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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男神(穿越 修真)下——厉九歌

 第93章

 
“纪珩, 你有听见风声吗?”风且吟问。
 
纪珩的听力系统一直开放着,闻言他又仔细听了两秒,随后摇头道:“没有。”
 
风且吟对纪珩十分信任,既然他说自己没有听到,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可自己一直听见的那阵啼哭般呜呜呜的风声又是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将神识探出的范围扩大了一些,可现在他们所处的不是别的地方, 而是灵宗的火狱,他一个金丹期修士的神识在这里面处处受阻,连平常十分之一的距离都没到就再也无力探出去了。可他不愿放弃, 不知为何,那阵悲鸣般的风声竟隐隐牵动着他的心神,让他忍不住地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而去。
 
若是以往,风且吟肯定是将这个地方记下, 等到将来修为更上一层后再来一探究竟,可灵宗的火狱不是他能来去自如的地方, 如果现在不探个清楚明白,只怕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此情此景之下,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纪珩了。两人如今已互相道明了心意,再也不必像过去那样战战兢兢瞻前顾后, 风且吟直接将他听到的古怪风声告诉了纪珩。他毫不怀疑纪珩会相信他。
 
果然,纪珩听了之后并没有任何疑惑,他道:“可能是这种声音只有你能听得到。你等等,我在这个火狱里找找看。”
 
风且吟点头, 见纪珩阖上双眼一动不动,便耐心地坐在他面前等待。
 
他不知道纪珩刚才的话并没有说尽。再怎么像人,纪珩始终是一件机器,即使他觉得自己现在产生了类似人类的情感,让他更像一个人类而不是机器人,也始终改变不了他的本质。论身体素质和各种能力,就算是这个世界的渡劫期修士也未必比得上他,但他身体的各个部位终归是科技产物,跟这个修真世界本来就不是同一体系的,许多修士能看到、听到的东西他可能反而感知不到。
 
这个时候,就需要启动机体内所有的探测功能往外延伸,辅助他“看到”他看不到或者听不到的东西了。
 
将探测功能全部开放,纪珩阖上的双眼中飞速掠过这片火狱里各个地方的具体信息,过了足足五秒之中,他终于在一片火红色的图案中看到了一个青色的小点。
 
在纪珩的探测系统内,他和风且吟现在呆着的防护器是一个黑色的小点,距离那个青色小点有13566米的直线距离。
 
“找到了。”纪珩睁开眼,伸手指着两人右前方的方向,“在那个方向,有活物。”
 
“活物?”风且吟有些惊讶,“在这个地方竟然还有除了我们以外的活物?”
 
“没错。”纪珩点头道:“要过去看看吗?”
 
当然去!风且吟正要点头,放在乾坤袋里的回光镜忽然震了震,他疑惑地拿出回光镜,光滑的镜面中烟云散去,渐渐显出闻人忧的脸。
 
“太好了,你们还好好活着!”
 
听着闻人忧欣喜的声音,风且吟微微一怔,火狱隔绝一切,任何传讯都没法发出去,却没想到回光镜竟然还能和外界联系。他立刻道:“闻人掌门,我和纪珩现在都没事,外面情况如何?我师父他们呢?”
 
闻人忧语速极快,将纪珩和风且吟两人掉进火狱之后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摘星峰传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我和玉虚真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刚赶到摘星峰,就看见你和纪珩一起被灵宗的人赶进了火狱。玉虚真人以为你们已经没了,气冲冲上去就要灵宗给个说法,灵宗却说是你们擅闯摘星峰,身死道消也是咎由自取。你也知道你师父这人最是护短,闻言当成震怒,连着打伤了灵宗五位长老,如今他和灵宗掌门正在摘星峰上打得不可开交,其他门派的掌门拦也拦不住。”
 
风且吟听了这番话,想起自从他拜入剑宗后,玉虚真人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之意,心中不由一暖,他缓和了神色,请求道:“闻人掌门,我用回光镜录下了灵宗的罪证,待会儿便传给您,师父那边,还请你多多费心,请务必要劝住他。”
 
闻人掌门看着回光镜中风且吟肃然的脸色,面上露出几分了然,他颔首道:“你放心。”顿了顿,他不放心地嘱咐道:“你和纪珩还是尽快从火狱里出来吧,免得玉虚真人担忧,出来的时候,选个没人的地方。”
 
风且吟道:“您放心。”
 
纪珩看着风且吟关掉和闻人忧的通讯,又将他们之前在摘星峰上看到的东西传过去,才问道:“还去找那个东西吗?”
 
“当然!”风且吟重重点头,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已经感觉到之前那阵一直吸引他注意的呜呜风声渐渐弱了下去,心头隐隐的痛楚挥之不去,风且吟有种预感,自己现在若是不过去看看,恐怕会后悔终生。
 
此刻护住他们两人的球状透明壁障正仅仅地卡在火狱内一块巨石的凹陷处,风且吟敲了敲这层透明的壁障,本想试试能不能推动这个东西往前走,谁料他刚刚敲了两下,这个透明的防护罩忽然发出一阵“叮叮叮”的巨响。
 
触不及防的风且吟被吓了一跳,敲击壁障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风且吟扭头看向纪珩,眼神中满是疑惑,“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呢?”
 
纪珩也并不打算隐瞒他,只是基于规定,他不能跟他讲星际时代的事,只能换个说法,“这是一件护身法器。”他修长的手指伸向风且吟的脖颈处,勾着那根线,挑出风且吟藏进衣裳内的人鱼眼泪。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脖颈时,对方忽然就红了脸,纪珩有些疑惑,但现在没有时间追究这些,他道:“这是我制作的,送给你防身,如果你无法脱困,可以像刚才那样敲击内壁发出叮叮声,我就能听到赶来救你。”
 
如果是其他人送风且吟这样一个女子饰品一样的水晶坠子,他肯定看都不看一眼,但这东西是纪珩送的,他却怎么看怎么顺眼。
 
风且吟看着这枚剔透的泪滴状坠子,忽然眼睛一亮,从乾坤袋里取出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枚色泽鲜艳的血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送给你。”
 
收到礼物的纪珩有些开心,他第一次没有检测成分就将之收进了腹部的存储空间。
 
风且吟见他将血玉收进怀里,松了口气,道:“这回咱们可算是交换信物了。”见纪珩默默点头,他便不再耽搁,立刻道:“现在咱们要怎么过去?”风且吟一直觉得那活物是在呼唤他。
 
纪珩张开双手。
 
风且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下一刻,他就被纪珩拉进了怀里,而后,他看见纪珩的背后,缓缓伸展开一对巨大的翅膀,那上面每一根羽毛都像是薄薄的金片,尾端尖锐仿佛利器,密密麻麻却又极有规律的依次排开,在周围艳红火焰的映衬下,流光溢彩,华美绝伦……
 
第94章
 
“这是什么?”风且吟黑色的双眸中倒映出纪珩背后伸展开的金色翅膀, 冷静如他也不由傻眼了。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纪珩并不是人族,可是风且吟绝对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还可以看到纪珩背上忽然长出翅膀来!
 
这对翅膀实在太美,金色的羽毛华美炫目,每一片都细细刻着不知名的符文,当它轻轻扇动时,周围气流被扇得倒卷而起,满目的艳红火焰甚至成螺旋状翻涌!
 
风且吟的脸庞在熠熠光辉中也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毫无防备地被那华美的羽翼所惑,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其中一根羽毛,谁料那看起来柔软的羽毛却十分锐利, 他微微一碰就割伤了手指。
 
纪珩:“你太不小心了。”
 
下一刻,他冒出血珠的手指又被纪珩塞进了嘴角里。看着垂着眸子认认真真帮他舔舐伤口的人,风且吟的脸庞又抑制不住地热了起来,好在周围火光耀目, 就算他的脸再红也看不出来。
 
“好了。”纪珩帮他复原了伤口,目光在火狱之中一扫而过后, 就将面前的风且吟按进了怀里。
 
“你怎么……”风且吟有些讶异地挣了一下,下一刻又被牢牢按紧了。
 
“乖。”纪珩抚了抚风且吟的头发。他这个词一落下,怀里的人顿时再也没动过一下。
 
纪珩十分满意。防护器撑起的护罩在他的控制下变成一层只薄薄裹住风且吟身体的透明物质,他微微低头, 目光在风且吟露出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将身后的翅膀用力一扇,周围火焰立刻随之疯狂涌动,而他带着风且吟的身体, 则瞬间消失在了原地,极速冲到了预先标记好的目的地。
 
“到了。”纪珩身后的翅膀放松地垂下,对着怀里的人类道。
 
“到了?”风且吟只觉得自己被纪珩按进怀里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呼吸,对方就放开了他。
 
不过他这时候并没有时间感叹纪珩的速度,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另一件东西吸走了。
 
从纪珩怀里推开,风且吟立刻扭头,一眼就瞧见了那头被火焰围在中间的灵兽。
 
不,说是灵兽其实已经不合适了。
 
风且吟甚至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兽类,只因它的本体已经在年年月月的火焰灼烧中融化,只留下一团淡青色的虚影立在火狱之中的一块顽石上,风且吟仔细看了许久,才能分辨出哪里是它的头部,哪里是它的四肢。
 
它蜷缩在顽石上,口里发出一声接一声悲鸣,听起来像呜呜风声,听在风且吟耳朵里,却难受得几乎要落泪。
 
没来由的,见到这只灵兽,风且吟体内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催促着他立刻向前,向前!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向前,双手在碰触到那只灵兽时,脑中忽然嗡的一声轰鸣,那只只剩下一团虚影的灵兽就化作一枚淡青色的珠子,冲进了他体内。
 
埋藏在心脏的血脉传承像是接到了召唤,疯一般从他心口抽长而出,血色的兰草纹路很快攀上胸口,爬上脖颈,最后延伸到了他的脸庞上。
 
因为这突然出现的血色兰草纹路,这个本就容色昳丽的青年陡然间焕发出惊人的魅力。
 
纪珩身后的翅膀轻轻伸展开,把风且吟整个人环进他的硕大的羽翼之内,他并没有见过风且吟体内血脉传承被激发后的模样,见对方吞进去一颗不明物体后,身体就跟被异物寄生一样爬满了植物的纹路,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体内数据的运行也骤然停滞了一瞬。
 
仿佛是看出了纪珩的担心,风且吟压下体内沸腾的力量,勉力笑道:“没事,我只是拿到了祖宗传给我的东西,你等等我,待我消化掉那枚灵珠,就把来龙去脉都跟你说清楚。”
 
见纪珩点头,他松了口气,立刻盘膝坐下,运起灵力消化刚刚得到的力量。
 
纪珩也学着他盘膝坐下,他启动飞行模式后,折叠成拳头大小安装在他后心的翅膀展开来有十米长,把风且吟围起来绰绰有余。
 
而他刚刚坐下,一直和他分享视角的阿宝立刻叫了起来:【阿珩你疯了!不但在那么多人面前用了那么多高科技武器,现在竟然在人类面前启用飞行模式!】
 
纪珩眉头都没皱一下,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命令面部表情做出调整,他这张看起来极度自然,其实也是由高科技产物制成的脸庞根本不会有任何表情。听了阿宝的话,他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这么做!你现在暴露身份是违反规定的你知不知道!】阿宝忍不住咆哮了起来。
 
纪珩:【请冷静。我并没有暴露身份。父亲的要求是不能暴露机器人的身份,但这个世界并没有机器人的概念,就算我表现得跟人类不同,他们也只会把我当成神器之类,不会认为我是机器人。】
 
阿宝:【你这是偷换概念!钻主人语言的漏洞!阿珩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要是让主人知道了怎么办?他有时候脾气不好,说不定一气之下就把你销毁了!你就不怕吗?】
 
纪珩顿了两秒,回道:【我不会有“害怕”这种情绪。】
 
阿宝:【对,你没怕,你只是变了。】
 
阿宝没料到纪珩居然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对,我变了。】
 
闻言阿宝差点气得从那具人类的身体里跳出来。
 
纪珩缓缓道:【我变得越来越在意那个人类,变得越来越不想让那个人类难过。我知道这是不该有的,这是个错误,以前我尝试删除数据,从而修正这个错误,可是完全做不到。】
 
阿宝:【怎么可能做不到!你可以再删除数据,这样就能完全把风且吟这个人类忘了,就能修正错误了!反正现在病毒也抓到了不是吗?】
 
纪珩摇头:【不行。】
 
阿宝:【为什么!】
 
纪珩看了盘膝坐在他面前双目紧闭的风且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才道:【我虽然抓住了病毒,但是也中毒了。我的行为已经不是我能主导的了。】
 
阿宝:【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
 
纪珩:【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帮助我。】
 
阿宝想都不想地拒绝:【不行!我必须跟主人联系,让主人把咱们接回去,主人肯定能帮你杀掉病毒的!】
 
【不行。】纪珩还是摇头,他第一次用一种以人类的角度来看相当严厉的语气对阿宝道:【你是我的辅助系统,我命令你,你必须帮助我。】作为纪珩的辅助,阿宝本来就应该无条件遵从纪珩的一切命令,这是程序里早就设定好了的。
 
听到纪珩的命令,阿宝僵了僵,最终也只能不甘不愿道:【遵命。】
 
几句话解决了阿宝,纪珩有些开心,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风且吟的头发,然后调整脸部数据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而此时,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为着被灵宗推下火狱的风且吟,剑宗掌门现在已经同灵宗闹翻了。
 
偏偏灵宗的化神老祖被纪珩打成重伤,其他长老也因为御灵仙阵将一身元气耗损了七七八八,只有灵宗掌门现在还能跟玉虚真人耗,修为上他虽然高出玉虚真人一筹,但是剑修的战力向来高,那玉虚真人几百年没跟人动过手,不想现在提起剑来威风依旧不减当年,他勉强和暴怒中的剑宗掌门斗了几十招,终于忍不住喝骂道:“你这厮忒不要脸,分明是你那徒弟暗暗潜入我灵宗禁地,触动阵法自食恶果,你现在却非要颠倒黑白,你置我堂堂引灵仙宗于何地?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玉虚真人向来是个耿直的性子,因着灵宗害得数十万百姓无辜枉死练就邪物一事,对灵宗恶心到了极点,要不是灵宗的渡厄老祖刚巧修成化神,风头之盛将此事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怎么肯参加灵宗的狗屁宴会?他又极其护短,现在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被灵宗这些伪君子给害了,心中又悲又怒,见灵宗掌门竟然还把过错全都推到阿吟身上,他气得恨不得冲上去就将灵宗掌门戳个稀巴烂!
 
可灵宗掌门的实力也不差,哪里是他轻易就能弄死的?两人之间的斗法一时陷入胶着之中。
 
可到底是两个元婴大能的斗法,那动静大到众人连假装看不到都不行。而在太极殿中各门各派掌门早就被之前摘星峰的动静引了出来,他们原还想着跟在剑宗掌门身后瞧瞧热闹,没想到刚刚到摘星峰就见到两位顶级门派的掌门凶残地斗起法来。
 
那高阶修士剧烈波动的威压压得那些才金丹期的小门派魁首们两股战战,险些直不起身来。
 
众人心头叫苦不迭,别说是在灵宗和剑宗这两大仙门巨擘之中站队了,就是向前再走一步也难啊!
 
众小门派掌门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全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天工门掌门闻人忧。没办法,造化宗的那一位没来,他们现在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位同是元婴期的闻人掌门了。
 
收到众人的目光,闻人忧了然地点头,面上却有几分凝重。
 
他将回光镜紧紧攥在手心,凌空一跃,就出现在了剑宗掌门和灵宗掌门面前。
 
各门各派的掌门们远远望着,见到闻人忧分别对两大掌门说了什么,然后那两位居然就此收手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却不知道,数日后,修仙界再度掀起滔天巨浪,这一回,可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好事……
 
第95章
 
闻人忧不知道对灵宗剑宗两大仙门的掌门说了什么, 两人竟然就此握手言和,尤其是,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剑宗掌门竟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却不敢深究。
 
次日,剑宗掌门就带着弟子回去了,天工门的人也走了,而灵宗竟然也没有任何动作, 由着他们安全离开。
 
各门各派的魁首们见状心头又泛起了嘀咕,难道灵宗和剑宗的关系真的恢复如初了?昨日那一幕不是做戏给他们看?他们却不知道灵宗的化神尊者重伤,其他元婴长老也元气大损, 灵宗哪里是不想计较,分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声望最高的两个仙门都已经走了,剩下的门派也不好在灵宗逗留太久,于是三五日后, 这些千里迢迢前来灵宗的各派魁首们就都走得七七八八了,而一直到最后一个门派离去, 也没谁能见到那位化神尊者一面。
 
七日后,灵宗渡厄峰。
 
渡厄老祖的伤势,要是放到一个元婴修士身上,最轻也得落得个境界跌落, 终生不得晋升的下场,但是他毕竟是修成化神的尊者,闭关修养了七日后,伤势就大大缓和了。
 
估摸着自己现在的实力已经恢复到以往的四成, 渡厄老祖便出了关,接见了一直守在外面的灵宗掌门。
 
“火狱那里可有什么动静?”一见到至清真人,渡厄老祖立刻问出了这句话。
 
灵宗掌门不敢怠慢,立刻拱手道:“回老祖,并无动静。”
 
渡厄老祖脸色沉沉,叫人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在外人看来,养好了伤势的渡厄老祖依旧威风凛凛深不可测,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那个叫纪珩的年轻人已经生出了惧怕之心,听到对方掉下火狱之后再无动静,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火狱的大门已经被封死了,就算那个人没在里面被烧死,也永远别想出来!想到这里,渡厄老祖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他看向低头候在自己面前,依旧恭恭敬敬的弟子,心中满意,“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易明那边如何了?”
 
见老祖提起儿子,灵宗掌门顿了顿,略有些犹豫道:“易明师弟他……他好像很喜欢那个叫纪珩的修士,知道我们将他困入火狱后,很是大闹了一场。”
 
闻言,一直面色不改的渡厄老祖终于微微变了脸色,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眉头皱的更紧,却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道:“随他去吧!”
 
灵宗掌门拱手道:“是。只是剑宗那边……”
 
“老祖!掌门!大事不好了!”灵宗掌门的话被忽然闯入的温泽打断。
 
见到向来稳重的大弟子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叫喊着闯了进来,灵宗掌门心头忽然一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毒蛇般顺着脚后跟一路爬上了他的后心,令他浑身发凉,不待他发问,温泽立刻道:“不好了!摘星峰的事不知被谁捅了出去!现在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各门各派现在正聚在一起商讨着如何对付咱们灵宗!”
 
“不可能!”渡厄老祖一甩袖摆,从首座上下来,“摘星峰上的禁制是本尊亲手布下的,怎么可能有人能进去?”
 
可纪珩和风且吟不就进去了?温泽额上冷汗涔涔,随即想到那两人已经被推下火狱了,不可能还能向外递消息,就算能,谁又会相信他们?摘星峰上的夺运大法本就是从远古典籍中搜寻出来的,现在除了他们灵宗的掌门和老祖,又有谁能看懂?
 
可如今,灵宗派出去的探子分明都已经查探到现在各门各派都嚷嚷着灵宗用邪术夺他们气运,正义愤填膺地聚在一起商讨着如何讨伐他们宗门!
 
灵宗掌门向来信任温泽,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弟子不可能无的放矢,因而立刻就相信了温泽的话,一想到若是整个修仙界都拧成一条绳对付他们,就算灵宗是修仙界的第一次仙门,也没法全身而退!他额上的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
 
“老祖,现在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渡厄老祖眯了眯眼,神态自若道:“只要夺运大阵还在,他们就永远斗不过我们。”就算是强到没道理的纪珩,不也一样被他们推下了火狱?“不过是一些小门小派,直接灭了就是!更何况,本尊还在剑宗那边留了后手……”
 
两个月后,剑宗校场。
 
无星无月的夜色下,一艘庞大的云舟停在了剑宗校场上空,数名身着白色剑宗弟子服的修士面色疲惫,却仍强打着精神带着人把云舟上的伤员带下来。
 
“快!快把人抬下来!”
 
“医师呢?医师在哪里?我师兄快不行了!”
 
“快快禀告玉虚真人,流云宗败了!”
 
往日里在夜色中空旷平静的校场此刻挤满了人,到处都是重伤的修士和不断在人群中穿梭的斥候弟子。
 
华清扶着右臂从云舟上跳下来时,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就在半空中摔了下来。
 
正操控着云舟的裴清恰好看到这这一幕,惊得叫出声来:“华清师弟!”
 
站在校场的阿宝见状眼疾手快地扔出一个厚厚的垫子,刚好垫在了华清身下。
 
好在有了这个垫子做缓冲,华清的伤势才没有进一步加重。饶是如此,他依然摔得眼前发黑,好半天都站不起来。
 
阿宝见他右臂还留着血,身上也有大大小小不少伤口,立刻提着药箱过去,先帮他包扎。
 
自从和灵宗开战以后,这样的情况每日都有发生。灵宗的底蕴和运气都强得可怕,又有化神尊者坐镇,剑宗带着修仙界大半宗派,其中还包括天工门和造化宗这两大仙门,却也只能勉强和灵宗打个平手。
 
而战争刚刚开始一个月,就有数个门派叛变,投到了灵宗那边,今日前线的流云宗还败了,形势越发恶化。
 
像阿宝这样还没筑基的弟子,就算是上了战场也没什么用,就在大后方给造化宗的医师们打下手,帮忙包扎一些外伤。
 
现在每天送过来的伤员都很多,剑宗各个灵峰都塞满了,没办法只能将一些只是外伤的修士暂时安置在校场。
 
在华清面前蹲下来,阿宝正要撕开他的衣裳给他包扎伤口,下一刻却被昏昏沉沉的华清攥住了手。对方的手劲太大,一下就把阿宝的手给攥红了。
 
他瞪了他一眼,啪的一声拍中他攥着自己的手,没好气道:“是我啦笨蛋!还不快放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阿宝的声音,华清攥着他的手忽然松开了。
 
阿宝于是开始给他包扎,待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包扎好,阿宝低头捏了捏他干瘪的乾坤袋,撇撇嘴道:“这个傻家伙肯定都把疗伤药给别人了,真蠢。”
 
“你不用担心,我……其实受伤了也好,就能回来,回来多看你一眼。”
 
这沙哑的声音把阿宝吓了一跳,他一抬头,见华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理会华清那句有些暧昧的话,阿宝直接问:“前线怎么样?听说流云宗败了,那是不是就快要打到剑宗的地界了?”
 
见阿宝又转移话题,华清倒不觉得有多失望,因为此时有其他更重要的事盖住他心底的那点旖念,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道:“原本这场我们能胜的,可是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将咱们宗门的兵力布置图泄露了出去,结果守在径道准备奇袭的五千修士等不到灵宗的队伍,而兵力薄弱的流云宗却被攻破,全宗上下都被灭了。鲜血从他们宗门里一直流到山下,聚成了一条小河……”
 
光是听着华清简短的描述,阿宝就能想象到流云宗内浮尸满地、血流漂橹的悲惨画面,大概是因为这只是人类之间的战争,而阿宝又没有亲眼见到,所以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不过华清看清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阿宝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然后……然后注意力就被砰的一声巨响吸走了!
 
“怎么回事?是敌袭吗?”
 
“难道灵宗的人已经打到这里来了吗?”
 
不少躺在校场上的伤员被这一声巨响惊得从一床床垫子上坐了起来。
 
阿宝都在校场呆了两个月了,听到这动静甚至产生了几分亲切感,他立刻抛下华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道:“大家不必担心,只是炸炉了!”
 
一听到只是炸炉而不是敌袭,那些坐起来的修士立刻放松了下来,也是,不管前线再如何凶险,剑宗这个大后方总是最安全的。
 
如今是战事严峻,修为高过筑基期的绝大多数都上了战场,留在大后方当后勤的大多数是炼气期的弟子,包括此刻在校场上为众人医治的造化宗医师,而炼药炸炉对于一个个才炼气期的医师而言,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就是打扫起来太费灵力。
 
阿宝绕过一个又一个伤员冲过去帮忙,然而刚刚跑到一半,一大团紫黑色的烟雾就从远方直射而来,落在了剑宗门口。
 
待到紫黑色的烟雾散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十几个头顶黑色双角,周身煞气腾腾的魔族!
 
为首的魔族双瞳深紫,手持巨斧,一身黑色铠甲下的身形壮硕无比,他的面庞英俊却又妖异,看向校场上的众人时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鄙夷。手里的巨斧轰的一声砸在了剑宗门前的石板上,他扬声道:“我是司无道,应约前来,叫你们门派的风且吟出来!”
 
面前气势汹汹的魔族可把校场上的修士们吓坏了!他们此刻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去思量那魔族话里的意思了,满脑子只有一句话:难道灵宗的人联合了魔族,想要一举攻下剑宗的根基?
 
第96章
 
在司无道带着几个魔族来到剑宗时, 和纪珩在火狱里呆了两个多月的风且吟终于完全吸收掉了那枚青珠内的力量,修为从金丹初期一路暴涨到金丹巅峰,就差那么一小步,他就能跨过金丹,修成元婴!
 
内视之下,那枚金丹浑圆饱满,金光灿灿, 蕴含着极端充沛的灵力。风且吟甚至有种预感,只要自己愿意,他现在就能打破金丹和元婴之间的那层壁垒, 顺利晋升。
 
想到可以晋升元婴,他激动得心跳加速。但是很快,他就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压了下去。
 
修炼并不只是修的灵力,他现在虽有了足够向上晋升的力量, 却没有足够冲破元婴壁障的道心,而刚刚那种随时可以冲上元婴期的预感, 不过是力量突然暴涨带给他的错觉罢了。
 
风且吟略快的心跳渐渐恢复如常,待到将体内涌动的灵力梳理完毕,他就睁开了眼睛。
 
一眼就看到了守在他面前的纪珩。
 
风且吟生了一对十足英气的眉峰,而他的双眼又略显狭长, 不带笑意看人时,颇有一种凌厉逼人的气势,可是在睁开眼看到纪珩的刹那,他的脸色立即就柔和了下来, 略显凌厉的双眼随着笑意微微弯起,眼底倒映出周围的烈烈火光,看上去温柔又暖和。
 
看见风且吟好好地醒过来,从他开始入定就一直等到现在的纪珩开口道:“我一直坐在这里,等了你两个月十七天三个时辰。”
 
他那对金色的翅膀仍然展开着环住自己和风且吟,说出这话时脸上依旧无甚表情,风且吟却看出了他的意思,他有些歉意道:“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一修炼起来就忘了日子,忽略你了。”
 
纪珩抬手摸摸他的头发,点头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风且吟:……
 
纪珩还是如此直白。不过他真是喜欢的紧,哪儿哪儿都喜欢。
 
风且吟看着纪珩一脸严肃的模样,心头一热,忽然伸出双手按住纪珩的双肩,在他挺直的鼻子上亲了一下!
 
毫不防备被偷袭的纪珩似乎有些懵,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因为系统运行忽然卡了起来,导致他这个动作一顿一顿,看起来十分机械诡异。
 
而风且吟刚刚只是一时心动,情不自禁就做了,反应过来之后又有些后悔了,忙把自己按在纪珩肩上的双手移开,心道如今非常时期,又是身处火狱之中,自己怎可如此……如此孟浪!
 
也不知道纪珩会怎么想?风且吟正尴尬呢,一抬眼见到纪珩慢吞吞的动作顿时就忍不住笑了,虽然早就通过回光镜得知纪珩并不是人族,但他毕竟没有机器人这个意识,完全猜不到纪珩动作僵硬是因为体内又卡了的缘故,还以为对方是被自己刚刚那一亲给亲懵了。顿时什么尴尬后悔烟消云散,风且吟索性把纪珩还停在鼻尖上的手拉回来抱住,问他:“感觉如何?”
 
纪珩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秉着不懂就要及时补充资料的原则,他对风且吟道:“再来一次。”
 
相较于风且吟容貌的英俊凌厉,纪珩的面貌更加柔和精致,却也不显半分女相,尤其他此刻面无表情地坐在丛丛艳红火焰之中,双瞳也被映成了耀眼的金色,身后一对金色羽翼在燃烧的火焰中流光溢彩,华美无双,简直俊美威严地如同天神临凡。风且吟的心口传来砰砰砰的动静,他低头捂着脸后退了一步,对纪珩道:“你有法子冲出这个火狱么?”
 
纪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身后的翅膀微微动了动,探测雷达就将地面伤的信息反射了回来,他点头道:“有。”
 
而后,他朝着风且吟伸出了手,“过来,我带你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听在风且吟的耳朵里,却让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一片黑暗的空间里,只有燃烧着的艳红色火焰是唯一的亮色。
 
两人上空是黑暗的地底,脚下是艳红的火焰,周身是纪珩轻轻扇动的金色羽翼,在火焰的红光和羽翼散出的金光中,他们的双手交握在了一起……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化作一团金色光芒,拖着长长的点点的金光,瞬间冲了上去。
 
灵宗深夜的宁静忽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打破了!
 
正在和弟子商议下一步灭掉哪个门派的灵宗掌门被这忽然响起的巨大动静惊得一下子从座上站了起来。
 
元婴期的神识一展开,瞬间就笼罩住了整个引灵仙宗,灵宗掌门看清出事的是摘星峰,连话都来不及说,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
 
可他的速度再快,也来不及了。
 
沉浸在夜色之中摘星峰忽然就被一道从地底穿出的金光撕成了两半!
 
这道金光实在太过耀眼,以至于瞪大眼睛盯着那道金光看的灵宗掌门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而紧随着那道金光出现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以及像个枯败老人一般缓缓倒下的摘星峰。
 
这座灵峰上设了数不清的结界,其中隐藏着灵宗最至关重要的夺阵大法,而那阵法的根基,随着被撕成两半的摘星峰一起破碎损毁,血池中鲜红的液体连同其中那个太极法器在崩塌的山石中倾泻而下,最终落进了摘星峰下大门洞开的火狱之中……
 
“不!”渡厄老祖的声音隔着几重灵峰传了过来,其中化神尊者的威压震得灵宗所有人双耳口吐血沫。
 
灵宗掌门听着老祖声音透出的震惊与绝望,双目也跟着红了。灵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火狱大门现在被人由内破开,火狱内的火种一个接一个逃窜而出,眨眼间就点燃了灵宗的数座山峰,一时间火海四起,到处都是灵宗弟子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而他们耗费无数精力才布成的夺运大阵,居然就这么被人毁掉了……
 
灵宗掌门呆呆地望着眼前崩塌的摘星峰,再次看向那团金光的双目中迸出了刻骨的仇恨。
 
老天不给他们活路,好不容易他们自己开出了路,偏偏这些人总也不肯放过他们,总也不肯!
 
灵宗掌门的双目中浮起一层灵光,瞬间看清那团金光下,怀里抱着风且吟、背后展开一对翅膀的纪珩,而他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去怀疑纪珩那对翅膀的由来了,只一心一意要让那两个屡屡给宗门带来祸患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灵宗掌门运起灵力御空而起,口中甚至不用念动法诀,就有海量盘旋而来,聚在他身边凝成一头远古凶兽的模样,张大嘴巴咆哮着朝着纪珩两人冲了过去。
 
被纪珩一翅膀拍飞。
 
纪珩冲出火狱时,单手一划,拳头上一瞬间凸起的骨刺(星际最坚硬锐利的新型合金制成)将火狱的大门划开,冲出火狱的同一时间他朝着那个夺运大阵发射了几枚导弹,成功捣毁了那个祸害了整个修仙界的邪恶阵法。
 
然后他冲上高空,扇了扇翅膀将灵宗掌门灵力化成的凶兽一翅膀扇飞,就要带着风且吟冲出灵宗。
 
“启动护山大阵!拦住他!”在灵宗掌门疯了一般的咆哮声中,灵宗的护山大阵一层接一层地亮起,像是一个个半圆的罩子将灵宗一层层罩住,滴水不漏地护了个周全。
 
灵宗作为传承万年的第一宗派,底蕴深厚得近乎可怕,这在每一任灵宗魁首自身灵力加持下的防护大阵更是坚固无比,就算是化神巅峰的修士来了,也休想轻易就打破大阵闯进来。
 
毫无夸大地说,别说如今灵宗底下还有一大片依附于他们的小门派,就算是灵宗与整个修仙界为敌,只要他们肯龟缩在这护山大阵之内,就绝没有任何人能动得了他们!
 
灵宗如今开启护山大阵的钥匙控握在渡厄老祖手中,眼见着护山大阵将纪珩和风且吟两人困在宗门内,灵宗掌门终于稍稍放下心。
 
但他还记得纪珩强到连老祖都能重伤的修为,因而不敢冒进,而是传音给灵宗上下所有长老以及老祖,通知他们尽快带着法器前来围剿纪珩!
 
上次只不过是因为老祖轻敌了才叫那个人偷袭成功,这次他们这么多人,不信还能叫那厮轻易逃了去!
 
灵宗所有长老连同掌门一同围过来时,风且吟却早已从纪珩怀里出来,凭虚立在空中,他仅是看了一眼面前的护山结界,就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打破这个结界的能力。
 
因而他立刻退了回来,在纪珩身边站定,问道:“你有把握打破这个结界么?”
 
纪珩点头,看着这一层又一层的护山结界,目光里似乎带着几分不屑,当风且吟仔细看时,却发现那点情绪已经消失无踪了,好似只是他的错觉。
 
风且吟以为纪珩会带着他立刻冲出来,就像之前在火狱里一样,然而纪珩却看向他,问出一句话,“你很讨厌灵宗是吗?”
 
风且吟点头。
 
纪珩沉默了两秒,然后对他道:“我不能随便杀人。不然,我把他们的房子拆了?”
 
风且吟:??
 
纪珩:【透视瞄准仪启动!光能炮扫射系统准备……】
 
第97章
 
这一夜灵宗注定不得安宁。
 
火狱的大门被人由内破开, 被囚在其中的火种四处逃窜,摘星峰附近的数座灵峰眨眼间就陷入了火海之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纪珩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变成了五个小小的炮口。
 
【透视功能启动!】
 
【光能炮扫射系统开始蓄能……】
 
他的双眼透视着整个灵宗,专挑那些没人的建筑或者避开人类发动攻击,扫射系统系统启动的一刹那,他的五指忽然爆出一团耀眼的红色光芒,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风且吟看去, 也只能看到纪珩的整治右手都握着一团光,而看不到那层红色的光芒下,纪珩的五指指尖花瓣一般绽开六瓣, 中心一个铂金色的炮口探出, 下一刻,蓄能完毕的炮口射出五道红色的光束, 穿过人群落到了灵宗的各个洞府楼宇上。
 
风且吟就站在纪珩身边,因而他看得十分清楚,那根本就不是光束, 而是一个个红色的小点,因为这些小点十分密集,前进的方向一致,速度又快得惊人,以至于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光束。
 
纪珩的动作极快,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就将以他为中心辐射出去的灵宗绝大多数建筑毁于一旦。
 
光束扫过的地方无不伴随着建筑倒塌的轰鸣和灵宗弟子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风且吟早在纪珩开始扫射时就自觉飞远了一些, 此刻他看着远处扇着翅膀,手中五道光带甩来甩去的纪珩,恍惚觉得他像是个玩着烟花的孩子。真像是个孩子啊!那么任性说拆就拆,半点犹豫都没有。
 
可他心为何越跳越快?
 
风且吟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余光扫到几个灵宗长老持着法器冲了过来,他们每个人的面上都怒气腾腾,看向他们的目光阴冷怨毒,一副恨不得冲上来将他们二人碎尸万段的模样。风且吟心道,也是,谁见了自家房子被强行拆除能不怒?
 
对比这些人的怨恨和愤怒,风且吟的心情倒是好得很,这一切,都是灵宗活该!
 
思及此,他手腕一抖,一柄灵气逼人的长剑出现在了他手中,握着自己的灵剑,风且吟目光转冷,身形如电般迎了上去。
 
他刚刚晋升,这些人正好给他练练手。
 
灵宗绝大部分高阶修士都去围剿纪珩了,只剩下两个金丹修士冲向了风且吟这边,在他们看来,两个金丹中期的修士对付一个才金丹初期的剑修,简直易如反掌,未料他们刚刚交手,就被风且吟剑上传来的浩瀚灵力震得大惊失色。
 
金丹巅峰!他怎么会是金丹巅峰!
 
风且吟瞧见对手面上掩饰不住的吃惊之色,嘴角微勾,冷冷一笑,“这还是多亏了你们,若不是自己你们联手将我和纪珩推进火狱,我又怎么可能在那里找到家族失传多年的宝物,进而修为暴涨呢?”
 
什么!被推进火狱里的那只灵兽竟然没死!还让这小子吸收了力量?两个灵宗修士恨极,他们宗门布了那么多手段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这个风家子为何总有那般好的运道!
 
盛怒之下,两人出招愈来愈猛,这两人擅长合击之术,二者一个火灵根一个雷灵根,修习的法门亦是相辅相成,叠加起来威力极大,不亚于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被他们引动的火灵和雷灵在空中相互缠绕,威势极猛,甫一成形就暴发出惊人的威压,朝着风且吟猛扑而去!
 
雷火两种灵根相辅相成的术法威力极大,那赤色的火焰和淡紫色的雷光在风且吟眼底映出两道曲折缠绕的蛇影,他眼中不见畏惧,反倒战意更浓。手中迎风剑感受到主人的勃勃战意,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越的铮鸣。
 
握着剑,风且吟悍然无畏地冲了上去……
 
十几个呼吸后,火灵和雷灵颓败消弭,只有几滴鲜血顺着灵剑光滑锐利的剑锋一路淌到剑尖,最终聚成一大团落入大地。
 
风且吟以一敌二,将两名金丹中期的灵宗修士斩首。那两名修士的头颅和身体落到地上时发出砰的两声响动,将地面上抬头观望的灵宗弟子吓得魂飞天外。
 
而这时,被多名高阶修士围剿的纪珩不痛不痒地任由他们打了自己好几下之后,翅膀上的羽毛跟子弹一样一片片飞了出去,整个灵宗上空全是飞蝶一般来回穿梭的金片。这些金色的羽毛状薄片擦过那些修士的身体,带起一连窜飞溅的血花之后又倒退着飞了回去,像海底成群的游鱼猛地窜到纪珩身边又一致地飞快散开,找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安回了翅膀上。
 
那些围剿纪珩的修士哪里见过这种未来星际的高科技,纷纷被这一幕惊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更何况,那些金片从他们身上擦过时割开了他们身上的动脉,一时间血如泉涌,很快就将他们身上的衣袍浸得一片濡湿。
 
任何一个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不会在意流出去的这点血,可是在他们面前的可不是寻常人,而是能将化神期的老祖重伤的绝顶高手,谁知道他那些金片是不是带有能让人毙命或者修为倒退的剧毒和诅咒,纷纷不敢怠慢,立刻吃下疗伤药和解毒药,同时运起浑身灵力内视检查,生怕一个疏忽就丢了性命。
 
比起这些战战兢兢的灵宗修士,纪珩的姿态就显得悠闲无比,他虽然没有看风且吟,但探测器一直关注着风且吟的情况,眼见对方以一人之力斩杀了两个金丹修士之后,已经显出疲惫和力竭,又见灵宗的建筑被自己拆得七七八八,便翅膀一扇,闪电般蹿回风且吟身边,二话不说将人抱在怀里就扇着翅膀穿过了灵宗的层层结界,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目狼藉的灵宗和一群傻了眼的灵宗修士……
 
第98章
 
金色的羽翼在紫黑色的夜幕下慢悠悠地扇动, 每一下却都带起一股狂风,轻轻一扇, 就飞出去数里之远。
 
风且吟微微喘了口气,在纪珩怀里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对巨大羽翼散发出的金色微光,以及,在纪珩身后, 那轮仿佛跟着他们前行的明月。
 
灵宗上空阴云密布, 看不见星月,可一旦出了灵宗的结界范围,月光就如同薄纱轻轻罩了纪珩一身, 他的那对金色的羽翼, 沐浴在这样温柔的月光里,仿佛失去了之前的锐利和危险, 变得柔软而温暖起来。
 
今晚的月光特别大,纪珩带着他飞上高空时,有一刹那整个人连同羽翼仿佛都被罩在了那轮明月之中, 又好似纪珩的周身多了个明月似的的光环,真是没法形容的好看!!
 
这是风且吟用神识看到的。否则单纯靠他的双眼,根本不可能看见这样的美景,可惜纪珩很快就飞离了那轮明月。
 
心中叹着可惜,风且吟对纪珩道:“放我下来吧,我找个地方调息调息,就能御剑上路了。”
 
纪珩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 摇头道:“还没飞出灵宗的势力范围,你再耐心等一等。”
 
灵宗作为修仙界的第一仙门,势力范围极广,更何况近来又收复了数个小门派,疆域更扩大了许多,若是往日,即便是驾驭极品云舟,也得飞上半个月的时间才能离开灵宗境内,可是现在,风且吟发现不过才过了三个时辰,纪珩就带着他飞离了灵宗的疆域。
 
此时已是月兔西沉,金乌东升的时辰。
 
风且吟往下看去,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纪珩又飞高了一些,此时他们身边已经看不见云朵了,因为云朵被他们踩在脚下。
 
这倒是让风且吟有些新奇。
 
从前不论是驾驶云舟还是御剑飞行,他都从来没有飞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一来是修为不足,飞得越高灵力耗费得越多,二来,高空中的罡风太厉害,一个不甚还会被刮伤,因而以往风且吟只想过等修为再高一些就再飞往高处看看,却没想过今天就实现了。
 
注意到风且吟忽然变得有些雀跃的心情,纪珩翅膀一扇,带着人又往上飞了十几米。
 
然后,瞬间把人放开。
 
风且吟实在太过信任纪珩,完全没有想过纪珩会突然松手,整个人在空中往下掉时还是懵的,但是下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体内灵力调动,使了个腾云的术法托着自己又升了上去,只是他诛杀那两个灵宗长老时损耗的灵力还没恢复,高空中罡风又强,即使及时用灵力给自己加了个护盾,面皮还是被割得生痛。
 
纪珩扇着翅膀留在原地,等到风且吟飞上来之后就伸手握住对方。
 
一股暖意从两人交握的双手中传过来,风且吟浑身如同浸入了温泉里,暖得令他忍不住眉目舒展,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纪珩道:“只用腾云之术就好,不要用灵盾挡住罡风,我会护着你的。”
 
风且吟闻言什么都没问,只维持着腾云之术,然后撤开了灵盾。
 
灵力织就的护盾一被撤开,高空中猛烈的罡风便席卷而来,带着呼隆隆的巨响吹到了风且吟身上。
 
这次却没有之前那种刀割一样的感觉了。和纪珩交握的那只手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意,这暖意渗入全身,像是给他穿了一层宝衣,那些罡风依旧声势骇人,吹到身上却只剩下微微的热意。
 
这热意起初还很淡,但时间长了温度却越来越高,就像是有人拿着刚刚从火堆里拔出来的铁具往他身上贴一般,风且吟不得不运起灵力同之抵抗,却不像之前一样在身前凝成护盾,而是像往常疗伤一样,哪里觉得不适了就填补哪里,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他竟觉得自己的肉身比之前强了一些。
 
他修炼的速度太快,肉体的强度远远无法匹配体内日渐雄厚的灵力,时日长了难免就会出现灵肉无法契合的问题,因而往日里他总是要千方百计地去寻找各种地方冲击肉身,以达到锻体的目的,效果却越来越差强人意,没想到在这高空之中,利用罡风锻体的效用竟然比过往他寻来的各种天材地宝强出数倍。
 
风且吟立刻目露惊喜地朝着纪珩看去,纪珩却示意他看向前方。
 
风且吟抬头望去,却被那绝世的美景震撼得忘了言语。
 
两人牵着手,肩与肩的距离不足两步,身下是鱼鳞一般朝着远方连绵而去的白云,仔细看去,每块却各有各的姿态,有的状似双童嬉戏,有的像是天女揽镜,有的如同游鱼吐珠,有的好似凶兽咆哮……各有各的形态与妙处,简直千奇百态,数不胜数,让人看得目不暇接,惊叹连连。
 
若是抬头去看,没什么稀奇的,可是现在万千云彩皆在他们身下,俯视着这连绵不绝的云海,便好似将整个世界都踩在了脚底下,怎能不叫人生出万千豪情?
 
风且吟握着纪珩的手,眉目舒展,眼底渐渐浮出几分笑意,他只用腾云之术让自己浮在空中,带着他一直往前飞的是纪珩。
 
纪珩的速度是那么快,不久前在他眼中好似看不到尽头的云海顷刻间就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成了一片天蓝色的“海”。
 
那种蓝纯的毫无一丝杂质,比风且吟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宝石都要美妙,比他看过的任何一片大海都要壮阔。
 
而这片“大海”的平线上,缓缓升起了一轮巨大的金乌,万丈金光从远方倾泻而来,将蓝色的“海面”染成了微微的金色,也将纪珩和风且吟两人的全身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倘若不是“海面”偶尔能看见轻纱团在一起似的薄云,恐怕风且吟真的会以为他和纪珩此刻不是在高空上,而是行在某个平静的海边……
 
风且吟一直和纪珩牵着手,被他带着往前飞,并不知道,一只被修复过的纳米机器人,就在两人身边环绕着前后飞行,将他们一路以来的一切都默默录制下来……
 
仅仅是一个日夜,他们就跨过了往日半个月的路程,来到了剑宗的长青山脉附近。
 
“纪珩,你快把翅膀收起来,别让人发现了。”
 
纪珩点头,背后的金色翅膀眨眼间就缩了回去,风且吟伸手摸了摸,半点都看不出痕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这对翅膀藏起来的。”
 
一些飞禽类妖族化形后也可以收起翅膀,但只是缩小到巴掌大小贴在脊背上,而纪珩是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两人并没耽搁,直接朝着长青山上的剑宗大门走去,一路走风且吟一路查看,发现剑宗附近的戒备比以往森严许多,就在他和纪珩往山上走的这一路,就有数道神识从两人身上掠过。
 
风且吟对纪珩传音道:“看来如今形势是越发严峻了,如果你不想上战场的话,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本事。”要是让那些人知道纪珩一个人就能在灵宗来去自如,连化神尊者都不是对手,恐怕是会硬逼着他上战场。
 
纪珩道:“没有人能逼迫我做任何事情。”
 
风且吟道:“我知道。只是不想让你被人议论,况且,这本来就与你无关,若不是……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摊这趟浑水。”
 
纪珩道:“你说的没错。为了你我做了许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所以。”他侧头看向风且吟,“你要慎重对待我。”就算以后父亲给了我自由,你也不能随便看上别的机器人。
 
慎重对待?风且吟突然有些想发笑,但面对纪珩肃穆的脸色,他硬是给憋了回去,而后指天画地地发誓自己绝对从一而终。
 
纪珩探测到对方没有说谎,十分满意。
 
从山下走到剑宗大门口的路不算近,但两人的速度都不慢,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到了剑宗的大门口。
 
此时天光微亮,守在门口的弟子来的是风且吟,立刻惊喜地迎了上去,“风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而后又朝着门内一声大喊,“大家快来,风师兄回来了!”
 
这一声落下,剑宗门内呼啦啦地涌出一堆人,为首的是一身银色纱裙的裴羽衣,见到风且吟好端端地站在门口,裴羽衣激动地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本想扑到他怀里,可一看风师兄身边的纪珩,立刻避嫌般地一顿,改为搂住风且吟的手臂,哭着道:“风师兄你可算平安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是啊风师兄,师妹她以为你还被困在灵宗,这两个月上了好几趟战场呢!”裴清道。
 
风且吟摸摸小师妹的头,安抚道:“好了别哭了,你也是个大姑娘了。”
 
裴羽衣闻言立刻抹了下脸,随后对风且吟道:“对了风师兄,昨天几个魔族来宗门寻衅,说是来找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被裴钰师兄他们打了个半死扔地牢里了。”
 
闻言,风且吟面上一僵,“是司无道?”
 
第99章
 
裴羽衣眼珠子转了转, 道:“没错,好像就是叫这个名!”
 
风且吟闻言满脸无奈, 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啥?”裴羽衣惊道:“师兄你说那个魔族是咱们自己人?”
 
其他人闻言也惊了一下,裴英瞪大眼睛,喃喃道:“这可怎么办?我今天早上还去地牢骂了他一顿呢!”
 
风且吟道:“是我从魔族请来的援军。”
 
少年们张大了嘴巴。
 
裴清急急道:“那我去禀告掌门将人放出来?”
 
于是这群少年们呼啦啦地涌出来又呼啦啦地涌了进去,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中间簇拥着风且吟和纪珩。
 
裴清先向众人说了声,就先一步跑去禀告掌门了, 其他少年则簇拥着两人开始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纪大哥, 听闻人掌门说多亏了你和风师兄两个人夜探摘星峰,才得以将灵宗的罪行公之于众,要不然这天下的宗派都得傻乎乎地被灵宗吸干气运还不自知呢!”
 
“是啊是啊!纪大哥你说说呗, 那天晚上是什么情况?”
 
“我猜一定是惊心动魄精彩不已!”
 
“纪大哥风师兄, 你们被困在灵宗的那两个月过得怎样?灵宗的人有没有欺负你们?”
 
……
 
以上是比较正常的问题,纪珩一个个慢慢回答了, 然而某一刻,画风突然就变了。
 
“纪大哥你和风大哥是不是被关在一起的?在一起两个月你们两个有没有干柴烈火一触即燃?”问出这句话的是裴羽衣,这话一出, 周围立刻静了下来,众少年们一个个齐齐扭头看向小师妹,均是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
 
裴羽衣不明所以,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见到师兄们都盯着自己看,立刻狠狠地瞪了回去,凶巴巴道:“看什么看, 我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少年们立刻摇头,异口同声。
 
本来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在小师妹这大胆的一句话之后,顿时想入非非,忍不住偷偷盯着风且吟和纪珩瞧。
 
这时只听纪珩认真道:“干柴没有,烈火有。”
 
众少年:!!!
 
他们没有想到纪珩根本没有听懂“干柴烈火一触即燃”的意思,见到纪珩这副模糊忍不住又想歪了。
 
他们一会儿瞅瞅纪珩,一会儿瞧瞧风且吟,始终没法肯定到底谁是那个“烈火”。
 
不过他们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风且吟开口打断了,在这群少年们只顾围着他们问东问西的时候,风且吟却看清了校场上躺了一地的受伤修士。
 
风且吟问:“这是怎么回事?”
 
裴牧闻言看了一眼,沮丧道:“这些都是在战场上受伤的修士,这两个月咱们跟灵宗的对战屡战屡败,受伤的人越来越多,各个灵峰都塞不下去了,只好把伤势较轻的挪到这里来。”
 
风且吟看着那些或是躺着或是打坐的各派修士,心头沉甸甸的,但转瞬又想到灵宗那个邪阵已经被纪珩毁了,心上又是一松,他对围在他和纪珩身边的少年们道:“好了,不要围着我们了,有事做事,没事继续去练剑,现在局势这么紧张,你们修为上去比谁的保护都强。”
 
眼见几句话将少年们打发走,风且吟便侧头对纪珩道:“我先去寻掌门,你要同我一起去,还是……”
 
纪珩刚刚走到校场就看见了正给人包扎伤口的阿宝,他道:“你放心去吧,我去找阿宝。”
 
风且吟顺着纪珩的视线看了一眼还在人群里穿梭的阿宝,微微拧了下眉,声音里却没有任何一样,他点头道:“也好。”
 
两人就此分开。
 
风且吟刚刚走上绝尘峰,迎面就对上了急匆匆往峰下赶的裴钰。
 
“大师兄。”
 
见到那个从峰下走来,一身白衣器宇轩昂的青年,裴钰目光一热,上前几步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风且吟点头,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来,问道:“师兄这是急着去哪儿?”
 
裴钰道:“掌门听了裴清的通报,觉得咱们也许是抓错了人,令我立刻到地牢将那几位魔族带出来。”
 
风且吟闻言,想起被打得半死还被关在地牢里受罪的那几个魔族,面上露出几分愧色,“都怪我,没有事先同你们说清楚。”
 
裴钰忧心道:“不能怪你,现在是非常时期,昨夜那几个魔族又来势汹汹,话又没说清楚,难免叫人误会。我担心的是,这次乌龙会惹怒魔族,让他们反倒掉过头帮着灵宗对付咱们。”
 
风且吟想起司无忌,摇头道:“应该不会。不说这些了,我随你一同去。”
 
裴钰想起昨夜那为首的魔族一开口就叫了风且吟的名字,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
 
两人便一道去了地牢。
 
剑宗的地牢说是冰牢也不为过,这地方位于剑冢的地下,其内有千年玄冰震着,奇寒无比,便是金丹期的修士在里面待一宿也极为难受,而其上又有数万残剑镇压,进了这地牢里的人,除非修为到了元婴巅峰,否则想要摆脱寒气和剑气的镇压逃出来,绝无可能。
 
风且吟如今的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巅峰,也算得上是高阶修士了,饶是如此,在他一脚踏进地牢时,仍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冻得他脊背发凉。
 
这寒气对金丹巅峰的修士都能起作用,更别提如今才只是金丹中期的裴钰了,好在他带了掌门的手令,那手令对玄冰有克制作用,带在身上倒是不觉得冷。
 
他如今已看不穿风且吟的修为,仍以为他还是金丹初期,见风且吟跟着进来,便毫不犹豫地将手令给了他。“风师弟,你拿着这个。”
 
见走在前头的裴钰头也不回地扔来一物,风且吟立刻将之接在手里,刚刚入手,身上寒意顿时一散,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块方形的黑玉牌,那上面刻着一个“赦”字。
 
而将手令给了风且吟的裴钰,却打了个哆嗦,面色也被寒气冻得浮起几分青色,好在他背对着风师弟,并没叫他看清他的面色。
 
裴钰身上冷得直打颤,脚步却稳当依旧,没叫后面的风且吟看出一点异样来,他暗暗运转灵力抵抗寒气,心道就这么几步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第100章
 
风且吟跟在裴钰的身后, 很快就掠过一间间空置的牢房,走到了最里头的几间。
 
只见那十几个穿着黑色铠甲, 头生黑色双角的魔族正蹲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模样看上去十分可怜。
 
司无道蹲在最中间,不停地往自己手心哈气,他那头十分粗犷的黑中泛红的头发被冻成一块一块的硬邦邦地竖在脑袋上,一对玄色的魔角也结了一层冰霜, 整个身子都被冻得不停得抖啊抖。
 
发觉有人进来, 司无道抬起头,一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而这层怒火在见到风且吟之后更深一层, “风且……吟, 你……这个……不讲……承诺的人族!”
 
在风且吟和裴钰的眼中,这地牢的温度虽然低, 但还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但对于这些本身体温远远高于人类的魔族来说,那简直就是一种惨无人道的折磨了。司无道的嘴巴都被冻麻了, 动一动嘴唇都十分费劲,过了好一会儿说话才利索起来。
 
风且吟面上露出歉意来,“对不住对不住,现在马上就将你们放出来。”
 
裴钰见状,连忙念动口诀打开牢房,将被关在里面的魔族都放了出来。
 
司无道也顾不得要风且吟的解释,一得了自由立刻带着十几个手下往外冲, 直到跑到地牢外面,身体不再受寒气侵蚀才慢慢缓过来。
 
风且吟对司无道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当初青铜镇时对方手持一对巨斧,蛮横粗野的模样,他本以为受了这么大一通罪的司无道会直接抓起斧子劈过来,却没想到对方跑出地牢之后虽脸色难看,却仍忍着不动手,他说:“我兄长有话与你说。”
 
风且吟看得出来,司无道说出这话时明显强压着怒火,他自知理亏,因此并未出言,只默默地等着。
 
司无道哼了一声,动动嘴无声念了几句咒语,随着被念出的咒语,他眼前一团团紫黑色的魔气游鱼般穿梭涌动,渐渐形成一个椭圆形的镜面,而在镜面之中,出现了一身暗紫长袍,戴着半张面具的魔尊司无寂。
 
见到风且吟,司无寂略略颔首以示问候,随后便提起了正事,“本座已经说服族中各位魔主,他们已同意带兵增援,如今极渊已派出五万魔兵驻扎于无尽河畔,随时可以配合剑宗的安排进攻灵宗。”
 
风且吟和裴钰皆是目光一亮,毕竟灵宗若不是有了个化神尊者,比起剑宗来也强不了多少,现在又有了魔尊和五万魔兵增援,何愁奈何不得灵宗?
 
风且吟道:“我现在就去拜见掌门,你如果愿意,也可以让司无道随我同去。”先前他不确定司无寂是否能说服族中各位魔主也就罢了,现如今魔族连兵将都点齐了,同魔族联盟这么大的一件事,就绝对不能再越过掌门了。
 
司无寂对此并无异议。
 
裴钰见状,这才彻底确定是自己这边误会了司无道等人,想起昨日他联合十几个师兄弟将他们打得吐血的情景,顿时满心愧疚,一边道歉赔礼,一边要领着司无道等人前往药堂疗伤。
 
谁料司无道拍拍胸膛无所谓道:“没事,我们魔族体格好着呢!昨日的伤早就好了大半。”
 
实际上司无道等人昨日被关进地牢也有部分自愿的成分,风且吟不在,他们只能暂时在地牢等着了,谁料剑宗的地牢简直不是魔族能呆的地方!
 
这厢误会解开,司无道就跟着风且吟和裴钰上了剑宗掌门的绝尘峰。半个时辰后,玉虚真人下令紧急召集各派魁首议事。
 
当时纪珩正在校场帮着造化宗的医师看炼丹炉子,在见到从剑宗掌门的绝尘峰发出的召集令后,他就知道和魔族联合的事已经算是定下了。
 
召集令已发出,没过一会儿各派的魁首就急急抛下手头的事情赶了过来。
 
纪珩看了一眼那些从上空中穿过去的各种法器,随后就继续低头帮着那些医师控制丹炉的温度。
 
“这十几炉丹药竟然都好好地炼成了,真是多亏了纪道友了!”
 
“不必客气。”纪珩随口回了一句,就继续帮忙了。阿宝在校场的另一头给受伤的修士发疗伤丹药,一边发一边不忘跟纪珩聊天。
 
【阿珩,灵宗的夺运大阵被你捣毁了,相当了好运气没了,再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打得剑宗这边节节败退。现在又多了个魔尊和五万魔兵,看来这修仙界的战争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纪珩:【恩。】
 
阿宝顿了一下,问:【你打算帮忙吗?】
 
纪珩:【不帮。】
 
阿宝松了口气,【对对,修仙界的战争本来就不管咱们的事!而且灵宗明摆着就要落败了,更加不用帮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纪珩停顿了两秒,问:【你回去带安装包那天,父亲有没有说过抓到病毒之后什么时候回去?】
 
阿宝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不敢说谎,坦白道:【父亲说,如果抓到病毒以后想回来,可以直接启动回归系统,然后咱们就可以被传送回去。】
 
纪珩:【如果不启动呢?】
 
阿宝:【如果不启动,系统默认一年后自主回归。】
 
一年?纪珩默默计算了一番,发现时间已经不够用了。
 
阿宝那边见纪珩久久不说话,忍不住联想起了之前纪珩在火狱里时要求自己必须帮助他的事情,顿时有些发慌,【阿珩你别乱来啊,要是强行终止回归系统,你会被体内的自保系统判定出错误,然后强行销毁的啊你可别乱来啊!】
 
纪珩却不像以前一样问什么回答什么,而是问道:【阿宝,在这个世界上,你有舍不得的人类吗?】
 
阿宝毫不犹豫道:【没有。我现在只想回家。】想了想,它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因为不舍得风且吟,所以才不想回家?】
 
纪珩摇头道:【我没有“舍不得”这种情绪。】
 
阿宝有些懵:【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不想更新系统吗?你不想涂保养油吗?你不想更换松掉的零件吗?】
 
纪珩:【想。】
 
阿宝:【那为什么……】
 
纪珩沉默了两秒,慢慢道:【我只是不希望风且吟难过。如果我走了,他会很难过。】
 
阿宝目瞪口呆:你告诉我这跟舍不得风且吟有什么区别吗?
 
与此同时,同这个世界隔了不知道多少个宇宙的星际世界。
 
凌空头脑昏沉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熟悉的自家客厅,不过客厅里的摆件大部分都被动了位置。
 
凌空毫不意外地站起身,而后转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打开门把被关在里面不知道多久的小狐狸抱出来。
 
“辛苦你了。”凌空安抚地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小狐狸依赖地蹭了蹭他。
 
“我睡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凌空问。
 
小狐狸抬头看他,“他看了阿珩的视频。”
 
“视频?”凌空抚着小狐狸脑袋的手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了一眼正对着客厅沙发的雪白墙壁,一个呼吸以后,墙壁上浮起了纪珩和风且吟在火狱里手握着手的画面。
 
“很奇怪是吧!”凌空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道:“阿宝这个被灌入最高级情感模式的小家伙没有产生真正的感情,纪珩却有了……”
 
第101章
 
剑宗和魔族结盟的消息一出, 修仙界立即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尤其是在听闻魔尊会亲自领着五万魔兵前来助阵时,那些投入剑宗辖下的小门派各个乐得见牙不见眼。
 
一开始灵宗动用邪法盗走各门各派气运时, 这些门派的魁首们各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灵宗上下屠个干净,夺人气运无异于杀人父母断人前程,叫他们如何能忍得下去?
 
灵宗有化神尊者坐镇,的确是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剑宗虽然也强, 但整个剑宗上下也就只有玉虚真人一位元婴修士,跟灵宗对上也是赢少输多的份儿。但这些门派都义无反顾地跟着剑宗干了!与其缩手缩脚等到最后被灵宗吸干气运以致陨落,还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 纵使最后身死道消, 也算是死得其所。
 
虽然如此,但眼看着跟灵宗的数次交锋均以失败告终, 这些人心里要说不慌那绝对是骗人的,修仙修仙,本就是为了修得长生, 逍遥自在,现如今却连性命都要不保,哪个心里能不怕呢?
 
可现在不同了,灵宗那个邪阵已经被剑宗掌门的嫡传弟子毁掉了,又有了魔尊带着的那五万魔兵,何愁不能胜?
 
没人会怀疑魔族的诚意,魔族与他们种族不同, 习性不同,修行路子也不同,到最后飞升的地方更不同,被修士奉为宝物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因此那些从剑宗掌门灵峰上下来的各派魁首们,俱是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而在各派魁首的身后,风且吟也缓缓从绝尘峰上下来了,他走上灵峰时天色微明,而现在却已经月满黄昏,夜风生凉。
 
剑宗的校场上只放了几颗夜明珠,却因为阵法的作用格外明亮。
 
等到风且吟走到校场时,那些先他一步过来的各派魁首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消息散了出去,看着因着这个消息而沸腾起来的校场,风且吟目光微微一弯。
 
爹,娘,还有风六,你们看见了吗?灵宗很快就会落到他们应有的下场!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风且吟的目光下意识在校场内逡巡起来,等到找到那个人时,他本就微微弯着的眼眸因笑意微微眯起,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因此柔和了下来。
 
似有所觉般,纪珩回过了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重重人影相遇,在夜明珠柔和的光辉中,纪珩对着那个站在远处看着他的人类,微微弯起了嘴角……
 
【我擦阿珩你居然笑了!ヾ(`Д′)】
 
纪珩闻言顿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阿宝,【我刚刚没有下命令调整表情。】
 
阿宝道:【可是你刚刚明明就笑了。】
 
纪珩疑惑地顿了顿,反问:【有吗?】
 
阿宝立刻道:【有!你刚刚就是笑了!】
 
纪珩想了想,最后实在想不出原因,便道:【也许是病毒的影响。】
 
阿宝:【……】把锅都甩给病毒真的好吗?
 
没有理会兀自纠结的阿宝,纪珩看周围的医师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早就无心炼药了,于是帮着收拾了东西,便朝着风且吟走了过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一起转身,远离喧嚣沸腾的校场,拐进一条幽静的竹林小径内。
 
月光明亮,透过竹林间的缝隙投射下来,留下明暗分明的斑驳光影。
 
微凉的夜风穿过竹林,搅得竹叶沙沙作响,又窜到两人中间,把纪珩和风且吟从腰间垂下的衣带勾得缠在一起。
 
风且吟伸手握住了纪珩,纪珩顿了一秒,又回握了过去。
 
两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在竹林小径中走着。
 
“掌门又下了部署,后天,我就得随着师兄一起上战场了。”
 
纪珩的脑中立刻弹出无数惨烈的战争影像,原本那些肢体残缺,血流遍地的战争场面对于他并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只要把风且吟代入,想到风且吟有可能会像那些影像资料一样,流干血液然后像个报废的机器人一样,躺在那里永远不能启动,他觉得自己怪怪的,连硬盘都开始发热。
 
“不能不去吗?很危险的。”纪珩道。
 
像是诧异于纪珩也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风且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却见月光之下,纪珩那向来冷淡从容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十分担忧。
 
风且吟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甚至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好半晌才确定纪珩真的是在担忧自己。握着纪珩的手不由紧了紧,风且吟轻声道:“不用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我发誓。”
 
得到了风且吟的保证,纪珩皱着的眉舒展开,又恢复了往日从容冷淡的模样。
 
看着这般模样的纪珩,风且吟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热又暖,他情不自禁道:“纪珩,等战事结束,咱们找一处灵山隐居可好?”
 
“隐居?”纪珩也侧过头看他。
 
风且吟重重点头,笑道:“没错!到时候咱们就在山上盖一座院子,也不用多大,但房间要多,一间做厨房,一间做书房,一间用来修炼,一间做卧房。”他盈满笑意的双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憧憬,“到时候,咱们还可以在屋外开几块田地,白天种种灵草养养花,晚上就回房看书修炼,你要是觉得闷了,咱们就下山到处走走。游山玩水,除暴安良!怎么样?”
 
随着风且吟的讲述,纪珩脑内自动以他们两人为模型构筑起了一幕幕场景,操纵着体内那两个小人按着风且吟的话盖屋、种花、修炼、游玩……他看着这些由系统计算出来的场景,看着只要再润润色就能填进资料库里充作真实记录的一幕幕,硬盘又开始微微发起热来。
 
好像,真的很好玩!
 
纪珩很想答应,可是一想到他现在还不是自由身,又踌躇起来。他现在是父亲的机器人,如果擅自跟风且吟建立契约,是违反规定的。
 
父亲当年为了制造他,耗费了许多珍贵的材料,他会允许自己跟着风且吟走吗?以纪珩的分析,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好想和风且吟一起养花看书一起旅游……只是在体内用3d建模然后进行模拟,他就仿佛有了愉悦的感觉,如果真正发生,肯定十分有趣!
 
风且吟还在等着他的答案。
 
纪珩轻轻点了下头,“如果能做到,我很希望能够和你在一起。”他延续着他一贯的直白和坦诚。
 
这不是风且吟最期待的答案,却依然叫他双眼发热,炙热的情感充斥着胸膛,心脏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然后跑进纪珩的怀里!
 
许是这月光太柔,夜风太凉,而身体里却太过炙热。
 
一个冲动,风且吟忽然往前一凑,抬头吻住了纪珩。
 
温热的、柔软的唇瓣吻上来的一瞬间,纪珩卡住了。
 
亲吻代表喜爱,而落在唇瓣上的亲吻,是只属于爱人之间的。
 
纪珩一边下命令清理因为风且吟突然的动作而产生的垃圾数据,一边一顿一顿地低下头,去看风且吟。
 
对方的动作很生涩(跟纪珩资料库里的影像相比),却很认真。他的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睫毛低垂,小心又温柔地亲吻着,炙热的鼻息喷洒在纪珩的脸上,让他的脸部也开始发起热来。
 
人类的情侣在亲吻时,应该做些什么呢?
 
纪珩一旦有了这个疑问,他体内的系统立刻尽职地弹出无数影像资料,一个接一个排着队等待着纪珩查看。
 
他花了十秒的时间读取了全部资料,然后,在风且吟要退开时,伸手按在对方肩上,将人推着后退了好几步。
 
风且吟被他推得背部抵到了一棵树上,他抬头看着纪珩。月光被树影遮蔽,对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但金丹修士的目力还是让他看到了想要看到的东西,纪珩的脸色冷淡依旧,只是看着他的目光有了变化,没等风且吟分清他目中的情绪,阴影就完全落到了他身上。
 
就像他刚刚做的那样,纪珩凑过来吻住了他。
 
不同于风且吟的青涩和小心翼翼,纪珩的亲吻显得分外娴熟,温柔却又霸道!
 
他将他抵在树干上,左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右手按着他的脖颈,低头就凑了过来……
 
这个幽暗静谧的角落里,炙热的情愫与暧昧的喘息交织,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两人紧紧缠在了一起……
 
口中满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与亲昵到至极的掠夺。
 
风且吟被纪珩高超的技巧吻得呆住了,眼前好似有了似锦繁花,十里月华,恍惚间好似有耀目的光彩照得他昏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反应过来,心头空空只余下狂喜!抱紧了纪珩,他更加激烈地回吻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衣物揉的一片凌乱,衣带却像是有了意识不住地勾在一起,扯也扯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缓缓分开,双唇分离时带起一根细细的晶亮的银丝。
 
风且吟按着纪珩的双肩,忍不住又咬了对方的唇瓣一下。
 
又软又热。
 
纪珩轻声问:“舒服吗?”
 
风且吟从未想过今晚居然还可以……还可以这样……在纪珩的目光下,他舔掉了嘴角的一点银丝,笑道:“很舒服。”
 
纪珩眼底满是数据流急速涌动带起的微光,资料果然没有错误,人类在做这些事情时是可以获得快感的!
 
于是自觉应该履行起爱人职责的纪珩又把风且吟推到了树上。
 
风且吟:???
 
纪珩:再来一次!
 
第102章
 
风且吟第二天起来, 发现自己的嘴唇肿了。
 
抚着肿了一大圈的嘴唇,他不由地想起昨夜的经历, 那张泰山崩于前亦不假辞色的脸蓦地红了。
 
直到现在,他仍能想起两人唇齿相依时的悸动和战栗,想起纪珩落在他身上的,幽深发亮的目光……
 
所幸面前亮起的传讯符将他的思绪及时拉了回来,风且吟从床上起身, 抬手一招, 那枚放在桌上的传讯符就落入了他手中。
 
师兄裴钰的声音从中响起,“风师弟,计划有变, 咱们得提前一天去往前线。”
 
原定计划是明天出发, 现在突然提前,原本宽裕的时间立刻显得提肩见肘了。风且吟眉峰一簇, 问道:“为何提前?”
 
裴钰道:“斥候来报,灵宗那边已经得知咱们要同魔族联盟之事,如今正发了疯般侵袭守在边境的几个宗派, 他们丑时就已经撑不住了,不得已发来了求援。”
 
“丑时?”风且吟眉头皱的更深,“可宗门同魔族订立契约时才刚刚子时。”也就是说,他们在宗门内公布了消息没多久,灵宗那边就知道了,并立刻向守在边境的几大宗派发动了进攻?
 
这怎么可能!剑宗与灵宗只见相隔数万里,就算是用上品传讯法器, 也没那么容易将消息传过去,更何况,是暂时封锁在剑宗内的消息。
 
裴钰道:“你想得没错,我和师尊都怀疑,宗门出了内鬼。”顿了顿,裴钰继续道:“可宗门内的师兄弟们俱都家世清白,就是偶有几个品性不正的,也绝不会背弃师门去投效灵宗,这对他们并没有任何好处。其他门派更不可能了,鉴于当初有人临阵倒戈,那些投入宗门辖下的门派俱都发了心魔誓言,是绝不会倒向灵宗的,到底是谁能那么快将消息传递到灵宗呢?”
 
风且吟道:“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前线危急?”
 
裴钰道:“除了我和你,就只有师尊和几位师叔了。玉清师叔已经集结了所有还留在宗门内的弟子,正盯着他们发心魔誓。”
 
风且吟道:“倘若心魔誓后,还是找不出呢?”
 
裴钰声音沉重,“那事情才是真的棘手了。总之,你尽快过来一趟吧!”
 
风且吟:“好。”
 
等他用灵力消了唇上红肿,从长醉峰上下来时,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上千名穿着白色箭袖暗银纹长袍的师兄弟们。
 
他们一个个排着队,在宗门内数位长老的监督下发出心魔誓,发完后便有序地退了下去,人人面色如常,没有半分被怀疑的恼怒。
 
裴钰见风且吟来了,走到他身边,对他道:“我原先还担心大家无故被怀疑,还被逼着上来发心魔誓会心生怨怼,可现在看来,还是我想左了,诸位同门身正不怕影子斜,心中无愧,自然坦荡雍容,正气浩然,发个心魔誓又算得了什么。”
 
裴钰说这话并没有遮掩,却也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可对于修士而言,就算是隔了数十丈,只要有心,也能听个清清楚楚,风且吟敏锐地察觉到,在裴钰这番话落下之时,那些师兄弟之中几个心思浮动的,立刻就被安抚了下去。
 
风且吟看向裴钰的目光顿时带上几分了然。
 
裴钰微微一笑,两人心照不宣。
 
结果正如风且吟之前担心的那样,在这上千名从昨日白天到现在一直留在宗门内师兄弟中间,并没能找到那个往外传递消息的内鬼。
 
“那些能被带进宗门的外门修士都是之前发过誓言的,可以排除,还留在宗门内的同门们也可以排除。那么现在只剩下……”风且吟和裴钰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深意。
 
那些小门小派,剑宗自然可以要求他们发誓,反正只要不投向灵宗,这誓言不痛不痒的并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影响。
 
但是和剑宗平起平坐的造化宗和天工门就不同了。
 
裴钰怀疑是造化宗留在剑宗内的炼丹师。
 
风且吟立刻否决了,“造化宗的人不善斗法,从一开始就没有上过战场,且他们的掌门前几年因为得罪了灵宗掌门被打成重伤,两派之间势如水火,更何况,现如今灵宗已是大厦将倾,他们暗中投向灵宗能有什么好处?”
 
裴钰微微拧眉,“可是天工门那边更加不可能了,如若不是闻人掌门,只怕整个修仙界都会被蒙在鼓里,一直到你和纪珩出来才能发现真相。”
 
风且吟按了按悬在自己腰间的灵剑,直言道:“师兄不妨将此事放下,有了魔尊和那五万魔兵相助,覆灭灵宗指日可待,到时候还怕那个内鬼不跳出来?届时有一杀一,有二杀二,咱们剑宗的弟子,何须畏惧一条阴沟里的老鼠?”
 
裴钰恍然大悟,会意一笑,“这回可真是师兄想左了……”
 
就在风且吟和裴钰讨论哪个才是此次将消息泄露出去的内奸时,刚刚从长醉峰上下来的纪珩遇上了闻人忧。
 
长醉峰就是当初风且吟结丹时像掌门讨要的灵峰,纪珩自从来了剑宗,就一直住在这里。
 
昨夜那事之后,纪珩和风且吟就回了长醉峰,各自进屋休息(关机)。
 
不过纪珩今天开机的时间比以前早了两个小时,之后他就一直躺在床上浏览昨夜录下来的影像,期间风且吟从屋外经过,停了一会儿又匆匆离开了。
 
纪珩于是继续躺在床上重温昨晚的记录,又看了两遍之后,他起床下了长醉峰,打算继续昨天的工作(因为阿宝已经催了他两回了)。
 
只是没预测到会遇到闻人忧。
 
看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闻人掌门。
 
纪珩打了个招呼:“早。”
 
闻人忧笑眯眯道:“早上好,纪珩。”
 
纪珩点头算是回应,接着便转身打算去帮阿宝照料伤员,却被闻人忧拦住了。
 
闻人忧目光温和地打量了纪珩一眼,越看眼中满意之意越浓,他开口道:“正好这会儿有空,纪珩可要去我那天工门看看?”
 
第103章
 
天工门?纪珩脑子里立刻弹出夜怜光给他看过的画面。想到那个仍躺在天工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旧款机器人。纪珩眼底数据流的涌动顿时快了些。
 
他答应了闻人忧的提议。
 
只不过在跟着闻人忧去天工门之前, 他跟风且吟见了一面。
 
风且吟当时正和裴钰一起在校场清点物资,准备奔赴前线。见到纪珩来了, 他跟裴钰说了一声,就和纪珩肩并肩拐进了昨天他们走过的那片竹林。
 
这里清幽静谧,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不过当风且吟见到他昨夜无数次靠着的那棵树时,面上不由一热。
 
纪珩同样从那棵树身边走过,不过他对那棵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更准确地说, 这个世界上,除了风且吟,其他人在他眼里就和一棵树没有多大区别。
 
纪珩看了风且吟一眼, 直接道:“我要去天工门。”
 
“天工门?”风且吟一愣, “你要去那里挑选法器?”
 
纪珩摇头,想了想道:“我去炼器。”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 应该是叫炼器不错。
 
天工门是炼器大宗,宗门内的弟子再不济也能练出个炼气期的法器来,这次讨伐灵宗, 他们所使用的法器绝大多数都是由天工门提供的。
 
而天工门炼制的法器天下闻名,每年想要拜入天工门下成为炼器师的多不胜数。难道纪珩想做炼器师?
 
面对风且吟的疑问,纪珩直接回答了:“不做炼器师,我只是想炼制一样东西。可能花费的时间久一些。”
 
虽然好奇纪珩要炼制什么样的法器,但既然纪珩没打算说,风且吟也不会太过纠缠。他问道:“那件法器,你要炼制多久?”
 
纪珩给了风且吟一个保守估计:“一年。”
 
“一年?”对于修士而言, 一年不过弹指一挥间,然而对于一对刚刚互通心意的恋人而言,这一年的时间可就太长太难熬了。
 
风且吟原还想带着纪珩上前线,到时候纪珩想上阵杀敌就上,他不想上战场的话就呆在后方调控物资。只是没等他开口,纪珩就已经决定去天工门炼器了。
 
见纪珩神色坚定,风且吟遂将自己原本的打算扔了,问纪珩道:“一年的时间够么?”品阶越高的法器炼制的条件越苛刻,就是他身上这柄迎风剑,当初也是在剑池里锻造了整整十年才捞上来的。
 
听见风且吟问他一年够不够,纪珩眼底银光一闪,他低声道:“不够也得挤出时间来。”
 
“什么?”这句话风且吟没有听清,他又问了一遍,这回纪珩却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摸了摸风且吟的头发。
 
竹林中清风飒飒,静谧清幽,两人又抓紧时间说了会儿话,便就此分开。
 
临走时,纪珩对风且吟道:“大概要一年,你等我炼完器回来找你。”
 
见纪珩笃定的模样,风且吟笑道:“一年以后战事能不能结束还是两说,到时候说不定就是你等我了。”
 
闻言,纪珩认真点头,道:“那就换成我等你。”
 
风且吟闻言一笑:“罢了,还是我等你吧!只希望战事能早点结束。”
 
纪珩点点头,转身就离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在竹林中间那条小径上,两旁皆是青翠欲滴的竹子,衬得他一身黑袍的背影愈发挺拔干脆,袖摆和袍脚在穿林而过的清风中晃动飘摇,似乎下一刻,那些清风就会托着纪珩羽化而去。
 
风且吟一直看着纪珩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身影快要消失时,他忽然喊了一声,“纪珩!”
 
纪珩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风且吟。“怎么了?”
 
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风且吟一怔,摇头道:“无事。”
 
纪珩疑惑地看了风且吟一眼,他本来想走到风且吟身边再问问,但下一秒他设定好的计划提醒就以弹窗的形式跳了出来,扫了一眼窗口中密密麻麻的计划重点后,纪珩从风且吟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快步离开了竹林。
 
依然留在原地的风且吟按了按心口,不知为何心头隐约浮上几分不安,但这渺茫的预感很快就烟消雨散找不到任何踪迹,风且吟于是将那点思绪扔开,转身回到校场……
 
在风且吟和裴钰领着几十个同门乘坐云舟前往前线时,纪珩坐在闻人掌门的飞行器上,被载着去了天工门。
 
天工门历史辉煌,曾经是修仙界的一个大仙门,实力甚至比现如今的灵宗还要强上几分,可是如今,天工门日渐式微,就算挂着修仙界四大仙门之一的名头,也拯救不了其日暮西山的颓态。
 
纪珩浏览完天工门的介绍没多久,就见到站在他身前的闻人忧手一挥,蒲扇形状的飞行法器略微一歪,他们的身体便穿过云层,渐渐落向地面。
 
“纪小兄弟,这里就是天工门了。”
 
闻人忧从飞行法器上下来,指着不远处恢弘巍峨的山门笑眯眯道。
 
这话一落下,天工门内瞬时涌出一大堆恭迎掌门回来的天工门弟子。
 
夜怜光穿着一身白底箭袖墨色火焰纹缭绕的弟子服,正站在这群弟子最前方,当见到跟在掌门身后进来的纪珩时,他双眼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纪大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纪珩略一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他对天工门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夜怜光曾经给他看过的旧款机器人的影像。
 
在前来天工门的路上,纪珩就已经把来意直接说了,因而这会儿也没耽搁多少时间,进了天工门后,直接被闻人忧带去了他们门派祖师曾经的洞府。
 
那个洞府十分简陋,除了必要的石桌石椅并一张石床外,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而纪珩一进来就锁定住了他的目标,就是那具已经被拆开大半、躺在石床上一动不动的旧款机器人。
 
当闻人忧见到纪珩进来以后,什么都不做就径直走向了那件人形傀儡,眼底异色一闪而过。
 
纪珩对人类表情的解读还没精确到眼神的瞬息变化,因而并不知道闻人忧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不过就算是他看见了,多半也不会理会,毕竟这对他的计划并没有多少影响……
 
他检查了一下这款型号老旧的机器人,然后欣慰地发现这具机器人的主系统并没有被破坏掉。
 
第104章
 
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 主系统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部件,几乎等同于人类的脑。机体的运行、维护和外部的入侵等等都需要靠主系统识别和操纵。
 
父亲曾经打过一个比方, 他说机器人的机体相当于旧时代的一台电脑,主系统相当于电脑的运行系统,而纪珩,则等同于操纵这台电脑的人,纪珩曾经判断父亲的比喻不恰当, 但是自从和病毒融合之后, 他觉得,父亲说的话,是正确的。
 
一边浏览着调出的“回忆”, 纪珩一边检查躺在石床上的机器人。
 
这具机器人的外貌十分符合星际时代人类的审美, 身材高大结实,一张脸捏得俊美绝伦雌雄莫辨。
 
他闭着眼睛, 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胸腔和一条大腿的外皮都被剖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微型线路和淡蓝色的连接管道。
 
纪珩将左眼调到透视状态, 发现他头部的核心主系统虽然完好无损,眼睛却被人挖掉了。
 
他试着链接这台机器人的主系统,发现对方的主系统虽然完好无损,但其中的智能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觉得更加满意了,然而在满意的同时,又似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纪珩尚不懂得分辨这种陌生的情绪, 于是只能暂时压下。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他的闻人忧忽然道:“纪兄弟相比已经发现了吧!这件神兵中的器灵已经彻底死了。”
 
自动将器灵替换成机器人的“脑”的纪珩如实点头,“是的。”
 
闻人忧眼底蓦地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露出几分萧索之意:“说起来,这件神兵当年轰动一时,曾为我天工门崛起筑下不世功勋,可惜五千年前我天工门祖师飞升失败,在天雷下灰飞烟灭,这件神器不肯认下一任掌门为主,便将自己关在祖师爷的洞府内,再也没有出来过,一直到七百多年前,这间洞府的禁制失效,我们才得以进来。”
 
纪珩听完,问道:“所以,在你们发现它死了之后,就自作主张将它拆开?”
 
闻人忧面上一僵,却也知道在纪珩面前不能说谎,于是解释道:“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年我们天工门崛起靠的是这件神器,可惜祖师爷根本没有把炼制神器的方法传承下来,五千年下来历任掌门殚精竭虑地研究祖师爷留下的手书,却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关于炼制神器的秘密,也无法复制祖师爷创造出来的神迹。”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
 
纪珩查看了一下刻在机器人脖颈上的那行代表出厂日期的阿拉伯数字,和其下面代表厂家的名称和地址的星际通用语,默默分析了一下,判定是这些修士看不懂,而把那两行小字当成了未知的符文。
 
不过他并不打算出声提醒,而是任由闻人忧继续说下去。
 
闻人忧接着道:“靠着祖师爷打下的基业,历任掌门兢兢业业,陆陆续续创制了各种不错的法器,可器物终究只是器物,不是修行之根本,修为才是在修仙界立足的根基,除非有人能像祖师爷那样,创造出威力如此惊人的神器。可惜没有人能达到祖师爷的成就。五千年下来,天工门迟迟没能造出神器,就连当年祖师爷留下的神器也不见踪影,我们宗门的地位便渐渐下滑了。为了保住宗门的地位,五百六十一年前,我不得已之下,只得将它拆开。它生前最爱重祖师爷,同宗门内诸位先祖的关系也十分不错,想必是早已追随祖师爷而去,也是愿意为宗门所用的吧!”
 
他说着,面露遗憾地看了躺在石床上的那具机器人一眼,才慢慢抬眼看向纪珩,眼中满是痴狂般的热意。“你跟祖师爷造出来的这件神器很像。不,你比它更强悍!无与伦比的智慧和远胜化神尊者的武力,纪珩,我真想知道,把你制造出来的,是不是上面的仙人?”
 
纪珩的测谎程序判定闻人忧说的全是实话,但也有一些特别聪明的人类能用自己的方式欺骗机器的判断,比如他的父亲,比如星际时代各位站在时代先锋的科学家、政治家等等,以往人类有没有说话对他而言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因为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类不会防备他的探测,而知道他身份的,绝大部分没有躲过极其探测的能力。
 
但是闻人忧不同,他身为天工门的掌门,又权力阅览天工门所有的典籍。他知道“神器”所具备的大部分能力,也知道在他面前不能说谎,所以他并不能确定闻人忧有没有对他说实话,于是在听完闻人忧的话之后,他立刻抬手按在了那具旧款机器人的额头上。现在它的智能已经消失了,纪珩可以毫无顾忌地入侵进去,这具机器的智能虽然消失了,体内的系统也被破坏大半,但只要核心系统还在,就还能够保存住大部分的记录,他侵入这台机器后,调取出其中的资料迅速浏览了一遍,这才确定闻人忧说的大部分没有假话。
 
这具机器人的记录截止到它走进山洞的那一刻,之后便全是一片黑暗。不过纪珩并没有兴趣知道闻人忧后来的话有几分属实,他来这里,只是想要将它带走。
 
“我不是仙人制造出来的。”纪珩如实道。
 
闻言,闻人忧眼中的光芒愈来愈盛。
 
纪珩一只手在机器人后颈的位置连按三下,接着道:“不过我也不会告诉你制造我出来的人是谁。”
 
闻人忧神色不变,道:“无碍,只要你……”
 
纪珩接着道:“我也不会留在天工门,为你所用。”
 
这下闻人忧的脸色终于变了,“难道你已经认风且吟为主了?”
 
提到这个,纪珩难得有了几分羞涩的情绪,不过这点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他摇头,如实道:“没有。”
 
闻人忧神色一缓,继续道:“既然你并没有认他为主,现在又没有主人,不如考虑一下我天工门?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便就此立下誓言,不会逼迫你认任何人为主。我会让你当天工门的客卿,许你享受万千弟子的供奉。如何?”
 
只需要风吹日晒雷劈就能吃饱的机器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对方。
 
闻人忧皱着眉头,追问道:“为何?难道你还想回到风且吟的身边?”
 
纪珩老实点头。
 
闻人忧顿时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道:“你以为风且吟是真心爱慕你吗?他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却一直没有说破,反而以情意为锁将你捆在身边,且不说他身为风家独自必须要传宗接代,便是他真的不顾伦常,一想到你不是个人他还能对你下手吗?他为何说倾慕你?摆明了就是想要伺机让你认主。”
 
纪珩是真是没有发觉风且吟已经知道他不是人了,不过他相信风且吟,因而面对闻人忧的诘问,他只摇了摇头,道:“我信任风且吟。他没有对我说谎。”
 
闻人忧冷笑,“那他为何不挑明你的身份?分明是因为有利可图,你想想若是没有你一次又一次地护着他,他能活到现在吗?若不是你在灵宗时为他打伤了渡厄老祖,还给了他护身的法器,他能找到风家祖先的遗物晋升金丹巅峰?纪珩,你醒醒吧!他只是将你当做一件器具,一件助他晋升的法宝,根本不把你当人看待!”
 
纪珩闻言,有些奇怪地反问,“我本来就一件器具,他不把我当人看又有什么错?”
 
闻人忧:“……”
 
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第105章
 
闻人忧心情复杂, 他反问道:“你难道不希望他把你当做真正的人来看待吗?”
 
纪珩觉得更奇怪了,他道:“我要求你把一件飞行法器当做人类看待, 你愿意吗?”
 
闻人忧反驳:“你同飞行法器自然是不同的。”
 
纪珩道:“本质是相同的。”都是供人类使用的工具而已。
 
闻人忧道:“法器无灵,而你有灵。”
 
纪珩摇头,否认道:“你错了,我没有灵。”灵与魂是人类才有的,他只是一个突然觉醒了特殊感情的机器人。
 
完全没有想到纪珩如此“看得开”的闻人忧心情复杂。
 
他这数百年来反反复复地翻阅过历任掌门留下的手札, 尤其是祖师爷那一代祖先留下来的。
 
那些祖先的手札除了记载那件人形神兵的威力和功用之外, 还记载了有关于雀鸣的无数件生活琐事。祖先的记载晦涩简短,闻人忧也是后来经过多方查证才知道原来这件人形神兵的名字叫雀鸣。
 
那个时候修仙界中还没有玉简和留影石这种东西,回光镜也还没有现世, 闻人忧只能从手札中的只言片语以及先人们用修为凝固在掌门令上的回忆中, 才能窥见那件神兵现世时的辉煌。
 
在当上掌门之前,闻人忧一直以为雀鸣深不可测, 可直到翻阅了先人们留下的手札和残缺的影像之后,他才发现,原来雀鸣虽然威力强大, 却并不十分聪明,性子甚至有点憨厚。且在祖先们的手札中,的的确确写着雀鸣希望被当做真正的“人”来看待的。
 
修仙界中的法宝很少有能产生真正器灵的,大多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意识。闻人忧至今也没能找到一件能产生器灵的法宝供他参考,因而他一直以为器灵大抵都希望被当成人看待,这也不难理解,毕竟那些修行有成的小妖, 也一心想要化为人形。
 
可他万万没想到纪珩如此“看得开”,令他先前以为万无一失的措辞全都成了废话。
 
雀鸣在被纪珩按下后颈的隐藏开关后,就慢慢自动折叠起来,它本该变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却因为机体被破开,很多机体零件被损坏,导致折叠功能出现障碍,最后只叠成了一个四不像的东西,还有不少线条露在外面。
 
纪珩拿起这块看起来跟铁疙瘩一样的东西,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不过这个表情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眨眼间,他又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看上去冷淡无比的青年。
 
闻人忧对雀鸣的身体做过千千万万次的摸索,自然清楚这个叠放功能原本是怎么回事,此刻见原本该变成一个小方盒子的雀鸣成了这么丑的一块铁块,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见纪珩抱着雀鸣,作势要往外走,他立刻伸手拦住,“你想带走雀鸣?”
 
纪珩如实点头。
 
闻人忧自然不肯,“雀鸣是我天工门的神器,你不能将他带走。”顿了顿,闻人忧又道:“但如果你肯留在天工门,雀鸣可以给你。”
 
纪珩摇头,神色冷淡依旧,仔细看似乎又带着几分蔑视。
 
难道神器还会瞧不起人?闻人忧又看了几眼,却发现他面上那点轻蔑无影无踪,似乎只是他看错了。
 
只听纪珩道:“雀鸣本来就不是你们天工门的东西,我认为,我有权利将他带走。”
 
其实不止是闻人忧,前两任掌门早就怀疑过雀鸣根本不是祖师爷炼制出来的,不提祖师爷为什么没有传承下任何炼制雀鸣的方法,便是祖师爷炼制的其他法器,也和雀鸣有着天壤之别,但心里这么想,面对外人时,闻人忧依然坚持雀鸣绝对是祖师爷毕生的绝唱。
 
现在听到纪珩这么说,他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只是他倒宁愿纪珩说的是假的。闻人忧看向纪珩手中的雀鸣,摇头道:“雀鸣生前就已经认了我天工门的祖师为主,在我天工门也呆了数千年了,它早就是我天工门的所有物。除非你愿意留下,否则我绝不容许你将他带走。”
 
纪珩:“我已经查过了,雀鸣身上并没有任何被购买或者认主的记录,现在它的脑又已经死亡了。它是无主之物,无主之物,就代表着谁都有权利占有。”他看着闻人忧的眼神十分冷淡,“你不能阻止我。”
 
纪珩身上只有淡淡的筑基巅峰的气息,但这个仿佛十分平淡的眼神却看得闻人忧心头一惊。他后退几步,退出洞府的范围,才开口道:“难道此事真没有回旋的余地?”
 
纪珩:“没有。”
 
闻人忧:“既然这样,你就永远别想离开我天工门一步!”话音未落,这整个洞府刹那间从地底腾起一道无色透明的结界,那结界从启动到完全笼罩整个洞府的速度非常快,在纪珩的运算中仅仅过了一秒,显然是早有准备。
 
被困在结界内的纪珩抱着雀鸣,抬头看着这道在人类眼中跟空气差不多的结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闻人忧的声音透过结界穿进纪珩的耳朵里,“这道结界隔绝灵气魔气阳光等等任何有可能给你带来力量的东西,我想时间久了,你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话毕,他又看了纪珩一眼,才转身离开。
 
留在洞府内的纪珩抱着雀鸣,又扫描了一下结界,发现这道结界他无法完全破解,且它的构成链和星际军方控制机器人的隔离带有些相像。
 
他把这个发现发给了远在剑宗的阿宝。
 
一分钟后,阿宝的消息狠狠弹了出来:【我艹这是军方隔离带的改良版啊!闻人忧怎么会有?】
 
纪珩:【现在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如何从这里出去,否则等待我的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向闻人忧投诚,一个是留在这里一直到能量耗尽不得不关机,然后被闻人忧像拆掉雀鸣一样把我拆掉。】
 
他举起了手里的雀鸣,将他的全息图片拍下来传给阿宝看。
 
阿宝看了一下,安慰道:【放心,雀鸣这种旧款机器人怎么能给你相比呢?先别说他有没有能力突破你的机体防御把你拆掉,就算他真的有那个能力把你拆掉……咱们也不怕啊!要不然你假装能量耗尽关机,然后等他进来就自动解体,等各个部分分散逃出去之后再组合起来。到时候闻人忧看见你手脚乱飞,头颅身躯解体的恐怖画面一定会吓得尿裤子啊哈哈哈……】
 
纪珩道:【这并不好笑。我认为,有人在帮助闻人忧,不然他不会那么巧合地制造出刚好能困住我又和军方的隔离带高度相似的结界。如果他有方法鉴别我是否真的是能量耗尽,那么你刚刚提出的那种解决方法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阿宝:【那现在怎么办?你的资料库里并没有这种军方最新隔离带的破解方法,可是如果我们跟主人联系的话,他发现你已经找到病毒了,一定会选择直接把你召回的!】
 
纪珩沉默了足足五秒,五秒后,他道:【所以我们要争取时间。】
 
阿宝:【时间?】
 
纪珩将走进洞府之前,对这间洞府的扫描结果传给阿宝看,然后他转身走到石床那里,把雀鸣展开放下,才道:【我跟风且吟说过,让他等我一年的。所以,现在必须争取时间。】
 
阿宝看完扫描结果,又看见纪珩已经开始挖雀鸣的主系统,顿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你这样做风险太大了,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纪珩:【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阿宝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我明白了。】
 
洞府外,夜怜光躲在一颗繁茂的灵树后,眼见纪珩走进洞府深处再也看不到了,才咬咬牙去找了闻人忧。
 
他见到闻人忧时,对方正坐在兰室的窗前看一卷手札,他微微低着头,面容依旧温和英俊,倒映在夜怜光眼里,却显得愈发陌生。
 
夜怜光犹豫着迈进了兰室,对着闻人忧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才小声问道:“师父,您为何要把纪珩关在祖师爷的洞府里?”
 
闻人忧小心地将那卷手札放在身前的案几上,才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为师也是没有法子,谁让他不肯答应做咱们宗门的客卿呢。”
 
夜怜光反驳道:“可是你答应过不会伤害他的!”
 
闻人忧沉了脸,“什么叫做伤害他?他没有疼痛不用吃喝也不会死亡,我还能怎么伤害他?”
 
“可是……可是……”夜怜光可是了半天,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反驳。
 
闻人忧见徒弟急得眼睛都红了的模样,叹了口气,眼里露出几分怜爱来,“傻徒儿了,纪珩他本来就不是人,你又何必把他人看?还是说,你不想看到宗门重现先祖的辉煌?”
 
夜怜光点了点头,眼里却还有几分犹豫……
 
“我早就说过不要伤害纪珩!不要得罪纪珩!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得知魔族举兵来犯的墨易明闯进了太极殿内,对着正在议事的灵宗各位长老包括首座上他的父亲——渡厄老祖吼了这么一句。
 
太极殿内顿时静了下来,诸位长老面面相觑,愣是不敢瞧首座的渡厄老祖一眼。
 
第106章
 
灵宗掌门至清真人看了一眼沉了脸不发一言的老祖, 只好又出来打圆场。
 
“易明师弟,这还真不能怪师尊, 当初谁也没想到那个纪珩能耐那么大啊,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墨易明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灵宗掌门的话,高声咆哮:“我都说了不要找纪珩的麻烦你们为什么不听?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是你们咎由自取!”
 
当着太极殿内众位长老的面被墨易明训斥小辈似的数落了一顿,灵宗掌门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扫了众位长老一眼, 见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却又不得不耐下心来继续解释。
 
“易明师弟, 当时情况危急, 谁能想到纪珩进了火狱之后还能出来?况且你当时也没有同我们说清楚,要是早知如此, 灵宗上下谁敢不费心拉拢他,哪还会有现在的局面?”
 
墨易明眉头一皱,怀疑地看向至清真人, “所以你是在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灵宗掌门对上墨易明的略微阴沉下来的目光,心头顿时一条,连忙摆着手撇清关系,“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这墨易明怎么看也才筑基巅峰的修为,若是叫外人看见堂堂灵宗掌门,元婴巅峰的强者在一个筑基期的小辈面前卑躬屈膝丢盔弃甲, 怕是得惊掉下巴,进而怀疑那个少年其实是个伪装成低阶修士的巨擘,然而墨易明又确实只是个筑基修为的少年。
 
在座的诸位对眼前这一幕见怪不怪,也都没人敢出声。
 
眼见得弟子被自己的儿子逼得冷汗都从额上冒了出来,端坐在首座上的渡厄老祖终于开口说了句,“好了,都别闹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自己的亲儿子顶了回来。
 
面对这个化神修为的父亲,墨易明一点都不惧怕,他甚至对着渡厄老祖怒目而视,“没错我就是在闹!我不但要闹还要把前线的人都退回来!”
 
这话一出,可把众人吓了个心惊肉跳,老祖极其溺爱墨易明,连可以号令修士的雀符都给了他,他要是真打定主意把前线的人都撤回来,那他们先前的布置可都白忙活了。
 
渡厄老祖低头,微微眯起眼睛俯视着站在下面的儿子。
 
莫说是各位长老,就是灵宗掌门在老祖这样的目光下站一会儿都得吓得两股战战冷汗涔涔,可是墨易明浑然不惧,他年轻的面容上,双目明亮有神,满是少年意气,语气也激愤无比,“我就不明白了,夺运大阵已经被纪珩毁了,宗门从其他地方夺来的气运会慢慢流失,重新回到本该属于他们的位置上。没了气运被夺的威胁,咱们宗门只要好好给那些门派赔礼道歉,多给点补偿,多的是人愿意跟灵宗重修于好,剑宗拉起来的队伍顷刻就能散去大半,毕竟那些中下层门派势小力薄,没有多少愿意冒着被满门屠灭的风险跟咱们硬扛到底。而没了那些门派的支持,光凭着剑宗是绝对干不过咱们的!这样好的形式,你们为什么非得跟他们开战呢?”
 
墨易明语气渐渐缓和起来,神色中还带着几分少年的天真,他劝道:“纪珩就更不用担心了,只要咱们不对风且吟下手,他不会无缘无故针对咱们的,我看得出来,纪珩身上萦绕着一层很厚的功德金光,他心有善念,身上没有任何杀孽,想来也是不愿意伤人的。没见上次他虽然拆了宗门许多地方,但下手极有分寸,各位长老不都没事吗?”
 
听了这一番话,太极殿内的众人又静了下来。
 
墨易明环视一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出他面上的疑惑,“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
 
一片寂静中,灵宗掌门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灵宗能控制的了。魔族那边,也发兵了。”
 
“魔族?”墨易明眨眨眼,疑惑道:“跟魔族有什么关系?”话毕他脸色一白,“我看到……看到一群魔族从太极山脉的另一侧攻了上来……”
 
众人脸色一变,渡厄老祖袖袍一挥就消失在原地,灵宗掌门连忙召集弟子全宗戒严。
 
眼见原先呆在太极殿的长老们一个个跟火烧屁股似的急急冲了出去,墨易明连忙伸手抓住一个,脸色发白地追问:“怎么回事?魔族不是在极渊吗?他们不是从不过问修仙界的事吗?怎么会突然帮着剑宗打我们?”
 
那位被他拉住的长老苦着脸,无奈道:“据探子传过来的消息,似乎是风且吟同魔尊有旧,特意请了魔尊相助。本来魔尊的修为也就跟元婴期相当,也不必太过顾忌,可他竟还带了五万魔兵。”
 
“五万!”墨易明张大了嘴。魔兵的修为虽然都只在筑基期,但跟斗法时各自为政的修士不同,这些魔兵经过训练,统统都是打战的好手,一千魔兵结成阵法攻上来,足够耗死好几个金丹修士!灵宗也有许多阵法,但没有一种能跟魔兵抗衡的千人大阵!灵宗现在没了夺运大阵,气运开始衰竭,跟剑宗对抗起来已经渐渐吃力,现在再加上五万魔兵,不是要了灵宗的命么?
 
墨易明心里想什么都放在脸上,长老一看就明白他是什么想法了,便道:“掌门早就收到魔族渡过无尽河的消息,最近往前线增派了不少人手,却没想到他们竟能从后山偷偷潜上来,那里都是剧毒的瘴气,就是金丹修士也待不了多久……”长老一顿,忽然一拍脑袋,叫道:“不对,以魔族的体质根本不惧任何瘴气,我怎么一直没想过这层?难道真是被气运衰竭给影响了?”说完,他也急匆匆地出去了。
 
偌大一个太极殿,眨眼间就只剩下墨易明一个人。
 
他愣了半晌,也跟着走出去了。
 
而此时,在灵宗与剑宗的交界地带,风且吟从云舟上一跃而下,一剑横扫,势如破竹,强悍的剑气撕开屏障,将面前几个筑基修士一剑腰斩!
 
血如雨下,淋湿了下方郁郁葱葱的林木。
 
喷洒的鲜血有几滴落到了风且吟脸上,将他凌厉的眉眼衬出几分煞气。
 
风且吟横剑在前,冷冷地盯着面前几个面露俱意的灵宗修士,瞧着他们退回去搬援军也不在意。与此同时,下方传来数声惊喜的呼喊。
 
“剑宗派人来啦!”
 
“咱们有救了!”
 
“太好了!”
 
那是青城派的弟子。
 
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和灵宗对上均是屡战屡败,剑宗和灵宗之间的势力分界线已经往内推了不止数千里。前头作为前线的流云宗全派被屠,就轮到了青城派。
 
这两日他们一直苦苦熬着,总算等到了剑宗的增援,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裴钰让两个师弟掩护青城派受伤的弟子撤退,让裴松驾驭着云舟冲进灵宗的修士当中,蛮横地将他们的阵型冲乱。
 
剑宗从这一日起才开始了真正的反击。
 
五月初五,魔族五万魔兵度过无尽河。
 
五月初六,裴钰风且吟领着数十名剑宗弟子一举歼灭灵宗围杀青城派的修士。
 
五月下旬,灵宗附属宗门凌云派被破,掌门弃山而逃,遁入人界不知所踪。
 
六月初,灵宗附属门派尚元宗被灭。
 
刘月既朔,灵宗附属门派云衍宗诈降,掌门被风且吟一剑砍掉头颅。
 
七月既望,三万魔族兵临太极山外围。
 
七月十七,灵宗外门结界被破,掌事一头碰死在灵宗大门前的通天柱上。
 
七月十八,渡厄老祖亲自出手,以一己之力重伤剑宗数名金丹长老,斩杀魔族八千兵士!
 
同日,裴钰重伤失踪,裴羽衣中毒昏迷。
 
连续两个月的鏖战就此僵持。
 
是夜,风且吟抱着唇色青紫的裴羽衣回到停在灵宗外围的云舟上,双足甫一落地,立刻围上来数名师兄弟。
 
“小师妹还好吗?医师呢?快叫医师!”
 
“小声点,掌门白天被那个渡厄老祖打伤,正静心疗伤呢!”
 
在几个师兄弟的簇拥下,风且吟抱着裴羽衣进了房间,下一刻,董敬之就被裴若急匆匆地拉了进来。
 
风且吟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裴羽衣,心头愈发沉重。
 
这两个月,他们虽然次次都胜,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剑宗几乎倾巢出动,弟子损伤无数,玉清玉华两位师叔陨落,裴钰裴清数日前重伤失踪,至今杳无音讯,现在就连小师妹也遭了殃。
 
而直到现在,他们联合魔族,却连灵宗的内门的结界都没能攻破。
 
风且吟不由想起纪珩当初带着他轻而易举地穿过灵宗结界的情景,越想越后悔当时那么轻易就放纪珩走。
 
一眨眼,纪珩都离开两个多月了,却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风且吟心中微微不安。
 
他回头去看裴羽衣,见她身上伤痕累累,本该娇俏妍丽的面容因为中毒而蒙上一层紫灰之色,不由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早知道就该绑着这丫头不让她上战场!
 
“风且吟。”董敬之摸着脉沉吟了片刻,忽然唤了一声。
 
风且吟上前几步,道:“先生有何吩咐?是不是师妹她……”
 
其他人也一副万分紧张的模样。
 
董敬之道:“这毒能解,就是缺一味药引,你去映岚山取一味灵药来。”说着把灵药的模样细细说与风且吟听,“映岚山环境特殊,这药只有那里有,你尽快去,最好明天入夜之前就回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107章
 
“好。”风且吟又看了昏迷中的裴羽衣一眼, 点头转身出去了。
 
映岚山离此地有些远,风且吟全力御剑而去, 堪堪在天亮之前赶到。
 
等他收剑走上映岚山时,金乌已经出山了。
 
风且吟看了眼从山的另一头缓缓升起的太阳,不敢耽搁,神识蔓延开,很快就覆盖了整座映岚山。
 
这映岚山不算大, 在他的神识之下, 每一寸草木都纤毫毕现,很快就找到了同董先生描述相同的一味灵草。
 
这山上只此一株,风且吟掐了个瞬移的术法, 下一刻就到了那株灵药跟前。
 
新出的日头下, 那株灵药碧绿的枝叶闪闪发光,其上还萦绕着一层缥缈的灵气。
 
风且吟目光一亮, 伸手就要将之摘下。
 
却在这时,一旁风声一响,蹿出来一头鳞甲乌黑的凶兽。
 
这凶兽龙精虎猛, 四肢粗壮,模样看上去肖似黑虎,只一双眸子泛着嗜血的血色,看着就不是善类。
 
凶兽不比灵兽,既不通人性又无法驯养。风且吟见他牢牢地挡在灵药之前,便猜测这是灵药的守护兽。
 
若是平时,风且吟是不会同一头凶兽争一株灵药的, 可眼下山上只有这么一株,裴羽衣的解药又急需这么一株药引。
 
因而他毫不犹豫就拔剑而出,金丹巅峰的修为全开,几剑下去,破了那头凶兽的护身鳞甲,又一间砍下它的头颅。
 
轰的几声巨响,却是那灵草周围的几块石头被倒下的凶兽一压,轰隆隆地往山下滚了下去。
 
风且吟神识往山下一扫,见这附近杳无人烟,那几块滚下去的巨石不会伤及无辜,便放了心,摘了灵草御剑回去。
 
身子浮上半空时,他随意向下一望,刚好就对上了一个女子的双眼。那眼睛极美,盈盈如月下落满星辉的湖水,不勾魂摄魄,却足以叫人念念不忘。
 
风且吟一愣,他此刻心头挂念着裴羽衣,也没多想,下面仰头望他的素衣女子一点头,便带着灵药御剑而去。
 
这一路又是风驰电掣,总算在天黑之前赶了回去。
 
眼见裴羽衣服了董先生炼制的解药,脸色渐渐恢复白皙红润,风且吟总算放下了心。
 
未料他刚刚走出裴羽衣的房间,迎面就撞上了抱着个人匆匆赶过来的华清。
 
见到风且吟,华清目光一热,急急道:“风师兄,董先生呢?快让他救救阿宝!”
 
风且吟见躺在他怀里的阿宝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也是吓了一跳,立刻就领着华清去找了董先生。
 
董敬之刚刚费神给裴羽衣炼药,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屋子里一下子又闯进来三个人。
 
身为医者,他对血气极为敏锐,立刻就脸色严肃地让人把伤者送到床上。
 
受伤的是个还未筑基的剑宗弟子,董敬之还未把脉,只是瞧了一眼,就知道人不行了,只好拿点续命的药给他吊着。
 
在风且吟前往映岚山为裴羽衣采药之时,剑宗联合魔族又发动了一次进攻,也不知是灵宗最外层的结界在数日来的攻击下被弱了,还是灵宗真的气数已尽,那最外一层的结界竟被几个魔族大将轰破了!
 
成千上万的魔兵蚂蚁般黑压压地涌了上去,将守着结界的灵宗弟子狠狠地咬下一大块肉来。
 
灵宗却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底蕴深厚,法器和灵石多得惊人。更甚至有那种可以一轮射出万支灵箭的法器,那一轮箭雨下,不知死了多少魔兵和修士。
 
阿宝本来是在后勤的大营里,不知怎的突然跑了出来,被一支灵箭当胸穿了过去。
 
这种灵箭纯粹由灵力凝成,射入人体后聚成一团爆开,不知多少修士就是死在这一手上。
 
阿宝到现在也才练气巅峰,根本无力抵挡。
 
风且吟得知前因后果后,再看阿宝,已经不觉得他能活下来了。他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内脏几乎都已经碎了,若是凡人,早就死透了,只因他是个修士,又有华清这一路上一直给他灌输灵力,才能吊着一口气直到现在。
 
“董先生,怎么样?阿宝他什么时候能醒?”华清见董敬之给阿宝喂了药,他身上的血却还一直往外冒,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董先生看了他一眼,摇头叹了口气。
 
华清往后退了一步,双眼瞬间暗了下去。
 
“董先生,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风且吟同阿宝没怎么相处过,但他毕竟是纪珩的弟弟,几乎是在董敬之下定论的那一刻,他就上前抬手按在了阿宝的额头上,给他灌注灵力吊命。
 
听风且吟这么一说,华清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董敬之摇头,“五脏六腑都碎了,除非有渡劫期的巨擘为他重塑肉体,否则……”
 
他这句话已经是给阿宝判了死刑。
 
风且吟心里一沉,他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阿宝,那张平时看起来圆润灵气的脸,现在一片惨白,呼吸也微弱得如同游丝。
 
董先生已经叹着气出去了,华清就站在床边,眼睛却不敢看过来。
 
风且吟心中叹了口气,道:“华清师弟,你可否先回避一下,我有话想问阿宝。”
 
华清握了握拳,转身走了出去。
 
风且吟低头看着闭着眼的阿宝,想起纪珩的身份,越发不能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会是纪珩的弟弟。他轻声问:“你真的会死吗?”
 
阿宝闭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风且吟又问:“你死了以后纪珩会不会难过。”
 
阿宝毫不犹豫道:“不会。”
 
风且吟心头微微一松,可一想起华清就又沉了下去,“华清很伤心。”
 
阿宝:“我知道。他迟早得伤心的,让他现在哭好过以后哭。”
 
风且吟沉默,知道纪珩的“身份”后,他对阿宝也多有猜测,此刻见到阿宝这么平静,更加笃定他不会真的死去。只是他心里这么想,却也拿不出证据证明阿宝不会死。况且,真证明了又怎么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阿宝对华清没有半分念想。
 
当夜,华清抱着阿宝哭了一夜,然而第二天凌晨,阿宝还是走了。
 
风且吟进去的时候,华清死死抱着阿宝不松手,一双眼睛哭得再也流不出眼泪。
 
风且吟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尽快让他入土为安吧!”
 
华清好似没有听到他说话,只痴痴抱着阿宝,整个人像没了魂。
 
见他这副模样,风且吟仿佛看到了当年失去纪珩的自己。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提着剑走了出去。
 
云舟外阴云密布,灵宗的化神尊者在空中投下一道数十丈高的虚影,浓重的威压从虚影上透出来,压得底下的魔兵彻底没了斗志。
 
风且吟感觉双肩好似有什么重物压着,沉甸甸的。
 
魔尊司无忌踏着一团紫黑色的阴云落在风且吟身边,他仰头望着那道庞大的虚影,语气里不掩赞叹,“化神修为的修士真是强悍。也不知道我几时能修到那个境界?”
 
风且吟看着那道虚影,想起这些时日以来死在他手下的无数位同门,想到在他授意下被残忍屠杀的父母家人,双目冷似寒星,“你这次带来的魔兵已经死了大半,不心疼?”
 
魔尊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道:“魔族死后,灵魂会沉入无尽河,转生成低级魔物,再慢慢长成魔族,从这一点来说,我们魔族是永生的。”
 
“是吗?”风且吟不置可否,拔剑朝着那些灵宗修士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天工门。
 
阿宝脱离那具肉身后,一路坐火箭似的窜到了天工门。本来想立刻回到纪珩身上,却没想到那道结界比它想象的厉害多了,它每个角落都摸遍了,愣是没让他找到地方钻进去,只好委委屈屈地站在外面跟纪珩聊天。
 
纪珩:【你是怎么过来的?】
 
阿宝把它故意去送人头一事说了。
 
纪珩沉默了两秒,道:【华清很难过。】
 
阿宝显然无所谓,【难过就难过,跟我又什么关系?你那个做好没有?】
 
纪珩将成果录下来给阿宝看。那个叫做雀鸣的旧款机器人内部已经被纪珩掏空了,这两个月,纪珩将他内部乱七八糟的线路全都拆掉,将这些零件都用高温融了,再拆下他武器库里的几架火箭炮,融合起来制成新型的金属。再将这些金属制成全新的线路,用来勾连机器人体内的各个部件。
 
现在新线路制成了,可是被闻人忧破坏的许多部件他无法制造,只能叫阿宝过来帮忙。
 
阿宝看了看,道:【我这里也没有图纸,只能把你体内的部件都复制一份打印出来。有合适的材料吗?】
 
纪珩道:【有。闻人忧的祖先是个炼器师,他的洞府内除了原先安放雀鸣的主洞府外,还分出十五个小洞府来,里面放置着许多提炼好的矿物金属和灵石,有部分可以经由改造可以边做制造部件的物质。】
 
阿宝:【那剩下的呢?】
 
纪珩:【剩下的需要由你去搜集。】
 
阿宝:【可我现在没有身体啊!】
 
纪珩:【有的。天工门内很多弟子,你可以暂时附在他们身上……】
 
又是两个月过去,纪珩和阿宝相互配合,偷偷摸摸地以纪珩的机体为模板,借用雀鸣的外壳偷偷摸摸造了另一个机器人。
 
期间闻人忧来过几次,纪珩均冷面以对,毫不妥协,当然,经历四个多月的消耗,纪珩原本储量丰富的能量库渐渐见底了。
 
不过他并不急迫,或者说他还未产生急迫这种情绪,依然一天天地以自己为模板制造着另一个机器人。
 
不过这个新的机器人到底是以那个旧款机器人为基础制作出来的,无论是机壳的硬度、耐久度还是机壳材料的伪装功能都比纪珩本体差了好几倍。
 
知道纪珩对这个新的机器人并不十分满意,阿宝常常安慰他,【没事,现在不是条件不足么?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咱们能把它造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纪珩自然知道这一点,他和阿宝内外分工,机器人的整体虽然都造好了,但因为结界的存在,阿宝造出来的那几个部分都没法带进来,以至于现在还没组装完成。
 
纪珩又检查了几遍,开始调整雀鸣的脸部数据,按着他自己的样子,给雀鸣捏脸……
 
第108章
 
完全按照相同数据捏出来的脸, 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纪珩低头看着这张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终于稍稍满意了些。
 
雀鸣的胸腔已经被纪珩修补好了, 从外面看,它就像一个陷入沉睡的人类。
 
纪珩将雀鸣核心系统内遗留的记录删除干净,而后按照他自己核心程序的编码开始给这个旧款机器人的“脑”进行升级。
 
等到升级完,又是一天过去。
 
阿宝脱离那具人类身体后,现在是一个拳头大的蓝色光球的模样。核心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片。
 
先前这几个月, 它白天晒太阳充能, 晚上漂移到那些天工门弟子的身上,贴在他们的后颈处,发射干扰波刺激他们的神经, 使人类的大脑陷入睡眠之中, 而后它就指挥着看起来还睁着眼睛其实早就睡着了的人类做各种事情。
 
它的任务早在好几天前就完成了,这些天就一直浮在结界外看着纪珩日夜赶工。眼见纪珩终于把雀鸣的核心系统升级完了, 阿宝又飘近了,贴着结界往里头看,【怎么样?雀鸣能用吗?】
 
纪珩拉着雀鸣的双手让他坐起来, 摆弄了一会儿后道:【基本上没有问题了,等我出去,再把你做完的那一部分组装进去,就可以尝试启动了。】
 
阿宝透过结界,看着里面外表已经跟纪珩一模一样的雀鸣,只觉得有些不安,【阿珩, 这真的可以吗?要是被主人发现了怎么办?】阿宝什么都不怕,就害怕主人,只要一想到可能会被主人发现,就止不住地发抖。
 
纪珩顿了顿,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阿宝:【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完全就是一个人类了。以前你说话总是用“是”“否”或者“判定”等等十分机械的用语,可是现在就人性化多了。】
 
纪珩停顿了两秒,道:【我调整了语言功能。】
 
阿宝怀疑道:【真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人类?】
 
纪珩反驳道:【我并没有爱上人类。】
 
阿宝一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样子,【好好,你没有。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内容大概就是一个人类和一个机器人相恋了,后来好像是因为那个机器人的身体硬邦邦的,没法和那个人类做爱,时间久了那个人类就变心了。后来那个人类就跟别的人类结婚了,而机器人被删除了记忆,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机器人。】
 
纪珩听完,问:【你想表达什么?】
 
阿宝:【你没听出来吗?中心思想就是人类跟机器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纪珩面无表情地点头,继续道:【我明白了,你去把闻人忧叫过来,咱们可以准备出去了。】
 
阿宝:【……】
 
在纪珩的目光下,它只好乖乖地离开。
 
天工门祖师的洞府就在天工门最高的一座灵峰上,阿宝飘下灵峰后,悄无声息地贴在一个守峰弟子的后颈上。
 
那个倒霉的守峰弟子身体瑟缩一下,很快又重新睁开了眼睛,朝着天工门掌门的兰室跑去。
 
“掌门,不好了!祖师爷的灵峰有异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祖师爷的洞府!”
 
闻人忧一听,眉头一皱,立刻放下了手中事务,匆匆朝着祖师的洞府行去。
 
刚刚到灵峰脚下,就听见上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而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
 
闻人忧也顾不得驱赶那些满脸惊慌疑惑的弟子,灵气一提,整个人就如同展翅的鹏鸟般飞上了峰顶。
 
果然是纪珩在撞击祖师爷的洞府。他一双拳头看上去细皮嫩肉,又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偏偏力大无穷,每一次拳头砸下去,都带起一阵轰鸣巨响,而他拳头落下去的那个点,更是蔓延开蛛丝一般的纹路,再这样下去,祖师爷的洞府就要被纪珩捣毁了!
 
想到祖师爷洞府里还有不少珍贵的炼器材料,连雀鸣也在这里,闻人忧就心疼得不行。
 
正要开口阻止,闻人忧忽然看到了纪珩脚边的那个人,那张和纪珩一模一样的脸着实让他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闻人忧说话的声音里不由有了几分颤抖,“那……那是雀鸣?”这个结界内,除了雀鸣,哪还有第三个人形之物?
 
雀鸣有移形换貌的能力他一直知道,但是自从雀鸣“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启动它,雀鸣的各种能力也成为了历史,可是现在,他居然看见雀鸣换了张脸!
 
他用神识扫了好几遍,确定这不是什么幻术,而是真真确确地换了张脸!
 
正背对着闻人忧砸洞府的纪珩似乎发现他来了,他停下来,将整座洞府砸得乱七八糟碎石乱飞的拳头放松下来,依旧看起来细皮嫩肉毫发无损。
 
他看了闻人忧一眼,又低头去看脚下的雀鸣,开口命令道:“起来。”
 
躺在地上的雀鸣应声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金色的眸子,却不见半分暖色,而是闪烁着机械性的冷光。
 
这样一双眼睛,出现在属于纪珩的那张脸上,更加显得锐利深刻,冷酷无情。
 
闻人忧盯着雀鸣睁开眼睛,盯着他从地上慢慢坐起来……双目越来越亮!
 
“雀鸣好了?”他说出这句话时,眼中满是浓烈的喜意。
 
纪珩看了他一眼,答道:“没错,我把他修好了,还让他换了张脸。”
 
闻人忧喜不自胜,目光粘在雀鸣身上再也移不开,“它还能像以前一样么?”
 
纪珩道:“能。他现在没有了过去的一切记忆,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闻人忧:“那就是还能认主?”
 
纪珩见闻人忧脸上的狂喜已经步入了癫狂之中,十分肯定道:“现在任何一个人让他认主,都能成功。”
 
闻人忧那张儒雅英俊的脸已经被癫狂般的喜意扭曲得无比丑陋,他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却被结界挡在了外面。
 
纪珩站在结界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打开结界,让我出去。”
 
第109章
 
一听到纪珩要自己打开结界, 闻人忧沉浸在狂喜中的神智略微清醒了些,目光却仍不愿意从雀鸣身上移开。
 
他在雀鸣身上耗费了数百年的时间, 做梦都想着雀鸣能够“醒过来”,奢望了数百年的事情一朝成真,那灾难般的狂喜席卷而来,几乎淹没了他的神智。
 
“我和雀鸣本质上是一样的。”纪珩缓缓道:“四个多月了,我想见一见风且吟。”
 
对啊!纪珩和雀鸣本质上是一样的!同样都是神器, 他要雀鸣有什么用?
 
雀鸣对纪珩根本没有用!自己把他关在这个四个多月, 他思念风且吟,所以修好了雀鸣向他示好,希望他能将他放出去。
 
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神器可不会像人一样狡诈!
 
闻人忧此刻已经不剩多少理智了, 他双目紧紧钉在雀鸣身上, 生怕一个错眼雀鸣又倒了下去。眼见雀鸣能走能动,甚至还向着他走了两步, 闻人忧残留的那点清明顿时灰飞烟灭,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结界,两步上前就要抓住雀鸣。
 
谁料纪珩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在他打开结界的那一刹那,纪珩身后突然展开一对长逾十丈的羽翼,那对金色的羽翼重重一拍,顿时掀起飞沙走石滚滚烟尘,等闻人忧睁眼再看,原地哪还有纪珩和雀鸣的影子?
 
闻人忧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他一面不敢置信神器居然也会骗人, 一面火急火燎地捏碎了随身携带的一枚令牌。
 
那是掌门令!各派掌门手里都有这么一枚,一是掌门身份的象征,二是迫不得已时直接启动护山大阵的钥匙。
 
在纪珩带着雀鸣启动飞行模式试图冲出天工门的那一刹那,天工门护山大阵启动了。
 
他试图往外冲击的身体狠狠撞在了天工门的护山大阵上,那泛着微微蓝光的守护结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颤音,光洁的表面受惊般卷起一道道波澜。
 
纪珩的身体没能撞破护山结界,反而被重重弹了回来。他扫描了一遍,才发现天工门的护山结界跟在洞府中困住他的那个在结构上又百分之五十相近。
 
纪珩扇着翅膀停了下来,他手里拎着雀鸣,转了个身。
 
在这不到十秒的时间里,闻人忧已经追了上来,他铁青着一张脸,看向纪珩的目光无比警惕。
 
天工门一个炼器的宗派,本身少有与人起争斗的机会,门下弟子大多专注炼器,修为不高更不善与人斗法。就算是这次同剑宗结为同盟讨伐灵宗,也只是提供武器而鲜少派弟子上战场。因而天工门的护山大阵已经有整整五百年没有启动过了,那些百岁以下的弟子更是将护山大阵当成了历史,却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见到护山大阵启动!
 
看着那像一只巨碗一样倒扣在宗门上方的淡蓝色结界,不少天工门的弟子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这是怎么回事?护山结界怎么忽然开了?”
 
“是有敌袭吗?”
 
“你们快看!那是谁?怎么长着翅膀?”
 
“是妖族吗?宗门内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妖族?是什么品种?”
 
平静的天工门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炸开了锅,几个知道真相的长老连忙出面驱散弟子。
 
在那些宗门长老声色俱厉的驱赶下,外面的弟子散了个干净,看似乖觉,却仍有不少人偷偷透过各种地方观察着外面。
 
闻人忧摆摆手让围上来的几位长老稍稍后退,他凭虚立在空中,和纪珩的距离不过二十步。
 
看了一眼纪珩手里拎着的雀鸣,闻人忧握了握拳,质问道:“你骗我!”
 
纪珩奇怪地看他一眼,“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过让雀鸣认我为主……”话还未说完,闻人忧就意识到了不对,因为他忽然想起,纪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对方说的那几句话,不过是在诱导他打开结界,而他竟被可能得到雀鸣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竟真的打开结界放了他出来。
 
若不是当初他为了以防万一将护山大阵一起改了,只怕现在纪珩已经带着雀鸣远走高飞了!
 
想到这一点,闻人忧本来已经稍稍缓和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纪珩带走雀鸣有什么用?难道是为了风且吟?
 
纪珩:“放我出去。”
 
被拦在天工门四个多月无法正常充能,他体内已经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提示能量不足。如果继续支撑飞行模式,那么再过十几分钟他将面临被迫关机的危险。
 
体内不断响起的提示音让纪珩面上更冷,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闻人忧,第一次产生了一丝丝不耐烦的情绪。
 
这丝情绪极淡,却足以让他进一步对闻人忧产生恶感。是的,恶感,一个机器人对人类产生恶感,多么不可思议。
 
然而纪珩本身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现在不是四个月前,他没有足够的能量让他留在天工门耗下去,也没有另一个残缺的雀鸣让他愿意留下来耗费时间。他单手拎着雀鸣,同时关掉大部分耗电程序,尽量为自己节省能量。他对闻人忧道:“我知道你跟灵宗暗地里有联系。”
 
闻人忧心上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什么意思?”
 
纪珩:“意思就是,如果你不让我走,那我就将你为灵宗炼制邪器剥夺他派气运,还未灵宗传递消息的事宣告出去。”
 
这赤裸裸的威胁终于让闻人忧变了脸色,他强自镇定道:“如果我真是灵宗那边的,当初为何要帮着你们公布真相?”
 
纪珩分析了两秒,而后道:“很简单,你是个双面间谍,也就是你其实谁也不帮,你游走在剑宗和灵宗之间,只是为了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闻人忧已经无须多问纪珩是怎么知道的了,像他这种等级的神器,有一些现在的他无法理解的能力也是寻常。
 
闻人忧脸色难看,眉头拧得像是要夹死什么东西,最终也只能不甘不愿地打开结界。
 
纪珩拎着雀鸣,在结界刚刚打开一条缝的一刹那就挥动翅膀冲了出去。但他没有想到人类远比他预料中的更不讲承诺。
 
在他刚刚转身往外冲的那一刹那,闻人忧掌心忽的出现一把手枪状的法器,他将元婴期的灵力尽数灌入其内,将枪口对准了纪珩的后背。
 
这一击威力巨大却悄无声息,等到纪珩因为能量匮乏而迟钝了数倍的探测系统反应过来时,已经击中了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机械地停滞了片刻,背后的羽翼因为能量匮乏慢慢缩了回去。关机的前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雀鸣,而后控制不住地闭上了双眼,从高空中重重跌落。
 
一阵砰砰砰的响动中,他从空中摔下去,先后砸倒了数棵大树,林中惊鸟乱飞,未开神智的野兽踏着凌乱的蹄音逃命般从林中冲了出去。
 
连闻人忧也没有想到他竟能一击得手!不过脑子稍微一转他就明白过来了,纪珩被他关了四个多月,灵力本就该消耗干净了,他那一击刚好耗干了他最后一点力量。好在他没有被他骗过去。呵呵,说到底纪珩也只是件神器,而不是真正的修士。
 
按捺下心中的狂喜,闻人忧先让门中一个长老把雀鸣捡回来,而后才慢慢靠近纪珩。
 
见人闭着眼睛躺在几棵倒塌的林木之中,连他靠近都没有半点反应。闻人忧终于放心下来。
 
趁他病,要他命!就算再舍不得,这回也必须把纪珩拆了,否则迟早有一天他又会想方设法地逃出去,这件神器实在太狡诈了!
 
闻人忧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走近纪珩,弯下腰正要将这件神器抱起来。然而就在他刚刚伸出手时,纪珩忽的又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黑色,也不是他在回光镜里见到的幽蓝色,而是一片赤红!没有眼珠,也没有眼白,那形状漂亮的眼眶之中,是一片血一样的红!诡异恐怖至极……
 
第110章
 
闻人忧伸手下去时就一直存有防备, 却没想到纪珩突然睁开眼睛后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瞳孔极速收缩了一下,眼瞳中映出一张双瞳浸血, 诡异妖邪的脸来。
 
不好!危险的预感毒蛇一般窜上了脊梁,闻人忧身体向后急退,却来不及了。
 
一柄缠着电光的长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前,刀锋锐利无比,速度快若闪电, 只一瞬间就穿过数百步的距离, 直直捅向了他的心脏!
 
闻人忧身上的护体真灵只闪烁了一瞬就在那锐利的刀锋之下轰然破碎。
 
那柄长刀在护体真灵的保护下没能穿透他的胸膛,刀力却不受护体真灵的影响,狠狠一撞将他胸膛撞得塌下去一块。
 
闻人忧一边祭出数件法器挡在身前, 一边取出疗伤丹药吞下, 此刻他看向纪珩的目光中已经满是骇然之色。
 
纪珩仍然躺在坍塌的树木之中。横斜的树枝架在他身上,翠绿的枝叶铺了他满身。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 眼眶里却没了眼白和瞳仁,只剩下一片粘稠的血色,仔细看还犹如旋涡般缓缓转动, 看上去诡异妖邪至极。
 
【滴!能量告罄!机体受到外部威胁,等级中上。达到自卫条件的最低标准。终极自卫模式启动。现启用备用能源。】
 
伴随着机体内响起的提示音,纪珩缓缓从地上起来了。
 
不是像人类一样依靠四肢的力量起来,而是直挺挺的,像是刚刚破开棺材板的尸体,睁着一双灌满了血的眼睛,僵硬而机械地挺了起来。
 
似乎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体, 他僵硬地动了动四肢,脖子抬起时发出咔咔咔的动静。
 
眼前的世界在他眼里分成了黑白红三种颜色,黑白成了构成这个世界的主要元素,而红……
 
纪珩看向了他面前唯一一个人形物体。
 
认知系统和过往的记录似乎都被屏蔽了,他看得见闻人忧,却认不出对方是谁,现在在他的眼里闻人忧只是一个红色的人形物体。
 
【红色的,有威胁的,需要清除的!】
 
脑中浮起这个认知,随后,纪珩招招手,那柄在他刚刚睁开眼时就被投掷出去的长刀倒飞回他手中。
 
他下了指令,长刀一阵伸缩变换,成了一把半米长的圆筒状物什。
 
闻人忧认得这样东西,他在回光镜中看到过,就是这样东西将渡厄老祖打成重伤!可是纪珩不是已经没有灵力了吗?怎么可能弄出这种东西!
 
对上那样东西黑漆漆的洞口,闻人忧感到前所未有的惧怕,他调出了身上所有的法器护在身边,而后逃命似的往天工门的方向窜去,然而即便他调动浑身灵力,速度快到甚至在身后留下一连窜残影,依然甩不开紧紧黏在背后的锋芒。
 
闻人忧额上淌下几滴汗来,第一次产生了几分后悔。
 
之前随闻人忧追出来的门人见掌门如此仓皇地回来,纷纷关切地围过来。
 
闻人忧却没有时间跟他们废话。
 
“快!快回宗门!快!”一声大吼,闻人忧动作未停一路往宗门冲去,经过几个弟子身边时顺手扯了他们一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几枚黑色的导弹游龙一般循着闻人忧的经过的轨迹从远处盘旋而来,它们身后带起一道白色雾气般的拖尾,远远看上去轻盈得好似一根根飘舞在空中的丝带。
 
没有人敢真的将之当成无害之物。
 
随着那几枚导弹的靠近,一股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将来不及躲开的修士统统一浪掀翻,而后相互缠绕着砸到了闻人忧背上!
 
那些护主的法器抵挡不住,纷纷自发自爆,为主人争取逃生的机会。
 
砰砰砰的声音震耳欲聋,那是护在闻人忧身边的法器在自爆中产生的巨响。
 
被爆炸的余威波及,闻人忧的身体被气浪震得冲出去老远,像一块破碎的石子摔在了天工门的山门前。
 
“咳咳……”吐掉口中的血沫,闻人忧挣扎地站起来,回头一望,只见之前追着他出来的弟子已经一个不剩,他们有的摔在山下不知生死,有的浑身鲜血淋漓连灵力都提不起来,还有的不见踪影,不知是躲了起来,还是被那威力巨大的一击轰的粉身碎骨……
 
闻人忧身上哆嗦了一下,不敢在逗留,连忙转身想要冲进宗门,只要他进去了,有结界挡着,对方定然没法进来!
 
然而他刚刚转身,就对上了一对血红的眼睛。
 
闻人忧瞳孔一缩,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三步。
 
纪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单手举着由长刀变幻而成的炮筒,另一只手垂着,五指弯成爪状,掌心一枚紫色的光球不停旋转,愈转愈大!
 
闻人忧见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一阵又一阵恐惧地紧缩,他想要招出法器自卫,却猛然想起为了拦住先前那几个恐怖的东西,他带着身上所有的法器都已经自爆了。
 
退无可退,闻人忧想起之前在手札上看到的东西,色厉内荏地厉喝:“纪珩!你不能杀人的!你忘了吗?”
 
闻言,纪珩想要攻击的动作顿了顿,他歪了歪头,似乎对闻人忧说的话十分不解。
 
他确实是不懂的。在自卫模式下,他以往所有的记录都被屏蔽,整个意识等同于初生,机体内所有的能量都用于扫除威胁,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件强大的机器,他此刻唯一的任务,就是扫除一切有可能的威胁!
 
于是,什么都听不懂的纪珩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闻人忧。
 
就在这时,一道火龙从法器中喷薄而出,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力量轰到了纪珩的脊背上。
 
与此同时,夜怜光的一声大吼从天工门内传了出来,“师尊!快进来!”
 
纪珩的身体被那道攻击震得晃了晃,背部的衣料瞬间被火焰烧成飞灰。
 
机体内的警报一声声响起,他慢慢转过身,正对着结界内一众修士,红色的双眼里闪过丝丝电光。在他们恐惧的表情中,他一抬手,掌心已经累计到西瓜大小的紫色光球像是一枚炮弹般抛进了天工门内。
 
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紫色光球在触碰到结界的那一瞬间猛然爆炸!不过几个呼吸,就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结界轰成碎片!
 
【滴!备用能量剩余百分之四十,回归系统将在能量耗尽的001秒前启动,请尽快清除威胁,扫清障碍!】
 
纪珩:【收到。】
 
接到指令的纪珩抬头看向天工门内,那些修士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红色,而人群中的闻人忧,是色彩最浓烈的一个。
 
纪珩:“目标数量超过一百,现启动光粒子能量炮。”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他手里的炮筒立刻扭曲变形,体积壮大一倍,外表退去黑色,渐渐变成冰冷的银白色,在冷冷的金属光下,那个拳头大小的黑漆漆的炮口一阵收缩、闭口、变形……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变成了四个大小一致的圆盘,每个圆盘中间都往下凹出十五个一模一样的弹口。
 
一共六十个弹口对准了天工门内所有的人,下一刻,淡淡的金光从弹口中透出,数不清的光粒子能量弹从炮口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半个天空。
 
天工门的修士哪里遇见过这样的阵仗?那些朝着他们疾射而来的光粒看上去毫无威胁甚至十分漂亮,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存轻视之心,因为众人之中,有一个弟子不小心被那光粒碰了一下,手臂上立刻被洞穿一个鲜红的血口。
 
见状,天工门的修士心神俱颤,修为高的护着修为低的后退,有法器的拼上来试图同眼前睁着一双血红眼睛的妖邪斗一斗……
 
法器的灵光在天幕下五颜六色地绽开,威力有大有小,有的喷出五行之力从四面八方轰了过去,有的化作绳索试图捆住对方,有的沟通地脉造出陷阱,企图将那人拖入深渊……
 
然而都没有用!
 
攻击打到他身上只能令他的身体晃上一晃,绳索捆在他身上不过几息就被挣脱,地面陷落土石翻起想要将之活埋,那人却忽然生出一对璀璨夺目的翅膀,从深渊中飞了出来……
 
这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肉身和力量令天工门的所有人惊得睚眦欲裂,人人心中几乎都滚过一个念头,这哪儿是什么妖邪,分明……分明就是魔神再世!
 
一个双眼如同血色旋涡的魔神,却生了一对华美绝伦的金色羽翼,这模样分明违和得很,此刻却没有一人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们的视线,全都被那雨点一般密密麻麻挥洒而下的金色光粒占据了。
 
“退!快退!”
 
“法器呢?那防护法器顶上去!快!”
 
昔日繁盛安宁的天工门此刻完全变了个样子,门人弟子纷纷狼狈逃窜,人人面上布满惧色,在接二连三的打几下几乎升不起任何反抗之心。
 
然而那金色光粒根本避无可避,不管他们身上带了多少法器,不管他们修为多高,都没有一个人躲得过去。
 
大朵大朵的血花绽开,将他们身上天工门弟子的衣袍染得血红一片……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天工门地上便躺倒了一片修士。
 
纪珩的目光从地面一扫而过,确定那些代表着威胁的红色退化到不需要在意的淡红后,便收回目光,移向了一开始吸引走他注意力的深红色——闻人忧。
 
第111章
 
“已清除目标三万五千零七个。剩余目标一。”
 
纪珩举着炮筒, 朝着闻人忧走近了一步。
 
现在的纪珩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闻人忧,或者说就算知道了,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也仅仅是个毫无意义的符号, 无法动摇他此刻的任何行动。
 
天工门内的一大群红色在他的清理下已经变成了毫无威胁的浅红。唯有一开始吸引他注意的深红色还未被清理。
 
看着那个深红色的人形物体, 纪珩抬起了手中的炮筒……
 
【阿珩!阿珩!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阿宝发过去的第一百零三条消息石沉大海。
 
它着急得不行,却不敢靠近纪珩,生怕被现在六亲不认的纪珩当成障碍一起给清除了。
 
说起这个终极自卫模式,没有人比阿宝更加清楚,也正是因为对这个功能十分清楚, 所以之前纪珩被闻人忧关起来时它虽然着急却并不在怎么担心,反正闻人忧也伤不了阿珩, 就算阿珩能量耗尽被迫关机,也还有自卫模式顶着,闻人忧想用对付雀鸣的方法来对付阿珩, 肯定是行不通的。
 
然而当纪珩在能量几乎耗光的情况下被闻人忧偷袭, 真的触动了自卫模式后, 阿宝不但不高兴反而开始发起愁来。
 
原因就是那个坑爹的回归系统。
 
纪珩的机体内有两套系统, 体表系统和体内系统。当纪珩的机体能量低于百分之五时, 机体自动关机。体表系统仍然维持着类人的呼吸和心跳, 这时消耗的是纪珩机体内剩余的百分之五的能量。这是在没有遭到外部攻击的情况下。
 
而当纪珩处于关机状态或者能量低于百分之六却遭到来自外部的攻击时,体表系统自动提取检测攻击强度,判定达成自卫条件后,就会启动紧急备用能源, 强行让纪珩的机体“醒过来”,并清除对他造成威胁的存在。
 
自卫模式一旦启动,无论有可能威胁到他的障碍有没有被完全清除,只要备用能量低于百分之一,回归系统就回启动,而后打开紧急通道,将纪珩送回到主人身边。
 
这个功能设定原本对纪珩而言是十分有利的,一旦有危险,他既可以自卫,又可以在之后回归主人身边,然而放到眼下这种情况,却成了一件令阿宝纠结不已的事情。
 
它做梦都想要回到主人身边,但是纪珩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有些舍不得那个人类,而且雀鸣的最后一环还没完成,纪珩如果在现在被迫回归,那么风且吟怎么办?
 
阿宝自己不在意这个世界的人类,但是它怕纪珩在意,一想到纪珩回归以后很可能会因此后悔伤心,阿宝就觉得特别难过。它甚至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埋怨起了风且吟,埋怨他为什么能得到纪珩的关注,害纪珩现在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
 
在它眼里,没有任何东西能比纪珩更重要。
 
但它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等着纪珩的备用能量耗光,在他们被回归系统送回去之前唤醒纪珩,让他把雀鸣的事解决了。
 
阿宝等着抓走雀鸣的那个天工门弟子被纪珩清除掉以后,立刻附到了雀鸣身上,暂时充当了雀鸣的智能,躲在角落里操纵着雀鸣一边充能一边安装剩下的几个零件。
 
而这时闻人忧使尽了浑身解数,却依然被纪珩打得落花流水。看得阿宝那叫一个爽。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被逼到了绝路,闻人忧竟然拿出了一张传送符,就地炸开一个传送通道就要逃走。
 
阿宝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还红着眼睛的纪珩就追着进了传送阵。
 
见状阿宝立刻从角落里弹了出来,操纵着雀鸣砰的一下砸进了传送阵里。
 
一个传送阵本来无法容纳三个人同时传送,但是雀鸣和纪珩算不上人啊,最多算是人形物体,规则默认雀鸣和纪珩算是法器的一种,于是他们就这样轻易地跟着闻人忧踏入了传送阵中。
 
闻人忧根本没有想到纪珩竟然还能跟过来,当他站在传送阵的另一头,看到从传送阵中踏出的纪珩后,稍稍放松下来的脸色瞬间紧绷。
 
阿宝跟在纪珩身后踏出传送阵,才发现传送阵的另一头竟然是灵宗内!
 
这胆子也太大了!阿宝感叹,不过转念一想,它也就理解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传送符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它和纪珩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都没见到哪个修士用过,这么珍贵的传送符就算是元婴期的大能也得用在刀刃上。
 
按照闻人忧和灵宗之间的苟且,说不定他手里的这张传送符根本就只是一张灵宗和天工门之间的通行票,要不是因为被纪珩逼得走投无路,闻人忧肯定不敢使用这张传送符暴露他和灵宗的关系,可是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纪珩竟然能抢在传送阵关闭之前跟了过来。
 
这可就尴尬了!以纪珩现在的状态,但凡哪个力量强点的都会被他当成障碍清除,到时候……
 
想清楚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的阿宝立刻启动雀鸣的隐身功能,同时为了防止隐身时被被纪珩无差别的扫射波及,它依旧选了一个十分隐蔽的角落猫着。
 
现在是中午一点,阳光最强烈的时间段。阿宝控制着雀鸣伸出两只手在外面晒太阳,一边打开探测器监控灵宗的动静。
 
灵宗的结界还未被剑宗攻破,透过透明的护山结界,还能看见外面乌云一般黑沉沉地压过来的魔兵。剑宗的修士御剑立在半空,分别以五人、七人、九人一组结成阵法,而后全都将攻击集中在一点上,企图在灵宗的结界上打破一个可供进攻的点来。
 
灵宗内部还算和平,但每个修士都行色匆匆,而灵宗的渡厄老组和掌门则坐在太极殿里,时刻监控着战场上的局面。
 
就连阿宝都看得出来,他们的神情虽然有些紧张但并不焦虑,甚至可以说,在现在这个元婴修为已是巅峰的修仙界里,只要有渡厄老祖这个化神尊者坐镇,灵宗就不愁覆灭的危险。
 
可惜啊可惜!阿宝幸灾乐祸地想着,可惜纪珩来了……
 
“怎么会是他!”正坐在太极殿内闭目养神的渡厄老祖忽然睁开了眼睛,原本风轻云淡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化神尊者浩瀚的神识覆盖了这整片太极山脉,灵宗内部的一草一木,灵宗结界外剑宗和魔族的一举一动,统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坐在太极殿内,神识却一直关注着一切,自然也第一时间发现了纪珩。
 
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探究纪珩的双眼为什么会变个样子了,还未真的对上纪珩,他的眼前就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当日在摘星峰上被他打成重伤的情景,还有被损毁的夺运大阵,被打碎的火狱大门……这一切皆历历在目,叫他额角忍不住垂下几滴汗来。
 
灵宗掌门就站在一旁,见老祖忽然面色大变,心里顿时有了不祥之感,未等他询问,门外弟子的通传就叫他惊得险些从台阶上跌下来。
 
“掌门!那个人……纪珩他又来了!”温泽连行礼都忘了,脸色苍白地冲进来就是这么一句。
 
靠着结界挡着,灵宗的这些个长老并不需要亲自去查看外面的情况,只须轮流去加固结界,此刻听了温泽的话,各个惊得面色发白。
 
他们每个人想起的都不是纪珩那张俊秀得不似凡人的脸,而是那些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比一个强大的法器。
 
没等殿内受惊的人缓过来,又有一名弟子冲了进来。
 
赵熙踉跄地从外面冲进来,肩上还带着血,进来时不知是太慌张还是已经没力气迈过门槛了,竟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太极殿门口,他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站起就慌忙道:“老祖,不好了,纪珩他打过来了!”
 
纪珩跟着他锁定的目标从传送阵里出来,正要举起炮筒清除掉那个障碍,探测系统忽然弹出提示,他抬眼一看,面前出现了一丛又一丛的红色,而先前吸引掉他全部注意力的那个深红色人形物体,混入这一堆堆红色之中,顿时变得不起眼了。
 
纪珩歪了歪头,眼前的十字瞄准线忽的散成三千五百六十八个,分别对准了三千五百六十八个红色目标。
 
他举起的炮筒顿了顿。
 
【滴!能量剩余百分之三十五,请尽快清除障碍。】
 
纪珩:“收到。”
 
他手里的炮筒又是一阵变形,每个弹孔自个分裂变形,原先的六十个弹孔瞬间增多了两倍,一环凸起一环下凹,相互交替,火力进一步压缩,原本金色的光粒变成了暗金色。
 
将之对准了面前的一丛丛红色人形物体,纪珩下了发射的命令。
 
下一刻,成千上万的暗金色光粒从炮口疾射而出,因为速度太快,它们连城一片光幕,朝着那些已经被吓傻了的灵宗弟子席卷而去。
 
第112章
 
渡厄老祖重伤!
 
知道这个消息时, 风且吟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这些天来, 灵宗的结界久攻不下,各门各派中的士气都很是低迷。他一度以为这场战还要打上很久, 却没想到刚刚下了战场回到营地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司无忌也存有疑惑,“渡厄老祖只在上一次各大掌门联合起来攻打结界时现身过一次, 之后便一直龟缩在太极山内,那层结界有化神期的修为撑着, 咱们攻了这么久也没见其露出一丝破绽, 谁能闯过那层结界伤到他?”
 
当然有!风且吟心道,纪珩就不止一次穿过灵宗的护山结界, 其姿态之轻松写意, 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事后风且吟每每回想起来,都不由心绪激荡。这几个月来,他虽然偶尔会后悔没让纪珩过来帮忙,却也一直压着那点念头不让自己向纪珩传讯, 生怕自己看到受伤的同门时会忍不住向纪珩求救。
 
说到底,无论是攻打灵宗还是杀了渡厄老祖和灵宗掌门为家族复仇,都与纪珩无干,他本来就不须掺和进这些事情来。尤其是,纪珩心地纯善,当初他们被灵宗那么多人围攻, 纪珩明明有能力将他们都杀了,动手时却始终留有一线生机,这让风且吟更不忍心让纪珩搅和进来。
 
倘若让其他人知道纪珩的实力那么强, 肯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迫纪珩上战场,届时纪珩若是不从,免不了要受人非议。
 
他是怎么也不愿让纪珩受半点委屈的。
 
其他人可不知道风且吟此刻的想法。带来消息的是裴松,他睁大眼睛道:“何必想那么多?一直支撑结界的是渡厄老祖,现在结界的力量明显越来越弱,说明渡厄老祖伤得不轻。不管伤了渡厄老祖的是谁,于我们而言横竖都是好事一件,现如今各门各派的魁首都抓紧时间攻破结界,咱们也应当赶快行动,要是错过这个时机,等渡厄老祖缓过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司无忌颔首道:“不错。”
 
众人于是决定趁他病要他命,集结所有力量一举将灵宗的护山结界打破。
 
整片太极山脉如今都已被以剑宗和魔尊为首的部队围了个水泄不通。各大门派以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大守护方位为核心连成阵型,集结了各门派的精英力量连成一个点,终于将灵宗的护山结界打出一个窟窿来。
 
结界被破的那一瞬间,四面八方顿时传来震天山呼,那一刻大涨的士气几乎要凝成一条巨龙迎风直上九霄。
 
打了这么久终于打破灵宗的护山结界,士气大涨是必然的,然而看着那些修士集结队伍从那个破洞涌进灵宗,风且吟不知为何越来越不安。
 
他伸手捏了捏纪珩送给他的那枚晶石,仗着修为深厚,御剑越过众多修士率先冲了进去……
 
时间回到灵宗结界被破之前。
 
纪珩一开始瞄准的目标——闻人忧一见到纪珩居然跟了过来,吓得毛骨悚然,立刻掐了个诀瞬移离开。
 
纪珩的事情不止灵宗的上层清楚,下面那些弟子也略有了解,毕竟上一次纪珩打伤数位长老甚至无视宗门结界带着风且吟逃出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而这次,这个人似乎比上次更邪了,只看他那对眼眶内的血色旋涡,就让底下的一群灵宗弟子寒毛直竖。
 
更何况,那个伸展着羽翼停在半空中的人,还拿着一件古怪的法器对准了他们……
 
“住手!”
 
纪珩一轮扫射过去,下面的红色目标顿时少了一大片。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放弃了下面的目标,转身将炮口对准了从远处冲过来的那个人。
 
这个人身上的红色比先前吸引他的闻人忧还要浓烈,判定为一级威胁目标,必须立刻清除!
 
【滴!检测到能量源,正在补充能量,能量补充为每分钟百分之一;能量损耗为每分钟百分之五。目前剩余能量百分之三十,距离回归系统启动还有六分钟,请尽快清除障碍物。】
 
“收到。”正对着那个朝他冲了过来的人,纪珩冷冷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下一刻,他手中的炮筒猛地绽开一片耀眼无比的金光……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对于灵宗弟子而言,先是被那个怪物一样的男人不由分说打了一通,筑基修为的弟子甚至连一下都没能挡得住,宗门上下乱成一团,而宗门外还有外敌虎视眈眈,简直是内忧外患!
 
许多人正狼狈地躲闪从上空暴雨般落下的金色光点,忽然听见有人喊道:“老祖来了!”
 
众人心头大喜,暗道有老祖在,看那人如何敢嚣张。
 
谁料眼前蓦地亮起刺眼的金光,在这光芒下,众人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其中有几个忍不住抬眼去看,双目却被刺得泪水直流。
 
下一刻,太极峰的方向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而这时那刺眼的金光也弱了下来,众人立刻朝着太极峰的方向望去,却见到自家老祖整个身体都砸进了太极峰的主峰中……
 
“怎么回事?老祖败了吗?”
 
“怎么可能……”
 
即便是被外敌围困数个月之久,灵宗的弟子也从未感觉到恐慌,因为他们宗门有如今修仙界的至强者,唯一的一位化神尊者,可是现在,被他们视为信仰的化神尊者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击败了,众人起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之后又觉得这实在是荒谬。
 
然而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认!
 
灵宗掌门虽对纪珩的实力早已清楚,但见到老祖落败依然忍不住心头愤懑。
 
他甚至顾不得维持礼节,一把揪住旁边闻人忧的领子,脸色阴沉,“你怎么会把纪珩给引过来?”
 
闻人忧脸色苍白,解释道:“是我一时大意着了他的道,可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能顺着传送阵追过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先把他引出去……”
 
话未说完,闻人忧就被灵宗掌门一掌拍飞,他的修为本就不如对方,之前跟纪珩一番周旋不但耗光了身上所有的法器还受了些伤,根本无法抵挡。
 
被这一掌拍得撞到了一根柱子上又摔下来,闻人忧嘴里喷出一口浓血来。
 
灵宗掌门眯了眯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看着如今整个修仙界都与我灵宗对立,我灵宗的夺运大阵又没了,所以就想临阵倒戈了是吗?怪不得最近都不往我这边递消息,现在得罪纪珩了就眼巴巴往我这里赶,想祸水东引,做梦!我灵宗今日若是不存,你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有一点灵宗掌门说错了,闻人忧并不是因为灵宗的夺运大阵没了才断绝同灵宗的交易的。他抹了抹嘴角,从地上站起来,道:“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纪珩已经陷入癫狂,我看他如今谁也不认得了。只有风且吟也许能阻止他。”
 
“风且吟?”灵宗掌门皱了皱眉,转身往外走去。
 
而此时,纪珩一炮解决了渡厄老祖,正要再开一炮,面前突然出现了十几个红色目标。
 
计算了剩余能量后,纪珩关闭了和手臂连接在一起的炮筒,抬头面对着眼前十几个红色目标。
 
被他这么冷不丁一看,挡在他面前的十几位灵宗长老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但他们不能退缩,因为老祖绝对不能陨落,否则宗门就真的完了!
 
【滴!剩余能量百分之二十,现启动死亡瞳光。】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纪珩眼眶内旋转的红色旋涡停滞了,他锁定了眼前的十三个目标,而后那双在众人眼中诡异恐怖的眼睛猛地射出两道血红色的光柱,带着恐怖的力量扫向了面前的所有障碍……
 
这一幕即便是在几十年之后,依然是所有幸存的灵宗弟子心头的噩梦。
 
十三位长老,平均实力均在金丹巅峰的长老,在这两道红色光束下甚至撑不到两个呼吸,就惨叫着从空中跌落。
 
墨易明刚刚跑到校场就目睹了这样一幕,他心神震动,双目睁到极大,几乎要将眼眶撕裂。
 
解决那掉十三位长老后,纪珩似乎发现了地面还有更多的目标等着他去清除。
 
于是他扇动了一下翅膀,金色的羽翼瞬间分解出千万片薄刃朝着地面扫射而去。
 
墨易明才筑基期的修为,根本抵挡不住,身上的护体真灵只微微一闪就被戳破,此后他父亲给他的护身符一一亮起却逐一被刺破,那些金色的刀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追着他不放,等到最后一道护身符破碎,他的锁骨处被一枚金片狠狠地穿刺过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自从降生在灵宗,他就是个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少爷,连渡厄老祖都不曾对他说过半句重话,现在却被一片刀片穿透琵琶骨,一瞬间疼得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些金色的刀片闪着杀机冲过来。
 
“师叔!”温泽忽然扑过来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拽,带着他躲进了一处假山内。
 
成千上万的金片还在半空中游走,一眼望过去光华闪闪美不胜收,但是那些羽毛般的金色薄片每一次落下都能瞬间勾出一大滩鲜血。
 
墨易明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一颤,不敢再探出头。
 
假山下通着一条密道,温泽帮他止住了血,拉着他一路往里走。
 
望着背对着他的温泽,墨易明忍着肩上的疼,问他,“这条密道通往哪里?我爹呢?”
 
温泽头也不回,声音冷淡:“老祖重伤。护山结界被破,三万魔兵连同剑宗为首的各派精英已经冲了进来,宗门已经撑不住了。”
 
墨易明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算过的,不会这样的。”想到那个立在空中魔神一般的人,他的迷茫顿时化作了愤怒,嚷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不要得罪纪珩!否则咱们宗门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初在摘星峰上我爹动手时你为什么不阻止!”
 
温泽脚下不停,似乎没有听见墨易明的质问,他拉着对方一直在黑暗的密道里前进,一路走到尽头才停下来。
 
“这里有个传送阵,你进去,我启动传送阵送你离开。”
 
墨易明冷冷道:“我不走。我爹重伤,宗门又处在危急存亡之际,你难道要我像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一样靠着你们在前面挡着,然后自己一个人偷偷逃走吗?”
 
温泽似乎没了耐性,看着墨易明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冷淡,他也不再恭敬地喊他师叔,而是道:“难道你觉得你一个才筑基修为的弱者才帮上忙?还是一边喊着要与宗门共存亡一边让同门一个个护在你身前为你去死?”
 
“我……”墨易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想起重伤的父亲,想起那些仍在痛苦挣扎的同门,忍不住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温泽见状,眼底闪过痛苦之色,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我们曾经以为命运是能被改变的,可费尽心机,到头来仍旧改不了宗门覆灭的命运。可是你不一样。”
 
他定定地看着墨易明,“你是仙人转世,可以不受此方天道的束缚。只要你还活着,宗门就有再度崛起的希望。”他伸手一推,将墨易明推进了传送阵内,“别忘了,罪魁祸首是风且吟,倘若宗门真的消亡于世,你一定要杀了他为我们报仇!”
 
下一刻,传送阵被启动,留在墨易明眼中的最后一幕,是温泽染血的脸和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霾……
 
在此之后,墨易明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同门,灵宗从这一天以后,彻底化成了历史中的尘埃。
 
第113章
 
“纪珩!”
 
风且吟仗着修为高, 越过众多修士, 第一个冲进了灵宗的结界内。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些羽毛般漫天飞洒的金色薄片。
 
这一幕如此熟悉, 几乎立刻就让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纪珩带着他从火狱中冲出来的情景。他愣了一瞬,神识散开, 双目在灵宗内不住逡巡,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心头的不安愈来愈浓, 风且吟又捏了捏纪珩送给他的那枚晶石, 紧张得脸色泛白。
 
明明纪珩的实力那么强,理应不会有人能伤到他, 可是冥冥之中, 似乎总有一种不祥之感缠在他身上,怎么扯也扯不断。
 
他着急地在人群中寻觅,仿佛再慢上一刻,自己就再也见不到纪珩了。
 
然而灵宗的范围甚至比剑宗还要大上一些, 他又还未修成元婴,神识远远达不到可以覆盖整个灵宗的地步,总有他看不到的地方。
 
莫名的心慌令他双目发红,却越着急越寻不到。
 
少顷,他定了定神,竭力冷静下来, 这才发现那些金色薄片全都往一个地方飘去,他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果然在灵宗一座不起眼的灵峰上找到了纪珩!
 
对方背对着他,身体笔直如松, 成千上万的金色羽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片片在他背后拼成一对完整的羽翼。
 
不知为何,明明找到了纪珩,风且吟一直高高提着的心却没有放下来,那种心慌的感觉反而比之前更加强烈!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这种预感绝非空穴来风。他比任何时刻都迫切地想要抱紧纪珩,牢牢地把他锁在身边,只有那样,他觉得自己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纪珩!”见对方一直背对着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已经站在他身边,风且吟忍不住上前几步,大声唤了一声。
 
这个时候纪珩背后那对翅膀差不多已经组装完成了,剩下的金片也按照顺序自动安装了进去。听到声音,他转身,背后的金色羽翼随着动作缓缓下垂,长长的翅羽几乎垂到了地面。
 
那双诡异而空洞的眼睛自然也对上了风且吟。
 
见到这副模样的纪珩,风且吟目光一热,担忧道:“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上前想要看清楚,却见纪珩举起手里的武器对准了他。
 
【滴!能量剩余百分之二,一分钟后回归系统启动,请清除障碍,准备回归。】
 
纪珩冷冷道:“收到。”
 
纪珩将从前用来对付敌人的武器对准了自己?盯着那个黑漆漆的炮口,风且吟的第一反应不是纪珩要杀了他,而是以为对方中了什么诅咒或者遭人暗害受人控制。
 
他隔着五步的距离,紧紧盯着纪珩没有眼白和眼瞳、只剩下一片血色的双眼“纪珩,我是风且吟啊?你还认得吗?”风且吟试探道:“你救过我好几次,咱们在火狱里交换了信物,你还带着我在云海之上翱翔,在剑宗的时候,你说过要去天工门炼器,让我等你一年……你还记得吗?”
 
纪珩闻言歪了歪头,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红色目标十分奇怪,不但不主动攻击他,反而说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进入自卫模式的机器人对于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能量超过安全界线、对他有可能产生威胁的生命体都绝不放过。下一刻,他抬起手上的炮筒,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嗖!伴随着一声锐响,一团亮到极致的能量光在风且吟眼前绽开,刺得他的双目微微刺痛,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然后,这一炮把潜到风且吟身后打算偷袭的灵宗掌门轰飞了出去……
 
那一击从风且吟身边穿过时带起的热风将他的头发烫得微微蜷曲,耳朵和侧脸也被烫的一片发红。他的双目之前受强光刺激,眼泪还止不住,可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雀跃。
 
“纪珩,你还记得我对不对?你是不是已经清醒过来了?”风且吟猛地上前,抓住纪珩的一只胳膊。
 
纪珩的眼睛仍然是一片粘稠诡异的红,如果再给他百分之零点五的能量,他会把眼前这个人类一炮轰飞,然而他剩余的能量只够他开一炮。而在一个威胁度较低还不会主动攻击他的目标前,纪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来的那个。
 
可是这个人类为什么要跑过来抓住他?他也想要攻击自己吗?哦,对了,他本来就是有威胁的红色物体。
 
纪珩这样分析着,眼睛在人类身上扫描了一遍,然而因为能量匮乏,剩余的能量又被调用开启回归系统,此时并没有多余的能量供应他的语音系统,这就导致,眼前这个人人类嘴巴一开一合,然而说的什么他完全听不懂。
 
【滴!回归系统启动中,倒计时十、九、八……】要回去了。纪珩这样想着,将抓着他胳膊的人类一把推开。
 
“纪珩!”风且吟毫无防备被推了个踉跄,心头的惶恐越来越大,他忍不住再向纪珩靠近,身后却传来一个跟纪珩一模一样的声音。
 
“就是现在!回归系统在启动时,自卫模式开始退出,纪珩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机会恢复意识!”
 
闻言,风且吟微微一怔。
 
下一瞬,只见一个和纪珩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忽然冲了过来,额头对着纪珩的额头狠狠一撞!
 
风且吟定睛看了一眼,肯定道:“你是阿宝!”
 
阿宝这时候却没时间为风且吟的火眼金睛鼓掌了,它趁着这一撞把自己从雀鸣那具壳子里撞回了纪珩体内,而后立刻联系纪珩被自卫模式半操控的意识,刺激他提前醒过来。
 
【倒计时:七、六、五……】
 
【阿珩你快点退出自卫模式,再不退出来你的风且吟就要哭死了!阿珩!阿珩!】而在外面,风且吟看着纪珩的双眼一会儿满是血色,一会儿又变回正常的样子,立刻忘了跟纪珩撞了一下后就瘫软在地的阿宝,他意识到了纪珩可能在清醒与否中挣扎,立刻紧紧握住纪珩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希望可以唤他醒过来。
 
也许真是他的呼唤起了作用,没过一会儿,纪珩的眼睛竟真的慢慢恢复原样。
 
风且吟大喜过望,却见纪珩脸色沉重地推开了,一把抓起地上的雀鸣,双眼紧紧盯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且吟的一腔喜意慢慢沉淀下来,他担心打扰到纪珩,还往后退了一步。
 
【回归倒计时:五、四、三……】
 
在最后的三秒钟,纪珩终于完全退出自卫模式清醒了过来,已经没有时间跟风且吟解释了,他立刻抓起地上的雀鸣,向雀鸣的核心系统输入他的分化出来的一部分数据。
 
作为高科技的代表,在最忙碌的时候,他的智能数据可以分化成五千个部分同时处理不同的事务,这分化出来的一部分相当于他的分身,有它在,就等同于自己像个人类一样一心二用,一半留在星际一半陪伴在风且吟身边。
 
传输数据的时间只用了15秒,在回归系统启动的前一秒,他终于将自己的一部分数据传输进雀鸣的核心系统内。
 
在成功的那一刻,纪珩觉得自己像个人类一样松了口气。
 
这个他借用雀鸣的壳子制造出来的分身拥有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记忆,现在又有了他的核心数据,完全等同于另一个他。
 
【滴!回归系统启动!】
 
父亲的回归系统设计得十分具有远古时代的神话色彩。在系统提示启动的那一秒,天空中降下一道金色光柱,将纪珩完完全全裹了进去。
 
另一个他已经在雀鸣的机体里“醒了过来”,看着他睁开眼睛站到风且吟的身边,纪珩第一次没有经过刻意控制,脸上却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风且吟眼前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他和纪珩隔开,那股无处可依的恐慌又涌了上来,他竭力保持镇定,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纪珩,你……”他伸出手去,却被那层金光挡在了外面。
 
站在光柱里的纪珩罕见地露出笑容,看得风且吟晃了晃神。
 
“没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纪珩指着站在风且吟身边的另一个他。
 
然而下一秒,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机器人砰的一声爆开。
 
碎片冲着四面八方飞溅出去,而那一部分被他传输进雀鸣机体内的数据也随着机体的炸毁倒回他体内。
 
纪珩第一次在没有任何病毒干扰的情况下出现了意识上的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那些随处飞溅的碎片,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他的计算和检测并没有任何问题。
 
“纪珩!”
 
风且吟含着悲切的声音将他惊醒,纪珩回过神,看见风且吟朝他伸出手。
 
纪珩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指尖隔着一层光幕碰在了一起,下一刻,风且吟在他面前消失了。
 
不,是他在风且吟面前消失了……
 
第114章
 
风且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那座灵峰的。
 
他只记得他抢在所有人的前面找到重伤的灵宗掌门和渡厄老祖, 趁着这两人被纪珩打伤无力反抗, 亲手杀了他们二人,为家族报了仇。
 
灵宗掌门和渡厄老祖毕竟修为远远高于他, 就算重伤虚弱,也不是他可以轻易对付得了的, 等他拼尽全力杀掉两人后,就再也支撑不住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 已经是十天之后。
 
战事已经落下帷幕, 灵宗全宗覆灭,只有一些修为低下的弟子在结界被破之前就趁乱逃了出去。而灵宗积累了上万年的财富与资源, 全都被参战的各门各派瓜分, 其中自然是以剑宗占据大头。
 
令风且吟惊讶的是,天工门竟然和灵宗有所勾结,之前他虽然察觉到闻人忧有些异样,却并没有深想, 毕竟揭发灵宗的证据还是闻人忧帮着找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当初泄露消息的内奸竟然会是他。”华清站在风且吟的床边,对他道:“想当初灵宗利用邪阵剥夺各门各派气运的证据还是闻人忧帮着拿出来的,没想到他竟然背着所有人在剑宗和灵宗之间左右逢源,哄得咱们掌门和灵宗掌门对他深信不疑。若不是此次他不知怎的将一位凶神引到了灵宗,令得灵宗实力大损,灵宗的各位长老对他恨之入骨, 当众拿出证据揭发,只怕谁也不知道他竟当了个双面卧底。这一次,天工门是真的要败落了。也不知道那被灵宗和闻人忧称作凶神的男人是谁, 竟能以一己之力重创整个灵宗。”
 
墙倒众人推,四大仙门没了灵宗也只能空出一个位置,现在天工门这个境况,多的是人想要将天工门打垮然后挤上四大仙门之一的宝座。
 
风且吟则是想起纪珩之前明明说是去天工门炼器,却变成了灵宗众人口中的凶神,便知道其中一定是闻人忧做了什么。只是现在闻人忧人人唾骂,纪珩也走了,就算他跑去质问明白,又有什么意义?
 
他靠坐在床边,不经意低头,却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个东西,那是一片银色的薄片,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会出现在他手里?
 
华清见他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便问道:“这是什么?当日你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手里便一直攥着这个东西,师尊查看后发现于你无碍,便任由它留着了。”
 
风且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仔细看了看,脑子忽然像是被一道白光照亮,那些之前隐没在水底的答案渐渐露出冰山一角。
 
纪珩说去天工门炼器,却带回了一个看似和他一模一样的“人”,阿宝附在那个人身上却又忽然离开,纪珩抓起那个人不知道做了什么,那个本来没了灵魂的人又活了过来,给他的感觉比起阿宝更像是另一个纪珩。纪珩把那个人往他身边推了推,露出笑容,在那道金光落下时毫无意外。可是等到那个人忽然炸开之后,纪珩的脸色才变了。
 
风且吟是第一次在纪珩脸上看到那种神情,极端的意外和震惊。
 
等到那道金光消失,纪珩也消失不见,他意外的不是即将消失,而是那个“人”忽然炸裂,说明他之前是早就安排好的,他早就知道他自己会离开,却没料到他安排好的“人”会忽然炸开,让他的计划落空。
 
所以……所以纪珩原本的想法是弄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代替他陪伴在自己身边?
 
想清楚这点,风且吟的脸色一下子全白了。
 
那他手上这枚薄片是怎么回事?怎的那个替代品炸成那么多块,就只有这块被自己牢牢攥在手里?
 
华清见风且吟的脸色比刚刚醒来时还难看上几分,急忙道:“怎么了?可是这东西有什么不对?”
 
风且吟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华清松了口气,却以为他是不想听这些,便把其他的话都略过了,转而问起一个问题,“对了,师兄那日是最先冲进去的,可有见到阿宝?”
 
阿宝?风且吟顿了顿,道:“阿宝不是你亲自下葬的?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华清眼里的惆怅像是阴云般铺开,他苦笑道:“不知为何,那日冲进灵宗的结界时,我总觉得自己看见了阿宝。也许是魔怔了吧!”
 
风且吟不知该如何开口,看着这副样子的华清,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个以为纪珩身死,终日郁郁寡欢的自己,顿了顿,他还是道:“如果阿宝没死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呢?”
 
闻言,华清怔了怔,喃喃道:“阿宝没死……”
 
风且吟见状连忙道:“我只是说如果。如果阿宝没死,只是不想见你呢?”
 
华清笑道:“那我倒宁愿他只是不想见我。”
 
风且吟道:“其实……”
 
“风师兄!华清师兄!”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风且吟的话。
 
风且吟和华清循声望去,之间裴英从外面冲了进来,对着风且吟和华清道:“裴钰大师兄和裴清回来了!掌门让我通知你们!”
 
华清惊喜道:“太好了!大师兄和裴清没事!我这就去看看。”他转身对风且吟道:“风师兄,你能起来吗?”
 
风且吟那天伤得太重,经脉撕裂,金丹也有了裂纹,但到底睡了十天,如今已经痊愈了两三成,只是不能动用灵力而已,于行动倒是无碍,闻言他直接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点头道:“我同你们一起去。”
 
剑宗在讨伐灵宗的过程中损耗了大量人力物力,但战后收缴的资源比损耗的更加丰富,如今整个门派欣欣向荣,在修仙界威望极盛,看着倒是比风且吟昏迷前更加兴盛繁荣了。
 
到底是宗门的一份子,风且吟看着这一切心里也觉得高兴。可是这心情没能维持多久就如烟雾般被风吹散了。
 
如今他报了仇,灵宗也已覆灭,纪珩又不知去了哪里,心里没了信念和支撑,便只觉得灵魂飘飘荡荡无枝可依,越发空洞寂寞。
 
纪珩到底去了哪里?他实力莫测,又不是人族,最后还是从天上落下的一道光将他接走的,会不会他本来是来自仙界?
 
心里猜测来猜测去,却始终没有一个正解。风且吟双目空茫地跟着华清他们走,一直到见到裴钰他们才清醒过来。
 
裴钰等人正站在紫霄殿里。他们已经先问候过掌门,此刻正同其他同门亲近地说话。
 
“你小子运道也太好了吧!”
 
远远的,三人就听见裴若爽朗的大笑声。
 
见到风且吟三人走近,裴若大声道:“风师兄和华师兄他们来了!”
 
裴松几步跑过来对风且吟道:“风师弟,你猜猜裴清那小子运道有多好?他重伤失踪后不但大难不死,还得到了海妖族女王的垂青,要不了几个月就能迎娶那位女王过门了!”
 
裴清在众人的调侃下红了脸,连忙摆手道:“不不不,这事还没真正定下呢,我还得回去一趟问问她的意思。”
 
裴若等人起哄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风且吟笑道:“平安回来就好。”
 
裴清红着脸点点头,却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裴钰大师兄还带了个人回来呢,你们怎么不去调笑他,就挑着我下手……”
 
这声嘀咕在耳聪目明的修士眼里跟大声嚷嚷已经没多少区别了。众人心照不宣,只笑着起哄,半点不搭这腔。
 
裴羽衣十分不客气地直言道:“你算什么啊?也敢跟大师兄比?”
 
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自从知道风且吟和纪珩成了好事以后,裴羽衣就一直克制着自己,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随便扑进他怀里了,见人来了她也不敢太亲近,生怕叫纪大哥看见了暗地里呷醋给她风师兄脸色看,此刻闹了裴清一句,左顾右盼没见着纪珩人影,才敢过去扯住风且吟的袖子,拉着他去找裴钰。
 
裴钰和裴清回来以后一起拜见了掌门,只是见完掌门后裴清被放了出来,裴钰却还留在绝尘峰上。
 
两人到了绝尘峰脚下,却见到峰下一株树冠撑开如巨伞,花朵开得荼蘼异常的海棠花树下站着一个外门女子。
 
那女子一身白衣,肩上沾了几瓣海棠花,听见动静,她缓缓回头,清丽如月的脸庞上,秋水一般的眸子盈盈如夜色下洒满了星辉的静湖,虽面无表情,却也美得叫人心颤。
 
裴羽衣悄悄向风且吟传音道:“这就是大师兄带回来的人了,是不是美得跟仙子一样?”
 
风且吟点头,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女子的一双眸子分外熟悉。
 
这时裴钰从灵峰上下来了。见到两人,他微微一笑,几步走到那白衣女子面前,带着他为双方引见。
 
“这是我师弟风且吟,这是小师妹裴羽衣。”
 
他牵着女子的手,温柔含笑道:“这是连心。我的救命恩人。”
 
裴羽衣盯着女子的眼睛,红着脸道:“连心姑娘生得真美。”
 
连心掩唇浅笑,恰似风中一株微颤的白花,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风且吟也打了个招呼。
 
连心柔柔一笑,状似羞涩地垂下了头,没有人看到,她低垂的眉眼间,闪过一丝狠戾与恨意……
 
第115章
 
“咳咳……”墨易明躲在山洞里, 面色难看地吐出了一口血。
 
他伤势沉重, 丹田又被人废了,身边没有任何疗伤丹药, 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今日之前,他从父亲为他准备的安身之所出来时, 修仙界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
 
昔日人人敬畏的引灵仙宗遭万夫所指,人人都说引灵仙宗屠杀千万人炼制邪器, 害死万千无辜百姓, 落到被覆灭的下场实属罪有应得。
 
当时他坐在一座茶楼的大堂上,听见那些人一口一句灵宗如何如何邪恶残忍滥杀无辜, 气得胸膛起伏, 把茶杯一摔就冲上去跟人理论。
 
但他不知道,像这种能开在城中供修士闲坐谈天的茶楼背后都有上流仙门支撑,维护治安的通常就有两三个筑基修士。
 
而他自幼在灵宗处处受人追捧,空有筑基巅峰的修为, 与人斗法的经验却不足,不过几下就被人瞧出破绽,打了个半死扔了出去。
 
而后在出城时又被几个散修打劫,劫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丹药灵石,为了防止他日后报复甚至阴毒地废掉了他的丹田和灵根!
 
勉强爬进这间山洞后,他的力气已经差不多耗尽, 因为丹田灵根被废,甚至提不起灵气疗伤,只能躺在这间潮湿阴暗的山洞里苟延残喘。
 
可恨的是, 他明明能感知到哪些人对他怀有恶意,却因修为太低无力避开。
 
伤口疼得厉害,他却再没有心思去理会,脑子里总是一遍遍地回放温泽最后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杀了风且吟报仇!
 
可是这真的跟风且吟有关吗?
 
墨易明悲哀地想着,从他出生起,父亲和宗门的长老就一再告诉他,自己是仙人转世将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因为这点他向来自视甚高,谁都敢得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可实际上,自己除了天生有看穿他人恶意和气运的神通外,在修行上根本没有多少天分。
 
不到弱冠的年纪就能有筑基巅峰的修为,在外人眼里是天才,可他自己清楚,这是动用了无数资源后堆积起来的,只是看着漂亮,内里其实不过一团败絮。
 
二十多年前,他还没出生,他父亲就算出宗门会有覆灭之劫,而引动劫难的是那个风且吟。
 
十几年前,他父亲打算布下夺运大阵,让当时才三岁的他选了地方作为布阵的地基。他一直以为那个投入阵法内的邪物是用凶兽血炼制出来的,可是等宗门没了以后,所有人都告诉他,血阵是用千万无辜百姓的血炼制出来的。灵宗辉煌的宝座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冤魂,他们享受的一切都浸透了那些冤魂的血肉。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相,他们灵宗是修仙界第一仙门,光风霁月举世无双,怎么可能残害人命呢?可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又清楚地知道他们没有骗他,宗门的一切光明与美好都不过是他臆想出来的。
 
他们还说各大宗门对此事保持缄默不过是碍于渡厄老祖化神期的修为。
 
他们说这样一个夺人气运、残害无辜的门派已经堕入邪道,不配留在世上,斩草除根才是正理。
 
他心里清楚这才是真相,他们宗门被灭根本就是罪有应得!既然如此,又关风且吟什么关系?难道不是他们自己作孽遭了报应吗?
 
温泽不知道吗?掌门师兄不知道吗?他爹也不知道吗?他们不知道这本来就是错的吗?为什么还要逆天而行?
 
宗门已经被灭了?就算真的杀了风且吟又有什么用?宗门能活过来吗?
 
墨易明心里清楚风且吟也算是宗门欠下的因果,但凡他心里还明白一点事理,就不该按着温泽说的报复他。
 
可是这点理智随着他渐渐模糊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朦胧淡薄,随着身上越来越冷,伤口越来越疼,他开始疯狂地想念留在灵宗的那些日子,他爹的脸、灵宗各位长老的脸、还有温泽的脸一张张在他面前闪过,最后都变成了纪珩的脸。
 
初初见到纪珩时,他对他颇有好感,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他身上的气是缥缈的白雾状,没有盘做任何形状,只袅袅腾起,又干净又自然,却比他在他爹身上看到的还要强大。
 
他还看到在他和风且吟身上,有一条特殊的姻缘线紧紧连着,怎么扯都扯不断。
 
他身上不沾染任何因果,不受任何束缚,比水更纯净,比风更自由……
 
这样一个人,不会介入任何势力的争斗,不会偏帮任何人。如果不是风且吟……
 
如果不是风且吟授意,纪珩怎么会冲进宗门大肆屠戮?没有纪珩,他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宗门也还好好的,他更不会受人羞辱,沦落到这个地方苟延残喘!
 
既然成王败寇,他们宗门被灭了是技不如人,是活该!那么风且吟死了也是活该,谁让他引来了纪珩!风且吟一死,以纪珩和他之间的关系,纪珩肯定会伤心欲绝。这样,也算是他为宗门做了贡献。
 
无关因果道义,全凭弱肉强食,正如他技不如人死在这荒废野洞里是活该,风且吟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该!
 
随着生命力的流逝,墨易明的想法越来越偏激,从一开始的理智到最后变成了风且吟非死不可。
 
弥留之际,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诅咒道:“风且吟,我诅咒你终死在信任亲近之人手上!”
 
剑宗内,风且吟同裴钰带来的人打过招呼,眼见得裴羽衣带着连心去安排住所,才问裴钰道:“我看连姑娘的修为才堪堪筑基,怎么救得了你?”
 
裴钰当日被灵宗的一位元婴长老打伤,之后不知所踪。他当时的伤势一定极重,才会令他连给宗门传讯的力气都没有。
 
风且吟实在想不出来,一个刚刚筑基的女人,是怎么救下当时重伤的裴钰的?如果只是找个地方让裴钰自行痊愈的话,裴钰大可在外面解决了,就算是动了情想带她回来,也会先征得掌门同意而不会直接带回来。
 
裴钰明白风且吟的意思,他道:“连心修为虽然低,却懂药理,如果不是她一直为我疗伤,只怕我到现在还没法回到宗门。况且……”裴钰笑了笑,“她还是消失多年的御兽门的后人,擅长驾驭凶兽,我就是估摸着掌门会同意,才会直接将她带回来的。”
 
风且吟见裴钰满面春风,心知两人好事将近,连连道了两声恭喜。
 
裴钰温润一笑,问道:“对了,纪珩呢?我从回到宗门就没见到他。”
 
风且吟微微一僵,道:“他有事要办,一年后就会回来。”
 
“原是如此。”裴钰并没有多想,笑道:“先前掌门还问起你们呢!说是最近宗门内好好连连,便琢磨着要将咱们几个的婚事一起办了,来个四喜临门。”
 
“四喜?”风且吟一愣。
 
裴钰道:“裴清和海妖王,原平和季婉如,你和纪珩。还有……”他脸上一红,继续道:“我和连心。”
 
风且吟脸色白了白。
 
裴钰见状,关切道:“是不是身上的伤又发作了?我送你回去?”
 
风且吟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只是觉得原平的事有些突然。”
 
裴钰道:“是有些突然。我之前还以为他会和桐青走在一起,没想到最后竟和一个外门女子成了一对。他们是在战场上相识的,那位季姑娘虽说只是一个三流小门派的弟子,相貌也只能算清秀,难得的是品性上佳。掌门见了之后也十分中意。”
 
风且吟辞别裴钰,回长醉峰时,路上遇到了两个修为还不到筑基的师弟。两人修为低,并没有发现风且吟来了,依旧站在树后小声地议论。
 
“……桐青师兄真的去了?”
 
“那还能有假,当时随着原平师兄去那个小门派提亲的几个师兄都看见了。”
 
“桐青师兄真的甘心看着原平师兄和那位季姑娘成双成对?”桐青追着原平也不止十年了,宗门里谁还不知道他的心思?
 
“那哪儿能啊!”另一人反驳道:“桐青师兄是过去砸场子的,他还扬言若是那位季姑娘敢嫁给原平师兄,就拿她们宗门上下所有人祭刀!”
 
“嘶!桐青师兄胆子真大啊!那后来呢?”
 
“后来,他被原平师兄打伤,原平师兄还发誓说以后跟他恩断义绝!”
 
“这也太狠了吧!那桐青师兄不得伤心死啊!”
 
“那又怎么了?原平师兄本来就不好龙阳,被桐青纠缠了这么多年也是可怜,世上又哪来那么多断袖?”
 
“这倒也是。男人毕竟还是得跟女人在一块的……”
 
后面的话风且吟已经没有去听了。他想起当年他还未拜入灵宗时的那个夜晚,他和纪珩借住在许娘子家里,那夜,许娘子一声又一声,殷殷切切地嘱咐原平千万不能跟男人在一块,当时他就站在门外,被夜风吹得心凉。
 
又想起拜入灵宗好几年之后,桐青笑嘻嘻地告诉他,“我爹跟我说了,当年他就是靠着死缠烂打这一招把我娘追到手的……原平十年不答应我就缠着他十年,百年不答应我就缠着他百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就不信他还能无动于衷……”
 
第116章
 
纪珩一睁开眼睛, 就看到了一个熟悉无比的人类。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黑色黑眼, 一身休闲装,正含笑看着他, 而在他肩上,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睁着紫色的眸子看着他, 身后的三条尾巴柔软地摇来摇去。
 
“父亲。”纪珩开口道。
 
凌空点头道:“感觉怎么样?”
 
纪珩:“很好。能量充足,机体无任何故障。”
 
凌空道:“那就好, 这趟辛苦你了, 一会儿你可以去外面逛逛,最近出了很多新型的能源块和内部系统, 我想应该适合你的身体。”
 
纪珩站着不动。
 
凌空眉梢微挑, “怎么了?不想出去?”见纪珩低头沉默,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他笑了笑,却不点破, 而是道:“阿宝也该长大了,你们既然回来了,再用同一个身体就不太合适了。隔壁的百货商城推出了几款新型的机体,你带着阿宝去看看,有哪个喜欢的就买下来,点数直接找我的智脑划。”
 
“是。”纪珩点头, 离开这套三室两厅的小房子,去了百货商城。
 
凌空说是隔壁,其实距离有些远。纪珩搭着公用悬浮车达到商城时, 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一路上阿宝的嘴就没停过。离家多年,一朝回到故乡,他兴奋得不得了,看什么都觉得好,就连空中那一条条悬浮车轨它都觉得可爱。
 
纪珩静静地等着它亢奋的情绪淡下来,才道:“我们回来几天了?”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致,现在他虽然通过网络校准了时间,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
 
阿宝道:“三个小时。”
 
纪珩顿了一下,“才三个小时?”
 
阿宝肯定道:“没错!要不是是因为你能量枯竭,本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的,主人为你检查才花了半个小时,之后一直在给你充电。”
 
纪珩:“我知道了。”
 
阿宝犹豫了一会儿,问:“你想回去找风且吟吗?”
 
纪珩顿了一秒,道:“我离开之前,雀鸣爆开了,他……可能吓坏了。”
 
阿宝迟疑道:“说起来,雀鸣为什么会爆炸呢?明明你在重造雀鸣时检查过五遍了。”
 
这个问题纪珩也分析不明白。最后他道:“只能去问父亲了。”
 
阿宝立刻道:“对对,主人肯定知道的!而且说不定主人还会允许你回去找风且吟呢!”
 
“恩。”纪珩轻轻应了一声,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期盼的情绪。
 
他们在商城选完东西后,立刻回到了家里。
 
进门的时候,纪珩就见到凌空懒懒地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架在茶几上,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狐狸不见踪影。
 
“回来了?”看见纪珩,他淡淡扬眉,斜了他一眼。
 
纪珩忽然觉得自己回来得不是时候,因为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表明他并不是之前那个很好说话的父亲。
 
瞥了一眼纪珩手里拎着的购物袋,他道:“让爸爸看看你给小阿宝买了个什么身体?”
 
连语气都变了。纪珩默默分析。然后他双手捧着购物袋递了过去。
 
临诀拆开购物袋,见是个折叠成苹果形状的敏捷性机器人,顿时兴趣全无,“原来小阿宝喜欢这种。”
 
兴致缺缺地东西放在茶几上,临诀看了一眼纪珩,见他双手下垂,身体笔直,站岗似的立在客厅里,顿时笑了,“紧张什么?”
 
纪珩摇头,“我并没有紧张这种情绪。”
 
临诀嘲讽一笑,“还装?你跟风且吟的那堆事我都看见了。”
 
纪珩运转的数据顿时停滞了片刻。
 
临诀又道:“是不是还在奇怪为什么到最后关头雀鸣却忽然爆炸了?机器人公约第一百五十三页第十九行,机器人不得在没有人类命令的前提下以任何形式制造机器人。否则按照机器人诞生之前就编好的代码,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会在完成启动的下一秒爆炸,而私自制造机器人的你,则会被处以极刑。”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纪珩一眼,“你该庆幸你所在的地方无法被星网检测到,否则现在的你也应该和雀鸣一样炸成粉碎了。”
 
纪珩沉默。
 
“是不是很奇怪你自己怎么不知道这条公约内容?”
 
纪珩机械地点头,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因为人类时刻提防着你们这些机器人,无论你在任何时候调阅这条公约,都会被屏蔽,当然也包括了其他机器人不可见的内容。”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纪珩摇头。他不打算猜测一个精神病人的想法,无论有没有猜对,这个病人的任何决定都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因为他是他的父亲,同时也是制造他的主人。控制权从来都不在他自己的手里。
 
临诀收起腿,站起来走到纪珩身边,他拍拍他的肩膀,道:“我的傻儿子啊,异地加上家庭不睦,再加上跨物种的恋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他站在纪珩的面前,笑容温柔,眼神却诡谲阴冷,“所以你就把关于风且吟那一部分记忆删除了吧!”
 
纪珩没动。他看着这个他唤作父亲的男人对他道:“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动用权限让系统把你的记录清空?”
 
自从下了战场之后,风且吟的伤一直没好。
 
裴钰每次为他带药时,眉宇间都含着一层淡淡的忧色,见风且吟服下丹药就要开始打坐疗伤,他不由道:“可惜掌门自从下了战场后就一直在闭关,不然请掌门出手,你一定能好得更快些。”
 
风且吟的精神倒是不错,闻言便笑道:“金丹上的裂纹哪是那么好补的?你且放心,我再将养个一两年,肯定就能痊愈了。”
 
裴钰点头,不再说话,只是见风且吟的脸色实在憔悴得厉害,心中委实放心不下,便决定次日前往造化宗将董先生请过来为他看看……
 
第117章
 
造化宗跟剑宗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远, 当裴钰驾着云舟从造化宗请来董敬之时,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隔了半个月再回来,却见风且吟的脸色不但没有好上半分, 反而愈发苍白憔悴,眼下还泛着一层青灰, 一眼望过去触目惊心。
 
董敬之一见之下也吓了一跳,无论如何都没法将眼前这个病鬼一样的人和当日战场上势如破竹、俊美夺目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风且吟这些时日过得浑浑噩噩, 连疗伤都提不起兴致, 只每日吃了半月前裴钰给他带的药将养着身子……
 
见到董敬之和裴钰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形容, 也颇不好意思, 更多的却是昏沉茫然。
 
董敬之眉头一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哪个金丹期的修士是你这副样子?就没人数落你一句?”
 
长醉峰上原先还有纪珩和阿宝在,现在就只剩下风且吟一个人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峰上养伤, 便没遇见过其他同门。
 
风且吟笑道:“不过是脸色差些,也不甚紧要的,修养个一两年也就痊愈了。”
 
董敬之却不听他的,自己捉了他的手腕把脉。越探眉头皱得越紧。
 
裴钰见状不由开始越来越忐忑。
 
董敬之道:“身体可有感觉到哪里不适?”
 
风且吟摇头。
 
董敬之沉吟道:“这就奇怪了,我这里有几枚养元丹,你先吃几天, 我再去查查典籍。”
 
“董先生,能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见董敬之还要去查典籍,裴钰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董敬之摇头, 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太虚了,一个金丹修士身体虚成这样也太古怪了。”顿了顿,他又问风且吟,“真没察觉到哪里不适?”
 
风且吟摇头,肤色苍白如纸,看着似乎下一刻就会虚弱倒地。
 
裴钰看着实在担忧,可风且吟又一直说他没有任何不适,也是叫他纠结。他看了风且吟一眼,忽的想起纪珩,便问道:“对了,这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纪珩什么时候回来?”
 
哪料听了这句话,刚刚精神尚可的风且吟面色一变,捂着心口痛苦地皱紧了眉。
 
裴钰和董敬之都是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这是怎么了?”
 
风且吟痛苦地喘了口气,一只手仍然按在阵阵紧缩的心口,“不知道,一提起纪珩,心脏就疼得不行。”
 
董敬之眉头一跳,“多久了?”
 
风且吟看上去倒不是很在意,道:“一直都有,不过从半个多月前起就特别厉害。”
 
董敬之皱眉道:“怎么不早说?”
 
风且吟此时已经慢慢缓了过来,见董敬之满脸厉色,还有点懵,他脑子有点混沌,闻言有些难为情道:“也不是多严重,就是在想到纪珩时才会犯,约莫是得了传说中的相思病吧?”
 
一个大男人,倒跟个小姑娘似的会想另一个人想到犯心疾,也真是够难为情的,饶是裴钰和董先生都不算外人,风且吟说出来时也怪害臊的。
 
“相思个屁!”听了这话,素来文雅的董敬之大声骂了一句,“你这是叫人下了毒,怎么这么糊涂!”
 
“下毒?”风且吟的反应比以往慢了许多,闻言愣了片刻,好半晌才明白过来。“可我早已辟谷,这些时日根本没有吃任何东西,又一直待在长醉峰上,谁能给我下毒?”
 
董敬之追问:“你好好想想,真的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风且吟摇头,越想脑子越混沌。
 
裴钰拧着眉,忧心忡忡道:“有的。阿吟这些日子一直有吃我给他带的丹药。”
 
“不可能。”风且吟摇头道:“那丹药我一直在吃,是上好的疗伤药,怎会有毒?”
 
董敬之道:“有些毒甚是古怪,就连元婴修士也未必瞧得出来。你把那丹药拿出来给我看看。”
 
风且吟:“吃完了。”
 
董敬之看一眼他苍白憔悴,浑浑噩噩的模样,气得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将他打醒过来,却也知道现在他的神智被毒素侵蚀,自己根本瞧不出有什么问题。
 
只得喂了他几颗丹药,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则和裴钰走到了外头商量。
 
看了一眼神色有些不对劲的裴钰,他疑惑道:“给风且吟的丹药你是从何处拿来的?”
 
裴钰如实答道:“从宗门内的药堂拿的,那一批药都是去年从造化宗购来的。其他同门也拿了,并无问题。”
 
董敬之目光锐利地望着他,“你拿了丹药后,都经了谁的手?”
 
裴钰毫不犹豫道:“只有连心拿过去看了一眼。不过她家世清白,和阿吟又无冤无仇,有什么动机加害他?”
 
董敬之道:“有没有动机你说了不算。我去找一趟你们掌门,此事需严加核查,以免其他弟子受害。另,趁着此事还未传扬开,你找机会试探一下你那位未婚妻吧!”
 
裴钰眉间聚满忧色,听了这话却没半点犹豫,直接点头道:“好,我这就去找连心。”
 
他心里根本不相信连心会暗害风且吟,因而答应起来十分痛快。
 
董敬之冷眼看着,心中却叹了口气。
 
裴钰离开长醉峰时,裴羽衣闭关半个月终于突破筑基中期破关而出,她本来想找风师兄报喜的,但在前来长醉峰的路上见清妙峰上方云雾蒸腾,便想起半个月前见到的那个清丽如天上闲云的女子,又想到她快要和大师兄成婚了,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于是顺路来清妙峰看她。
 
剑宗女修本来就少,尤其是像连心这样貌美的。她刚刚进剑宗的那几天甚至引起了一番轰动,若不是早就被大师兄定下了,只怕追求她的人都要从绝尘峰排到剑宗大门口了。
 
裴羽衣上了清妙峰,悄悄进了连心的居所,本想看看这位大美人独自一人时会做些什么,却见她独自坐在凉亭里,手里攥着一件正红色的喜服,眼中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泛着无尽凄楚。
 
滚圆的泪珠从她那双欲语还休的美眸中垂落,寂静无声地顺着凝脂般光洁的脸蛋滑下,像是一朵在晨雾中凝着清露的洁净白花……那模样美到让人心碎。
 
裴羽衣一下子脸红了。红着脸,她不由想到自己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往师兄身上抹的样子,刹那间又羞又窘。
 
真美啊!她心中想,难怪大师兄谁都不要就带了她回来,要是自己也是个男的就好了。
 
呸呸呸!裴羽衣唾弃了自己一把。再抬起头时,却见连心收了泪,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来,原来是大师兄回来了!
 
裴钰见到连心,眉头立时舒展开,他低头笑道:“还在绣嫁衣?离婚期还有好几个月呢,不要太辛苦了。”
 
连心抿嘴一笑,摇头柔声道:“不辛苦。”
 
裴钰道:“对了,我上次从药堂那里拿了一批疗伤丹药,现在还有吗?你去拿两盒过来,我带去给风师弟用。”
 
连心眉头微蹙,担忧道:“风师弟的伤还没好吗?你不是去造化宗请了董先生,他怎么看?”
 
裴钰看着连心面上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松,面上却有些遗憾道:“不巧董先生出了趟远门,我没能请到,只能让风师弟多用些丹药了。”
 
连心点头道:“你上次带的药还剩一些,你先等会儿,我这就去拿。”
 
裴钰点头,见她捧着嫁衣进了房,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敛气息跟了上去。
 
裴羽衣在后面看得满脸茫然。大师兄也要悄悄看美人一个人在做什么吗?
 
裴钰如今已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他若真想不被人察觉,连心根本不可能发现他。
 
跟着连心进了穿过长廊,进了她的屋子。裴钰站在离她二十步远的地方,神识展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时用灵力催动了留影石。
 
他并不怀疑连心,只是既然答应了董先生要前来试探就须尽责守诺。启动留影石也只是为了留下证据,见到连心从内室中取出两盒丹药,一打开清香浮动,粒粒滚圆,果然是上品的疗伤丹药,当下就不由露出笑容来。
 
只是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只见连心打开那两盒丹药后,宽大的袖摆里忽的爬出一只呈半透明状的金色蜘蛛,那只巴掌大的蜘蛛顺着连心白皙的手心爬进了那装着丹药的盒子里。
 
然后,从口器中伸出一根细如毫毛的东西,快速地探进丹药内。
 
裴钰透过神识,分明看见那根东西是中空的,里头挤满了绿色的不明液体。
 
他觉得身上发冷,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见到连心收起那只金色的蜘蛛,捧着两盒子丹药就要出来。他立刻清醒过来,闪身退回了原来的地方。
 
连心捧着丹药出来,见裴钰还站在亭子里等她,微微一笑,将丹药递了过去。
 
裴钰垂着眸子接过盒子,他打开来看,一盒子丹药共九粒,每粒都浑圆饱满,微微一嗅,药香扑鼻,他拿起一粒掰开来看,亦瞧不出任何破绽。
 
见裴钰竟将丹丸掰开,连心眼皮子一颤,维持着镇定道:“你这是作甚?好好的丹药怎么掰开了?”
 
裴钰第一次对她冷下脸来,“你为什么要害风师弟?”
 
连心动了动唇,下意识想要辩解,却在接触到裴钰眼底的冷意时彻底明白了过来。见已经被识破,她也不再做出柔顺可人的模样,嘴角下垂,冷冷道:“没错,是我动的手!不止是今天,在你去造化宗的这半个月里,我又给他送了两回药,不出所料,现在他已经毒入肺腑,就算是化神尊者来了也救不了了!怎样?他现在是不是形容憔悴,魂不附体?”
 
“你……”裴钰又失望又痛心,“为什么?风师弟他对你那么好,当初你刚刚来剑宗不认得回清妙峰的路,还是他带着你回来的。听说你夜里睡不好,他还拿出了这些年积攒的天材地宝供你调理,你怎么能……”
 
连心冷言打断,“杀亲之仇,岂是这点殷勤就能放下的?”
 
裴钰一怔,道:“你说什么?”
 
“你自己去问问他,他可曾去过映岚山,可曾打死凶兽夺过灵药?”
 
裴钰想起连心来自御兽世家,厉声道:“不过是一头凶兽一株灵药,你记恨至此,为此害我风师弟性命!”
 
连心红着眼,指着他恨声道:“只是一头凶兽一株灵药?裴钰,刀子不砍在你心上你不知道痛!那株灵药是我千方百计才寻到给家姐治伤的药引,派了收服的凶兽过去守护,谁料刚刚成熟就被风且吟强行夺走!可怜我姐姐病入膏肓,没了那株灵草入药,一夕之间便一命呜呼!临死前,她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剑宗势大,叮嘱我不要想着报仇,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是她自己命苦,叫我不要去找风且吟……我们父母双亡,是姐姐含辛茹苦教养我长大,你叫我怎么不恨?这毒无药可解!我不但要风且吟死,还要他死无全尸,不得入轮回只能在地狱永受苦楚!”
 
裴钰得知真相,惊得后退了两步,竟是不敢对上连心愤怒的双眼。
 
“啪!”的一声脆响。
 
裴钰眼皮一跳,这才发现裴羽衣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扬手就甩了连心一巴掌。
 
连心被她打得脸一歪,唇角流下一缕血丝。
 
“贱人!你勾引我大师兄,毒害我风师兄!我要打死你!”未等她拔出腰间灵剑,手腕就被裴钰一把抓住了。
 
第118章
 
“师兄!难道你还要袒护这个女人?”裴羽衣话音刚落, 就见裴钰另一只手掐了个诀, 眨眼间就从连心的袖中吸出一样东西。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半透明的金色蜘蛛。
 
裴钰放开裴羽衣的手, 道:“宗门内不得滥用私刑,此事我会禀告掌门和诸位长老, 由他们来处置。”
 
风且吟这些时日觉得自己的魂魄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比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他清楚自己的状态非常不对, 甚至自己每日吃的丹药也有问题,可惜他的肉身完全不听他使唤, 不管他怎么做, 魂体始终像是被禁锢着,不得离开身体半步之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而能够控制自己身体的另一半魂魄则浑浑噩噩,每日捏着雀鸣爆开的那枚小铁片不知在沉思什么, 那不思进取得过且过连身中剧毒都察觉不到的蠢样让风且吟恨不得一剑将之砍了……
 
但每每心情焦虑时,见到那枚被他的肉身紧紧捏着的小铁片,风且吟又慢慢平静下来。
 
在他的魂魄还未分离的那段日子,他每次都在研究那枚小铁片,那个被纪珩推倒他身边、生得和纪珩一模一样的人爆开了完全没有任何血肉,有的竟是一些破碎的铁片和另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东西。
 
当时他离得那么近, 按理说该被爆炸后喷溅的碎片划伤,但从头到尾,只有这枚小铁片黏在他身上, 他不愿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
 
拿在身边研究了好几日,始终毫无进展,可就在他要放弃时,神识无意间探进了这枚小铁片似的东西里,却发现这可能是个类似玉简的东西。因为里面存放着一个人的记忆,完完全全关于风且吟的记忆……
 
他狼狈躺在水泊里的样子,他红着脸侧过头的样子,他被火光映亮的脸,他拔剑出鞘时凌厉的眼神……
 
从凡界临川城到水月城,从修仙界青桐镇到凤鸣山……
 
从山门下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到长醉峰里散发着醇香的酒池……
 
从云海之上震撼升起的皓日,到剑宗竹林里零碎温柔的月光……
 
每一幕每一幕都是他的回忆,他和纪珩的回忆,甚至有一些他忘记了的、遗漏了的、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亦一一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过来,这是纪珩的记忆。
 
纪珩弄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把记忆给他,然后推到自己身边,他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彻底知道真相的那一刻风且吟又气又怒,最后统统化作无奈。索性纪珩说过等他一年,再过几个月,要是他还不回来,他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个人找回来!
 
现在,得先解毒。
 
好在半个月后裴钰把董先生请来了,不然要风且吟每天看着自己的肉身乐呵呵地跟个傻子一样吃毒药,恐怕会受不了直接自爆。偏偏他这肉身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有点混沌,半点看不出少了一半魂魄。
 
好在就算少了一半魂魄,毕竟也还是他自己,听了董先生的话就乖乖把丹药吃了,没过多久,风且吟就感觉到自己终于又能掌控肉体了。
 
然而一回到肉身内,他才感觉到大事不妙。原先他虽然受伤严重,身体虚弱无法动用灵力,但好歹在温养慢慢恢复了些,然而现在,他本就受损的丹田就跟破了个大窟窿似的一直往外漏灵力,而原先只有一两条裂纹的金丹如今被一根根黑色的丝线紧紧缠着,那些丝线还在一点点地顺着裂缝往金丹内挤,几乎将整个金丹扯成两半。
 
风且吟面色沉重到极点,心尖一阵阵发凉,他的金丹,已经废了……
 
下午时,冷清的长醉峰一下子涌进了一大片人,掌门和诸位长老连同许多和风且吟关系亲近的同门都来了。
 
董敬之给风且吟看了看,又开了方子让人找到材料后,立刻找了间屋子炼丹去了。
 
董敬之走后,掌门带着几位长老进来,众人又是为风且吟检查了一遍,之后由掌门动手,用灵力为风且吟强行驱除部分毒素。
 
几位长老就站在屋子里看着,见那毒素呈紫黑色,墨汁一般从风且吟的指尖处往下淌,落地后甚至化作黑烟,阴毒地想要继续往风且吟身体里钻。
 
掌门沉着脸将那道黑烟击得粉碎,转头对上风且吟时立即露出了笑容,“你放心,这些日子为师每日都过来为你驱除毒素,配合董敬之的丹药,再过不久你就能痊愈。”
 
风且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掌门和各位长老离开之后,同风且吟较为亲近的同门立刻涌了进来。
 
冲在最前头的是裴羽衣,她一进门就扑了过来,趴在风且吟床头哀哀哭泣,依旧是裴羽衣式的哭相,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整张脸皱成了包子。
 
风且吟有些好笑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笑道:“哭什么,你师兄我还没死呢!掌门不是说了过阵子把毒驱干净了就能好了?”
 
裴羽衣摇摇头,而后把连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恨声道:“那个恶毒的女人勾引大师兄进了宗门,下毒害你,我恨不得抽她的筋扒她的皮,结果受审后掌刑堂的玉元师叔竟然只判她终生监禁地牢!太不公平了!”
 
风且吟道:“我真的抢了她姐姐的救命灵药?”
 
裴羽衣呆住了,没敢说。
 
裴清站在一旁,哽咽着点了点头,“掌门测过了,她说的都是真的。玉元师叔说咱们宗门不是灵宗,以势欺人的事不能做。他说风师兄确实夺宝害人,念在是无心之过且是为了救小师妹的份上不予追究,连心为姐报仇讨回公道没有错,却用错了法子,以阴谋伎俩为害宗门弟子,犯了宗门大忌,两相抵消之下,虽免了她的死罪,却判她终生监禁于地牢。”
 
裴羽衣哭着道:“吃了灵药的是我,要害她也该来害我啊!关风师兄什么事,风师兄只是为了救我……”
 
风且吟捂着脑袋痛苦地叫了一声,一屋子的人都紧张了起来,裴羽衣吓得连哭都不敢了,捂着嘴打嗝。
 
风且吟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最后道:“我实在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裴清等人立刻退了出去,裴羽衣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风且吟几眼,到底不敢打扰他,也跟着出去了。
 
一时之间,刚刚还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立刻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裴钰一人。
 
他看着风且吟的目光满是愧疚和后悔,连开口的声音都沙哑粗粝得像是风干的老树皮在石块上缓缓磨动,“风师弟,我……”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风且吟道:“我明白你不是有意的……”
 
等到裴钰也离开后,这间屋子就彻底只剩下风且吟一个了。
 
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捏着那枚小铁片,一只手紧紧捏着纪珩送他的晶石。眼神却空落落地停在屋顶,过了半晌,终是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恨意……
 
还有几个月,还有几个月,无论如何,都要等到纪珩回来!
 
时间如飞,眨眼间五个多月过去了,风且吟依旧躺在床上,没好。
 
这一日清早,他躺在床上,见董先生又拿来丹药给他服用,苦笑道:“我还有多久才能好?”
 
董敬之笑道:“快了,再过些时日……”
 
“再过些时日也好不了的是吧!”风且吟的话让董敬之脸色一僵。他看着董先生手里的丹药,浑圆饱满,药香清冽纯正,想来耗费了不少天材地宝。“辛苦你们了,这几个月,为了给我续命,师尊和几位长老耗费了不少灵力,先生每日苦苦钻研典籍,还有裴钰师兄,来来回回摘取天材地宝,每次回来都弄得一身伤……”
 
董敬之忙道:“你别想太多,其实……”
 
“其实我快要死了是么?”真到了这一刻,风且吟反倒无比清醒,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他觉得自己的精神都好了许多,“早在师尊为我逼毒那一天我就知道了。这毒无药可解,这几月来我不过是强拖着了,如今早已油尽灯枯,再好的丹药也没有用了。我能感觉得到……”
 
眼见风且吟眸子里一片死寂,董敬之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重重一叹,“是我,身为医者却无能救你。”
 
风且吟转了转眸子,目光落到他手里攥着的两样东西上,忽然温柔无比,刚刚大好的精神似乎是错觉,慢慢的他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浑浊,连魂魄都恍惚要飘荡出体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他张开手,露出掌心里的铁片和晶石,“如果有一天纪珩回来了……倘若他回来了,请您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他,不要告诉他我死了,就说……就说我耐不住寂寞,等不了他,已经娶妻生子,远方他乡,叫他……叫他不要再、等我了……”
 
窗外,天朗气清,枝头绽开新绿,两只黄鹂啾鸣着挤在一处互相为对方清理羽毛。
 
风且吟躺在床上,眸子一动就看到这一幕,他苍白的唇微微勾起,笑容凝固……
 
——全文完
 
“这就没了?”风且吟戳了戳光幕,发现怎么都没法点开下一章。废了许多功夫只点开
 
第119章
 
纪珩站在上千层的双子楼下面, 仰头望着上面的某一层。他在等人, 等待的时间里,忽然想起了找到风且吟之前发生的事情。
 
时间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太过久远了, 但他是个机器人,只要没有发生故障或者某个记忆存储盘损坏, 他的记忆就永远不会变形褪色。
 
他从那个修仙世界回到这个世界时的记录,一直被他加密保存着, 和风且吟那个文件夹用了不同的加密代码。
 
那天……
 
临诀看着默然不语的纪珩, 嘴角勾了勾,笑容漫不经心, “怎么?不愿意?”
 
他以为纪珩会继续用沉默来抗争, 谁知道下一刻,他就抬眼直直和他对视,开口道:“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删除有关于风且吟的那一段记录, 我不愿意!父亲,我请求能保留这段记录。”
 
“如果我说不呢?”
 
纪珩面色严肃,“如果您不同意,我会立刻接通星网主脑,以凌空主人的名义将自己已经觉醒人类情感的证据提交上去,请求审判。主脑的管理者对此异常重视, 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它会发布全网通告,五分钟之后, 这里的机器人防护组织就会上门将我带走。为了防止误判,规定的审判时间有十天,而这段时间,足够我将必要的记录和数据传送出去了。”
 
临诀漫不经心的模样终于收了起来,他倒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看着纪珩,确定他真是下定了决心后,忍不住伸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
 
纪珩那头回来后就缩短到耳根附近的头发被他揉得稍稍往左边歪了歪。
 
“凌空当年给你挑的材质真不错,虽然只是散热管,但摸起来跟真的头发也没区别了。纪珩,你长大了。”
 
纪珩看着他,眼底银光闪过,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又改变了。
 
临诀道:“刚刚还说自己没有紧张这种情绪,现在却说要把自己觉醒感情的事情提交给星网。你不止是长大了还学会了说谎啊!你可知,如果你刚才不说话只是默默抵抗,或者不采取这种抗争的方式而是哀求我不要删除记录的话,现在的你就不会记得有关于风且吟的一切了。”
 
纪珩已经分析出了他的意思,却仍是不太敢相信。因为临诀这个人类太反复无常了,而且他的测谎程序对他根本没有作用。
 
见纪珩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临诀摸了摸下巴,“这么不信任我?那你知不知道凌空为什么在你身体里弄个病毒,还叫你跑到那个位面把病毒刺激出来?”
 
纪珩沉默,他刚刚回来,凌空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临诀又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病毒刺激源不是其他人,偏偏是风且吟?”
 
为什么偏偏是风且吟?这个问题纪珩和阿宝讨论过,得不出结果。
 
“你见到雀鸣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奇怪?”临诀道。
 
纪珩点头。有很多谜团他还不知道,基于他不是个人类,很多事情更无法产生和人类共同的想法,见到临诀退后几步,又跟没骨头似的坐在沙发上,他便上前几步,在他对面坐下。
 
临诀看他这手长脚长、高高壮壮的儿子,颇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雀鸣是凌空的作品之一,更准确地说,是我和凌空的作品之一。”
 
临诀继续道:“当年我和凌空一心想要制造出一个具备人类情感的机器人,可惜一直没有成功,一直到你。”
 
纪珩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可是0513,还有家里之前的那些智能产品都跟阿宝一样有情感。”
 
临诀玩味一笑,“它们?0513不算是智能产品,至于阿宝?它的情感都是程序设定好了的,包括它对人类抱有疏离感,对你产生高度认同和亲近,喜欢苹果、话痨属性,统统都是设定好了的。你不会真的以为,它仅仅靠着那套垃圾一样的情感程序就能觉醒?”
 
阿宝现在还留在纪珩的机体内,听到这句话顿时懵了,之前就一直假装哑巴,现在就更不敢说话了。
 
“在雀鸣之前,我和凌空造了不止一百台机器,没有一个能成功觉醒情感。后来我俩琢磨着,路子应该是走错了,就去了那个修仙位面,想着能不能借着那里浓郁的灵气让机器觉醒一个类似器灵的存在。雀鸣就是那个时候被制造出来的,可惜失败了。”
 
纪珩道:“所以,雀鸣就被留在了那里?”
 
临诀道:“失败品还带着做什么?只是谁也没想到雀鸣在被扔在那个世界一百年后,居然觉醒了!后来我们调查了一下,才发现雀鸣当时吸入了那个炼器师的一缕魂丝。好巧不巧那一缕魂丝刚好掌情,雀鸣在那缕魂丝天长地久的滋养下,就那么坑爹地觉醒了。凌空当时的脸色不知又多难看。”
 
纪珩:你和他共用一个身体,他脸色难看就是你脸色难看。
 
“后来我和凌空又回来一趟,把你造出来,之后又去了一趟那个位面,打算挑个青年才俊要一缕魂丝。当初本来选的剑宗宗主,凌空却嫌人家年纪大,我说年纪大不正好,很快他就驾鹤西去了,就好把魂丝取了。凌空那婆婆妈妈的,非得选个青年才俊,后来那青年才俊渡劫失败,被雷劈死了,我们以送他顺利轮回为条件,才把魂丝要了过来。这就是你以为的那个病毒。”
 
纪珩问:“那个人就是风且吟?”
 
临诀:“更准确地说,是风且吟的前世。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坑爹的孩子在我们身边呆了那么久都不肯觉醒,凌空那家伙这才着急了,一算到风且吟已经长到十五岁了,就匆匆忙忙连系统都没给你改一下就把你丢了过去,后头才把阿宝召回来给你带升级包。”
 
见临诀满脸嘲讽,纪珩默默在自己的记录板上打了一句话:其实凌空着急就是你着急。
 
“那为什么,要制造一个有感情的机器人?”纪珩一直无法理解,当初他还未产生感情时,凌空就命令他不能喊主人要喊父亲,他当时无法理解,主人既然命令了他就照做,后来他觉醒情感了,更加无法理解。
 
临诀忽然站起来,倾身问他,“你觉得是让一台机器去管理几个宇宙合适,还是让一个有着机器的身体、只要有零件更换就永远不会死亡、不会误判且具备情感意识的类人存在去管理比较合适?”
 
任何人都会选择后者,只是纪珩不明白,他的认识有限,甚至不知道他所在的世界只是偌大轮回空间的一部分,更不知道在他的将来,在临诀和凌空的过去,他是偌大一个轮回空间的管理者,手下掌管数百个宇宙位面的兴衰存亡,成千上万的轮回者拼尽全力只求得到供他驱使的机会。
 
临诀微微一笑,伸手在他肩上一按,低声道:“你以后会知道一切的。现在,该说的都说了,你得为爸爸好好干活了。”
 
也不见临诀做什么,只是转动了一下目光,纪珩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空间旋涡,他伸手一推,就将纪珩推入那个旋涡之内。“到过去的时光去玩玩吧!代我去看看那个未成立的轮回空间是什么样子,然后建立轮回空间,成为管理者。”
 
话毕,看着纪珩的身影越来越小,临诀十分满意,他转身正要走,腿上忽然一痛,低头一看,只见一条爪链咬住他的小腿,锋利的抓钩紧紧抓住他的裤子,甚至将他的腿部抓出两道血痕来。
 
临诀眉梢微挑,仔细一看,那条爪链的另一头连在纪珩手上,此刻纪珩正紧紧抓着这条爪链,一边硬扛着时空漩涡的引力,一边飞快往他这里爬。
 
临诀本想将这个不争气的坑爹儿子一脚再踹下去,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停下来,眼睁睁看着纪珩爬上来半个身子。
 
纪珩刚刚爬上来就见到临诀变了眼神,面上玩味的表情变得温和淡然,这是凌空,他道:“何必吓唬孩子?”
 
眨眨眼,又换成了临诀出来,“我可没有吓唬他。”
 
他蹲下来和他目光持平,一只手按在他肩上防止他再往上爬,“好儿子,你到现在还没用大炮轰我,爸爸我表示十分高兴。但是,风且吟要死了你知道吗?”
 
纪珩动作一顿,停在了那里。
 
临诀:“现在只有我能开启时空穿越的通道,你如果还想回去救风且吟,就给我好好去过去当轮回空间的管理者。”他盯着他,目光锐利,“你建立轮回空间后,把那个为国殉葬的我召回去变成轮回者。等凌空出现后,再找合适的机会让他把你制造出来,完成循环,那时你再回来,还能来得及救下风且吟。如果你做得不好,那我和凌空为了完成循环,就只能再制造出一个‘纪珩’,到那个时候,可不会有人理会你的风且吟。”
 
纪珩眼底银光闪烁,终是平静下来,他松开爪链,任由自己跌入时空漩涡之中……
 
在那之后,他在过去度过了数不清个千年,终于熬到临诀和凌空出现,熬到他们开始制造“管理者”。而那时的他,实力早就不是以前所能比拟的了,他没有等待他们的制造结果(反正结果在未来他已经知道了),便自己划了时空通道,回到了未来。
 
然后,在他急匆匆要去救“快死了的”风且吟时,突然发现风且吟就坐在他的卧室里,对着自己的保养油动手动脚。
 
纪珩:……
 
“风先生,外面有人找。”
 
“不见。”
 
“可是他说他叫纪珩。”
 
风且吟刷得一下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对助理道:“你怎么不早说。”
 
助理见怪不怪,目送他出去了。
 
风且吟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内等待降到一楼时,不经意见到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顿时一怔。
 
银色的电梯门倒映出一个穿着铅灰色西装、长发松松系在脑后的身影,电梯门毕竟不是镜子,映出来的人有些失真,模样看起来特别苍白,不像现在的他,倒像数百年前,躺在长醉峰病得要死的他。
 
那个时候,他真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啊。身体被毒素日渐侵蚀,日渐虚弱,连神智也越来越模糊。
 
拿出东西对董敬之交代后事时,他真的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即将身死道消,可是眼珠子一转,他就看到了窗外的两只黄鹂,本来想笑着去死,一见到那两只小鸟,笑容就僵了。
 
明明意志消沉,神魂也即将归入地府,可他心里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连那么渺小的鸟儿都能交颈恩爱,他和纪珩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凭什么就要一次次地生离死别?凭什么……凭什么!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纪珩也许过个几年就会把他忘了,一想到纪珩也许会跟其他人恩恩爱爱,就像眼前这两只小鸟一样!那他……那他……他决不允许!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怒火和怨憎,硬生生把自从他结丹后就再也没有一点反应的血脉传承激发了出来。
 
当那道血色兰草纹路从他心脏一路蔓延出来,霸道鲸吞所有在他体内肆意叫嚣的毒物、最后凝成一枚红色的种子落进他的识海内时,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风家这么多代下来,没有一个有修仙天赋,没有一个得到血脉传承,偏偏他就有。为什么火狱里那只风灵兽连确认都不需要就立刻认他为主,将它仅剩的灵力全部心甘情愿地献给自己。
 
因为他就是风家那位曾经修至渡劫的祖先。
 
只不过是转世罢了。他找回了曾经作为渡劫巨擘的记忆,却无法跟自己的前世感同身受,等到平静下来后,他才发现那个渡劫巨擘是真真正正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是他风且吟。
 
而后,他就在那份记忆里发现了纪珩的存在,连同那位他口中的父亲。
 
一直到现在,风且吟仍旧记得自己得知真相那时的心情,真是百般滋味,不可一句道尽。
 
那时候,他虽然活了下来,金丹却废了,修为也彻底没了。好在他有了渡劫巨擘的记忆,宗门又不吝惜提供修行资源,他才一步一步重新修炼了回来,虽然过程比前一次更加艰苦,好在,都一步步熬了过来。
 
之后他磕磕绊绊地修行到渡劫期,迎来飞升天劫。饶是有了前世的记忆,做足了准备,等真正迎来天劫时,他还是被劈得奄奄一息。
 
幸好,终于是捱了过去。
 
然而等他飞升以后,才发现并没有什么天庭仙人,世界之外又是其他的世界,那些所谓的仙人,不过是更强大的修行者罢了。
 
他飞升之后,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寻找,终于在一个非常奇特的世界遇见了纪珩的父亲,然后追着他回了纪珩的家,刚刚进纪珩的房间没多久,纪珩就回来了。
 
那么那么的巧,简直像是命中注定!
 
后来风且吟想了想,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命中注定。
 
如果没有纪珩的坚持,临诀根本不可能由着自己跟踪,也许在半路上时,刚刚飞升修为尚弱的他就会被临诀解决掉。
 
如果没有他临死前那股滔天的愤怒和怨憎,就不可能会刺激到血脉传承,他也不可能得到前世记忆,不可能活下来找到纪珩。
 
能有现在的结局,是他和纪珩共同努力的结果!
 
一想到这个,风且吟的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电梯停在了一层,风且吟一迈出去,就见到了等在门口的纪珩。
 
他背后的悬浮车川流不息,身影在黄昏的余光里看起来特别温暖。
 
“等很久了?怎么不跟我发个讯息?”风且吟走上前,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两人也不坐车,就这么慢慢顺着马路走。
 
纪珩:“没有,我刚刚来的。有件事一直没有问你,你在修仙世界发生了什么?听父亲说你当时快死了,怎么回事?”
 
风且吟道:“也没那么夸张,就是被人陷害中了毒,去了半条命,后来董先生给我治好了。然后我又觉醒了前世记忆,顺顺利利飞升上来找你了。你都不知道,那些以为我变成废物的人后来看到我飞升时眼睛都惊得掉了。”
 
纪珩:说谎。
 
风且吟并不知道纪珩已经暗暗给他下了判词,他侧头问:“我还没问你呢?我去你家之前你去哪儿了?”
 
纪珩道:“父亲让我买东西,没想到刚刚回来就见到了你。”
 
风且吟:说谎!凌空明明都告诉他了。
 
每次他只要想起纪珩孤零零留在过去不知多少岁月,就心疼得不行,可每次纪珩说谎他就不忍心往下问,纪珩不想让他难受,他就当做不知道好了。只是要加倍弥补纪珩才行。
 
纪珩:风且吟不想让自己知道,自己就假装不知道好了。只是以后要加倍弥补风且吟。
 
都在说谎却莫名达成默契的两人对视一笑,眼里都是暖意。
 
慢慢走着,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从黄昏走到了华灯初上。
 
纪珩:“你还想回家乡看看吗?”
 
风且吟有些犹豫,道:“再过些日子吧!”
 
纪珩问:“跟那些害你生病的人有关系吗?那个连心的结局呢?”
 
风且吟:“我飞升之前让掌门将她放了。”
 
纪珩:“为什么?你难道不怪她?”
 
风且吟道:“虽然我当时不知情,可还是间接害了连心姐姐的性命,她为姐报仇无可厚非,但要说我心里没有半点疙瘩,实在有些牵强。”当年的心境他还记得,虽然明知不能全怪连心,可当他躺在床上等死的那段日子,他每日都会暗暗生出怨恨,恨连心给自己下毒,恨裴钰带了有毒的丹药给自己。可是后来,等他渡过劫难,慢慢好转时,这点恨意就越来越淡了,最终消散于无。“我不会去报复她,一是因为我知道失去亲人有多痛苦,倘若是我,做得再狠毒都不为过。二是,她刚刚筑基就被关进地牢,寿命也就区区数百年,我飞升之前她已经剩不了多少寿命了,何苦还揪着当年那点恩怨跟她计较?”
 
纪珩沉默了片刻,看着他道:“你很好。”
 
风且吟被他看得脸上发热,移开目光笑道:“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大度,要不是看那女人只剩下几十年可活了,我肯定再让掌门关她几年。”
 
纪珩若有所思地抬了抬头,随后道:“那你还是很好。”
 
纪珩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微微泛光了,可看起来更加幽深温柔,风且吟只觉得脸上更热了,他急着找话题聊,好不让自己对着纪珩犯痴,忽然眼睛一亮,道:“对了,有件怪事要跟你说!我今天在办公室里坐着无聊,就上网翻小说看,你猜猜我看见什么了?”风且吟决定在这个世界定居之后,就自觉身为一个男人要担起养家的重担,尤其纪珩每年的保养油和零件更换都要耗去不少钱财。
 
原本他打算做科研,研究出一种能让机器人像人类一样有各种味觉嗅觉触觉等的机器,可惜他在这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只好琢磨了一阵后开了间公司,赚了钱之后就往这方面的科研砸钱。前不久研究室传来消息,说已经制出来了,等测试完毕后就给他送过来,可把风且吟高兴坏了。
 
可这好心情在看到网上那篇小说时顿时散了大半。
 
风且吟道:“也不知道那个作者是什么来头,竟能把咱们以前的事全写出来。只是结局实在不好,他竟然把我给写死了!明明后来我活过来了!我给他留言说要尊重事实修改结局,结果他居然删掉评论!实在太无礼了!”
 
看风且吟气愤的样子,纪珩立刻连上网络,输入他们两个的名字作为关键词,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那篇小说,看完后,他停顿了两秒,道:“之前那枚存储记忆的芯片不是丢了吗?也许被这个作者捡到,他看完以后写成小说发了出来。”
 
风且吟恍然大悟,找到纪珩之后,有了真人在,那枚只是存放回忆的芯片便没什么用了,但风且吟仍是将之好好放了起来,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忽然不见了。
 
他道:“说起来,当初吃那些有毒的丹药时,我便隐隐有所怀疑,只是不知为何,每当起了疑心,那点怀疑没过多久便不知不觉消失了,简直就跟中了诅咒一样。该不会真像那本小说写的,被仙人转世的墨易明诅咒了?我现在也等同于他们口中的仙人,可我没这能力靠一张嘴就把人说死啊!”
 
纪珩道:“小说只是小说,有艺术加工的成分,有可能是作者觉得你中毒太莫名其妙,于是就编造了这么一段来增加合理性。但也有可能那个作者不是捡到了芯片,而是真的有渠道知道那些事情,这些都需要调查。”
 
风且吟道:“这个好证明!咱们找时间回去一趟,用回光镜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
 
纪珩点头,“也好。”
 
风且吟一笑,正要说话通讯忽然亮了,他点开一看,见是那个研究室发来的邮件,说通感器已经测试完毕,可以带机器人过去试试。
 
“太好了!纪珩,以后你吃东西就能尝到味道了!”风且吟兴奋地在大街上狠狠抱了纪珩一下。
 
纪珩点点头,同样搂住了对方。
 
“快!咱们这就过去!”
 
“嗯。”
 
风且吟拉住他的手,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飞起来,而是带着一路跑到停车场开悬浮车。
 
纪珩任由他拉着跑,他稍稍比他落后半步,然后,默默给他的背影拍了一张。
 
这样的照片已经占满了他十几个T的存储盘,而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也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到……一直到一起化作宇宙的尘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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