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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盒子外的眼睛——奈奈央

 文案:

 
段九泽设定了很多种不同的人生,可是最后都逃不过那一架飞机作为终结。
 
而当他抬头看天空之外的天空,才发觉,这不是他一个“段九泽”的故事,而是所有段九泽的循环。
 
毫无疑问,他想要逃出这个循环。
 
如果说段九泽是循环中的常量,那么就一定就有一个变量。段九泽相信,只要找到这个循环中的变量,他一定可以脱离这个循环。
 
可是这个变量……在哪里?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重生 无限流 未来架空
 
主角:段九泽,杨博文 ┃ 配角:文倩,王琴,林川 ┃ 其它:重生循环,诡异无限
 
第1章
 
飞机失事的时候,段九泽正在睡觉,但是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能感受到那一瞬间,周围人惊惧的叫喊声。那一刻,段九泽觉得,有那么多人陪着他一起死,好像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段九泽从趴着睡觉的姿势中抬头,发现周围所有的人、不,或者该说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流动。
 
段九泽想了想自己看过的那些小说,等着自己脑海里响起所谓系统的声音,但是半天都没有等到。他试着站起来看一看周围的情况,看着被固定在半空中,从水杯里倾倒出来的饮料,段九泽好奇的摸了摸半空中的饮料,湿度也是存在的,但是却没有落下去。
 
走到餐车的位置,段九泽拿了点吃的,发现自己吃东西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段九泽抱着手臂,一只手摸了摸下颌,感觉有点意思。
 
他在倾斜的飞机上走着,打量着人们脸上慌乱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
 
——嗯,这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脸上全是心痛和绝望。
 
——这个七八岁的孩子似乎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眼里的迷茫和慌乱让他看起来像个被人遗忘的小可怜。
 
——这对朝着安全门奔去的情侣,倒是感情不错,这时候还紧紧拉着对方的手。
 
——被人推到了地上的这位女士显然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弱质女流,看她端庄淑女的气质,不利于奔跑的高跟鞋,啧啧,心疼。
 
……
 
段九泽从头到尾看完了每一个人的表情,甚至走到安全门打开的地方,往外望了望。
 
平静。
 
太平静。
 
无法理解的平静。
 
段九泽站在安全门边,探出手感觉了一下飞机外的气流,果然还是平静。他原本想着会不会是这架飞机有什么特殊的透明壁垒,将这飞机内的一切静止,而飞机外的一切如常。
 
但是结果,显然让段九泽失望了。
 
段九泽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手表里的时间照常流逝,可是这个空间内的其他一切都透着诡异。
 
段九泽抱着手臂,一只手摸了摸下颌,突然走到被定格在奔跑的动作中的一个年轻男人身边,蹲下身,看着男人手腕上的手表,还定格在下午三点十一分。可是段九泽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却是下午五点三十八分。
 
也就是说,除了段九泽这个人,和他身上的一切,这个空间的所有都是凝滞的,甚至是空气都没有流动。
 
段九泽觉得有些好玩,他甚至大胆的走到安全门外,试探着将脚探出去,然后,让段九泽觉得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应该踩空的脚居然像是走在透明的玻璃栈道上!
 
离开了那架飞机,段九泽干脆大胆的躺了下来。
 
躺在天空中的感觉真不差——段九泽如是想。
 
在一个时空中,所有的一切都凝滞不前,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除了最开始的新鲜以外,就只剩下无聊了,段九泽恹恹的想着,在空中翻了一个身。
 
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所指示的时间,段九泽转了转眼睛,有点想不过来,自己现在算是在白天还是夜晚的十二点。他在这凝滞的时空,不用吃饭睡觉,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时间,感觉不到活着应该感觉到的一切——除了无聊。因为太无聊,段九泽甚至将飞机上一个孩子丢在地上的玩具捡起来玩儿。
 
那个孩子的玩具是一个A4纸大小的盒子,里面有一些小人和家具。段九泽摆弄了许久之后,叹了一口气:要是这个小人可以自己动就好了。
 
然后段九泽就瞪大了眼睛——
 
那个小人居然真的动了一下!
 
段九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让他很是开心。甚至手舞足蹈的在这个盒子的旁边兴奋的来回跑圈——虽然准确的来说,是他围着A4大小的盒子转了几圈。
 
段九泽就跟个智商不高的孩子一样,抱着盒子走到外面的空中趴着,心里想着这个小人做一做广播体操,然后,这个盒子里的小人真的就开始了广播体操,甚至盒子里的情景也自然的变成了学校的操场,还有操场上的大喇叭,活力的声音喊着: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
 
原本僵硬的小人在段九泽将人代入初中时代的自己的时候,也变成了段九泽初中时候的模样。这个事情太过神奇,段九泽瞪着眼,将盒子抱起来上下左右,来来回回的看,可是里面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化。就算段九泽将盒子倒过来来,里面的小人也没有受任何影响的继续跳着广播体操。
 
段九泽一直看着,直到广播体操停下,然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一片寂静的虚无状态。
 
段九泽想,要是这个小人像真正的人一样活着就好了,除了做操,上课,考试,还会长大,还会谈恋爱,还会和父母犟,还会在大学的时候考虑直接毕业还是考研,结束学业走上社会后还要考虑结婚的对象,还有孩子,以及各种可能或者不可能发生的意外……
 
然后……段九泽面前的那个盒子,准确的说,是盒子里的小人真的就开始动了。甚至盒子里的世界,还自动补全了段九泽没有说完的其他人的存在——同学,老师,教学楼,道路,父母,所有应该存在的一切,盒子都自动帮段九泽补全了。
 
趴在空中的段九泽想了想,可能这样也不错,说不定还可以看着盒子里的自己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因为段九泽如今感觉不到任何活人应该有的一切感受,所以看着盒子里的小段——就是盒子里的段九泽——按照活人的胜过规律生活,段九泽一点也不觉得累。
 
有时候小段和他自己的经历重合的时候,他会哈哈大笑,然后对着这个盒子里小段自说自话:“想我老段当年也和你一样傻不拉几的,喜欢的是谁都不清楚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盒子里的小段为了让自己与周围的人一样“正常”,而去追求一个妹子的时候,段九泽又有点感叹:“也不是你的问题,唉!……”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看着盒子里的小段都已经是功成名就,却仍旧孤身一人的时候,段九泽有些难过的撑着下颌点评:“小段啊,你怎么也活得,让人那么难受呢?真是……”
 
就在段九泽点评的时候,他发现,盒子里的小段正要坐飞机去外地何人洽谈合作事宜。段九泽皱着眉,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发现,小段坐的飞机和他的坐的是同一架飞机……
 
段九泽忍不住闭了闭眼,在小段走上飞机之前,将盒子里的一切清空,然后重新设定了一个角色。虽然仍旧是他自己,但是他将家庭环境换了一下,由之前的双亲和睦,亲友和善,改成了单亲家庭出身,亲友刻薄。然后设定好学校等,然后开始新一轮的围观。
 
虽然这一次的围观,偶尔也会吐槽,但是好歹代入感没有第一次强烈了。也是,毕竟环境都不一样了,但是……
 
段九泽坐起身,眼睛瞪圆了,看着买了一张飞机票要去某城的小段,机票上,清清楚楚的印着,又是这一架飞机!
 
这一次,段九泽甚至没来得及看小段后面的几天生活,便将所有一切清空,准备再重新设定一番。
 
然而让段九泽红眼的是,无论他怎么设定,无论怎么改变,小段最后总是会登上这一架飞机。
 
一时间,段九泽有些恐慌。
 
他跑到飞机上,想要看看这架飞机到底有什么不同,但是翻遍了所有的一切,他都看不出这普通的飞机哪里有问题。
 
想了想前几次围观小段的成长,一直没有敢看到他上飞机后的事情,段九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到外面,看着外面的盒子,再一次设定了小段的人生,然后等着小段登上飞机那一刻。
 
段九泽看着小段登上飞机,无聊的困顿中,趴在那个座位上睡着了,然后,飞机在意料中的,出事了……
 
而原本等着死亡的小段在发觉自己还活着后,便如同段九泽一般,新奇的到处走走看看。而小段在无聊中,终于……也拿到了那个A4的盒子……摆弄着盒子里的小人……
 
段九泽忽然间,像是明悟一般,惊恐的看向自己头顶处……
 
——天空的天空之上,一双和段九泽一模一样的茶色眸子,正温润的看着抬头的段九泽……
 
楔子没看懂没关系,后面就会慢慢比较清楚了
 
第2章
 
段九泽半夜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起身看着自己的房间,像是第一次参观这个房间的人一般,左左右右的看,仔仔细细的瞧。
 
走下床,打开房门,看着客厅里似乎很熟悉的摆设,整洁干净的厨房,简洁明了的卫生间摆放,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段九泽想,可能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所以才忽然对这一切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奇怪的梦……对了,做了个什么梦来着?梦?……
 
段九泽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还是回去继续睡觉好了。
 
第二天,段九泽照常开着自己的车,去公司上班。
 
“经理好!”
 
“经理好!”
 
……
 
段九泽熟练的挑起嘴角,一一点头,偶尔回应。
 
走进办公室,段九泽松了松领带,懒懒的坐在转椅上,抱着手臂,一只手摸了摸下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样子,可是段九泽又死活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振动的手机打断了段九泽的思考,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接了电话。
 
“小泽泽,过不久就是中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着电话那端完全感觉不出来是中年妇女的活泼声音,段九泽翻了翻工作计划表,冷静的开口:“妈,我这个月有事要去外地,下个月回来回家。”
 
听到儿子如此冷漠的声音,段·少女音·妈妈觉得,自己受到了一千点伤害。立刻夸张的控诉段九泽这个不知道孝顺父母的儿子,甚至还学会了一边瞎说,一边哽咽。
 
段九泽面无表情的打断,提示电话那一端的老妈:“我上个月27号周六回去的,今天2号。”
 
段妈妈噎了一下,然后就听电话那端换了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行了,好好儿做事,下个月你妈生日回来吃个饭就成。”
 
简洁明了的说完就利索的挂了电话。
 
段九泽看着挂了的电话,轻笑了一声,随手将手机扔到桌上。
 
只是段九泽脸上的笑却没有持续多久,甚至慢慢蹙起了眉头。
 
虽然和父母对话很正常,说的也都是事实,但是段九泽总觉得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段九泽极力忽视那种违和感,直到一张机票放在他桌上——
 
段九泽盯着那张机票,他知道,那是三号,也就是明天自己要去其他市与合作商洽谈,秘书替自己买的机票。虽然很普通,段九泽却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张机票很多次。
 
这个航次……绝对在哪里有见过,很多次。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牟成的……”
 
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声音,段九泽起身,朝着登机口走去。
 
然而走着走着,周围的人影慢慢变得稀少,人们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到了最后,有很多人慢慢从模糊不清,到化为虚无。
 
“你好!?”
 
段九泽看着前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背影,快走了两步,想问问情况,只是缓缓转过身来的女人和孩子却模糊着一张脸。
 
“什么?你在说什么?”
 
段九泽感觉女人在说些什么,可是却听不到声音。
 
看了看其他几个凝实的背影,段九泽蹙眉,快走了几步。
 
——那是一对情侣,男孩子的左手抓着女孩子的右手,然后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和女孩子说着什么。
 
“你们……”
 
情侣缓缓的转过脸来,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他们似乎在疑惑。
 
“……”
 
段九泽感觉这对情侣在对自己说什么,可是他听不到……
 
段九泽后退了几步,四下环顾,大力的奔跑起来。
 
但是没有用。
 
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浓雾几乎要将段九泽吞没,机场,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反而似无边无界的虚无……
 
“!!!”
 
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闹铃吵醒的段九泽,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仿佛一个溺水的求救者。
 
镇定了一会儿,段九泽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关掉闹铃。
 
段九泽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疲累。这两天晚上,段九泽的梦里,都是虚无一片,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异常疲惫。
 
坐上车和秘书一起去机场,秘书还特别担忧的看着段九泽,就怕这位年轻的经理去了那边这状况也不见好,误了正事儿就不好了。
 
段九泽也没说什么,他这几天确实疲累,却又说不上原因。但是他又觉得,或许自己去了牟成,休息两天就好了。反正洽谈的时间是周五,也不着急。
 
段九泽和秘书上了飞机后就到各自的座位坐着了。
 
段九泽甚至一到座位上坐着就开始睡觉。
 
然而等段九泽醒来,却发现一切都不太对劲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和秘书已经坐上了飞机,准备前往牟成,可是一觉醒来,居然站在初中的操场上做广播体操?
 
段九泽抱着手臂,一只手摸了摸下颌,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事儿。
 
“阿泽……阿泽!”
 
段九泽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小胖子,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问道:“你是在叫我?”
 
小胖子指了指前面,瑟缩的说道:“你已经成功引起了老李的注意。”
 
段九泽“哦”了一声,然后转了回去。就看到一个冷笑着的中年妇女对着自己“哼”了一声,留下一句“下了操到我办公室来”,就蹬着自己的高跟鞋“得得得”的走了。
 
段九泽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还是非常努力的扮演着初中生段九泽。
 
虽然不明就里,段九泽还是尽力搞清楚了一些基本信息。
 
首先,他的名字仍然叫段九泽,长相也与以前的自己无异(或者说与上一世的自己无异?),目前初二,十四岁,学习成绩一般,在班上略有点皮。
 
第二,家庭情况与上一世的自己有一些差别,父母早年离异,这个“段九泽”是与母亲一起住的。不过具体地址是哪里……段九泽其实是没有印象的。
 
第三,这个世界里的人物,有上一世就存在的人物,也有上一世的自己不认识的人物。
 
段九泽在心里自我猜测着,自己是不是算是穿越到平行时空了?
 
段九泽之前有看到过一篇关于多宇宙论相关的文章,虽然看的时候看了就过了,但是心里却一直记得这篇文章。
 
此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到了另一个地球,另一个自己的身上,继续活着。虽然没有理由,但是段九泽相信,那一个世界中的自己,或许已经不存在了,甚至可能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
 
“阿泽,今天就周五了,下午第三节下课就可以回家了。怎么样?开黑来一发?”
 
段九泽皱着眉看了看勾着自己脖子的这胳膊,进而看了一眼胳膊的主人,认真思考着自己能不能将这人撂翻。
 
“嘿?怎么不说话呢?”
 
看着段九泽没回答,那哥们儿又加劲儿勒了勒。
 
“嘭!——”
 
课间十分钟,班上正是闹腾的时候,听到这一生响,班上的人都有点呆,齐齐朝着声源处看去。
 
“这是怎么了?”
 
“大刘被掀翻了?”
 
“阿泽掀了大刘?”
 
“咋回事儿啊?”
 
“不知道……”
 
“……”
 
周围的人小声的议论着,段九泽却没有回应。刚才那一下虽然声音似乎很响,但是他知道,痛可能免不了,伤筋动骨却是绝对不会的。
 
“段!九!泽!现在,立刻,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教室门口的老李黑着脸,留下自带桌椅的围观群众,狠劲儿瞪了段九泽一眼,留下话就踩着高跟鞋“得得得”的走了不消说,段九泽又挨训了,甚至下午的那节绘画课都没上,就听老李严肃着一张脸,面上全是对段九泽自甘堕落的痛心。
 
从家庭环境,到学校氛围,到社会风气,老李越说越起劲,那叫一个唾沫横飞,最后险些没收住话题。要不是下课铃声响起,老李估计还能再说三节课。
 
不过看在段九泽认错态度良好,又是学生们期待的周末,老李矜持的咳嗽了一声,稍微总结了一下重点,最后大发慈悲的放了段九泽离开。
 
等段九泽离开办公室,到了教室,除了扫地的几个和住校的几个,基本没人了。
 
“段九泽,我说你今天是哪里不痛快了?找你开黑不理就算了,突然给我一个过肩摔是怎么回事?”
 
段九泽淡漠瞥了一眼被他摔的那个男生,“以后不要随便攀扯。不习惯。”
 
大刘目瞪口呆的看着段九泽收拾了书包,很快的离开了教室。
 
然而此刻走出学校大门的段九泽却是有点蒙圈,回家要走哪条路来着?
 
第3章
 
段九泽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他那个少女音的妈妈就从学校里面出来了。
 
只是段九泽印象中爱撒娇的阳光少女音妈妈王琴,此刻却带着沧桑,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站在段九泽身边,只疲惫的看了一眼段九泽,没有说话的转身离开了。
 
段九泽还没来得及疑惑王琴什么时候来的学校,眼看着王琴都走开了一小段距离了,只得先跟上去。
 
一路上,王琴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也没有看路的两边都有些什么。似乎除了埋头走路,其他都是空气。这让段九泽很是不习惯。以前他老是嫌弃少女音,总觉得一把年纪还撒娇的妈妈,实在有些吵闹,可是看着前面那个沉默得略显得佝偻的背影,段九泽宁愿被少女音包围。至少,不会让他觉得沉闷,甚至空气都显得沉重。
 
而当段九泽跟着王琴回到所谓家里的时候,还有些不太适应。
 
虽然看得出来,家里已经很努力的被打扫干净,可是仍然狭小,幽黑。脱落的墙皮,黑得发亮的,看不出原本白色的墙棱,完全背光的狭小客厅,墙角不知道枯萎了多久的一盆花……
 
如果不是自制力还算好,段九泽大概会转身就走。
 
这个大概只有五十多平米的房间,就是段九泽和王琴在这个世界的家,那原本代表温暖,阳关,和内心柔软的家。
 
王琴依旧没有说任何话,放下包,就回到厨房忙活。
 
只剩下段九泽,像是一个突然来到这个所谓的家的陌生人,上上下下的打量房间。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碗瓢盆相触的动静。
 
段九泽走到完全没有多余空隙的厨房门口,看着被油烟气熏燎的王琴,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
 
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渴望过改变。
 
像是两个陌生人恰巧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王琴直到晚上睡觉之前都没有同段九泽说过话。段九泽不知道他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但是他想改变。
 
改变,改变,改变。目前的段九泽,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改变。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段九泽努力在考试中把各科的分数先提上去,待人接物也完全按照自己以前的方式来——礼貌而疏离,温和又不失距离。
 
于是,初二上学期过完,全校所有人都知道,初二有一个叫段九泽的男生,成绩好,人也好,加上长相不算差,又是正值青春年少,一下子被初一初二甚至有一些初三的女生追为男神。奇怪的是,男生也很少有对他产生恶意的。段九泽这人,成绩好,长相不差,篮球也打得有水准,足球也踢得不臭。除了不喜欢人勾肩搭背以外,男生们也觉得段九泽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哥们儿。而且跟着段九泽,总能遇到很多不小心就“偶遇”的妹子。
 
这一切的变化,段九泽心里有数,也有些没数。他怕自己成了某本书中的角色,不是主角就是反派。如果是反派,那么意味着自己如今的光环有多大,以后摔得就有多惨。如果是主角,以后还有可能开后宫之类……
 
段九泽躺在狭小卧室的那张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没一会儿,段九泽就觉得有些瞌睡了。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自己在一片白雾中行走。
 
“有人吗?”
 
白雾中,除了段九泽,似乎还有人,可是他看不到。
 
喊了好一会儿,段九泽终于看到前方似乎有一对小情侣。可是他努力的往那对小情侣的地方去,却怎么也走不到那儿去。
 
这白雾,仿佛是活着的怪兽,让他接触不了任何能看到的除了白雾以外的人或物。
 
一阵失重的感觉袭来,段九泽感觉自己脚抽抽了一下,顿时清醒过来。
 
这个梦……似曾相识。
 
段九泽记得,这个梦,自己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也做过。梦里也是这样白茫茫一片。还有那对小情侣,当初也有梦到过。其他的……暂时记不太清。
 
段九泽晃了晃头,总觉得这个梦和其他的梦不太一样。可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具体表现在哪里。
 
卧室的门传来两声响,接着是王琴不太明显的少女音响起:“吃饭了。”
 
王琴很少和段九泽说话,声音也同段九泽记忆里阳关活泼的少女音不一样。
 
段九泽暗自猜想,或许阳关活泼的少女音,和平日里的生活也是有很大关系的。段九泽以前的少女音妈妈,基本上就是整天忙自己的事情,今天和朋友一起喝茶,明天遛着老公一起逛街,后天在家摆弄花草,心情好的时候,或者说有灵感的时候就去画室里画画。遇到有节日了,就会想起自己这个儿子,一把年纪还各种撒娇卖萌加睁眼说瞎话,就是想让自己回去看看她,要是顺便带些让她惊喜的小礼物就更好了。
 
而如今……
 
段九泽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吃饭的王琴,她的身上尽显疲累,或许是生活的不易,带走了她原本的活泼,整日的奔波让她顾不上保养自己的皮肤,工作的烦累让她渐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你们老师说你这学期进步很大,如果一直这样保持,就有机会上市里的一中。”
 
一中是重点高中,除了那些不学无术,花高价进去的人,基本上高考最次也是二本大学。还有很多学生拿到国外名牌大学的offer。
 
不过重点高中,花费一般也是不低的。尤其是买各种资料的时候,几乎都是一打一打的买,有的还有各种补习班。
 
“哪个学校都一样。”
 
王琴看着一脸平静的段九泽,第一次露出复杂的神色,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个寒假,段九泽先是花了十天左右的时间做完寒假作业,其他的时间,有三分之一是在网吧度过的,剩余的三分之二,基本是在图书馆度过的。
 
王琴第一次看到段九泽这么认真,加上快要过年,大概是拿到了工资,心里高兴,还给了段九泽一点钱,让他当零花。
 
因为家里没有电脑,段九泽想要查东西便只能去网吧看看。
 
印象里父亲工作的公司居然不存在,这让段九泽有些意外。虽然也不过是想看一下父亲同以前是不是一样而已。至于自己当初工作的那个公司,倒是比以前早了很多年出现,看样子,也发展得不错。
 
段九泽抱着手臂想,大概是上天要让他活出一个不同的人生?虽然很久之后,段九泽才知道,没有什么上天。
 
走进图书馆,看着一排排的书,段九泽终于露出一些高兴的神情。
 
他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纪伯伦。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听到有人说话,段九泽侧身抬头看了看微微弯着身,站在自己侧后方的男生。
 
男生穿着连帽厚卫衣,深蓝牛仔裤,虽是寒冬,却给人一种干净清爽的感觉。男生此刻正盯着自己手里的书,似乎带着好奇。
 
看到段九泽看过来,男生挠挠头,不太好意思的说道:“我看你经常来这儿,好像挺喜欢看书的。对了,我叫杨博文。”
 
段九泽对杨博文还挺有好感的,当下便微笑着点头:“大概和你一样。”
 
杨博文还没反应过来段九泽说的什么,就听段九泽说:“我看的其实是这一句……”
 
段九泽没说完,就听见旁边桌看书的人咳嗽了一声。
 
段九泽对杨博文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干脆各自收拾了东西出去图书馆再聊。
 
“除非通过黑夜之路,人是不可能到达黎明的。”
 
杨博文咀嚼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有些羞惭的说道:“你的境界比较高。”
 
段九泽摇摇头:“我只是……”
 
说了个开头,段九泽又顿住了,反倒是笑了:“和境界没什么关系。就是没事儿看看闲书而已。”
 
段九泽这样说,杨博文也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详细的介绍起自己来。
 
“我在一中附中读初一,今年十三,本地人。喜欢打篮球,不太喜欢语文和英语。你喜欢看书,对吗?”
 
看着这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年,感受着对方年轻的活力,段九泽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同样的书,相同的一页,自己眼里所见的句子,和杨博文所见的不同。
 
“段九泽。二中。看书打发时间而已。”
 
段九泽回答得简洁,杨博文也没有在意,反而笑得越发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杨博文,段九泽第一次感觉到真实。不是对自身的存在感到真实,而是对这个世界感到真实。
 
大概是一种很难言说的微妙感觉,而这感觉,让段九泽觉得轻松。
 
第4章
 
虽然认识了杨博文,但是段九泽并没有花更多的时间与之相处。
 
说到底,一个心智成熟的伪少年真大叔和一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年,还是有一些代沟的——至少段九泽是这样想的。
 
加上杨博文虽然有心想要问段九泽的通讯方式,奈何段九泽并没有手机,相识不久也不好问住址,就只能有事儿没事儿在图书馆逛,碰上了就一起聊聊,没碰上就做自己的事儿。
 
虽然段九泽这一世的起点实在不高,但是初中还有一年半左右的时间,高中大学还有七年,至少,可以慢慢走向段九泽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你……有没有想要的新年礼物?”
 
听到王琴的问话,段九泽难得的带着惊讶抬起头。
 
而王琴却没有看他,只是寻常般夹菜吃饭。
 
段九泽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要什么新年礼物。一是不想给王琴增加负担,二是,这个阶段的他暂时没有特别需要的。
 
王琴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段九泽,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段九泽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今后的路要怎么走。他在犹豫,是和上一世一样,还是换一种活法。这个问题比较重要,段九泽不想草率的决定,便想着寒假结束之前决定就行。
 
然而等第二天早上醒来,段九泽蒙圈的发现:好像睡了一觉起来,世界又不一样了?
 
他的卧室,已经不再是那个狭窄幽暗的房间,反而是简洁欧美风的布置,房间还是主卧。床上的咖啡色被套和与之配套的窗帘,床头除了手机便是一盒纸巾,两个个相框。其中一张照片……是自己和妈妈?还有一张,是和一个男孩子?这个男孩子看起来略眼熟,看样子,应该是大学时候的照片。
 
大学???
 
段九泽掀开被子,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那完全是一个成年人的面孔——虽然仍旧是段九泽自己的脸,可是一觉醒来就又换了环境,这让段九泽有些难以接受。
 
段九泽走出卧室,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大概就是一个三室一厅,一厨两卫的格局。布置的风格也是简约的欧美风。
 
段九泽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或者又重生了?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段九泽看了看来电提醒,是一个没有印象的名字。
 
“阿泽,都要十一点半了,咱们可就差你没来了。哥儿些都等着呢。你到哪儿了?”
 
段九泽听着对方的话,暗自皱眉头,最后开口道:“我有事,以后再说吧。”
 
然后就麻溜儿的挂了电话。
 
段九泽翻着手机通讯录,看着上面完全陌生的名字,蹙起的眉就没松过。
 
通讯录里连王琴的号码都没有,也没有妈妈相关的备注。段九泽忽然想起,打开日历看了看,才发现,按照如今的年月来看,如果出生的年月相同,自己应该是三十岁了。
 
手机铃声突然再一次响起,这次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阿泽,你是不是……因为我来了,所以才不来?”
 
是一个女声,声音还有些幽怨。
 
段九泽没怎么处理过这种感情相关的事儿,沉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就直接挂了。
 
段九泽翻遍了家里能找到的有用信息,最后总结了一下,自己如今是某公司的总经理,A大毕业,未婚,对象……似乎没有。
 
段九泽在网上查了一下公司地址,然后出门,招了辆计程车,准备去公司看看。
 
大概因为是周末,公司的人并不是很多。
 
段九泽找人问了两句,然后就往自己办公室去了。
 
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非常少,唯一有一张照片,还不是和自己的家人拍的,反而是和一个阳光的男孩子。
 
这也是段九泽第二次看到这张照片,第一次还是在自己卧室。
 
段九泽直觉这应该是在大学校园某处拍的,至于这个男孩子……段九泽总觉得有点眼熟,却又始终想不起来。
 
“阿泽……”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刚喊了一声,看到段九泽的目光在照片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你今天不去,是因为刘颖去了?还是因为他?”
 
段九泽看了一眼来人,没有说话。不过听声音,和对方对自己的熟悉度,心里大概能猜到,对方或许就是之前打电话的男人,电话里备注的名字是林川。
 
或许是以前段九泽就时常这样,年轻男人也没有觉得段九泽不回答有什么奇怪,径自进了来,关了门,走到段九泽办公桌前站定,朝着照片瞟了一眼,叹息着说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要把自己困在原地吗?”
 
段九泽沉默着没有说话,因为他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只是从男人的话里他能判断得出来,这个照片里的男孩子,对自己的影响,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阿泽,杨博文已经不在了,但是你还要一直活着。”
 
段九泽突然愣了一下,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照片里的年轻人看起来眼熟了。
 
——就在昨晚之前,自己还是十四岁的初二学生,就是那个短暂的寒假,在图书馆看纪伯伦的那本书的时候,遇到过这个男孩子。因为那个时候杨博文只是一个初一的孩子,和照片上相比,轮廓外形都比较稚嫩,加上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多,所以,即使能看出来一些相似的轮廓,也无法在突换环境的时候,从照片上认出他来。
 
林川看段九泽发愣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的话点醒了对方,心里便有些高兴。自觉应该给对方一些私人空间静一静,就善解人意的离开了。
 
段九泽留在原地,一个人淡垂着眉眼,最终还是离开了办公室。离开之前,段九泽将照片翻转过来,倒扣在了桌面上。
 
段九泽原本以为自己是重生了,还在认真考虑怎么重新活一次。但是却在考虑了一晚上后,就来到了十多年后。到底是自己再一次穿越了时间,还是失忆了?
 
如果是穿越了时间,那么如今的自己不过就是继续更好的生活下去。毕竟自己的身份资料与当初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信息是吻合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必定是当初的他已经考虑清楚了,而现在的一切都是当初考虑后的结果。
 
如果是失忆了,那么必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让自己选择性的失忆。最大的可能,是因为杨博文。不过也有一点说不通的,如果说是选择性失忆,那么林川说的,杨博文已经去世了很多年了,自己为什么要现在才选择屏蔽这段回忆?根据林川给出的信息,杨博文对自己的影响巨大,那为什么当初杨博文去世的时候自己仍然记着所有?另外,自己也不算完全不记得杨博,在图书馆遇见杨博文的事儿,段九泽现在依然记得。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屏蔽杨博文这个人,那么应该是连同杨博文所有的记忆都消失才对。
 
如果是选择性的失忆,却又不是因为想要忘记杨博文而失去了这一段的记忆,那么必定是有另一件事情的发生,让自己选择性的删除了这件事的起止时间段所有的记忆。只是这事会有多打击自己,才会让自己直接忘记十多年的记忆,直接从十四岁的初二学生转换成三十岁的大叔?
 
如果不是自己重活一世,或许现在自己真的是要崩溃。
 
段九泽站在芙蓉桥的中段,看着粼粼波光的芙蓉河,皱眉沉思。
 
“段九泽?”
 
似乎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段九泽侧头看了看,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长大衣,戴着与之相配的长围巾,画着淡妆的女人。看年龄,应该也二十八九左右。
 
看到段九泽回过头来,却没有说话,女人以为对方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不在意的笑笑,走到段九泽身边,也学着他面对着芙蓉河,看着河面,说道——
 
“我是文倩,高一的时候和你是同班同学,不过读了一年我就去国外了,也难怪你不记得。”
 
段九泽看着江面,没有说话。
 
文倩似乎不太在意,只是有些感慨的说道:“你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段九泽面上不动声色,却心下奇怪,这文倩的语气,像是对自己极了解。可文倩自己也说,只高中同过一年的班,不至于用这样的语气吧?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文倩在这冬日的寒风中吸了吸鼻子,干脆请段九泽一起,找个地方聊聊天,吃个饭。
 
“今天中午的聚餐我其实也去了。”
 
点了菜,文倩一边将菜单递给服务员,一边看着段九泽说话。
 
段九泽闻言,抬眼看了看,没有任何表示。
 
文倩也不在意,继续说起上午的同学聚会,不过一会儿,话题就扯到工作上去了。
 
段九泽并不反感休息时间谈论工作,只是他一觉睡到十多年后,对公司的了解程度或许还没有对面的文倩多。
 
文倩看段九泽很少说话,误以为今天中午的同学聚会让段九泽想起了伤心事,渐渐地,也不再谈论工作。
 
“林川说,你一直放不下杨博文,看来是真的。”
 
段九泽听到这话,条件反射般的看过去,希望文倩再说点什么往事。
 
第5章
 
装潢明亮的包厢内,气质上佳的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暖黄色的灯光下,桌上的菜色显得更有姿色,仅仅是看着,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你肯定不知道,高一下学期的期末,我在学校的实验楼旁边,看到杨博文抱着你亲吻的模样了。”
 
文倩说这话的时候,端起桌上的茶杯,却又仅仅是握在手里,眼神柔和的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似乎是陷在回忆里。
 
也因此,文倩错过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段九泽那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抱着自己?亲吻?
 
段九泽觉得,文倩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自己?和一个男人?拥抱?还亲吻?
 
文倩没有看段九泽脸上的神色,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原本以为你会推开他,结果你只是宠溺的摸了摸杨博文的头。那天,我本来是准备找你告白的,谁知你给了我这么大一个surprise。”
 
段九泽觉得自己从醒来就一直在蒙圈。因为他实在很难想象自己和那杨博文,在初二到高一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既然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而且看后来,杨博文大学的时候,自己好像和他还一直交往着……
 
“虽然后来去了国外,也没想过可以打听你的消息,不过,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大家的话题,避免不了的,会提到你。”说到此,文倩笑了笑。
 
虽然文倩如自己所愿的说了过往的事儿,段九泽也想知道更多,可是他知道,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自己此刻是不会再想听下去了。更何况,文倩知道的,也就这么一点。其他道听途说的,不听也无所谓。
 
“你这次回国是为什么?”
 
文倩看着对面仍旧一脸淡然的段九泽,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显:“过不久,报纸上就会出现文家和李家联姻的消息了。原本是想趁着今天的同学会和你,和少女时代的自己告别,你却没去。倒是随便出门走走,遇见了在芙蓉桥的你。也算一个完美的句号吧。”
 
段九泽不语,不仅仅是因为他这会儿的角色是倾听者,更因为,此刻的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文家和李家。多说多错,索性沉默。
 
不过从文倩的话来看,自己和杨博文的交往,大概是很早就开始了。
 
但是,段九泽有些疑惑,自己是单亲家庭,王琴会同意自己和杨博文的事儿?而在学校里,自己和杨博文的交往没有被人发现?另外,杨博文的父母呢?杨博文又是因为什么去世了的?自己今天出门的那个家里,也没有看到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那么如今的王琴是在哪里?还是说,王琴已经去世了?
 
同文倩分别,段九泽握着自己手里的钥匙,最终回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家。
 
离开的时候,窗帘是全部拉上了的,此时回到屋里,入目,便是一片漆黑。
 
段九泽没有开灯,就这么踏着黑暗,一步一步的走到客厅,走到沙发旁仰面坐下,有些疲累的闭着双眼,仿佛自己在没有重力的空间飘荡。
 
“段九泽……”
 
“谁?”段九泽心下警惕,面上不动声色的四处环望,入眼却只有满目的白色。
 
“段九泽……”
 
段九泽朝着自己正面对着的方向快走了几步,又很快停下脚步,仔细去听那声音,却又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是的,任何声音。
 
就好像这是一个连空气都静止的空间,除了段九泽自己的呼吸声,这里,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响动。
 
段九泽下意识的皱眉,只觉得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更似……似曾相识。
 
“嘭……”
 
“!!!”段九泽一下子被这声响惊醒,睁开眼,却仍旧是被黑暗包围。
 
段九泽皱着眉,闭了眼,揉了揉睛明穴,却回想不起来梦里有什么。倒是窗外的动静,引得段九泽收了动作,站起身,走到床边,拉开窗帘看了看。
 
外面不知道是谁在放烟花,形态各异,颜色不一,绚烂多彩。燃起的那一瞬,随着声响,照得一方天空都明亮了,之后又暗淡下去,重归夜幕。
 
段九泽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盛放的烟花,一双眼,似古井无波。
 
忽然想起了什么,段九泽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一点了。日期显示是周一,新的一周已经开始了,段九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洗漱洗漱去床上睡,过几个小时就要去公司了。
 
窗外的烟花仍旧在绽放,一阵一阵的亮光,透过厚厚的窗帘,将屋子也照得亮了一瞬,而后继续归于沉寂。如同那些被黑暗掩盖住的未知之物,只等着来人手握亮光,逐一探寻。
 
冬日的早晨,亮得晚,天还有些雾蒙蒙的,马路边的灯都还亮着。
 
段九泽在小区内跑了两圈,回家冲了个澡,吃了早饭才下楼,准备自己开车去公司。
 
半途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段九泽以为是陌生电话,便没有去理会。然而当这个号码再二再三的响起的时候,段九泽还是皱着眉接了电话。
 
“你好,请问是段九泽段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音,声音带着些悲伤。
 
“你好,我是段九泽。”
 
“段先生,你的母亲……昨夜里去世了。”
 
段九泽一怔,忙将车停到一边,仔细问明白了地点,略微沉吟,又给林川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拜托对方帮自己请个假。
 
毕竟如今,段九泽对公司完全不了解,如果不是昨天在公司看到过林川,恐怕段九泽连请假都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一路开车到目的地,段九泽沉静的找到相关负责人,在负责人带着自己去王琴的房间的路上,尽可能的问明了情况。
 
“这里是王琴女士的房间。段先生……节哀。”
 
负责人带段九泽到了房间后,便叹息着离开,将这个空间,留给这对阴阳相隔的母子。
 
段九泽站在屋子的中间,看着靠窗的那架床上,那个被白色床单覆盖的人,便是他的母亲。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音妈妈,也是那个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沉默女人。
 
段九泽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过。
 
他有心想往前走几步,内心里难抑的哀恸却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阿泽……”
 
听到有人叫自己,段九泽侧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川已经来了,且就在自己身边。
 
“阿泽,你……节哀。阿姨去得也算平静,你也不要再恨阿姨了,她也不容易。”
 
段九泽原本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听到林川说“恨”这个词,下意识的皱眉重复了一遍:“恨?”
 
林川看着覆盖在白布下的王琴,叹息道:“不管阿姨做过什么,如今,杨博文去了,阿姨也去了。阿泽,作为兄弟,我只希望你想开点,你还有几十年要活。”
 
“杨博文……”
 
林川看着段九泽面无表情的脸,一时也不清楚段九泽心里怎么想的。但是他知道,段九泽肯定还是会难过的,毕竟是生养他的母亲,算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林川说完这些话,便出去了。段九泽如今,怕是没有什么心思办理相关手续。作为兄弟,他去把这些琐事做了,让段九泽缓缓吧。
 
站在原地的段九泽,此时内心的哀恸被一点点的疑惑覆盖。
 
林川说,“不管阿姨做过什么”,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如今,杨博文去了,阿姨也去了”?难道王琴与杨博文的死有关?还是说,当初王琴在知道“自己”与杨博文的感情的时候,以极端的情绪,声嘶力竭的阻挠过?
 
可是不管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音妈妈,还是那个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沉默女人,段九泽都很难将这种比较极端的情绪与王琴联系在一起。但是林川的话,确实是有这个意思在里面,王琴和杨博文,和自己之间,肯定有过什么激烈的争吵,甚至王琴和杨博文死也可能有直接,或者至少是间接的关系。
 
不过现在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办理,这些事情,后面再查也可以。
 
“照片?”
 
段九泽被问到王琴的照片的时候,有点愣神。因为在家里,他那天醒来的时候便已经粗略翻过一遍了,并没有王琴或者其他任何人的私人物品——除了床头的那两张合照,整个屋子看起来就是一个单身男人的住处。
 
林川以为段九泽现在伤心过度,精神恍惚,便重复了一遍,又问道:“是不是在花园小区那套房子里?”
 
段九泽呆呆的看着林川:“花园小区?”
 
段九泽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是安阳小区,并不是花园小区,所以林川说起这个地方,段九泽是一阵蒙圈。
 
好在林川没有多想,只是看着呆呆的段九泽,心下叹息:无论怎么说,都是母子,如今亲人去世,即便是平素冷然沉稳的段九泽,也伤心得无以复加。
 
联系殡仪馆和墓地陵园,除了必须要段九泽本人办理的事儿,其他林川能做的都做了。
 
忙碌了一天,午饭都不过是匆匆买了个面包垫肚子,林川却是很义气的什么都没抱怨。
 
等到晚上,两人在安阳小区附近找了个地方匆匆吃了饭,林川直接跟着段九泽进了屋。
 
“林川,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看着段九泽郑重的道谢,林川只是不在意的摆摆手:“咱们兄弟间,不说这些。今天晚上,我却是不放心你一个人的。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也知道我的性子。直接洗漱洗漱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段九泽凝眉纠结了一瞬,最终没有反驳——他还想趁机知晓杨博文和王琴的事儿。
 
第6章
 
大概林川并不是第一次来段九泽家里,到了屋里,一点也不见外的自己拿了拖鞋出来穿。
 
段九泽显得有些疲惫的坐在客厅,反而是林川熟练的打开一个柜子,拿了杯子,自个儿接了两杯水,走到段九泽身边坐下。
 
“谢谢。”段九泽接过水杯,微微抿了一口水。
 
林川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他作为朋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现在原谅阿姨了吗?”
 
听到林川的突然的问话,段九泽愣住了,带着疑问,重复了一下重点词汇:“原谅?”
 
林川没有看出来段九泽是因为不知道而发愣,还以为段九泽一时间没想到这里。林川不知道这个时候提这个好不好,但是段九泽一直以来的形象让他觉得,这个时候提,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加上有心想让段九泽解开心结,私心觉得这个时候提更容易解开心结,也就打定主意想要好好儿谈谈。
 
“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忘记杨博文,甚至为了杨博文,一直单身至今。虽然你从来没有提过杨博文,但是作为兄弟,我知道,你记得他,也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林川说到这里的时候,段九泽下意识的握紧了水杯,紧抿着唇,等着听林川接下来的话。
 
谁知一直注意段九泽的林川看到段九泽的动作,以为段九泽是不想再听,连忙摆手,在段九泽说“闭嘴”之前停下话来。
 
“算了,我知道你不想听,我不说了。”
 
段九泽正听得认真,没想到林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差点没气晕。他抬眼瞥了一眼林川,表情冷淡的没有说什么——时间还长,要了解,也不必急于一时。
 
林川也顾虑着段九泽才失去母亲——不管段九泽与王琴有什么不和,总归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咽下了想要说的话。
 
两人沉默着并坐了一会儿,林川拍了拍段九泽的肩,瞧着段九泽不会想不开,便留给段九泽一些私人空间,自己先去洗洗睡了。
 
段九泽端着林川递给自己的那杯水,枯坐在客厅,迟迟没有动作。
 
王琴的死亡,对他而言,并非没有丝毫波动。
 
他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段九泽与王琴发生过什么让人不快的事,但是一想到自己那个少女音的妈妈永永远远的不能再开口说话,心里便觉得堵得慌。
 
段九泽与这个世界的王琴相处时间不多,少有的相处过的画面,不过是才到这个世界时,那个沉默的背影,狭小的出租屋内,饭桌上相对而坐的疲惫倦容,以及最后,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身。
 
现在,王琴死了,段九泽还要继续活着。
 
对于自己和王琴、杨博文之间发生过的事,段九泽打算尽早弄明白——直觉这件事很重要。
 
王琴的后事,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办。原本亲戚就没几个,朋友们也各自有自己的工作,段九泽不想麻烦别人,到最后,就只有在本地的几个朋友陪着段九泽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宜。
 
这里不得不提一点,段九泽在花园小区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自己和杨博文的照片,还有一些王琴的笔记本留下的只言片语。
 
从王琴的语气看来,她对于杨博文的印象,一开始就掺杂了一些复杂的情绪。具体的情况,段九泽在不动声色的暗中各方打听之后,也是目瞪口呆。
 
从打听来的情况以及结合王琴留下的只言片语,段九泽大概推测出来的情况是这样的:最开始,段九泽跟着单身王琴一起生活,成绩一直马马虎虎,直到重生的段九泽醒来,才改变这个情况。而同杨博文的相识,则是重生后的段九泽,在初二的时候和杨博文于图书馆相遇,一直到段九泽初三毕业,两人的交集都不算多,王琴也并不知晓段九泽的朋友圈里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段九泽和杨博文的交情有所变化,是在段九泽高一的寒假。杨博文和段九泽约好在图书馆见面,却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出现。以杨博文的性格来说,这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儿。
 
段九泽也有些担心杨博文,离开图书馆,往杨博文家里去的路上,发现有很多人神情严肃的在杨博文家附近,还有部分是穿的警服。
 
杨博文出事了,且事情不小,连警方都有人出动。
 
不知道段九泽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解决的,反正那天晚上他救了杨博文,之后两人似乎就在一起了。
 
可能是觉得想要让王琴知道杨博文的存在,即便是作为朋友也好,所以段九泽带杨博文回家玩儿过一次。
 
杨博文阳光爱笑,活泼开朗,成绩还优异,王琴一开始知道段九泽有这么一个朋友的时候,还很是高兴,时常让段九泽邀请杨博文到家里玩。但是这样的喜欢只是基于杨博文是段九泽的普通朋友,且不知道杨博文的家庭背景。
 
段九泽高三的时候,王琴无意间发现杨博文的母亲似乎是自己熟识之人。那天王琴回家后,非常极端地要求,段九泽不许再和杨博文往来。段九泽不明白王琴是为什么,只是温言询问原因,但是王琴并没有给段九泽答案,只是强硬的不准许两人往来。
 
这一段,是王琴的笔记本上记载的,只是具体原因,笔记本上也没有说。
 
当时段九泽正值高三重要时期,加上他也看出段王琴精神状况不太稳定,便暂时设法先稳定王琴的状况。王琴暂时缓和了情绪,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极端情绪。段九泽和杨博文的交往也一直瞒着王琴。
 
然而瞒是瞒不了一辈子的。段九泽和杨博文同一个高中,大学也都考在了同一个学校甚至同一个系,虽然并没有让王琴知晓这一点,但是王琴不打招呼的看望,让一切都乱了套。
 
某个周末,王琴独身前往段九泽所在大学,自己打听着找到段九泽寝室,却听寝室同学说段九泽在校外租房子。
 
王琴自己摸到出租房的时候,段九泽和杨博文似乎在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王琴当场大怒。
 
事情闹得比较大,一时间,学校传得风风雨雨。
 
王琴要两人分开,杨博文和段九泽则是比较理智的先承认错误,不该隐瞒云云,之后再把今后数十年的打算和盘托出。
 
想当然,王琴无法同意两人在一起,更何况还有一些其他原因存在,更是不可能同意这事儿。
 
后来,大概是因为杨博文说了一句除非死,两人不会分开,王琴便将话放在了心里。
 
那之后,大概是因为王琴别有所图,三人勉强也算和谐的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是在三人相约爬山的时候,似乎王琴做了什么,杨博文便是那一次死了。
 
杨博文一死,王琴便疯了似得笑了。
 
段九泽痛失所爱,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一边安顿王琴,一边直面杨博文的父母。那时候,段九泽还没有大学毕业。
 
王琴和杨博文的父母一直没有见面,段九泽也是后来才查到,杨博文的母亲曾经同王琴争抢一个男人,期间发生过什么,不清楚。只知道王琴最后带着段九泽独自生活,杨博文母亲与另一人结婚,而被两个女人争抢的男人却不知所踪。
 
至于杨博文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再追究,暂时无从知晓,而王琴也一直处于半疯癫的状态。段九泽从那之后,不说性格大变,却也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更甚从前。
 
最开始段九泽将王琴送进养老院,自己每周去看她。但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段九泽由每周去一次,改为了每个月去一次。
 
这个情况一直到王琴死亡。
 
段九泽站在芙蓉桥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沉默如雕塑。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重生这一世,已经过去的半生:首先,单亲家庭,与母亲王琴共同生活。
 
其次,遇到杨博文,救了杨博文,与杨博文在一起。
 
然后,王琴发现自己同杨博文在一起,强烈反对。
 
最后,王琴害死杨博文,几年后王琴也死去。
 
所以……自己重生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活出另一种人生吗?为什么给他一个已经过完了半辈子的人生?还是说这只是为了让他的后半生显得更有意义?
 
又或者,是为了告诉自己,自己也是可以和男人在一起的?
 
段九泽想了想杨博文,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对方初一的时候,那时候在图书馆见面,那个主动搭讪,说自己喜欢“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这句话的少年,算是最初留给段九泽的生动印象了。段九泽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对那样一个孩子生不出什么感情来。但是长大后的杨博文,段九泽所有的印象,便只是那一张照片了。看起来一个阳光健康的男孩子,段九泽也无法想象自己和对方在一起的画面。
 
段九泽看着河边垂钓的老人收拾渔具离开,眼神微微一闪——总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第7章
 
王琴的后事告一段落,段九泽想了想,打算直接和公司提出辞职。
 
林川总觉得段九泽太冲动,而且能力又出众,为了过去而冲动辞职,实在不划算,好劝歹劝,又跟老板周旋,最终结果,停薪留职。等段九泽什么时候想要回来公司,至少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趁着这段时间休息下也好。心情好了还是回来吧。”
 
段九泽点头,不管他后面是不是还会回来这个公司工作,他都会承林川这个情。
 
离开公司,段九泽也没有开车,只是顺着街边走。
 
这附近公司多,此时接近正午,很多白领说笑着往餐馆走去,也有外卖小哥们提着盒饭,给忙到没时间下楼的白领们送上去。
 
段九泽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偶尔瞥过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物车辆,脚步不停。
 
说起来,自从段九泽来了这个世界以后,好像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的看这个世界的人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感觉,但是段九泽看着这些人,又抬头看天,总有一丝不真切的错觉。
 
段九泽就这么一条街一条街的走过,最后走到了新图书馆附近。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我看你经常来这儿,好像挺喜欢看书的。对了,我叫杨博文。
 
——我在一中附中读初一,今年十三,本地人。喜欢打篮球,不太喜欢语文和英语。你喜欢看书,对吗?
 
那个穿着连帽厚卫衣,深蓝牛仔裤的少年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脑海。少年的声音那么鲜活,好似刚刚才从图书馆出来一般。
 
可惜,少年和“段九泽”在一起,最后连命都没了。
 
段九泽正要转身离开,感觉有一个小孩子牵着自己的衣角。段九泽停步转头,四下看了看,蹲下身,问小孩儿:“小朋友,你有什么事?”
 
小孩子歪着头,声音软萌:“叔叔,你能帮我找找盒子的碎片吗?”
 
段九泽蹙眉,仍旧耐心的答道:“抱歉,叔叔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碎片。”
 
小孩儿四下张望了一番,最后指着马路中间的一块儿高兴地说道:“就是那个!”
 
段九泽顺着小孩儿指的方向去看,却没有看到任何碎片。
 
小孩儿推着段九泽往他指的方向走去,开始段九泽还想和小孩儿讲道理,告诉他马路中央的危险性。然而小孩儿那仿佛无穷大的力气让段九泽感到了违和。在小孩儿使劲儿推他的那一刻,段九泽清清楚楚的看到,从左边弯处突然冒出来一辆大卡车,无视象征规则的红绿灯,朝着半空中的段九泽直直的迎了上去。
 
“嘭——”
 
在被卡车撞飞的那一刻,段九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首先转头看了看那个推自己的小孩儿。可是原本小孩儿应该在的地方空无一人,反倒是车祸发生半刻后,人慢慢的在一边聚集起来,有的人忙着拍照,有的人正在报警,还有的人抱着自家孩子急急地远离车祸现场。可是就是没有那个小孩儿。
 
段九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他没有想过,自己重活一世,不过是跳跃性的生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居然,就这样死了?
 
“病人还有救!”
 
“让开!让开!”
 
“胸外挤压有效!”
 
“……”
 
意识模糊中,似乎有很多人在一边进行施救。
 
不会死吗?
 
飘飘然的,段九泽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纯白的世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除了白色以外的任何颜色,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都躺了好几个月了,还没醒来。估计是没什么希望了……”
 
“听说他朋友要将人带去牟成。牟城那边说是有亲友。”
 
“也有人说要带去恩州。说是带回家修养。”
 
“带回家啊!真有钱。有这种亲友,真羡慕……”
 
“是啊。而且这人好像没什么亲人了,对这人好也得不到什么回报。”
 
“……”
 
段九泽听到身边有人在校生谈论自己,他想睁开眼,费劲全力却是没有丝毫动静。他听到有人说到牟成,牟成,牟成……
 
“!!!”
 
段九泽记起来了!牟成!当初他便是要乘飞机去牟城与合作商洽谈业务!结果早机场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却到了这个世界!
 
虽然段九泽内心震惊,可是连接在他身上的各种数据却依旧如常,没有丝毫异常波动。那些在段九泽身边谈论的护士没有一个人知道段九泽内心的复杂心情。
 
段九泽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这一方纯白的世界,可是他却逃不出去。这里的纯白,连边界也无,完全让人迷失。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段九泽再一次听到身边的声音时,居然感觉纯白的世界开始有了一些其他的颜色,虽然很淡,但是绝对不是白色。段九泽恨不得身边这人多说些话,让他眼前的世界多一些其他的颜色。可是奇怪的是,除了那一句,之后很久,纯白世界都是沉默的,静止的,就仿佛段九泽之前存在的那个状态从未改变。
 
“你还没醒来,我却已然老去。”
 
听到这一句饱含沧桑与无力的话,段九泽欣喜若狂!因为随着对方的话,段九泽看到苍白世界那一抹淡淡的彩色颜色一点点加深,尤其是对方最后喊了一声“阿泽”,那一块儿淡淡的彩色更是瞬间变得浓厚起来。
 
可是只有那一刻,之后,段九泽再没有听到这个男人说的任何话,纯白世界的色彩也慢慢淡化,几近于无。
 
段九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纯白的世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外界的时间流速,也不知道所待世界的时间流速。
 
即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段九泽也一直没有发疯,反而一直冷静的等待自己的死亡。
 
他想,可能只有死了,自己才不会继续待在这个没有色彩的世界。可是他盼了很久,一直到他在纯白的世界里忍不住睡了一觉,纯白的世界仍旧包围着他,仿佛是用这样的纯白,来嘲笑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牟成的……”
 
“阿泽,我带你回去。”
 
最后一次听到男人的话,居然伴随着机场广播。段九泽欣喜的同时,整个人一愣——广播里说的是……飞往牟成?
 
更令段九泽惊讶的是,他还能听到男人接下来的话。
 
“阿泽,这一次的海边旅行,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了。阿泽,我已老去,你却还没醒来。”
 
这一句之后,段九泽再没有听到任何人的任何语句。而他所处的纯白世界也一点点被黑色覆盖。
 
段九泽站在黑白交替的世界如雕塑,他想,终于还是要结束了。只是不知道,最后陪着自己那么多年的男人是谁。
 
大概最后也还是有一点遗憾吧,毕竟没有几个人能有自己这般幸运,能得重来一世。偏偏自己这个重生有点问题,直接在十四岁过了几个月,然后跳到三十岁,没一个月,又出车祸,直到最后都没能再看一眼这个重生的世界。
 
因为那样的遗憾,所以当段九泽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彩色的世界的时候,内心里除了对色彩的欣赏,便只剩下呆愣了。
 
“泽泽,你醒了吗?”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胖乎乎的身体随之附了上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兀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段九泽有些搞不清状况。
 
“泽泽,我不想睡了,我想玩儿玩具。”
 
段九泽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小孩儿,没有说话。
 
“泽泽,我想尿尿。”
 
看着委屈的望着自己的小孩儿,段九泽伸出自己同样肉肉的手臂,面无表情的把人往旁边推了推。
 
“泽泽,我尿尿了。”
 
“……”
 
段九泽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迎接他的,便是和他同岁的,四岁半的杨博文的尿床——还是他们俩共同的床。
 
第8章
 
小区的大榕树下,小孩子们围在榕树边玩儿游戏,段九泽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看着他们玩儿。
 
“我是大臣!我要娶公主倩倩!”
 
“我是皇上!我宣布你这个大臣已经死了!”
 
“我要再活一次!然后娶倩倩。”
 
“不行!死了就是死了!一个人只能活一次!怎么能再活一次呢!不准耍赖!”
 
“为什么只能活一次!?”
 
“因为只能活一次啊!”
 
……
 
段九泽听着孩子们的争吵,忽然就想起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一个画面——
 
年轻的支教女老师,站在漏风的教室里,明亮着双眼,对着一群穿着朴素的农村孩子,认真的说道: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这话,是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保尔柯察金说的。
 
段九泽想,这话说得多好啊。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唯一仅有的一次。正是因为只有一次,无法重来,所以人才会这么珍惜生命,努力不虚度光阴。
 
也是因为这段话,段九泽对自己的人生一直有着明确的目标和规划,因为他知道,生命只有一次,所以他尽量让自己充分利用活着的每一天。
 
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段九泽活了三世。
 
不止一次的生命,段九泽不知道,如今的第三世,是终点,还是中点。
 
段九泽不知道答案,又或者,可能这一世死去,才能窥见答案。但是不管是否知晓答案,有一点,段九泽是可以肯定的——一次又一次的活着,不见得是好事。
 
或许对有的人来说,不断的活着,是一件好事。可是对于在商场里混得不差的段九泽来说,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不劳而获,如果有,那一定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所以对于当下莫名其妙的一再重生,段九泽内心有的,不是欣喜若狂,而是凝眉心忧。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一再重生是因为什么,又有什么意义。段九泽也发现,自己如今经历过的三世,每一世的家庭背景,亲友关系都有不同点,也有少部分的相同点。
 
例如说名字,所有人的名字并没有改变,段九泽的妈妈是王琴,友人林川、文倩等,这一点从未改变。但是段九泽的父母并不是三世都是相爱和睦,有如楷模的。
 
第一世,分明是人人称羡的模范夫妻,但是到了第二世,段九泽的却父亲是个抛妻弃子的失败者。这一世,仍旧是单亲家庭,但是父亲是因故去世,并非弃家者。还有其他的一些异同点,段九泽都一一对比过,却想不通原因。
 
在段九泽的认知里,如果不是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时代,那么重生,应该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活过的那一世来发展,而自己,根据自己记忆的便宜[biàn yí],活得非常成功。但是如今活着的这几次,却没有一个是按照常规重生来发展的。这一点,实在让人疑惑。
 
原本上一世重生的时候,段九泽以为是上天要让他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所以才给出自己不一样的家庭环境等。但是那跳跃的一世实在过得太快,段九泽不过是将将弄清楚一切便陷入纯白世界,之后便是这第三世,段九泽又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家庭背景。
 
段九泽无法说服自己,说这是上天给自己重生第二世跳跃太快的补偿,即便是上天想要段九泽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也不可能再一再二的给段九泽重生的机会吧?毕竟上天不是段九泽家里的二大爷。
 
只是疑问再多,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为他解惑,甚至连个一起分析这些情况的人都不存在。
 
在段九泽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断深想的时候,孩子们仍旧在不断争吵——
 
扮演皇帝的孩子说:“人只能活一次!”
 
而扮演大臣的孩子则是反驳:“但是我们只是一个游戏,可以无限的活下去啊。”
 
……
 
孩子们后面的争吵段九泽并没有注意到,倒是杨博文突如其来,就在段九泽面前喊了几声,把段九泽拉回了现实。
 
“泽泽!——泽泽!——”杨博文兴奋的站在面无表情的段九泽面前,手里不知道拽了一把什么草。
 
“泽泽!你看!这个是神仙留在我们这里的仙草!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
 
杨博文一双眼晶亮的盯着段九泽,一张小脸,全是“我很厉害!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段九泽看了一眼杨博文手里杂草,又收回目光,看了看不远处的榕树下——原先一起玩儿的孩子们已经散了,段九泽想,大概他们也该回去吃饭了。果然,下一刻就听到王琴喊两人的名字了。
 
“泽泽——文文——回家吃饭啦——”
 
听到王琴的声音,杨博文欣喜的转头看着王琴,欢喜的拽着手里的“仙草”,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的就往王琴怀里跑,顺便炫耀自己手里的“仙草”。
 
段九泽也在杨博文出发后,慢慢的起身,朝着王琴的方向一步步地走去。
 
“文文和泽泽玩儿得开心吗?明天就要上学了,今天晚上吃了饭要洗澡哦。”
 
杨博文抱着王琴的大腿,嘟着嘴,不高兴的说道:“文文不要去幼儿园,今天晚上不洗澡。”
 
看着杨博文抱着王琴的大腿,段九泽默默地低头,假装自己没看到——作为成年人,对于各种撒娇,只觉得没眼看。
 
王琴将杨博文抱起来,又看了看安静跟着的段九泽,笑眯眯的一边说话,一边上了楼。
 
王琴和两个孩子住在七星小区,房子是两室两厅,一厨一卫。王琴一个房间,两个孩子一个房间,如今住着,倒是绰绰有余。段九泽和杨博文房间里的床还是木制的,上下铺的床,看得出来,王琴对两个孩子长大一些的情况也考虑进去了的。估摸着这房子,三人至少会住十多年。
 
“文文和泽泽看会儿动画片,妈妈调调水温,待会儿好了叫你们要来洗澡啊。”
 
此刻正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的杨博文没有回答,倒是段九泽,应了一声“好”。
 
如今的段九泽和杨博文都只是五岁左右的孩子,所以每次洗澡,必定是王琴帮着他们洗。还记得第一次洗澡的时候,段九泽黑着一张脸,死活不愿让王琴帮着洗澡——开玩笑,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王琴给他洗澡……别提多别扭了。虽然最后小孩子的段九泽并没有拗过作为大人的王琴……
 
因为这个事儿,段九泽跟着王琴和杨博文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一直期待有一天突然醒来,自己就到了这个世界几十年后。
 
然而事实是,段九泽一天一天的长大,再没有出现过上一世的那种情况。
 
因为段九泽看起来比较懂事,杨博文稍微活泼一点,王琴一直觉得两人上学一个班比较好,性格互补,一个班的话,段九泽那性子就不容易被孤立。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不知道班上的孩子哪里听来的传言,说段九泽是王琴捡来的孩子,杨博文和段九泽不是亲兄弟。
 
课间的时候,总有些好朋友们聚在一起讨论这些“我只说给你们俩听,你们不准说给其他人听”的秘密。
 
“我听大人们说了,王阿姨捡了一个孩子养着,不是亲生的!”
 
“每次王阿姨来都喜欢抱杨博文,杨博文肯定是亲生的。”
 
“对啊对啊!王阿姨可喜欢体育委员了!体育委员肯定是亲生的!”杨博文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说话的小姑娘一直喜欢杨博文,每次说起杨博文都喜欢用体育委员代替,仿佛和人说起杨博文时,自己说出杨博文的名字是一件多么羞涩的事情。
 
“听说捡来的孩子是垃圾堆里出生的,好脏啊。今天我还和段九泽碰到了,回去我要洗澡!”
 
“我也是!我也是!我回去也要洗澡!”
 
……
 
段九泽时不时的也能听到这些话,但是他并不会在意。他的烦恼,是梦里面出现过的纯白世界,以及浓雾散不开的机场大厅。段九泽上一世成为植物人的时候,就是待在纯白的世界,除了那个一直照顾自己的人,其余人的声音他从来听不见。纯白世界里唯一的彩色也是因为那个人说话才会显现。而且那彩色是会淡化的,如果那个人不持续说话,彩色会一直淡化到几近于无。
 
段九泽原本以为那个纯白的世界是属于植物人的脑内世界所特有,但是在自己梦里出现过一两次后,段九泽忽然想,这个,会不会是线索?会不会是自己重生不止一次的线索?还有那个浓雾散不开的机场大厅,段九泽记得,上一世的自己也梦到过,而且……有一种熟悉感。只是目前的段九泽说不上来。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杨博文站在那几个互相分享秘密,声音却不小的孩子背后说了这句话,愤怒的声音不但大,而且响彻全班。
 
就连思考线索的段九泽都被这声音扯回现实。
 
第9章
 
放学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的桂花树传来阵阵清香。回家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时不时传来童稚的笑声。
 
段九泽看着眼前的路,偶尔会侧眼看看那些发出笑声的孩子。
 
而在段九泽身侧,脸上带着淤青,身上衣服也不那么齐整干净的杨博文,则是一路都虎着一张脸,背着书包,随走随踢脚边的石子儿。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家。
 
“文文这是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一进门,王琴就看到了杨博文脸上的擦伤,忙将人揽到跟前,左左右右的看身上其他有没有伤到的地方。
 
杨博文也不说话,只是任由王琴看。段九泽更是不可能回话的,甚至直接换了鞋子就坐到客厅的书桌前,把书包放下,拿出周末的家庭作业放在桌上。
 
王琴一看两个孩子各自都不说话,以为两兄弟吵架甚至动手了,于是拉着杨博文走到沙发边坐下,又喊了段九泽到身边,想要问问两人怎么回事儿。
 
段九泽也听话,王琴问,他就回答:“班上有人说我是捡来的,文文不乐意听人说这话,和人打了一架。”
 
段九泽一说话,杨博文就炸了:“他们都乱说!说泽泽是垃圾堆捡来的孩子!他们说谎!我以后不和那些人玩儿!他们以后再说,说一次我打一次!”
 
王琴微微皱着眉,不知道怎么会有人传这些话传到孩子们那里去了。
 
王琴看了看杨博文,又看了看段九泽:“文文和人打架你就在一边儿看着?”
 
段九泽看了一眼王琴,没有说话。
 
“以后谁都不准打架,文文要是和人打架,泽泽你要拉着。你是哥哥,要大一点,懂事一点,明白吗?”
 
段九泽点了点头,只是看起来没怎么放在心上。
 
王琴又看了看杨博文,温声说道:“文文,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都不能动手。我们的生活是自己在过,不是活在别人的嘴里。妈妈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你和泽泽好好儿的长大就好。你和泽泽好好儿的,比什么都好。你们都是妈妈的孩子,无论看到你们谁,有哪里磕着碰着了,妈妈都会觉得难过。所以,以后不要再打架,能答应妈妈吗?”
 
杨博文看着王琴眼里的期待,认真的点了点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段九泽如同平时那般,早早地闭了眼,盖好被子,等着入眠。而段九泽身侧的杨博文却一直睁着眼,半天睡不着——因为两人年岁还小,仍旧一起睡的下铺,只是各自有各自的小被子盖着。
 
杨博文转头看着段九泽似乎快入睡的模样,忍不住从自己的被窝里钻到段九泽那边。
 
段九泽原本也没有睡觉,杨博文跑到自己被窝里,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不知道杨博文要做什么,就只睁开眼,微微转了转脑袋,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杨博文。
 
“泽泽……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我知道你肯定不高兴,因为他们说你是……是捡的。”
 
段九泽将头转了回来,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说道:“明早起来做作业,睡觉。”
 
黑暗里,杨博文突然直起身来,声音带着些说不出的纠结:“你是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所以打架也不帮我。”
 
温暖骤然离身,黑暗中,段九泽皱了皱眉,拉了拉被子。
 
“打架不能制止流言的传播,无论我帮你还是不帮你,结果都没什么改变,甚至可能流言热度不降反增。妈妈一个人养我们两个孩子,并且生活得不差,难免惹来流言蜚语。我们……”段九泽说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和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说这些没用,对方听不听得懂都是两说,便不再说了,只又拉了拉被子。
 
杨博文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躺下来,仍旧是蹭段九泽的被子,甚至巴着段九泽显得有点儿黏糊了。
 
段九泽说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和人这么亲近了,他伸手推了推杨博文,想让杨博文回自己被窝去。
 
杨博文扭了扭,没回自己被窝,反而伸出自己的小胳膊想去搂段九泽:“泽泽,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段九泽闭着眼,并没有将杨博文的话放在心上,但也没有再将杨博文往外推,甚至还摸了摸杨博文侧着的后背有没有被子盖着。
 
杨博文下午和人打架的事儿,段九泽并不认同,但是他也知道,杨博文年纪小,遇到这种情况,学着电视里头打一架也很正常。
 
至于流言,段九泽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王琴,对于流言,王琴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很重视,但是段九泽能感觉得到,王琴在生活中对待两人,在细节方面,更加注意了。基本上是向着一视同仁靠近,努力的一碗水端平。不过因为这个变化一开始比较细微,后面又是循序渐进的改变,杨博文便没有觉察出什么。
 
而那些是否是捡来的流言,也在一日又一日的生活中,被新的流言取代,渐渐被人遗忘在层层的落灰中,少有人提起。
 
段九泽的生活重心自然不是流言,甚至不是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除了线索,基本没有在意的价值。
 
段九泽从四岁半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到现在,所有的生活似乎都非常正常,那些自己一直想要探寻的东西,却完全没有新的线索。
 
段九泽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时间的磨蚀,不经意间,忘掉了一些线索,离自己想要找寻的东西越来越远。
 
段九泽理了理自己目前能记住的所有线索,决心在明日找个专门的记事本记录下来。
 
段九泽将自己记忆中的前两世简短的写在了笔记本上,又将其中可能是线索的事情写在一起。
 
然而即便是写下了前面两世重要的地方,段九泽仍然看不清自己想要找寻的东西,甚至这第三世相关的篇章,全是空白。
 
暖色的台灯下,笔记本上翻开的那一页,空白着,不着一字。段九泽却静静地看着,仿佛这空白的笔记本上爬满了铅字。
 
“泽泽,你又在看这个笔记本啊?”
 
杨博文端着两杯牛奶进了卧室,在门口就看到段九泽又在看笔记本上的空白页了。他把牛奶递给段九泽,只是不在意的瞥了一眼空白页,便坐在了床上。
 
“泽泽,你看了五年了,每天都看,有什么好看的?对了,明天就要去野炊了,我俩要带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段九泽合上摊开的笔记本,拿起杯子,喝牛奶前回道:“不是每天都看。”
 
杨博文不在意的拿着自己的空杯子,微微歪着头说道:“我觉得泽泽你对明天的野炊不怎么感兴趣。”
 
段九泽一口气喝完牛奶,顺手抽走了杨博文手里的空杯子,没有理会这句话。
 
见段九泽朝着卧室外走去,杨博文追着人一边走一边说:“我觉得野炊挺好的呀,还不用上课。就是明天是周四,本来有一节美术课的,有点可惜。你说为什么不是周五野炊呢?周五的话,过了野炊就是周六周天,等于直接放三天假,多好!周五还没有美术课和音乐课,多好。”
 
段九泽走到厨房,将杯子洗了擦干放到柜子里,完全没有理会喋喋不休的杨博文。
 
两人从厨房又走回卧室,段九泽把床都铺好了,杨博文才后知后觉的看了看时间,惊叫道:“妈怎么还没回来?都九点多了。”
 
段九泽一边换睡衣,一边用没有什么起伏的语气回道:“妈今早说过了,今天会乘车去云川向阿姨家,后天下午才回来。”
 
杨博文高兴的大喊了几声,激动地抱着段九泽:“咱们后天早上可以睡懒觉了!妈一直不准我们周末睡懒觉,这下终于有机会了!”
 
段九泽敷衍的“嗯”了一声,将杨博文的睡衣扔给他,自己先去洗漱了。
 
虽然说要野炊,各个小组的同学都各自分发了要带的东西,但是段九泽心里是真的不太看好明天中午的那顿饭的。都是十二三岁的初一孩子,谁还真的在家里做过饭?就是做出来了,能不能吃,敢不敢吃还是一个问题。还是多带几包饼干比较实在。
 
可能是因为第二天要野炊,加上王琴两天不会在家,杨博文晚上翻来覆去,激动得睡不着觉。
 
因为是初中生了,杨博文和段九泽如今一个上铺,一个下铺,是分开睡的。所以,晚上如果有一个人激动得睡不着,另一个人也多少会受些影响。
 
开始杨博文兴奋的时候,段九泽一直没管他,等到半夜一点的时候,段九泽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杨博文才稍微收敛了些。
 
可能是少年人身体好,难得遇上集体野炊这么让人兴奋的事,即便是头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杨博文照旧起来得早。
 
两人慢悠悠的赶到学校,毫不意外的看到校门口许多拿着锅碗瓢盆的学生,都兴奋的边说边往校内走。
 
因为上周就说好这周周四野炊,所以周三晚上就没有上晚自习,周四早上的早自习也取消了的,专门给学生准备野炊用品的时间。除了个别家住其他市区的,基本都是回家兴奋了一晚上。
 
段九泽和杨博文背着书包里的饼干和水,手里提着装着菜板菜刀和锅铲的袋子,慢悠悠的进了校门。
 
踏进学校的时候,段九泽抬头的瞬间,看到的全是白色的雾气弥漫。段九泽过了几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这一瞬间,竟有点没反应过来。
 
倒是段九泽旁边的杨博文,看段九泽突然不动了,奇怪的喊了一声“泽泽”。
 
段九泽听到杨博文喊自己的时候,侧头去看杨博文,发现雾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杨博文见段九泽停下脚步,还皱了皱眉,忍不住担心:“泽泽你不舒服吗?”
 
段九泽看了看杨博文忧心的一张脸,又看了看校园内正常走动的学生,以及清晰可见的建筑物,没有说话。
 
第10章
 
“这儿环境真好,有山有树有水。”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这儿修个茅屋,垦一方田,就能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了。”
 
“得了吧,真把你丢这儿你跑都跑不及。”
 
……
 
一到目的地,学生们就开始张眼四望,忍不住的开始各种感叹。
 
段九泽也随意的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倒是旁边的杨博文,一直拽着段九泽兴奋的指着各处说道。
 
段九泽心不在这处,杨博文说了什么话也没怎么注意。虽然早上的小插曲,杨博文已经忘了,但是段九泽却一直装着这事儿。
 
那一刻突如其来的白雾,段九泽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但是很明显,杨博文并没有看到自己眼里的一切,反而只是觉得自己突然愣神。最重要的是,白雾是在杨博文喊了自己以后瞬间消散的,那些建筑和走动的人也都是瞬间回归的。
 
段九泽看向拽着自己的杨博文,思考着杨博文同这白雾,或者说同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关联。
 
杨博文见段九泽沉默的看着自己,好奇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问道:“我发型乱了吗?”
 
段九泽摇摇头,看向自己那个小组的组长挥舞的手臂说道:“好像开始准备了。”
 
学生们都是第一次野炊,即使有组长在,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段九泽主动领了一个洗菜的活儿,走到水边沉默的洗菜。
 
杨博文则显得极兴奋的报名切菜和炒菜,不过因为想要切菜和炒菜的人挺多,只能一人负责一盘菜。杨博文负责的是番茄蛋花汤,排在最后,这会儿没事儿做,便习惯性的找段九泽。
 
“泽泽!你在这儿啊!我刚刚和组长说我做番茄蛋花汤,组长同意了。你要不要也做一个菜?”
 
段九泽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才转头看着杨博文,眼神复杂,却没有回答。
 
杨博文奇怪的看着段九泽,不明白怎么回事。
 
段九泽也没有想要解释,只是将洗好的菜放到洗菜盆里,端着盆子站起身,准备回小组换其他的菜洗。
 
段九泽一向不怎么爱说话,杨博文也就不去管了。只是不停在段九泽耳边说着自己对即将炒菜这事儿的兴奋感。
 
段九泽虽然不回应,这会儿倒是也闲闲的听着。
 
两人就这么一个说,一个听的往小组走。
 
段九泽低垂着一双眼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地似乎晃动了下?侧头去看杨博文,却似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还在看路过的那些小组的人切菜做菜。其他人也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仍旧是热火朝天的做着自己的事儿。
 
又跟着杨博文一起走了几步,段九泽想,可能是自己神经崩得有点紧,都有幻觉了。
 
然而下一刻,段九泽的瞳孔无法抑制的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学和老师,竟然如烟似雾的缥缈起来,甚至有几个人身体的上半部分与下半部分只一缕烟雾相连,而周围的环境也有一部分在淡化。
 
段九泽立马转头看向杨博文,却听杨博文声音一点点拉近,最后还反手贴在自己额头,担忧的说道:“泽泽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有什么事?怎么又在走神?”
 
段九泽猛地抓住杨博文的手,呼吸间,胸口起伏不定。
 
这一下真将杨博文吓着了,连忙拉着段九泽上下看,不住的问段九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段九泽这是怎么了?”
 
旁边有同学看到段九泽这样,也有点吓着了,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近了些,想问问情况。
 
段九泽这才看向四周, 发现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如烟似雾的拉扯,树依然该苍翠的苍翠,该枯黄的枯黄,溪水也真实地从高往低流淌,处处都是真实,真实得段九泽心惊。
 
“段九泽怎么了?不舒服的话,在一边休息吧,这里不是平地,要是摔了就不好了。”
 
那边,段九泽他们小组的组长也过来了,看着段九泽胸口起伏不定的模样,认真的建议段九泽休息。
 
杨博文一只手被段九泽抓着,另一只手放在段九泽肩上,听着组长的话,当下点了点头:“我陪着他一起吧。我担心他一个人状态不好,又没人发现。”
 
组长自然是连连点头,没有不同意的。
 
段九泽一直抓着杨博文的手,和杨博文走到一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平定了气息,放开了抓着杨博文的手。
 
“泽泽,你身体不舒服吗?今天早上突然停下那会儿,是不是也是身体不舒服?有没有和妈说过?体检呢?”
 
段九泽缓缓的摇头,低声回道:“没事。”
 
杨博文不信,段九泽那会儿抓着他手腕,劲儿可大了,而且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太大,完全不像是没事儿的人。
 
“泽泽你不要讳疾忌医,不管有什么不舒服的都要和我和妈说。”
 
看着杨博文急切的样子,段九泽倒是轻声笑了笑:“还学会用讳疾忌医这个成语了,不错啊。”
 
“泽泽!我没和你开玩笑!”
 
段九泽愣了一下,杨博文严肃的表情,生气的语气都在告诉他杨博文的在意。段九泽忽然低头去看杨博文的手腕,左手手腕上青白交错间的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确实吓到了杨博文,段九泽也是心有歉疚。
 
“对不起,文文。我刚才……其实没事。可能是蹲着洗菜洗久了,所以头晕。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可以找个时间去做检查。”
 
杨博文点点头,补了一句:“妈回来我就和她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段九泽自然是不敢反驳的。
 
之后的野炊倒是再没出现什么情况,就是饭菜真的不怎么样……饭是夹生,菜有的是半生不熟,有的是熟过头了,都焦了。偶尔有那么一盘菜炒得不错的,根本来不及下筷子,菜就被抢没了。
 
好在段九泽原本也就没指望中午这顿真的吃饱,所以也没像组内其他人一样,去别的组蹭饭蹭菜,而是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饼干和矿泉水,同杨博文分着吃——虽然偶尔也会有人来蹭饼干。
 
野炊这一天,总的来说,学生们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这一天的课不用上,还能亲自体验一把做饭做菜的乐趣,收获还是不小的。当然,如果语文老师没有让大家写这次野炊相关的作文就更完美了。
 
周末回家的时候,段九泽终于将那个笔记本拿了出来,把野炊那天的事儿写了进去。
 
写完以后,段九泽又盯着看了很久,犹豫了一会儿,才重点圈了三个字——杨博文。
 
段九泽不知道杨博文与自己一次次重生有什么关联,但是野炊那天一连两次都是因为杨博文恢复的正常,这点无法掩盖。杨博文是特殊的存在吗?是在这一个世界特殊,还是说不仅仅是这个世界?又或者,杨博文与自己一次次重生的人生有关吗?
 
没有答案。
 
段九泽记录下来的这些文字,仿佛一个个文字枷锁,不但没有帮段九泽解开疑惑,反而越堆越多,将他淹没。
 
那些共同的特点——白雾,也仿佛真的如同字面意思,没有带给段九泽一丝一毫答案的线索,仅仅是无止尽的空白。
 
“泽泽,你怎么写了字,还要翻篇继续看空白页啊?”
 
杨博文穿着睡衣,端了两杯牛奶进了房,瞥了一眼段九泽面前空白的纸张,满是不解。
 
段九泽接过一杯牛奶,半天没有回答。
 
杨博文也不在意,将喝完牛奶的杯子放在书桌上,擦擦嘴,就上床了。
 
段九泽将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放好,回到卧室,关了灯,躺在床上,半天都没睡着。
 
“文文。”
 
“啊?怎么了?”
 
“野炊那天,你看到我只是愣了愣神是吗?”
 
杨博文那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回忆,过了会儿才说道:“你说的是早上的话,就只是愣了一下,突然停下不动了。水边的话,往回走的时候,你好像是突然深呼吸了一口,我看你胸口起伏很大。然后你抓着我的手腕,很大力。当时真把我吓着了,以为你身体突然不好了或者什么。哎,回头妈回来了别忘了和妈说,要去检查身体我也要和你们一起。”
 
段九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黑夜里,两兄弟躺在各自的床上,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在段九泽以为杨博文睡着了的时候,听到杨博文声音略微低沉的说:“泽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自己一个人扛。我和妈妈,都是你的家人啊。”
 
第11章
 
走出医院,远离了消毒水的味道,外面的喧嚣一下子充盈耳畔。
 
段九泽不喜欢医院,哪怕仅仅是检查,不是看病。虽然和王琴以及杨博文一起来医院,段九泽并未表现出来这种不喜的倾向,但是出了医院,心里仍旧是松了一口气。
 
“泽泽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没有检查出来什么……”王琴看着手上的体检报告,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又看着段九泽没什么事的表情,认真道:“泽泽,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早点和妈妈说。”
 
杨博文在一边听着连连点头。
 
段九泽看着王琴和杨博文认真的模样,心下也是一暖,点点头,应道:“我知道的。”
 
母子三人回家的路上有说有笑,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段九泽一边认真的听着他们讲话,一边留意脚下的路和周边的环境,只是一直到家,都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段九泽完全弄不懂白雾出现的规律,这么多年,白雾唯二出现的两次,就是野炊那天。但是学校也不可能天天组织野炊,这个可能是线索的线索,就要这么断了?
 
“……泽泽!”
 
段九泽听到声音,恍然间一抬头,茫然的看着杨博文正拽着自己,下意识的回道:“什么?”
 
王琴难得看到段九泽出神的样子,便笑着说道:“泽泽刚刚在想什么?文文说话都没听到。”
 
段九泽想了想,回道:“刚刚在想野炊。”
 
杨博文一听,就想到野炊那天段九泽洗了个菜就休息去了,可能是没过瘾,就提议:“要不我们单独来一次野炊,怎么样?”
 
王琴笑意盈盈的看着两兄弟,没有说话。
 
段九泽摇了摇头,想说太麻烦了,转念又想到那不算线索的线索,便转口道:“三个人野炊可能有点力不从心。改成野餐好一些。妈妈觉得怎么样?”
 
王琴高兴地点点头:“妈妈觉得挺好。咱们一家人出去放松一下也好。趁着你们初三之前,还能有时间。等以后你们大了,课业就更繁重了。那时候,你们想野餐都没时间。”
 
“我们十一肯定放假七天,那七天可以选一天去。啊!我们还要先采购,还要煮一些便于携带的菜!泽泽,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吗?我们野餐的时候带上。”
 
段九泽凉凉的瞥了一眼突然兴奋起来的杨博文,低声回道:“还要回校上几天课才到放假。收假回来可能还要补一两天课。”
 
杨博文静了一秒,突然恼羞成怒般拍了一下段九泽的肩:“不要说这么扫兴的话好不好。我提前计划一下又怎么了吗。这说明我是有计划的人,是胸有沟壑的人!”
 
“胸有沟壑不是这么用的。”
 
对段九泽无限拆台的表现,杨博文表示很不满意,立刻扭着段九泽就要较量较量,不过被王琴笑着拉开了。不过没一会儿,两个孩子又在前面玩闹起来。
 
走在后面的王琴看着两个孩子相处得这么好,心里觉得很欣慰。她抬头看着远方飘着白云的蓝天,微微笑着,像是带着极度的幸福。
 
走在前面的段九泽不经意间回头,看到了王琴脸上的笑容,但他仍旧像是没有看到一般耐着性子,配合着杨博文的打闹偶尔躲闪。
 
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有一句话说: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段九泽看着玩闹够了走在自己前面的杨博文,想着,所谓的幸福,大概就是亲人和睦,兄弟友善,在学生时代,只需要努力学习,其他一切都不用担心;在进入社会后,有一份合意的,有发展前景的工作,或许还要再加一个诱人的另一半;而在老年时,有人同伴,得享天伦,寿终正寝。这大概,就是大多数人追求的幸福。
 
而不幸……就太多了。
 
可能是在这个世界待了好几年,即便心里更多的是想要追求真相,但是面对一起生活了几年的王琴和杨博文,段九泽还是忍不住柔软了内心。
 
只要幸福的这层脆纸不破,段九泽也愿意沉默的维护生活在脆纸之下的人。更何况,只要不出意外,有些过去,只会掩盖在尘埃之下,幸福,也能得以永远维继。
 
十一的时候,段九泽和王琴、杨博文一起区了西山公园野餐。
 
那天天气极好,称得上是阳光明媚,三人围坐在一起,氛围也不错,简直堪称完美。
 
但是太完美了,完美得什么事也没发生。
 
段九泽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失望,还是高兴。但是有一点,野炊或者野餐,并不是白雾出现的特有场景,至于地点……虽然野炊那个地方只去过一次,但是学校门口那块儿地方段九泽走了不止一次了,肯定不会是因为地点。
 
段九泽不得不面对事实:白雾的出现,只是不规则的随机事件。
 
只是这样一来,段九泽的找寻之路,便又回到原先那无从着手的状态。
 
日子,仿佛又归于平静,除了上学,其他似乎都不用操心。
 
段九泽仍旧会对着自己的那本笔记本沉思,只是,这不再是每日必做功课。
 
时间仿佛能磨去人的某些意志,分散人的注意力。
 
初三下半学期的段九泽,也同普通学子一般,认真上课,认真做题,认真考试。只是段九泽总会估算着成绩,从来不争第一,每次都恰好比第一名少几分。在年级上,便得了个万年老二的称号。杨博文倒是成绩不太稳定,但是也大概保持在年级前三十的水准。
 
“这回月考,肯定又是班长第一,段九泽第二,学习委员第三。”
 
老师刚刚收完卷离开教室,就有人泄气的瘫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的预测这一次的成绩排位。
 
班里的人对此已是习以为常,但是每次月考还是忍不住说道说道。
 
段九泽一点不受影响,收拾完东西,挪了课桌,就提着东西准备出教室了——今天月考完就可以直接放月假了,作业各科老师都提前布置好了。只是放假之前要先打扫卫生,杨博文那一组值日,段九泽不想在教室里吸灰,就准备操场上去等他,两人之前也是说好了的。
 
段九泽身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娃娃脸女生红着脸一路跟着,却一直没说话。
 
校门口旁边有个小花园,段九泽径自走到花园中的石桌处坐下,随手从书包里扯了一本闲书来看。
 
那个一直跟在段九泽身后的女孩子红着脸也进了小花园,看到段九泽坐在那儿看书,先是转过背,自己给自己打气,然后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摆,鼓足勇气,走到石桌边和段九泽打招呼。
 
“段……段九泽,你好。”
 
段九泽看了一眼女生,礼貌性的放下书,回了一句“你好”。
 
见段九泽看过来,女孩子似乎更加羞涩了。女孩子不敢看段九泽的眼睛,就一直盯着段九泽拿书的手,说道:“我……我之前请杨博文带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
 
说完这句话,女孩子抿着笑,微微低了低头。
 
段九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初中生,听了女孩子这话,只是淡淡点头:“收到了。”
 
听段九泽说收到了的时候,女孩子惊喜的抬头,但是一看到段九泽的眼睛,就又忍不住的看向段九泽的手,低声问段九泽:“我……那个,你答应吗?”
 
段九泽其实并没有收到这信,所以对于女孩子说的答应,段九泽有点拿不准,对方是说的做她男朋友,还是其他什么约定。
 
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段九泽回道:“希望能在一中看到你,我们继续成为同班同学。”
 
一中是市里最好的一所高中,能以实力考上一中,基本上,上大学重本没跑了。段九泽没有直接拒绝,也是怕这女孩子为此受打击。
 
段九泽这话,明显是没有其他的意思。女孩子看着段九泽的一双眼微微黯淡了一些,但是下一瞬,又燃起斗志:段九泽既然说愿意成为高中的同班同学,那说明,自己在高中三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女孩子最后还是带着些小羞涩的笑了:“段九泽,我会加油的,到时候一中见!”
 
“一中见。”
 
得了段九泽的回复,女孩子开心的跑着回了教室。
 
段九泽也没有在意,只继续拿起书,闲闲的看了起来。
 
“除非通过黑夜之路,人是不可能到达黎明的。”
 
看到作者引用的这句话,段九泽忍不住停下了目光,细细的咀嚼这一句。
 
“泽泽,我扫完了,我们回去吧。”
 
段九泽抬头,看到背着书包,胸口起伏不定的杨博文,“嗯”了一声,就收了书,两人一起离开了学校。
 
路上,杨博文罕见的沉默,闷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段九泽,总觉得,有什么人跟在身后。
 
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余光四下扫视了一番,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
 
“泽泽你是不是答应文倩了。”
 
段九泽正疑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没注意听杨博文说了什么,随口道:“什么?”
 
杨博文一听这话,闷闷的不开口了。
 
段九泽不喜欢这种有话不说的感觉,直接拉住杨博文,问他:“刚刚我在想事情,没听你说的什么。”
 
杨博文把脸撇向一边:“文倩让我给你信,我没给。但是我看到你出教室的时候她也跟着出去了。刚刚我看她高兴的回了教室,就想问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
 
看杨博文如此在意的模样,段九泽难得的说了一段话来说清楚情况:“她问我是不是答应,但是我不知道她信里说的是答应什么,就跟她说,希望到了一中也能是同班同学。现在是初三下半学期了,直接拒绝,我怕影响对方情绪,中考失利我更是担不起责。就只委婉的拒绝了。”
 
杨博文依然兴致不高的样子,低低的“哦”了一声。
 
段九泽看不惯杨博文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干脆直接往前走了。没一会儿,身后的杨博文就赶了上来并肩而行。
 
两人身后,不显眼的角度,一双微微浑浊的眼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着两人渐行渐远,却并没有再继续跟随。
 
第12章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牟成的……”
 
广播刚刚响起,就听旁边一个略显刻板的女声传来:“经理,可以准备一下登机了。”
 
段九泽似乎刚刚睡醒,带着一点鼻音,“嗯”了一声。
 
揉了揉睛明穴,微微晃了晃头,段九泽站起身,迈开长腿朝着登机口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休息区和登机口之间有一个凹字形的阶梯,也就是说,段九泽要走到登机口,还得先下一段阶梯,待走到底了,再上一段阶梯。
 
但是段九泽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周围的人也都一脸如常的在阶梯上走。
 
段九泽抬脚踩在阶梯上,第一个阶梯的时候,还有点晃动,差点摔倒。
 
“经理是不是太累了?”
 
助理那略显刻板的女声传来,因为经理本就在段九泽身后,此时也适时地扶了一把段九泽。
 
段九泽总觉得疲惫,这会儿更是连话都不想说,只费力地摆了摆手,助理也就顺势收回了手。
 
再往下走,倒是没有再出现晃动的疲累,只是这阶梯却仿佛突然之间延伸了,段九泽感觉自己走了好几分钟了,但是仍旧没有走到底,更别说走到对面上升的阶梯了。
 
段九泽晃了晃头,朝身后的助理放下撇了撇头,说道:“咱们可能要走快点了。”
 
段九泽总觉得困,这会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也没注意助理是否跟上了,但是听到助理回了一句“好的”,段九泽也就放心的继续走了。
 
阶梯似乎永远没完,段九泽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睛了。勉强费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似乎还有上百阶梯的段九泽,几乎是单纯凭借着惯性在走。
 
“!!!”
 
突如其来的踏空,惊得段九泽几乎要睁开双眼——但也只是几乎。
 
哪怕段九泽觉得心脏都漏掉了一拍,眼皮依然重如千斤。只有不断下坠的失重感不断提醒着段九泽,自己此刻仿佛落入一个无底悬崖,只有不断下坠的风,呼啸着从耳畔刮过。
 
段九泽甚至来不及思考,机场的休息厅与登机口之间为什么会有悬崖存在。
 
段九泽在不断的下坠,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处境,可是他无能为力。
 
明明是如此的绝境,段九泽却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呼啸而过的,不再是风声,而是心脏强有力跳动的声响。
 
“泽泽——”
 
有人……在叫谁?
 
“泽泽——”
 
在喊……泽泽?
 
“泽泽——”
 
泽泽……是谁?是在叫我?
 
胸口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段九泽在空中的身形几乎凝滞。似乎有人在胸口上趴着的重量……
 
“泽泽,你醒了啊?”
 
段九泽睁开眼,看着杨博文睁大的双眼,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杨博文整个人趴在段九泽心口,这让段九泽有些呼吸不顺,便伸手推了推杨博文:“别趴在我心口,憋闷得很。”
 
杨博文笑嘻嘻的起了身,仍旧保持着面对段九泽的方向,问他:“怎么刚刚叫了你好久都不起来?做了什么梦?”
 
梦?
 
段九泽下意识的皱眉想了想:“好想是……我要登机,在机场,准备登机。但是突然,掉进了悬崖。”
 
杨博文仍旧是那副笑脸的模样,笑嘻嘻的看着段九泽,让人弄不清他的想法。
 
段九泽好歹也是和杨博文生活了好几年的,刚刚他躺着没注意,这会儿坐起来一会儿了,但是杨博文嘴角的笑容,似乎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这很奇怪,非常怪异。
 
段九泽不动声色的抓着被子,状似随意道:“文文,你先出去,我换下睡衣。”
 
杨博文似乎也没有察觉出来什么,仍旧笑嘻嘻的说了一声“好啊”,人却没动。
 
段九泽等了一分钟,见杨博文还没出去,暂时也就不换睡衣了,将外套披在身上,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若无其事的问道:“文文,你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泽泽怎么这么问。”
 
除了表情,杨博文的对话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段九泽沉默着想了想,又开口重复:“文文,你先出去,我换下睡衣。”
 
“好啊。”
 
“文文,你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泽泽怎么这么问。”
 
杨博文依旧是笑嘻嘻的回答了这一句,人也依旧没有动。
 
段九泽几乎是肯定了,杨博文有问题。但是他刚刚起床,甚至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神色如常的站起身,他看着杨博文,试着往门口走去。
 
出乎段九泽意料的是,杨博文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但是杨博文摆着那副笑脸,说了一句话,他说:“泽泽,你不开门好不好。”
 
段九泽一只手放在把手上,微微侧了半边脸问他:“文文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啊。”
 
语气似乎是天真无辜,然而段九泽看到的那张脸,却是仍旧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仿佛一张面具。
 
手下微微用力,把手随力而动,只听得微微的一声响——门,开了。
 
段九泽豁然拉开门,却没有见到熟悉的场景,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段九泽怔怔的看着门外仿佛连光芒都能吞噬的黑暗,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动作好。
 
“泽泽,你要出去玩吗?”
 
杨博文的声音,仿佛仅仅是一个天真的孩子,想要小伙伴带他一起出门玩的认真,但是这认真,却让段九泽汗毛直立。
 
“泽泽,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段九泽冷静地关上门,看向杨博文目光所示之处,分明是卧室的那扇玻璃窗户。因为窗帘比较厚,段九泽向来不喜欢拉满窗帘,永远都会留一半空白。
 
而此时,杨博文看向的,就是那一半空白。似乎是因为白天的缘故,光线从外面透进屋里,恍然间,似乎还能感知到阳光那温暖的触觉。
 
“泽泽,你看今天天气多好。”或许是段九泽没有回复,杨博文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次。
 
段九泽在原地沉默的想了一分钟,内心警惕的走到窗户边,手覆上玻璃窗的阀门,一下子打开了窗户。
 
黑暗。
 
无止尽的黑暗。
 
仿佛能将人吞噬的黑暗。
 
“泽泽,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杨博文又将这话重复了一次,段九泽却皱着眉,不知道对方这话什么意思。
 
除了这个看似正常的房间,段九泽竟然无处可去。就算是这间房间里,最为诡异的杨博文还待在房间。
 
“文文在哪里,还有妈妈。”
 
“泽泽你在说什么呀?我就是文文呀。妈妈不是早就死了吗?”
 
段九泽几乎要维持不住冷静的假面,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杨博文,始终想不起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一觉醒来就成了这样的场景。
 
站在段九泽对面的杨博文忽然走到段九泽身边,一把拉起段九泽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出去野餐吧。和妈妈一起。”
 
说着,还伸手去把门锁。
 
杨博文之前还说妈妈早就死了,然而刚才却又说一起去野餐……段九泽实在想不出是为什么,干脆任由杨博文拉着。
 
在杨博文拉开门的一瞬间,段九泽看到了不远处,枫叶树下,王琴正在摆弄吃食。
 
野餐!
 
杨博文拉着段九泽径自走出门外,脚下的草地仿佛是活的,在两人踏下的一瞬间,自然的朝着周围延伸。
 
段九泽看着熟悉的吃食,终于记起了,这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自己为了追寻真相,想要验证线索!
 
这是梦!是梦!是梦!
 
段九泽忽然就没有了恐惧心理,和杨博文,还有王琴,言笑晏晏的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逼着环境,差点让段九泽忘记这是个梦。
 
可是段九泽仍旧要醒来的,关键是怎么醒来?怎么脱离这个古怪的梦境?
 
这顿野餐,段九泽并不想无休止的吃下去。
 
“泽泽老是不专心吃东西,妈妈说罚他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王琴笑眯眯的看着段九泽心不在焉的模样,应道:“好呀。”
 
“咚咚——”
 
“泽泽,文文,吃饭了。”
 
王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段九泽知道,这个梦,快醒了。
 
“咚咚咚——文文,泽泽,不要睡了,起来洗漱吃饭了。”
 
段九泽睁开眼的时候,王琴已经没有在门前了。
 
段九泽躺在床上,失神的看着自己上铺的木头框子,许久,才伸出手,看着自己十五岁的手,很久都舍不得放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段九泽一顿,整个人突然严肃起来,他飞快的掀开被子,外套都没有披,直接走到床边,伸出手,想要打开窗户。
 
犹豫了一下,还是一鼓作气的将窗户打开了。
 
阳光……真正的阳光,温暖的触感,让人几乎感动得落下泪来。
 
“泽泽你干什么呢?突然之间的……吓我一跳。”
 
杨博文在上铺,睡眼惺忪的半坐着,看着段九泽突然走到窗边的身影,满是不解。不过太瞌睡了,杨博文一边说,还一边打了个呵欠。
 
段九泽看着杨博文睡不饱的样子,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笑容。
 
段九泽这一笑,倒是把杨博文瞌睡都吓醒了,连忙爬下床,跑到段九泽面前,紧张的问他:“泽泽,你怎么了?你一大早上的对着我笑,我心里瘆得慌。”
 
“……”
 
第13章
 
“泽泽,文文,妈妈和朋友出去玩儿去了,晚上会回来的。你们中午看自己热饭菜吃还是出去吃,自己决定啊!时间来不及了,妈妈先走了。”
 
王琴换了鞋子,忙忙的就出了门。
 
杨博文一看王琴走了,立刻瘫在沙发上,作业也不想做了,就抱着手机玩儿游戏。
 
段九泽也没有管杨博文,他是习惯性的将作业做完了才干其他事儿,不然心里就一直安定不了。
 
杨博文玩儿了一会儿游戏,突然想起早上段九泽那个笑来,他挪到书桌旁的沙发,整个人躺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向段九泽,问道:“诶?泽泽,你今天早上突然对我笑,是为什么?”
 
段九泽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早上才醒来那会儿,段九泽都怕自己还在做梦,所以刻意走到窗边去打开窗户。因为从梦里逃生的感觉太真实,冲击力太大,让他忍不住生出一种活着真好的感觉来。所以听到杨博文正常的说话声,下意识的舒心,笑了笑。
 
但是这会儿再回想起来,恐惧的感觉不如早上鲜活,倒是能平静的跟杨博文简述梦里的一切。
 
“握草!!!这么帅!”
 
杨博文听得双眼贼亮,一个翻身就要跳起来,却因为力道不够,失败了,差点没滚到沙发底下去。
 
“在家里不准说脏话。”
 
段九泽虽然不怎么管杨博文,但是他和杨博文要生活很多年,对于以后也可能长期出现的脏话,段九泽第一时间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虽然段九泽皱着眉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杨博文只是满不在乎的攀着段九泽的肩膀,显得有点吊儿郎当的说道:“兄弟我吧,说的就是一个语气词,语气词,懂不?不带实际意义。”
 
段九泽放下笔,坐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杨博文,冷漠的上下打量了一眼。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杨博文从段九泽冷漠的表情里读出了蔑视,顿时大声嚷嚷起来:“虽然现在不带实际意义,但是不久我就能有这个能力了!”
 
“你是想让妈三年内抱孙子?”
 
杨博文蹭的一下放开段九泽,红着脸反驳:“我可没这么说!我……”
 
“中考不远了,自己掂量。”
 
段九泽说完,就干脆利落的转过去继续写作业去了,留下慢慢褪去脸上爆红的杨博文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傻。
 
段九泽虽然爱学习,但是他也不是傻不拉几的笨学生。老师布置的作业,段九泽一般是挑选着做几道经典的题,然后就放下作业,去做自己的事儿。这也是为什么,杨博文看到的段九泽总是花很多时间在其他方面,成绩却依然不落。更别说,段九泽本质上是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伪少年了。
 
段九泽把各科布置的作业里,经典会考的题型做完了,看了下时间,十二点多。
 
走到卧室,看着坐在书桌前做作业的杨博文,段九泽踢了踢椅子:“吃饭不。”
 
杨博文也不知道是不是做题做上瘾了,头也没回的伸出左手摆了摆:“等我把这题解出来,马上。”
 
段九泽低低的哼笑了一声,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门边,手握着门把,正要拉开门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泽泽,你不开门好不好。”
 
“!!!”
 
梦中的一切仿佛再一次出现,迫人的窒息感如影随形。段九泽猛然转身,双目如炬的看着杨博文埋头做题的背影。
 
“文文为什么这么说?”
 
段九泽说了一句和梦里完全一样的回答,但是他能听出来,自己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意和恐惧。
 
听到段九泽的话,杨博文坐在椅子上,转过头,一头雾水的问道:“泽泽你说什么?”
 
或许是杨博文脸上的疑惑太甚,段九泽竟然无法说出事实,只是随口敷衍了两句,就随手拉开门,迈开步子,走出了卧室。
 
等反手关上门的时候,段九泽才控制着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
 
是幻觉吗?
 
可是杨博文的声音那么真实,否则段九泽也不会那么大反应了。
 
可是真的不是幻觉吗?
 
那么杨博文转过脸来,满脸的疑惑又作何解释?
 
原本昨晚的那一场梦中梦,段九泽并未放在心上。充其量就是这个梦特别真实,真实到即便梦中的段九泽能够冷静,但是早上醒来那一瞬,在现实里,段九泽依然产生了后怕的情绪。
 
可是再怎么像是真实,它依然不是真实。
 
然而就在段九泽刷了一上午的题,压下了昨晚那个奇怪的梦时,刚刚,就在那间卧室,段九泽居然听到了和梦里那一句完全一样的话,而且时间刚好是在段九泽的手握在门把的那一瞬。
 
真的有这么巧合吗?幻觉也会挑时间地点吗?
 
“……诶?泽泽,怎么又在神游?”
 
杨博文出了卧室,就看到在客厅沙发呆坐的段九泽。虽然表面上看来,段九泽脸上的表情似乎和之前一样,都是没什么表情,但是杨博文却觉得,比起之前,现在的段九泽,心情似乎压抑了些。
 
段九泽在杨博文伸脚轻轻踢自己的时候回过神,抬眼看了看生动活泼的杨博文,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也不动。
 
杨博文被段九泽看着,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觉得段九泽奇奇怪怪的。
 
见段九泽一直没什么动静,杨博文干脆坐到段九泽身边,一只手仍旧是吊儿郎当的攀着段九泽的肩,一边凑近了同段九泽说话——
 
“你这是不是得了相思病,喜欢上谁了?来来来,给兄弟说说,兄弟给你出出主意。”
 
段九泽听着这熟悉的腔调,恍然间觉得,好像这个空间内的一切,都随着杨博文的开口,鲜活了起来。
 
这一次,段九泽难得的没有拍开杨博文的手,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出去吃中饭。”
 
虽然段九泽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中午那一个转身,那一句像是幻觉一般的话,还是留在了段九泽心里。
 
段九泽没有忘记,自己一个人待在客厅的时候,那种压抑的沉闷感。而在杨博文攀着自己肩膀的时候,一切都活过来了的感觉,也一直萦绕在段九泽脑海,无法散去。
 
再联想到野炊那一次的白雾,段九泽几乎已经肯定,杨博文同自己的重生,肯定有着某方面的关联。即便不是同自己的重生相关,至少,也是同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有关。
 
而这一切,杨博文都不知晓。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只是单纯的同段九泽抱怨上午做过的题有多变态,老师布置的又是怎样海量的作业。
 
“回去做完一套试卷,我给你圈重点题。”
 
听到段九泽这话,杨博文终于收起了抱怨的状态,笑得无比灿烂。
 
两人吃饭的地方离小区不算近,但是段九泽觉得难得这样走动着,运动一下也好,就当消食了。
 
两人走过临安街,杨博文兴致来了,又去了一家鞋店试鞋,期间,段九泽一直无话。
 
站在鞋店门口,段九泽貌似不经意般朝着左右看了看,这步行街上,除了行人,除了环卫工,除了街边店里叫卖的人,似乎没有找不出来第三类人了。
 
但是段九泽一路走来,都觉得有一种被人窥伺的错觉。
 
“泽泽,你看这个黑色是不是比这双蓝色酷一点。”
 
段九泽听到声音,最后瞥了两眼街道,转身走到杨博文身边,看了看两双鞋,指着蓝色那双,对店员说道:“麻烦这个款型的黑色拿一双。”
 
杨博文买了穿的,基本都是当场就换。这会儿换上段九泽说的黑色,只觉得哪儿哪儿都好看,整个人都帅爆了。
 
一路上,杨博文一会儿小跑,一会儿向上跳跃,一会儿踮踮脚……反正就是丝毫不停歇,不断从各个方面测试自己新买的这双鞋的舒适度。
 
倒是段九泽,一直帮着杨博文提着旧鞋,任由杨博文在耳边聒噪,愣是一句话也不吭。
 
“我渴了,咱们去买瓶水吧。”
 
段九泽说完,也不管杨博文意愿,直接拉着人就往一边的小卖店大步走去。
 
杨博文以为段九泽渴得厉害,所以也跟着步子网小卖店走。
 
因为中午没怎么喝水,杨博文这会儿倒是也有些渴了,便拉开冰柜的门,看着各色饮料,问段九泽喝什么,顺便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
 
段九泽头也不回的说道:“矿泉水。”
 
杨博文一边拿水,一边笑:“我就猜到你也是拿这个。解渴,还是矿泉水实在。”
 
这回,段九泽没有回话了。
 
段九泽依旧站在小卖店的门口靠里一点的位置,他看着一个男人提着包,似乎不经意间瞟了小卖店的方向一眼,然而继续往前走。
 
在那个男人瞟过来的时候,段九泽和那个男人的一双眼对上了,只是时间太短,除了觉得对方的眼睛不清亮以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段九泽以为会有因为对视而出现的慌乱也没有出现。
 
段九泽皱眉:难道自己想太多了?
 
“给,水。”
 
段九泽接过水,却拿在手里并不喝。
 
杨博文一口气干了小半瓶矿泉水,一回头发现段九泽还一口没喝,有些奇怪:“你不是渴了吗?”
 
段九泽看了一眼杨博文,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第14章
 
“有人跟踪你们?”
 
王琴看着支开了杨博文的段九泽,有些意外。
 
段九泽简明扼要的将自己近一个半月来的感觉说了说,最后说出自己的猜测:“那个人是文文的爸爸,是吗。我们放假回来这几次,妈出去应该也不是见朋友,而是文文的爸爸,对吗。”
 
王琴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的段九泽,心惊于这个孩子敏锐的直觉和细致的观察。
 
“我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想到你一直心里有数。”王琴叹了口气,简单说了说杨博文父母的事儿。
 
“我和文文的妈妈杨希是好朋友,她以前出去留学的时候还曾戏言,我是她可以安心托孤的挚友。没想到,一语成谶。杨希在国外和文文的爸爸认识,两人未婚生子。后来文文的爸爸回国卷入了些事情,当时还在德国的杨希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机场接她,说是要找关系。文文是早产儿,出生不久,无法跟着杨希立刻回国,杨希就托了德国一个朋友帮忙照顾。结果航班失事,那朋友联系到我,我就带着文文回来了。文文爸爸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以前就对他印象不是很好,最近更是……”
 
王琴说到这里,眼神有一点悠远,似乎想到了当年兵荒马乱的日子。
 
“我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但是你们马上就要中考了,妈妈怕你们,尤其是文文,要是因为这事影响到了,可怎么好。文文才十五岁,我怕他接受不了。我想着,好歹等你们中考后再说。如果不是你提起,我也不知道他居然还敢跟踪你们。”
 
段九泽想了想,本来想说什么,却听到被他支走买东西的杨博文开门的声音,当下和王琴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到厨房,帮忙准备饭菜。
 
虽然这事暂时搁下了,但是段九泽却一直寻思着找个机会将这事儿说了。拖久了,对谁都不好,由自己来说,可能比被动的由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说,要好得多。段九泽也自信,杨博文的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在周天回校的路上,段九泽一直思索了许久怎么开口比较好。不过在转头看杨博文的时候,段九泽感觉,杨博文似乎也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段九泽也算第一次在杨博文脸上看到那样的纠结神色。
 
眼看着离学校越来越近,段九泽停下脚步,看着还兀自在走的杨博文的背影说道:“说吧。”
 
段九泽出声了,杨博文才意识到段九泽停了下来。
 
像是下定决心,杨博文走到段九泽身边,小心的看了看周围,这才开口:“泽泽,我觉得,我好像对女孩子不感兴趣,怎么办?”
 
段九泽上下看了一眼杨博文:“为什么这样感觉?”
 
杨博文微微低着头,声音有些艰涩:“林子他们藏着掖着,就喜欢看那种女孩子的泳装照片,露得比较多那种,还有就是……就是那种片子。”
 
段九泽面色不变的看着杨博文:“你看了?”
 
“嗯。”杨博文点了点头,神色不渝:“他们说看了会硬,但是我只觉得无聊。反而是里面偶尔出现的男性躯体让我觉得……觉得感兴趣。”
 
段九泽看着杨博文那似乎等待审判的模样,心里竟有几分想笑,只是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正好……”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文文!”
 
一个穿着廉价西服,眼神略带浑浊的男人走到段九泽和杨博文面前,红着眼眶,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杨博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嗫嚅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段九泽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将杨博文揽到自己身后。
 
这个男人装扮不错,但是段九泽这一个半月也不是没有见过他——正是段九泽和王琴提起的,那个跟踪他们的男人,杨博文的亲生父亲。
 
杨博文被这人喊了一声,还处于蒙圈状态,就又被段九泽揽到身后护着的动作搞得更晕了。
 
说完,也不等男人反应,拉起杨博文就跑。
 
杨博文踉跄了一下,才跟着段九泽的步子跑起来。
 
但是跑了没有两米,所有的建筑物开始慢慢淡化,白色的浓雾渐渐弥漫眼前,最终,代替所有。
 
段九泽拉着杨博文,在白雾弥漫的空白中奔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皱着眉停了下来。
 
段九泽侧头,看到杨博文仍旧被自己拉着,只是很明显,杨博文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但是这会儿不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时候,段九泽毫不犹豫的拽了拽杨博文的手臂:“文文,我们可能要等等。”
 
“什么?”杨博文抬头看了看,只是视线在触及段九泽身后的时候,忽然拉着段九泽一个转身。
 
段九泽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杨博文就先开口了:“着急跑什么?跑就跑吧,突然停下干什么?不是我带着你闪得快,估计就要交代在车轮子下了。”
 
段九泽蒙圈的一回头,这才发现,自己和杨博文站在马路正中间,不过因为是人行横道线,刚刚的行为,倒像是想要闯红灯。
 
段九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入耳:“文文有哪里伤到了吗?现在红灯,文文不要闯红灯,容易出事。”
 
说完又貌似紧张的抓着杨博文,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遍,似乎怎么都不能确定杨博文的安危。
 
“……”
 
段九泽觉得,这个男人的戏简直做得有点过了。只是杨博文似乎并没有觉得过,只是别扭又不耐烦的甩开男人的手,走到段九泽身边,眼睛盯着红绿灯,一看到绿灯了,立马抓着人就跑。
 
段九泽还不明白刚才的白雾又是怎么一回事,就被迫跟着杨博文,又继续朝着学校的方向跑。
 
这一回,男人没有再追过来。
 
那个男人突然放弃偷偷跟踪,转而站在杨博文面前告诉杨博文身世事实,让段九泽有些怀疑,男人是不是和王琴勒索不如意,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更让段九泽觉得难以把握的,是杨博文的态度。
 
分明已经知道了身世,但杨博文回到学校后,所有表现均和以前一样,似乎这事在他心里根本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
 
这看起来很正常,可是在知道这事以后还这样正常,就太反常了。
 
段九泽把握不准杨博文的心理,只想着周末放假的时候,回家的路上和他聊一聊。
 
然而,让段九泽没有想到的是,周末那天,段九泽在教室正准备离开,杨博文说让他等一下,他回宿舍拿了东西就回来,却是一去不回。
 
宿舍的同学说杨博文确实回去拿东西了,但是拿了就离开了。
 
段九泽找了很多人问,但是除了知道杨博文离开学校了以外,得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段九泽心下一沉,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不管如何,家是肯定要回的,只是回家的路上,段九泽一直有意识的在等杨博文的亲生父亲出来。而他,终究是要失望了。这也让段九泽心里的那个猜测更加沉重了几分。
 
“文文呢?”
 
打开门,只看到段九泽的身影,这让王琴心里有些不安。
 
“妈,文文可能被他亲生父亲接走了。”
 
段九泽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王琴放在客厅的手机铃声响了。
 
王琴和段九泽对视一眼,各自都有着几分猜测。这猜测,在王琴开了免提以后,完全被证实。
 
“妈,泽泽,我现在和爸爸一起。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可能对我有些失望。但是,我只是想看看把我生下来的妈妈。爸爸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我……我就是想去看一看,很快就回来。妈,泽泽,谢谢你们。我很快就回来的,你们别担心。再见。”
 
杨博文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清楚楚的传来。甚至电话接通以后,王琴和段九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杨博文那边就直接开口说了一串,说完了,就挂了,再打过去也不接,甚至最后直接关机。
 
“文文那个亲生父亲不是什么好人,之前勒索我那么多钱,现在把文文骗走,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泽泽,咱们现在报警来得及吗?”
 
带走杨博文的,是他的亲生父亲,报警有没有用,或者说来不来得及,段九泽也不知道。
 
其实最好的,是在杨博文父子离开这个城市之前截留下他们,只是段九泽也知道,他和王琴,都不可能有关系查杨博文父子乘坐的哪种交通工具,就算是能查,工作量之大,也是无法想象。
 
但是这个时候看着看着王琴焦急的神情,段九泽只能冷静的回道:“妈,你先别急,急也没用。刚刚文文说要去看阿姨。但是我记得妈你说过,阿姨已经死了,所以能去看的,只有墓地。我们在他们之前赶到墓地,守株待兔。”
 
王琴想了想,补充:“报警还是要的,之后买票去牟成。文文的妈妈,就是牟成的人,葬也葬在那里。不过这事儿,我去就行了,你快中考了,别耽误复习。”
 
“妈,中考错过了能再考。我也想看到文文安全的站在我们身边。”
 
段九泽未尽之意,王琴也明白,也没有再反对。
 
母子俩买了票,去了一趟警局,就往机场去。
 
“我还是该早点和文文说,早点带他去看他妈妈。希望那个男人,真的只是为了带文文看他妈妈。”
 
段九泽和王琴坐在候机大厅心焦的等着,王琴偶尔还是忍不住自责。
 
段九泽却没有接话。
 
事情发生了,再怎么去后悔纠结也是无用功,还不如想想对策。
 
那个男人只是带着文文是看文文他亲生妈妈的话,自然是最好的可能,但是也不排除其他情况。
 
之前王琴也说了,那男人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还威胁过王琴。而在孩子就快中考的敏感时期带人离开,段九泽是不太相信,对方是真的为了亲情来找杨博文的。
 
“妈妈其实也知道,文文那个爸爸可能……”
 
王琴后面还说了什么,段九泽一个字也没听到。
 
因为段九泽抬眼,看着王琴的时候,王琴的身影,连同这整个机场,所有的一切存在都在慢慢淡化。
 
段九泽猛地站起身,看着所有的颜色慢慢淡化直到白雾重新覆盖一切,而机场嘈杂的声音也同这些色彩一起,渐渐消失,直到绝对的静寂占据整个空间。
 
段九泽握紧了双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等等,等等,说不定再等等,一切就恢复正常了,再等等。
 
一分钟,两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段九泽终于是再也没有等到这一切恢复。
 
这整个纯白静谧的空间,只剩下段九泽一个人,沉默的站立。
 
万籁俱寂,只余下段九泽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纯白的空间,仿佛带着时间一同静止,段九泽就这么站在原地,动作姿势一星半点也未更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段九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心思考这一切。
 
这个空间,完全纯白又静寂的空间,在段九泽第一世,成为植物人的时候,也遇到过。
 
当时的段九泽以为这个空间是植物人所特有的,但是现在,机场直接慢慢淡化,直到这个空间的状态出现。这至少说明了,这个空间,与段九泽最开始的设想并不一样。
 
而段九泽没有遇到车祸,没有遇到坠崖,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的事情,直接就在短时间内站在了这个空间——或者说,这个空间包围了他。
 
那么,之前的几次白雾,是不是,就是这个空间出现的前兆?
 
只是当时有杨博文同他一起,这个空间便没有将他彻底吞噬。而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杨博文,有的,是王琴,是机场那些一起等待的陌生人。
 
段九泽甚至在心里大胆推测,除了杨博文,是不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将他留在现实世界?
 
段九泽闭着眼,却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自己还活着,但是只有自己还活着。
 
段九泽之前一直在思考,自己的重生,会不会不仅仅是上天给的一个重生机会?并不是因为第一次的失败重生,上天补偿了一个新的重生。
 
如果段九泽的思考没有问题,那么,必定还会下一个重生,下一个段九泽的一生或者半生等着他。
 
段九泽闭眼聆听,静静感受。
 
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燥热。
 
慢慢的,声音,一点点的清晰了起来。有车辆来往的声音,有讨论着最新款口红色号的女孩子们娇俏的笑声,有关心股票基金的男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
 
段九泽睁开眼,看着周围的一切颜色慢慢加深,所有的建筑物一点点显现出来,人们的嬉笑怒骂声再一次入耳——段九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深觉这是如此天籁的声音。
 
第15章
 
阳光很强盛,隔着衣衫,仍旧能感受到紫外线的强烈。
 
偶尔有行人路过,会带起一丝风,风里,带着让人不喜的混杂味道。
 
那种混杂的味道,可能包含廉价的香水味,汗腺分泌物特殊难闻的气味,以及偶尔会有一些洗衣粉残留在衣物上的清香——只是这清香,混杂了多种气味以后,也变得有些难以忍受。
 
段九泽在车水马龙的街口站了一会儿,静静感受着世界鲜活的气息。
 
“我的大老板哟,您怎么到这儿站着来了。这日头多毒啊!”
 
段九泽侧头,看了一眼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没有说话。
 
“老板,事情已经解决了,可以回公司了。”
 
段九泽点点头,也没有问解决了什么事。抬脚就顺着花衬衫的男人所示意的方向前行。
 
段九泽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现在从事的,居然是娱乐行业,和自己擅长的金融类模块,感觉差得有点儿远。
 
随意翻看了一下桌子上摆放的一些资料,以及电脑里的文档,段九泽竟然意外的觉得顺手,而他以前分明没有了解过一星半点儿。
 
段九泽挑了挑眉,在电脑里某个分类的文档里看到了职员相关信息,有公司的员工,也有一些明星的简单档案。
 
“哒哒哒——”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段九泽冷静按了接通。
 
“小泽,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吧,妈妈今天亲自动手下厨,菜都是你爸爸自己去园子里摘,鱼也是你爸爸今天钓回来的新鲜鱼。”
 
女人兴高采烈的语气,在没有及时得到段九泽的回应时,生生的低落了,不自觉的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又喊了一次:“小泽?今天晚上……回来吃好不好?”
 
段九泽看了看手边的文档,随口道:“可能回来得晚,我尽量早。”
 
手机那头的女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段九泽说的,回去可能会晚,反而是高兴得仔细询问段九泽最近的口味,再三问了,还叮嘱段九泽不要太累了,工作什么时候做都可以。
 
段九泽一直听着对方说话,偶尔冷淡的回应一两声,都让电话那端的女人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实在没什么话说了,女人才不舍的挂了电话。
 
手边的文件处理起来很快,段九泽更多的时间,是在思考杨博文在哪里。
 
是的,杨博文。
 
根据前面几次的经验,杨博文,还有自己身边重要的亲友,似乎在每一个世界都存在。但是段九泽如果不想被白雾威胁,只有杨博文能起到帮助的作用,只有找到杨博文,才能更好地留在现实世界,而不是那个将一切都静止的纯白空间。
 
由之前的经验来看,杨博文和自己不是朋友就是兄弟,甚至还有可能是恋人,总之,杨博文理应在自己身边——除非他死了。
 
但是段九泽来到现实世界以后,翻遍了手机通讯录,以及电脑里的员工资料,明星资料,都没有发现杨博文的名字。这让段九泽忍不住的蹙眉。
 
如果没有杨博文的存在,段九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什么时候就被纯白空间束缚住。如果来了这个世界以后,段九泽很快就被白雾束缚,丢往下一个现实世界,那么线索,很可能就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被段九泽遗忘。
 
段九泽一边思考着,一边不断的磨砂着一支纯黑色钢笔——这是他上一个世界的笔,却明晃晃的出现在这一世的西服口袋里。
 
段九泽有随身带笔的习惯,当时和王琴在机场,他全身上下,就只有口袋里揣了一支笔,其他的东西不是放背包,就是王琴拿着。
 
段九泽虚眯着眼,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细打量着这支笔。
 
如果说,段九泽是在正常情况下进入纯白空间的,而他随身带着的东西至少会有一样,会被这个空间所允许带入下一个世界,那么,段九泽不得不考虑,买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大概巴掌大就可以,专门用来记录自己在每一个世界得到的线索,以及重要的推论和假设。
 
事实上,段九泽在上一个世界纪录的一些东西,已经无法完全记住了。段九泽担心,时间越久,自己忘记得越多。
 
走出公司,段九泽看着午后一点也不算慵懒的阳光,微微的眯了眯眼。
 
“老板。”
 
司机将车开到门口,下车对着段九泽微微躬了躬身。
 
抬腕看了看时间,段九泽摇了摇头:“下午四点半回家给你电话。”
 
“好的,老板。”
 
沿着街道旁边高大的树木,段九泽在树荫下随意的朝着一个方向走,遇到有卖笔记本的小店,便停下来,选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买下,试了试揣在口袋,刚好合适。
 
段九泽带着笔记本,在公司旁边的一个咖啡店,要了一杯咖啡,选了一个光线极好的位置,拿出自己的钢笔和新买的笔记本,打算趁着自己现在还记得比较多,将所有线索纪录下来。
 
简洁优雅的咖啡店内,放着舒缓经典的Mattinatta(In The Morning)。
 
男人穿着质地上佳的西装,右手握着一支纯黑色的钢笔,笔帽随意的搁在桌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男人干净俊朗的面容,在此刻,却是凝眉深思。他那如古井般幽深漆黑的一双眼,正紧紧的盯着左手压着的一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很小,也很普通,但是在男人的眼中,却仿佛无比重要。
 
“杨博文,老师叫你走了。”
 
仿佛被突然惊醒的仓鼠,杨博文略略瑟缩的抬头,快速看了一眼喊自己的同学,又飞快转头,带着些眷恋的,最后看了一眼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的一切的段九泽,而后微微低垂着头,跟着前面的人继续前行。
 
坐在咖啡店里的段九泽,丝毫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刚刚,就与他隔着一个玻璃窗的距离。
 
段九泽更在意的,是自己到底有没有写完所有的线索。但是他坐在原处很久了,从头到尾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有哪里漏掉了。干脆动了动脖子,收起钢笔和笔记本,准备早点回家。
 
父母,仍旧是熟悉的王琴和段忠明,他们的感情,如同自己一开始的认知那般,恩爱两不疑。只是之前同段九泽似乎发生过什么,所以关系一直僵硬着。
 
段九泽也无意去了解以前的是非,只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性待人接物。
 
寒来暑往,一年的时间,基本上就在两点一线的生活中过去了。
 
寂静的深夜,段九泽看着窗外微黄的路灯,不止一次的对自己的推论产生了怀疑。
 
这一年来,段九泽一直没有等到杨博文出现,他设想中,杨博文应当在这一年内来他的公司来任职,无论什么职位。只要杨博文来了,段九泽就会将杨博文调到自己身边,如此,他才能放心去追寻线索,也才有机会找到线索。
 
可是整整一年过去了,段九泽没有遇到杨博文,他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推论错了,杨博文不存在,是不是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存在?
 
但是不影响的话,上一个世界又怎么解释?
 
还是说,有影响,只是这个影响,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大?
 
“哒哒哒——”
 
手机铃声响起,暂时打断了段九泽的思考。
 
“老板,原计划9号去儿童福利院的行程,可能要更改到6号,也就是明天下午。”
 
段九泽冷淡的“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基本上段九泽在公司会做好该做的一切,“段九泽”所应当承担的一切责任与义务,段九泽都做得非常好。
 
只是再好,也无法改变杨博文不出现,段九泽之前的推论可能存在误差的事实。
 
没有星光的夜幕,笼罩着这个夜夜华灯的城市,连同那些沉睡于梦乡的人。
 
六号下午,段九泽按照更改的行程,和其他人一起到了儿童福利院。
 
段九泽所在公司有一个明星公益汇演,所得全部赠与此所福利院。商界从来不会做了好事不留名,因此,这一次的赠与,还邀请了众多新闻媒界的记者等。
 
段九泽向来话不多,对外的一切,公司自然有专人应付,段九泽只需要在必须的时候说上一两句话也就行了。
 
摆脱前面的工作人员和记者们,段九泽随意的走到一边的假山亭子里坐下,习惯性的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拿出来,翻着前面的的线索有意无意的看着,最后,停留在空白页,没有再翻动过。
 
“杨博文,老师叫你了!”
 
听到杨博文这个名字,段九泽猛地抬眼看向四周,却见里亭子不远的走廊,一个看起来有些畏缩的男孩子,抱着一本书,站在红色的柱子旁。见段九泽看过来,忙慌乱的跑进教室。
 
段九泽站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
 
他实在没有想到,杨博文现在的模样,居然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就这岁数,段九泽就是再在公司里等几年也等不来杨博文应聘。
 
毫不迟疑地踏着步子,朝着那间教室走去。
 
在教室门口外,段九泽站在老师视线盲区,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们正动手做着手工艺品。
 
孩子们的年岁差别略大,不知道是以什么划分的。很多孩子似乎都喜欢做手工,各种异想天开的造型,随心所欲的色彩搭配,就像是在思想的田野上,放飞自己的梦想。
 
而在这之中,杨博文就显得太过另类了。在热闹的思想者们中间,杨博文只是紧紧地抱着一本书,缩在桌子的一角。杨博文面前也有一堆材料,只是他不用。有的比较小的孩子见他不做手工,便开心的拿了他的材料走。杨博文不拒绝,也不说话,就是单纯的抱着一本书,愣神的看着面前的材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九泽前面所遇到的杨博文都是性格开朗,活泼好动的,乍一看见这样不合群的杨博文,段九泽还有点不习惯。
 
“您好,请问您是?”
 
老师在孩子们中间转了一圈,回身的时候,看到了眼神专注的段九泽。她上前,语气客气的问段九泽的身份。
 
段九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发愣的杨博文,轻声道:“我可以收养那个孩子吗。”
 
虽然是问句,但是段九泽的语气,和肯定没有什么差别。
 
女老师虽然不知道段九泽的具体身份,但是对方一身的穿着打扮和气度,不是常人所有的,这点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简单的攀谈了几句,女老师就想将杨博文带出来。
 
只是段九泽比她快了一步,迈开长腿,直接走到杨博文身边,自然的牵起杨博文的手,一句话也不说的带着杨博文,离开了教室。
 
杨博文也安静的没有任何挣扎,只是愣愣的看着段九泽挺直的肩背,任由段九泽拉着,自己抱着书,一步步的朝着外面走。
 
第16章
 
整体装潢低调的别墅客厅里,王琴和一个年轻女人显得略微亲近的坐在一起,声音不大的谈论着什么。
 
“九泽哥这么年轻就管理这么大一家公司,还经营得这么好,不容易啊。”
 
王琴长叹了一口气:“是啊。小泽他……不容易。到如今,依然孤身一人。有时候,我也会想,小泽他什么时候带回来一个女朋友多好,哪怕就是搞出来一个私生子我都能接受。可是你也知道,小泽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如愿。”
 
坐在王琴旁边的年轻女人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回答。有些话可以接,有些话,就不太适合了。
 
“妈,我回来了。”
 
段九泽带着杨博文走进门的时候,王琴和旁边的年轻女人都站了起来。
 
王琴一眼就看到了杨博文的身影,只是杨博文似乎有些太害羞,躲在段九泽身后,王琴只能看到那孩子微微瑟缩的半边身子。
 
年轻女人也看到了,却只是挑了挑眉,然后神色如常的看了一眼段九泽,微微点头:“九泽哥。”
 
段九泽也朝着年轻女人微微颔首:“文倩来了。”
 
王琴走到段九泽面前,一双眼一刻都没离杨博文,她看着杨博文几乎从段九泽左边,缩到了段九泽右边,忍不住问段九泽:“你带回来这孩子……”
 
“我儿子。”
 
王琴眼神一亮,正要说什么,身后被晾在一边的文倩笑眯眯的开口告辞:“王阿姨,我晚上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王琴这才从杨博文身上收回目光,和文倩说了两句话,看着人离开。
 
段九泽在王琴和文倩说话的时候,直接带着杨博文上了楼。
 
杨博文拽着段九泽衣服后摆,一直跟着段九泽到了房间也没放下。一双眼,也只是盯着段九泽走路的脚后跟,没有一点点挪动。
 
因为带杨博文回来只是临时决定的,所以也没有准备好杨博文的房间,段九泽只是将人带到和自己房间相对的空卧室——段九泽如果午休会在那个房间睡。
 
“你的房间。”
 
杨博文抬头看了一眼段九泽,又很快低下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房里有卫生间。”
 
“嗯。”
 
“有事找我。”
 
“嗯。”
 
“等下吃饭带你下去。”
 
“嗯。”
 
段九泽在和杨博文说话的过程中,一直盯着杨博文的双眼,只是可惜,对方除了最开始那一眼,再没有抬眼看过他。
 
“这是你以后的家。”
 
“嗯。”
 
“自己熟悉,有事找我。”
 
“嗯。”
 
这是段九泽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但是对话的回答比他的话还要简洁有力,这让段九泽忍不住蹙眉。
 
转身拉上门,段九泽刚朝着书房走了几步,就看到王琴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殷殷的看着自己。
 
“合法收养。杨博文。”
 
王琴一听,有些失望,转头想到杨博文刚刚的身形,有点担忧的说道:“小泽,我看那孩子年岁似乎不小了,你要是想收养一个,不如找个不记事的吧。以后好培养感情。”
 
段九泽冷淡的听完,语气没什么起伏道:“我只收养杨博文。”
 
段九泽的意思,是只收养杨博文这个人,因为这关系到段九泽寻找真相。
 
而在王琴听来,便以为是段九泽只喜欢这个看起来内向到极点的孩子,甚至……王琴朝着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间带愁的看了看段九泽,有点怕自家孩子沾染上那种玩弄少年的坏习惯。毕竟,段九泽的身份,到如今还没有女朋友,私生活干净得让人不可思议的,多半是哪方面有什么问题,要不就是有些不好公之于众的癖好。不想给人把柄,以领养孩子的名头,将没有任何背景的孩子带回家,便是说这孩子病死了,也没人怀疑什么,只会说那孩子没福气。只是……
 
王琴心事重重的叹了叹气,想着等段九泽他爸回来,再琢磨琢磨。毕竟这事儿不是什么好的,王琴不希望段九泽祸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找到了杨博文,段九泽算是稍微放松了一点。只是之前对推论的怀疑,仍旧无法抹去。杨博文对自己的重要性是否如自己设想的那般重?
 
不过有一点,段九泽倒是能够肯定了。无论杨博文是什么身份,自己肯定能够遇到他,哪怕是通过各种巧合偶然的情况。
 
“小泽,吃饭了。那孩子你带着一起吧。你爸刚好也回来了。”
 
“嗯。”
 
段九泽离开书房,将巴掌大的笔记本随手揣入裤兜。走到杨博文的房间,象征性的敲了敲门,段九泽打开门,发现杨博文还是站在原先自己带他回来的位置,没有挪动哪怕一点点。
 
杨博文一看到段九泽,习惯性的瑟缩了下,抱紧了自己手里的书,眼神惊慌的看了一眼段九泽,又低下头去。
 
“……”
 
段九泽真的没话说了。上一个世界,他嫌弃杨博文话多,结果这个世界,杨博文不但话少,还随时都是一副瑟缩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皱眉。不过眼下是没有时间说什么了,只能吃完饭再仔细问问。而且看杨博文目前的模样,说不定心理方面有些什么问题。
 
“吃饭。”段九泽一边说,一边拉起杨博文的左手就往门外走。
 
杨博文乖巧的任由段九泽拉着,小小声的“嗯”了一句算是回答。
 
杨博文坐在饭桌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却只是将书放在自己的腿上。吃饭期间,如果不是有王琴他们给他挑菜,杨博文可能会埋着头吃那一碗白米饭。
 
杨博文似乎不挑食,不管王琴他们给他挑到碗里的是什么菜,都能一点点吃完。吃完饭,也不说话,不离开座位,就垂着头,右手又抱着自己的书。
 
王琴和段忠明夫妇俩对视一眼,很明显对杨博文的表现不是很满意。段九泽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给杨博文再添了一碗饭。
 
杨博文看着重新放在自己面前的一满碗米饭,愣了愣,抬头看了看段九泽,很快又低下头,像先前那样,把书放在膝盖,一点点的消灭自己碗里的米饭。王琴和段忠明因为杨博文刚才的表现,不再给他挑菜,杨博文也没有管,只是一口一口的将米饭扒进自己嘴里。
 
杨博文吃完两碗饭,王琴夫妇和段九泽也吃饭了。王琴正准备让张嫂收拾桌子,段九泽却制止了,反而是又去给杨博文添了一碗米饭。杨博文仍旧是没有说话,甚至这一次,连头都没有抬起来,没有看一眼段九泽,只是埋头扒饭。
 
王琴和段忠明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儿子这是怎么回事。
 
段九泽一碗一碗的给杨博文添饭,杨博文也从一开始的很快吃完米饭,到后来几乎是一粒粒数米,但是仍旧没有停止进食。
 
终于吃完第七碗米饭,段九泽还要再添一碗的时候,王琴忽然觉得那个叫杨博文的孩子有些可怜,忍不住开口:“这孩子吃了不少了,再吃该撑坏了。”
 
段九泽冷淡的扫了一眼杨博文,仍旧去盛了一碗饭回来。
 
“够了!”
 
段忠明粗着声音,面色不太好的看着段九泽:“你要领养孩子我和你妈也没说什么,但是你带人回来能不能好好儿对人家?逼着人一连吃七八碗米饭,你是要撑死这孩子?”
 
段九泽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关注着杨博文。
 
杨博文已经撑到吃不下了,抓着书的一只手,用力到发颤。
 
段九泽用力拿开杨博文手里的书,放在桌上,然后不顾杨博文的挣扎,带着人,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小泽这是……怎么了?以前也没见他喜欢折磨人啊?”王琴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里的担忧,一望便知。
 
段忠明皱着眉,摇了摇头:“他是最有主意的,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这回,我也不明白,他这样折磨一个孩子是为了什么。”
 
饭桌上,那本被杨博文一直抱着,几乎磨掉了最外层书皮的一本书,静静地躺着。书脊处,甚至还能模糊的看出纪伯伦三个字。
 
洗手间里。
 
“吐。”段九泽拽着杨博文站在旁边,显得极冷的看着杨博文,说出的话也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冷。
 
杨博文被段九泽抓住手,仍旧是想要反抗的去打段九泽,一张微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想要自己的书,想要抱着自己的书,可是眼前这个人抢走了他的书,随意的放在一边,还逼着他吃了七八碗饭。
 
段九泽冷眼看着杨博文反抗,除了“吐”字,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反抗了一会儿,杨博文胃里上涌的呕吐感,终于让他暂时停止了动作,转而走向马桶边,不断地呕出胃里消化不了的白米饭。
 
等到杨博文呕吐得差不多了,段九泽拿了毛巾,给人随意的擦了擦,就拉着吐得浑身发软的杨博文走出了洗手间。
 
拿起饭桌上静静躺着的书本,段九泽几乎无视了王琴和段忠明,然后带着杨博文,几乎是半抱着人,走上了二楼。
 
王琴有心想要跟上去看看,段忠明拉着她的一只手,微微的摇了摇头。
 
将人扔到床上,书也甩到杨博文身上,段九泽走到杨博文房里的卫生间,放好热水,才又将半死不活的杨博文拉到花洒下,冷硬的说道:“洗澡。”
 
中途在杨博文洗澡的时候,又到自己房里找了一套自己的睡衣给人放到门口。也是这时候才想起,似乎还没给人买合适的衣服。
 
第17章
 
暖黄色的灯光下,段九泽坐在床边,拿着杨博文手里的书,慢慢的磨砂着。
 
一只手,突然从段九泽手里,将那本书拿走了,然后书本被人抱在胸前,看起来极度重视这本书。
 
段九泽抬头,看着穿着自己睡衣的杨博文,挑了挑眉。
 
可能是之前营养不良,少年看起来太过清瘦,完全撑不起来自己的睡衣。远处看的话,就和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差不多。
 
可能是段九泽之前的做法对少年来说太过,少年不再是之前一直垂着眼的模样,虽然仍旧有些瑟缩,却是直直的瞪着段九泽,以沉默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
 
段九泽也不在意,随意的看了看杨博文,起身就准备回自己卧室了。明天还得给杨博文买些生活用品和衣物,不知道明天有没有时间。还有杨博文以后的安排,段九泽还要细细想一想。
 
见段九泽干脆利落的离开了,杨博文反而愣了愣。
 
他紧紧的抱着自己的书,看着被关上的房门,没一会儿,就平复了激荡的情绪,低垂着眉眼,安静的站在原地。
 
段九泽躺在自己宽大的床上,开着台灯,看着手中巴掌大的笔记本,试图串联自己在每一个世界的异同点,找到一个关键的点,能够带自己脱离这个奇怪的循环。
 
两声敲门声传来,紧接着,便是王琴那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泽?睡了吗?”
 
段九泽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的手表,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披着外套的王琴一脸担心的说道:“我看你带回来的那孩子,屋里亮着灯,想着是不是没睡?第一天来家里,我怕那孩子不习惯。那孩子太内向,我想着,你带他回来的,可能你去看看好一点。”
 
段九泽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对着王琴点点头:“嗯。你去睡吧。”
 
“记得披一件外套,晚上凉。”
 
“嗯。”
 
等王琴回了房,段九泽直接走到对面房间,打开了房门。
 
听到门开的声音,杨博文下意识的瑟缩了肩膀,呆呆的看了一眼进房来的段九泽,又飞快的低下头。仿佛晚饭那会儿的激烈情绪全是段九泽一个人的错觉。
 
“为什么洗了澡不睡觉?”
 
“……”
 
段九泽掀开被子,将人带到床边,生硬道:“自己脱了鞋子睡觉。”
 
杨博文缩了缩肩膀,沉默的脱了鞋,抱着那本书,蜷在床边,过了一会儿,又将被子拉过来盖上……
 
“靠中间睡。”
 
杨博文听话的向中间移动了一点点。
 
将灯关掉,段九泽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也没有再看笔记本或者其他的什么,直接掀开被子准备睡了——和杨博文短暂的接触,让段九泽觉得无比疲累,就连入睡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早上醒来的时候,段九泽是梦里惊醒的,但是醒来那一瞬间,梦里的一切,又如烟似雾的缥缈了起来,完全不记得其中具体内容。
 
房间的窗帘,仍旧是半开的,一半淹没在黑色的房间,一半透着一点点即将天明的微光。
 
段九泽揉了揉睛明穴,掀开被子,看着即将天明的窗外,下了床,走到窗边站了会儿。
 
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找到了杨博文,段九泽朝着门的方向走去,打算看一看杨博文。
 
尽量放轻了动作,段九泽合上门,转身看向床的方向,却是没有看到原本应该酣睡的人。
 
是自己记错了?
 
不!昨天分明是带回来了人的,王琴和段忠明两人都见过。
 
那么是杨博文夜里跑了?
 
段九泽走到窗边看了看,没有打开的痕迹,也没有翻越的痕迹。
 
四下瞧了瞧,段九泽在一个黑暗的角落看到了缩成一团的杨博文。
 
段九泽当即冷了脸,迈着长腿,两步走到角落,将人拽起来。
 
“一夜没睡。”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段九泽拽着杨博文的手腕,力气大得,简直要将人骨头都捏碎。
 
从脸上,到身上,段九泽大概的摸了摸,完全的冰凉。
 
“你!……”
 
段九泽第一次被人气到说不出话来,关键是对方一句话不说就将他气成这样,还不知道对方开口了是什么情形。
 
将人拽到床边,掀开被子,冷声道:“躺进去。”
 
杨博文仍旧是乖乖的躺了进去,抱着自己那本书,蜷缩着,像一个还没有脱离母体的婴儿。
 
段九泽将被子给杨博文盖上,一边盖,一边冷然道:“想回福利院我下午就可以送你回去。”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用力的捏紧了段九泽的睡裤。
 
段九泽冷眼看着他,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对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的凝视。
 
那只手,依然捏着段九泽的睡裤,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愿。
 
“说话。”
 
“……”
 
“说话!”
 
“……”
 
段九泽觉得,如果是自己的儿子,他真想给他两巴掌!
 
“回福利院,或者留下。说话。”
 
“……”
 
仍旧是没有言语,但是段九泽听到了杨博文小声的啜泣。
 
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一种怎样的另类呐喊?仿佛被世界抛弃,仿佛被无情打击,仿佛落入深渊。
 
可是,事实不过是,段九泽让他说话。
 
少年坐起身来,一直抱着书的右手,终于放下了书。
 
捏着段九泽睡裤的左手不松,右手也向着睡衣的一角伸去,少年一点点的靠近段九泽,小心翼翼的靠着段九泽,肩膀无声的颤抖着,仿佛只能借此发泄少年内心的情绪。
 
段九泽这这几个世界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杨博文,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如同杨博文这样的人。他看起来安静,听话,极端内向。可事实上,他只是将一切都排斥在外——除了那本书。
 
段九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杨博文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性格,但是此刻的段九泽,无法推开靠着他小小声啜泣的杨博文。
 
段九泽沉默着,沉默于杨博文颤抖的双肩,沉默于杨博文嘶哑的悲泣,沉默于某种莫名的悲哀。
 
那一刻,段九泽放下了长久以来对真实的追寻,放弃了从来没有间断过的,对关键点的思考,他放任自己,与杨博文的啜泣一同沉浮。
 
仿佛一个拥有一切的人,与一个没有一切的人,在这个黎明即将到来的前夕,沉默如羔羊。
 
杨博文哭累了,终于带着眼泪,慢慢沉睡。
 
然而被他倚靠着的段九泽,却在这短暂的放逐中,遗失了所有力气。
 
将少年捏着自己睡裤的手掰开,却又在对方不安的寻找的时候,递上睡衣的另一角。弯腰将清瘦得有些过分的少年抱起,放在床的中间。
 
看着紧紧捏着自己睡衣的双手,段九泽最终还是没有掰开少年的手,反而是和少年一同睡下。
 
黎明终究还没有到来,那么在这只有微光的黑暗里,就让两个流离失所的旅人,互相安慰片刻又何妨。
 
第18章
 
醒来已经很久了,但是不愿意动弹。
 
初秋的阳光透过微开的窗帘照进室内,仿佛能看到在阳光中跳跃的微尘。
 
杨博文静静的看着搂着自己的男人,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宁静。
 
他还记得,一年前第一次看到男人的时候,隔着玻璃窗,穿着西服的男人,认真的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古井般幽深的一双眼,视线牢牢锁住一个不大的笔记本,凝神思考着什么。
 
那个时候,杨博文想,这个人真好看,他的一眼一眉,一鼻一唇,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回到福利院后,杨博文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看起来干练严肃的男人。
 
有一天,在教室外面的亭子里看到男人的时候,杨博文一直站在教室外,根本舍不得挪开步子。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那个男人突然将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杨博文才慌乱的回到了教室。
 
被男人带走的时候,杨博文心里还有些不敢置信。
 
他默默的跟着男人的步子,从福利院,到现在的家里,从一楼的客厅,到二楼的卧室。
 
男人给他盛了一碗又一碗的米饭,还将他的书拿走,他怀疑自己遇到的这个人,和一年前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最后,杨博文觉得,自己认识的就是这个人,还是这个人。
 
段九泽睁开眼的时候,感觉怀里的少年瑟缩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少年,仿佛第一次遇见少年那般认真。
 
掀开被子,段九泽坐起身,将少年抓着自己睡衣的手拿开,冷淡的穿了鞋,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穿着不合身的睡衣的杨博文,也坐了起来。只是他自己的衣服,只有昨天穿的那一套,再没有可换的,想了半天,杨博文还是呆呆的找到那本书,抱着书,傻愣愣的坐在床上发呆。
 
离开杨博文的房间,段九泽回到自己的卧室,三两下换了衣服,又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空白页,磨砂了许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昨天晚上的情况记录一下。
 
杨博文在自己身边睡觉,自己居然没有做任何梦的直到醒来,而这种情况,是段九泽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的——包括前面两个世界。这也是为什么,段九泽的精神一直紧绷,几乎得不到休息。
 
良久,段九泽还是收起了笔记本——或许,只是偶然的巧合。更何况,杨博文的名字,原本就是在笔记本上划了重点的。
 
段九泽下楼的时候,意外的看到一楼客厅里,王琴和段忠明的存在。他挑了挑眉,神色自若的走到其中一边沙发,一边让张嫂煮点汤圆,一边坐在沙发上,拿起当天的报纸仔细的看了起来。
 
“小泽,那孩子呢?”王琴喝了一口茶,虽然是同段九泽说话,但是声音显得略微清冷。
 
段九泽看了一眼楼上,没有说话。
 
王琴朝着段九泽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再次开口的时候,言语间,多了几丝忧虑:“小泽,你是年轻人,妈平时也没有管过你。但是领养孩子这个,不是简单的给他穿衣吃饭就行了。我看那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如今你收养了他,便好好儿尽责,得趁着开学不久,给他在学校报个名。昨天你带回来,我觉得那孩子也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太内向,或许让他在学校和同龄人多接触接触,性格会开朗些。或者,你有什么其他打算,和妈说说也好。”
 
段九泽不在意的摇了摇头:“他不用。”
 
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待多少年?说不定今年找到杨博文,明年就又换了一个世界生活。再说,便是这个世界活得久,段九泽养一个孩子也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杨博文的性子,怕是无法在在正常的学校里生活。
 
在福利院的时候,段九泽便发现他的格格不入。带着人到了家里,也是没有说过一句话,最多就是一个“嗯”字。自己为了让他开口说话,逼着他吃了那么多碗米饭,他都没说一个字。段九泽无法想象,这样的杨博文,到了正常学校,会怎么生活。
 
王琴不知道段九泽所想,她今天早上的时候,便看到段九泽没在自己房里睡,杨博文那屋子又一直关着,后来段九泽还从杨博文的房里出来……想要让人不多想都难。段九泽他们年轻人的圈子,王琴并没有仔细了解过,但是交好的人家之间,相互往来,也耳闻过一些事。王琴不希望段九泽收养这个孩子是打着别的主意。
 
段忠明也听着母子俩的对话,眉头也皱着眉松开,他看着段九泽,语重心长道:“小泽,当年的事情,你是不是还怨着我和你妈?我……”
 
段忠明似乎说了很久,因为段九泽抬眼的时候,看到张嫂已经端着汤圆朝这边走了过来。
 
段九泽站起来,从张嫂手里接过汤圆,对着王琴和段忠明微微点了点头,便上楼了。
 
至于段忠明的话,段九泽没有认真在听。尤其是那些所谓当年的事情,更是丝毫不感兴趣。倒是王琴说的让杨博文去学校,段九泽虽然不同意,但是杨博文也确实需要稍微正常一点,至少要能主动言明自己的需要。
 
“没洗漱?”
 
段九泽走进房间,看到杨博文仍旧坐在床上,双手抱着书,看着窗户外的景色,连自己说话也没有理会。
 
“看。”
 
段九泽随口回道:“看什么?”
 
等说完了,段九泽才发现,这是杨博文第一次同自己说话。
 
段九泽将汤圆放在一边,走到杨博文面前,却并没有挡住他的目光,只是坐在杨博文的身旁,和他一样,认真的看着窗外的一切。只是很可惜,段九泽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看。”少年的声音,因为不常发言,显得有些生涩,但是段九泽能听出来,杨博文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努力的说得字正腔圆。
 
段九泽冷淡的再次瞥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过头,对着杨博文说道:“洗漱吃饭。”
 
“看!”
 
杨博文伸出一只手,用力的抓着段九泽的手臂,他重复这个“看”字的时候,情绪比前面两次都激动,甚至呼吸都显得急促起来。抓着段九泽手臂的手也因为用力过猛,显出青白的颜色来。
 
段九泽皱着眉,想到自己一直执着的想要找到杨博文的目的,当下耐心的问道:“看什么?”
 
但是这一次,杨博文没有回答,只是他的脸色很不好,急促的呼吸也让人忍不住的担心。
 
段九泽深深的看了一眼杨博文,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看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可是杨博文如此激动的抓着自己,甚至第一次主动说了话,不可能单单是让段九泽看窗外的景色,只能说,杨博文能看到的,是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想到此,段九泽干脆的起身,站在杨博文的面前,将所有的一切挡住,不让杨博文看见——虽然他不明白杨博文看到了什么。
 
段九泽挡住杨博文的视线的时候,遭到了杨博文极力的反抗。
 
杨博文不断的用手去拍打段九泽,甚至丢掉了自己手里一直抱着的那本纪伯伦散文集。
 
“看啊!——看!——看!——”
 
杨博文的这种状态,段九泽也是第一次遇到,遭到杨博文嘶声反抗的那一刻,段九泽下意识的将杨博文的头按在自己心口。
 
段九泽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此刻能做的,只是抱着杨博文,压制杨博文的极力反抗。
 
杨博文挣扎了一会儿,最后,或许是因为力竭,终于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门外,王琴忍不住的敲门,不断的询问段九泽:“小泽!小泽!怎么了?那孩子怎么了?你回答我啊,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到底怎么了?……”
 
段九泽压制住了杨博文后,朝着门边喊道:“进来。”
 
王琴得到段九泽允许后,进到房间,就看到段九泽严肃的抱着力竭的杨博文,杨博文穿的还是段九泽的睡衣。
 
“这是……怎么了?这孩子怎么了?”
 
段九泽没办法解释怎么了,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让王琴关一下窗帘,遮住窗户,以及窗户外的一切。
 
段九泽不想王琴担心,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以杨博文需要的休息的理由,暂时让王琴出去,自己待会儿解释。
 
王琴不放心的朝着门口走去,见段九泽和杨博文的姿势没有挪动分毫,心里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新的理解——至少之前以为段九泽只是为了自己,而将人囚禁在家的想法,被王琴自己否定了。只是具体的情况,还得段九泽自己解释。
 
门关上的那一刻,段九泽慢慢的放开了杨博文,他微微弯腰,捧着杨博文的脸,让自己与杨博文的双眼,能够平视。
 
“先睡。醒来买衣服。”
 
杨博文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段九泽皱着眉,有些后悔自己带杨博文回来时,没有和福利院的老师们了解情况。
 
至少,弄清楚杨博文“看”到的,是什么。
 
段九泽这会儿也没有勉强杨博文解释,只是拉开被子,扶着杨博文慢慢躺下,然后给他盖好被子。
 
转身离开的时候,段九泽感觉自己的裤腿又被杨博文拽着。
 
少年睁着双眼,直直的看着转头看着自己的段九泽,眼神清透,仿佛一汪清泉。
 
第19章
 
段九泽端着那碗已经冷掉的汤圆走下楼,随手交给张嫂端回了厨房。
 
“那个孩子……刚刚怎么了?”王琴看着段九泽,说话间,有些犹豫。
 
段九泽微微思索片刻,然后总结性的一两句话和王琴说了说杨博文的事儿。
 
“杨博文偶尔情绪不稳定,没什么大事。有人陪着就会好。”
 
王琴仍旧皱着眉,对段九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并不满意。
 
“如果需要心理医生,妈妈有认识的朋友是做这方面工作的。”
 
“嗯。我出去一趟,杨博文在睡。”
 
王琴点了点头,看着段九泽离开的背影,眉宇间,仍旧带着挥不去的忧虑。
 
段九泽没有去公司,而是开着车,朝着儿童福利院的位置开去。
 
杨博文望着窗外不停的让段九泽看,甚至到后来几乎失控的表现,除了让段九泽想要了解杨博文当时看的是什么以外,更多的,是联想到了杨博文和自己不断重生的事之间的关系。
 
如果杨博文能够说清自己看的是什么,那么,这个“什么”,会不会就是自己不断重生的关键?如果找到了这个关键,是不是就能结束自己的不断重生?
 
“杨博文?”老师稍微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个孩子安静乖巧,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太安静了,有些内向……奇怪的事?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硬要说的话,大概是这个孩子特别喜欢一本书,还是国外的作者……什么?纪伯伦?对!就是这个作者好像。杨博文基本上随身带着这本书,晚上睡觉都不离开。”
 
段九泽谢过了老师,又慢慢驱车回家。
 
杨博文在福利院的时候,根本没有过今天的那种情况,也就是说,杨博文是遇到自己以后,今天第一次看到窗外的景象。
 
这一点,让段九泽更加坚信了杨博文看到的东西,是自己不断重生的关键信息。只是杨博文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暂时无法问出他所看到的东西。但是段九泽不急,因为杨博文在这个世界被他收养,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少。
 
“哒哒哒——”
 
段九泽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戴着耳机,按了接听。
 
“小泽,那个孩子……”
 
王琴的话,段九泽只听到了六个字,后面的便是空白。同时,原先在街上奔驰的所有车辆,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白雾。
 
段九泽甚至能看到白雾的不断翻腾,与上一个世界那种若有若无的缥缈完全不同。
 
段九泽想要停车,却又怕自己停下的位置有其他车辆存在。如果停错了地方,那么等白雾退去,回到现实的时候,就会出事故。
 
段九泽甚至不敢随意的打方向盘,就怕白雾退去的那一刻,自己撞上别人的车。
 
手机仍旧是显示的通话中,时间一秒一秒的增加,仿佛丝毫不受白雾的影响。段九泽不知道电话另一端的王琴是不是还能听到自己的话,也不知道杨博文此刻是什么情况,只能对着手机,强自冷静道:“我马上回来。”
 
说完便挂了电话。
 
事实上,段九泽虽然说马上回来,但是他对于白雾什么时候消散并没有把握,也不知道电话那一端的王琴是不是能听到自己的话。
 
此刻杨博文也没有在身边,段九泽并没有把握走出白雾。上一世,三次白雾出现,有两次都是因为自己和杨博文在一起,所以最后都有惊无险的留在了现实世界。但是第三次的时候,杨博文并没有在身边,而王琴和其他陌生人的存在,对段九泽并没有任何帮助,甚至他直接从上一个世界到了这一个世界。
 
段九泽强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最差,不过就是再到下一个世界,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于是段九泽坐在车里,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冷艳看着白雾不断的翻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段九泽几乎是放弃了回到这个世界的现实世界里,因为白雾一直都没有散去。
 
段九泽甚至沉着的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打算等到下一个现实世界的时候,将这一回的事情记录下来。
 
影影绰绰的,段九泽抬首看着前方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个人?但是当段九泽再仔细看去,仍旧是白雾一片,只是白雾已经比之前翻涌的时候薄了很多。
 
段九泽知道,白雾差不多就要散去了,或许,他又要重新在下一个现实世界寻找杨博文的存在——只要杨博文出生了。
 
看到熟悉的街景时,段九泽愣了愣。过了这条街,再小小的爬一段坡,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了。
 
因为有上一个世界,在白雾里跑一段路就直接转弯到了马路中间,这一回关于路程的突然转变,段九泽倒是没有太大的惊奇,他第一反应是:这一次,没有去往下一个世界,还好。
 
虽然段九泽跟自己说,即便到了下一个世界也无所谓,但是此刻看到熟悉的一切,仍旧是松了一口气的。
 
只是,杨博文看到了什么,段九泽就必须得尽快搞清楚了。
 
之前以为不用急,可是自己都找到了杨博文,仍旧出现了白雾这一点,让段九泽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
 
一进门,段九泽就朝着二楼走。
 
杨博文的房间是打开的,王琴此刻捂着手,站在离杨博文不远的地方,有些无措的站着,似乎想上前看看,又顾忌着什么。
 
而杨博文缩在屋子的一角,抱着那本书,面前是打翻了的米粥。
 
段九泽走到王琴身边,看了看王琴捂着的手,是一小片烫伤,好在不是很严重。
 
“妈你让张嫂帮忙包一下,我待会儿来。”
 
王琴点点头,看着杨博文的方向欲言又止,几经犹豫,还是拉住了段九泽的手,说道:“这孩子……如果不行,就带到医院看看吧。”
 
段九泽侧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杨博文,不动声色道:“我会处理。妈你先包扎。”
 
等王琴离开以后,段九泽一点点的接近杨博文,试图触碰杨博文。
 
好在没有遭到极力的反抗。
 
段九泽自己心里也有些乱,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抱着人,走到床边轻轻放下。
 
看了看杨博文睡衣睡裤上溅到的米粥,段九泽转身,想要给人另外拿一套睡衣,却又因为杨博文捏住衣角的动作止了步。
 
段九泽转头,看着杨博文耷拉着的模样,难得的温声:“我去拿睡衣。”
 
见杨博文还是不放手,段九泽又补充:“就在隔壁。”
 
杨博文依旧不为所动。
 
段九泽无法,只得抱着蜷成一团的少年,走到自己的卧室,放在自己的床上。
 
这时候再转身去拿衣服,杨博文没有再阻止。
 
衣服拿给杨博文,但是对方却只是睁着那双清泉般的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段九泽。
 
“换衣服。”
 
杨博文依旧没有动作。
 
段九泽和杨博文对视了一会儿,败下阵来,只能木着一张脸给少年换上睡衣。
 
杨博文依旧不发一言,只是看着段九泽。
 
等给杨博文换完了衣服,段九泽坐在杨博文旁边,看着那双澄澈的眼,问他:“为什么拒绝别人。”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
 
“你很重要。”
 
“……”
 
“因为真相。”
 
“……”
 
段九泽说完话,杨博文眨了眨眼,却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如果不是听杨博文说过“看”,段九泽几乎都要怀疑杨博文是不是不会讲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段九泽拉起杨博文的一只手,走到了一楼客厅。
 
看着包扎了的王琴,独自蹙眉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段九泽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愧疚来。
 
不仅是这个世界里的王琴,包括上一个世界,以及再上一个世界里的王琴。
 
非常偶尔的时候,段九泽也会想,如果在原来的世界,王琴面对的,是自己突然消失这个事实,那么,她会是怎样的茫然无助?如果在上一个现实世界里,机场里的王琴,忽然就找不到自己了,她会怎么着急?
 
带着这种愧疚的心理,段九泽放软了声音,喊了王琴一声“妈”。
 
见儿子牵着杨博文过来,王琴有一丝抗拒,却又因为儿子的存在,勉强自己接受了此刻乖巧的杨博文,甚至反过来安慰段九泽:“妈没事。这孩子怎么样?”
 
段九泽看了看乖巧的任由自己牵着的杨博文,回道:“没事。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儿教他的。”
 
王琴看着同自己说了这么多话的段九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和杨博文出门了。”
 
说完,略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烫伤,还是让医生来看看。”
 
最后一句说完,就拉着杨博文转身离开了。
 
要从杨博文口中得知他所看到的东西,既要抓紧时间,又无法一蹴而就。还是得一点点来。
 
第20章
 
“段总牵着一个纤细的少年进了办公室!”
 
“什么?我看到了什么!”
 
“在哪里在哪里?”
 
“已经进了办公室……”
 
“男神啊!我错过了什么!”
 
“有图有真相![图片]”
 
“即使是模糊的背影,也帅我一脸啊啊啊啊啊!!!”
 
“大家好,我失恋了[再见]”
 
……
 
员工小群里,玩儿的好的职员们,激烈的讨论着刚刚段九泽牵着杨博文走进办公室的一幕。
 
虽然是娱乐公司,但是段九泽因为自己干净到令人发指的私生活,已经成了公司许多人心中的不二男神。
 
但是现在,男神带着一位看起来很干净的少年进了办公室,而且还是牵着手!
 
一瞬间,员工们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群里的消息渐渐炸开,所有人都在猜测,干净纤细的少年是谁,段九泽带着少年来公司的目的是什么,是水嫩的小鲜肉自愿献身?还是上层多年未曾曝光的小恋人即将步入公众视线?……
 
猜测五花八门,甚至连杨博文是段九泽私生子的猜测都有人相信。
 
而讨论的两位主角,一个抱着磨损得厉害的书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一切,表情显得略微呆滞。
 
而另一个,则是坐在靠着玻璃窗的沙发上,双眼盯着手上的文件,以极快的速度,处理这两天需要自己最后签字的工作。
 
虽然段九泽有心想让杨博文在人多的街上多逛逛,但是在挑了几套衣服后,杨博文便对继续和人接触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
 
虽然仍旧会牵着段九泽的手离开车内,但是走出了车内,杨博文却始终站在原地,不愿挪动一步。
 
段九泽无法,只能带着人先回了办公室。正好这两天的工作还没有做,虽然工作并不算很多,但是段九泽绝不允许自己将原本应该当天完成的工作堆积到第二天,甚至第三天。
 
这两天,为了杨博文,或者说为了真相,段九泽已经是打破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
 
处理完文件,段九泽稍稍动了动脖子。
 
站在杨博文身边,段九泽看着窗外的一切,轻声道:“没有看到吗。”
 
“……”意料中的没有回答。
 
“回去了。”
 
杨博文听到这句话,一只手,飞快的捏上段九泽西服上衣的一角,低着头,似乎就等着段九泽带着他离开办公室。
 
段九泽考虑到牵着衣角的方式不便于转身离开,便自然的伸出手,牵着杨博文的手,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离开的时候,和秘书说了一下工作上的事,然后便在众多员工偷偷观察的眼神中离开了公司。
 
一路开着车回到家,段九泽时不时的,会看杨博文一眼。但是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段九泽以前接触的都是正常人,以前的杨博文也是正常人的状态,这一次,恰好遇到不愿与他人交谈的杨博文,而杨博文,偏偏还看到了可能是关键的信息,这让段九泽感觉非常苦手。
 
回到家,吃了饭,洗漱了,一直到准备上床休息了,杨博文都没有说过哪怕一个字。
 
更让段九泽皱眉的,是杨博文直接走到了段九泽的卧室,无论段九泽怎么拽他回自己的卧室,杨博文都岿然不动。
 
不过想到搂着杨博文睡,可能会有难得的一夜无梦的好眠,段九泽又犹豫了一会儿。
 
“小泽,妈想和你聊聊。”
 
在杨博文抱着书埋头坐在段九泽床边,段九泽看着他,沉默的纠结的时候,王琴敲了敲门,示意段九泽出来,两人说两句话。
 
段九泽转头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没有准备拽着自己的杨博文,放心的和王琴走到了一边的书房。
 
“小泽,妈不是嫌弃博文,但是他这个状态,以后怎么生活?”
 
看着段九泽认真听话的模样,王琴继续说道:“妈也知道你既然决心收养博文,便是不会讲博文送出去。只是妈也担心啊。我不求这孩子以后多有出息,只是他不能太依赖你了。甚至就连出门,或者回家,都要你拉着手。他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了。”
 
段九泽明白王琴作为母亲的担忧,但是他没法开口告诉王琴,自己和杨博文的真实情况,只能沉默的听着王琴的话。
 
见段九泽不说话,王琴也停了一会儿。
 
母子俩似乎都在思考,最后,王琴还是说出了自己单方面的建议——
 
“博文的情况,需要更专业的人来看。妈觉得李医生不错,如果你觉得可行,或者,你也希望那孩子稍微正常一些,可以联系李医生。”
 
王琴拉了拉身上的披风,留下一张名片,转身离开了书房。
 
段九泽将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看,大拇指轻轻磨砂名片的正面,眼神微微晃动了一瞬。
 
王琴说得没错,杨博文的情况,的确需要专业的人来看。自己问不出来杨博文看到了什么,专业人士不一定问不出来。
 
原本段九泽一直想着慢慢和杨博文接触,通过和杨博文的沟通,得知他看到的东西。但是当有捷径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段九泽走回卧室,不意外的看到杨博文抱着书,缩在墙角的模样。
 
掀开被子,将人拉到床边:“睡觉。”
 
杨博文由着段九泽拉着,静静地看了段九泽一会儿,然后听话的抱着书上了床。
 
段九泽站在床边,对着那双望着自己的澄澈双眼,冷淡道:“抱着书一个人睡,放开书一起。”
 
杨博文眨了眨眼,抱着自己的书没有动。
 
段九泽见状,立刻转身就离开了卧室。
 
杨博文看着卧室的门,许久都没有眨眼。最后,少年动了动脑袋,似乎是在思考段九泽会不会回来。
 
段九泽走进书房,拿出自己巴掌大的笔记本,慢慢的磨砂着空白页,心里,因为即将得到的关键信息而激动。
 
翻到圈了杨博文三个字的那一页,段九泽慢慢的磨砂着那个名字,有一种即将轻松的喜悦感。
 
瞟了一眼时间,段九泽收起笔记本,回到了卧室。
 
杨博文依然缩在墙角,抱着发旧的书本,似乎对墙角情有独钟。
 
段九泽今天晚上心情格外好,也没有再计较杨博文的缩墙角问题,直接提溜着人,挪到床的另一边,依旧虚虚的搂着杨博文,再盖上被子。
 
关了灯,房间瞬间被黑暗覆盖,只有那扇半开的窗子,透着点路灯暖黄色的淡光。
 
被子里,杨博文一点点的移动自己的一只手,直到抓住了段九泽的睡衣。黑暗中,少年看着段九泽的脸,迟迟没有眨动一次双眼——抓着这个人的衣服睡,不会做那些梦。
 
直到段九泽渐渐熟睡,杨博文也慢慢的入睡。
 
第二天,段九泽找了个时间,预约了李医生,并且隐约的重点说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或许是最终的真相,即将揭晓,段九泽对杨博文难得的耐心起来。也没有强迫杨博文上街,杨博文想要拉着段九泽的衣角,段九泽也任由他拉着。
 
只是段九泽的好心情,仅仅维持到预约那天。
 
“全是福利院的场景?”
 
李医生看着杨博文拉着段九泽衣角的稚气举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公式化的推着眼镜儿,点了点头。
 
段九泽转头,看着有些茫然的望着自己的杨博文,努力的调控自己内心的失望和愤怒。
 
再三和李医生缺人过后,段九泽沉默的放弃了这个原本以为是捷径的方法。
 
谢过李医生,段九泽带着杨博文,准备回家。
 
离开之前,李医生暗示段九泽更需要带杨博文去的,是心理医生。杨博文需要心理疏导,而不是催眠。
 
段九泽点点头,却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不认为心理疏导有用,甚至直觉,比起那些心理疏导,或许自己同杨博文的接触更直接有效。
 
还有就是……那本纪伯伦的书。
 
那本书被杨博文抱着,已经是破旧得厉害,但是杨博文仍旧珍视。
 
段九泽看着那本旧书,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少年时候的杨博文第一次遇见时,自己看的,就是纪伯伦。
 
那个时候,少年还指着其中一句,和自己搭讪。
 
回到家,段九泽拉着杨博文进了杨博文那个卧室。或许是因为白天,又或许是因为段九泽一直拉着,甚至和杨博文一起坐在面对着窗边的床侧,杨博文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反抗。
 
“书,你看过。”
 
段九泽一只手拉着杨博文,一只手指着他怀里的书,一双眼,直直的盯着杨博文。
 
“你最喜欢的一句,是哪一句?”
 
杨博文回望着段九泽古井般幽深的双眼,仿佛没有听懂段九泽在说什么。
 
“书,”段九泽指着书,然后随意翻开,说道:“你最喜欢的,是哪一句。”
 
段九泽重复了十多遍,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杨博文拉着段九泽放下的手,似乎也随意翻开了一页,然后指着一句话,说道:“看。”
 
在杨博文拉着段九泽的手开始,段九泽便一直注视着杨博文的双眼。
 
虽然对方从头到尾都是看着自己的,连余光都没有给手上的旧书,但是当段九泽看向杨博文指着的那一句时,整个人,几乎连呼吸都要凝滞。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我看你经常来这儿,好像挺喜欢看书的。对了,我叫杨博文。
 
——你的境界比较高。
 
——我在一中附中读初一,今年十三,本地人。喜欢打篮球,不太喜欢语文和英语。你喜欢看书,对吗?
 
往事似乎随着杨博文这随意的一指,全都呼啸而来。段九泽反手抓着杨博文的手腕,用力之大,似乎连血液的流通都被阻塞。
 
然而杨博文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看着他,仿佛对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一事,丝毫察觉不到。
 
第21章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偏偏是这一句,偏偏是这一句!
 
明明杨博文是随手翻了一页,明明杨博文是随手指了一句,可是偏偏,恰巧,刚好就是这一句。
 
段九泽定定的看着杨博文,他无法说服自己,杨博文的随手一指是巧合。
 
在段九泽看来,杨博文就是自己整个循环重生的世界中,重要的关键点之一。最明显的,就是杨博文可以将他留在现实世界。
 
而那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白雾,段九泽甚至有一种,翻腾的白雾就是杨博文真实心情的写照的错觉。
 
因为那个时候,杨博文对王琴的抗拒是十分激烈的。
 
段九泽想知道杨博文那日所见,对杨博文的所言所语自然是十分重视的。而杨博文指出这句话,和着当初那个世界,杨博文第一次所言,完全一模一样。
 
这样的一句话,仿佛是一句谶言,一句,让段九泽必须重视的谶言。
 
恍然间,白雾又弥漫于整个房间——除了与段九泽对视的那一双眼。
 
但当段九泽转头四顾时,方才的白雾,又似仅仅是一瞬的幻象。
 
房间,仍旧是那个房间,杨博文,也依旧是那个杨博文,就连原来窗户打开的宽度都是一样。
 
而杨博文那双如同稚子般干净的双眼,疑惑又无辜的盯着段九泽,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随手指的一句话,让段九泽心里,怎样的天翻地覆。
 
杨博文既然能指出这样一句话,那么一定也能告诉自己,那日所见!
 
思虑间,段九泽豁然间放开抓着杨博文的手腕,两步走到窗前,倏然拉开所有窗帘,打开窗户。
 
他背对着窗户,站在杨博文面前,一只手指着窗外,冷然问杨博文:“窗外呢?窗外是什么?”
 
杨博文抱着书,呆呆的看着他,没有丝毫反应。
 
段九泽大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杨博文被他这突然大声的一句话吓到,瑟缩的抱紧了那本旧书。
 
“你看到的不是福利院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杨博文不敢再去看段九泽的双眼,在他眼里,此刻的段九泽太过危险,这让他本能的抗拒。
 
段九泽走到杨博文身边坐着,一只手再一次抓着杨博文的手腕,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杨博文低垂的双目,另一只手,仍旧指着窗外,不断地朝着杨博文嘶声问看到了什么。
 
“看着我!”
 
段九泽几乎说得上是粗鲁的两手掰着杨博文的双肩,不断的晃动着杨博文的上身,想要知道杨博文到底看到了什么。
 
“说话!”
 
“……”
 
“说话!”
 
积压了几个世界的愤怒,仿佛在这一刻全然爆发。那种仿佛被人戏耍的无力感,在以为就要得到答案的一瞬间,又打回原形的巨大落差,让段九泽几乎失去理智。
 
每一次能够得到的模糊线索,都是杨博文给他的,可是这个人又在他以为就要解开黑暗的时候,隐去了最有可能是最大的关键点。
 
然而不管段九泽怎么对待杨博文,杨博文都没有说话,甚至开始抗拒段九泽的接触。
 
杨博文的一只手紧紧抱着旧书,另一只手则是不断的推拒着,不断在段九泽的身上胡乱的拍打。他偶尔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段九泽的模样,像是一只绝望挣扎的小兽。
 
“小泽,你们这是……怎么了?”
 
王琴听到段九泽的喊声,担忧的上了二楼,走到杨博文的房间,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一进门,看到的,就是段九泽失控的对着杨博文大声喊话,而杨博文哭着抗拒段九泽的接触。
 
大开的窗户,带着窗外树叶的淡淡清香,一阵阵的随风吹入房内。
 
听到王琴的声音,段九泽迅速冷静的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放开杨博文的双肩,冷冷的看着杨博文像个需要地方舔舐伤口的小兽一般,颤抖着双肩缩在墙角,紧紧地抱着那本不离身的纪伯伦散文。
 
王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段九泽和杨博文之间不太对劲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只是她不太明白,这两天段九泽对杨博文都很好,就算说是亲儿子,也不差了。怎么这突然之间?
 
看着杨博文仿佛被人遗弃的模样,想起这孩子原本就是福利院的出身,王琴忍不住有些心疼。她走到杨博文面前,想要伸手将这孩子拉起来,却遭到了杨博文激烈的抗拒。
 
王琴不敢再去碰杨博文,只是焦灼的看着段九泽:“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段九泽冷静道:“没事。”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王琴看着离去的段九泽,又转头看向不愿自己触碰的杨博文,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好。
 
段九泽一回到自己的卧室,直接就反锁了房门,顺便扯了扯一直端正的领带。
 
段九泽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因为他连自己一开始应该怨恨的对象都不知道,只有杨博文这个可能和真相相关的人在身边。
 
仰躺在床上,段九泽目光直直的盯着天花板,良久,才抬起右臂,挡住双眼,然后低低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仿佛一个自嘲的旅人,又仿佛一个嘲笑前路的行者。
 
为什么刚好是自己?
 
为什么刚好是自己不断重生?
 
为什么自己要记得每一个世界的记忆?为什么非得是自己不可?
 
段九泽知道,自己就是问千百遍也无人回答,但是心里无处发泄的愤怒,仿佛一只无形的巨兽,不断吞噬着段九泽长久以来的冷静沉着。
 
有时候,段九泽也会想,是不是自己死了就好了?
 
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呐喊着:不要认输!凭什么是你认输!
 
段九泽也不想认输,可是一年又一年的活着,无法得知尽头的活着,这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绝望。
 
段九泽想要呐喊,想要发泄,想要冲破这个诅咒一般的重生!
 
他不断的努力找寻线索,不断地记录所有一切,可是却仿佛什么用也没有。
 
段九泽摸出上衣口袋里的那个笔记本,直直的盯了好几分钟,猛然坐起来伸手撕了它。
 
既然笔记无用,不如空手重生。
 
杨博文既然是能让自己留在现实世界的重要线索,不如就跟着这个线索,一点点的观察这个线索,跟着这个线索,牵出这个重要线索身后能找到的一切。
 
反正在杨博文反应激烈的对着自己说“看”的时候,原本打的主意,就是慢工出细活,如今,不过是回归到最初的状态而已。
 
不要急,段九泽。
 
段九泽,不要急。
 
拿出打火机,一点点的烧掉笔记本,段九泽不断的在心里做着自我建设。
 
或许是突然的情绪起落,让段九泽太过疲惫,烧完了曾经觉得重要无比的笔记本,段九泽直接仰躺着就睡了,甚至连条毛毯都没盖。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桀桀桀桀——”
 
“呵呵呵呵——”
 
……
 
梦境里,仿佛千百个人围着段九泽,每个人都不停的笑着,仿佛是嘲弄的笑,又似乎是不屑的笑,还有人冷淡的笑……
 
段九泽满身冷汗的从梦里惊醒时,已是月上中空。
 
揉了揉睛明穴,段九泽走到房内洗漱间,打开花洒,让热水浸泡着每一个毛孔。
 
换上睡衣,段九泽才打开卧室的门,却看到红着眼眶,内心担忧的王琴,披着件厚外套,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或许是愧疚,段九泽微微躲避着王琴的眼神,沉声道:“没事的。去睡吧,妈。”
 
王琴颤着声音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博文那孩子也不容易。你带那孩子回来,好好儿养大就好。有什么话慢慢儿说,那孩子经不住吓。”
 
段九泽点了点头,沉默的半拥着王琴的肩,走到王琴的房门前,说道:“睡吧。”
 
见王琴房间的门关了,段九泽才转身走到杨博文的房间。
 
窗户已经被人关上了,连窗帘也严丝合缝的拉上了,这让整个屋子显得黑暗又冷然。
 
打开灯,段九泽看到了仍旧缩在角落的杨博文。
 
少年似乎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没有一点点变动,一双眼,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小块地毯,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发呆。
 
因为少年背靠着墙体,连身上被人盖着的毛毯,也皱着无法伸展。
 
段九泽踱着步,一点点的靠近杨博文,最后蹲下来,轻轻的拥着少年冰凉的身体,轻喃了一句“对不起”。
 
杨博文没有再拒绝段九泽,却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抱着少年进了洗漱间,段九泽想要抽出杨博文紧紧怀抱的书,却并没有成功。
 
“洗澡,书会湿掉。”
 
少年仍旧无动于衷。
 
没有勉强少年,段九泽只拿着花洒,认真给少年洗了脚,又用毛巾给少年稍微擦了擦,便抱着人回到床边。
 
少年似乎再一次回到最初始的状态,甚至不管段九泽是不是要离开,都不再伸手牵段九泽睡衣的衣角。
 
就连段九泽搂着他睡觉,杨博文也只是蜷缩着,抱着自己从不远离的纪伯伦散文,安安静静的闭着眼,而不是像之前那般,小心的抓着段九泽的睡衣。
 
不一会儿,段九泽便听到了杨博文绵长的呼吸。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存着走捷径的心。如今这一回失控,倒是发泄了不少,只是想要再让杨博文说话,甚至说他看到的东西,段九泽知道,怕是更难了。
 
第22章
 
冬季的雪在窗外纷扬而下,段九泽如同往常那般,坐在办公室内处理文件,而杨博文则是站在落地窗前,脸色略显木然的看着飘落的白色雪花。
 
段九泽处理完文件,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不过下午三点。
 
再看向杨博文的方向时,不可避免的看到了窗外飞扬的白色雪花。段九泽微微皱了皱眉——或许是白雾的关系,段九泽对于白色,总会下意识的带着些不喜,只是很少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虽然房间开着空调,段九泽仍旧习惯性的走到杨博文身边,伸手捏了捏杨博文的手,说道:“白色的雪。”
 
杨博文一如既往的没有回答。
 
段九泽走到杨博文面前,看着少年一双越发沉静的双眼,有些无奈又略疲惫的抵着杨博文的额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杨博文只是低垂着眉眼,任由段九泽轻拥,不作出任何回应。
 
段九泽也没有因为杨博文的不言语有任何不满,只是额头抵了片刻,便站直了身,想牵着杨博文的手,走出办公室。
 
但是杨博文少见的避开了段九泽的牵手,反而是朝着落地窗的方向,越过段九泽,移动了两步,一只手,慢慢的摸上了透明的玻璃窗。
 
段九泽看着杨博文的动作,并没有勉强对方和自己走,而是不动声色的站在了杨博文的身后,看着窗外的一切,没发现什么不对,又把目光移向了目不转睛的杨博文。
 
“看。”
 
“什么?”
 
杨博文似乎喃喃的说了什么,段九泽没有听清,反射性的问了一句。
 
杨博文手中的那本纪伯伦散文掉落在地,他的两只手,都拍打着玻璃窗,口中的话也不断清晰起来,他说:“看——看——看!——”
 
段九泽捡起杨博文落在地上的书,又去看窗外——
 
白色的雪花纷扬而下,街上却空无一人,除了建筑物,似乎其他一切都不再存在。行人,车辆,植物……都不存在了。
 
段九泽的瞳孔不自然的收缩——如此怪异的现象,是这么多年来,段九泽第一次遇见。
 
他看着旁边不断自语着“看”的杨博文,心里下意识的开始思考,杨博文曾经在家里失控的那一次,看到的景象是否也是如此怪异?还是说,除了只有建筑物的存在,还有其他更让杨博文惊悚的存在?
 
目光移向窗外单调又怪异的建筑物,段九泽眼看着窗外的白雾渐生,能见度越发低下。
 
毫不迟疑的拉起仍旧拍打着玻璃窗的杨博文,不顾杨博文的挣扎,段九泽走到办公室门口,猛地抓住把手,用力拉开了门。
 
“段……段总,有什么急事吗?”秘书小姐很快从人群中走来,推着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
 
段九泽看着门外秘书小姐清晰的身形与面容,又不动声色的朝秘书小姐的身后看去,似乎一切都没有不同,似乎办公室的环境仍未改变。
 
段九泽心下觉得反常,面上却是声色不显:“文件在桌上,和以前一样处理。”
 
秘书意外的点了点头,回道:“好的。”
 
段九泽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回到办公室,而是直接拉着杨博文就准备坐电梯下楼回家。
 
杨博文被段九泽牵着,还有一些小挣扎,外人看来,似乎就是两个兄弟,闹着无伤大雅的小别扭。
 
公司大厦外,行人来去匆匆,车辆疾驰而去,绿色高大的树木仍旧苍翠,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白雾,没有纯色空间,没有奇怪的任何存在。但是段九泽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来由的慌张,总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又好像是即将要发生什么。
 
段九泽紧了紧拽着杨博文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杨博文的书递给他,沉声道:“回家了。”
 
杨博文抱着书,别别扭扭的被段九泽带着,却在走到车门边的时候,死活不愿意上车。
 
雪,依然在下。
 
段九泽站在离杨博文仅有几步远的车门前,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眼看着雪越下越大,直到大小如鹅毛。
 
一种仿佛失落的恐慌攫住了段九泽,并且这恐慌感不断地扩大。
 
段九泽下意识的拽紧了杨博文,但是原本应该拽紧的手却成了空,段九泽不过是无意义的握了一个拳。
 
漫天的雪花,似乎夹带着雾气,段九泽朝着杨博文原本应该在的位置走了一点,伸手挥了挥,却没有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段九泽努力的压下心里的恐慌,沉声说道:“博文,回家了。”
 
没有回音,甚至连街道上原本应该有的一切热闹声响都没了。放眼望过,只有满世界的雪花依旧在飘旋,甚至就连这飘旋的雪花,也寂静无声。
 
“博文?杨博文?——”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段九泽开始奔跑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朝着哪个方向在跑,也不知道前方是否会遇上障碍物,但是他急于在这个飘雪的世界,给自己制造一点声音,让这个世界听起来真实一点。
 
“博文?是你吗?”
 
影影绰绰的,段九泽看到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等近一点点,段九泽终于能更清晰的看到那个身影,看到杨博文。
 
对方埋着头,抱着自己的书,似乎一动不动,就算段九泽喊他的名字,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杨博文只是紧紧的抱着自己的书,那依然瑟缩的模样,仿佛是一只被围观的幼小仓鼠。
 
段九泽朝着杨博文的方向走去,甚至到后来,小跑起来。然而两人的距离依旧没有改变。
 
直到杨博文抬起头,睁着那双微红的双眼,惊恐又后怕的四下环顾,仿佛正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直直的盯着。
 
直到他的眼里映出了段九泽的身影,少年的一只手,才终于再一次,紧紧地抓住了段九泽的外衣。
 
杨博文将自己埋在段九泽心口,一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一条干涸的鱼。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不自然的落雪填充,再没有让人安心的真实出现。
 
段九泽由着少年抓着自己的外套,他甚至伸出了手,试图怀抱少年。
 
从那抓着自己外衣的力道,段九泽仿若感觉到了一种来自深渊的绝望。
 
那绝望黑暗,阴冷,带着痛苦的幻想,与行将就木的漠然,如锁链一般束缚着杨博文,让他无法呼吸。
 
就从杨博文被段九泽环抱开始,城市的喧嚣,渐渐的在耳畔不断响起。
 
落雪慢慢的淡化,直到消失不见。
 
“前往牟成的旅客……”
 
广播里的女声在耳边清晰的响起,路过身边的旅客们的谈话,也随着旅客们的距离,声音由小到大,再由大到小,渐渐远去。
 
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也仿佛是在亲切的和段九泽打招呼。
 
“哒哒哒——”
 
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段九泽一边任由杨博文抓着自己的外衣,一边摸着身上的手机,准备接电话。
 
只是身上有口袋的地方都找遍了,段九泽都没有找到手机。而手机铃声也慢慢的由小到大,甚至最后在广播里播放。
 
“!!!”
 
蹬着腿,从现实里醒来的时候,段九泽仍然清晰的记得刚刚梦里的内容。
 
自从搂着杨博文一起睡,段九泽几乎不再做这样奇怪的梦了,甚至梦里一开始的场景,真实得可怕。
 
手机铃声依旧在响,段九泽却有些舍不得打断这样现实的声音。于是微微坐起身的他,略低头,看着被自己搂着,依然在睡的杨博文。
 
——大概是梦里的杨博文不太安稳,少年一直拽着段九泽的手臂,眼角甚至溢出些许泪水。
 
“起来了。”
 
被段九泽推搡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杨博文猛地坐起来,连手里一直抱着的纪伯伦散文也没有管,只是仓惶的四下环顾。
 
看到段九泽的那一刻,少年合着积泪的双眼,整个人扑到了段九泽身上,小声地呜咽着。
 
那声音,像极了少年第一次到家里来的时候,那种无言嘶哑的呐喊。
 
段九泽拍着少年的后背,企图用这个方式,让少年安心一些。
 
“哒哒哒——”
 
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一直没有断过。
 
段九泽扫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忽然想起,自己一般睡觉会关机,或者静音,起床后才会开机或开声音,怎么今天这手机是响铃?
 
虽然疑惑,但是段九泽已经看到了屏幕上闪烁的助理的名字,正打断放下疑惑,接电话的时候,几乎是整个人趴在段九泽身上的杨博文,忽然眼疾手快的拿到手机,并朝着地上用力的摔去。
 
段九泽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不明白杨博文这样做的原因。
 
“哒哒哒——”
 
手机铃声依然在响,仿佛一架寿命即将到达尽头的旧机器,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尽职的将这声音传递给必须听见它的人。
 
“你……”
 
段九泽不过说了一个开头,杨博文却大力的抱着他,一直摇着头,流着泪,然而始终不说话。
 
段九泽是知道助理的习惯的,如果不是紧急得很,助理不会打这么多电话。因此,即便杨博文抱着他,试图阻挠他接电话,段九泽也只是刻板的拍了拍杨博文的后背,将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走下床,捡起手机,接了电话。
 
“我的大老板哟,您现在在哪里?之前预定的今天下午五点的飞机因为天气原因,无法确定是否准时起飞。不过中午十二点也有去牟成的航班……”
 
“换。”
 
“原定下午还有一个会议……”
 
“不去,改期。”
 
“那我这边先办理改签,大老板你赶紧来啊!只有两个多小时了。”
 
挂掉电话,段九泽抬眼,就看到杨博文的那双眼。
 
那双,原本应该是澄澈如稚子的眼睛,此刻,却有了别的复杂情绪。那欲言又止的情绪,就掩藏在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眸子里。
 
这是段九泽从未在这一世的杨博文眼里,看到过的景色。
 
然而此刻的他却无法细究那眼里所有的一切。
 
快速的换了衣服,匆忙洗漱了一番,段九泽看着一步步尾随着自己的杨博文,在离开卧室的时候,将杨博文又按回了床边坐着。
 
“我出差。”
 
仿佛澄澈的少年忽然间忧郁起来,他直直的看着段九泽的一双眼,似乎有无限想要诉说的话语,却全部掩盖在了那双清明忧郁的眼中。
 
段九泽伸手,将纪伯伦散文诗选拿过来,放在杨博文的手中:“我出差。你在家。”
 
虽然并不知道杨博文变化的原因,但是段九泽相信,自己洽谈回来后,可以更细致的找出这原因。
 
因为是去机场,段九泽没打算自己开车,而是坐在了后排,由着司机载着自己去。
 
离开的时候,段九泽福至心灵的回头看了看——
 
穿着睡衣睡裤的少年,随意的拿着原先珍视至极,紧抱在怀的书,站在二楼的阳台,目光笔直的看着车子的方向。
 
那分明是再真实不过的少年,段九泽却仿佛看到了少年身上一种不合年龄的沧桑,以及茕茕孑立的萧索之感。
 
收回目光,段九泽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最终还是沉默的随着汽车的驶动,一点点远离了临窗的少年,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那目光。
 
一路无话,却在渐渐到达机场的时候,段九泽听到司机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终于从镜子里看到段九泽抬头对视的目光,司机似乎轻松了不少,笑着说道:“一路开车过来,就刚刚才开始遇到些车辆行人,我还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段九泽沉默的没有回应,随后听到司机以一种担忧的声音继续说道:“有段路,好像还起雾了。这天气影响得,还真是有点大。”
 
“起雾?”
 
“对啊。就之前有一段路,能见度有点低,我都有点怀疑那段路是不是封路了,所以才一辆车都没有。”
 
段九泽不动声色的握了握拳,心里担忧,自己是不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只是现在这一刻,还是正常的,杨博文,也好好地活着。
 
“哒哒哒——”
 
铃声响起的时候,段九泽还以为是助理催促打来的电话,拿出手机才知道,是王琴打来的电话。
 
“小泽,博文在你走后突然从二楼冲到楼下,像是要跑去找你。我拦不住,又怕他出什么事,就带着他一起往机场来了……我知道你去工作不会带着他,就想着当送别也好。赶得上,就送送你,赶不上……你就正常走。看不到你,他肯定会和我回去。”
 
“好。”
 
段九泽对于杨博文的到来,并不感到抗拒,但也仅仅以为是杨博文对自己的依赖。
 
到了机场,段九泽从八号入口进去,看了一眼时间,在喧闹的大厅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着,并给王琴去了个所在地定位的信息,计划等十五分钟。若十五分钟后杨博文和王琴还没到,段九泽就直接登机了。
 
“哒哒哒——”
 
“我的大老板啊!您到底是到了还是没到啊?这还有几十分钟就到点儿起飞了,您过了安检没有啊?”
 
段九泽冷淡的回道:“会赶上。”
 
刚说完,挂了电话,段九泽就看到了入口处王琴和杨博文的身影。
 
在王琴还对着手机里,段九泽给她发的定位信息环望比照的时候,杨博文已经直直的朝着段九泽所在的方向走来了。
 
段九泽甚至注意到了,杨博文手里并没有拿那本书。
 
王琴怕杨博文走丢,确定了方位后,忙在杨博文走了几步后赶上去牵着那孩子的手,两人一起朝着段九泽的方向走去。
 
段九泽缓缓站起身,直视着杨博文那略显焦急的一双眼,忍不住往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就在段九泽那一步踏在了地上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喧嚣瞬间消失而杨博文仍旧在朝着自己走,王琴也继续牵着杨博文,只是她走在杨博文身后,步子没有杨博文迈得大,看起来,反而像是杨博文带着她在走。
 
见王琴和杨博文似乎没有受影响,段九泽继续面不改色踏出第二步。
 
——这一次,在段九泽第二步踏在地上时,整个机场不见了轮廓消失了,白雾开始若有似无的填充整个空间。
 
段九泽停下了脚步。
 
杨博文还在继续朝他走。
 
杨博文身后的王琴已不见了身影。
 
段九泽看到杨博文的双眼微微红着,他朝着自己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拽住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段九泽忽然记起了那个梦。
 
梦里,少年也是这样微红着双眼,惶惑不安的站在原地,直到看到自己,才伸出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外衣。并埋在自己心口,大口的喘气,如同溺水缺氧的游水者。
 
段九泽等着杨博文走向自己,但是他发现,即便自己不再踏出步伐,白雾也一直在填充这个空间,甚至渐渐模糊了杨博文的身形。
 
十米……
 
八米……
 
五米……
 
三米……
 
段九泽伸出手,试图与杨博文的手相接触。
 
然而两人的手最终没有碰到,因为杨博文终于完全消失在了浓雾中——如同那些来往的旅客,如同整个机场。
 
那种连空气都滞涩的诡异安静感再一次包围了段九泽,除了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再也听不到其他的任何声音。
 
段九泽看着自己伸出的手臂,仿佛还在等待那个即将触碰到的人。
 
直到手臂酸软无力,段九泽不得不颓然放弃等待。
 
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他明明这么注意杨博文的存在了,依旧陷入了重重白雾中?
 
为什么这一世的他一直和杨博文在一起,甚至就在刚刚,他和杨博文的距离已经不超过三米了,可是他仍然无法阻止白雾将自己带离现实世界。
 
为什么?
 
杨博文在身边也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吗?以前的自己猜错了吗?
 
不!肯定没有猜错,只是一定有什么地方遗漏了,是什么细节的地方疏忽了。
 
段九泽站在原地,闭着双眼,将自己的奇怪经历再一次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单独分析哪一个世界,肯定是无用的,而并列在一起,所有可能是关键的地方,除了杨博文,还有一直会出现的王琴,文倩,其他的……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忽略了的,还有……
 
机场!
 
段九泽猛地睁开双眼,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忽略的点——机场。
 
——当初进入第一个世界之前,自己在去往机场的车上。第一个世界后面,自己虽然进入了植物人的状态,但是最终,那个一直带着自己的男人,带着自己上了飞机,而自己也因此进入了第二个世界。
 
——第二个世界中,因为杨博文流言说和他生父去往其他城市,自己和王琴买了最近的航班希望赶得上,而那一回,白雾将自己带来了第三个世界——也就是这个世界。
 
——而现在,自己也是因为到了机场,才会再一次被白雾带到了这个纯白的空间,纯白,又诡异的空间。
 
所以,从头到尾,杨博文无论在与不在,自己都会因为机场来到这个空间,杨博文也根本没有能力将自己留在现实世界。
 
那么自己当初遇见白雾,最后回到现实又是怎么回事?
 
以及,自己如果真的坐上飞机,又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没有一次是坐上了飞机的?至少,在自己清醒的状态。
 
段九泽忽然对坐上飞机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产生了无限的兴趣。甚至他开始耐心等待下一个世界的出现。
 
如果下一个世界,段九泽一开始就去往机场,一开始就坐上飞机,会发生什么?
 
是世界的尽头?是循环的结束?还是……一个悠长的梦,醒来?
 
答案,似乎近了,很近。
 
段九泽按捺住内心对即将揭晓的答案的向往,沉心等着下一个世界的出现。
 
“嘀——嗒——嘀——嗒——”
 
声音,出现了。
 
段九泽看着自己面前的书桌,以及书上整齐的各色书籍,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第23章
 
初夏的风,透过大开的窗户,将窗外的湿润气息带进了屋内。
 
窗外的雨,绵软温柔,带着洗净一切的坚持,一点点的,浸透大地。
 
段九泽并没有打算关窗,他只是怀着欣赏的目光,看着窗外的一切。
 
绵绵的细雨,苍翠的大树,滴水的屋檐,积水的小院,这一切,在段九泽眼里,是从来没有遇见过的可爱。
 
段九泽知道,自己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知道飞机的尽头是什么。
 
段九泽没有把握,最终的答案是什么,是一个更好的现实,还是最糟糕的结局?
 
一种既想要找到答案,又近乡情怯似的微微瑟缩的心情,让段九泽心里难以平静。
 
这是一种略微矛盾的心理。仿佛是理智与冲动疯狂的对弈,而段九泽,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
 
“泽泽啊,奶奶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萝卜干儿,萝卜晒得又脆又甜,外面裹了你喜欢的辣椒末。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当零嘴儿,没菜的时候,可以下稀饭。”
 
门大开着,花白头发的老人,抱着装满了萝卜干儿的透明玻璃罐子,微微弓着背,笑眯着一双眼,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段九泽面前。
 
把玻璃罐子放在书桌上之前,老人还细心的拿了纸张垫着。
 
段九泽看着装满了萝卜干儿的玻璃罐子,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覆在罐子的盖儿上面,真心实意的对着面前的老人说道:“谢谢。”
 
老人拍了拍段九泽放在盖儿上的手,仿佛说悄悄话一般,微微凑近了道:“你爸也爱吃,不过我没给他做。他是有媳妇儿疼的,我孙子现在,有奶奶来疼。等以后我孙孙大点儿,找个媳妇儿,奶奶就该疼重孙儿了。你也吃不到萝卜干儿啦。哈哈。”
 
段九泽并不反感这样真挚的亲情,此刻对上老人仿若孩童的可爱神情,也微微笑了笑,并不反驳。
 
“奶奶知道你假少,工作忙,以后有长假了记得回来看奶奶。奶奶还给你做好吃的萝卜干儿,你肯定喜欢。”
 
看着老人笑眯了的双眼,段九泽点点头:“嗯。”
 
窗外的雨,仍旧绵软细碎。
 
路面湿滑,段九泽站在屋檐下,撑开伞,拒绝了老人的远送。
 
独自走出小院,段九泽回头,看着依旧微笑的老人,挥了挥手,而后提着装了萝卜干儿的袋子,坐上了回城的车。
 
小镇没有直达机场的路,必须要先乘车到市区,加上绵软的雨天,段九泽这一次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
 
到了城市,段九泽找了快递点,拿出手机,翻了翻地址,将萝卜干儿寄到了段忠明那儿。
 
之后便是慢条斯理的,在到点之前,到机场大厅等候。
 
尽管段九泽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却无比期待着自己坐上飞机的那一刻。
 
那会是怎样历史性的一刻呢?会发生怎样有趣,又或者诡异的事呢?会是怎样的不可思议?怎样的意料之外呢?
 
然而找到答案的前提,是段九泽真的要登上飞机,而不会因为白雾的阻拦,去往下一个世界。
 
煎熬的看着时刻表,等着登机的提示,终于——
 
“前往深圳的旅客……”
 
段九泽站起身,一步步的朝着登机口走去,同时,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近了,近了,又近了。
 
通道里的脚步声杂乱无章,时而夹杂着人们低声谈论的声音,这一切,无不表明,这个空间,不止段九泽一个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常的,无序的脚步声,让段九泽心下稍安——好歹没有被直接带入下一个世界。
 
直到坐在座位上,直到飞机起飞了,段九泽仍然时刻警醒着,兴奋着,等待着。
 
从走入机舱内就开始哭泣的小孩儿,仍旧抽噎着;旁边那位要了毯子的旅客,已经渐渐熟睡了;前面看书的男生,不时的翻页,使得纸张偶尔发出些脆响……
 
一切都正常极了,甚至到了深圳,飞机落地,乘客们都已经渐渐离开了,段九泽仍旧紧绷着神经,等着心中那一直以来的答案出现。
 
“先生,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听到催促的声音,段九泽有些茫然的侧头,透过那小小的窗户,看向窗外。
 
飞机已经……落地了吗?
 
拿起外套,离开座位,段九泽一步一步,走出了舱内。
 
没有任何事发生,一切都正常极了,就连前面几个世界一直担忧的白雾都未出现。
 
段九泽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漏掉了哪个关键点?
 
难道飞机不是重点吗?还是时间不够?
 
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不够,所以坐上飞机,也完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是这样吗?
 
又或者,要找到答案,必须得到杨博文的帮助,只有和杨博文有了接触以后,才能在坐上飞机后,找到一直追寻的答案?
 
段九泽站在机场大厅,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茫然四顾,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分明,就是和是否登机有关,为什么,当自己不顾一切坐上飞机后,飞机却只是这样寻常的落地?
 
是没有答案吗?还是说自己只是找错了方向?
 
段九泽一步步的朝着机场外走去,直到看到蓝天,段九泽抬手遮了遮强光。
 
内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段九泽,不要急,也不能急,静下来,静下心来……
 
先找到杨博文,接触了杨博文,再试一次,飞机是不是最终答案。
 
至于寻找到了杨博文,登上飞机却依然脱离不了循环又该怎么样……段九泽暂时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暂时冷静下来,段九泽开始理智的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因为前面几个世界,段九泽已经知道,杨博文不一定在自己身边,也不一定和自己同岁,所以回到自己的个人住处,段九泽先是查了查自己身边是否有一个杨博文的人,之后又了解了一下这个世界中,自己从小到大的同学,是否有一个叫杨博文的人存在。
 
只是显然,没有那么幸运的事。
 
段九泽只能如同上一个世界那般,不断地寻找杨博文。
 
第一个寻找的地点,自然是福利院。只是大大小小的福利院,段九泽已经去过多次,却并没有找到杨博文。
 
而这期间,白雾也从未出现过。
 
仿佛这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世界,仿佛段九泽一开始就是如此生活。
 
“段,下午六点下班,公司要一起聚餐。”
 
段九泽在公司的休息区,端着一杯热水,对着说话的领导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又是一年年底了,公司聚餐,每个人都要去。三年来,每次聚餐形式差不多都是固定的消遣,吃饭——KTV。
 
段九泽和同事们一起进了特定的888号大包厢,随意的找了个小角落坐着,看着一群年轻人们唱歌,玩儿桌游,打台球,拼酒……
 
侍应生们偶尔因为一些需要,端着零食,或者水果拼盘进了包厢,放下后,又很快离去。
 
段九泽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的收回目光,准备出去转一转。
 
通道很长,弯道很多,有的时候,段九泽一个转弯,刚好遇到某个包厢里,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拉着肩带,调笑着从包厢出来。
 
甚至有时候,还会遇见一些侍应生,衣衫不整,红着脸从包厢出来。
 
这些事情,段九泽也不是不是明白,所以也并没有去在意。
 
但是当他经过某一个岔道,晃眼间,似乎看到有人拖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进了包厢。
 
杨博文……吗?
 
那身影看起来似乎是杨博文。
 
段九泽暗自凝眉思索了一阵,脚步也朝着那间包厢靠近。
 
可能是包厢的隔音条件不错,又或者是歌曲的声音太大,段九泽听不到里面的人声,兀自站在门外,正伸出一只手,打算打开包厢门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杨博文羞愤的红着脸,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衣服,正要出门,就看到了伸出一只手的段九泽。
 
段九泽静静地看着杨博文,就像他们曾经相处的那般,平静,专注。
 
杨博文的外形,还很年轻,甚至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稚气。他看起来似乎正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而他的眼神,依然干净明澈——在这环境复杂的KTV里,这样诱人的气质,要么激起人的保护欲,要么激起人的施虐欲,总之,不会多安全。
 
也不知道杨博文在这里工作了多久,遇到过几次这样的事情。
 
“谁在门口?那小白脸,赶紧过来,给你爸爸倒酒!……”
 
后面的人,污言秽语,仍在嘟囔,段九泽和杨博文却仿佛没有听见。
 
杨博文的眼里,依然澄澈,却在看到段九泽的一瞬间,多了些什么情绪,但是段九泽说不清是什么。
 
可能是见多了上一个世界,杨博文单纯依赖的眼神,所以对于行走在社会中,会透过一双眼,表达自己情感的杨博文,段九泽并不是很适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段九泽终于找到了杨博文,找到了,可能是钥匙的杨博文。
 
原本伸出去想要开门的手,自然而然的变成了邀请杨博文的姿势,段九泽看着杨博文的双眼,在这个吵闹的环境中,轻声道:“走了。”
 
杨博文一只手仍旧拉着门,另一只原本抓着衣服的手,却缓缓地放在了段九泽的手中。
 
没有理会包厢里的人如何的谩骂吵闹,段九泽带着杨博文,径直地走向电梯,准备回家。
 
“诶?杨博文,你去哪里?”
 
“这位客人……”
 
“杨博文……”
 
所有的声音都不重要了,只有拉着自己的这双手,仍旧温暖真实。
 
杨博文跟着段九泽的步子,内心里的复杂,全都被那微微垂着的双眼遮挡。
 
KTV依然喧嚣,夜,还很长。
 
第24章
 
“啪——”
 
灯,被打开的一瞬,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西装笔挺的男人,牵着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杨博文,沉默的走进了屋。
 
段九泽没有解释为什么带着杨博文回了自己家,杨博文似乎也并不是很在意,一路上,不发一言。
 
段九泽并没有想要和杨博文多说些什么,只是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带着人,往浴室走去,然后自己带上门,走到了另一边的书房。
 
坐在书桌前,段九泽打开电脑,查了查第二天的航班信息,并且特意挑选了一个搭乘人数最少的航班,决定明天带着杨博文直接去机场买票。
 
如果那个一直阻止自己登上飞机的白雾依旧出现,那就说明,段九泽的推论,在某些方面来说,是没有错的。答案,与杨博文息息相关。机场也是关键,但是这个关键,或许只有和杨博文相关联的时候,才有可能露出一些线索。而具体如何,就要等明天和杨博文走进机场才能知道了。
 
段九泽也做好了即便带着杨博文去机场,也可能只会被白雾包裹着,去往下一个世界的准备。
 
——通往真相的路,永远不会是笔直的。
 
段九泽想了想关于真相的事情,又处理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差不多过了半个多小时,段九泽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微微皱着眉,觉得这屋子里,似乎安静得过分,浴室方向也没有传来一丁点儿声音。
 
但是这种安静,并不是被白雾包围时,那种连空气都凝滞的极静,只是普通的夜深人静。
 
杨博文没有洗浴,还是说,杨博文此刻都不在浴室了?是被白雾带走还是其他什么情况?
 
段九泽深知,杨博文身上也存在着各种诡异无法解释的事,所以对于浴室里没有传来杨博文的声音,段九泽是带着极其认真的态度去猜度的。
 
手,握紧了门把,段九泽沉下心,直直的看着穿过厚厚的玻璃,透出来的,浴室里的光。
 
“杨博文?”
 
低低的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段九泽转动门把,豁然打开浴室的门——
 
没有想象中的反锁设置,没有思虑中的凝滞白雾,杨博文就站在没有打开的花洒下,依旧抱着段九泽给他的睡衣,垂着眉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什么。
 
段九泽沉着脸,不悦的看着杨博文,冷硬道:“洗澡。”
 
然而杨博文没有丝毫反应。
 
段九泽更近一步,几乎是贴着杨博文,拽着杨博文的胳膊,语气生冷:“说话。”
 
“……”
 
这一瞬间,段九泽想起了上一个世界的杨博文,几乎也是这样,不言不语,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对外界的感知,全凭喜好。
 
“哗——”
 
毫无征兆的,段九泽打开了花洒。
 
冬日里冰凉的水,从蓬头喷洒而出,淋湿了站在花洒下的两人。
 
因为最初出来的水很凉,杨博文下意识的抱紧了手中的睡衣,瑟缩着低埋着头,却仍旧没有任何回答,甚至没有移动一步。
 
段九泽莫名有些烦躁,因为他注意到杨博文抱着睡衣的姿势,和上一世的杨博文抱书的姿势是一样的。只是现在手里只有睡衣,所以瑟缩时抱紧的姿势微微有些改变。
 
段九泽看着这样的杨博文,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感。他伸手拿开那些睡衣,连同被杨博文紧紧抓在手里的衣料,也一点点的掰开,最后将衣服完全抽出,用力的甩到一边。
 
第一次,面对沉默瑟缩的杨博文,段九泽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逃避的心思。
 
没有任何解释,段九泽转身就要离开浴室。
 
只是走出去还没有两步,段九泽便感觉到了牵扯,低头一看,杨博文的手,正牵着自己的衣角。
 
压抑住心里莫名其妙的火气,段九泽大力的掰开杨博文的手,自己出了浴室。
 
回到卧室,换了衣服,段九泽随意的擦了擦头发,坐在床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考杨博文出于何种目的做出这些举动,以及自己内心里一直隐隐存在的愤怒感是为了什么。
 
然而安静的深夜,伴着浴室里的水声,却让段九泽无法静下心来。
 
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下,传来门把转动的声响,段九泽心里的躁动,似乎微微停下些许。
 
抬头看向卧室门口的时间,不着寸缕的杨博文已经从浴室走到了门口。
 
“为什……”
 
段九泽刚想问为什么不穿衣服,又想到了自己之前突然打开花洒,将原本换洗的睡衣淋湿了,无法穿着。
 
随手扯了被子将人捂住,又将空调的温度调高,段九泽径直越过杨博文,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段九泽不清楚杨博文为什么不说话,他只知道自己现在静不下心来。
 
热气蒸腾中,水雾一点点弥漫在空间,但是段九泽知道,这不是自己恐惧的白雾。
 
白雾……
 
仰着头,迎着从花洒落下的热水,段九泽不断的想着明天的安排,不断的设想明日的登机,会遇上些什么。
 
或许,真相就只在明日登机。
 
或许,明日便是所有结束,或开始。
 
段九泽走出浴室,回到卧室,却看到杨博文捂着被子,缩在墙的一角。
 
看着杨博文这似乎延续了上一个世界的杨博文的习惯的动作,段九泽心里的莫名之火,再一次燃烧起来。
 
段九泽不想被莫名的情绪把控,不想在到达真相之前,生出其他事来。何况杨博文原本就是每一个世界的异数,就算段九泽想要探究,也是徒劳。
 
强自冷静下来后,段九泽扯了两床新的被子,又另外拿了一套睡衣给杨博文,两人便各自盖着被子,与这个寂静的夜,一同睡去。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是谁?
 
在一直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看——看——看——”
 
看什么?
 
眼前一片雾茫茫的白色,全都是空白的,看什么?
 
“看——看——看——”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段九泽似乎一直在奔跑,可是没有用。
 
那句话,和那个“看”字,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似乎跟随着段九泽一直不断的移动着。
 
“段九泽……段九泽……段九泽……”
 
谁在喊他的名字?
 
影影绰绰的,段九泽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影,两个身影……无数个身影。
 
而那身影完全都是同一身形,仿佛是同一个人不同方位的光影。
 
朝着其中一个身影跑去,距离似乎在一点一点缩短,段九泽伸出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你……”
 
似乎很熟悉,是谁?
 
近了,近了,更近了!
 
段九泽伸出手,却在自己就要触摸到身影的一瞬间,跌落云层。
 
猛然在清晨惊醒,段九泽的胸口不断起伏着,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运动。
 
手下,是身体温热的触感。
 
段九泽看着缩到自己被子里来的杨博文,对方似乎刚刚被自己惊醒,朦胧的双眼,带着没有睡醒的迷茫。
 
杨博文面对着段九泽,微微蜷缩着,一双手,还紧紧捏着段九泽睡衣的衣角。
 
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不久的段九泽,几乎要分不清自己在哪个世界了——然而只是几乎。
 
上一个世界的杨博文,是因为自小的经历形成那样闭塞的性格,但是这个世界的杨博文却是正常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在KTV工作。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应该无比正常的杨博文,却从昨晚见面开始,一直做着和上一个世界的杨博文无二的动作。
 
为什么?
 
一个在正常环境下长大,性格健全的人,对周围的一切有自己的感知,有明确的喜恶,能够用语言,甚至是行为表达自己意愿的人,为什么行为却和上一个世界杨博文相似甚至完全相同?
 
段九泽说不清自己对于上一个世界的杨博文,为何记忆深刻。尤其是上个世界离开段家去机场时,杨博文穿着睡衣拿着书,独自站在二楼,望着段九泽的方向。那个时候,杨博文身上不符年龄的萧索与沧桑之感,总会时不时的萦绕在段九泽心中——尽管,段九泽已经尽量忽略这种感觉,但是仍旧挥之不去。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段九泽看着杨博文渐渐清醒的眼,听着对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这句话,瞳孔,在那一瞬间不自然的收缩。
 
“纪伯伦: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如果说之前的那句话,段九泽还能勉强说服自己是幻听,或者是巧合,那么这一次,就是完全的震惊。
 
从昨晚接触开始就没说一句话的人,突然之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甚至刚好就是这样具有代表性的一句话,段九泽没法说这是一个巧合。
 
段九泽一点点坐起身来,视线却一直没有放过杨博文,他沉声问道:“你是谁。”
 
杨博文也随着段九泽的动作,平静的坐起来,简单明了的回道:“杨博文。”
 
说完,又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段九泽:“段九泽。”
 
第25章
 
段九泽用力的抓住杨博文指着自己心口的那只手,一双眼,危险的眯起:“你是谁。”
 
杨博文沉默着,没有回答。
 
冬日里,清晨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两人的氛围,有了那么一丝凉意,直到杨博文再开口道:“泽泽。”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段九泽承认,自己几乎无法继续思考。因为这个名字太久远了,已经是上上一个世界的名字了,却在此刻突然听到。
 
“叮叮咚——”
 
手机铃声的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对话。
 
来电显示是林川——段九泽在这个世界的同事,也是好友。
 
“小九,你是约了文倩还是怎么着?怎么人一大早就来找你了?”
 
段九泽看着相对而坐的杨博文,平静的回复:“没有。”
 
“不是,人找你找不到,直接找到我这儿来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说是找你,但是又不见她自己给你打电话,诶?你是把人拉黑了还是咋的?”
 
“没有。”
 
“那文倩在我这儿咋办?我……”
 
“我有事,先挂了。”
 
段九泽挂了电话,却没有再继续问杨博文,反而是微微沉下眼,独自思索着什么。
 
方才林川的电话提醒了段九泽,提醒了他一个一直以来都忽略了的事实:每一个世界几乎都会有林川他们的存在,每一个。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实,但是之前的世界里,一直寻找线索的段九泽却没有在意过。从猜测自己能不断重生的那一刻,段九泽便理所当然的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以为一直不断重生的人是自己,所以自己理所当然的拥有每一个世界的记忆。
 
但是,如果每一个世界重生的人并不是自己呢?
 
段九泽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了,但又是确实可能存在的事实。
 
不是段九泽重生,那么可能是杨博文重生,或者林川,或者文倩,又或者其他的谁。但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带着每一个世界的记忆不断活着的段九泽,在这些世界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一个带着记忆的nρC?一个帮着主角不断以某种方式重生的配角?还是如同段九泽看待杨博文那般,是一个重要的,找到真实的线索?
 
段九泽几乎算得上是慌乱的逃走,在这个冬日的清晨,连外套都来不及披上,就这样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洗漱间,开着水龙头,不断的用冷水泼自己的脸,企图用这样笨拙的方法,让自己冷静一些。
 
因为段九泽方才所想,已经超出了他对自己的设定,或者说,超出了段九泽一直以来的想象和认知。
 
段九泽一直认真的活着,理智的分析一切,积极地追寻真实,为的,是找到真实,弄清楚不断活着的原因。可是到底什么是真实?段九泽已经无法辨别了。
 
双臂撑着洗漱的台子,任凭冷水哗啦啦的流下,段九泽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眉,这眼,这鼻,这唇,哪一样不真实?
 
“泽泽。”
 
不知何时,杨博文站在了洗漱间的门口,他依然那么平静,就用那样平和的声音喊着段九泽某一个世界的小名。
 
段九泽闭上眼,嘴唇颤抖着,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泽泽。”
 
“别叫我。”
 
段九泽低低的说出一句话,蓦然睁开眼,看着镜子里折射出的杨博文的身形,冷声道:“带上身份证,去机场。”
 
冷而又冷的越过杨博文,段九泽进到卧室,准备换了衣服,按照原计划去机场。
 
段九泽想,自己可能是想得太多了。可是没关系,不是还划出了一种法子,是可能接近真实的吗?自己都还没带着杨博文去机场,还没确认这最后一个接近真实的可能,怎么就能放弃呢?
 
就算杨博文,甚至是林川他们才是主角又怎么样?即便所谓的主角记得所有世界又怎么样?难道没有人想离开这个不断重复的世界吗?难道没有人想寻找真实吗?既然有相同的目的,那么不管这个重复的世界为谁而生,都和他段九泽没有太大干系,他只需要按照自己原定的步骤,找出真实就可以。
 
眼里的迷茫和些微的脆弱似乎渐渐褪去,段九泽坚定着眼神,走出卧室,拿了一套衣服给杨博文,然后便去了玄关换鞋。
 
杨博文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的按照段九泽所愿,换了衣服和鞋子,带着身份证,准备和段九泽一起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杨博文任由段九泽主导着,买票,过安检,登机。除了在段九泽选择目的地的时候,杨博文多投了一眼,其余时间,基本都是目不斜视的任由段九泽拉着。
 
而段九泽一直用力的抓着杨博文的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走的哪一步,会生出白雾,会不见杨博文的身影。所以他要牢牢抓住杨博文的手,牢牢的抓住,走向真实的线索。
 
对于两个男人间的牵手,偶尔也会有人投来好奇的眼神,但是因为牵手的两人,氛围实在太过奇怪——其中一人像是严肃着赴死,另一人仿佛平静的无所留恋——所以看过一眼,也就收回了目光。
 
直到两人坐在座位上,直到飞机起飞,直到飞机降落,直到最后走出机场,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周围的旅客来来往往的路过两人身旁,偶尔带着欢声笑语,嬉笑怒骂,仿佛是真实对段九泽无知幼稚的坚持的无情嘲笑。
 
——带着杨博文一起登上飞机,也不行吗?
 
段九泽看着湛蓝的天空,一点点的闭上双眼。
 
——还是说,因为自己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所以寻找真实这样的事情,轮不到自己来?
 
段九泽从深圳机场开始,就紧紧牵着杨博文的手,一点点的松了开来。仿佛是紧张过度,后知后觉的反应。
 
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段九泽第一次感觉到了巨大的无力感。
 
看着头顶上方的那一片天空,段九泽已经无法感觉到真实的存在了。甚至段九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着的。
 
“泽泽。”
 
身后的杨博文,依旧平静的喊着段九泽某个世界的小名,但是手却是第一次主动握了上来。
 
“泽泽,我还在。”
 
“……”
 
段九泽的视线,一点点的从天上漂浮的云朵,移动到平视的前方,面无表情的,从杨博文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段九泽提步准备离开机场,身后杨博文的手却再一次握了上来。
 
段九泽试图抽回手,对方的力气,却仿佛前所未有的大,大到段九泽无法甩脱。
 
段九泽干脆收回原本想要踏出去的步子,就站在原地,由着杨博文握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以为能找到真相,明白真实。”
 
杨博文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段九泽却并不在乎。
 
在这个喧嚣的机场出口,来来往往的人,都那么认真。
 
他们认真的走路,认真的拖着行李,认真的与人交谈,认真的玩儿着手机……他们认真的样子,仿佛极其真实,仿佛他们就是这样真实的人类,就是这样真实的活着。
 
段九泽看着过往的行人,杨博文看着目不转睛的段九泽。两人之间,似乎有太多话可以说,却唯有沉默相伴。
 
人的生命之所以宝贵,是因为生命只有无法复制的一次;之所以有趣,是因为生命充满了无限可能和挑战;之所以似苦微甜,是因为喜怒哀乐都带着不可预测的转折。
 
但是段九泽似乎只能毫无选择的,被动的,重复的活着。
 
对段九泽而言,这样的人生没有丝毫意义。因为他连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都不清楚,连自己的活着是不是真实都不清楚,根本无法像个普通人一样去热爱生活。
 
段九泽想找到这一切的真实,哪怕真实的尽头是一个悠长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他也能接受。可是段九泽活了好几个世界,到现在,连一个有用的线索都无法确定,更别说寻找真实。
 
杨博文想说,段九泽如果活得不那么认真,那么他也可以很真实。可是他终究是说不出口。
 
他太了解段九泽了,比段九泽以为的,还要了解。所以他无法说出那样的话,便只能沉默。
 
不!杨博文忽然想到,还有一句话!
 
还有一句话可以说!
 
还有一句话非说不可!
 
因为身高的差距,杨博文踮了踮脚,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段九泽相对,努力让自己在段九泽眼中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说——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第26章
 
杨博文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可是段九泽看着杨博文认真的双眼,却无法辨别,杨博文想要带给他的,究竟是什么信息。
 
抬头看着头上的那片天空,片刻后,段九泽闭着眼,在脑海里描绘刚才看到的蓝天,还有白云。那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一切,在这一刻,却那么清晰的在脑内呈现。甚至有一种错觉,让段九泽觉得,这片天空,同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一样,蓝色有多蓝,云朵有多白,就连白云的大小,漂浮的方向,似乎都没有丝毫改变。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闭上眼的段九泽,更清楚的听到了从各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分明置身于闹市,段九泽却有一种全世界仅剩自己一人的感觉。
 
蓦然感觉到手腕处传来拉扯的力度,段九泽一点点的睁开眼,看向杨博文方才收紧的手,又移动视线,看着杨博文的双眼。
 
杨博文看起来平静极了——如果不是那一双眼,泄露了些许情绪。他似乎很是紧张段九泽的情绪波动,一直紧紧地握着段九泽的手,就好像段九泽在上飞机之前一直做的那样。
 
两人最终沉默着,回到了榕城的一个小镇,在那里,有段九泽在这个世界的奶奶——也是段九泽才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
 
“泽泽回来了?!这是?”
 
老人惊喜的看着段九泽,又踌躇的看了看杨博文,以及两人紧握的双手。
 
段九泽轻声“嗯”了一声,没有更多回答。
 
倒是杨博文,乖巧的笑着回答:“奶奶好,我是泽泽的朋友,我叫杨博文。”
 
老人高兴的“嗳”了一声,招呼两人进屋里坐。一边招呼,还一边和杨博文说着不要嫌弃之类的客套话。
 
同段九泽一起回到小镇的杨博文发现,段九泽,变得沉默了。
 
虽然段九泽一直都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是从回到小镇,段九泽说的句子,几乎没有超过三句。
 
老人对段九泽的情况很是担心,私下里也找杨博文问过,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段九泽每天都坐在卧室里靠窗的书桌前,日复一日的枯坐,一双眼,仿佛看着窗外的小院,却又似乎透过这小院,在看更远的地方。
 
旁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目前的段九泽又想不透。
 
仿佛陷入了一个奇怪的胡同,远远看着,胡同是有通往外界的路,可是当段九泽走到胡同尽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面透明的玻璃。这透明的玻璃,阻止了段九泽继续前行的步伐,将他困在了原地,不得而出。
 
当胡同消失的时候,段九泽试图从旁边的什么地方越过透明玻璃,走到玻璃那一面的路上去。可是越不过。段九泽觉得自己挣扎着,声嘶力竭的喊叫着,但那面玻璃墙没有丝毫反应。
 
段九泽闭着眼,试图找出一条小径,通往墙的另一面。但是很快,便觉察到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
 
玻璃墙似乎不见了,可是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白雾。白雾模糊了原本能看见的,墙的另一面,甚至慢慢将段九泽包围。
 
段九泽就在这白雾之中,等着白雾抽去自身的空气,封闭自己的呼吸,让自己脱离这个奇怪的世界,让自己就这样死去,不再重生,不再过着不知是否真实的人生。
 
段九泽病了。
 
段九泽知道自己病了,因为他没办法仅靠自己的力气起身,甚至全身发冷,仿佛整个人浸泡在冰水之中。
 
段九泽既希望自己一直病下去,最好直接因此而死去,却又怕这样的死去,不过是下一个虚假世界的继续。
 
段九泽闭着眼,只觉得整个人都在漂浮旋转,无处着力。
 
飘飘转转了好一会儿,段九泽似乎看到,漆黑的空间内,有一处地方发着光,吸引着他的视线。
 
段九泽想靠近光所在的地方,却无法移动到自己想去的位置。只能速度极慢的飘向那个发光的地方。
 
渐渐地,近了,段九泽看不到光的那边是什么,但是他听到有人在争吵什么。他努力的去听争吵的内容,想要知道是谁在吵,又在吵什么。
 
“我是大臣!我要娶公主倩倩!”
 
“我是皇上!我宣布你这个大臣已经死了!”
 
这是……谁的声音?为什么感觉好熟悉?
 
“我要再活一次!然后娶倩倩。”
 
倩倩……是文倩吗?每一个世界几乎都存在的文倩?
 
“不行!死了就是死了!一个人只能活一次!怎么能再活一次呢!不准耍赖!”
 
“为什么只能活一次!?”
 
“因为只能活一次啊!”
 
段九泽记起来了,这个是自己在某个世界看到过的画面,这些对话,是那些小区的孩子们玩儿游戏时的争吵。不过段九泽并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在意这些孩子的话。
 
“人只能活一次!”
 
段九泽听到,光的那边,传来一个孩子童稚却坚定的一句话。段九泽自嘲的在心里道:人只能活一次,是因为作为人,只能活一次,还是说,因为只能活一次,才被称为人?……
 
“但是我们只是一个游戏,可以无限的活下去啊。”
 
听到这里的时候,段九泽仿佛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只是一个游戏,所以就算死了,也可以复活。就算死了以后复活,也记得上一个游戏里的角色,记得所有人扮演的角色。
 
原来,早在那么早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有了。
 
答案,已经有了。
 
哈哈哈哈……
 
段九泽仿佛哭一般的,站在光源附近,笑出了声。
 
“泽泽!——泽泽!——”
 
里面的声音,似乎还在继续。
 
段九泽隐约记得,那个时候的杨博文,还是一个软嘟嘟的小孩子,每次朝着自己跑过来,就是这样喊他的名字。哪怕自己从来不回应,对方也那样开心的说着自己发现的一切,或者听来的趣事。
 
“我在一中附中读初一,今年十三,本地人。喜欢打篮球,不太喜欢语文和英语。你喜欢看书,对吗?”
 
这声音……不是软嘟嘟的童音,应该是少年的杨博文。
 
少年了啊……
 
“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段九泽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只是他整个人都是漂浮的状态,这样的后退,显得毫无意义。
 
“阿泽。”
 
听到这低沉的男声,段九泽怔愣了一下,不自觉的往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变成……怎样?
 
段九泽短暂的迷茫了一会儿,听到光芒那边继续传来说话声。
 
“阿泽,今天阳光很好,我给你读谁的文章才好?纪伯伦好吗?……你不反对,那我就开始了。除非通过黑夜之路,人是不可能到达黎明的。你最爱的这一句,还有,我最爱的那一句: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阿泽,我忽然不想读了。”
 
这话一出来,段九泽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重生的时候,那仿佛失忆般的跳跃性生活。当初段九泽一直不清楚,照顾植物人的自己的男人是谁,如今看来,是杨博文无疑了。
 
“阿泽,你还没醒来,我却已然老去。”
 
那好像是段九泽活得最长的一个世界——虽然是以植物人的形态,对外界的感知也时有时无。
 
“阿泽,我已老去,你却还没醒来。”
 
这一句话之后,似乎,生命就终结了。
 
“段九泽,我都和你说了文倩喜欢我,你别喜欢她了。”
 
这话……段九泽能听出来,是少年时期的杨博文说的话,可是……这是哪一个世界的杨博文?
 
“段九泽,我喜欢和谁上床就和谁上,你管不着。文倩喜欢我,愿意被我上怎么了?和你不相干。”
 
这种语气的杨博文,是段九泽没有听过的,可是段九泽却觉得,脑子里有一些什么画面,随着这话,一点点的相连成形。
 
“段小泽,你真是好兄弟么么哒!”
 
???
 
刚刚叛逆少年的形象似乎瞬间坍塌,段九泽脑子里的杨博文,自动转换成了其他模样,好像……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话。
 
“段小泽,作业记得借我看看。我妈说让我明天找你做作业,烦死了。”
 
“老段,我看上了一个女人……”
 
“小泽泽,你居然不爱我了!我要和你割袍断义!……”
 
“段九泽,该我们上台了,你赶紧的……”
 
“段组长,开会时间发什么愣?……”
 
……
 
突然之间,不断的有对话传入段九泽的耳里,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段九泽有印象的,其他的,却也在声音入耳之后,慢慢的,自动在段九泽脑内形成画面,虽然可能没有说话的速度快,但是段九泽似乎慢慢的明白了一些东西。
 
“泽泽,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段九泽听到一句无比清晰的话,这话传入耳内的那一瞬间,其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那白光不见了,胡同也不再,只有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段九泽。
 
段九泽想说话,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但是很快,就有人喂了温热的白水,滋润干渴的咽喉。
 
“泽泽,你醒了,是吗?”
 
段九泽使劲儿皱着眉,他想,自己或许快要把脸皱成一个全是褶子的包子了,但是事实上,他使了那么大的劲儿,也不过是轻微的动了动眉头。
 
眼皮仿佛千斤重,段九泽转动着眼珠,努力想撑开这沉重的眼皮。
 
“泽泽,你要是太累,就再睡会儿,天亮了我叫你。”
 
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段九泽之前一直都是半梦半醒,太累了,总之,段九泽迅速的睡了过去,甚至难得的没有做梦。
 
早上醒来的时候,段九泽终于睁开了眼。
 
他先是疲惫的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才转头看向床边——他以为会有谁守在床边,但那里却空无一人。
 
“泽泽,你醒了?”
 
听到耳边的声音,段九泽终于后知后觉的把头转向另一边,看到了杨博文那张疲惫的脸。
 
第27章
 
小镇很小,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街,两座桥,一条临镇的河。基本上饭后散步,围着小镇走一圈,也不过是一两个小时。
 
段九泽近来很喜欢散步,喜欢饭后和段奶奶,或者杨博文一起,围着小镇,来来回回的走——只除了依然不爱说话。
 
杨博文每天都跟在段九泽身边,形影不离,却很少和段九泽说话。但是他的一双眼,却仿佛藏了千言万语。
 
段九泽能看到杨博文眼里的情绪,他知道杨博文会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如今的段九泽没有一点想要探究的心思。就算探究又如何?杨博文如果能说出什么有效的信息,在这个世界,两人一开始相遇的时候,杨博文就会开口了。但是他没有直接言明,反而是模仿上一个世界的杨博文的举止,借此让段九泽意识到他也记得上一个世界的一切,甚至可能是所有世界的记忆。
 
既然杨博文无法说出那些信息,那段九泽便是追问,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就此沉默,仿佛一个普通的人,每天过着真实又普通的生活。
 
段九泽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面上是从未改变过的冷峻神色,带着淡漠,带着无畏。
 
“小九,你躲到老家来是做什么?听雨?”
 
视线里,由远及近,两个撑伞的人,走到窗前,隔着大开的窗户,和段九泽眼神相对。
 
这两个人,他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熟悉,但是他不能多说什么。
 
恰逢杨博文端着段奶奶在厨房切好的水果走进屋,只一抬眼,便看到了窗前的一男一女。
 
“泽泽啊,奶奶刚刚蒸了梨,待会儿就……这是……朋友吗?”
 
段奶奶笑容满面的走进段九泽的卧室,想说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下了。转而看着窗前的撑伞的两人,疑惑的朝杨博文看去。
 
杨博文还没反应,窗外的人却先一步发声:“奶奶,我是小川,前些年,还和小九一起回来住过一段时间。就是好些年没来了,奶奶都不认得了。”
 
段奶奶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是谁。但是听到来人说话的语气便知道,来人和段九泽关系不差,也就拍着脑门,说了句老年人记性不好,便邀请人进来坐。
 
等段奶奶走到外边,准备带着人来屋里之前,杨博文趁着人还没来的空档,平静的看着窗外的雨,轻声道:“泽泽,要天晴了。”
 
段九泽没有侧头,他依然看着窗外的雨,却仿佛透过了很远的地方。他说:“你在等天晴。”
 
杨博文没有回答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只是再一次重复:“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
 
“我说小九啊,我都带着文倩找到你老家来了,怎么不给点反应啊。”
 
段奶奶一带着林川和文倩到了房里,便去准备切点水果招待客人,杨博文也跟着一起去帮忙。
 
等两人一离开,林川就走到段九泽身边,背对着窗户,靠着书桌,面向段九泽,穿着西服,却吊儿郎当的说着话。
 
然而遗憾的是,段九泽并没有搭话。
 
“我说,小九,你这突然关机,家里没人,不来公司也不给人事那边说一声,我差点就要报警了你知道吗?算了,看你这样子也不知道。那什么,倩倩,还是你俩聊得了,我去找奶奶说会儿话。”
 
林川离开之时,还特意带上了门。
 
林川离开后,文倩才款款走到段九泽身边,看着沉默不语的段九泽,轻声的说了几句无厘头的话,她说:——学长,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泽泽,今天我也是当公主,但是我不嫁给大臣了,我嫁给你。
 
——高一下学期的期末,我在学校的实验楼旁边,看到杨博文抱着你亲吻的模样了。
 
——段总,明天开始,王梓琳会是您的助理。
 
……
 
段九泽一句句的听下来,眼神里,原本遥远的东西,慢慢褪去。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文倩,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虽然在这个世界,段九泽的确是第一次看到她。
 
文倩在段九泽转过来以后,没有再说话了。她就那么看着段九泽,眼神却平静无波。
 
窗外的雨,仍旧在下。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的小水坑里,溅起无规则的形状。
 
院中积水的低洼处,映照出被雨水洗涮过的,发亮的绿叶。
 
段九泽与文倩沉默的对视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泽泽!”
 
杨博文突然打开门,焦急的喊了一声段九泽的名字。
 
大概是习惯了段九泽的不给回应,杨博文继续道:“奶奶晕倒了。”
 
段九泽看着窗外低沉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仿佛将将才听到杨博文的话。
 
见段九泽没有什么反应,杨博文干脆上前几步,拖着人就走。
 
段九泽似乎还沉浸在缥缈的思绪中,浑浑噩噩的被杨博文拉着,几个人一起到了小镇的医院,等着医生的诊断。
 
和医生的交涉,基本都是杨博文在做,段九泽就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一双眼看着正前方,也不知道眼神聚焦在哪里,搞得医生还朝着段九泽的方向看了好几次。
 
段九泽看着正前方,看着白雾一点点的聚集,眼神,一点点的清明。
 
他首先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杨博文,看到杨博文还一无所觉的和对面的白雾说着话,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杨博文的手。
 
“泽泽,怎么了?”
 
段九泽看到杨博文和自己说完话后,又朝着对面的空气说了声抱歉,见自己没和他说话,就又继续和空气说话。
 
但是段九泽知道,在杨博文眼里,世界,必定不是由白雾所化。他和自己所见,完全不同。
 
环望四周,除了杨博文的身影,段九泽还发现了一个不算凝实的身影,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段九泽立刻想到了文倩。
 
拉着杨博文的手,段九泽不顾杨博文的反应,带着人,一点一点接近了那个身影。
 
“文倩。”
 
对面人的身影,在段九泽这一声喊之后,终于如同杨博文一般清晰可见。
 
然而文倩对于段九泽的这声喊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她只是平静的看着段九泽,只是看着。
 
杨博文回握了段九泽的手,轻声道:“泽泽,怎么了?”
 
段九泽沉默的转头去看杨博文,在这一瞬间,白雾不再,医院依旧。鼻息间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如同那毫无规律的白雾。
 
段九泽和众人一起站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杨博文:“游戏什么时候结束。”
 
众人都愣了愣,接下来的反应却是各有不同——
 
“泽泽。”杨博文最先回应,声音却充满了只有杨博文自己能懂的游移不定。
 
林川一脸蒙圈的看着段九泽,又看了看杨博文和文倩,一头雾水道:“小九,你说什么?”
 
文倩深深的看了一眼段九泽,以沉默相应,眼里,却有一丝光亮闪过。
 
“病人已经醒了,谁是泽泽?”
 
戴着眼镜儿,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内走出,一边说话,一边在几人身上掠过。
 
段九泽虽然眼神依旧看向杨博文,但是医生的话,他也是听到了的。
 
转过身,越过医生,段九泽朝着病房走去。
 
段奶奶躺在病床上,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虽然皮肉已老,但精神却似不错。
 
段九泽进去的时候,段奶奶正看着窗外光秃的树干,嘴角噙着笑,不知在回忆什么。
 
“春天,还在路上啊。”
 
段九泽拉开放在床边的椅子,微微垂着眼,听着段奶奶说话,没有回应。
 
“下一个冬天,或许又是另一批人和泽泽一起过了。”段奶奶回过头,看着段九泽,嘴角的笑意不减,“能活着,奶奶真高兴。会死去,奶奶也不伤心。泽泽,好好儿过,没事出门多转转。奶奶喜欢泽泽心情好的模样。”
 
段九泽看着病床上的老人,一时间,听不出老人这话是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医院里头的树,和咱家院子里那棵四季常青的树不一样。这树啊,一年,又一年,会长出嫩芽,会长出新叶,树叶会经历枯黄,最后凋落,只剩下光秃的树干。可是这树一直活着。一直活着。”
 
段奶奶越说,声音越小,似乎有些累了。最后,她闭着眼,嘴角的笑意也淡了。
 
段九泽看着睡着了的老人,恍惚觉得,自己在她脸上看到了妥协,一种,对命运的妥协,对世界的妥协。
 
每个人,都活着,可是每个人,对活着的定义不一样,对待活着的态度也不同。
 
在知道自己不断重生之前,段九泽一直活得很认真,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他对自己的未来,都是有规划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在可控,或者说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这就是段九泽对待生命的态度。
 
而在知道自己循环重生之后,段九泽第一想找的,就是真相,不断重生的真相。因为每一次的重生,都是无视了段九泽的个人意志的,段九泽只能被动接受重生,没有拒绝的能力。所以他要找出结束重生的办法,逃离这个不可控的世界。
 
但是上一次发烧醒来,段九泽除了想结束这个重生游戏以外,慢慢开始思考,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换言之,这个循环游戏的意义,究竟何在。
 
常人玩儿游戏,多是打怪升级,可是段九泽活了这么多个世界,却看不懂,在这个循环游戏里,怪是什么,级,又如何体现。
 
段九泽走到窗边,看着窗前那棵光秃的树,沉默且专注。
 
“泽泽。”
 
不知何时,杨博文也进了病房,此刻,站在段九泽身边,同段九泽一起看着窗外。
 
“泽泽,文倩他们走了。”
 
“文倩知道,奶奶……”段九泽不确定段奶奶是否也是带着纷杂的记忆,活在这个世界。
 
杨博文侧头,看着段九泽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泽泽,很快就结束了。”
 
段九泽转过头来,和杨博文对视:“你们都知道。”
 
杨博文没有回答,不否认,也没有承认。但是他的一双眼,却包含了太多信息,多到段九泽无法一一读出里面所包含的所有情绪。
 
春天,还在路上。可是,真的能等到春天吗?
 
第28章
 
三月二十一日,小雨转阴。
 
段九泽站在一棵柏树旁,看着乡邻们散去后的清冷墓地,看着新翻的黄色泥土,看着新刻的墓碑碑文,只觉得心里被一种空旷的情绪填满。
 
——段奶奶最终没有等来百花盛开的春日,就躺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下。
 
杨博文送走了帮忙的乡邻,转身回到墓地附近。隔着崭新的坟冢,杨博文看着对面的段九泽,眼里现出了一些挣扎的神色。
 
段九泽就站在柏树旁,脸上无悲无喜,定定的看着坟冢,久久不曾移动过一步。
 
“泽泽。”
 
杨博文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段九泽移动视线,看着对面的杨博文,好像第一次认识杨博文那般,认真的看着。
 
杨博文的脸,依然是熟悉的年轻,打眼看去,似乎带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气质。然而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双眼里,有着不属于年轻人的厚重与沉默。那沉默复杂,悠远,且挣扎。
 
段九泽朝着杨博文的方向走去,一步步,一点点,走到杨博文面前。
 
他仔细看着杨博文的眉眼——这每一个世界都出现过的眉眼,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眉眼。如今,却是第一次觉得,这其中,有一丝疲惫的影子。
 
杨博文说,“泽泽,很快就结束了。”
 
可是他没说具体什么时候结束,又以什么方式结束。
 
两人沉默着站立了一会儿,最后,杨博文伸出手,拉着段九泽回了小镇的院子。
 
林川和文倩下午的时候已经回了深圳,晚饭就只有段九泽和杨博文两个人。
 
上午小镇才下过雨,空气里,湿冷的气息一直持续到晚上都没有散。
 
但是相对而坐的段九泽和杨博文,谁都不觉得冷清,在段奶奶下葬的日子里,也没有人悲痛欲绝。
 
他们都明白,甚至段奶奶自己可能也明白,这世界,不过是一个游戏,一个能够不断重生的游戏。
 
既如此,极端的喜悦,又或极端的悲伤,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泽泽,我们去看看风景吧。”
 
“?”段九泽不明所以的看着杨博文,不明白杨博文怎么突然说这话。
 
杨博文微笑着,端起眼前的茶杯,却并没有喝。
 
“那么多个世界,或许你已经忘了。我曾带着你,去过了很多地方,替你看了很多风景。从我们人生之初,到我们年老之时。从黎明到来之际,到黄昏终了之时。”
 
段九泽注意到,杨博文说的是“带着你”,“替你看了很多风景”。迅速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段九泽想起了杨博文说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段九泽作为植物人的精神状态,由杨博文带着,坐了多次飞机。
 
段九泽沉默的等着杨博文接下来的话,他知道,杨博文说这话,定不是心血来潮,兴之所至。
 
杨博文却在此时停下了话头。只是他身上那种紧张到极致的放松,以及那说不清的,矛盾的挣扎,却是在段九泽面前,明明白白的展露无遗。
 
段九泽深深地看了一眼杨博文:“随你。”
 
或许,这是杨博文能给自己的,最大的线索了。作为一个在悠长的黑夜里待得太久的人,段九泽无比期待黎明的到来。
 
一路上的行程,都是杨博文认认真真定好的。
 
每到一个目的地,杨博文都会非常认真的带着段九泽去看山,看水,看建筑,看荒漠……杨博文尽可能的在每一个经过的地方,留下两人的足迹。
 
段九泽也无比配合的,随着杨博文的步伐,由着杨博文做他想做的一切。
 
“明天我们就会去最后一个城市了,最后一个。”
 
段九泽看着不远处的海面,低低的应了一声,说出了最后一个城市的名字:“牟成”
 
杨博文和段九泽并排坐在长椅上,自语般说道:“是啊,牟成。”
 
或许是两人都明白,这最后一个目的地,很有可能就是这一切的终结,因而,两人都显得过于沉默。
 
“记得《纪伯伦散文诗选》吗。图书馆初遇那一次,我看着你翻开的那一页,第一眼看到的,是‘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而你看到的,是‘除非通过黑夜之路,人是不可能到达黎明的。’”
 
段九泽没有作答,但是他清楚的知道杨博文说的是哪一个世界,因为那个世界太独特了,唯独那一个世界,段九泽是没有中间那段时间的记忆的。那个世界,属于“段九泽”的人生,是段九泽硬生生拼凑出来的,而非独自经历。
 
远处的天空,有闪电的光芒划过。
 
段九泽的眼里,清晰的倒映出闪电那刺目的光亮。他蓦地睁大了双眼,一直串联不上的线索,似乎以光为线,就此成型。然而这闪电过去得极快,段九泽还没有完全抓住,便又重归于阴沉的天空。
 
段九泽转头,看着杨博文的侧脸,那从来没有看清楚过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明朗。
 
记忆里,杨博文每一次掩藏在平静之下的复杂情绪,也一点点浮上水面。
 
杨博文突然转头看向段九泽,四目相对,两人的神色,似乎都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然而激流,却暗藏在平静之下。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带着迫人的紧张,狠狠地揪住跳动的心脏。
 
“……”
 
段九泽清楚地看到杨博文的一张嘴,上下阖动,而他的一双眼,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然而段九泽听不见杨博文的声音。
 
分明还能听到风声,海浪声,偶尔路人路过的谈话声,可是就是听不到杨博文说话的声音。
 
段九泽蓦地抓住杨博文的胳膊,沉着一张脸。不仅仅是因为听不到杨博文的声音,更多的,是段九泽心里无法抑制的慌乱。
 
方才闪电划破阴沉天空的那一刻,段九泽模糊意识到,既然这个世界确实如自己所想,以段九泽自身为中心,那在段九泽找到真实之后呢?其他人会依旧存在吗?
 
段九泽在很多世界里活过,但并不是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存在。有的世界,段九泽的奶奶早已故去,有的世界,段九泽的朋友,并不存在,其余人,不一而足。
 
在记忆中,段九泽对杨博文的感情,在多个世界,经年累积下来,可以说是无法撼动。然而在失忆世界里,段九泽却不再记得自己与杨博文之间的一切,甚至现在恢复记忆了,感情却并没有如同曾经那般热烈。
 
也就是说,失忆世界里,被抹去的,不仅仅是段九泽的部分记忆,还有感情。
 
只是,为什么?
 
天边突然传来阵阵雷声,接着是大颗大颗的雨滴落下,砸在人的身上,不疼,却凉。
 
段九泽抓着杨博文的一只臂膀,看着大雨迅速淋湿了杨博文的衣服。他无法想象,杨博文记起过去的时候,是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自己的。段九泽看着杨博文的一双眼,他无法欺骗自己,杨博文也同自己一样,被抹去情感。
 
隔着不断滴落的雨水,段九泽似乎看到杨博文仍旧在笑,可是杨博文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鼻音,他说——
 
“段九泽,谢谢。”
 
有些话,即便我们无法说出,但是我们心里明白。
 
就如同那一页书,我们眼里各自看到的,就是我们的结局。
 
你是注定会穿过这重重世界,走到黎明的。而我,要改变这一切,便只有爱与死。
 
多好,我们还曾有爱。即便你被抹去感情,不再记得那份浓烈,但那依然是我心里的黎明。
 
段九泽看着杨博文的脸,忽然想放弃去牟成了,也不想追逐真实了,他就想和杨博文淋着雨,待在一起。他就想同现在这样,看得到杨博文,也摸得到对方。
 
段九泽忽然拉起杨博文,一边朝着马路的方向走,一边快速说道:“我们不去牟成了,我们回家。”
 
杨博文被段九泽拉着,踉跄的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就停住了。他从段九泽的背后抱着段九泽,借此也让段九泽停下脚步。
 
“已经足够了。谢谢。”
 
“……”
 
“段九泽,谢谢。”
 
段九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寻找真实?为什么一定要在意真相?为什么……还是败给了自己。
 
段九泽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借此压下内心里不断翻涌的各种情绪。
 
曙光,透过窗帘映入屋内的时候,段九泽听到杨博文用很低的声音说道:“黎明了。”:段九泽眼也不眨的看着那丝曙光,没有答言。但是被子下,段九泽紧紧握着杨博文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杨博文看着天花板,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一直没去过牟成,这回,可能就有机会看看牟成的风景也说不定。”
 
段九泽闷闷的“嗯”了一声——虽然他和杨博文都知道,这话,安慰不了谁。因为牟成,是一个永远也到不了的彼岸。
 
从酒店出发,到机场,不过四十分钟的车程。
 
机场,永远都是人来人往。
 
从机场大巴下车,一直到大厅,过安检,到候机厅,白雾没有出现,所有的人都真真实实的没有飘忽。
 
“宝贝乖,到了牟成,爸爸就来接我们了。很快就能见到爸爸了,开不开心呀。”
 
段九泽看着路过的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毕竟是我们恋爱三周年,再忙也要一起纪念。牟成是我们恋爱的见证地,不仅是今年,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个纪念日要回牟成的。”
 
“就你会说话。”
 
“冤枉啊——明明这么爱你,每一句都是出自真心实意啊!”
 
“好啦好啦,知道啦。”
 
斜上角的一对小情侣,旁若无人的撒狗粮,两人之间的恋爱氛围,无人看不出来。
 
“嗯,我知道了。你把策划给Landy,这件事她负责的……嗯……再见。”
 
穿着高跟鞋,拿着与鞋子颜色相配的包,气质上佳的女人一边接电话,一边在段九泽旁边的座位坐下。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牟成的……”
 
听到广播声,段九泽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他牵着慢他一步起身的杨博文,一步一步的朝着登机口走去。
 
杨博文的手,被段九泽握得太紧,紧到发疼,但是他却没有想挣脱的意思,甚至没有哼上一声。
 
段九泽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进了舱内,看着美丽得体的空姐微笑着提醒每一个进入舱内的客人,然而当他握着杨博文的左手,左脚刚刚踏上舱内的时候,面前的一切,在一瞬间消失。
 
段九泽握紧手中依然真实的杨博文的手,迅速的转过头去,发现杨博文依然存在,身后的一切都存在,甚至还有个别旅客奇怪的看向不进舱内的段九泽。
 
“泽泽,去吧。”杨博文带着微笑,目光专注的看着段九泽,“真实,就在前方,我们都知道的前方。”
 
——我们都知道的,或许不会再有我的存在的前方。
 
杨博文看着依然在原地不动的段九泽,闭了闭眼,将那种涌上来的酸涩之感强压下去。再睁开眼,杨博文对着段九泽灿烂一笑,他说:“看。”
 
然后就越过段九泽,决然的朝着前方的舱内走去。
 
段九泽眼睁睁的看着杨博文越过自己往舱内走。
 
一步……
 
杨博文随着踏步最先甩出去的那只手,在段九泽眼前,如同那架飞机一般,一瞬间从有到无。
 
两步……
 
杨博文一边朝着舱内走去,一边侧头,微笑着在段九泽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泽泽,谢谢。”
 
三步……
 
一直紧紧握着杨博文的那只手,终于空了。
 
段九泽无意识的动了动空了的右手,那里,再也没有了紧握的温度。腮边,一滴泪,几经滚落,滑到下颌,最终掉落在地。
 
“杨博文……”
 
右手紧握成拳,段九泽神色不变的走进了那个透明的世界,将身后那个嘈杂的世界留在了身后。
 
虽然是透明,脚下却仿佛如履平地。
 
所以,这算什么?这就是真实?一个全然透明的世界?
 
“果然还是败给了自己设定的性格,想要多给你几个世界都不行。”
 
突如其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融入在空气中,传入段九泽耳里。
 
段九泽只有一个问题:“真实是什么?”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低笑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文不对题的反问:“和杨博文之间的爱情不是真实吗?和段忠明、王琴之间的亲情不真实吗?和林川、文倩之间的友情不真实吗?不断地寻找杨博文,和杨博文一起生活,不是真实吗?收养杨博文,宠溺杨博文,不是真实吗?现在的你,失去一切,不是真实吗?”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声音又道:“或许你该问‘什么是真实’。”
 
段九泽冷然站在原地,缓缓说道:“在失去中间段记忆的那个世界,你就已经见过我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找到真相了。但是你做了手脚,让我忘了和杨博文之间的感情,再次迷失在真实的追寻中。只是你大概没想到,杨博文,甚至是文倩,林川他们,都慢慢的有了以前世界的记忆——虽然他们无法直接告知与我。”
 
空气里,那个声音再度传来:“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连我特意帮你抽掉记忆,也能这么快回到原点。可惜,这个盒子里的有些存在我也探知不清。”
 
最后一句话,那声调意义不明的略微低了几分。
 
“杨博文在哪里,林川,文倩他们又在哪里?”
 
“想不到,你这样的性格,还会问这个问题。他们在哪里,你不是应该知道了吗?因为他们就在你周围。”
 
段九泽下意识的四下环顾,却是除了空气,再无其他。
 
“自无中来,归于无中去。”
 
段九泽冷笑一声,没有再理会。
 
那个声音也很久都没有再响起。
 
时间,仿佛成了无用的东西。在这个地方,也没有任何意义存在。
 
段九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那个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还是重新来过好了。这一次……”
 
后面还说了什么,段九泽听不太清楚。但是他发现,随着这句话,自己从脚开始,整个身体,一点点的在变僵硬。
 
段九泽在脖子还能转动的时候抬头看了自己上方,却看到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然而还未等段九泽眼里的惊异褪去,段九泽已然不能动弹,甚至这一次,连意识也不再了。
 
第29章
 
A4纸大小的盒子,简单到有些粗糙的玩具小人儿,和小人儿相配的简陋家具。
 
作为“段九泽”这个名字的真正拥有者,年轻男人蹲在盒子便,久久的看着摆在云端上的玩具盒子,心里,五味杂陈。
 
盒子里的玩偶小人,不过是段九泽的一个简单设想。原本还想觉得盒子里的小段,追逐真相的过程很讨喜,只是他走到了结局,段九泽想要再继续看故事,就只能继续重新设定情节。
 
但,或许是盒子里的小段,最后抬头的那一眼,让视线一直黏着盒子的段九泽改变了主意。
 
即便继续设定情节,让盒子里的小人顶着自己的名字不断的活着,又有多大意义呢?不过是多看了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
 
段九泽缓缓地站起身,抬起眼,看着无边无际的白云,又转身,回到了那架飞机之中。
 
调笑盒子里的小人时,段九泽分明觉得很有意思,但当那玩具小人再次变回玩具后,一切,似乎再次回归于无趣。
 
段九泽能够想象,盒子里的小段,内心里,是怎样的惊异与恼恨。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段九泽,却没有盒子里杨博文的存在。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而盒子里的世界,一旦自己叫停,就连小段也不复存在。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段九泽抬起头,看着白云之上的那片天,却没有再看到那双茶色的眸子。
 
身体感觉不到疲倦,无须睡眠,心却疲惫无比。
 
段九泽走回舱内,经过那对生死关头依然双手紧握的情侣,越过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避过茫然无助的小孩子,回到自己座位上,打算假寐一会儿——虽然身体并没有疲累的感觉。
 
就在段九泽刚刚闭上眼的时候,一种类似于物件儿落地的声音传来。
 
猛地睁开眼,段九泽迅速的扫了一圈,看着飞机上的一切。视线放低,仔细寻找地上的东西,寻找,可能是刚才掉落在地的物件儿。
 
一个精致的胸针?
 
段九泽捡起胸针,又从不同高度放手,静听胸针落地的声音。
 
但是不是。
 
洒落开来的水果硬糖,落到角落的樱桃发卡,被人踩踏过的坏掉的手串……
 
没有一个声音是段九泽之前听到的声音。
 
久寻未果,段九泽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毕竟这个空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除了段九泽身上的一切,除了那个神奇的玩具盒子,没有任何人或者东西是流动的。
 
或许……自己真的是幻听了。
 
段九泽想,一个人待久了,可能是会出现这些幻觉的。说不定下一刻,他就和盒子里的小段一样,掉落到某个或现实,或虚幻的世界了。
 
躺在白云之上,段九泽再也没有第一次躺上去的那种奇异兴奋感了。
 
一眼不错的看着天空之上的天空,段九泽期待着很久之前出现过的那双茶色眸子再一次出现。
 
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段九泽完完全全是震惊,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那双眼睛就又消失了。
 
那之后,无论段九泽怎样望眼欲穿,都未再见到。
 
整个人摊平了躺在白云之上摊久了,段九泽还是决定去舱内软软的座椅上躺躺。
 
起身……
 
起身?
 
起不来!?
 
段九泽瞪大了双眼,却依旧纹丝不动。反而是越发清晰的感觉到了身体内力量的迅速流失。
 
“咔嚓——”
 
再一次听到声音,段九泽躺在白云之上,内心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慌张。
 
那声音,绝对不是幻听!并且,那声音,是在整个空间内的,而不是段九泽第一次听到声音时,以为的物件儿落地的单声。
 
直直的盯着天空之上的天空,段九泽直觉能从那个地方观察到什么——仅有一次出现过的茶色眸子便是在那儿出现的。
 
“叽里呱啦啦啦”
 
???
 
段九泽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语言,却仿佛是另一种语言,不是中文,不是英语,也不是阿拉伯语……
 
段九泽喜欢听小语种歌曲,各种小语种歌曲,不说上万,几千首还是有听过的,但是刚刚的语言,却完全不是段九泽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喜欢……国……于21世纪……”
 
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是在努力翻译什么,但是语不成句,段九泽很难听懂这是在说什么。
 
一直盯着上方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眼皮重逾千钧,段九泽完全没有力气保持睁开的状态,干脆放任自流,闭着眼当养神。
 
“喜欢泽活着,叽里呱啦国家不再,叽里呱啦置于27世纪叽里呱啦博文。叽里呱啦啦啦啦。”
 
博文?
 
杨博文?!
 
杨博文不是自己在那个A4大小的盒子里,设想的一个虚幻人物吗?刚刚那个人说的博文又是什么意思?同一名字?
 
段九泽努力将自己的意识集中起来,仔细听对方说的什么,但是除了那一堆听不懂的语言,段九泽没有再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段九泽的听觉似乎也在慢慢退化的时候,听到天空之上的天空再次传来声音,只是这次的声音比较苍老。
 
“叽里呱啦。”
 
“谁?”
 
对方先是激动的说了一段话,用的是段九泽听不懂的语言。
 
过了一会儿,才以一种非常慢的语速,用段九泽熟悉的语言,语序颠倒的说了一段话。
 
段九泽简单理顺了那段话,大意如下——
 
首先,因为学生的失误,而将储神器摔坏这件事,作为老师,我代学生说声抱歉。
 
其次,因为储神器太过古老,很多细节也有损坏,刚才试着翻译了一下储神器上面附着的古文字,但是不够全面,请见谅。
 
最后,因为能力有限,即便我们小心翼翼的修缮,也无法确保修缮的结果。如果数据遗失,可能你就无法再醒过来。或者,醒过来,也不再是现在这个状态的你。”
 
段九泽耐心听完后,只有一个感觉:蒙圈。
 
按照那个声音的主人所言,段九泽所在这个空间,是一个什么……储神器?
 
什么叫数据遗失,可能就无法再醒来?或者醒来不再是这个状态的自己?
 
“储神器?”
 
“这个是二十七世纪的古老科技,能将人的精神,通过数据形式进行压缩,储存在这个固定的空间。具体缘由,因为文物实在太过稀少,且多有损坏,很难知晓。”
 
“你们现在是处于什么年代?”
 
段九泽将所剩无几的力量积攒着,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就听到对方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请说慢一些。”
 
……
 
段九泽是真没什么力气了,最终,气若游丝的说了两个字:“年代。”
 
“现在是3499年。储神器是我们重要的研究项目,请放心,我们……”
 
后面还有什么,段九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只是在完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段九泽忽然想起了一张照片——那是盒子里的小段在某个世界看到的,他和杨博文的照片。
 
照片上的杨博文,还是大学新生,站在大学的正门前,与段九泽亲密的站在一起,脸上洋溢着青春与活力。
 
那天的天气,大概非常好,阳光灿烂。照片上的杨博文,脸上连一丝阴影也无。
 
在精神被压缩,作为数据,储存在这个空间之前,自己,和杨博文,是不是也有什么关系?
 
可惜……黑暗吞噬一切,意识也不再。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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