目闭着一动不动,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
 
风且吟握着灵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来,将冲到两人面前的几道术法攻击一同挡下。抓住那千分之一的空隙,他伸手碰到了纪珩的身体,不料只是碰了一下,纪珩竟然向后倒了下去。
 
“纪珩!”再也顾不得其他,风且吟慌忙伸出手去抱住了纪珩仰面往后倒的身体。迎风剑失了主人的指挥,很快就被一个修士打落,数道术法攻击齐齐朝着露出空门的风且吟冲了过去。
 
风且吟回头看了一眼,眼底厉色闪烁,却毫不犹豫地抱住纪珩,将背部完全暴露了出来。
 
灵宗掌门见状心中一喜,纪珩突然晕了,风且吟这个蠢货又露出空门,果真是天助我也!
 
他抬手一挥,一道烈焰混在其他长老的术法中一齐朝着风且吟冲了过去。然而下一刻,他面上得意之色忽的僵住了。
 
只见眼前微光一闪,风且吟和纪珩身上忽然冒出个无色圆球屏障将这二人罩在了里面,数位长老发出的灵术打在那道屏障之上,却连一道波澜都没法掀起。
 
这又是什么法器?
 
好在那道门已经被他们合力打开了,他不信这法器还能护着他们不死!灵宗掌门大喝一句“开!”
 
纪珩和风且吟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那枚裹着他们二人的球状屏障就这么带着二人滚了下去,而在他们下方,是一片炙热的火红……
 
那是火狱,灵宗藏在摘星峰之下的熔炉,专用来毁尸灭迹!
 
将火狱的大门合上,灵宗掌门沉了着脸盯着面前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土地,忽然得意地哈哈大笑,没有钥匙,就算这两人没死在里面,也永远别想出来!
 
第91章
 
风且吟和纪珩一起滚进了火狱之中。
 
就在他决心挡在纪珩面前,以为自己必会在二十几个灵宗长老的攻击下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时,纪珩送给他的那枚坠子忽然一热,一个无色的球将他们二人裹了进去,这道屏障为他们保住他们的性命,却也将他们困在了里头。
 
以灵宗掌门元婴期的修为都无法破开这个屏障,他一个区区的金丹修士更无法打破,只能用力抱着纪珩,任由他们被那个球状屏障带着跌入了火狱之中。
 
赤红的火焰将他的头发和双眼都映成了淡淡的火红色,他紧紧抱着纪珩,看着下方炙热无比的火海,竭尽全力将所剩灵力一层又一层的裹在纪珩身上,同时双脚不停地在球内踢踏,尽力减缓球体下落的速度。
 
可惜这个地方除了火海还是火海,到最后他耗尽灵力精疲力尽,也没能为他和纪珩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之地。
 
眼见他们两人离下方的火狱越来越近,风且吟抱着纪珩的双手又紧了几分,“纪珩,你快醒醒。”他在他耳边道:“你看看,这回咱们是真的要下地狱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一动不动,风且吟忍不住闭上眼睛,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
 
一直往下坠的球体终于落入了火海之中,那炙热的温度透过屏障,熏得风且吟浑身发热。不过他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太好了!这个保护他们的屏障完好无损。
 
此刻包住他们的这颗球已经掉进了火海之中,不过那些能毁灭一个金丹修士的艳红火焰对这个屏障并没有什么作用。
 
风且吟小心地放开纪珩,他松了松衣领,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为了复仇,他调查过很多灵宗的事,包括这个被灵宗称为禁地的火狱,据说这片火狱内埋着数十个从千金峰捉来的高阶火种,温度极高,就算是上品法器掉了进去,也别想好好地捞出来。这个屏障虽然厉害,却不知道能支撑多久,必须快点将纪珩唤醒。
 
风且吟晃了晃纪珩,又拍了拍他的脸,然而对方双目紧闭,没有半分要清醒的迹象。
 
“纪珩,纪珩?”他将一丝灵力探入纪珩的脉搏内,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眉峰担忧地蹙起,风且吟握着纪珩的手,忽然想起了之前用回光石看到的东西。
 
没有多做犹豫,他从乾坤袋取出回光镜,将之变成了水晶石子的模样。
 
他左眼微微眯着,右眼透过这枚回光石,看向了纪珩。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回光石看纪珩的身体,却是他第一次带着明确目的如此仔细地去端详。
 
和前两次一晃而过的匆忙一瞥不同,这一次,纪珩有别于常人的身体真真正正地展现在他面前。
 
透过纪珩的身体表层,他看到的不是和普通人一样的血肉之躯,而是一种泛着幽蓝色泽的,十分漂亮的光。
 
他的身体骨骼是一种冷冽的银白色,每块骨骼的连接处都有两三根细细的、发着微微幽蓝光的线,而在他的心口,心脏的位置,透过表面那层红色的血肉,他看到的是一团氤氲的、幽蓝的模糊光芒,其中延伸出数条蓝线经脉一般流通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风且吟盯着那些银白色的骨骼仔细看,发现纪珩的手骨、腿骨、肋骨等骨骼藏有一件件他看不懂的小东西,尤其是他的头部,同样是银白色的头骨中,有另一团氤氲的幽蓝光芒,甚至他的此刻紧闭着的双眼,也泛着幽幽蓝色,像是夜幕降临时神秘的海……
 
纪珩,到底是什么呢?
 
半晌后,风且吟收起回光镜,仔细地替纪珩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弄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纪珩的头发似乎也跟普通人不一样。
 
不过不一样又如何?他心道,纪珩永远都是纪珩,而他的心意,也永远不会变。
 
只是这一次,他为什么又晕了过去,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在风且吟握着纪珩的手不断试图唤醒他时,纪珩的意识却深深沉进了自己的机体内。
 
病毒出现的几率越来越低,他必须把握住它出现的每一次机会。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尽可能地围堵它,而是全程开放,任由它侵入了自己的核心系统。
 
远在剑宗的阿宝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见状大吃一惊,【阿珩你疯了吗?要是让病毒控制住你怎么办?】
 
纪珩正在监控着病毒前进的路线,发现它果然毫不犹豫地冲着他的核心系统去了,于是冷静道:【不会。我对核心系统的控制力最强,只有它进去了,我才有把握抓住它。】
 
阿宝有些担心道:【可是风险太大了。】
 
纪珩:【高风险同样意味着高回报。我们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完成任务,已经十分失败了。】
 
阿宝顿了顿,道:【加油!】
 
纪珩于是关闭了通话,在见到病毒闯进他的核心程序后,“意识”便化作一个小小的数据,追了过去。
 
在他作为掌控整个机体的“脑”时,核心系统的任何一条线路和数据都比他掌心的纹路还要微小,现在他融入其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数据,那些以前显得十分微小的数据流此刻全部变成了庞然大物。
 
纪珩意识化成的小小数据在那些由一个个阿拉伯数字组成的庞大数据面前,又变做一个同他的机体一模一样的“人”,不过跟他的身体相比,足足缩小了千亿倍。
 
纪珩动了动四肢,身体闪电般从一道道数据流身边穿过,在蓝色的核心系统内朝着那个病毒追击而去。
 
原先他看那个病毒,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现在他缩小了千亿倍,再看那个病毒,却成了一个四肢修长、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形。
 
这个奇怪的病毒在冲进他的核心系统后,似乎终于达到了目的,它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东窜西晃,这儿溜溜那跑跑,就是不肯好好地去攻占他的核心程序。
 
难道这个病毒费了那么多力气闯进他的核心系统就是为了参观?
 
纪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不务正业的病毒。
 
没有任何犹豫,他趁着那个病毒停在一道数据流前不知在看什么时,冲上前抓住了它。
 
像是早有预料,在纪珩抓住它的一瞬间,那个病毒忽然回头,却是风且吟的脸!
 
看到那张俊美昳丽,熟悉无比的面容,纪珩微微一怔,整个意识都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他卡了一下,无法理解为什么病毒跟风且吟长得一模一样。
 
就在他卡住的这一瞬间,那个和风且吟一模一样的病毒忽然冲他一笑,然后双手张开,以一个拥抱的姿势靠了过来。
 
他和风且吟实在太熟悉,以至于在这个和风且吟一模一样的病毒抱过来时,他条件反射般地张开了手。
 
像是水滴融入了海洋,那个和风且吟一模一样的病毒在靠在纪珩怀里的一瞬间,融入了他体内。
 
明明是病毒融入了自己的身体,纪珩却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海里,四面八方的水涌过来拖拽着他不断往下沉。
 
明明是个机器人,明明不需要呼吸,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像一个人类一样开始窒息。
 
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随着水波的涌动一点点渗进他的体内,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像是有人在他的硬盘上抹了又抹,还拿出雕刻工具,在他的硬盘上雕刻出一朵花。
 
没有任何用,还会影响硬盘的使用,可是他为什么会觉得特别?
 
过往的所有记录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在他面前划过,有的是他做好标签存起来的,有的是他需要不定时清理的垃圾,还有的,是明明已经被他删除掉,却又突然出现的……
 
为什么已经删除了数据还能再出现?
 
为什么他坚持要反复删掉那些记录?父亲不在,他不需要遵从任何人的指令,那么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可他为什么要坚持删掉……
 
程序好像全都错乱了,他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回答。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漫长得像是过去了一个纪元,又好似只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担忧的风且吟。
 
顷刻间,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体内的系统提示音忽然一遍接一遍地疯狂响起。
 
【滴!警报警报!数据紊乱!数据紊乱!建议开启全面清理功能,清除一切异常数据!】
 
纪珩:【取消。】
 
【滴!是否清除异常数据?】
 
纪珩:【否。】
 
【是否清理异常数据?】
 
纪珩重复了一遍:【否。】
 
【清理功能已启动!正清除异常数据中,十、九、八……】
 
纪珩觉得自己的硬盘都热了起来,他近乎严厉地重复道:【我说否!】
 
系统卡顿了一下,已经开启的清理功能在纪珩的意志下不甘不愿地关闭了。
 
风且吟自然是不知道纪珩和自己的运行系统发生的“争执”,更不知道但凡纪珩有一丝丝的犹豫,他和纪珩的一切过去,都会被无情地清理掉。见到纪珩终于睁开眼睛醒过来,他大喜过望,连忙扶着他坐起来,“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晕了?”
 
纪珩看着他,“我中毒了。”
 
中毒?风且吟紧张道:“中了什么毒?”
 
纪珩:“一种叫‘风且吟’的毒。”
 
第92章
 
“我中了一种叫‘风且吟’的毒。”
 
这句话不亚于晴天突起霹雳, 把风且吟震得愣在了原地。他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这一幕不是幻觉之后,才有些迟疑地地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了什么?”
 
下一刻,他被对方抱住了。抱住他的人双手有力,肩膀宽阔, 和十七年前,甚至二十二年前一样,一直没有变过。
 
自从在云舟上被拒绝之后, 风且吟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纪珩当他是兄弟也好,朋友也罢,这个人总归还是好好的, 他想见他时,总归能见到, 而不是像过去的十六年一样,只能抓着那段从纪珩身上扯下来的破布,强迫自己入睡,然后一次次在梦里寻找一抹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而现在, 纪珩说出这样一句话,是他所企盼的那个意思么?他双眼一热,伸手用力抱紧了对方,之前和灵宗那些人打斗时受伤的手指在这番剧烈的动作下传来火辣的痛感, 然而风且吟已经完全注意不到了。
 
四面八方都是艳红的火,两人就这样坐在一个球状的屏障内,不发一言地相拥,脸庞被火焰映得一片绯红。
 
“纪珩,你刚刚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么?”被拒绝那么多次还是给风且吟留下了几分阴影,他把下颌搁在纪珩的肩膀上,带着小小的紧张和期待的欣喜,又问了一句。
 
纪珩现在的“感觉”十分奇妙,好像自从被那个病毒扑进怀里后,他的体内就又多了一个程序,这个新出现的程序没有任何的代码,他也无法准备地找到它处在哪个位置,可是他清楚地知道它的存在。
 
而有了这个程序以后,他的“想法”和言行都开始了变化,变得无法预测,不可捉摸。就像现在,他明明没有给身体下命令,它却自己动了起来,抱住了眼前的人类。
 
抱就抱了吧!纪珩想,他并没有下命令推开风且吟,因为这个人类,是他遇到过的所有人中最特殊的一个,是的,特殊!
 
不止因为这个人类很关心自己,还因为,他总是会对着自己露出那种十分特别的情绪,而且还是专属于他自己的,这个人类从来不会对着他以外的人露出那种特别的情绪。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是那么的温柔,像是……像是曾经拂过自己面庞的微风,像是一片软软的落在自己眼睫的飞絮,像是柔柔的淌过自己手心的温水……
 
他把库盘里所有形容温柔的语句都调了出来,一一进行对比后,却发现这些形容都比不上对方的十分之一。
 
自诞生以来,从来没有人用过这样温柔的目光凝视他,从来没有。就算是制造出他的父亲,也没有。
 
这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是一种绝对新奇的体验。
 
自从解析出这个人类看着他时目光中的含义后,纪珩就一直陷入这种新奇的体验中。
 
他一直帮助他,不止是因为这个人类符合救助的标准,还因为对方向他展现出来的那种独一无二的友好。
 
独一无二!这个词对于一个随时可以被其他更高级的机械产品替代的机器人而言,是多么的稀罕。
 
如果仅仅是如此,那么这个人类在纪珩眼里也就只是新鲜而已,毕竟对方对他展现出来的温柔与友好,全都是基于他以为自己同样是一个人类的前提上,倘若有另一个人类向纪珩表达出了类似的温柔与友好,那么风且吟这个人类,就将不再特殊。
 
真正让纪珩改变认知的,是十七年前的千金峰上,在他摔下去的那一刻,这个人类悲伤绝望到仿佛失去一切的模样,他那个时候的每一个动作,面部肌肉的每一次抽动,眼神的每一次颤抖……至今还以视频的形式完好地存储在他的库盘里,他空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每看一次,这个人类在他眼里的位置,就特殊一分。
 
特殊到了……只要不违反规定,他就愿意一直帮助他。
 
以前他不明白这种“特殊”意味着什么,却近乎本能地意识到这种认知的危险性,因而每一次在他隐隐有所觉悟时,就会主动删去这些记录。
 
可是当他抓住病毒以后,却好像突然间被灌入了大量数据,从来他不懂的现在都懂了!他明白了风且吟眼神的真正意义,他明白了自己反常的原因,甚至明白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这个人类很特别很特别,他想要亲近这个人类!
 
于是听到风且吟的话,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你很特别,很特别。”
 
闻言,风且吟突然将纪珩推开些,双手却紧紧按在对方肩上,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怎么个特别?”
 
纪珩看着他,答道:“特别到,我想……想……”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风且吟的心忽然砰砰砰剧烈跳动了起来,他按在纪珩肩上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急迫地追问:“你想什么?”
 
纪珩看着他,如实道:“我想当你的管家,好好照顾你。”
 
“管家?”风且吟期待的神色一僵,他不死心地追问道:“还有呢?你不想做别的?”
 
纪珩摇头,如实道:“不想。”
 
看着纪珩认真的模样,风且吟真是哭笑不得,他已经确定了纪珩的心意,却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何这般迟钝。想起之前用回光镜看到的东西,风且吟心中隐隐有所了悟,然而他并不打算挑明自己早就发现了纪珩的秘密,而是稍稍前倾,含笑道:“那我问别的,如果条件允许,你想不想同我在一起?”
 
纪珩没有犹豫地点了下头。
 
风且吟心头一暖,搁在纪珩肩上的手忍不住抚上了他的脸颊,喃喃道:“够了,这就够了。”
 
手指忽的一热,他想要为纪珩擦掉唇边一点污垢的手指突然被他含进了嘴里。
 
风且吟:!!!
 
手指被含进温热的口腔里,却并没有多少濡湿感,而是觉得温暖舒适,指腹好似有一层电流缠绕,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微微战栗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周围温度太高,风且吟觉得自己浑身都发起热来,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只一动不动地任由纪珩含着他的手指,须臾,感觉到对方柔软的舌头舔舐过他的指腹,风且吟浑身一麻,只觉得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他脑子里一会儿一片空白,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地去想纪珩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他已经完全忘了两人正处于剑宗摘星峰底下的火海中,只胡思乱想着要是纪珩真的想要,他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
 
心神恍惚间,他觉得好似听到了簌簌风声,可这火海之下怎么会有风?
 
风且吟正想入非非时,纪珩已经把他的工作做完了。他检查了一遍风且吟的双手,确定每根手指都照顾到了之后,对着面红耳赤呆呆看着他的风且吟道:“好了。”
 
风且吟瞬间回神,却仍不明所以地看着纪珩。
 
纪珩只好解释了一遍,“刚才我发现你的每根手指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右手食指和左手的三根手指的骨头被利器划出裂痕,就帮你治好了。你自己感觉一下还疼吗?”
 
风且吟曲了曲手指,呆呆道:“不疼了。”看着纪珩从容淡定的模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想歪了,面上不由更热,一边暗暗唾弃自己,一边古怪地问,“可疗伤的方法多的是,你为什么,要用嘴?”
 
这回可不能全怪他心思不纯,分明是纪珩自己先动手的。
 
纪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有作用的,牙齿拆开来可以当微型导弹用,舌头是用星际医学界的最新发明制成的,在电流的刺激下可以分泌出一种对治疗外伤和接续断骨有奇效的液体。
 
考虑到在风且吟的面前吐口唾沫涂他手指上十分容易引起误会,纪珩便选择了一个相比之下更加容易让人接受的方法。可惜纪珩忘记了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观念开放的星际人,而是思想十分保守的古代人。当然,就像风且吟说的,疗伤的方法多的是,只是连纪珩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风且吟摸他脸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运算就选择了这个方法,也许是因为融合了病毒?
 
于是面对风且吟的询问,他控制自己的脸部做出深沉的表情,对他道:“只是想这么做,便做了。”
 
风且吟的脸更红了。
 
与此同时,脑子更加清醒的他又听到了之前模模糊糊听到的风声,目光一动,风且吟不禁展开神识,那阵啜泣般的风声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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