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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以修道(修真)上——奎籽

 文案:

 
二狗是个乞丐,是个无父无母也没什么追求的乞丐。
 
直到有一天,一位长相端庄的道长忽然走到他面前——
 
“你,跟我修道吧。”
 
“啥?”
 
“修道。”
 
“有吃的么?”
 
“有。”
 
“好。”
 
就是这么简单而粗暴且完全连接不上前尾的对话,从此二狗走上了修道的道路。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阴差阳错
 
主角:薛元道×二狗(耽美) ┃ 配角:寻寻、凌越道人 ┃ 其它:修仙、挚爱
 
第1章:序 无妄山之行(一)
 
二狗睁开眼睛,他看不见自己,只能看到面前有着一片草地,在这片草地的尽头,有着几户人家。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却始终连自己的手都无法控制着抬起。他仿佛是游魂,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这里究竟是哪里?
 
二狗忍不住想到。
 
最开始,是师祖说师傅劫数将至,要他同师傅一同下山历练。他们下了凌岳山后,便到了无妄山。听无妄山山下的村民说,近期来无妄山时常被雾气笼罩,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二狗的师傅薛元道掐指一算,便带着二狗一同走进了无妄山。
 
然后……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一处破旧的院子前,蹲坐着一个乞丐。跟二狗最开始被他师傅捡到的时候一样,全身脏兮兮的,拿着个破碗,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套上的。
 
面前的这个乞丐,是他师傅。
 
二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这个乞丐,是他师傅,薛元道的前世。
 
忽然一位女子从他身后直直穿过他走到他师傅面前,女子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几枚铜钱丢到了他师傅的碗里,随后抬手微微遮住轻笑的唇角对着他师傅说了一句——
 
“小乞丐,快去吃午饭。”
 
二狗看到他师傅抬头,两个人之间,就像是世界的天与地,明明只是举手投足的距离,却始终没有交集。
 
就像最初没有理头地认定了这个乞丐就是他师傅的前世一样,二狗觉得,他师傅,喜欢这个姑娘。
 
薛元道一直坐在那个地方,深夜就旁边的地上一趟,这么过了无数个春秋。有一天,那位姑娘家里来了一位道长,那位道长仙风道骨,很是俊俏。姑娘很快就爱上了那位道长,薛元道便一直看着。
 
从最开始两人的陌生,到最后两人在未成婚前就做出的那些事,二狗都一直陪他师傅看着。
 
然后忽的有一天,道长消失在了大家眼前,留下已有身孕的姑娘。
 
姑娘的家人很恼怒,把姑娘关在家里,想要连同姑娘和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一同饿死。二狗看到自己的师傅,每天都偷偷的从外面带着用自己乞讨的钱换来的一些馒头送给姑娘。就这么十几天过去了,姑娘家里的人发现姑娘居然一点儿要饿死的征兆也没有。
 
姑娘的家里人觉得很奇怪,便在姑娘屋门外藏着,到饭点的时候,薛元道进去给姑娘送饭,被姑娘的家人逮个正着。姑娘的家里人喊来了周围的人家,一同把薛元道打了出去。
 
薛元道被打得全身一片青一片紫的,第二天却还是从外面带来馒头偷偷找到姑娘的房间送过去。
 
师傅一定,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姑娘。
 
二狗这么想着。
 
过了两三天,姑娘的家人见姑娘任然没什么事,就商讨着要将姑娘烧死。姑娘从门后听到了这些事,立刻恳求薛元道带她逃离这里。薛元道并没有问原委,只是立刻带着姑娘离开了这里。
 
“谢谢你,小乞丐。”那个姑娘脸上带着泪,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已经是有三个月的身孕了,“我想去找那个人……小乞丐,你能帮我么?”
 
薛元道当然没有拒绝那个姑娘,他带着姑娘,一路走过了很多地方。薛元道乞讨了很多年下来,也稍微有点儿积蓄,他便带着这一点的积蓄,沿路陪着姑娘乞讨过去,用那一点点钱,给姑娘换上一些吃食。
 
他们走过一处山,山中央连着一条铁链,铁链的一段有着一块十分高大的岩石。岩石上刻着红字,因为周围环绕的云雾,二狗并没有看清岩石上刻着的红字。二狗的视线始终在岩石后面距离两人很远的位置,他总觉得这个地方十分眼熟,他似乎也曾经和什么人一同来过。
 
来的时候,另外的那两个人还十分开心地在他面前谈笑着。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和什么人,什么时候,来过这个地方。
 
二狗的视线一直在两人身后,他并不能全部听清薛元道和那位姑娘的对话,他只知道两人一同沿着山路走上去,山顶有一处道观,那位姑娘找了很多遍,都没有找到她想要见的那个人。
 
随后,薛元道与那位姑娘一同下了山,来到了山脚下。山脚下有一处悬崖,悬崖上有瀑布落下,旁边堆叠着许多青岩,没有一处杂草。
 
姑娘蹲坐在瀑布与大地交接的地方面前,苍白的脸色中带着一丝坚定,“我要找到他,小乞丐,我要找到他。”
 
等到姑娘和薛元道走远,二狗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姑娘方才蹲坐的那处瀑布下。这个瀑布,瀑布下的青岩。
 
他曾经……和什么人,一同坐在这里,一同谈笑,一同烤着火。
 
姑娘的肚子慢慢变大,薛元道用乞讨得来的那些钱根本不足以供姑娘的花销。姑娘便决定靠着自己的力量去护镖,她曾经跟着父亲出来游玩时遇到一位镖师,他们很顺利地进了镖局,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护镖。
 
护镖很顺利,路上偶尔出现了几个劫匪,薛元道就把姑娘护在身后,一路保护着姑娘。
 
就这样,两人也拿到了一笔不算太少的钱。这个时候,姑娘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
 
薛元道换了一身麻衣,稍微梳洗后看上去倒是有几分今世的模样。薛元道继续陪着姑娘去找那位道长,而寻访了许多地方,始终没有丝毫头绪。
 
那个道长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天大地大,再也找不到丝毫足迹。
 
大年初七是姑娘的生辰,薛元道便在三天里拼了命地去做小糖人,在路边卖给那些带着孩子出门拜访的父母们。在初七晚上,薛元道用得来的钱换成了烟花,在姑娘面前,一个个放到了空中。
 
烟花很美,在黑夜里绽放出五光十色的光芒。光芒映衬在姑娘瘦弱的脸上,泪水从姑娘眼中汹涌而出。姑娘抬手,捂住自己想要放肆哭喊的唇,支吾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随后,薛元道上前,轻轻擦干姑娘的泪水,说道:“没关系,不要哭,寻寻。”
 
二狗第一次从薛元道口里听到这个姑娘的名字,原来这个姑娘,名叫寻寻。
 
“对不起……对不起……”寻寻扑在薛元道怀里,一边哭,一边喊道,“对不起,小乞丐,我不能……我忘不掉他。”
 
“嗯,我知道。”
 
随着姑娘的哭声,夜空中再次绽放出光芒。
 
待光芒落下之时,薛元道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头靠在寻寻姑娘的头上,随后低喃道:“我知道……”
 
二狗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揪着,就仿佛此刻薛元道的心情。
 
明明深爱着那个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寻寻姑娘的肚子一天一天增大,为了能够挣足孩子衣服的钱,薛元道不得不跟着已经怀孕八个月的寻寻走镖。
 
——那一天,一切都很平静,路上的草很平静,风和平静,就连路上遇到的路人,都亲切得可怕。
 
二狗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寻寻姑娘的声音,那声音十分轻柔,就像一阵风一样,从他的脑海里一瞬即过。
 
——平静到最后,我们连同货物一起被山匪退下山崖。
 
二狗面前的景色忽然变得模糊,他看不清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了漫天的呼喊声。火光在他眼前蔓延开来,有大片的血在他眼前绽放……
 
等到一切都偏于宁静后,二狗发现自己身处一片丛林。丛林的树木全部被火烧得焦黑,周围躺着一堆的尸体,而在这些尸体中,二狗第一眼便发现了薛元道。
 
等到山匪带着财务离开了之后,薛元道才慢慢转了个身,他身下,寻寻姑娘和她的孩子一切完好,只是有些狼狈,却没有受什么伤。
 
而薛元道的肩上,背上,被插满了箭。
 
寻寻姑娘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薛元道,而薛元道只是笑着,随后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句能说的话也没有。
 
就连他是多么深爱着这个姑娘的话,也没能最后再对着这个姑娘,亲口说出来。
 
姑娘抱着薛元道的尸体,放声地哭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怀里的那个人,才是她的全世界。
 
二狗微微叹了口气,随即他发现自己离那片景色越来越远。那片景色慢慢缩小,周围陷入了一片漆黑,而在他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一身蓝紫色的女子。
 
女子从头发到眼眸再到身上的衣服,都是清一色的蓝紫,蓝紫色的眼眸下有着一滴晶紫色的泪珠,要落未落。
 
“你看……原来,我也那么喜欢他……”女子忽然开口道。
 
二狗才发现女子的容貌,除去她一身妖艳的紫色外,竟然和方才他所看到的那位寻寻姑娘出奇地相似。
 
第2章:序 无妄山之行(二)
 
“寻寻姑娘?”二狗朝着旁边的女子望了过去。
 
女子眼下的泪珠滴落到了两人所站的黑暗中,在无尽的黑暗里忽然燃起一道紫色的焰火。二狗就这样跟着这位女子一同站在这紫色的火焰里,没有感受到一点儿灼人的温度。
 
“你说,这样的我,他还会接受么?”
 
寻寻转头朝着二狗问道。
 
二狗有些不确定地理了理头发,说实在,他跟他师傅薛元道认识真算不上久,算上最开始那天他们总共也就认识了五个月零八天,还是在薛元道几乎不怎么说话的情况下。
 
“师傅应该……会挺高兴的吧?”
 
那段记忆里,二狗能真实地感受到师傅对这位寻寻姑娘的喜欢,仿佛是要将全世界都给她。既然是这样,看到了这一段回忆的师傅,估计就能和这位姑娘再续前缘了吧?
 
“你……和他什么关系?”寻寻转头看着二狗,紫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杀意。
 
二狗觉得自己挺冤的,被一个女的当情敌,而那个对象还是自己相处了连一年都不到的师傅。重点是,两人还是同性!
 
“师徒啊!”二狗说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喜欢他么?”
 
二狗思绪一转,忽然看到了一副画面。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躺在地上乞讨,等着过往的路人施舍一点儿吃食。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对着他十分慈祥地笑着问道:“小朋友,你想修道么?”
 
二狗摇了摇头。
 
不应该啊,他应该是先认识师傅,再认识师祖的啊。
 
可是——
 
“修道?那是什么玩意,我不去。”
 
“小朋友,你这种无欲无求毫无执念的性子可是修道的上好根骨啊,你真的不考虑跟我修道么?”师祖一头苍白的头发,死命赖在二狗身旁。
 
那记忆十分真实,真实得让二狗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而二狗的摇头,却让寻寻误以为他是在否认他不喜欢他师傅。二狗从记忆里晃过神来,两人已经身在一间屋子里。
 
二狗的师傅薛元道盘腿坐在屋子里的床上,而二狗和寻寻就站在一边看着他。寻寻双眼一直盯着薛元道,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他……会接纳的我吧?”
 
“应该会吧。”二狗答道,“是我如果追了那么久的姑娘忽然就站在我面前说我也喜欢你,我可会高兴得疯掉的!”
 
寻寻转过头,盯着二狗看到。二狗完全不明白寻寻为什么这样盯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问道:“怎么了?”
 
“你和你师傅,真的没有什么么?”
 
二狗有些无奈,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寻寻会误会他和他师傅两个人的关系。他从被他师傅带回来,总共和薛元道讲的话不到二十句。薛元道收了他当徒弟后,便一直在闭关,等到他出关后就因为一个莫名的“劫数”的理由把二狗一起带出来历练。
 
这样的相处过程,能产生什么师徒外的感情?别说师徒外的感情了,二狗对薛元道现在连师徒的感情都没有好么?
 
“真没有什么,真的就是师徒!”
 
“那你说,他会跟我在一起,和我成亲,和我过一辈子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我师傅。”
 
这么说着,二狗脑海里又恍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薛元道醒来,对着寻寻痴迷地笑着,说要陪她一起,他会将她带回去。
 
“如果你是我的劫,那么,我欣然接受。”
 
然后寻寻笑着落下了幸福的泪水,扑倒了薛元道怀里。
 
那是他们两个的故事,自己一直就是一个旁观者。二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从心底里透出一丝带着一点儿悲伤,又有一些无可奈何以及心甘情愿的感情。
 
“师傅他,一定会接受你的。”二狗改口道,“他会再次喜欢你,爱上你,保护你。”
 
“真的么?”寻寻开心地说道。
 
二狗就这样一边等着薛元道醒来,一边跟寻寻聊着。聊天的过程中寻寻告诉他,她原名叫余寻寻,曾经也是一个和薛元道一样的人类。后来薛元道为了保护她死去,她又被山匪发现,山匪将她带回去,用刀硬生生地划开了她还未及临盆的肚子。
 
她的孩子死了,她在痛苦中挣扎了许久,直到有一团火焰出现在她面前,问她要不要活下去,要不要杀了这些人。
 
于是,她变成了魔。
 
“你们道,是不是都特别恨魔?”
 
“也不是吧。”二狗说着,心里却不是很有底,他都没好意思说他修道的五个月多一直就是吃睡、吃睡的模式,“像你这样有善心的说不定会得到感化,从而跟我们一起修道呢!”
 
寻寻有些诧异地看着二狗问道:“魔也可以入道么?”
 
“可以……吧?”二狗真的特别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好在这个时候,薛元道终于是从梦里醒了过来。寻寻见到了醒过来的薛元道,有些不敢上前,倒是二狗先走了上去。
 
“师傅,你快来见见,这是不是我未来的师娘啊?”
 
二狗话音刚落,就见薛元道从他身旁闪过,在二狗和寻寻都措手不及的时间里,一把虚无已经穿过寻寻的胸膛。
 
寻寻深紫色的眸子里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情感,双手握着薛元道手中的虚无,最后问道:“为……什么?”
 
薛元道没有说话,只是将虚无从寻寻胸膛中抽出。寻寻倒在地上,一身紫衣的姑娘带着一双永远合不上的眼睛,慢慢在空气中化作点点紫亮的粉末。
 
二狗虽然诧异,却还是走到薛元道身边问了一句,“师傅……你杀了她?”
 
“是,我杀了她。”薛元道将虚无收入鞘中,没有一丝喜或者忧,“带上东西,我们离开这里。”
 
“哦。”
 
二狗也不好意思去质疑薛元道的决定,只好乖乖背上东西跟着薛元道下山。下山的一路,二狗不由得左右看着这座山的景色,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着些许的不同。
 
“师傅……你没有看到你的前世么?”实在是忍受不了脑海里乱七八糟涌出来的熟悉感,二狗便开口对薛元道问道。
 
“看到了。”薛元道走在前面,平静地回答道。
 
“你前世很喜欢那位姑娘的。”
 
“那又如何?”薛元道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望着二狗。
 
二狗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比薛元道小了起码几百岁不说,个子也比薛元道矮了大半截。明明五个月里相处了不到十天的薛元道,此刻竟然让二狗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师傅啊……”二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为啥,我总觉得你醒过来会看到她会十分开心,还会跟她在一起,然后你会把她带回凌岳山。”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薛元道走到二狗身前,温柔地一笑,随后用手揉了揉二狗的头。
 
二狗看着薛元道此刻的笑容,愣在了原地。他一直以为薛元道就应该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从他认识薛元道的第一天,到今天,二狗是第一次真心地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师傅。
 
或许,他自己是真的有点儿喜欢薛元道的。
 
不过不是那位寻寻姑娘说的那种喜欢,只是一点儿,师徒之间的喜欢。
 
可是为什么寻寻会一直怀疑自己和薛元道有什么呢?这差了几百年的年纪不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男的,他又不好断袖,薛元道也明显没那倾向!
 
“可是师傅,你前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那个姑娘啊。”
 
薛元道的脸色笑容微微一滞,随后答道:“曾经是,可已经不是了。”
 
二狗不是很懂薛元道的话,“那师傅现在是有别的喜欢的人了么?”
 
薛元道看着二狗,随后笑着道:“是。”
 
“咦?”二狗惊讶了片刻,“师傅,原来我是有师娘的么?”
 
薛元道的双眼看起来有些空灵,他明明就看着二狗,可二狗却觉得,他实在透过自己,看着遥远的一个人。
 
一个对于薛元道而言,十分重要的人。
 
“我把他弄丢了。”
 
“那我陪师傅去把她找回来!”二狗说道。
 
薛元道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二狗,这让二狗觉得很别扭,他们明明没有相处太久,明明不应该那么熟,“可是我不知道,他……还喜欢我么?”
 
二狗沉默了,他本来想说,肯定喜欢啊。可是一想到刚才薛元道和寻寻的那一幕,他又不敢确定了。
 
“二狗……”
 
这是薛元道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明明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从薛元道的口里喊出来,却极其好听。
 
“过去爱你的人,并不一定现在还要爱你。”薛元道答道,“我曾经坚持过,现在放弃了,然而……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放不下。”
 
二狗听着,并没有答话。
 
“我想,就算可能落到和寻寻一样的下场,我也要重新来过一次。”
 
二狗听不懂,但他隐约觉得,师傅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寻寻这过往已经十分值得人感慨了,可明显师傅身上的故事还不止寻寻这一件。
 
“他是……我的执念。”
 
薛元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一直盯在二狗身上。二狗觉得很不自在,薛元道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却又像就是在看着他。带着一丝宠溺的,说不出的感情,这是二狗从来没有想过得到,或者是可能得到的。
 
第3章:劫数(一)
 
从无妄山下来之后,薛元道带着二狗又回了凌岳山天灵道。
 
天灵道的主道馆坐落在凌岳山的山顶,从半山腰到山顶全是天灵道的地界。二狗作为薛元道唯一的弟子,在天灵道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薛元道的院子建在天灵道主道馆四方中的北方,常年如冬天一般冷得渗人。二狗不大喜欢那个地方,便时不时地到东方的凌道长这边的竹林来溜达溜达。
 
依靠在竹子底下,二狗静下心来回忆了一下前些天发生的事情。
 
有一段记忆,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深刻——
 
二狗从有意识以来就是个乞丐,无父无母。他是从自己六岁的时候开始记事的,六岁以前在哪里,遇到过什么人,他统统不记得。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同样的地方,每天跟着周围的乞丐一同在乞讨。他不知道他到底该做什么,其实他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活下去。周围的乞丐们喊他二狗,他觉得这名字挺好,便将它当做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记忆便从进天灵道的前一天开始分割开来。
 
他的师祖,凌越道人,一位慈祥的老人,走到他面前,对他笑着问道:“小朋友,你想修道么?”
 
他当时并不知道修道是什么,立即摇了摇头。
 
“修道?那是什么玩意,我不去。”
 
“小朋友,你这种无欲无求毫无执念的性子可是修道的上好根骨啊,你真的不考虑跟我修道么?”凌越道人一头苍白的头发,死命赖在二狗身旁。
 
“不懂,但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二狗不答应,凌越道人便一直缠着他,跟他说了很多关于修道的好处。比如以后可以渡劫飞升成仙,又或者是成为十分了不起的大人物,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没兴趣。”二狗十分冷淡地回答道。
 
“小朋友。”凌越道人忽然换了个态度,十分严肃地看着二狗道,“你与我教有缘,你以为若是普普通通一个人,我会不远千里特意来这里找你这么一个乞丐么?”
 
“那你就去找找看别的有缘人吧。”二狗道,“反正我是没什么兴趣。”
 
随后的三天,凌越道人便一直跟着二狗。因为凌越道人穿着实在与乞丐天差地别,有他坐在二狗身边,二狗根本讨不到饭。
 
而二狗倒也不生气,就是肚子咕噜咕噜地,有些难受。
 
到了第三天,没有一点儿食物的二狗,终于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等到二狗醒来的时候,凌越道人已经把他带到凌岳山上。
 
他全身乱七八糟的衣服被换了个干净,一身轻飘飘的白衣让他十分不习惯。不过,桌上的食物倒是让他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醒了?”凌越道人慈祥地看着他,随后给他递了一碗粥,“先喝点儿粥吧。”
 
二狗立刻把凌越道人递来的粥喝的一干二净,随后又看着桌上的食物,“我……可以吃么?”
 
“当然可以。”凌越道人说道。
 
随后,二狗便立刻下了地,将桌上所有食物全部解决掉。在他吃东西的时候,凌越道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慈祥地看着他吃。直到他吃饱后,凌越道人才慢慢说道:“小朋友,入道修道,如何?”
 
二狗放下碗,看着凌越道人问道:“每天都能有饭吃么?”
 
“那肯定的。”
 
“好,我入!”
 
二狗此刻倚靠着竹子,抬头望着这一片竹林。这一段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段乱七八糟的记忆。他明明是在那天,饿倒在地的时候,忽然遇到了出来历练的薛元道……
 
“你,跟我修道吧。”
 
“啥?”
 
“修道。”
 
“有吃的么?”
 
“有。”
 
“好。”
 
虽然入天灵道的理由一模一样,可其中的细节,相关的人,被统统改了个遍。
 
随后,这两段不同的记忆,在薛元道闭关出关后重合在了一起。在天灵道所有弟子面前,天灵道除凌越道人外最有实力及话语权的薛元道,收了他修道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徒弟。
 
在薛元道收他为徒的时候,给了他一把小刀,可以看出来是薛元道自己精心制作的。随后,他说了一句话——
 
“即为我徒,便由我护,但愿你此生无灾无难,安然飞升。”
 
明明修道之人都知道,无灾无难是不可能的,要想飞升必有劫数。但当时薛元道说着,二狗就不由得信了。
 
这两段记忆,都那么真实,都像是过去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可两段记忆交织在一起,偏偏又那么矛盾。
 
算了,不想了。
 
无论过去怎么样,现在他过好自己未来的每一天就好了。要想那么多事情,自己还不得累死。
 
摇了摇头之后,二狗愉快地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裤子准备回去找薛元道。
 
回来之后,薛元道正在屋内打坐。二狗虽然拜了薛元道为师,但薛元道还未实际教过他些什么,所以他这么些日子以来小日子过得十分潇洒。
 
中午时分,薛元道才慢慢睁开眼睛,二狗趴在他面前的圆桌上睡了过去。薛元道望着二狗,空无的眼神里忽然闪现了一丝满足。
 
薛元道从床榻上走下来,将二狗轻轻抱了起来。二狗睡得很熟,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薛元道身上,而薛元道没有一丝的不悦,反而抱着二狗的双手微微握紧。
 
“念……”
 
——师傅,你若是真要感谢我就给我起个名字吧,现在的名字太不文雅了,我也想跟师傅师娘一样,有个好听点儿的名字。
 
“就叫‘念’吧。”薛元道决定道,“等你长大一点儿,就告诉你。”
 
薛元道将睡熟的二狗抱到床上,二狗接触到被子后就立刻跟被子卷在了一起,安稳地睡了过去。直到傍晚时分,二狗才迷糊着从床上爬起来,随即伸了个懒腰。薛元道早没了影子,二狗稍微醒了下神,随后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从凳子上到了薛元道的床上。
 
想必是师傅给自己挪了位置吧。
 
二狗也没多想,但在他心底,已经渐渐地将薛元道当做一个师傅一样对待。
 
第二天早上,薛元道和二狗一同被凌越道人叫到了凌岳阁,薛元道首先跟凌越道人交待了一下上次他们下山遇到的事情。凌越道人听了他们的经历后略微有些诧异,随即问道:“你就如此了解了那位姑娘?”
 
“师傅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倒也不是。”凌越道人摇了摇头,“从为师观历代祖师渡劫,有事,有人,但凡遇上人者,皆为一个‘情’字。而扯上这个字……哎,不知道有多少道人硬生生栽在这个字上。”
 
“那我如今所做,不是正好?”薛元道平静地问道。
 
凌越道人觉得这件事情十分蹊跷,却又说不出来。
 
不应该,既然是劫数,就不应该如此简单。又或者是……
 
凌越道人打量了一眼薛元道,薛元道自入道以来便得天独厚,仅仅四百余年的岁数,便已追赶上已经过了八百高龄的他。
 
或许,是薛元道坚定修道的心,让他渡过了这次劫数?
 
凌越道人忍不住想到,“既然劫数已过,那我们也放下一颗心,只是你万事还得小心,我怕这事略有蹊跷。”
 
“是,师傅。”薛元道乖乖应道。
 
“这位小朋友便是你新收的徒弟吧。”凌越道人看着二狗问道。
 
二狗正好也看着凌越道人。
 
果然,自己那一段记忆是莫名来的吧。在那段记忆力,他与凌越道人亲切甚过他师傅,凌越道人更不会通过他师傅来得知他的情况。
 
“师祖好。”
 
凌越道人听着二狗的称呼,满意地一笑,随后评价道:“你这徒儿,六根清净,是极好的修炼根骨。”
 
说着,凌越道人又掐指算了一算,随后,他立刻惊讶地道:“原来如此。”
 
“怎么了师傅?”
 
“哈哈。”凌越道人拍了拍二狗的头,对着薛元道说道,“看来,元道你这次渡劫,多亏了这位小朋友啊。”
 
二狗有些迷茫地看着薛元道,而薛元道此刻眉头则紧紧地皱了起来,“师傅,您说什么?”
 
“这孩子,能帮你渡劫。”凌越道人说道,随后又疑惑了起来,“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何我看不透这孩子的命数。”
 
薛元道盯着二狗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二狗的视线则移到了面前这位慈祥的师祖身上。凌越道人手盖在二狗的头前,感受着二狗的气息,摸索着他的命数,“你的过去和未来都是一片空白,你本不应该存在在此,却又再次存在于此……你……”
 
凌越道人还没说完,薛元道已经起身,将凌越道人的手拉扯了过来,“师傅,这是我徒弟。”
 
凌越道人愣了愣,随后笑了笑,“哈哈哈,看我,见到这孩子有些激动,都忘了。这命数之事,还是该由你来。只是你这徒弟确实是修道的好骨子,你可千万要把握好了。”
 
“嗯。”薛元道答道,“话说师傅,你方才说他能帮我渡劫是怎么回事?”
 
第4章:劫数(二)
 
凌越道人微微一笑,朝着二狗温柔地解释道:“你命中注定有劫数,而这孩子,便是你化解劫数的关键。”
 
二狗对于凌越道人和薛元道两人的对话听得迷迷糊糊的,只知道两个人在讲关于“劫数”的事情。而当两人讲完之后薛元道的面色有些凝重,过了不到两天,薛元道便又丢下他去闭关了。
 
不过这次闭关之前,薛元道倒是好心地跟凌越道人交待了一下二狗的修炼。等到薛元道闭关了之后,便是由凌越道人在教导他。
 
就像凌越道人说的那样,他是修仙极好的根骨。无欲无求,没有执念。没有执念的人,就算资质再差,也能比别的道人要早一步登仙,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劫数”。
 
薛元道闭关了整整两年,期间二狗一直在跟着凌越道人修炼,凌越道人交给二狗的修炼十分简单,就是盘腿坐在原地,让自己进入冥想境界,通过冥想来修习功法。要说起来,二狗跟凌越道人相处起来一点儿隔阂也没有,倒也不是说凌越道人比薛元道对他好……
 
只是莫名地觉得,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就是应该跟着凌越道人,慢慢地去摸索修道之路。
 
二狗正好印证了无论是他记忆里还是眼前的凌越道人的一句话,他确实是上好的修仙根骨,不过是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已经慢慢摸索到了进入凝神期的道路。等到两年之后,薛元道从闭关中出来,二狗已经完全脱胎换骨,慢慢地有了一些道童该有的模样。
 
只是,不变的依旧是他那副无欲无求的性子。
 
薛元道的修为早已凌驾于凌岳山众人之上,多年前他还仅次于他师傅凌越道人,而如今凌越道人都不敢说自己比薛元道修为更高。薛元道是全凌岳山上下最堪当“青之于蓝而胜于蓝”八个字的,也正因为此,凌越道人对于薛元道的重视,也是凌岳山上下所不能比拟的。
 
“师傅。”二狗望着刚出关的薛元道,恭敬地道。
 
“你我之间,繁琐的礼节就不必了。”薛元道见到二狗,完全没有分别了两年的陌生感,十分平淡地说道,“你跟着师祖倒是精进不少。”
 
“师祖说,不如师傅当年。”二狗嘻嘻一笑,答道。
 
薛元道学着像凌越道人那般摸了摸二狗的头,“你应该已经听你师祖提及过‘执念’二字了吧?”
 
二狗点了点头。
 
“师傅之所以说你是上号的修仙根骨,在于你无欲无求,无欲无求的人,很难产生执念,对于你而言,只要勤加修炼,便不怕有‘劫数’会至你陨落。”薛元道简单地说道,“可你也坏在没有执念上,修道讲究的是要一心向道,师傅当年收我,便是看中我对单一事物的‘执念’。”
 
二狗听着,似懂非懂的模样。
 
“你不必急于求成,时机到了,你必有大成。”薛元道说道。
 
“师傅放心吧,我可不急。”二狗前面的没听懂,可这句倒是听懂了,“就是怕师祖他老人家急。”
 
“无碍,过两天你随我一同下山。”
 
“啊?又要下山啊?”二狗显然不太想离开凌岳山。
 
薛元道点头,“我要去寻我的劫数。”
 
“不太明白。”二狗疑惑着看着薛元道。
 
“修炼到一定境界,不历经一番劫数,无以触发雷劫,雷劫未至,便永远不可能飞升成仙。”薛元道解释道。
 
“哦。”二狗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只是他转口又问了一句,“师傅,你想要成仙么?”
 
二狗这句话一出,倒是薛元道愣了愣。
 
“为师为何不想成仙?”
 
二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修道之人,没有人不想飞升成仙。”薛元道说着,随后又嘱咐二狗道,“你先去打点一下,我去跟师傅交代一下。”
 
“是,师傅。”
 
说完后,二狗便朝着与薛元道相反的方向走去。在二狗看不到的地方,薛元道的手微微向前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惜,薛元道什么也没有抓住,他只能微微叹口气,随后朝着凌岳阁走去。
 
“你想通了?”
 
“嗯。”薛元道说道,“我想带着二狗一同下山寻找劫数。”
 
“嗯,这样也好。”凌越道人答道,“依为师之见,你也可以顺道督导他修炼,这个孩子的修为,只怕在后面会越来越快。”
 
“嗯,我知道。”
 
薛元道是知道的,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凌岳山上下唯二狗是尊。
 
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二狗也有一个如同凌越道人一样的敬称。
 
凌祥道人。
 
转过头背对着凌越道人,薛元道不由得咬了咬牙,他讨厌这个称呼,真的十分讨厌!
 
“师傅,你出去衣服外还要带些什么?”
 
薛元道回到凌岳阁北面自己的住处,正好看到二狗在收拾东西。如今二狗一身白衣道袍,倒真有几分小道童的可爱之处。
 
“便就带几身衣服罢。”薛元道答道,随后又补充道,“你若是有什么想带的,顺带捎上便是。”
 
“我?”二狗愣了愣,“我没什么想带的。”
 
“那便这样吧。”薛元道看了一样床上的两个包袱,“给为师瞧瞧,你大致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哦,好。”
 
二狗答应着,便坐到床榻上打起坐来。
 
其实,就算二狗不进入冥想,薛元道也能感受到二狗修炼出的气息。只是,他太想要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看他了。
 
二狗进入冥想后,就干脆地修炼了起来,薛元道便坐在他身边,感受着他周围轻微的空气流动。
 
“二狗,感受你神灵里最清明的一道光。”薛元道轻柔地说道,将手放到二狗额头的地方。
 
正在修炼中的热狗感受到薛元道手心传来的那一丝温暖,觉得自己的世界又清明了几分。
 
——元道,这个孩子,你若是要陪那位魔女下山,便一定要带上他。
 
凌越道人的声音忽然在二狗脑海里响起,可二狗记不起,凌越道人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他们在凌岳阁,凌越道人和薛元道两人相向而站,他站在两人中间。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
 
“他是你的徒弟,你若是下山,便必须要带他一同。”凌越道人严肃地说道。
 
“师傅你可以教导他。”薛元道不为所动,对着凌越道人说道,“我要陪寻寻去找寻她的过去。”
 
是了,寻寻姑娘。
 
寻寻姑娘没有死,她就在凌岳山脚下。因为凌岳山仙气浓郁,身为魔女的寻寻并不敢上山。薛元道为了找寻度化她的方法,决心下山,陪她一同去寻找他们的过去。
 
而就在薛元道与凌越道人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凌越道人异常反对。可奈何薛元道的执念太深,对于寻寻姑娘的执念太深,凌越道人也不得改变他的意志。
 
最后无奈之下,凌越道人只得妥协,可是妥协的条件,便是薛元道要带着二狗一起下山。
 
“师傅,我可能会丢下他。”薛元道冷冷地看着二狗道。
 
“你若是要丢,便丢。”凌越道人干脆道,“只是为师相信你,不会背叛你的承诺。”
 
凌越道人说着,还看了看挂在二狗腰间的那把小刀。那是薛元道将二狗收作徒弟时赠送与二狗的,期间也包含着他对这个徒弟,最重的一个承诺。
 
“你不必疑心有他,这个孩子绝对不会拖你后腿。”凌越道人说道,“你只需要将他带到元婴期,再让他回来便可。”
 
元婴期?
 
薛元道看了一眼刚进入凝神期不久的二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好。”
 
他从来不曾忤逆过凌越道人,不过是带上一个孩子,倒也没有多大不变。
 
二狗帮着薛元道收拾了东西,跟着薛元道一同下山。凌岳山山底,寻寻姑娘在那里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帐篷,等着薛元道下山。
 
此时的寻寻姑娘故意掩饰下自己因为入魔而变作深紫的双眸,坐在帐篷里的她,嫣然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姑娘。见到薛元道来,她十分高兴地迎了上去,温柔地喊道:“小乞丐,你师傅没有为难你吧?”
 
薛元道摇了摇头,“师傅只是让我带上他。”
 
寻寻顺着薛元道的目光看向了二狗,她和二狗不是第一次见,二狗这个孩子细看下长得还是挺可爱的,寻寻二话不说地便接纳了他,“好啊,我还想着你这一辈子比上一辈子还要闷,这一路上我要怎么解闷呢!”
 
“我可以陪师娘讲话的!”二狗十分乖巧地答道。
 
“你这孩子小嘴真可爱。”寻寻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颗糖,“你吃不吃?”
 
“吃!”二狗接过了寻寻给的糖果,立刻含在了嘴里,“好甜,谢谢师娘!”
 
回忆到这里,二狗忽然睁开双眼。薛元道正坐在自己身边,二狗有些恍惚地盯着薛元道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薛元道发现了他的醒来。
 
“怎么了?”
 
“师傅。”二狗不由得微微皱眉,“你说我是不是入魔障了啊?”
 
薛元道立刻皱着眉走了过来,探了探二狗的脉道,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后才问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入了魔障?”
 
第5章:劫数(三)
 
“最近经常看到寻寻姑娘……”
 
听到二狗的话,薛元道方才舒展开来的眉头又紧皱了起来,“梦到什么了?”
 
“梦到师傅你和她在一起,梦到师祖让我跟着你们一同下山,梦到……”
 
二狗还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朝着薛元道身上倒了过去。薛元道抱着二狗,贴在二狗耳边轻声说道:“你不要记起她,二狗。”
 
周围静悄悄的,已经入了深夜。凉风阵阵吹过,却始终没能入达屋内。
 
“你不用记起她的……”薛元道说道,“她已经死了,她不会想要杀我,更加不会……杀了你。”
 
凌岳山的风,绝对是薛元道所在的云虚峰最冷。此时已是深夜,周围如同冰天雪地一般,屋内没有烤火,却有着与屋外完全不同的温暖感。
 
二狗好好睡了一觉,梦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他自己。伸手不见五指,却不觉得害怕。他好像,本就该属于这里。
 
等到第二天醒来之后,薛元道便带着二狗准备下山。
 
云虚峰总共就薛元道和二狗两个人,此刻他们两下山,云虚峰便成了凌岳山的一处空峰。二狗走在路上,疑惑地问着薛元道,“师傅,你以前怎么都不收徒弟啊?”
 
“麻烦。”薛元道答道。
 
“哦哦。”二狗听着,内心里记下来,以后自己一定不给薛元道添麻烦。
 
两人下山的时候,阳光正好,周围花草飘香,一个十分适合出行的日子。
 
二狗和薛元道此次下山的目的,总的来说就是寻找薛元道的劫数。以凌越道人的话来说,薛元道只差一个劫数,便可经历雷劫,飞升成仙。这个劫数可能在世界的各个地方,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事。
 
“师傅,我们要往哪儿走啊。”
 
赶了一个早上的路,二狗随着薛元道一同坐在茶棚里,随口问道。
 
“江春。”
 
江春离凌岳山真算不上远,两个人一路慢悠悠地走着,经历了十五天后也总算是到了江春。江春正如其名,坐落在辞江边,是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
 
二狗随着薛元道一起进城,城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我们就在此处歇脚。”
 
薛元道决定道。
 
随后,两人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两师徒也没别的外人,便索性就要了一间房,省的走来走去的麻烦。
 
“师傅,这里好热闹啊!”
 
趴在客栈二楼的窗边,二狗惊叹道。外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队舞狮人,正好敲锣打鼓着从之他们面前走去。
 
薛元道盘腿坐在床榻上,没有理会外面的喧闹。二狗也习惯了薛元道这种与世隔绝的态度,便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感受起了这份热闹。
 
两个人一直在客房里待到了傍晚时分。
 
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街上的人都准备往回走,二狗被薛元道晾在旁边发愣了一下午,但他一丝要去打扰薛元道的意思也没有。以前没有遇到薛元道的时候,他一个人望着一面墙发呆,一天也就过去了。
 
对于二狗来说,最不难熬的,某过于时间。
 
“二狗,出门了。”
 
在二狗还没有从发呆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听到薛元道在身后冷清地来了一句。二狗立刻将自己的思绪从面前的夕阳中拉扯了回来,屁颠屁颠地跟在薛元道后面走着。
 
“师傅,我们出来干嘛?”
 
“吃糖。”
 
二狗依稀听清了两个字,可他却不太确定。
 
薛元道静修了一下午,现在出门,就为了吃糖?
 
两人走到街中间,以为老伯举着糖葫芦,正要离开。
 
“老伯,给我一串糖葫芦。”薛元道对着老伯轻柔地说道。
 
老伯看到薛元道手中的银两,立刻给了薛元道一串糖葫芦。而薛元道二话不说就递给了二狗,二狗接过糖葫芦一脸疑惑地看着薛元道。
 
“你吃。”
 
所以薛元道走了老半天的路就为了在傍晚的时候买一串糖葫芦给自己吃?二狗看着手中的糖葫芦,真不知道该感动好还是说些什么好。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什么也没说,乖乖将糖葫芦塞进口里吃了起来。
 
糖葫芦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
 
二狗啃着糖葫芦,两腮嘟哝着看着薛元道,薛元道正好也看着他,轻微一笑。
 
这一笑,给二狗说不出的怪异感。不知道为什么,从二狗看到薛元道开始,就觉得这个人不会笑,至少不会对着他笑。
 
没有给二狗思考的时间,忽然一个小女孩撞上了二狗,二狗手中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忽然就化作了粉尘。而薛元道,此刻已经将虚无从腰间取出,卖糖葫芦的老伯早已离开,周围一片宁静,除去三个人之外,再也没有别人。
 
“嗨,你压着我了!”二狗对着自己背上的小女孩说道。
 
“呜……”小女孩从二狗背上爬起来,大哭了起来。
 
二狗第一次见到女孩子哭成这样,一时之间慌乱无策,只能看向薛元道。只是此刻薛元道的眼睛并未在他身上,二狗只见薛元道用虚无在周围画下了一个圈,三人周围便隐隐地被一个圈包裹了进去。
 
“月儿,娘来找你了——”
 
三人周围忽然出现一个悠远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明明不是很大,却清楚地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月儿,别躲着娘亲啊——”
 
小女孩再也顾不上别的,整个人都朝着二狗扑了过来,“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
 
“看好自己。”薛元道对着二狗嘱咐了一句,又伸手在二狗额头的地方画下了一道符,随后便稍微走前了一些,去探查那声音的源头。
 
二狗自知自己跟师傅的实力比起来差的太多,便也没想着去拖后腿,安心陪着这位小女孩在这里。只是着小女孩一直哭,二狗很没有办法。
 
“小帆船,小帆船,驶向远方的小帆船,不回头,不停岸……”二狗忽然哼出了一首歌,哼出来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而他身旁的小女孩也是安静了下来,睁大眼睛问着二狗道:“小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的歌谣?”
 
二狗看着小女孩,脑海里传来很温柔的声音,那是寻寻的声音。
 
当时他带着小女孩就坐在这里,寻寻在他们身边。
 
“小帆船,小帆船,驶向远方的小帆船,不回头,不停岸,前方的道路已明亮,直直向前的小帆船,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方向。”
 
十分好听的一首歌,只是……
 
二狗朝着自己和小女孩的中间看去。
 
这里,少了一个人。
 
“二狗。”
 
二狗还在回忆里,忽然听到薛元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二狗立刻抬头看了过去,只见薛元道一身白衣染血,十分恐怖的模样。
 
“啊?师傅?”
 
“发生了什么?”
 
“啥也没有。”二狗摇了摇头,却没有跟薛元道说。
 
他最近一定是遇上了魔障,总是感觉寻寻就在自己身边——
 
“小帆船,小帆船,快快行驶向遥远的彼岸,小小的朋友要靠岸,他们要找寻属于他们的地方。”
 
二狗觉得自己很困,旁边的小姑娘安静了下来,并早二狗一步进入了梦乡。面前的寻寻紫色的双眸忽然染上了鲜血的颜色,这是二狗看到的最后一幕。
 
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客栈的床上,薛元道和寻寻坐在他的身边。
 
“发生了什么?”薛元道朝着二狗问道。
 
“啊?”二狗不解,自己只是沉沉睡了一觉,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那个小女孩死了。”薛元道解释道。
 
“什么?”二狗惊,随后冷静下来说道,“我们听着师娘唱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可没有唱歌。”寻寻辩解道。
 
薛元道看了寻寻一眼,随后下了结论,“昨日有别的妖物袭击那位小女孩,估计你们是中了妖物的幻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寻寻面色苍白,倚靠在薛元道身旁,“太可怕了,小乞丐,你要是来晚一点儿,我们就都跟那个小女孩一样了。”
 
薛元道望着寻寻,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转头对着二狗说道:“既然醒了就收拾一下,我们要进辞江下看看。”
 
这时的二狗已经是凝神期,倒也懂得如何闭气,只是因为昨日的那首歌谣,他脑子至今都是昏昏沉沉的。但听了薛元道的话后,他立刻便从床上站了起来。
 
只是昏昏沉沉的感觉,稍微克服一下也就没有了。耽误了师傅师娘的行程,这可就不好了。
 
随后,二狗便跟着薛元道和寻寻两人一同往辞江的方向走着,他稍微走了一下神,薛元道和寻寻的身影在他面前越走越远,二狗尽力地想要跟上他们的脚步,可是始终跟不上。
 
他想喊薛元道一句,但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
 
然后,二狗便从记忆里睁开了眼睛。
 
一双圆圆的眼睛正看着他,二狗伸手,将面前的一张大脸挪开。
 
“醒了?”薛元道的声音恰好地出现在了小女孩正要哭的时候。
 
“啊……”二狗从床上坐了起来,“师傅你是不是要去辞江?”
 
薛元道愣了愣,随后朝着二狗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二狗从床上站了起来。
 
只见薛元道皱了皱眉,伸手将二狗摁回了床上,“你先休息,不急于一时。”
 
第6章:劫数(四)
 
“没事!”二狗从床上蹦跶着下地,活脱脱像大人管不住的熊孩子,“好着呢!”
 
薛元道手里拿着虚无,打量了二狗许久,最后只是淡淡问道:“你喜欢剑么?”
 
“剑?”
 
“对。”薛元道点了点头,随后将手中的虚无递给了二狗。
 
二狗接过薛元道的虚无拿在手中,虚无拿在手中的感觉不同于别的冷冰冰的兵器,有一丝如同血液流过的暖意从手掌中流传过来。二狗认真感受着从手掌处传来随后传遍全身的那一丝暖流,对着薛元道点了点头,“喜欢。”
 
手里的虚无不知怎的在二狗的眼里变了颜色,虚无本是一把通体晶蓝色的剑,而此刻二狗眼前的虚无却忽然换成了血红。
 
“你修炼,需要一把适合你的剑。”
 
正在二狗沉浸在手中的虚无中时,薛元道忽然一把从二狗手中将虚无夺了回去。回到薛元道身侧的虚无又变回了它原本应有的晶蓝色,二狗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怎么了?”薛元道问道。
 
“没什么。”二狗摇了摇头,大约是自己看错了。
 
自从遇到了那位寻寻姑娘开始,他总是会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们!”
 
在场除了二狗和薛元道的小女孩,在听了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后,终于忍不住对着两人大喊道,“我还在这里啊!”
 
“我已经跟掌柜交待过了。”薛元道看着小女孩说道,“他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薛元道,薛元道的脸上如同堆积了千年的冰霜一般,没有丝毫温度。
 
“就此告别。”
 
说着,薛元道便走出了房门。二狗背上包袱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小女孩,也随着薛元道说了一声“告辞”便跟着薛元道走了。
 
江春是被辞江环绕了三面的一座城,以辞江为界将江春与旁边四座城镇分隔开来。薛元道带着二狗,一路沿着江春的路走出江春,江春周围靠近辞江的地方都有岸口,其中有些渔民便靠着这一片江水活着。
 
二狗跟着薛元道站在辞江边,隐约看到辞江上覆盖上一层紫色的迷雾。
 
“看得到么?”薛元道望着辞江的远方问道。
 
“有一层紫色的雾。”二狗答道。
 
“我们要潜下去。”
 
“可我不会游水。”二狗提着包袱说道,“要不,我在岸上等师傅?”
 
“不。”薛元道说着,一手将二狗抱在怀里,随后带着二狗一同跳下了水。
 
在水里,二狗缓缓睁开眼睛,刚才薛元道突然而来的动作确实吓了他一跳,但他立刻就缓过了神来。两个人明明都在水里,浑身却没有一丝湿漉漉的感觉,薛元道将二狗抱着,二狗的头贴在薛元道的胸口,此刻刚好能够听到从薛元道胸口处传来的规律的心跳声。
 
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圆圈罩着他们两人,二狗微微伸手,脑海里隐约有些记忆要涌上来。
 
——师傅,师娘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劫数,我也认了,她这个劫数。
 
“师傅,我原本以为你是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那种人。”二狗看着薛元道,一脸的不可置信。已经到凝神期的他,也学着像薛元道一样在自己周围凝聚一个气圈,将江水隔绝在这道气圈之外,这样不用闭气也可以在水里走很远。
 
薛元道在前面带着路,随后淡淡地答道:“我不是。”
 
“是啦,师傅不是嘿嘿。”二狗跟在薛元道身后,一点儿吃力的感觉都没有,此时的他不过十三岁,却已经超越了大部分同龄的修道者,“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师傅竟然是个情种。”
 
二狗正调笑着,两人已经潜到江底。
 
江底的景色,就连修道四百余年,自认为见多识广的薛元道都忍不住惊住了。
 
这是一座城,一座以玉石铺垫而成的城。薛元道和二狗两人一同缓缓跌落在城镇的地面上,撤去了周身的气圈,也能像陆地一样正常呼吸。
 
“哇师傅,这下面居然还有一座玉城!”二狗不像薛元道,直接将自己的惊讶表现了出来。
 
“小心些。”薛元道将腰间的虚无取了出来,继续领在二狗前面。
 
寻寻要消除魔根,首先要将她身上魔气的根源去除,随后再寻找她的执念,将她的执念斩断。只有做到这些之后,寻寻才有可能脱离魔,从而修道。
 
而这辞江底,便有着寻寻身上魔气的来源。
 
“师傅,你说这座城下这么多玉石,捞上去得能卖多少钱啊。”
 
“修道之人,不为钱财所动。”
 
“我知道啊。”二狗说着,随手碰了碰身边的一面玉墙,“可江春的人不能不为钱财所动啊,你说他们要是知道这江底有这么一座城,还能不下来?”
 
“他们下不来。”薛元道说道,“跟上。”
 
“哦。”二狗看着如此正经的薛元道,老实地应声道,随即跟了上去。
 
记忆里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好熟悉,可二狗就是不能将记忆里的两个人和如今的自己与薛元道联系起来。总觉得记忆里的薛元道不会照顾自己,他从来,都不会为自己停下脚步。
 
“到了。”
 
二狗正迷糊着,忽然听到薛元道说了一句,随后他便被薛元道从怀里放了下来。薛元道比二狗高了足足一个半的头,二狗微微转身,便看到了面前在他记忆里出现过的那一座“玉城”。
 
二狗忍不住用余光瞄了一眼薛元道,薛元道脸上没有一丝的震惊,看着这座玉城仿佛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壮景。
 
“走了。”
 
二狗只是微微一走神,薛元道已经走进了城,二狗立刻摇了摇头健步跟上了薛元道。
 
真烦,乱七八糟的记忆。
 
二狗在心里骂了一句,随后便没有再多想。
 
玉城一路走下去都只有一条路,路的两边有着用玉砌成的房屋,都不算高大,但每一处房屋都有着精细的雕工,这肯定是什么人,故意在这里建下的一座城。
 
“你知道,玉可以镇压魔气么?”
 
随着这条路一路走下去,薛元道忽然说道。
 
“不知道。”二狗老实地摇了摇头,“师祖还没有教我这么多。”
 
“是么?”薛元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又带着一丝轻微的,难以捕捉到的喜悦,“那师傅告诉你……”
 
顺着城镇唯一的一条路一路走下来,薛元道给二狗讲了如何用玉镇压魔的事情,也给二道讲了许多修炼路上需要抓住的机遇。薛元道只是讲了一遍,二狗便将他们全部记在了脑海中,总觉得这些事本来就应该存在在自己脑海里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把他们弄丢了。
 
走到城镇的尽头,玉石铺做的路忽然分岔了开来,面前两条路上带着一丝黝黑的紫气,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里有两条路诶师傅。
 
——寻寻在上面等我们,我们得快一点。我们分开走,你一边我一边,到时候再汇合。
 
——那成,师傅,我走这边吧。
 
“师傅,我走这边吧。”二狗顺着记忆里的话说道。
 
他正要转身直接往前走,却被薛元道一把拉了回来。
 
“跟我走。”薛元道眉头紧皱,看着二狗,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不容二狗拒绝。
 
听了薛元道的话后,二狗也没多想,从本来的那条路上退了下来,跟着薛元道一同走了另一条路。记忆里一片血红色的光,具体的事物慢慢变得模糊,随着薛元道一路走下来的路上没有那些。
 
这是一条与前面一样被玉石铺满的道路,道路两边没有了房屋,却被江水取代,两个人走在中间,就像是在江水中散步。
 
“师傅,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啊?”二狗跟着薛元道走着,一路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景色,一边问道。
 
“取剑。”
 
“剑?”
 
薛元道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对着他说道:“你的剑。”
 
“我的?”
 
“嗯。”薛元道应道,顿了顿后又补充道,“你可以现在想想取什么名。”
 
“所以师傅你刚才问我喜不喜欢剑就是为了这个么?”二狗蹦跶在薛元道身边问道。
 
“嗯。”
 
“师傅为啥会觉得我不喜欢啊?”
 
薛元道忽然停下了脚步,二狗也随着薛元道停了下来,过了好久,薛元道才缓缓答道:“以前……有一个人师傅也将这把剑给了他,但是……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喜不喜欢用剑。”
 
二狗听薛元道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二狗不太能理解薛元道的这种感情,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出现的感情,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只是觉得此刻的薛元道,可能需要一些安慰。
 
“嘿嘿,师傅放心好了,我挺喜欢剑的。”二狗对着薛元道笑着说道,“师傅用剑,我也用剑,徒弟随着师傅,多好?”
 
听了二狗的话后,薛元道低下头,看着此刻的二狗。二狗抬头,正好对上薛元道的眼神。
 
又是这样的眼神。
 
二狗看着薛元道,浑身不自在,却又挪不开。
 
他仿佛在看着他,又像是通过他在看着什么人。看着一个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可却再也找不到,再也找不回来的,非常想念的人。
 
第7章:劫数(五)
 
“抱歉。”
 
两个人对望了很久,倒是薛元道率先将目光移开。直到薛元道转过身后,二狗才缓缓地呼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薛元道每次这样看他的时候,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像被一根绳索狠狠困住,怎么挣也挣不脱。
 
“师傅,你为啥总是这样看我啊。”二狗缓了片刻,快步跟上薛元道问道。
 
“嗯?”薛元道微微转头,却躲避着二狗的目光,“你总让师傅想起一个人。”
 
“谁啊?”二狗笑呵呵地跟着薛元道,“师傅是因为我很像那个人才收我为徒的么?”
 
“不是。”薛元道简短答道。
 
二狗对于薛元道的回答有些意外,薛元道并不喜欢说谎,既然薛元道说不是那就不是。可既然不是,薛元道为什么总是要这样看着自己?
 
“而且你也不像他。”薛元道又接着说了一句。
 
“这样啊……”
 
二狗听了之后有些纳闷,总感觉薛元道身上的故事太多,要听完估计怎么也要个一年半载。本来就对周围事情都不怎么关心的二狗,此刻更加不会去追问薛元道的过去。
 
两师徒一路走着,二狗这人虽然对什么东西都不太在乎,但有个特点就是爱说话。一路上稀奇的东西没多少,倒是二狗的话不少。薛元道这个师傅也算是做的尽心尽责,虽然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对于二狗的一大段废话总还是会给点儿反应。
 
直到二狗讲的有些口干舌燥,前面的薛元道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却不是以江水形成的漩涡。这个漩涡在玉石铺做的路中间,黑红交杂而成。
 
“师傅,这是啥?”
 
薛元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道:“蔷薇。”
 
二狗愣了愣,他活了这么些年,认识的东西真算不上多,不过这蔷薇他倒是偶然有幸见过一次。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漩涡竟然跟那朵花同名,更重要的是,在薛元道开口之前,他脑海里也浮现了这两个字。
 
“本没有名字,姑且这么叫着吧。”薛元道解释道,“我们要跳下去。”
 
“好的。”二狗听了薛元道的话正要往下跳,却被薛元道一把抓住衣襟。
 
“你干什么!”
 
薛元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惊叹句。二狗第一次见到薛元道如此激动的模样,有些愣。
 
“师傅……不是让我跳下去?”
 
“我是说我们要跳下去,不是说你就这样跳下去!”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情绪,薛元道的眉头拧作了一团。
 
与薛元道相处不久的时光里,二狗第一次见到薛元道这副模样。是害怕么?怕什么呢?
 
“嘿嘿……我没想到嘛,师傅别生气,消消气……”二狗抱歉地挠了挠后脑勺,对着薛元道说道,同时双脚踩在地上,乖巧地站在薛元道身后。
 
望着二狗此番模样,薛元道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微微低下头道:“二狗……”
 
“师傅,您说。”
 
“为师希望你能改改……”
 
二狗一脸疑惑,改什么?
 
薛元道的双手微微握拳,“会有人……希望你活着。”
 
“师傅……”二狗认真道,“我还是很惜命的,你放心,我还想吃遍天下山珍海味呢,听说天上的桃子好吃,等我修道修成了,我也要去尝尝!”
 
“是么?”薛元道轻轻问道,倒让二狗有些捉摸不透他到底在问谁,“你若喜欢,为师便带你走遍天下。”
 
——你若喜欢,我便带你走遍天下。
 
二狗摇了摇头,继而笑着说道:“那我以后就跟着师傅脚步,师傅走哪我走哪!”
 
听了二狗的话后,薛元道微微勾唇一笑。二狗见过薛元道笑,只是对象从来都不是自己。
 
“这句话你记住了。”薛元道难得好心情地带着一丝玩笑地对着二狗说道,随后将手伸到二狗面前,“抓紧为师。”
 
二狗立刻听话地用双手去抓住薛元道那一只手,薛元道干脆将二狗像下水时那样抱在怀里,随后带着二狗从“蔷薇”的边缘跳了下去。
 
跳下来的时候,二狗只能感到周围都是烈风在呼啸,薛元道把他护得很好,他只是听到了风声,却没有一点儿感觉。但因为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还没有步入凝神期的二狗有些收不了这样的速度,最后还是没坚持住,直接晕倒了。
 
等到二狗再次睁开眼睛,面前有一窜火焰在他面前蹦跶。
 
周围是一片漆黑,薛元道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所能看到的东西,只有面前的这一团火焰。
 
“我这是在哪儿啊……”
 
二狗四处望了望,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他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火焰竟然跟着他一同向前移动。
 
“咦,居然还能自己动?”
 
二狗有些惊喜地看着面前的这一簇火焰,他朝着火焰走近,火焰像是明白他的想法一样也朝着他进了一步。站在火焰面前,二狗一点儿灼热感都没感觉到,他忍不住伸出了右手,朝着那簇火焰摸了上去。
 
就在他的手碰到火焰的那一刹那,火焰忽然朝着四面八方蹦了开来。周围的黑暗全部被点亮,二狗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草原,此刻正有微风轻轻拂过,十分惬意。
 
这到底是哪儿啊……
 
“这是你的心境。”
 
有一个声音从脑海的深处传来,二狗呆了片刻,随后在心底说道:“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主人。”
 
“这里是哪里?”
 
“这是心境。”
 
“我的心境?那是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你心底的世界。”
 
听脑海里的声音这么说到,二狗倒是忍不住在草原里走了起来。这一片草原下去,什么也没有,可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才能让二狗真正地觉得舒畅。他不喜欢太过嘈杂,偶尔不得不遇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会选择性地无视。
 
“这里真棒。”
 
“你喜欢么?”
 
“挺喜欢的,要是能有些吃的就更好了。”
 
“为什么不呢?”
 
那个声音这么说道,随后二狗便看到面前出现了一桌的好菜。二狗立刻在一桌菜面前坐了下来,草地柔软舒适,一点儿也不比凌岳山的椅子差。
 
“你要留下来么?”
 
二狗正吃得开心,脑海里的声音忽然问道。
 
“不了吧。”
 
“为什么?”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有些急,“这里这么好,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二狗想了想,答道:“这里待久了也会腻的。”
 
“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变出什么,不会腻的,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喜欢什么啊……”
 
“那你出去做什么?出去也找不到你喜欢的东西,不如留下来陪我。”
 
“可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为啥要陪你啊?”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可我没有想要的东西啊。”二狗无奈道。
 
面前忽然蹦出了一个女孩,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的衣服,双颊微鼓,对着二狗说道:“你不是道士么?你就不想修炼?你不想突破元婴,飞升成仙么?”
 
“无所谓啊……”二狗答道,“顺其自然吧。”
 
“你……你这人!”女孩指着二狗,气得全身都在发抖,硬是想不到一个好的形容词。
 
“话说你有没有看到我师傅啊?”二狗完全没有理会女孩,看了看四周问道。
 
“没有!”女孩气得说道。
 
“我怎么从这里出去。”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女孩盯着二狗,“我要你在这里陪我。”
 
二狗转头,看着面前的女孩,女孩比他还要矮一些,看上去也就十岁不到的模样,一张小脸儿粉嫩可爱,头的右边夹着几朵粉色的花瓣,二狗不认识,却觉得挺美。
 
“为什么要我陪你?”
 
“因为这里就我一个人!”
 
“那……我们一起出去?”
 
女孩愣了愣,随后低落地说道:“我出不去……”
 
“为什么?”
 
“我的父亲把我困在这里,我出不去了……”女孩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落了下来,“父亲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的母亲,他只喜欢姐姐……”
 
“你别哭。”二狗看着女孩子,轻声安慰道,“你可以自己活下去啊,又不一定要别人需要你,你又不是为了别人而活。”
 
女孩完全听不进去二狗的安慰,越哭越伤心,二狗没有办法,只好在旁边听着女孩哭。本是太阳高照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随即下起了大雨,二狗也没有想着躲,干脆在女孩身边坐了下来。
 
女孩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慢慢停了下来。
 
“你哭够了?”
 
“呜……”
 
“你继续。”二狗说着,继续坐在旁边。
 
“呜……你……你想说什么?”
 
“你先哭完。”
 
“我不哭了……”女孩微微收住哭声,“你……呜……想问什么?”
 
“我就想问问出去的办法,不过我想了想,你可能也不知道。”
 
“呜……父亲说……说……要我能引诱一个……呜……一个结丹期的道士……才能……才能出去。”
 
“结丹期?”二狗愣了愣,“我现在凝神期都没到。”
 
女孩看着二狗,双眼瞪得老大,“我可以帮你……”
 
“老实说,我真不太急于求成……”
 
“不然我们都出不去。”
 
“好吧。”二狗认命道,“怎么开始?”
 
女孩笑了笑,二狗看着面前女孩的笑容,脑海里忽然闪过的,是女孩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的模样。他再次摇了摇头,最近总是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出去,不过十有八九都是不会发生的。
 
算了,不想了,修炼。
 
第8章:劫数(六)
 
女孩名叫洛洛,一开始跟洛洛相处的时候二狗有些不习惯。洛洛就像是这个心境的中心一样,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这里的一切都随着洛洛的变化而变化。
 
一开始修炼的时候,洛洛总在二狗身边抱怨。毕竟二狗才刚入修道之门不久,很多基本的只是都只是听凌越道人说过,却不知道怎么样做。这里的时间跟外面一样在慢慢流动,等到二狗终于能感受到周围灵气流动进入凝神期时,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了。
 
本来与洛洛差不多的身高,此刻忽然长了许多,而洛洛依旧维持在他刚进来的模样。
 
“你不会长大的么?”
 
“长大?”洛洛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是人类,我不会长大。”
 
二狗盯着洛洛的脸看了许久,最后只是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你不问了么?”
 
二狗没有继续答话,洛洛就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事啊,我不是人类,虽然不会长大,但可以变化各种面貌,等到你长大了,我也可以变成一个女人。”
 
二狗仍旧没有理她。
 
“可以变成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
 
二狗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洛洛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我?”洛洛愣了片刻,“五百多岁了吧。”
 
听了洛洛的话后,二狗并没有给太多的反应,只是闭上眼睛,继续冥想,感受周围灵气的流动。洛洛在他身边说了很多话,相处的这两年来二狗早就习惯了洛洛每天在自己身边念叨,也学会了自动过滤洛洛口里的那些废话,就像薛元道对他的那样。
 
又四年过去,算了算时间,二狗也差不多十八岁了。
 
跟着洛洛走到一处湖水便,二狗看了一眼倒映在湖水里自己的模样。稍微有些清瘦,比原来要高上一个头,二狗俯身蹲在湖水边望着湖水里的自己。
 
一身白衣,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你这样子还挺像模像样的。”洛洛走到他身边,笑着说道,她如今还是女孩的模样,还不到二狗的肩膀。
 
“是么?”二狗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我明天给你个惊喜好不好?”
 
“什么惊喜?”
 
“不告诉你。”洛洛调皮地说道,“告诉你了就不叫惊喜了。”
 
“哦。”
 
二狗轻声应了一句,随后在湖边坐了下来。
 
“你就不好奇?”
 
“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洛洛气愤地说道,“真是太无趣了!”
 
二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要不是出不去,他也不愿意跟洛洛相处。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不太愿意跟洛洛相处。每次跟洛洛相处的时候脑海里就会出现洛洛浑身是血,眼珠从眼眶中落下,胸口被刺穿了一个大洞的模样。
 
他好像亲眼看到过……
 
说不上伤心,只是觉得很孤单。洛洛长久的陪伴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习惯,忽然而来的失去造成了他巨大的落差。
 
他从有意识来就一直是一个人……
 
想到这个,二狗忽然愣住。
 
不,他不是一个人。自从薛元道收了自己为徒后,他便不是一个人了。虽然薛元道常常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但对他这个徒弟也算得上尽心尽责。
 
“你在想什么?”
 
“想我师傅。”二狗回答道。
 
“咦?”洛洛惊讶了片刻,“你有师傅?”
 
二狗给了洛洛一个白眼,“我没跟你说过么?我是跟我师傅一起来这里的,我们从一个红色的漩涡跳了下来,随后我便来到了这里。”
 
洛洛看着二狗,犹豫了片刻,随后说道:“那你师傅……估计已经不在了。”
 
“啊?”
 
“红色的漩涡。”洛洛说道,“我听父亲说过,那是集齐魔界所有魔神的血而成的。”
 
“什么意思?”
 
“从那里下来会有两条路,结丹期之前的修士会跌入我所在的心境,而结丹期之后的修士,则会落入魔血之中。魔血会吞噬修士的神智,直到他们变为白骨。”
 
“这样……”二狗想了想,“那我快点儿修炼好出去吧。”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洛洛对于二狗一副“等我修炼了从这里出去后就能救师傅”的理所当然的模样给气笑了,“你现在才刚刚踏入凝神期,要到结丹期起码都要个两三百年,等你过去?是给你师傅收尸么?”
 
“好歹……也要有个人给他老人家收尸的嘛。”说着,二狗便在湖边闭上了双眼。
 
脑海里一片空寂,十分宁静的感觉。这里真的算是福泽之地,只是单纯这样坐着,二狗便能感受到空气里大量的灵气流动。
 
“你师傅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呢?”洛洛看着一脸平静着修炼的二狗,呸了几声,“师傅要死一点儿难过都没有,要我是你师傅我得被你气的从地府里爬上来。”
 
洛洛在一边抱怨着,而二狗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无奈之下,洛洛只好继续坐在二狗身边。
 
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洛洛早就习惯了二狗在一边修炼,她默默地对着他说话,就像二狗没有来到这里之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二狗坐在他身边,虽然不会经常搭理她,但她总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二狗睁开眼睛,身边没有洛洛的身影。他起身围绕着湖边走了一圈,仍然不见洛洛找上来。
 
“洛洛?”二狗在身边小声地喊了一句。
 
这个心境以洛洛为中心,那么只要他在心境之中,洛洛便能感受到他的一举一动。
 
“二狗——”
 
二狗顺着声音转过身去,身后洛洛比他只是矮上少许。少女年轻的模样,头发与二狗一样随意披散在身后,几朵粉色的小花镶嵌在左边的头发上。仍然是粉色的长裙,却有着一双细长的腿作为支撑,作为女人该发育的地方也发育得正好,脸蛋儿粉嫩的模样,十分俏皮可爱。
 
“怎么变成这样了?”二狗没什么反应,只是平淡问道。
 
“你就不能惊喜一下么?”洛洛指着二狗问道。
 
“惊喜什么?”
 
“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漂亮的女人么!”
 
二狗打量了一下此刻的洛洛,随后点了点头,“嗯,确实挺漂亮的,挺喜欢的。”
 
“你就对我没有一点点欲望?”
 
“什么?”二狗愣了愣。
 
“你不想碰我?不想吻我么?”
 
二狗被洛洛的话弄得十分迷糊,“为什么你变了个样子我就要想碰你?吻你是干嘛?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洛洛被二狗的话深深地刺激到了,活了五百多年的魔女才发现,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种人,就连天生该有的欲望都没有的人。
 
“你……”洛洛咬了咬牙,“有喜欢的人么?”
 
二狗摇了摇头,“我之前看我师傅前世的事情的时候,我师傅喜欢过一个女人,可他们也不会经常碰啊。”
 
二狗刚说完,洛洛手放在了二狗的胸口。食指轻轻撩过二狗衣服的领口,顺着衣领下滑到腰带的位置。
 
“你为什么打了个死结?”
 
“不然还怎么打?”二狗疑惑地看着洛洛道。
 
“那你自己平时怎么解开!”
 
二狗自己伸手,顺着死结的地方揉了几下,随后顺着结的走位轻松将死结解开。解开后还拉扯着腰带的两头看着洛洛。
 
而洛洛看着二狗这番冷静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狗自顾自地站在原地,完全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又怎么惹到洛洛了。这天下了一天的雨,二狗也没有找地方避雨,干脆地在雨中修炼了起来。
 
在自然中修炼,大约也是修炼的一种方式吧。
 
再见到洛洛是在一个月之后,洛洛足足在他周围消失了一个月。等到再见到的时候,洛洛又便会了小女孩的模样坐在二狗身边。洛洛没有提那天发生的事情,二狗也没有问,两人这样相处,倒也相安无事。
 
足足一百八十年的时光,二狗在这片心境里呆了足足一百八四年。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二十岁过后,便不再成长,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定格,明明还是能感觉到修为的上升,却始终不见身高再长。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修士了!”
 
一百八十年的时间,洛洛陪在二狗身边也有一百八十年了。之前也并不是没有结丹期前的修士掉落进来过,只是他们要么遇到了瓶颈,要么就因为无法渡劫而无法继续修炼,最后导致心生心魔而崩溃。
 
洛洛并不是没有想过仿造劫数在心境的世界里仿造一个劫数来帮助修士突破,只是这些都没用。
 
只有二狗,她随他修炼的这一百八十年间,就没有看到二狗遇到过瓶颈。从凝神期到筑基期到现在距离结丹期只差最后的结丹一步,她就没有看到二狗遇到过任何障碍。
 
“好歹我师祖也说过我是上佳的修道根骨啊……”二狗平淡地说道。
 
“这也太神奇了,你居然都不会有瓶颈,也不需要经历劫数!”洛洛惊叹道,“要是个个修士修道都像你这般简单,只怕世间人人都要修道了。”
 
第9章:劫数(七)
 
二狗想了想,随后学着洛洛的表情对着洛洛道:“要是世界上的人都跟我一样,我得先吓死了。”
 
对于二狗这样的玩笑,洛洛真的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话说怎么从这里出去啊。”二狗走了几步,对着洛洛问道。都一百八十多年了,他不确定薛元道是不是死了,但他肯定都差不多把他忘了吧?
 
湖水里倒映出来的是二狗长大后的模样,眉梢中倒也透露出几分英气,单纯从模样上而言,真的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和小时候是同一个人。
 
希望薛元道还能认得出自己吧,二狗在心里这样祈祷着。
 
“只要你突破结丹期,就能出去了!”洛洛说道。
 
“我马上就能突破了啊。”二狗紧接道,“总不能我一突破结丹期这个地方就不攻自破吧?”
 
“这个我也不清楚。”洛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进了心境的修士,没有一个能够修炼到结丹期。”
 
“哎……”二狗叹了口气,“好吧,原来你也是瞎猫抓耗子啊,逮一个冤大头是一个啊。”
 
“什么意思?”洛洛疑惑道。
 
“听不懂?”
 
洛洛摇了摇头。
 
“就是说你蠢。”二狗简单地表达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洛洛被二狗这么说了后,立刻换上一副凶狠的模样,朝着二狗吼道。
 
“不信。”
 
二狗说着,盘腿坐了下来。只差一步,就到达结丹期了。至于怎么离开这里,先达到结丹期之后再考虑吧。
 
在二狗进入了冥想之后,洛洛便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这么些年的陪伴,她也早就习惯了在二狗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修炼。说老实话,二狗的模样在人类中算得上俊美的,至少比先前她遇到的那些都要好。
 
洛洛看着二狗,忍不住心底的欢喜。要是他们一起从这里出去后,她能跟他在一起,那就再好不过了。
 
二狗这次进入冥想,足足一年都没有再从冥想中出来过。洛洛倒也不急,就这样待在二狗身边。偶尔天上多出现几颗星星,她就坐在二狗身边数给他听,明明知道他听不到,却还是会很开心。
 
就这样又过了十年,终于在一百九十六年的这年初秋,洛洛感受到了这个心境世界的异变。
 
这个由心境化成的世界,本以洛洛为中心,除去洛洛的情绪外,永远都是风和日丽的模样。就算是冬天也不会感受一点儿寒冷,而在经历了一百九十多年的今天,这个世界忽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
 
洛洛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而二狗却在这份震动中依然安然地坐在原地。在二狗的身边盘绕着微微的灵气,这些灵气绕着二狗十二经脉所循行的地位一圈,最后聚集在丹田之中。洛洛在这一场剧烈的震动中仔细地观察着二狗,随着二狗丹田内金丹的形成,这个世界的地面开始慢慢崩塌。
 
从远处慢慢靠近他们两人周围,直到最后尽数崩塌。
 
随后他们两人便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洛洛看不到二狗,却能感受到二狗周围那强烈的灵气。
 
快了……
 
洛洛这么想着,随后便见黑暗中忽然蹦射出几千万道金光,而这几千万道金光都汇集在了一处。就在金光汇集的那一处,慢慢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模样。
 
成了!
 
金丹形成后只在洛洛的眼前存在了一瞬间,随后立刻消失,而在金丹周围的地方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一道洞窟,而在这洞窟里,除去洛洛和刚从冥想中醒过来的二狗之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一身白衣染血,身上的伤口一路蔓延到脖颈处,很是狰狞。而在他见到二狗的瞬间,双眼的赤红色慢慢退去,围绕在全身的煞气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洛洛才发现,这是一个和二狗一样的道修。
 
“二狗……”
 
面前的男人开口,带着无尽的疲惫。
 
“师傅?”二狗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喊道,他所见过的薛元道,还没有这么狼狈过,“你咋弄成这副模样了?”
 
薛元道上前,伸手抓住二狗的手,确认了二狗并没有什么大碍后才缓缓说道:“你……结丹了?”
 
“嗯。”二狗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我进入了一个叫‘心境’的地方,然后在这位洛洛姑娘的指导下进行修炼,好不容易修炼到了结丹期才从那里出来。”
 
“是么?”薛元道看着一切都好的二狗,松了口气,“没什么问题就好。”
 
二狗还想追问薛元道些什么的时候,两人身边忽然吹过一道冷风。随后二狗便看到就在他和薛元道身旁不远处的洛洛,从她背后而入,从她胸前而出,一双利刃直直穿过她的身躯,就和他脑海里曾经有过的景象一模一样。刀口触碰到皮肤的部位像火山口的熔浆一样慢慢将周围的皮肤烧出一道道裂口,洛洛双眼看着二狗,甚至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便没了意识。
 
“洛洛!”二狗看着已经没了意识的洛洛,大声喊道。
 
随着洛洛的死去,那人将双刃从洛洛身体里取出,洛洛的血沾染在刀刃上,而那名男子将双刃靠近自己嘴唇的位置后伸出舌头将刀尖上的血尽数舔去,“好甜,好甜,嘿嘿,好甜!”
 
“二狗,你先护好自己。”薛元道看着面前这名男子,将二狗护到身后说道。
 
“化神期?”那名男子漆黑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薛元道,“不可能,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高修为的修士?”
 
在男子还在惊叹的瞬间,薛元道手中的虚无已出。虚无剑以虚无为名,重在它的缥缈无形。男子还未反应过来,薛元道已经到了他的面前。虚无剑劈头而来,男子双眼瞪大,无意识地向后一躲,被虚无触碰到的地方瞬间化作尘埃飘洒在空气当中。
 
“啊——”男子疼得大喊了起来。
 
二狗趁这个机会将洛洛的尸体搬到了一边。
 
如果放在哪个男子脚下,会有很坏的事情发生。二狗想不到,只觉得是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虽然洛洛的死在他意料之中,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忽然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他有点儿不能接受,但还不至于十分难过。
 
就像最初他在洛洛面前谈论的对于他师傅生死的态度一样,面对洛洛的死,二狗也只是先给她保存个遗体,好好下葬。
 
那边薛元道还在和男子打斗,虚无划过的地方越来越多,男子在薛元道虚无剑猛烈的攻势下退无可退。被打压到了洞窟的墙壁上后,男子终于不再向后退,他漆黑的双眼中忽然出现一双转动的眼珠子,眼珠子是赤红色的,直直地盯着薛元道看。
 
这双赤红色的眼珠,二狗曾经看到过。
 
二狗忍不住睁大了双眼,第一反应便是将薛元道从这双赤红色的眼珠前撞开。随着眼珠从眼眶中掉落出来,在两人中间形成了剧烈的爆炸,就算二狗用金丹护身也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二狗面前支撑着自己,随后将那双还存在自己面前的赤红色眼珠一把抓住,用体内的灵气将它们捏得粉碎。
 
面前的男子在痛苦身中渐渐消散,二狗总觉得自己不能倒下,自己还要去找师傅。
 
迷糊中二狗挪了几步,朝着洞窟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薛元道立刻上前搀扶着他,轻声唤道:“二狗——”
 
“师傅……”二狗嘴角还流淌着血,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师傅……还得去救师傅……”
 
“二狗,为师在这。”薛元道将二狗抱在怀里,而二狗却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哈哈哈,你就算在这里杀了我又怎样?你吸取尽了结界的灵气,你的那个师傅,恐怕是死在魔血里了!
 
薛元道实在是没办法拦住二狗,最后无奈之下,他只能一手朝着二狗劲后劈去。二狗眼前的世界瞬间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而在他晕过去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师傅……”
 
“那时候……你就是这样来找我的么?”薛元道抱着二狗的身躯,将下颌顶在二狗头顶的位置。二狗的嘴角处还有鲜血流淌而下,薛元道一身的伤比起二狗也好不上多少,“二狗……师傅在这里……”
 
而薛元道说的这些,二狗都听不到。
 
二狗觉得自己在梦里,却又不像在梦里。
 
洛洛的死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他没有害怕过一个人,但陪伴了自己那么久的人忽然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他真的不能接受。至少……他要为洛洛报仇。
 
面前的这个男子明显比自己强大许多,但二狗没有退缩,他如今好歹也步入了结丹期,就算拼死一战,他也不能这样让算得上自己挚友的洛洛死不瞑目。
 
二狗将体内的灵气全部汇集在一处,靠着自己的意念在手中创造出一把与薛元道所用的“虚无”相似的剑。他虽然不曾用剑,但过去凌越道人也有教导过他一些,他如今只能凭借着凌越道人教导他的那一点儿记忆与面前的这个男子战斗。
 
第10章:劫数(八)
 
凝神期的修士便可以气化形,而结丹期最大的优势便在于气化形后的灵活性。二狗在凝神期对于周身气的灵活性并没有特别深刻的感受,直到如今真正踏入结丹期,真正用结丹期的修为面对敌人。
 
“呵呵……”那个男人对于二狗这样的修士十分不屑,“你,还太嫩了。”
 
“那是,比你要年轻个几千岁。”因为经历了那一百八十多年,二狗早就将本属于人的范畴的时间观念给抛弃了。在修道的路上,随便碰上一个七八百岁以上的都算不上年纪大。这个男人说自己太嫩,估计起码也有个一千多岁了。
 
“呵!”男人对于二狗的回话显然有些恼怒,尽力保持自己的平静,对着二狗嘲讽地一笑,“年轻又如何,你保护不了你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二狗看着他一脸不解,“我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最重要的人。”
 
“她不是么?”男人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洛洛,对着二狗问道。
 
“洛洛是我的朋友,但并不是什么最重要的人。”
 
“自欺欺人。”男人这么说着,对着二狗一个甩手。在二狗的身边忽然蹦出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四条巨蟒从四个方向将二狗团团包围在中间。
 
二狗掂量了一下手中以气化形所得来的剑的重量,随后以意念将手中本就无形的剑分作四把,分别朝着四条巨蟒刺去。巨蟒的鳞片坚硬无比,四把剑碰撞上它们的鳞片,发出一阵剧烈的摩擦声,等到四道剑气被磨损殆尽后,蟒蛇的鳞片上只是小小地缺了一角。
 
“哼,就凭你这点儿道行……”
 
男人对着蟒蛇中间的二狗十分不屑地说道。
 
正当男人想要指挥着四条巨蟒将二狗吞噬殆尽时,二狗忽然将手中的剑插入地底。男人看着二狗的动作,笑道:“怎么?放弃挣扎了么?”
 
二狗看着男人的眼神中一如既往地带着微微的笑意,他从来不畏惧生死,只是觉得现在还不到非要死的时候。
 
剑落入地底,地上的黄土随着无形的气凝成形,这把被二狗以气凝结成的剑与泥土凝结在一起后,竟然真的成了一把铜黄色的剑。看到二狗这个动作的男人,略带玩味的意思看着二狗,“哦?以气聚物化形,倒还有几分思想。”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男人彻底变了脸色。
 
整个洞窟都在颤动,洞窟墙壁上的黄土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从裂纹中间透出一道道剑气,以二狗的借用气与土凝结成的那把剑为中心,竟然出现了一个飓风。
 
“你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在这里。”二狗将铜黄色的剑从地上拔出,对着男人笑着说道。
 
“哼。”男人站立在原地,两只手使力往上挥动,并在口中念叨着,“出来吧,来自魔界的朋友们!”
 
一只只蝙蝠从男人的身下蹿出,以飓风为边界,二狗和男人的中间被蝙蝠占满。二狗用剑一挥,在自己和蝙蝠中间以气做了一道分隔界。而就在二狗要在这群蝙蝠中找寻男人身影的时候,男人忽然从他身后的蝙蝠中直直冲着他撞了过来。
 
男人头上多出了两只如同犀牛一样的角,二狗还没反应过之时,男人已经将二狗周身凝聚的气撞散,犀角直直插入二狗的两肩之中。二狗立刻忍着痛抽身远离男人,以剑朝着男人的面部劈去。男人也十分灵敏,二狗的剑只是在他脸上划下了一道轻微的血痕。
 
感受到自己脸部传来的疼痛,男人有些不可思议地擦了一下自己被割破的脸。鲜红的血刺激了男人的双眼,他口中的獠牙显露了出来。二狗本能地退后几步,男人又立刻消失在了蝙蝠之中。
 
明明双肩都在流血,二狗却并没有感受到深刻的疼痛。
 
他思索了片刻,便将自己手中的剑放置在空中,凭借着自己的意念,将本只是一把的剑幻化成无数把,每一把剑朝着不同的方向斩去,朝着飓风汇合。而这每一把剑上又带着气,围绕着二狗周围的蝙蝠竟然在一瞬间便被消灭殆尽。藏身于蝙蝠之中的男人也被剑上的剑气所伤,左上臂穿了一个大孔。
 
二狗脸色苍白,却还是一脸淡然地说道:“这下我们也差不多了。”
 
男人咬了咬牙,不敢相信竟然是这样一个刚步入结丹期的小鬼将他逼成这副模样。
 
“呵呵。”男人站起身来,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从他脚下出现了一只三头的巨犬。
 
“你怎么总喜欢喊动物来帮你?”二狗说着,举着剑就冲着面前的巨犬刺了上去。巨犬三个头集中在一起,硬生生地挡下了二狗的这一剑,还将二狗击飞了出去。
 
二狗差一点儿就撞上自己弄出来的飓风,他机灵地借剑为力踩踏过后又朝着男人冲了过来。而被他踩踏后卷入飓风之中的那把铜黄色的剑瞬间化作粉末,一点儿渣都没剩下。
 
“这,不还得多亏了你么?”男人狡猾地笑着,二狗竟然一时有些发愣,在他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吃痛地跌落在了地上。
 
二狗伸手朝着后背一扯,是刚才的蝙蝠。什么时候飞到他背上的?
 
随着二狗的倒地,周围的蝙蝠尸体竟然又活了过来,它们在空中盘旋着,看着二狗。男人走到二狗身前,蝙蝠给男人让了条道儿,全部匍匐在男人周围,像是等待着他下达最后的命令。
 
“这里是镇压魔界之首的木阵,本有万年灵玉作为镇压。”男人看着二狗,一脸得意的笑容,“只可惜,这些灵玉的灵气,全部化作了你的修为。”
 
“什么意思?”二狗翻了个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问道。
 
“你以为凭借着你这结丹初期的灵力能够弄出这么大的飓风?”男人嘲笑地说道,“这都是这里这些灵玉的灵气,而你,刚才把它们全部用来化作了这飓风,哈哈哈,镇压魔界的阵的第一角破了,所以我才能召唤出这些较为低级的魔兽。”
 
二狗思索了片刻,“所以这些灵玉的灵气如今都在我体内?”
 
“哼。”男人看着二狗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十分气愤,他是魔族,喜欢看到人类毫无反抗能力在他脚下苦苦挣扎苦苦求饶的模样。只是这个人类修士实在是太过淡然,男人转了转眼珠,随后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你说洛洛只是你的朋友对吧?”
 
“是啊。”二狗的身边聚集了蝙蝠,他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慢慢流逝,双肩上的血越流越多,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如果要死,那么这样死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我当着你的面,侮辱你的朋友呢?”
 
二狗忽然皱了皱眉。
 
男人观察着二狗的表情,立刻来了兴致。他将一边洛洛的尸体拖了过来,洛洛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他剥落下来,二狗本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忽然变得清晰,他看到这个男人用手在萝莉的身体上摸来摸去。
 
二狗一双平淡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怒意,男人捕捉到了这份怒意,在洛洛尸体上的动作越发越大。他伸手将洛洛的长裙撕开,洛洛洁白的身体完完全全暴露在男人和二狗面前。二狗翻身,想从地上爬起,而周围的蝙蝠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冲了过来,撕咬着他的身躯,将他重重地压回了地上。
 
“就应该是这样的绝望表情!”男人看着二狗的模样狰狞地笑道。而他手中的动作变得更加猛烈,低头伸舌朝着萝莉胸前的部位舔去。将洛洛的有些僵硬的双腿掰开,让自己进入到洛洛的尸体之中。
 
二狗的双眼睁大,伸手想要把洛洛的尸体夺过来。洛洛照顾了他这么久的日子,虽然算不上他最重要的人,但“朋友”二字绝对是担得上的。他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对洛洛做些什么,但他总觉得这是一件洛洛若是在生前,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就应该是这样的表情!哈哈哈哈,就是这样的表情!绝望吧,挣扎吧,人类!”二狗越是愤怒,男人笑得越发狰狞,他在洛洛的尸体上不停地动着,有透明的液体从洛洛两腿之间流落下来。
 
二狗看不见,他眼前忽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黑暗的边缘处,有着绿色的光。很柔和,就像是当初二狗跌入心境的那片草地一样。二狗闭上双眼,认真感受着周围灵气的流动。这些灵气忽地朝他聚了过来,他觉得自己丹田内的灵气越来越充足,被蝙蝠咬伤的地方也不再觉得疼痛,浑身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包绕着二狗周身的蝙蝠忽然被旋风弹开,男人也随着蝙蝠一同被旋风弹开了好几步。在危机时刻,男人没有带着洛洛的尸体一起退后,洛洛那具残烂不堪的尸体就这样留在了二狗脚下。二狗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洛洛身上,轻轻摸了摸洛洛的头,“马上就好。”
 
第11章:劫数(九)
 
二狗的丹田里有着滚滚的灵气流淌而出,周围的飓风像是听得懂二狗的召唤一般,朝着男人一点点靠近。男人望着此刻的二狗,内心中不知为何,竟燃起了一丝恐惧。
 
“你疯了!”男人对着二狗吼道,“你竟然想要吸收掉这个地方的所有灵力!”
 
二狗对于男人的吼骂声不为所动,他手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把剑。一把通体散发着绿色光芒,让人从光芒中便能感受到勃勃生机的剑。
 
“怎么就疯了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这里全部会倒塌的!”男人恐惧地朝着二狗说道,“这里会不复存在,包括……”男人看了一眼二狗,思考了许久才再次说道,“包括你师傅,和你师傅的爱人!”
 
“我师傅?”
 
“对!”男人见二狗有反应,立即趁热打铁地说道,“你师傅,他还在洞窟的那一边,你若是此刻执意要将这个地方所有的灵气吸收殆尽,你师傅和你师傅的爱人很有可能就会跌落入魔界,而等到这个阵法关闭,他们就会在魔界沦为肉食!”
 
“那又怎样?”二狗无所谓地说道,“而且我想我师傅修为在我之上,杀几个你这样的魔应该不成问题。”
 
男人还想说些什么,二狗却没有再给他说什么的机会。他迅速地冲到男人面前,一把剑直直贯穿了男人的胸口,男人吃痛地退后了几步,指挥着蝙蝠将二狗包围,就连他身后的那头巨犬也冲了上来。
 
二狗铁定了心要将男人杀死,那么他必定不会留手。周围的灵气十分充足,二狗手中的剑所散发的勃勃生机刚好能够克制这些魔物,二狗不过是用灵力引动这把剑内的生气而出,那些魔物便被吓得四处逃窜。有的魔物在逃窜的过程中分不清方向,一头扎进了飓风之中,瞬间化作粉末。
 
男人看到这一幕,恐惧地看着朝着他逼近的二狗。二狗只是看着他,以最迅速的方式将剑插入了他胸口的位置。随着他血液流淌而出,那把剑的生机也逐渐减退,周围的洞窟在不停地崩塌,二狗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灵力的散失,身上的伤口处又传来一阵阵剧痛。
 
男人的意识逐渐丧失,漆黑的双眼中忽然出现了一双赤红色的眼珠。那双眼珠从眼眶中脱落出来,到了二狗面前,随后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将整个洞窟包括飓风,炸得粉碎。
 
就连在一边洛洛的尸体都没有留下一丁点儿粉末,只有二狗一个,在那爆炸中仍然站在原地。他全身有着一点点绿色的光芒,虽然很微弱,却还在他身边保护着他。
 
二狗忍不住吐了口血出来,面前不远处紫黑色的气越来越浓厚。
 
师傅……还有师娘……
 
二狗忽然想起方才那个男人说的话,师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并不清楚,但是如果因为他的原因让师傅和师娘死在这里……
 
二狗拖着自己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朝着洞窟的另一边走去。洞窟的另一边早已被紫黑色的魔气笼罩,这大约就是魔界与人界的交界口,这些灵玉所要镇压的魔界出口。
 
咬了咬牙,二狗只身跳入了魔界口内。通往魔界的口是一条细长的道路,中间有各种蝙蝠已经蚂蚁、蝎子之类的毒物,二狗偶尔被咬上一口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他只觉得现在自己周身都是麻木的,没有一丁点儿感觉。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看到面前有一道白光。
 
“寻寻,你站在我身后,不要上来。”
 
“小乞丐……我好难受……我好难受……”白光中寻寻捂着自己的头十分痛苦地挣扎着,在她身边的薛元道十分着急,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周围的魔气越来越重,寻寻要脱离魔道,此刻绝对不能在吸食魔气。但用他的道气将寻寻保护在里面,却让寻寻变得十分痛苦。
 
二狗找到了薛元道和寻寻后,便立刻冲了上来。这里的最后一点儿灵气,应该能补上魔界的这一道入口。看到二狗的出现,薛元道和寻寻都是一惊,二狗浑身是血,却带着一丝绿光,那些绿光在他们面前无限地散发了出来,竟然堵住了整个魔界的出口。
 
薛元道望着二狗,道了一句,“多谢。”
 
他怀里的寻寻,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在薛元道没有看到的时候,朝着二狗露出了一丝凶狠的目光。
 
“师傅,我们之间还要说啥谢啊。”
 
薛元道望着二狗,皱了皱眉,“你是?”
 
“师傅,我是二狗啊!”二狗浑身是血,刚说了一句,便觉得眼前一黑,沉沉地昏了过去。
 
这是二狗第一次以成年的模样出现在薛元道面前,两人分别了一百八十多年,二狗任然还是在第一眼就回忆起了薛元道。只是,薛元道似乎早已不记得有过他这么个徒弟。
 
所谓便宜捡的,便是像他这样的吧。
 
二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躺在玉石上。薛元道坐在他的身边,他身上没有任何的血迹全部消失不见,醒来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寻寻的身影。
 
“师傅?”二狗看着身边闭眼打坐的薛元道,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句。
 
听到了二狗的声音后,薛元道微微睁开双眼。
 
“醒了?”
 
“嗯。”二狗从地上缓缓起来,不是他不想直接站起来,只是头真的好晕。
 
“你在里面发生了什么?”薛元道看着二狗问道。
 
“啥也没发生啊。”二狗稍微揉了揉头痛的部位,对着薛元道说道,“就是修炼了好久,师傅看,我已经结丹期了。”
 
“嗯。”薛元道点了点头,“我感受到了,你身上的灵气。”
 
二狗虽然个子是长大了,但因为一百八十多年来没有接触过除去洛洛之外的人,他的心性倒是没有多大改变。也不知道为啥,在洛洛面前二狗是话不多的那个,可一到了薛元道面前,二狗便成了话多的那个。
 
“师傅居然一眼都认出我来了。”二狗随口说了一句。
 
就这么随口的一句,却换来薛元道十分认真的一句回答,“记得,永远不会忘。”
 
薛元道的语气让二狗心里一颤,“怎么感觉师傅好像以前就见过我这个样子一样?”
 
“没有。”薛元道起身,“你好些了么?”
 
“嗯。”薛元道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二狗自然也不会去追问。在他心底里,薛元道就是一个故事多得数不清的人,这些故事他并不是很有兴致去了解,反正大多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好很多了。”
 
“那我们去取剑。”
 
薛元道这么说着,便先二狗一步往前走着。二狗这才想起来,薛元道带着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们是来取剑的,下来之前薛元道就问过他,是否喜欢用剑。
 
其实二狗说不上喜不喜欢,他只是觉得对剑这种武器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大概是看惯了薛元道手持虚无的模样了吧……
 
二狗想了想,随后跟上了薛元道的脚步。
 
这是一处血红的道路,周围无处不散发着浓厚的血腥味。地上偶尔有几只老鼠、蝎子跑过,全部被薛元道用剑气隔绝在两人之外。
 
“师傅,你怎么会在那个洞窟里啊?”
 
“我掉入魔界之中,从魔界一路杀了回去,便找到了你在的那个洞窟。”薛元道说道。
 
“咦?”二狗有些惊讶,“师傅怎么知道我在那个洞窟?”
 
“你进入心境后会有一道幻影留在洞窟之中,随着心境的你而变化。”薛元道解释道。
 
“哦……”
 
二狗跟着薛元道走着,薛元道身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尤其是脖子上留下的最深的那一道。自从二狗拜了薛元道为师之后,就没有看到过薛元道这般狼狈的模样。
 
“师傅,魔界很危险么?”
 
“嗯。”
 
“那我们……还要去么?”二狗望向了这一条路,这一条路他曾在他的“梦”里走过。他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这之后他拿到了一把通体血红的剑,那把剑陪伴了他很多年,可以算得上是他唯一的伙伴。
 
只是这条路,是通往魔界的路。而在梦里他与薛元道之所以会走去魔界,是为了修补寻寻那因为薛元道的灵气而破损的灵魂,以及因为二狗而破坏掉的法阵。
 
“要去修复法阵。”薛元道说道,顿了顿后又补充道,“魔界也并不可怕,为师会保护好你的。”
 
薛元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二狗总觉得全身都很别扭。
 
“师傅,我没有怕。”二狗皱着眉解释道,“我也不用你保护,我现在也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
 
薛元道停下了脚步,二狗一头撞上薛元道的背。虽然两人身高差不上太多,但薛元道的肩膀要比二狗宽厚得太多,比起二狗,薛元道倒确实给人更踏实的感觉。
 
二狗看薛元道停了下来,便等着薛元道。可等了好久,薛元道都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原地待了好长一段时间,薛元道才又迈开了步子向前走去。
 
第12章:劫数(十)
 
“你在心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后,薛元道又开口问道。
 
“真的没什么啊。”二狗说道,“就是修炼而已。”
 
——真的没什么师傅,就是修炼而已。
 
“你如果……遇到了什么事,要和为师说。”薛元道憋了很久,最后对着二狗这么说了一句,“为师……会永远保护你……”
 
永远……
 
二狗跟着薛元道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许多,永远?
 
——无论你成为什么,我都会永远保护你,就算你是我的劫数,我也认了。
 
薛元道的承诺给的不多,而不多的那几个的对象,从来都不应该是自己。
 
二狗想到这里,不由得一愣。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薛元道一直都对自己一直都十分好不是么?他怎么可以这样评价自己的师傅?
 
“嘿嘿,我也会变强,总有一天也会学着保护师傅。”二狗跟在薛元道身后说道。
 
原以为薛元道会因为他的话感动,哪知薛元道本松动的手却忽然握起紧了拳头。二狗不知道薛元道为什么会不高兴,他虽然之前没有过师傅,但人与人之间相处,所讲究的不就是礼善往来么?
 
哎,果然是个有故事的人,真难懂。
 
二狗不由得这么想到。
 
后来的一路上,薛元道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路,穿过了那条路,到达了一处浑天都是暗红色光芒的地方。虽然薛元道没有说,但二狗已经猜到了。
 
这里,大概就是魔界所在的地方了吧。
 
一入魔界,等待着他们的便有一大批的动物。蜘蛛、老鼠、蝙蝠、蛇、蚂蚁,这些在地上算不上特别常见的动物在这里竟然是随处可见。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大小。本来十分微小的一只蚂蚁,在魔界这个地方竟然能与一个正常成人的大小媲美,至于老鼠、蛇和蝙蝠,二狗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跟好我。”薛元道走在前面,虚无剑往前一劈而下,硬生生地在众多虫蚁中劈开了一条路。其中有几只刚好在薛元道剑气所到之处的中间,毫不意外地被劈成了两半。深绿色的血液从这些虫子身体里流淌出来,周围的气味瞬间变得难闻了起来。
 
二狗跟在薛元道身后,仿佛没有闻到这些气味一样。
 
两人冲出这群虫蚁后,便走到了一处荒芜的地方,这里有些像沙漠,只是这里的沙子都是血红色的。时不时有只蜥蜴从血红色的沙堆中跑过,薛元道没有理会,只是带着二狗直径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明明周围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薛元道却像是能够分辨出方向一样。
 
二狗也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直到在一个地方,薛元道忽然停了下来。
 
“就这里了。”
 
薛元道的虚无直直落入红沙之中,周围的红沙朝着两边爆裂开来,被虚无刺开的地方底下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阵,阵上写着二狗看不懂的文字,虽然他能看懂的,也没几个字。
 
随着阵法的出现,薛元道将虚无从地底抽出,随后有大堆的血红色液体从薛元道刺破的口子中流淌出来。血红色的液体仿佛不会有干涸的时候,一直不停地从地底溢出来,直到他们的周围,全部被这些液体所侵占。
 
本来的沙漠忽然变成了汪洋大海,薛元道一手搂着二狗,两人站在血红色的海平面上。
 
其实二狗想跟薛元道说,他现在已经结丹了,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站着。但他每次抬头想要开口,就想到之前他说想要保护薛元道却引来薛元道不满的那一幕。
 
或许薛元道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孩子?
 
二狗忍不住这么想到,随后便也乖乖地任薛元道护着他。能偷懒的时候,为什么非要那么卖力呢?
 
忽然之间,本平静的大海平面上突然床出好几道水柱,魔界本没有天空,但水柱一直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
 
“二狗,等下为师会放开你。”薛元道对着二狗说道。
 
“哦好。”二狗答道。
 
“不问为什么?”薛元道转头对着二狗问道。
 
二狗体型早已不再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孩童,可面对青年模样的二狗,薛元道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别扭。
 
要是能够这样护着他一辈子,他也甘愿。
 
“师傅总不会害我。”二狗答道。
 
这句话二狗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时候跟什么人说过,但是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他想不起来了。
 
薛元道望了二狗许久,最后总算是撇过头去说道:“万事小心,必要时师为师一定会保护你。”
 
“好。”二狗答道。
 
等到周围的水柱慢慢都堆积到了他们周围,薛元道松开了搂着二狗的手。二狗一丝意外也没有,直直地跌落到了水底。
 
侵入水底的感觉很熟悉,二狗觉得脑子有点儿乱,头很疼,像是要撕裂一样。
 
——二狗,对不起。
 
薛元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二狗不解,薛元道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
 
站在血色的海洋之上,薛元道静静地看着明明看不见下面的人的海面,眼神有些迷离。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里将自己的徒弟亲手扔进了海底,为的只是换来另一个人的平安。
 
“二狗……”薛元道一直盯着方才将二狗扔下去的位置,口中喃喃道,“对不起……”
 
血红色的海里,二狗的头痛微微好转,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虽然身处这片海洋之中,却还能自由地呼吸。他一直在下沉,明明才上涨了不久的水面,竟然这么就久都落不到底。
 
眼前是一片的血红色,里面没有鱼,也没有海草,二狗伸手,却发现面前有一道红光在闪烁。
 
就算是置身在一片血红色的海洋中,红光也显得异常地夺人眼目。二狗明明感觉到自己不停地在下落,那片红光却一直在他平行的位置,未曾改变。
 
这难道就是薛元道把他丢下来的目的?
 
二狗忍不住想到,随后便动了动身子,朝着前面红光的位置走去。
 
没错,二狗是用“走”的。明明处于海洋之中,他的双脚却像是能够踏着海水前进一样,每走一步,他的脑海里便会有一个印象重合在了一起。
 
前面什么也没有,不要过去。
 
二狗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的脑海里有这样一个印象,他明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隐约地感觉到……害怕?
 
二狗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他的双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会害怕啊?”二狗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后又看向红光,“走着瞧瞧吧,反正都到这里了。”
 
虽然心底里总有一个声音提醒二狗不要过去,然而二狗还是悠哉地走了过去。
 
到了——
 
他这么想着,果然再走一步,他便站在了红光面前。
 
红光实在是过于耀眼,就算二狗不觉得刺眼,却也看不清隐藏在红光之中的物品。
 
——你看,你师傅从来都不在意你,他只希望没有你这个徒弟。
 
又有什么声音从脑海深处传了过来,二狗愣了愣。
 
这是睁着眼睛瞎说话么?虽然二狗不太明白到底怎么样才算得上“在意”,但薛元道对他的态度,绝对不是希望没有他这个徒弟。
 
至少在跟着薛元道这么些日子,他觉得薛元道对他还是不错的。
 
二狗伸手,朝着红光中间摸了过去。手刚伸进红光中,他便感受到有利刃从他手的各个地方刮过,很痛,大约是流血了。
 
忍忍吧,不然你就出不去了。
 
二狗这么想着,愣了片刻后又看向这道红光,他是要拿到了这样东西才可以从这里出去么?
 
二狗没有打算去弄明白他为什么知道这件事情,但既然有这个想法,便试试。
 
在红光内的手传来的痛楚让二狗忍不住皱了皱眉,但只是这样的痛楚,二狗自认为还能忍受。既然要拿到红光里的东西,不如就干脆整个人进去了。
 
生死由命吧。
 
二狗这么想到,随后立刻整个人一起窜进了红光之中。
 
红光之中,有一处十分大的空间,二狗悬浮在半空中,周围有刀气在奔窜,时不时刮过他的皮肤,形成一道道细长的裂口。二狗整个人进来之后才看到了自己最先伸进来的右手,右手整个的皮肤都被模糊的血肉所覆盖,几乎见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难怪这么痛……”二狗看着自己的右手,随口说了一句。
 
随后,他便看到了在这片空间中心的位置上,与他一样悬浮着的那把剑。
 
这大概就是薛元道所提的,要帮他拿到的那把剑吧。
 
——嗯,师傅的剑叫“虚无”,那我就给你起名叫“实影”吧。
 
脑海里再次有个声音响起,是跟自己一样的声音。那个人有些摇晃,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就连脸都被血肉所覆盖,很是狰狞的模样。二狗吓得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终于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他方才只升了一只手进来,便被割得血肉模糊,为什么如今他整个人置身其中,却没有被这些剑气所伤。
 
“二狗,去取剑。”
 
薛元道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十分真实。
 
“师傅?”二狗问道。
 
第13章:劫数(十一)
 
“是我。”薛元道的声音直接从他脑海里传来,“我在你的小刀上施了法术,我的灵气可以通过它传送到你周围。”
 
二狗思考了片刻,没有答话。
 
“你在想什么?”薛元道的声音从小刀处传了过来。
 
“没想什么啊。”二狗说道,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中心的那把剑走去,每走一步就能感受到胸口处有一丝隐隐的痛。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薛元道从小刀处传来的灵气将他全数包裹了起来,外面的刀气呼啸而过,却没有一点儿能够碰到他。
 
就连他手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也渐渐地结了痂。二狗每卖一步,就能看到面前闪过一个画面。他看不到自己,却觉得很痛,浑身都被割裂,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就连眼睛都有血流下,甚至有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死亡,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遥远?
 
脑海里忽然传来了这样一句,二狗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了这把剑的面前,这是一把通体血红的剑,一条龙盘绕在剑柄之上,剑柄与剑身衔接的部位有祥云的模样,剑身上刻着一些细小的文字,二狗看不懂,却觉得十分好看。
 
“二狗,想好它的名字了么?”
 
二狗看着面前的这把剑,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喜欢。仿佛一个丢失了好久的伙伴,忽然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想好了,师傅。”二狗说着,伸手去握住那把剑的剑柄,“就叫‘实影’吧。”
 
二狗的手触碰到实影的那一瞬间,剑的通身都起了反应,周围的剑气瞬间集聚在一起,成了一把无形的剑。在这把剑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石佣,石佣将剑握住,周围的血红色的海水缓缓退去。
 
石佣将剑握住的一瞬间,立刻朝着二狗冲了过来。二狗血肉模糊的手刚好与实影相融合,实影剑柄上盘绕着的龙的鳞纹缓缓流动着血红色的流光。
 
——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二狗看着面前的石佣,脑海里浮现着的是这两句话。没有人会来帮自己,自己要想活下去,只有靠自己。若是自己不够强,那就死。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刹那间,二狗的眼神中的淡然尽数退去,眼神里充满着杀气。身上明明没有受伤,却感觉到被刀割遍全身的痛楚。
 
——没有人希望你活下去,若是要活下去,就靠自己。
 
一句话充斥满了二狗的脑海以及心肺,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血肉都在沸腾。面前的石佣并没有被二狗眼神中充斥的杀气吓到,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二狗运用着周身的灵气带动着他转身,只是一下便到了石佣后面,而石佣立刻反映了过来,直接用身子撞向了二狗。二狗被撞出去好几百米,撞上了一块石头,从嘴里吐出了一口血,又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好厉害。”二狗在笑。
 
遇上了一个要了解自己生命的对手,他依旧能够笑。二狗抹去了嘴角上留下的血迹,手中的实影转了一圈,没有给石佣到自己面前的机会,直接朝着从来的石佣撞了上去。
 
撞上去的一瞬间,二狗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震碎,很疼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二狗看着石佣,自己手中的剑与石佣手中以剑气凝结成的剑相撞,只要谁退一步,便是输。
 
就在二狗不顾一切将自己周身的灵气集聚在一点一举攻破这个石佣的时候,薛元道忽然将他环抱了过去。薛元道手中的虚无与石佣触碰的瞬间,石佣立刻变得粉碎,就算是那把剑气凝结成的剑也被虚无斩得散乱,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二狗却看呆了。
 
“二狗……”薛元道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二狗都听得非常清楚,“你不用拼命……”
 
二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薛元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抱着他的手紧了少许。
 
“为师会一直保护你,直到你不需要为师的那天。”
 
二狗愣了愣,随后顺口就说了,“我为什么会不要师傅?师傅,如果哪天我不见了,那也一定是为了师傅才不见的。”
 
——二狗,你可怪为师?
 
——有什么可以怪的啊,你是我师傅啊,生死都你说得算呗。
 
薛元道将二狗放下,“我们出去吧。”
 
这一路薛元道都没有再说话,入魔界的路容易走,可出魔界的路就要难上许多。出去的时候,二狗才知道,当时薛元道与他一同掉下来,确实是掉落在了魔界。魔界回去的路上不仅仅有魔兽,还有被关押的魔族重犯。
 
难怪刚从心境出来看到薛元道时,薛元道是那副狼狈的模样。
 
“师傅,你真厉害!”
 
看着这一路的魔界重犯,二狗真心地感慨道。虽然他不太习惯薛元道一直把他当做孩子一样护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薛元道已经成了他心中憧憬的目标。
 
“师傅,总有一天,我也要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师傅,总有一天,我也要变得跟你一样厉害,嘿嘿。
 
薛元道忽的转过身,二狗愣了愣,立刻停下了脚步这才没撞上薛元道。薛元道的双眼瞪得很大,一失二狗一直所见的从容模样。
 
“二狗……”过了片刻,薛元道稍微平静下来,对着二狗说道,“为师不要你变得厉害。”
 
二狗不懂,歪着头看着薛元道。难道不是每一个师傅,都希望自己的徒弟能够变得跟自己一样厉害,以传承自己衣钵么?
 
“为师只希望你……能够好好活着……”
 
薛元道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二狗跟着薛元道的脚步,边走边说道:“师傅,我真的没有不想活着!”
 
二狗真的想不明白,自己在薛元道心里为什么就是个那么“想死”的人?
 
他真的不想死,除了不得不死。
 
两人一路从魔界走了上来,路上的魔族全部被薛元道解决了,因此这一路上两人都走得十分轻松。等到出了魔界,薛元道才教着二狗,如何将魔界的封印重新封印上。
 
“魔界封印以五行为应,五行为五处,分别为木、火、土、金、水,以木为源,以火为邢,以土为养,以金为制,以水为润,五行相生相克,以制衡魔界之气。”薛元道望着阵法对着二狗讲解道,语气中有着一丝细微的欣喜,“此为木阵,为源,以‘观镜’为法器,待会儿我们只要将‘观镜’丢入这个阵法之中,便可。”
 
“观镜?”二狗歪着头问道。
 
“嗯。”不知为何,薛元道的眉头皱了皱,随后缓缓开口解释道,“是一面可以预知未来的镜子。”
 
二狗跟着薛元道,一路走到玉石城中,薛元道在这玉石城中走着,就像是凌岳山一样熟悉。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毕竟二狗遇到薛元道的时候才十一岁,而薛元道都已经活了不知道几百岁了。
 
吃过的盐比他走过的路都多,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玉石城十分不起眼的一间房子,薛元道带着二狗走了进去。房子的二楼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镜子,镜子与这里的玉石完全不同,是唯一一件,有着除碧绿色以外颜色的物品。
 
薛元道上前将观镜拿了起来,而就在薛元道将观镜拿起来的一瞬间,观镜的镜面渐渐地显现出了一些画面。
 
画面上烟雾缭绕,过了片刻,烟雾被风渐渐吹散,才慢慢浮现出烟雾后面的一些人影。有一个人,一个女人,虽然事实上二狗只见过她一面,但她无数次出现在二狗的脑海里,让二狗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入了魔障。
 
而这个女人,正站在镜子里的二狗对面。
 
“师娘,为了师傅好,你现在就不要过去了吧?”
 
“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师娘,那你说,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呢?”
 
镜子里的二狗缓缓拔了剑,一身白衣,在他身后站着的是凌岳山的众多弟子。而他面前的寻寻也没有示弱,在她身后也有一群魔族的手下,他们的长相奇异,实在说不上好看。
 
“师娘,你觉得我现在打倒你,需要多久?”
 
“你不敢对我动手。”寻寻朝着二狗笑道,紫色映衬着她的笑容,邪魅而妖娆,“你师傅说过,他认定了我。”
 
“是啊……”二狗握着实影的手顿了顿,随后苦笑道,“谁让你是师傅的劫数呢?”
 
“既然知道了,就退下吧。”寻寻对着二狗说道,“我只要他的命,你若是归属我魔族,我还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二狗笑了笑,并没有顺着寻寻的意思,他手中的实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寻寻面前。寻寻没有想到二狗会朝着她动手,就算是下意识地闪身而过,也被二狗的实影划破了脸颊。实影划过的地方,流淌下绿色的液体,那是魔族的血液。
 
“师娘,师傅要我生要我死都好,那是我师傅的事。师傅对你痴心也好,宠溺也罢,那也是我师傅的事。”二狗手持实影,坚定地站在寻寻面前,“但是我,要我师傅活着。”
 
第14章:劫数(十二)
 
“哼。”寻寻眼下的泪痕微微有光亮闪过,手里的鞭子顺势抽打在地上,对着二狗不屑地说道,“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二狗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明明与现在自己的模样没有两样,却要比现在的自己强大百倍。实影在镜中的自己手中,收放自如,包绕在实影上的剑气偶尔化作利刃,直逼寻寻。正当二狗看得起劲,薛元道却忽然将观镜收了起来。
 
“师傅,你干嘛收起来啊。”二狗对着薛元道问道。
 
“再不将观镜放入阵法之中,魔物们只怕是要冲出魔界了。”薛元道解释道,持着观镜的手微微有些不自然。
 
二狗并没有看到薛元道那微微的不自然,只是认同了薛元道的解释,“哦,好吧,本来还想看一下未来帅气的自己,不过还是正事重要嘛。”
 
二狗的认同让薛元道松了口气,随即薛元道便带着二狗一同又回到了魔界入口的地方。与魔界交接的地方又许多虫蚁爬出,薛元道用剑将面前的虫蚁一个个劈成两截,两人周围被绿色的液体所包围,浓厚难闻的味道包绕着两人,薛元道却没有停下他手中的虚无。
 
“二狗。”
 
处在虫蚁之中的薛元道忽然背对着二狗喊道,二狗顺声望了过去,只见薛元道将剑背在身后,面朝魔界入口的地方。薛元道的身上早已被这些绿色的液体沾满,而看着他的背影,始终给人一种超脱世俗的清净感。
 
“啊?”二狗看着那个背影,脱口而出道。
 
“为师今天便教你,如何用剑。”
 
薛元道手中的虚无忽地从薛元道手中离开,在二狗的目光中渐渐浮在了空中。虚无的晶蓝色渐渐退去,变成了透明的模样,真正应了它的名。可就在这时,二狗忽然感受到了空气中传来强烈的压迫感。
 
还没有等二狗反应过来,薛元道双指微微一挥,包绕在他们周身的所有虫蚁瞬间全部化作粉末,甚至连绿色的液体都没有落下,全数化作虚无。
 
等到一切回归平静,虚无晶蓝色的剑体又出现在方才它消失的地方,薛元道伸手,虚无自觉地落在薛元道手中。二狗在薛元道身后看着这一幕,拿着实影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他也想像薛元道一样。
 
“师傅!”二狗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什么感到内心澎湃,难以自持。
 
薛元道将虚无收入背后,转身便看到了二狗一双闪亮的眼睛。
 
“师傅,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薛元道看着二狗的眼神微愣,随后抬手,摸了摸二狗的头。此刻的二狗,已经不是十一岁的孩子,可薛元道依然喜欢这样摸他的头。
 
“先把观镜放进去吧。”
 
听薛元道这么说,二狗才想起来他们来这里的正事。在这些虫蚁消失了之后,二狗终于看到了背后魔界入口处有一丝微微的青绿色。与那些虫蚁死后所蹦射出来的绿色液体不同,这微微的青绿色的光芒,像极了春天发芽的绿叶,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只是一瞬间,周围的气味不再难闻,二狗本有些疲倦的身子也瞬间精神了起来。
 
“师傅,是要丢在这里么?”二狗手里拿着观镜,对着薛元道问道。
 
薛元道点了点头,二狗便抱着观镜走到了面前那淡淡的青绿色光芒处。
 
说来也奇怪,薛元道只是轻轻一碰观镜,观镜便开始显现画面,二狗一路拿着观镜,却没有再看观镜有过一丝动静。二狗走到青绿色光芒与魔界入口重合的地方,将观镜往前举着,转头问薛元道道:“师傅,然后要干嘛?”
 
“松手。”
 
二狗便听了薛元道的话,松开了手。就在二狗松开手的一瞬间,从观镜中忽然散发出浓厚的青绿色的光芒。周围的虫蚁的尸体瞬间全部消失不见,渐渐地,在二狗和薛元道的周围有青草长出。
 
他们所在的洞窟瞬间变了模样,碧海代替了蓝天,周围的地面上有着鲜花以及草木,一株株的大树从土地拔地而起,瞬间便有十几米的高度。本是洞窟尽头与魔界入咬接的地方,变成了一处湖水,在这片海洋之中,竟然出现了一片丛林。
 
二狗和薛元道站在丛林之中,有一丝微微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十分惬意。
 
“我们出去吧。”薛元道看着这一片景色,对着二狗说道。
 
二狗虽然惊叹于这里的变化,却不至于留恋。薛元道本走在前面,却在二狗小跑到他身后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薛元道的手伸到了二狗面前,二狗愣了愣。
 
——来,我带你上去。
 
“来,我带你上去。”
 
同样的温柔,让二狗不由得恍惚。他的手还是伸了过去,任由薛元道带着他从海底的这处丛林中走了出去,而他脑海里所闪过的,竟然是他看着薛元道带着寻寻从这里走出去的模样。
 
二狗静静地靠在薛元道身上,望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丛林。
 
薛元道手里拿着观镜的一幕再次在脑海里出现,只是站在他身边的除了他还有寻寻。记不清在观镜中看到了什么,只知道薛元道在看到观镜里的未来后并未在意,倒是寻寻激动地将观镜劈成了两半。
 
“小乞丐,我们会好好在一起的,对不对?”寻寻说着,对他们身后那个在镜子里出现与她为敌的二狗带着深深的敌意。
 
“会。”薛元道对着寻寻保证道。
 
二狗就站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前的场合明显不适合他说话,可他不说话,好像也显得有些委屈。
 
“小乞丐……”寻寻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悲伤,有一点晶莹的珠子就快要从眼眶里落下,“那你杀了你徒弟,好不好?”
 
“不好。”
 
薛元道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拒绝寻寻的要求。寻寻没有料到薛元道这样的反应,双眼等着薛元道。
 
“寻寻,莫被心魔控制了。”
 
寻寻咬了咬牙,对着薛元道说道:“可是他会杀了我的啊!若是他以后杀了我,你都不在意么?小乞丐,我守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你却要因为你徒弟放弃我么!”
 
“我不会放弃你的,寻寻。”薛元道对着寻寻郑重说道。
 
“那你是信了那观镜里的么?你信我会背叛你?”寻寻苦笑道,“小乞丐……”
 
“师娘……”二狗实在不想成为薛元道和寻寻中间的一道刺,他主动站出来说道,“我也不会杀师娘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寻寻吼道,“我知道小乞丐是你师傅,可我在你心目中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师娘,什么也不是。”
 
“师娘,你刚才明明说,观镜里的未来不可信的。”二狗有些无奈,实在不明白寻寻怎么样才能这样双重标准对待同一件事。
 
一句话,让本只是有些情绪激动的寻寻立刻哭了出来,寻寻转身对着薛元道说道:“你果然还是不信我!”
 
薛元道转头,瞪向了二狗,二狗收到了薛元道的目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在方才那一刻,竟然从薛元道身上感受到一丝浓厚的杀意。
 
自己的师傅,居然想要杀了自己?
 
只是一瞬间,薛元道又转头对着寻寻安慰道:“寻寻,不要哭了好么?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的。”
 
“小乞丐……你真的信我么?”寻寻望着薛元道双眼,认真地问道。
 
薛元道看着寻寻的双眼,认真地答道:“我信你,而且,就算你背叛我,也无所谓。”
 
二狗站在一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若你是我的劫数,我薛元道若要因你陨落,那我便也认了。”
 
听了薛元道的话后,寻寻停下了哭声,在薛元道怀里嘟了嘟嘴,“可是你那个徒弟……”
 
哎,这话题怎么都离不开自己。
 
“师娘,你若是实在不放心,那我便发个心誓吧。”二狗无奈地说道。
 
心誓,只要发下便是一生。
 
“我,二狗,绝对不会对师娘,也就是你有任何歹念,若是有……”
 
这一刻,他们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下来。
 
——便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被薛元道带着的二狗,不由得默念了出来。
 
“你说什么?”薛元道没有听清二狗的话,却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师傅。”二狗想了想,对着薛元道说道,“我是不是有对你说过,若是我对师娘有任何歹念,便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薛元道愣了愣,不过片刻立刻缓过神来,“没有!”
 
二狗也觉得奇怪,他明明没有师娘,寻寻早就死了。为什么他总是看到寻寻,还有与寻寻十分恩爱的薛元道。二狗这么想着,看着水底发起了呆。
 
“二狗!”薛元道一声呼唤,将二狗的思绪拎了回来,二狗抬头,就看到薛元道十分认真地对着他说,“你不会魂飞魄散,不会不得好死的,知道么?”
 
“我也觉得我不会啊。”二狗对着薛元道答道,“师傅你别当回事,我也不知道最近为啥脑子有些乱。”
 
第15章:天渐崖(一)
 
二狗这么说着,却感觉到薛元道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忽然觉得有些困,薛元道的怀抱十分温暖,他便干脆睡在了薛元道怀里。
 
薛元道的手在二狗的背后,手上戴着一点点白色的光。待二狗熟睡过去后,薛元道贴在二狗耳边。他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出来,沉默了好久,只能抿唇道:“二狗,相信师傅,好么?”
 
二狗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了之后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又感到莫名地轻松。薛元道坐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在烛光下看着书。
 
“师傅。”二狗从床上缓缓爬了起来,期间还忍不住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醒了?”薛元道听到声音后便将眼前的书本合起来放在身旁,望着二狗说道,“明天我们要去天渐崖。”
 
“天渐崖?”
 
“嗯。”薛元道点了点头,“为师要去那里取一样东西。”
 
“哦。”
 
第二天天亮,二狗便自觉背起了行囊,跟着薛元道一同上路。修道之人本来就可以御剑而行,如今二狗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剑,薛元道便干脆一边走一边教导二狗如何御剑。御剑这一法,对于修道人而言是最基础也是最为平常的道法,而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却是奇怪。顾虑到此,薛元道带着二狗两人从山道抄小路而走,也正好凭借着陡峭的山形锻炼二狗。
 
“二狗,你要记住,剑即是你,你即是剑。”薛元道踩踏在虚无之上,十分平稳的模样,一身白衣随风飘扬,虚无的晶蓝色有些像蓝天。
 
二狗拿着自己的实影,从草丛里爬了起来,看看薛元道再看看自己,哎,真是云泥之别啊。
 
这样的想法只是在二狗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后他又开始学着薛元道教导的那般用自己的意念与实影合二为一,随后他翻身踩上实影,将实影当做本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方才摇摇晃晃的感觉要好上许多,实影通体的血红在阳光下微亮。
 
“师傅,我这把剑会不会太张扬了一点儿啊?”怎么感觉都和修道不太相称啊……
 
薛元道望了一眼在二狗脚下的实影,此刻实影就在虚无旁边,两把剑一蓝一红,一个沉稳如海,一个张扬如火。
 
“心若静,便无所谓外物表相。”薛元道这么说道。
 
二狗看了一眼实影,觉得薛元道说的也有些道理。
 
天渐崖是处于城镇之外的一道壮景,这里没有一丁点儿的树木,有的只是沥青石以及从高处而下的湍流。二狗跟着薛元道在远处望见天渐崖的时候,不由得有些震惊。
 
不是惊于它的壮景,而是惊于……
 
“师傅,我曾经看见过这里。”二狗去过的地方并不多,所以当薛元道说起天渐崖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想法。
 
“嗯。”薛元道对于二狗的说法并不意外,“你曾经在那个魔族的幻境里见过。”
 
“对!”二狗背着行李跟在薛元道身后,“师傅你来这里是要拿什么?”
 
“待会儿你自然会知道。”
 
“哦。”
 
说完后,二狗便跟着薛元道一同沿着现下的路往上走。这一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二狗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周围的温度慢慢地在下降。两人歇歇停停走了许久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远。
 
本来壮丽的景色,在看了半天的时间也觉得索然无味,到了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薛元道便干脆让二狗将包裹放下,从里面拿出了一些被褥之类的,便打算在这里先将就一晚。夜晚的天空中星云密布,二狗早已经习惯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只是没想到能够跟薛元道一起感受这样的夜晚。
 
“师傅……”二狗自己吃了一些干粮,躺在地上喊着薛元道。
 
“嗯?”
 
“没什么事,师傅。”二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想喊喊你。”
 
忽然地,二狗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抓住。反射性地看向了自己的手,便看到了薛元道的手正好地覆盖在了上面。就算二狗长成了大人,却还是要比薛元道瘦弱许多,薛元道的手是真正地属于男子应有的手,轻松地就将二狗的手整个包裹在其中。
 
“你喊。”薛元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愉悦,二狗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这么喊一句,薛元道便会这么开心,“二狗……”
 
“嗯?”
 
“之前为师跟你说过,为师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嗯。”二狗记得,在虚妄山下,在海底里,薛元道都曾经用那种十分留恋的眼神望着他。二狗从来没有见过薛元道身边有别的什么人,但二狗知道,有一个人,在薛元道的心底,比世界更加重要。
 
“为师找到他了。”薛元道十分肯定地说道。
 
“啊?”二狗不理解,“师傅找到了?在哪?”
 
二狗本看着薛元道的侧脸慢慢朝着他转过来,在月光的映衬下,直到今天二狗才真正地看清了薛元道的模样。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着一丝如同虚无一样的晶蓝,高跷的鼻梁下两片厚实的唇瓣,一双眼睛不如丹凤眼那般勾人,却是摄人心魂。
 
这般俊俏的面容正好看着自己,随后那本平淡无比的嘴角微微向上抬起,“时间到了,为师就告诉你。”
 
“好。”被薛元道的模样所感染,二狗也不由得笑着对着薛元道说道。
 
他是真心地为师傅感到开心,无论是多久后的未来,他都会因为有薛元道这样一个师傅而感到庆幸。
 
这天夜里,明明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两师徒,第一次这样贴近地聊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从两个人第一次遇见,到后来拜师,以及……未来。
 
晚一点的时候,二狗聊得累了,就干脆像个孩子一样地窝在薛元道怀里睡了过去。薛元道将已经长大的二狗抱在怀里,眼角处的满足深不见底,他的双唇微微触碰到二狗的额头,所闻到的,皆是二狗身上那丝清淡的香气。
 
从很久很久之前薛元道便发现了,二狗虽然曾经是个乞丐,可他身上一直有着一种十分淡然的清香,就像他这个人的性子一样,让人十分舒心。
 
闻着这份熟悉的清香,薛元道不由得闭上了双眼。两个人的胸膛紧紧想贴,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薛元道低头,却在两人的嘴唇马上要贴在一起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微微一愣,随后又忍不住笑了笑,轻声说道:“二狗……或许当年寻寻的质问是对的……我或许……真的没有我自己认为的那般喜欢她。”
 
这么说了一句后,薛元道便将自己的头放在二狗的头边,与二狗一同睡了过去。
 
二狗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对自己紧紧窝在薛元道怀里的姿势,淡然地揉了揉眼睛。
 
“师傅,早。”
 
“嗯,早。”薛元道起身,将二狗顺道扶了起来。
 
二狗打了个哈欠,微微定了定摇摇晃晃的身子。两人稍微休整了片刻,便再次沿路走着。两人一共走了两天一夜,在这天的傍晚,二狗跟着薛元道走到了天渐崖的崖顶。
 
这里和二狗在寻寻的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有一条铁链链接着两边的悬崖,悬崖的尽头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有鲜红色的三个大字,写着“天渐崖”。就算是在傍晚,二狗都忍不住睁大着眼睛看着石头上的三个字。
 
那是他在那个幻境中一直看不清的三个字。
 
“师傅,原来这里是天渐崖啊!”二狗有些欣喜地说道。
 
“嗯。”薛元道点了点头,“我们过去。”
 
二狗便随着薛元道一同过去,说来奇怪,链接着这两处悬崖的铁链,即使是二狗和薛元道两人站了上去,却没有丝毫的摇动。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钉住了一样,就算是二狗时不时地晃一下身子,这条铁链依然纹丝不动。
 
薛元道的脚步很稳,走在前面的他踏在铁链上就像是走平路一般稳当,二狗便也学着薛元道的姿势在铁链上走着。他们的两边被云朵所包围,二狗这才发现两人竟然身在这么高的地方。
 
“师傅,这里有多高啊?”二狗看不到两边下方的景色,只能对着薛元道问道。
 
“不知。”薛元道答道,“未曾见过。”
 
二狗有些失落,原来也有薛元道所不知道的东西。
 
两人走过铁链,这边的气温急剧下降。下了铁链之后,二狗踏在地上一个打滑竟然向着身后的悬崖跌了过去,多亏薛元道手快,一手将二狗抓住,二狗这才没有掉落下去。
 
“小心些。”等到二狗站稳后,薛元道对着二狗教育道。
 
“嘿嘿,没想到这边竟然结了冰。”二狗傻笑道。
 
“这边的气温要比那边低上很多。”薛元道说着,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件大衣,套在二狗肩上,“不要着凉。”
 
二狗老实地披着薛元道套在他肩上的大衣,带着东西跟着薛元道走着。越往前走着,越能听到湍急的水流声。二狗忍不住想到了之前在寻寻幻境里看到的瀑布,以及瀑布下的寻寻和他师傅。
 
第16章:天渐崖(二)
 
“师傅,这两边明明是一个高度,怎么这边的温度差了这么多啊?”二狗哆嗦着身子,看着周围山崖上的冰问道。
 
“地界不同。”薛元道答道,“这边已经接近冥界了。”
 
二狗愣了愣,“啊?师傅,我们是要去冥界?”
 
凡世的人对冥界大多都没有什么好印象,彼岸花开、阎罗鬼煞、十八层地狱,无论是哪一个都带着深深的哀伤及怨恨。
 
“你怕么?”察觉到了二狗的迟钝,薛元道停下脚步来转头问道。
 
二狗摇了摇头,“说不上害怕吧,只是大家都说只有死人才会去那里。”
 
“冥界其实并没有凡人说的那般。”薛元道继续迈开脚步,在前面边走便说道,“那确实是人死后才会去的地方,但对于修道之人或是神明而言,那仅仅就是一个地域。”
 
“哦。”二狗听着薛元道说,便没有再多问。
 
两人越往前走便越是寒冷,越往里走,头顶的太阳逐渐消失,白天被黑夜所取代,周围的冰种带着一丝淡黄的幽光,向前的一路上逐渐有幽蓝的灯光在指引着两人前进。这时,薛元道忽地从腰间将虚无取下,拿在手里。二狗紧随其后,也将实影握在手里。
 
拿到实影之后,他还是第一次真正地使用它。
 
本被剑气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已经完全好转,只剩下几道浅显的伤痕,若是不细看根本无法看见。实影握在手里的感觉跟虚无完全不同,仿佛有巨浪从手与剑相接的位置呼啸而来使得二狗本淡然平静的内心有种说不出的雀跃感。
 
“师傅,剑能左右人心么?”二狗手握实影,对着薛元道问道。
 
“能。”薛元道答道,“上古的神兵利器总是有属于自己的灵性,若是遇上意念不强的修士,便会操纵修士的意志。”
 
薛元道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你可有感到不妥?”
 
“没有特别大的感觉,就是觉得特别容易兴奋。”
 
听二狗这么说着,薛元道忽然伸手来夺过二狗手中的剑,“你先暂且不要使用,待从这里出去后,为师教会你如何以意念控制后再使用。”
 
“哦。”二狗乖乖地点了点头。
 
薛元道拿过实影后便将实影背在身后,血红色的剑背在薛元道身上显得十分突兀,二狗在后面看着薛元道的背影,总是忍不住想笑。两人一路随着路上幽蓝的灯光走着,除去两边厚重的冰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这里一路上都是岩石与冰,根本分不清方向,可走到一处地方时薛元道忽然停下,将二狗护在身后。二狗停下来后看着面前的方向,明明什么也没有,可薛元道的模样却十分紧张。
 
两人的脚下忽然出现了剧烈的震动,二狗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才没有在这震动中摔倒,薛元道却是早已料到了这场震动的发生以及结束,在震动结束后,两人前面的路从中间处开始裂开,地底下有寒气不停地在冒出。
 
本结成冰块的地方被寒气侵袭后瞬间化作粉末,随着地下卷起来的风散落在周围各个角落。薛元道趁着这个时间,手里的虚无已经化作无形,二狗只是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便听到面前裂开的地面下传来一声巨响。
 
“你在这里不要动。”薛元道对着二狗嘱咐道,就在一瞬间,虚无出现在薛元道手中,晶蓝色的剑体上仿佛有流水流动。
 
大约是到了结丹期,就算眼睛看不见,二狗也能感觉到在薛元道身边的灵气的流动。随着薛元道手中虚无的动作一起,在他四周的灵气渐渐集聚。二狗忍不住闭上眼睛,一片黑暗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一只巨大的鸟,这只鸟的形态与凤凰相似,却是通体的晶蓝,跟薛元道手中的虚无一样的颜色。
 
眼前除了这只鸟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可二狗却能明显地感受到下面有一只怪兽,它在不停地挣扎着,只差一点儿,它就要上来了。
 
“来了!”二狗睁开眼睛,对着薛元道说道。
 
薛元道并没有对二狗的呼喊声感到意外,他立刻将手中的虚无对准地面裂口的位置,凝结而成的巨大灵气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漩涡。裂缝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爪子,就单单这只爪子,就比薛元道一个人的个头还要大。
 
周围的地面再次剧烈地颤动了起来,由那一处裂缝开始,无限向周围延伸。薛元道站在原地没有退后,二狗也自然地跟在薛元道身边。
 
周围的冰与土地全部被炸裂开来,空气中相融在一起,在一时之间竟也分不清彼此。薛元道站立在半空中,脚下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二狗与薛元道一同并肩站在黑暗之上,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四周有灵气在流动,是薛元道的意念在驱使着它们。
 
在地面终于破碎之后,地底的那只怪兽终于露出了全部的模样。薛元道和二狗两人在它面前显得十分渺小,两只与蝙蝠一样的翅膀全部展开来竟然有十几米长,一身枯瘦的模样,与爪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只怪兽最为突出的,恐怕还是它那双眼睛。
 
“师傅,这是什么怪兽啊?”二狗看着面前这只巨兽,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对着薛元道问道。
 
薛元道就如同在海底遇见“蔷薇”那时一样,思考了片刻后答道:“老不死?”
 
“噗——”
 
这次二狗真的没有忍住,直接笑了出来。薛元道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一本正经的模样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是让二狗想不笑都难。
 
“师傅,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都是听谁说的啊。”
 
薛元道看着面前笑着的二狗,有两个字想要脱口而出,却还是忍在了心底,“凌祥道人。”
 
“那是谁?”二狗一脸疑惑地看着薛元道,这个道号和师祖的道号很像,可是他没有听师祖提起过。可就算没有听师祖提起过,二狗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
 
“先把这个‘老不死’打倒再说。”薛元道拿着虚无,对着面前的怪兽冲了上去。
 
二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随着薛元道一同冲了上去。
 
虽然自己的实影在薛元道身上,但二狗十分熟悉地用意念驱使着灵气在空气中形成了一把巨大的剑。薛元道和二狗两人的身形在这只巨兽面前虽然显得微不足道,但两人凭借意念操纵的灵气却足以制服这只怪兽。
 
薛元道在黑暗中行动十分迅速,那只怪兽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一般。不过顷刻之间,怪兽身上慢慢的全是被虚无割裂开的伤口,从伤口的里面流出了蓝色的液体,而这些蓝色的液体刚脱离怪兽身体,便化作了冰晶,在黑暗之中竟然变成了幽蓝的灯。
 
“师傅,之前那个灯就是这个‘老不死’身上来的?”
 
被刺伤的怪兽疼痛地嘶吼了起来,周围的灵气被这一声剧烈的嘶吼扰乱,薛元道不得不暂且退了下来。好不容易见到了薛元道的身影,二狗立刻冲上去问道。
 
“嗯。”薛元道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这只已经奄奄一息的怪兽说道,“这是冥界驯养的宠物,它所留下的血专门为灵魂引路,但只要有人想以肉身进入冥界,便会被它撕碎。”
 
“可……”感觉也没多厉害啊。
 
二狗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薛元道又消失在了他的面前。周围幽蓝的灯光越来越亮,可即使这样,二狗也没办法用眼睛看到薛元道的身影。他只能感受到周围集聚的灵气一串而过,随后怪兽身上便多了几道细长的伤疤。
 
最后一击!
 
怪兽的头忽然被一丝亮光从远处横穿,头与身体分离开来,从它脖颈处大量喷射出的蓝光照亮了整个冥界。薛元道站在怪兽之上,将虚无背手而持,他转头望向二狗,脸上的表情瞬间一边,“二狗,快躲开!”
 
被薛元道的惊喊声吓得回头,二狗便立刻看见了与倒下的怪兽一模一样的怪兽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二狗立刻以意念驱动自己周围的灵气形成一把利剑从上而下想要贯穿这只怪兽的身体,哪只这把剑只是到这只怪兽的皮肤处,便再也无法往下刺去。
 
而怪兽直直朝着二狗撞了过来,二狗被剧烈的冲击力直接从空中撞入地底,期间有岩石在他背后不停地被冲击开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脊椎断裂开来的巨烈疼痛感,随后便没有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二狗身在一处破庙之中,周围是黑夜。他动了动身子,背后传来阵阵剧痛,二狗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却仍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这里又是哪儿啊?”
 
“这里是冥界。”一个骷髅忽然出现在了二狗面前,对着二狗说道。
 
二狗盯着那个骷髅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哪位?”
 
“人类,你居然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我身上也有这些骨头。”二狗疑惑地问道。
 
“你真有意思。”那堆白骨牙齿的地方处传出来男人的声音,对着二狗说道,“你为什么要来冥界?”
 
第17章:天渐崖(三)
 
“不是我要来啊。”二狗坐在这个骷髅面前,对着骷髅说道,“我师傅说要来这里找些东西,我陪着他来。”
 
骷髅没有双眼,只有两个漆黑的洞口。即使这样,二狗也能感受到面前的骷髅盯着自己,在打量着自己。
 
“你师傅要找什么?”
 
“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你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来?”
 
“他是我师傅啊。”二狗说得十分理所当然,“我跟着他就好了。”
 
骷髅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二狗面前。二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便干脆坐在骷髅面前看着他。过了许久,骷髅的眼眶处忽然流下来如同水一般的液体,他的上齿和下齿微微分离,从里面发出声音:“真好。”
 
“什么?”
 
“你对你师傅真好。”骷髅说道。
 
“我师傅对我挺照顾的。”二狗说道,从他记事以来便没有人这么照顾过他。
 
骷髅还想说些什么,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立刻转过头朝着背后虚无一物的黑夜中望去。二狗正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骷髅已经拉起二狗离开了这个地方。
 
二狗这才发现,他所在的这个地方,和凡界一样。这里有许多用瓦砾堆积而成的屋子,周围有枯木,这里没有花草,所有的一切都散发着死一样的寂静。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的骷髅,只有二狗醒来时看到的这一个。
 
骷髅带着二狗跑出了很远的距离,找到一个土堆坐了下来。坐下来的时候二狗忍不住朝身后看了一眼,一个不知道经历了多久时间洗礼的稻草人斜插在他们身后的土地上,在他的身上有一只乌鸦停留,乌鸦的双眼赤红,正盯着他们。
 
“师傅——”
 
乌鸦的嘴微张,从乌鸦嘴里吐露出清晰的两个字。虽然二狗看不到骷髅的表情,却能明显地感到自己身边的这个骷髅在颤抖。
 
“裕礼。”
 
“不要喊我的名字!”被喊的骷髅十分愤怒地对着面前的乌鸦吼道。
 
“师傅。”乌鸦改口道,“我在等你。”
 
“我不需要你等我!”骷髅的语气十分决绝,对着乌鸦说道。
 
他的身上一处完好的衣服都没有,一身破烂的衣服随处可见里面早已没有血肉的白骨,虽说在冥界看到什么都不稀奇,但二狗还是很奇怪。这具白骨以前究竟是什么?人、神?
 
“师傅……”
 
“我不想见到你!”
 
乌鸦闭上了嘴,沉默了许久,在骷髅的面前忽然掉落了几个蓝色的珠子。
 
“我走了,师傅。”
 
说完后,乌鸦便张开了翅膀,在两人面前飞走了。骷髅有些无力地跌倒在土地上,二狗在他面前,捡起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蓝色珠子。
 
这些蓝色的柱子散发着微微的幽光,十分漂亮。
 
“这是什么?”
 
“凡人的灵魂。”骷髅这么说道,“我叫林裕礼,你可以叫我裕礼。”
 
“他给你这个做什么。”二狗带着那些珠子坐在骷髅身边问道。
 
林裕礼的口气中带着一丝恐惧,以及愤怒地说道:“是他!是他害我变成这副模样的!”
 
“你原来是什么模样?”
 
“我原来是人。”林裕礼稍微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着二狗说道,“因为屡屡科举考试失利,便在自己家乡当了一个教书先生。”
 
“他是你徒弟?”
 
林裕礼摇了摇头,“我没有收过他。”
 
“可是他喊你师傅。”
 
“有一天我打开门,他突然出现在门口,身上全都是血。”林裕礼说道,“我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便立刻把他救了起来。”
 
“那就是救命恩人咯。”
 
“算是吧。”林裕礼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后将自己的上齿和下齿狠狠地对撞在一起,发出嘹亮的响声,“要是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绝对不要救他。”
 
“为什么?”二狗问道,“我觉得他对你挺好的。”
 
“好?”林裕礼喉骨的位置发出一丝轻微的嘲笑声,“让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是对我好?”
 
二狗沉默了片刻,随后道:“可是你看,你让他不要喊你名字他就不喊,你让他走,他就走。我觉得他挺听你话的,你不想见他,他就变成乌鸦来看你。”
 
“你怎么知道他是变成乌鸦的?”林裕礼问道。
 
“能感觉得到。”二狗说道,“我也算是个修士,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灵气,绝对不是一只乌鸦。”
 
林裕礼明白了过来,随后继续说道:“嗯,他本来不是乌鸦,但也不是人。”
 
“那他是什么?”
 
林裕礼的头微微一转,看向面前一片死寂的黑夜,“他……是这里的主人。”
 
冥界的主人?
 
二狗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乌鸦有这来头。
 
“那他给你这些做什么?”二狗指了指手上的珠子问道。
 
林裕礼将手伸到珠子上,那些幽蓝的珠子在与他相碰的一瞬间便立即消失不见,过了片刻林裕礼才缓缓说道:“这些……都是囚禁我的手段。”
 
林裕礼没有再说,二狗便也没有再问。二狗安静地坐在林裕礼身边,与林裕礼一起看着这片黑夜发呆。
 
在薛元道不在的时候,二狗大多都是十分安静的。想到这里,二狗自己都不由得奇怪了起来,为什么自己偏偏在薛元道面前就会特别多话?难道是因为薛元道太少话了,所以自己不得不多说点儿?
 
“你的师傅……”
 
过了许久,林裕礼才又开口说道。
 
“嗯?”
 
“他把你丢在这里了……”
 
“没有没有,我跟他是走失了。”二狗说道,“我师傅不会丢下我……的。”
 
二狗这句话说到这里,忽然脑海里有一个画面闪过。自己和林裕礼也是坐在这里,面前也是这一片漆黑。
 
他没有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会来。
 
“你自己也不确定是么?”
 
“不是。”二狗摇了摇头,随后肯定地说道,“我师傅一定不会丢下我的。”
 
林裕礼的嘴里又发出一丝冷笑,“我总觉得我好像见过你。”
 
“嗯?”这倒让二狗觉得奇怪了,之前他也经常会觉得一些人很熟悉,可这些人对他都不熟悉。林裕礼是第一个在他觉得很熟悉之后,也对他说“好像见过你”的……人?
 
“我觉得我曾经和你,也像这样坐在这里。”林裕礼说道,“你对我说,你是被你师傅丢进来的。”
 
二狗静静地听着林裕礼在说,他确实也曾看到过这一幕,但只是看到了画面,却听不清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你说,你师傅是一个十分厉害且责任心很强的人,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最需要,以及最应该守护的人或者物。”林裕礼说着,转头望着二狗,二狗正好也看着林裕礼,“你说……你要靠自己从这里走出去,因为没有人会希望你活着,想活着,就只能靠自己。”
 
——二狗,会有人……希望你活着。
 
薛元道曾经十分认真地跟他强调过这一点,可是他真的不记得,他有什么时候,说过没有人希望自己活着这之类的话。
 
“我觉得你大概是记错了。”二狗说道,“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也是我第一次跟着我师傅来冥界。”
 
“是么?”林裕礼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我总觉得我记得你。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久得我自己也记不清遇到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我总觉得我自己好像已经消失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你是不是想消失想得太厉害了?”二狗对着林裕礼问道。
 
“我不想要消失……”林裕礼痛苦地说道,“我只是想要继续当一个正常人,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等到再大一点儿,娶个平常的媳妇,有一两个孩子,一家人快乐地生活着。”
 
“那就试试呗。”
 
“怎么试?”林裕礼低头看着自己一双只剩下白骨的手,自嘲地说道,“我现在连个人都不是。”
 
二狗从土地上站了起来,“冥界有人投胎,只要你出了这个地方,总有办法的不是?正好我也要出去找我师傅,我们两个总比一个人强啊。”
 
林裕礼抬头看他,不自主地点了点头。
 
“哎——”二狗微微叹了口气,“我师傅跟你不同,我总觉得他是个很有故事的人,他失去过什么很重要的人,所以他特别重视他身边的人。”
 
“你师傅?”林裕礼问道,随后顿了顿说道,“你师傅……”
 
“嗯,我师傅。”
 
“我总觉得我见过你。”林裕礼说道,“我听你提起过你师傅,我还见过你师傅。”
 
林裕礼站在二狗身侧,伸出手指着二狗的鼻子。一人一骷髅就这么对望着,两个人的身高倒有些相似,站在一起竟然也看不出来谁高一些,谁矮一些。
 
“他……”
 
二狗就这样站在林裕礼的面前,他无法开口反驳林裕礼,只是等待着林裕礼接下来的话。
 
“在你的这里……”林裕礼指着二狗胸口的位置说道,“亲手刺穿了一个洞。”
 
第18章:天渐崖(四)
 
“不会不会。”二狗摆了摆手说道,“我师傅对我可好了。”
 
“是么?”林裕礼看着二狗,二狗只能从他的声音里感受他此刻的心情,带着一丝无奈和哀伤,“我原来也觉得他对我挺好的。”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狗大概也明白了。
 
“咱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二狗对于林裕礼的过去实在是没有心思去八卦,看着这一片荒芜的地方感慨道。
 
“嗯。”
 
林裕礼应了一声,随后站了起来。头顶的黑夜中渐渐出现了一轮弯月,林裕礼抬头,漆黑的眼眶正好对上头顶的那一轮弯月。
 
“有人进来了!”林裕礼吃惊地喊道。
 
“什么?”
 
“不可能,居然有人能够从那里进来?”
 
二狗听着林裕礼惊讶的声音,也顺着他一同抬头朝着上空的弯月看去。起先是一个黑色的小点,随后不断地放大。等到他们能看清那东西的轮廓时,那东西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
 
“快走!”二狗想也没想地将林裕礼拉着跑了起来。
 
那东西正好从他们头上砸落下来,看着体积起码有几百个人那么大,要是二狗跟林裕礼两个人仍然待在原地不动,那绝对就是一个被压死的下场。那东西砸落在地面上,惹得整个地面都狠狠地震动了几下,就算已经跑开很远,二狗和林裕礼也被这东西砸落下来的风所波及,二狗正犹豫着怎么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和林裕礼,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师傅?”
 
薛元道从天上落下,正好落在二狗面前。二狗看着薛元道,有些不可置信。
 
“师傅,怎么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二狗有些诧异。
 
薛元道没有回话,二狗看向了薛元道身后的那个庞然大物。虽然之前就勉强看清了它的轮廓,可是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二狗还是忍不住有些吃惊。这个怪物……长得有些恶心。
 
“哦对了师傅,还有一个……骷髅。”二狗见薛元道一直没有回话,这才想起来刚才跟他一同被震飞的林裕礼。
 
林裕礼一身的白骨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看着薛元道。薛元道一身白衣十分清冷的模样与这片荒芜的地方完全不同,而他腰间和身后却有着两把完全不同的剑。
 
“这是你师傅?”林裕礼对着二狗问道。
 
“嗯。”二狗笑着点了点头,“我师傅可厉害了,我在哪他都能找得到。”
 
“没事?”薛元道仔细看了二狗一眼,随后问道。
 
“没事,师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刚认识的,叫林裕礼。”
 
薛元道对着面前这一具骷髅点了点头,“我认识你。”
 
薛元道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二狗对于薛元道并没有过多的疑问,只是凑到薛元道身边说道:“师傅,你是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的?”
 
“劈开上层的地面就到了。”薛元道说道,“冥界跟凡界不同,地域之间的联系并不是一个平面。”
 
“哦哦。”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那师傅,我们要怎么出去啊。”
 
说到这里,薛元道望向了林裕礼,“这,就得问这位了。”
 
“你说你认识我?”林裕礼在二狗和薛元道对话完之后才缓缓开口问道。
 
“认识,不熟。”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林裕礼问道,“我并不记得你,我独自在这里呆了好几千年。”
 
薛元道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林裕礼。
 
林裕礼站在原地忽然一愣,随后看着薛元道说道:“你……”
 
“裕礼啊,你怎么了?”二狗对着林裕礼摇了摇手。
 
林裕礼没有反应,盯着薛元道看了好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说完后,林裕礼便拖着一身白骨在前面走着,薛元道紧随其后,二狗便跟着薛元道走着。走在路上的时候,薛元道微微放慢了步子,走在退到二狗身边,轻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二狗答道,“就是掉下来的时候睡了挺久的吧,之后也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薛元道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人说话期间,林裕礼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随后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二狗问道。
 
林裕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着。
 
这一片荒芜的地方不知道到哪里才是个尽头,林裕礼带着他们一直走着,周围有好几处破庙,里面没有佛像也没有任何东西,只是单纯的一个破庙。二狗也说不清他们走了多远,只是走到一个地方,忽然周围的景色就变了。
 
这里没有瓦砾堆积的破烂屋子,周围全是沥青石,而在这些沥青石上,有一条微微发黄的河流流淌而过。明明没有什么营养的石头上,开满了鲜红色的花,艳丽如血。
 
“哇!”二狗忍不住惊叹道,“和实影一样的颜色。”
 
确实是和实影一样的颜色,薛元道将背后的实影取了出来,而在他手上的实影却没有一点儿反应。
 
“二狗,你过来。”薛元道说道。
 
二狗便立刻乖乖地走了过去,薛元道将实影递到二狗手上。实影刚接触到二狗通体的血红便立刻亮了起来,整个剑身都恢复了灵性。二狗浑身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面前的彼岸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灵气的变动,缓缓地摇动了起来。
 
“这是……”直到实影在二狗手中,林裕礼才终于是认出了这把剑,“这把剑,你是从哪里来的?”
 
“师傅带我拿来的。”二狗看着林裕礼说道。
 
“是么!”林裕礼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有它!有它!哈哈哈……有你在,他完了!”
 
二狗有些听不懂林裕礼的话,“你为什么变得那么激动?”
 
“你知道这把剑是专门用来斩杀生命的么?”林裕礼问道。
 
二狗摇了摇头。
 
“这把剑本来没有名字,却是从冥界流落出去的一把剑。”林裕礼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它能斩断所有‘活’着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神,或者……是冥王。”
 
说到这里,林裕礼语气中的兴奋以及高兴的情绪慢慢缓和了下来。
 
“对,它确实可以斩杀冥王。”薛元道应和道,随后又问了一句,“可是你真的……想要杀他么?”
 
“我怎么会不想要杀他!”林裕礼咆哮道,“他害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上千年,我为什么不能想杀他!”
 
“走吧。”薛元道没有纠结于这个话题,牵着二狗的手往前走。
 
二狗右手拿着实影,左手被薛元道牵着。若说实影传来的是炽热的感觉,那么从薛元道那边传来的便是一股清泉。不如冥界这般寒冷,却带着一丝凉意,非常舒心。
 
随着三个人往前走着,周围的彼岸花越来越艳丽,二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周围的彼岸花越来越多了。
 
“师傅……”
 
“嗯,我知道。”薛元道说着,牵着二狗的手放开,从自己腰间拿出了虚无。随着虚无的出现,离他们最近的彼岸花瞬间便凋落,在薛元道脚下忽然就出现了一块空地,被彼岸花埋葬起来的地面瞬间展示在三人面前。
 
那是和林裕礼一样的白骨,在他们的脚下,有着数不清的白骨堆积着。
 
“啊——”林裕礼惊讶地喊道。
 
薛元道手中的虚无早已化作无形,二狗看到周围的彼岸花上一层微波颤动而过,微波所到之处,彼岸花瞬间凋落无形。三个人所站的地方立刻被一大片白骨所取代,二狗蹲下身,捡起了一块骨头。这是一块头骨,却不是人类的头骨。
 
“这才是真正的冥界。”薛元道说道。
 
林裕礼有些接受不了,整个骨头都瘫软在这片白骨之上,二狗看着林裕礼的模样,劝慰道:“撑住。”
 
林裕礼摇了摇头,从白骨堆里站了起来。他自己本来就是白骨的模样,看了几千年,也看习惯了。
 
“走吧。”
 
林裕礼再次带着两人上路,他的脚骨和脚下的白骨发生碰撞,走起路来总是发出奇怪的声音。仍然是跟在那里一样,不停地重复着这一样的场景。
 
“你知道,魂飞魄散的感觉么?”走在路上,薛元道对着林裕礼问道。
 
“呵呵……”林裕礼冷笑道,“刻骨铭心。”
 
“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是问当时么?”
 
“嗯。”薛元道的语气很轻。
 
林裕礼的怨恨忽然在一瞬间消失殆尽,随后取而代之的是空寂,“解脱……吧。”
 
“他这样让你活着不好么?”
 
“有什么好?”林裕礼说道,“让我恨他么?”
 
薛元道沉默了下来,没有再问。二狗一直跟在他们两身边,虽然薛元道没有再说话,但他却能明显地看到薛元道眼神中一瞬而过的哀伤。
 
莫非师傅口中那个很重要的人,也是……魂飞魄散?
 
“其实也看人吧。”二狗说道,“你如果真的很喜欢对方,那么就不会在乎是以怎样的模样或者身份活在对方身边吧。”
 
第19章:天渐崖(五)
 
二狗的声音刚落,薛元道和林裕礼一同回过头来看他。二狗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就随口一说哈,我也没经历过魂飞魄散,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吧。”
 
薛元道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而林裕礼却一直盯着二狗看了好久。
 
“如果是你,你能不在乎么?”林裕礼问道,“你本来可以当一个普通的人,生活在眼光之下,可以有幸福的家,可是……却要变成这副模样。”
 
二狗看着林裕礼,想了想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怎么知道如果没有遇到他,你就会更好呢?就拿我跟我师傅说吧,如果没遇到他,我就是个乞丐,说不定哪天就饿死了。如果哪天我是因为我师傅魂飞魄散的话,我师傅就算把我变成你这副模样让我活着,我也觉得没什么啊……”
 
二狗说完后,发现站在一边的薛元道一直在看着自己。不像之前,薛元道这次是真的看着他,没有透过他在看着什么人,所有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宠溺及忧伤,都只是对着他一个人。
 
“可你本来可以转世!”
 
“转世你也不一定能有更好的结局啊。”二狗看着林裕礼,分析道,“说不定你转世遇上一个你喜欢的而不喜欢你的人呢?而且万一你转世了,你又喜欢上同样的人,可是那个人不喜欢你了呢?”
 
“那你怎么知道你转世不会遇上一个美满幸福的人生呢?”
 
“我确实不知道啊。”二狗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你想想看,那个人就算你恨他你想要杀他,他都要把你留在身边,这样喜欢你的人,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个吧?”
 
二狗的话让林裕礼安静了下来,他的一双漆黑的眼眶就这样一直盯着二狗,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可惜,现实并没有给林裕礼太多的思考时间。
 
薛元道最先反应过来周围的变动,手上的虚无立刻消失在空气中,二狗能感受到有巨大的灵力在他们身边冲击而过,也能微微看到他们身边凝聚的那一丝流动的蓝光。
 
“师傅,这也是虚无的作用么?”二狗觉得这把剑厉害极了,忍不住对着薛元道问道。
 
薛元道点了点头,随后又说道:“等你元婴期后,也能做到。”
 
一波冲击过后,席卷而来的是巨大的沙尘暴。黄色的泥土在这堆白骨之上卷成了一个漩涡,将三人都包裹在其中。薛元道十分自然地将二狗护在身后,二狗掂了掂脚尖才勉强露出一个头。
 
“师傅,这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薛元道这么回答道,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虚无的剑气分散在空气里,在薛元道的比划下直直刺入漩涡之中,与漩涡融合一体。随着虚无的剑气的进入,正向着三人聚集而来的漩涡忽然停了下来,薛元道的双指轻轻朝着前方一点,漩涡在他们周围炸开,泥土朝着四周涌来。
 
这个时候,二狗顺势就拿起手中的实影朝着上方掉落下来的泥土及碎石斩去,实影斩过的地方出现一道巨大的火焰,瞬间将三人头顶的泥石弹开。
 
“哇!”二狗收回手中的实影,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头顶上的那道火焰。即使泥石全部落在了他们身边的地上,这道火焰仍然没有消失。
 
不知什么时候,虚无已经回到了薛元道的手中。薛元道手持虚无,看着方才二狗用实影在控制劈出的那一道火焰,眼眸里闪烁着光亮。
 
“师傅,这个……怎么让它消失?”火焰在头顶上一直燃烧着,二狗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在随着火焰的燃烧而慢慢消失。
 
薛元道的手覆在二狗拿着实影的手上,随后说道:“听好我说的,闭上眼睛。”
 
二狗闭上眼睛,认真听着薛元道说。从右手的地方传来了一丝冰凉的灵力,二狗知道,那是属于薛元道的灵力。不过顷刻之间,薛元道的灵力走遍了他的全身,在他丹田的位置停顿了下来,随后他便听到薛元道在他耳边说道:“收——”
 
二狗立刻用意念将自己的灵力收纳回丹田之中,眼前的明亮瞬间消失,再次睁开眼睛后,头顶上的火焰已经消失不见。
 
“不要随意使用。”薛元道这么对二狗教导着,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尤其在为师不在的时候。”
 
二狗将实影收好,随后对着薛元道应允道:“好。”
 
“混蛋——”
 
在周围忽然出现了一声巨吼,薛元道看着周围警惕地说道:“你带着那位站在原地不要动。”
 
二狗听话地走到了林裕礼身边,林裕礼受到了刚才的冲击,此刻模样并不是很好。虽然二狗看不出来,但从林裕礼一直没有说话便能感受到。
 
在二狗到达林裕礼身旁后,薛元道便用虚无的剑气在他们身边凝聚成一个气圈,随后嘱咐道:“我在周围看看,你们不要出来。”
 
“嗯。”
 
随后薛元道便立刻消失在了他们面前,知道薛元道走后很久,林裕礼才缓缓开口对着二狗说道:“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二狗坐在林裕礼身边,眼睛却一直放在实影上问道:“什么?”
 
“我见过你师傅。”林裕礼的声音中带着颤抖,缓缓说道,“他……他……”
 
“我师傅认识你,你见过他是正常的。”二狗伸手在实影上,他闭上眼睛,学着像薛元道方才用灵气引导的一样去引导实影传入他体内的灵气波动。
 
林裕礼见二狗没有在意他说的,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二狗闭上眼睛的时候,林裕礼就坐在二狗的身边,他漆黑的眼眶对着他们身边的那一圈圈有着蓝色流光闪过的地方。林裕礼忍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着冥想中的二狗说道:“二狗……我见过你师傅,在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时间里。”
 
二狗没有回答他,可他仍旧说了下去。
 
“我觉得我和你以及你师傅都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林裕礼说道,“可我脑海里忽然就有一段印象,我也是像最开始那样,在一堆废墟里捡到已经昏迷了好久的你——”
 
那个时候的二狗,全身是伤,他废了好久好久的力气,才勉强将二狗身上的伤包扎好。二狗的脸上还有几道伤疤,不过在他醒来的一瞬间,便全部消失不见。
 
“你是谁?”二狗醒来后看着他身边的林裕礼问道。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一身白骨的林裕礼朝着二狗说道,随后他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竟然没有对他感到害怕?
 
“我叫二狗。”二狗对着面前的骷髅介绍自己道,“跟我师傅和师娘一起来了这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师傅和师娘走散了,你看到他们了么?”
 
“没有。”林裕礼摇了摇头。
 
二狗摇晃了一下自己有些沉重的脑袋,自言自语道:“啊,太倒霉了。”
 
林裕礼看着面前的二狗,有些不能理解地问道:“什么?”
 
“没什么。”二狗从地上站了起来,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就是最近老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喂,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么?”
 
林裕礼听这人这么问着,有些难过,“知道,可是我出不去。”
 
“为什么?”
 
“有他在。”林裕礼说道,“我出不去。”
 
二狗不知道林裕礼说的“他”是指谁,但他现在绝对不想要待在这个地方,“我带你出去。”
 
“没用的。”林裕礼摇了摇头,“就算我能出去,我又能去哪里?我已经……不是人了。”
 
二狗愣了愣,随后说道:“哦对,你是一具骷髅。”
 
林裕礼没有回答他。
 
“你叫什么名字?”二狗继续问道。
 
“林裕礼。”
 
“哦,我叫你裕礼吧。”二狗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说道,“不是人也可以干很多事情啊,你就是你,出去了想干什么都成,总好过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吧?”
 
“我……”林裕礼犹豫了片刻,随即他便立刻感受到了那个人的气息。
 
一只乌鸦飞到了他们身边,二狗自然也察觉到了忽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的这只乌鸦。那只乌鸦看着二狗的双眼十分不友善,对着二狗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你又是谁?”二狗反问道。
 
“我是他徒弟,我来找他。”
 
“你不是我徒弟!”骷髅指着乌鸦说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二狗看了看乌鸦,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林裕礼,好像忽然有些明白了过来。
 
“是你把裕礼困在这里的么?”
 
乌鸦丝毫没有说谎的打算,“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你什么事?”
 
二狗想了想,答道:“徒弟不都应该听师傅的话么?”
 
“我听了。”乌鸦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可我师傅从来不听我说。”
 
乌鸦还想说些什么,可林裕礼此刻已经站起身来,他随手抓起了一只木棍朝着乌鸦丢了过去。乌鸦不躲不闪,被木棍砸飞了好远又艰难地爬了起来随后扑闪着翅膀飞了过来。
 
“我不想看到你!”
 
第20章:天渐崖(六)
 
面前的乌鸦在地上留下几粒蓝色的珠子,随后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原地剩下二狗和林裕礼两个人,林裕礼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
 
等到二狗再也感觉不到那只乌鸦的灵气之后,二狗才坐在林裕礼身边问道:“就是他不让你离开?”
 
林裕礼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离开吧。”二狗说道。
 
二狗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身的白衣在黑夜中显得有些突兀,明明是十分随意的语气,却让林裕礼不自觉地就相信了他。
 
“你……能做到么?”林裕礼在跟着二狗走出来之后便开始后悔了,先不说他和二狗才认识了多久,面前这个人的实力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别说能不能打败那个人,能不能走出这个地方都是个问题。
 
“不知道啊。”二狗跟着林裕礼走着,十分随性地回答到。
 
这片荒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到处都充满着死物的气息。二狗这个活人身处在其中,非但没有被死气所感染,反而带动着林裕礼也有活力了不少。
 
“你不知道还说要带我离开?”
 
“总要试试吧?”二狗说道,“难不成你要一辈子困在这里?”
 
“你不是说你和你师傅师娘一起来的么?”林裕礼问道。
 
“是啊。”
 
“为什么不等你师傅来救你?”
 
二狗愣了愣,随后问道:“我师傅为什么会来救我?”
 
“他不是你师傅么?”林裕礼问得理所应当,倒让二狗有些懵了。
 
“师傅……要负责保护徒弟的么?”
 
林裕礼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二狗会这么问,顺口就说道:“当然,师傅就是负责传道受业解惑的人,也是在你没有出师之前的保护伞。”
 
林裕礼的一番解释,倒让二狗沉默了下来。他的眼神中的淡然被一丝莫名的情绪所取代,可那种情绪只是存在了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哈哈,大概我的师傅比较特别吧。”二狗笑着说道,“反正我也就他随手捡的一个徒弟,大概也没真的当徒弟看。”
 
林裕礼看着此时的二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要抱一抱这个孩子。要论岁数,林裕礼已经“活”了上千年了,他自认为是一个好师傅,从来都是将最好的放在自己徒弟面前。
 
可他换来的结局,却并不美好。
 
林裕礼这么想着,真的就上前抱了抱二狗。面对林裕礼忽然而来的拥抱,二狗也有些发愣。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抱着过,即使面前是一具没有血肉的骷髅,二狗却感到异常的温暖。
 
“乖——”
 
林裕礼的声音十分温柔,二狗听着,想要推开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随后换了个姿势,抱住了面前的这具骷髅。心底有一处淡淡的渴望,此刻愈发地明显。
 
刚有意识的时候,看着面前走过的孩子,摔倒在地上,被心疼他们的父母从地上抱起,抱在怀里轻声地安慰着的时候,他就在想,他如果有父母,是不是也可以被父母呵护着,宠爱着?到了后面,遇到了师傅……
 
可是,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我会带你出去的。”二狗的声音轻轻的,却传到了林裕礼的耳朵里。
 
林裕礼一张骷髅的脸上没有表情,却十分温柔地说了一句,“好。”
 
二狗怀抱着林裕礼的手有些不想放开,忽然有些明白这个人的徒弟,就算是以这样的方式也要将这个人留在这里的愿望。大概……也是舍弃不了这一份温柔吧?
 
停顿了片刻后,还是二狗轻轻将林裕礼放开。林裕礼在二狗面前的地面上站稳后,二狗微微笑道:“谢谢。”
 
“不客气。”林裕礼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随后林裕礼便带着二狗两人一同从这里出发,打算走出这个地方。林裕礼转身走在前面,没有让二狗看到他眼眶中即将流下的眼泪。刚才在怀抱着二狗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那时候的他和那个人。
 
刚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虽然是大孩子的模样,却不太会说话,也不懂人情世故。只要别人骂他,他便伸手打别人,有时候打不过,就躲在家里生闷气。
 
每当那个时候,林裕礼就会像刚才那样抱抱他。
 
他真的就像个孩子,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只要林裕礼稍微安慰一下,他便立刻笑了起来。
 
所以……
 
就算是几千年过去了,林裕礼都还是无法接受。
 
昔日里那样一个孩子,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二狗一路紧跟着林裕礼,林裕礼在走的过程中也慢慢缓和了自己的情绪。两人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周围的景色忽然就变了。一道河流从不知名的地方而来,朝着望不见的尽头而去。河流两旁盛开着的彼岸花,和二狗手中的实影一样艳丽的颜色。
 
“裕礼啊,你稍微往后退一点儿。”
 
林裕礼立刻听话地后退了几步,二狗手中的实影朝着前面空无一物的方向劈去,巨大的火焰在这一处河流上炸裂开来,火星落在周围的彼岸花上,这些彼岸花非但没有被焚烧开来,反而将火焰吞噬,随后愈发旺盛。
 
“看来这里和你的性子很和呢?”二狗对着自己手上的实影说道。
 
彼岸花朝着两人集聚而来,将流淌的河流全部占满,顷刻之间两人的周围变成了一片花海,鲜红如血。
 
“这里要怎么走?”二狗问道。
 
“冥界的地域并不是一个平面,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可能去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域。”林裕礼朝着二狗解释道,“我几千年来一直都在这一个地方,这片彼岸花海,我还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这样啊……”二狗双眼看着面前的这一片彼岸花,微微眯起了眼,“要不……我从地上挖个洞试试?”
 
“千万不要。”林裕礼说道,“一般来说,上下的地域中间的断层是有凶恶的地域妖兽镇守的,那些妖兽就连他都很头疼,我们还是先走一走看看吧。”
 
听了林裕礼的话,二狗收回手中的实影,跟着林裕礼一同在这片花海中走了起来。周围有十几座算不上高的山峰,整个天空都被染上了一层黄色,不如刚才那般黑暗,却比刚才的地方更加带给人一种死寂的压迫感。
 
幸好二狗已经结丹,也不再需要饮食,林裕礼本就是一具白骨,更加不需要饮食。两个人一路走来,在没有黑夜的情况下走了很久。二狗粗略地估计了一下,以人间的计数来说,他们恐怕也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可这片花海,始终没有一丝的变化。
 
“还是朝地下走吧。”二狗手里拿着实影,对着林裕礼建议道。
 
“不行!”林裕礼对着二狗说道,“我们两个绝对打不过那些地狱妖兽的,你就算是劈开了地下的道路,也只是去送死。”
 
“你很怕死么?”二狗对着林裕礼问道。
 
林裕礼一愣,一双漆黑的眼眶定定地看着二狗。
 
“我不怕死啊。”二狗自顾自地回答道,“没有人要求过我要活着。”
 
林裕礼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而二狗此番已经行动了起来,他将林裕礼留在原地,自己跑了开来,“我会尽量离你远点,你可以慢慢赶过来,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逃。”
 
林裕礼伸手,却没有留住二狗。二狗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林裕礼眼前,二狗只是给林裕礼留下了一个方向,林裕礼想也没想地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还没跑几步,周围的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地面上的彼岸花全部被震成了粉末,彼岸花下的白骨全部显现在了林裕礼面前,林裕礼吓得坐到了这群白骨之上,竟然一时之间也分不出他和这些白骨。
 
在二狗消失的方向出现了一道黑红色的通天柱,链接了地面和上面黄亮的天空。随即林裕礼便能看到自己周围的亮光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跟来时的那处一样的黑夜。
 
林裕礼这才从惊愣中回过神来,朝着二狗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个时候林裕礼才发现,二狗是个修士,就算他活了上千年,也无法跟年纪最多不过五百的二狗相媲美。二狗不过是片刻之间走过的距离,林裕礼就算是跑,也跑了接近三天。越接近那道通天柱的地方,地面被毁坏得愈发严重,林裕礼走起来有些费劲,但他还是不停地往前走着。
 
等到他赶到那个通天柱下方时,只看到一只倒在地上手和脚全部分离开来的巨大尸身。林裕礼有些无法相信,二狗怎么看上去都是刚入道不久的孩子,怎么……
 
“果然不愧是天灵道的弟子。”
 
林裕礼正想要往前的脚步忽然就停顿了下来。
 
这个声音……
 
“怎么,你也想入天灵道?”二狗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口道:“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让你带走他!”
 
随即林裕礼便听到了剧烈的打斗声,他忍住自己内心的颤抖,从原地一步步往前走着。
 
第21章:天渐崖(七)
 
是很熟悉的面庞。
 
林裕礼竟然也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张熟悉的脸了。和自己遇见那时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就连脸上带着的那一丝倔强的英气都一点儿都没有变。
 
看到了面前的这位冥王的面容之后,林裕礼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手骨和面骨碰撞时发出了一丝轻微的声响,却让冥王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裕礼?”冥王这么喊道。
 
林裕礼没有答话,只是将自己的手骨放在自己一双眼眶面前。明明没有了眼珠,他仍然能够看见自己的这副模样。冥王没有动,二狗更加是动弹不得。最开始对付地狱妖兽的时候他就已经使劲了全力,刚才又是硬生生地接下了冥王的几招,现在他只觉得全身经脉传来剧烈的疼痛,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林裕礼把自己的手放下,站在冥王面前。他比冥王矮上了半个头,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再也不见往年的那副温柔的模样。
 
冥王见他没有动,便往前走了一步。而他只是那么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引来了林裕礼巨大的反应,“你给我滚!”
 
一声巨吼在这片寂静的黑夜中传达到了这里除去林裕礼外两人的耳朵里,震耳欲聋。
 
冥王刚迈出的步子停在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你宁愿相信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也不愿意相信我么?”
 
“他说他要带我离开这里!”
 
“我也答应过你,我会让你回到人界。”
 
“呵呵。”林裕礼笑了起来,“带我回到人界?害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不就是你么?我林裕礼对你,问心无愧,可你呢?”
 
冥王望着林裕礼,没有答话。
 
“我……”林裕礼的声音有些轻,接下来的话却没有说出口,他想要怎么样?
 
不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要离开这里,可离开了又怎样?他能去哪里,他这副模样,又有哪里容得下他?
 
林裕礼的话卡在喉咙间许久都没有说出,倒是面前的冥王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冥王疯狂地笑着,连带着周围的地面都随着他的笑声而颤动,二狗好不容易忍着周身的剧痛,用实影支撑着自己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师父,几千年了,你都恨着我!你说,是我把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冥王的笑声停了下来,转头一双眼睛愤恨地盯着二狗,“所以你要舍弃我,你要跟他走么?”
 
被面前的这个人这样质问,林裕礼心中本平息下来的怒火瞬间汹涌而出,“至少他不会害我!”
 
“师父。”冥王微微勾唇一笑,本就俊朗的模样显得有些妖媚,“你说过,你只会有我一个徒弟。”
 
林裕礼一时之间有些懵,不明白冥王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他确实说过。
 
那时候有一家名门贵族,想要为自己刚满五岁的孩子求一个出身清净的师父。那次他们闹得很凶,在处理完了那件事后,林裕礼对他做下了承诺——
 
“我林裕礼此生,只收你一个徒弟。”
 
“师父。”面前的冥王笑容越发灿烂,一身漆黑的衣裳也没能遮掩去他眼角底阴冷的笑意。
 
二狗刚从地上支撑着自己爬起,却又被一只巨大的爪子狠狠地摁回了地上,林裕礼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已经连带二狗一同在地面上碾压出一个大坑。
 
“哦?”冥王将手抬起的时候,巨大的爪子也缓缓从地上抬起,从爪子的间隙处落下了许多碎石。
 
林裕礼双眼瞪大,不敢相信地望着面前巨大的坑。二狗趴在坑的中央一动不动,林裕礼立刻跑到了二狗的身边,他双手忍不住地颤抖,触摸到二狗时才微微放下一颗心。
 
这个人,还活着。
 
“你疯了么!”林裕礼朝着冥王吼道。
 
冥王将手收回,巨型的爪子也消失在空气当中,他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骷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在林裕礼身前的二狗忽然动了动,林裕礼立刻转身扶着二狗从地上站了起来。二狗还没站稳,从口里吐出一口血来差点又要倒下去,幸好有林裕礼搀扶,才总算是站了起来。
 
“师父……”冥王轻声喊道,随后他的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巨大的镰刀,“本来我没有想过要他的命,不过……现在想了。”
 
“你退后一点。”二狗擦了擦嘴角边的血,顺手就将林裕礼拦在了身后。就在二狗这一个动作之间,冥王的镰刀已经在二狗面前,二狗立即将实影握在手中,挡在自己的脖颈前,与冥王的镰刀剧烈地撞击后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两人周围的土地都因为这撞击而开始裂开。
 
土地瞬间变成碎石,三个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身处黑暗中的二狗和冥王两人并未慌张,冥王手中的镰刀边燃起青绿色的火焰,如同鬼火一般,与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二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二狗手中的实影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刀,直直插到地上,刀的周身都围绕着鲜亮的火焰。林裕礼站在两人不远处的地方,被这一青一红的火焰照亮。
 
三人的脚底下明明没有可以踩踏的地面,却是站立在了这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上,冥王的镰刀朝着二狗面前劈了下来,二狗手中的实影的火焰忽然分散出去,包绕了二狗周身的每一个角落。
 
冥王的眉头皱了皱,漆黑的双眸看着两人身边飘散的火焰,手中的镰刀往后一转,火红的火焰瞬间变作青绿色的冰,就如二狗跟着薛元道和寻寻一同从天渐崖一路走来路上的那些冰一样。
 
那是直入灵魂的寒意。
 
二狗面对着周围寒意丝毫未退,林裕礼明明是一堆的白骨,却也能深刻地感到冥王镰刀所带来的寒意。二狗身上的伤口仍在不停地滴血,而他本人仿佛没有感受到一样手中的实影对着面前的冥王直接冲了上去。
 
冥王看着二狗的动作脸上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在二狗周围的青色火焰越来越多,明明是黑暗的一片,却能看到一丝丝青烟从脚底下升了上来。那些青烟蔓延上二狗的身体,变作几条冰索刺穿二狗的肩胛、手腕以及脚踝几处地方。
 
被刺穿了这几处地方后,不能动弹,半跪在地上。林裕礼立刻走到了二狗身边,二狗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握着实影的手却依旧未放。
 
“喂——”林裕礼喊道,“听得到我说话么?”
 
二狗的眼眸里还隐约地有一点光,冥王得意地走到二狗面前。二狗手中的实影忽然燃烧起了剧烈的火焰,周围的黑暗完全被照亮,脚下的黑暗以二狗为中心裂开了细缝。细缝朝着二狗远处的方向蔓延开来,下面有火焰自下而上喷射出来。
 
明明在火焰之上,林裕礼却没有被烧伤。三人脚下的黑暗裂开,三个人一同掉了下去。在下落的过程中,二狗终于是忍不住身上各处的剧痛,闭上了双眼。
 
三个人一同跌落在一堆石头上,就连背脊与石头猛烈撞击引起的剧烈疼痛也没能让二狗醒来。冥王在下落的过程中先是护住了林裕礼,林裕礼一身的骨头没有因为下落的巨大冲击力而碎裂,倒是冥王因为冲击力而硬生生地喷出了一口血来,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你伤了我徒弟?”
 
林裕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可当他看到那人身后满身伤痕的二狗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过来。这个人大概就是在二狗口中所提及过的师父,确实是一位极具仙风道骨的男人。
 
“你徒弟?”冥王的黑瞳中丝毫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只是朝着薛元道的方向看着,他也看到了薛元道身后的二狗,随后立刻笑了笑,“是我,如何?”
 
薛元道手中的虚无早就隐匿在周围的空气之中,冥王忽然就意识到了周围的异变,猛然用手中的镰刀挡住了右边的攻击。而薛元道的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冥王看不见虚无这把剑,却能感受到它接近自己的气息。
 
但即使是根据气息来辨别虚无的方向,也难以跟上虚无的速度,他的脸上被划出一道口子,滴落下来青绿色的液体。
 
冥王咬了咬牙,将手中的林裕礼放下,双手拿着镰刀朝着薛元道突击了上去。林裕礼被冥王放下来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冥王的攻击速度绝对不输于薛元道,薛元道身上还背着二狗,还得应对冥王的攻击,显然有些吃力。
 
林裕礼正为面前的情势着急,却听到身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想要杀他么?”
 
林裕礼转过头,便看到了一张极其艳美的面容,她的双瞳深紫,十分诱人。
 
“你想要杀他么?”寻寻的声音极具诱惑力,就算她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林裕礼的心底也将“他”的名字喊出了声来。
 
想要杀他么?
 
林裕礼的手上多出了一把小刀,刀的周围有着接近黑色的深紫,十分赫人。
 
“只要你杀了他,你就能过回正常人的生活了。”
 
正常人的生活?
 
第22章:天渐崖(八)
 
林裕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直地朝着寻寻看去。在他看向寻寻双瞳的一瞬间,他在那紫色的双瞳中看到了自己,一身白衣,还是那个文弱的书生,在私塾里教着书。
 
在年长一些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长相平凡的女子,与她拜堂成亲,生下一对孩子。一家四口人,在农田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十分美满的日子。
 
林裕礼紧握着手里的刀,骨头之间的碰撞发出咯吱的响声。
 
“你只要上去对着他轻轻用一下就好了。”寻寻的声音在他的周身响起,林裕礼缓缓地朝着冥王走去。
 
正在与薛元道打斗的冥王并没有意识到林裕礼的接近,又或者说……他从来都不会防备他。
 
早已没有了血肉的骨架,多年来都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林裕礼站在冥王背后手里的刀随着手一同,对着冥王刺了过去。直到刀到达胸口的位置时,冥王才反应过来。
 
刀碰到冥王身躯的瞬间,从刀身上蔓延出紫黑色的烟雾,烟雾将冥王全部包围,冥王一双漆黑的双眼中慢慢滴落出幽绿的血液。林裕礼刺入的手却没有停下,倒是站在一边的薛元道停了下来。
 
“师……父。”冥王朝着林裕礼艰难地喊出了一句话。
 
林裕礼没有应他,冥王的一双手抱在了林裕礼的颅骨两侧。他手上缓缓缠绕上一丝烟气,薛元道看着面前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有些惊讶。
 
林裕礼的颅骨上慢慢生出了新鲜的肉,随后有血液在上面流动而过,不过顷刻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了他们面前。
 
“师父……”冥王眼角处落下的血液和泪水交织在一起,若不是细听他的声音,根本发现不到他竟然在哭泣,“你不就是想要一副身躯么?”
 
重新获得肉身的林裕礼愣愣地看着冥王,手中的刀立刻从冥王身体里抽出,掉落在地上。
 
“不……”林裕礼惊慌地说道,“我没有想要杀你,我没有!”
 
寻寻此时走到了薛元道身边,薛元道只是转了个身,朝着受伤的二狗走了过去。寻寻愣了愣,随后立刻跟了上去。
 
“小乞丐……你在生气么?”
 
“没有。”薛元道说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那边林裕礼抱着冥王的身体,冥王奄奄一息的模样,这边薛元道将二狗平放到地上,一一检查二狗身上伤到的地方。
 
“我说过,让你不要再用妖术。”
 
“可我刚才也是没有办法啊。”寻寻辩解道,“冥王可不是人类,你肯定打不过他的!”
 
薛元道正在给二狗包扎的手一顿,随后说道:“我是打不过他。”
 
“对啊。”寻寻说道,“我也就是想帮一帮你啊小乞丐,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在和寻寻说话的期间,薛元道已经将二狗身上的伤口全部都抹上了药,“我只是觉得,将你彻底带离魔道的路太遥远。”
 
寻寻没有接话,薛元道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迅速地将二狗身上可见和不可见的伤口全部包扎好,随后将二狗的衣服合上。等到他处理完这一切,那边的冥王早已在林裕礼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你对他做了什么?”薛元道转头对着寻寻问道。
 
“没做什么啊。”寻寻依然天真地笑着,“只是借助这个人类的手,将魔气附着在刀上。”
 
“你知道他不会防备我……”坐在原地许久的林裕礼总算是开了口,对着寻寻问道。
 
“是啊。”寻寻笑着,眼角下的泪滴显得异常地刺眼,“他那么喜欢你,当然不会对你动手。”
 
林裕礼安静了下来,比之前还是白骨的时候的模样更像尸体。周围的寒气慢慢蔓延了开来,仿佛是为了配合他的情绪。
 
“是啊……”林裕礼微微地笑了笑,“原来他从来都不会对我动手。”
 
林裕礼坐在正在冥想的二狗面前,冥王在他面前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心中的痛苦以及悔恨。所有的场景,他都记不起来是何时发生,却仿佛真正地发生过一般。
 
那个他照顾了不过十年的人,用他的所有,还了他一个肉身。
 
后来,他代替那个人成为了冥王,才知道过去,害他变成这副模样的人,并不是他。那个人一直想要解释,可他却从来没有听过。如果不是那个人,他早已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超生。是那个人用尽了一切,将他以这副模样留在了这个世界。
 
“你怎么了?”
 
二狗睁开眼睛时便看到了眼眶不断流下眼泪的林裕礼,立刻问道。
 
林裕礼却没有理会二狗的呼喊,他忽然站在原地,大声地朝着周围喊了起来——
 
“彭岳荣,你给我出来!”
 
只是这么一身呼喊,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随后二狗便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身影朝着他们走来,那个身影逐渐接近,林裕礼一直朝着那个方向看着。
 
那个身影走到了一人一骷髅面前,漆黑的双眼盯着骷髅,犹豫了许久,还是对着骷髅喊道:“师父……”
 
这时候二狗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这个算不上人的人,就是这个冥界的王。
 
见到了冥王之后,林裕礼倒是平静了下来,“我想听你说。”
 
“什么?”冥王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而在冥王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薛元道的虚无已经在冥王和二狗之间砸落下一道巨大的线。冥王没有料到忽然而来的攻击,只是立刻将林裕礼护在怀里,他的手被虚无划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以虚无为界,薛元道也将二狗护在怀里,戒备地看着那边的冥王和林裕礼。
 
“师父,你怎么来了?”二狗看着薛元道,惊讶地问道。
 
“感觉到有冥王的气息,便立刻过来了。”薛元道见面前的冥王没有杀意,这才低头对着二狗说道。
 
那边的冥王被薛元道的虚无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血不停地从伤口处流落下来。林裕礼此刻早已忘记了他对冥王的恨,像是回到了当年还在家中的时候,他对着冥王着急地问道:“痛不痛?你快坐下来,我给你止血。”
 
冥王回头,望着此刻的林裕礼,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对着林裕礼说道:“痛……”
 
“裕礼,你怎么样?”二狗带着薛元道一同走了过来,本沉浸在林裕礼的温柔中的冥王立刻回过神来,警戒地望着接近他们的两人,将林裕礼牢牢地护在身后。
 
此刻的林裕礼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他立刻平静下来,对着冥王说道:“我有事情想问你。”
 
说完之后,林裕礼又补了一句,“他们不是敌人。”
 
薛元道和冥王两人对视了许久,最后是二狗先走到了林裕礼身边,薛元道见冥王并没有对二狗出手的意思,这才收起了虚无。
 
等到薛元道收起虚无后,冥王才松了口气,对着林裕礼问道:“师父,你想问我什么?”
 
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这是这几千年以来,他感到最轻松的一次。林裕礼从来都不愿意听他说话,只要他接近林裕礼,林裕礼便会发狂。
 
“我想问你当年的事情。”林裕礼说道。
 
“师父……”冥王有些不可置信,“你……终于肯听我说了么?”
 
林裕礼沉默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薛元道和二狗闲来无事,便也坐在两人身边听了起来。冥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是人类的原因,他说的话薛元道和二狗都听得不是很懂。
 
可林裕礼明显是听懂了,二狗看着林裕礼的模样,对着薛元道问道:“师父,你说裕礼他怎么就想通了呢?”
 
“他不是想通了。”薛元道坐在二狗身边,平静地说道。
 
“不是想通了是啥?”二狗看着冥王和林裕礼两人坐在一起,简直不敢相信之前自己看到的,“前一秒还恨得要打要杀,后一秒就能这样聊家常?”
 
“他只是一直没有正视过他自己。”薛元道丢下了一句话,便没有再说。
 
任二狗在他身边说了好长一大堆追问的话,薛元道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许久,冥王和林裕礼两人也终于是讲完了一切,冥王带着林裕礼一同走到了薛元道和二狗面前。
 
“两位好,我姓彭,名岳荣,是裕礼的徒弟。”冥王对着两人十分客气地说道,“多谢两位保护我师父。”
 
后面半句话说得十分违心,薛元道和二狗两人也没有计较。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二狗拼命地揉了揉眼睛,面前的两人手拉着手,虽然林裕礼的双手还是骷髅,但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生气,不再如之前那般。
 
“就是之前和师父有些误会,如今都说清楚了。”
 
“那些鬼怪,你们会摆平吧?”薛元道忽然不清不楚地问了一句。
 
冥王微微一愣,却接着薛元道的话说道:“当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说到这里,冥王握着林裕礼的手紧了紧。
 
薛元道了然,随后又说道:“既然你对我们说了一声多谢,那不介意我朝你讨要一样东西吧?”
 
冥王没有意料到薛元道如此,愣了片刻才接话道:“你要什么?”
 
“我要你将林裕礼魂魄收集回来的魂器。”
 
第23章:天渐崖(九)
 
听了薛元道的话后,冥王先是一愣,随后犹豫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二狗,随后又对着薛元道说道:“也不是不能给你……”
 
薛元道从怀里掏出一块绿色的玉石,玉石只有手掌大小,可当薛元道将手掌张开时,周围的死气被全部驱散。
 
“这是……”冥王的手朝着薛元道手掌上的玉石伸了过来,而薛元道瞬间将手抽回,冥王也随即收回了手。冥王看了薛元道一眼,随后明白了过来,“你们先随我去府邸吧。”
 
随即,二狗和薛元道便一同被冥王邀请到了府邸。说到冥王府,林裕礼也是第一次来。
 
“师父,这里你应该觉得很熟悉。”
 
进了府邸之后,冥王对着林裕礼笑着说道。林裕礼随即点了点头,二狗随着林裕礼的脚步进了府邸。这做府邸与人间的小院一样,门外门内完全不同的风景。
 
进门的小院里有着一个石桌两张小石凳,旁边摆着几盆山茶花。小院后有一条用竹子搭建起来的走廊,上面缠绕着许多葫芦藤,十分惬意。
 
“师父,你和这位……”冥王望着二狗许久,才又接下去说道,“兄弟,先在这里走走,我和薛道长有事商量。”
 
林裕礼点了点头,冥王便带着薛元道一同进去了。
 
这处院子像极了人间的小院,二狗看着林裕礼的骷髅触碰到石桌从石桌上划过,二狗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道:“这里是你在人间的院子么?”
 
“嗯。”林裕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开心,“这是我家的院子,以前我总是在这里坐着看书,他便总是在后面玩耍。”
 
二狗顺道就在石凳上做了下来,石桌上摆着茶壶,他立刻拿了两个杯子满上了茶水,林裕礼无奈地叹了口气,便也在二狗身边坐了下来。
 
“你咋想通的啊?”二狗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对着林裕礼问道。
 
“也没有怎么想通。”林裕礼说道,“只是看到了失去了他后自己的模样……”
 
二狗将茶杯放在桌上,自己也干脆趴在了桌上,看着面前看不出表情的骷髅,“是什么样的模样?”
 
林裕礼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对着二狗说道:“明明这里没有心,却会觉得异常地痛。”
 
“你们师徒关系真好。”二狗说道。
 
“你和你师父也不错。”
 
二狗想了想,随后说道:“我师父对我确实挺好的。”
 
“可我总觉得啊,我师父在找一个人,还是一个跟我很像的人。”二狗说道,“每次他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他是在通过我看一个人。而且我也不知道咋的,师父总是特别护着我,我感觉在他面前,我就像个……”
 
二狗有些别扭,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裕礼微微笑了笑,虽然十分轻微,但二狗也能清楚地听到林裕礼的笑声。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和岳荣不仅仅是师徒的关系?”
 
二狗愣了愣,问道:“还是什么?”
 
可林裕礼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而说了起来,“二狗,我之前在你修炼的时候,跟你说了很多事情。我回忆起了一段记忆,但我却想不起来这段记忆到底从何而来。这段记忆多数是关于我和岳荣的,但在最后,我看到了你师父。”
 
“我师父?”
 
“嗯。”林裕礼点了点头,“我见到你师父带着虚无只身闯入地府,当时我代替岳荣成为了冥王,他就像是……”
 
林裕礼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又缓缓开口说道:“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他向我要魂器,我并不知道,他差点掀翻了整个地府。”
 
“魂器?”二狗想起来方才薛元道找冥王也是为了这个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我曾经……魂飞魄散。”林裕礼说道,“后来,是岳荣用魂器将我的魂魄一点点集齐,这才让我慢慢以这种方式存在在了这个世界。”
 
“魂飞魄散?”二狗有些吃惊,随即便立刻想到。
 
莫非师父喜欢的那个人,也是魂飞魄散?
 
“我想,你师父一定失去过什么很重要的人。”林裕礼转过头,看着二狗,“那个人大约就是魂飞魄散,所以他才会问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是什么一样感觉啊?”二狗忽然好奇了起来。
 
“真的没有什么感觉。”林裕礼说道,“就是觉得十分轻松,感觉以后无论什么都与我无关。”
 
就在林裕礼说到这里的时候,薛元道和冥王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两人身后。
 
“师父。”冥王喊道。
 
二狗和林裕礼同时转过头去,二狗也对着薛元道喊道:“师父。”
 
薛元道的面色凝重,听到了二狗的呼喊后脸上的凝重也丝毫不减。二狗看着薛元道的表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薛元道伸手将手牢牢抓住。此时冥王已经到了林裕礼面前,却也发现了薛元道的动作。
 
二狗的手被薛元道紧紧握着,有些生痛。
 
知道二狗的手腕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时,薛元道才惊愣着收回了手。被他握着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淤青,可以想象薛元道方才的力道。
 
“我已经将东西给你,你也可以将东西给我了吧?”冥王对着薛元道问道。
 
薛元道将玉石给了冥王,冥王接过玉石后立刻将玉石放在了林裕礼胸口的位置。奇迹的一幕出现在了三人面前,本是一具白骨的林裕礼身上在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变作了人形。林裕礼有些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有肉,是人的模样。
 
“师父……”冥王看着林裕礼的模样,竟然有些哽咽了。
 
而薛元道却在这时对着冥王和林裕礼告别道:“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就此告别。”
 
在薛元道打算走出去的时候,冥王却拦下了薛元道,他在薛元道面前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我和师父能有如今,一定是薛道长的缘故。”
 
冥王还想说些什么话,却被薛元道打断,“不必谢我,我并非为你们。”
 
“是为了那个在天劫下魂飞魄散的人么?”
 
二狗跟着薛元道走出来,刚好听到了冥王最后的这一句。
 
“与你无关。”
 
薛元道说完后,便离开了这座院子。二狗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冥王,再与身后已经恢复人的模样的林裕礼微微一笑,便也离开了院子。
 
等到两人走后,冥王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林裕礼在他身边将他扶了起来,冥王轻轻一笑,随后低头在林裕礼的额头上微微亲了上去。
 
“师父,真的没有想到,还能与你在一起。”
 
林裕礼的双颊微红,却忽然表情凝重了起来,“你刚才到底跟薛道长说了些什么?”
 
冥王将头埋在林裕礼脖颈处,手已经在林裕礼腰带的地方打转,“师父,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就先不说他们了。”
 
二狗跟着薛元道一路走着,薛元道的虚无在地上一路斩了下去,二狗还没做好准备就被薛元道一把抱在怀里,随即跳了下去。等到二狗的脚再次触及地面的时候,他与薛元道已经来到了最初的山路上。
 
“师父,我们从冥界出来了么?”二狗问道。
 
薛元道将二狗放开,点了点头。
 
“师父,你要的东西要到了么?”
 
“要到了。”
 
“哦。”
 
二狗没有继续问,薛元道也没有继续说,薛元道带着二狗一路走下山。二狗没有来过这里,这里的路曲折,岔路口颇多,而薛元道却十分熟悉地在二狗身前领着路。
 
走到尽头的时候,又是来时的山崖。
 
沥青石上的三个字清晰入眼,耳边隐约响起了寻寻的声音。
 
“小乞丐,我饿了,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二狗摇了摇头,跟着不远处的薛元道走着。两人的脚程比来时的快,不过两天的时间就走到了山脚下。那是一道瀑布,从山崖山落下,薛元道带着二狗走到瀑布底下。
 
这个地方,二狗见过。
 
不是当时那种隐约的熟悉感,这个地方,二狗是确实地在寻寻的回忆里见过。这是寻寻和薛元道的前世来过的地方,当时寻寻为了找寻她腹中孩子的父亲,一路走来,薛元道一路陪着她到这里。
 
薛元道走到瀑布底下,他将虚无拿了出来,朝着瀑布底下的方向直直刺了进去。
 
从地底下涌出许多暗紫色的气息,二狗着急地走到薛元道面前,却发现薛元道并没有什么不适,“师父,这里为什么也有这么多的魔气?”
 
“这里也是五行阵之一。”薛元道解释道。
 
“就是和上次我们去的海底那里一样的阵法?”
 
“对。”薛元道道,“这是镇压魔界的阵法。”
 
“师父,你其实不是来寻找劫数的吧。”二狗在薛元道身边问道,却没有等薛元道承认便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其实这个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薛元道没有否认。
 
“师父,这个也跟你那位很重要的人有关么?”
 
薛元道沉默了良久,才说道:“魔界若是不来,我便不会失去。”
 
第24章:天渐崖(十)
 
薛元道话音到此,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二狗见薛元道不愿意继续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本来就对薛元道过去乱七八糟的事情兴趣不大,听到了那个人还是魂飞魄散的时候,便更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
 
魂飞魄散啊,相当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关于那个人的痕迹了啊。
 
等到薛元道将周围的魔气一一去除之后,冥王竟然带着林裕礼来到了他们面前。
 
“咦,你们怎么出来了?”
 
“我想来看看人界。”林裕礼对着二狗说道。
 
“看到了山下魔气的消失,我便带着师父来看看。”冥王继而说道。
 
此刻薛元道已经将虚无从地上拔出,地上的裂缝处没有丝毫的魔气泄露出来,冥王不由得诧异地看着薛元道。
 
“道友道行高深,竟比我都要高上许多。”
 
“你不是冥王么?”二狗说道,“我师父可还是修道的凡人,你这样夸我师父不会显得你自己很无能么?”
 
冥王没有理会二狗的挑衅,平和地说道:“只怕你师父,离成仙只差一步。”
 
“雷劫么?”
 
冥王摇了摇头,“是执念。”
 
“什么?”
 
“二狗,走了。”
 
薛元道从冥王身边走过,没有多说一句,而冥王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二狗在看。二狗被冥王盯得不自在,见薛元道已经走出去老远,便立刻躲避过冥王的目光上前去追薛元道。
 
走在下山的路上,薛元道不说话,二狗便也不敢多说。他学着薛元道的模样将实影挂在腰间的位置,双手捧着头悠哉地走着。天渐崖的那块石碑离他们越来越远,天空上有一道微微的白光闪过,二狗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薛元道也停了下来。
 
“师父,你看!”二狗指着天空的位置。
 
薛元道的眼睛看着天空的位置,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天空的云朵随着那道白光的闪过而分成了两道,以一处为中心缓缓蔓延出了暗紫色的烟雾,从天渐崖上落下的水忽然变了颜色,周围一片寂静,就连不远处的瀑布声也无法听到。在两人的周围有一道疾风越过,随即便被打落在地。
 
二狗望了一眼身边的薛元道,薛元道腰间的虚无早已不在,想来方才让这东西落下的,便是薛元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二狗被薛元道拦住在身后,只能在这东西爬起来之后才看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有着人的模样,全身幽蓝的东西。
 
“你是谁?”薛元道并未收回虚无,只是对着面前的东西问道。
 
而那东西并不打算理会薛元道,在薛元道问话的瞬间再次消失在两人面前。薛元道立刻张开双手,在自己和二狗的身边用灵力落下一道屏障。那东西直直朝着屏障撞了过来,屏障丝毫未曾动摇,倒是那东西被震退了半里。
 
“你在这里等着。”薛元道转头对着二狗说道。
 
二狗乖乖点了点头,站在原地。
 
薛元道离开的时间很短,二狗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坐下。
 
可随着薛元道一同回来的,还有那东西。
 
那东西的速度非常快,就算是虚无也没能在那东西撞上二狗之前将它拦下。二狗只是觉得自己的腹部有一阵绞痛,随后便看到了面前的东西头上的一对利角直直穿过了自己的上腹部,有温热的血从身体里流淌出来,随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早已被包扎了起来,周围是一片黑夜,只有面前的火焰还燃烧着。薛元道将他抱在怀里,就像孩子一样抱着。
 
“师父……”二狗张嘴喊道。
 
薛元道的面上有着一道冰霜,想要骂出口的话在二狗喊了一声之后又收回了喉间,出声变成了一句询问:“怎么样?”
 
“没事。”二狗动了动身子,觉得包扎的地方轻微地有些痛,却不碍事,“师父我睡了多久啊?”
 
“两天。”薛元道将二狗扶了起来,顺手让二狗靠在自己肩膀上。
 
二狗坐起身的时候才看到在火光对面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身上全是伤痕,奄奄一息的姿态,双眼直直地看着薛元道,像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这是什么东西啊?”二狗指着那东西问道。
 
薛元道这才想起来当时抓起来的这东西,微微动了动手,将束缚在这东西嘴上的法术解开。
 
“薛元道,你不得好死!”
 
薛元道看着那东西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你为什么要来袭击我们?”
 
“哼。”那东西转过头,不欲与薛元道说话。
 
薛元道只是微微一指,空气中有东西贯穿进这东西的身体,这东西的表情立刻扭曲了起来。
 
“你既然伤了我徒弟,便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薛元道的声音极冷,比起冥界的寒冰,有过之而无不及。
 
“薛元道,你和你徒弟……死……死一万次也不解我心头……只恨!”那东西挣扎着对着薛元道咆哮道,“你竟然敢杀了寻寻……你竟然敢杀了她!”
 
薛元道的眼睛微沉,坐在一边的二狗却有些恍惚。
 
是的,薛元道那时候杀了一个叫做余寻寻的魔。那个魔与薛元道的前世,似乎有着什么不可说的羁绊。
 
二狗下意识地握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他却完全忘记了这个名字。好像这个魔还活着,从来没有从他们身边离开过。
 
“你们想要打开封印。”听完了这东西的话后,薛元道一抬手,将虚无收回了腰间,“余寻寻是你们在人界同化的魔,你们要以她作为引子,破坏所有封印,打开人界和魔界的路?”
 
听薛元道说完后,那东西惊住了,“你为什么会知道?”
 
“可她死了。”薛元道说了四个字。
 
随后还没有等那东西再回话,二狗便发现那东西张开了嘴,双眼睁大,没了气息。
 
“师父?”二狗对着薛元道微微询问道。
 
“走吧。”
 
薛元道说道,在二狗身前蹲了下来。二狗有些不解,却听到薛元道继而说道:“上来,我带你下山。”
 
二狗有些不自在地趴到了薛元道的背上,伤口的地方微微有些痛,薛元道将他背在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而稳重,一路下山,一点儿颠簸的感觉也没有。二狗感受着薛元道背部的暖意,脑海里闪过了一抹身影,可无论二狗如何去回忆,也想不起这抹身影究竟何时存在在自己的记忆里。
 
他只觉得,这抹身影,能给他心底,带来最深的暖意,正如此刻的薛元道一样。
 
二狗觉得十分安心,忍不住就趴在薛元道的背上睡了过去。等到了山下的客栈,找了一间房间,薛元道将睡着的二狗缓缓放在床上,在放下的时候,二狗的手伸了上来,抓住薛元道的手。
 
薛元道惊,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而床上的二狗并没有睁开眼睛,薛元道不由得舒了口气,正想将二狗的手放到被褥中,却听到睡梦中的二狗迷糊着喊道:“师父……师父……”
 
薛元道将二狗身上的被子盖好,他并没有随着二狗一同睡下,只是坐在二狗的床头,盯着二狗熟睡的面容。盯了好一会儿后,确定了二狗已经睡熟,他才缓缓伸手,用手略过二狗脸颊旁细碎的头发。
 
“二狗……”薛元道轻声说道,“彭岳荣没有死,林裕礼接受了他,他们好好地走在了一起。”
 
躺在床上的二狗并没有回话,深夜的床外一丝声音也没有,周围只剩一盏微弱的灯在房间里闪烁着。
 
“你看,林裕礼也曾经魂飞魄散……”薛元道眼角处有泪珠落下,直直打在二狗的脸上,可熟睡中的二狗并没有一丝的反应,“魂器能追回被打散的灵魂,可为何追不回你的……”
 
仿佛是回应了薛元道的那声询问,睡熟中的二狗再次张口喊道:“师父……”
 
薛元道沉默了好久,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好久,直到二狗不再张口呼喊,才缓缓回应道:“我在。”
 
晚上,二狗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醒来,薛元道和余寻寻坐在自己床头,询问自己的身体情况。他从头到脚都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肋骨碎裂的地方只要一动便会准心刺骨地痛,但即使这样,他还是笑着对他们说着没事。
 
薛元道冷这一张脸,对着他说道:“痛就说,不要硬撑。”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有一个师父的温暖。
 
从头到脚,都能感受到舒适的暖意。二狗觉得眼前有着一丝光亮,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正好薛元道就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册书卷。
 
“师父早。”二狗从床上起身说道。
 
“早。”薛元道将手里的书卷收了起来,对着二狗回应道,随后没有等二狗接下来的话,薛元道便又开口说道,“傍晚我们准备起身,去下一个地方。”
 
“哪里?”
 
“圭原。”
 
薛元道将书卷放在床边,将二狗搀扶着下了床。二狗身上的伤口早已经不痛了,被薛元道这样搀扶着,他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师父,老让你照顾我,真不好意思嘿嘿。”
 
薛元道搀扶着二狗的手顿了顿,随后认真的问道:“不喜欢?”
 
第25章:人魔两界(一)
 
“不是啊。”二狗慌张地解释道,“就是觉得不是我该孝敬您么?”
 
听到二狗的“您”字,薛元道皱了皱眉头,伸手轻轻敲了敲二狗的额头,对着二狗温和地说道:“不必,心意到了便可。”
 
二狗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被薛元道敲过的地方并不疼,只是有些不真实。薛元道转身在前引着路,二狗跟在后面一路上都不由自主地一边笑着一边哼着歌。
 
被二狗这份愉悦的心情所感染,薛元道前进的脚步都不由得变慢了稍许。周围的山水明明是几百年不变的景色,此刻却觉得异常鲜亮。二狗一路上看到不同的鸟儿都会一一指出来询问薛元道,也是到了今天,薛元道才发现,这个世界的鸟儿,竟然也有许多是他叫不出名字的。
 
“师父,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懂嘛!”二狗有些欣喜地看着薛元道说道,薛元道一副不食烟火的仙人模样,总是让二狗感到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是真正地将薛元道当做了一个师父放在了心底里。
 
二狗自懂事以来就没在心底里装下过什么人,他不敢说薛元道是唯一的一个,但绝对是第一个没有错。
 
“万千世界,能懂一二而已。”薛元道深沉地说道。
 
二狗在这种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论道的薛元道实在是正经不起来,他忍不住笑,却并没有反驳薛元道的话。薛元道回头看到二狗笑着,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的手往前走着,轻声地嘱咐一句,“不要走丢。”
 
薛元道的举动就像是父亲带着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孩出门,不过对于二狗而言,却正是乐在其中。脑海里忍不住回忆过遇到薛元道之后经历的一切,虽然身上的伤多了不少,但却不觉得痛苦。
 
想着,二狗忍不住也牵住了薛元道的手。薛元道的手比起二狗的要大上少许,大约是因为在心境里待过的那一百多年并没有怎么锻炼的原因,就算身高比之前长上许多,却在身形上依旧保持着儿时的清瘦。
 
“师父,我也想像你一样这么健壮!”二狗扯着薛元道的手,说道。
 
“多加修炼便可。”
 
“师父一般怎么修炼?”
 
薛元道一边走着,一边沉思了许久后对着二狗答道:“挑水登山。”
 
“修道之人也要讲究身体的锻炼么?”
 
“嗯。”薛元道耐心说道,“虽说成仙之后身体对于仙人而言不过是形具,但在修道之人修炼期间,良好的体魄对精进修炼大有好处。”
 
“比如说,你的意念。意念本是虚无的东西,你要操纵它,多数都是通过冥想,但并不只有冥想一道途径能够增强你的意念。肉体的锻炼也是精神的一种锻炼,在你的身体离经磨练后,你的意念也会随着经历这些磨练而逐渐增强。”
 
“哦!”二狗恍然道,“所以师父才能将虚无操纵得如此自如啊!”
 
“嗯。”薛元道承认道,“不过也并非只有肉体的锻炼才能使意念变得强大,你知道怎样的意念才是最为强大的么?”
 
二狗摇了摇头。
 
薛元道并没有立马回答他,他的眼神微微有些迷离,这样的表情二狗看到过许多次。
 
大概,又是在思念那个人吧。
 
二狗这么想到,薛元道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只要思念起他心底的那个人时,眼神就会变得迷离了起来。要知道,除去这样的时候,薛元道的眼神中从来都是带着寻常人所没有的坚定。
 
就算是遇到了任何危险和困难,他的眼神都从来未曾有过迷离或是迷茫。
 
“最为强大的意念,就是无所畏惧。”薛元道简单地说道。
 
“无所畏惧?”
 
“不怕生,不怕死,不怕人,不怕魔。”薛元道继而解释道,“生死置之度外,无所欲,无所求,这样的人,意念最为强大。”
 
二狗有些茫然,“师父,那样的人真的存在么?”
 
薛元道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有些艰难地说道:“不知道。”
 
二狗觉得薛元道绝对对他撒了谎,但他并不打算拆穿。而且二狗已经大概能猜出来薛元道所说的那个‘生死置之度外,无所欲,无所求’的人,到底是谁。
 
两人路过一处茶馆,二狗觉得有些累了便拉着薛元道一同坐下休息。越接近圭原的地界,身边的温度越高,二狗一路走来要不是不穿衣服实在太过下流,他真的想像着以前乞讨一样光着上半身走着。
 
“哟两位公子不像是这里的本地人啊。”小二弯着腰讨好地笑着走到两人面前说道。
 
这位小二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薛元道却从身上掏出了一锭银子摆在桌上,对着小二吩咐道:“一壶龙井,外加两个地串烧。”
 
小二拿了银子,继而说道:“看来这位公子是熟客,没问题,马上上来。”
 
等到小二退了下去之后,二狗才挪了挪椅子坐到薛元道身边问道:“师父,你身上原来有带银子的啊。”
 
薛元道看着二狗,一脸的不解。
 
二狗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说道:“我以为修道的人都不用带银子的。”
 
“吃穿住行,下山历练总还是要些的。”
 
“那这些银子,我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啊?”二狗忍不住问道。
 
师门一不经商二不接受供奉,到底哪里来的银子啊?
 
“想知道?”
 
“嗯!”
 
两人说着,小二已经将东西都拿了上来。薛元道顺手斟了两杯茶,自己先品了一口后缓缓说道:“到了圭原便告诉你。”
 
“好。”二狗见有好吃的摆在桌上,便也不在执着于这件事情。
 
桌上的两块大饼白白的与普通的大饼并没有什么区别,二狗用手将它拿起来的时候,却能闻到一丝微微的臭味。可就是这样的臭味,却让二狗下意识地觉得这东西十分好吃。
 
他立刻想也没想地咬了下去,饼里夹杂着的酸笋、豆豉以及肉沫的味道刚刚入口,二狗不仅仅觉得好吃,还觉得本来十分热的天气忽然就变得凉爽了不少。明明是十分烫的饼,吃到肚子里之后却觉得十分凉快。
 
“师父,这个饼真好吃。”
 
“嗯。”薛元道仍然只是喝着茶,“你一向爱吃。”
 
薛元道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二狗却疑惑了起来,“我这是第一次吃啊师父……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啊?”
 
薛元道有些恍然,随后立刻纠正道:“为师是说你,一向……爱吃。”
 
“哦哦!”二狗听了薛元道的解释后继续抓着饼啃了起来,并没有注意到坐在旁边的薛元道脸上闪过的那一丝哀伤。
 
等到二狗将两个地串烧都吃完之后,两人又继续上路。三天之后,两人便到达了圭原。
 
圭原是一座建在平原上的土城。
 
之所以称它为土城,并不是因为这里土,而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由泥土天然雕刻而成。在这里所住的房子不是由砖瓦堆砌而成,而是用泥土堆成一座座小堡,所以走入圭原内,你便能一眼望尽这里的人家。
 
“嗨,两位公子是从哪里来,有哪儿想去的么?”
 
二狗和薛元道两人刚刚走入圭原,便遇到了一个人骑着一头驴对着他们挥手道。
 
二狗望了望他们的周围,确定了周围没有人,这个人确实是在对着自己说话后,有些不解地指着自己问那人道:“你在跟我说话?”
 
“不是你们还能有谁啊!”那人从驴上跳了下来,十分熟络地攀上了二狗的肩膀说道,“你们有啥想玩的不,我可以带你们去玩啊!”
 
那人刚想带着二狗一起走,却硬生生地被薛元道扯了开来。薛元道的脸色不太好,那人立刻解释道:“你们是第一次来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太知道。”
 
“不是第一次来。”薛元道说道,将二狗直接地护在了自己身后,“我们要去裕络。”
 
那人听了后立刻变了脸色,随即摆了摆手,“那里我可不去,你要去你自己去。”
 
随后还没指出个方向,便立刻消失在两人面前。
 
这倒让二狗好奇了起来,“师父,裕络是什么地方啊?”
 
薛元道见那人走远,便带着二狗继续走着,边走便解释道:“圭原的人都以‘络’代替中原的‘府’,就如同中原人,一般家中富有或是在朝为官的人才会拥有府邸,在圭原这个地方,一般要做到王族五代血亲内的人才会拥有‘络’。”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是很厉害的人物吧?”
 
薛元道这才意识到二狗涉世未深,就算是以中原为例二狗或许也不太懂,“勉强也算吧。”
 
“哦哦。”二狗了然,“难怪那人不敢去。”
 
“他不敢去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薛元道说道。
 
“那是为什么?”
 
“裕络三年前曾有一位小姐,本与王族中另一方的礼络定亲,却在大婚之夜惨死在闺房之中。而后不久,新郎也以同样的方式死去。有人说这位小姐心定之人并非新郎,所以在大婚之夜自尽后回来对新郎进行报复,亦有人说,是有人见不得两人成亲,要杀人夺命。”
 
第26章:人魔两界(二)
 
“师父觉得是哪种?”
 
薛元道没有回答二狗,只是转了个话题,“你方才不是想问银子从何而来么?”
 
“啊?”二狗有些懵。
 
“我们走吧。”
 
说完,薛元道便带着二狗一路穿过圭原。圭原这里确实是一片平原,只要走出家门,便能看到各种花草。这里的人家全部都是住在这片平原之上,就连用泥土堆建起来的房屋上都有一些花草长出。
 
“师父,这地方要是下雨怎么办啊?”二狗看着这些用泥土堆积成的堡,忍不住问道。
 
“圭原从不下雨。”薛元道解释道,“这里是一处平原,四季如春,不会有严冬和酷暑,就连雨季也像是特意避开了这座城市。”
 
“哇!”二狗惊讶地喊道,“这么厉害?”
 
“我们到了。”还没等二狗继续问下去,薛元道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二狗顺着薛元道的面前望去,这个用泥堡不同于四周的泥堡,不是单纯的一个半圆,而是规矩的四方,有些像中原的房屋。
 
但这房屋的四角却又因为泥土的柔软性而并不尖利,微微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在泥堡的门口上方,有一个以泥土为型的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裕络”。
 
门口有着一只小狗,薛元道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朝着薛元道友好地喊了两声,随后便转身朝着堡内跑了进去。
 
“师父这是在干嘛?”
 
“这泥堡没有大门,来访者无法叩门,便通过门口的这只小狗代为通传。”
 
听了薛元道的解释后,二狗这才注意到,这一路上的每一处人家的堡门口都有一只小狗。中原的人也有养狗的习惯,二狗在以前讨饭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大户人家的人带着家仆出来遛狗,所以刚走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
 
果然没过多久,小狗便带着一位男人来到了两人面前。男人穿得很是朴素,见到薛元道和二狗两人,十分恭敬地问道:“不知二位所为何事?”
 
“除妖。”薛元道简洁地答道。
 
那位男人的眼神一喜,立刻转身以邀请的姿势对着薛元道和二狗两人说道:“里面请!”
 
二狗便跟着薛元道一同被请了进来,走进堡内二狗才发现,圭原的建设真是十分神奇。明明处于室内却仍有草地覆盖,在草地的中央处还有一处池水,池水两边有用石头堆砌的装饰,显得十分大气。
 
二狗一边跟着薛元道走着,一边惊讶地看着这里面的每一处景色。
 
“这位小兄弟怕是第一次来这里吧。”男人留意到了二狗的举动,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是第一次来。”二狗自己应下了男人的话,“太厉害了。”
 
“哈哈。”男人笑了笑,随后说道,“这是先人的智慧,我们不过传承而已。我从小生长在这里,也是看惯了。”
 
虽说这里面的景色十分壮观,但毕竟是一座堡内,无论多美的景色也不可能与中原富贵人家的庭院相提并论。在这位男人的带领下很快三人并到了一处房屋面前。
 
之所以称之为房屋,因为它确实如同中原房屋一般,是四方的模样。只是这房屋有泥土堆砌而成,作为入口的地方并没有门窗,只是有一座比较高的台阶。
 
“王上,小的已将人带到。”
 
男人走到台阶的最上方,薛元道拦住二狗,让二狗与他一同在台阶下等着。
 
里面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是。”
 
这位奴仆应声后并没有起身,仍然跪在地上,只是将身子微微移开,为两人走进去留了一条路。薛元道便领着二狗走上台阶,并走入了屋内。一入屋内,二狗便看到了方才声音的主人。
 
确实是长得十分雄壮的一个男人,十分对得起他那浑厚的声音。下半张脸完全被他那茂密的胡须所遮盖住,只剩下中间一张如同腊肠样的嘴。
 
“阁下便是道士?”
 
薛元道站在男人面前,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男人惊喜地说道,“本王名叫篱栅莫乌尔摩多,仙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喊我乌尔摩多。”
 
“说正事吧。”薛元道不愿与这人客气,直接说道。
 
乌尔摩多对于薛元道的态度也未生气,反倒十分礼貌地让人端上了吃食,带着薛元道和二狗两人一同坐了下来后才慢慢开口说道:“这件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半年前,乌尔摩多的女儿篱栅莫莉莉儿满十七岁,按照圭原的规矩,十七岁便为成年。成年之后,圭原的女儿便得按照父母定下的婚约,与同族家的男儿成婚。
 
篱栅莫莉莉儿与礼络的篱苑普格罗两人从小一同长大,只是中间还夹着个伺候篱苑普格罗的仆人埃楠。埃楠的年纪比起莉莉儿要大上五岁,却刚好与普格罗同年。从小到大莉莉儿都不太喜欢普格罗的那位仆人,只是普格罗这人比较温和,而埃楠又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所以即使莉莉儿不喜欢,普格罗也没有下令让埃楠离开。
 
就在一个月前,三人一同出去游玩,刚好遇到劫匪劫掠,埃楠作为仆人必定是要护着主子的。莉莉儿和普格罗是回来了,可埃楠却死在了那里。
 
大约也是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回来后的莉莉儿并没有再抱怨过埃楠。两家人为了感谢埃楠救了莉莉儿和普格罗的命,便也依着莉莉儿的建议在远处的山中造了座坟墓,算是给那孩子践行。
 
没有了埃楠,莉莉儿和普格尔的感情十分好,等到莉莉儿成年礼的第二天,两家人便商量着准备两人的婚事。可就在这段时间,莉莉儿和普格尔两人的关系却忽然冷淡了起来。
 
两人总是争吵,最严重的一次普格尔甚至打了莉莉儿一巴掌。
 
可莉莉儿没有生气,普格尔也没有道歉,两家人便以为是两个孩子的玩笑,随后没有在意。直到大婚的当晚,普格尔在跟着客人在外面喝酒,喝了几杯之后忽然倒在桌上沉睡了过去。客人们以为他醉了,便合伙着将人抬入新房。
 
结果到新房内时,看到新房的墙上全部沾染上了血,莉莉儿的尸体就那样坐在房间的床上。那一刻普格尔忽然醒了过来,朝着床上的莉莉儿跑了过去。
 
而莉莉儿早已没了气息,身上的血都凝固在了喜服上。
 
客人们看到这一幕本觉得十分同情,想要上前安慰普格尔,可普格尔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毫无表情地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大约在半个月前,普格尔的母亲见普格尔一直闷在屋子里不愿意出门,趁着普格尔的兄长回家想让普格尔的兄长去劝劝普格尔。不过刚进门,两人便看到了普格尔房内的四面墙上沾满了和莉莉儿喜房内一样的血迹,而普格尔的死法也与莉莉儿一样。
 
“普格尔和莉莉儿一同长大,莉莉儿是本王唯一的女儿,普格尔就像是本王的儿子一样。”乌尔摩多痛苦地说道,“可就在一个月内,本王不仅仅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关键是这个凶手,官府至今都抓捕不到。”
 
“不知王妃何在?”薛元道对着乌尔摩多问道。
 
提到王妃,乌尔摩多的表情更加地悲痛,“王妃她……她早在莉莉儿大婚之前……”
 
“你带我去见她。”
 
乌尔摩多犹豫了片刻,随后说道:“好。”
 
乌尔摩多带着二狗和薛元道走出门时,门外的奴仆任然跪在台阶上没有抬头。乌尔摩多在前面领着路,二狗特意走到薛元道身边,小声问道:“师父,为什么那个人一直那样跪着啊?”
 
薛元道没有开口,二狗却能感到薛元道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圭原此处尊贵有别,王族最为尊贵,作为王族的奴仆,他们只能跪拜,从小陪伴着自己长大的例外。”
 
二狗没有再出声,乖乖跟着薛元道一同走着。
 
没多久三人便走到另一个房间处,房间的台阶上站着两个女仆,在见到乌尔摩多的瞬间立刻跪了下来。乌尔摩多带着薛元道和二狗一同走了上去,走过女仆面前时特意问了一句,“王妃可还好?”
 
“禀王上,王妃……不是太好。”
 
乌尔摩多并未责备他们,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带着薛元道和二狗一同走了进去。
 
刚进屋的地方有一个石桌,一位长相极美的女子坐在石桌边,双眼无神直视前方。不用乌尔摩多介绍,二狗便已经知道了这女子的身份。
 
“薇薇儿,我带人来看你了。”
 
乌尔摩多在这位女子面前并未以“本王”自称,一位粗狂的那人,眼神里带着的所有凌冽都在这位女子面前变作了柔情。二狗不由得有些吃惊,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乌尔摩多微微低头,在这位名作“薇薇儿”的王妃脸上轻轻烙上一吻,薇薇儿没有一点儿回应,可乌尔摩多并不生气,只是微微帮她整理了着装后转身对着薛元道说道:“仙人你看。”
 
第27章:人魔两界(三)
 
薛元道走到了薇薇儿的面前,随后将手伸到了薇薇儿的面前,薇薇儿本黯淡的双瞳里忽然有了色彩。乌尔摩多看着薇薇儿的反应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随着薇薇儿眼神的恢复,她微微张嘴,细声喊道:“妞妞……”
 
听着薇薇儿的话,作为王上的乌尔摩多非常不争气地哭了出来,“薇薇儿……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保护好妞妞……”
 
薛元道并没有理会乌尔摩多的反应,他将伸出的手放下,只是一瞬间,薇薇儿又恢复了薛元道刚进来时的模样。见到这样的一幕后,乌尔摩多朝着薛元道跪了下来,“仙人,我求求你救救薇薇儿……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女儿,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恐怕,没办法救她。”薛元道说道。
 
乌尔摩多脸上的绝望显而易见,可最后还是压抑了下去,“只求仙人为我将妖魔斩杀。”
 
薛元道点了点头,“请带我去你女儿的喜房看一看。”
 
乌尔摩多依言,准备带着薛元道和二狗离开这里。在离别之前,乌尔摩多将脸贴在薇薇儿的脸上,明明知道她不会回应他丝毫,却还是郑重地交待道:“我走了,晚一点回来看你,你要好好的,知道么?”
 
薇薇儿果然没有回话,但乌尔摩多却闭着眼睛停留在原地,仿佛薇薇儿正在不舍地与他告别一般。二狗不太懂这样的一份感情,正打算回头问薛元道,却转头看见薛元道的眼神一直盯着在他们不远处的乌尔摩多和薇薇儿,眼睛的边缘处有一滴泪滴落下。
 
这一幕,二狗看得真切。
 
可只是一瞬间,薛元道转头走出了房间。二狗立刻跟着薛元道走了出去,再看薛元道时,薛元道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两人在门口等了乌尔摩多好一会儿,乌尔摩多才从房内出来。三人随即又去了莉莉儿的喜房,二狗在喜房外老远便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刚推门进去,就看到房间里漫天的鲜血,仿佛不久前这里进行了一场屠杀。
 
“这么大的动静你们都没听见么?”二狗看了房间的景象后问道。
 
“那天晚上客人们都在前厅,而且……确实没有人听见里面有动静。”乌尔摩多说道,“就连官府也没办法追查到凶手,所以我们断定这并非普通人所为。”
 
薛元道独自走到了桌子边,那里掉落了一盏灯,灯里面的蜡烛被点燃过,却没有烧尽。二狗和乌尔摩多也跟着薛元道来到了桌子边,看着薛元道手里的灯乌尔摩多神情略微古怪。
 
“这盏灯,和房间内的都不同。”薛元道将灯盏摆放在桌上,对着乌尔摩多问道。
 
“确实。”乌尔摩多答道,“这并不是我们这里的灯。”
 
乌尔摩多本以为薛元道会继续追问下去,哪知薛元道并没有,他只是将手伸到桌底下。当薛元道将手抽出来时,手上被沾染了一片血红色。乌尔摩多有些惊讶,薛元道腰间的虚无已经出鞘,桌下的东西被虚无刺穿,随后从桌底下滚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圆团,全身都长满了黑色的毛,一时之间三人都叫不出着东西的名字。薛元道率先走向前,徒手将那圆团抓了起来。
 
圆团的身上还有着鲜血滴落,薛元道用虚无斩落下去,圆团被一分为二,随后从圆团的肚子中间,三人看到了一只还未完全腐烂的手。
 
“天呐!”乌尔摩多率先喊了出来,他推开了薛元道朝着那只手冲了过去,“这是莉莉儿的手,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元道没有理会乌尔摩多的失礼,站在乌尔摩多的身旁轻声念着咒语。
 
屋内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墙上被凝结住的血迹全部被这阵风吹散。三个人所待的地方也变了模样,这是一处阴暗的山洞,安静地只能听到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二狗望了望自己的四周,薛元道和乌尔摩多都消失不见,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名女子,这名女子的模样他十分熟悉。
 
“洛洛?”二狗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句。
 
洛洛赤裸着双脚走到二狗的面前,在二狗的脸颊旁微微亲了一下,“好高兴,你居然还记得我。”
 
二狗打量了一下站在他身旁的洛洛,面前的这个洛洛,除去身高比之前高上少许之外,其余的一姿一态都是洛洛本人没有错。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洛洛明明已经……
 
“你不是死了么?”二狗直白地问道。
 
洛洛像以前一样喜欢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话,“我们魔是不会死的啊,你有没有想我啊?”
 
“没有。”二狗实话实说,他只是当洛洛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虽说她的死让他有些难过,但只是那一瞬间,过了一段日子就没再记得过了。
 
“你这样说话我好伤心。”
 
洛洛的话刚说完,二狗手中的实影立即朝着洛洛劈头砍去。洛洛没有想到二狗会有这样的动作,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不是洛洛。”二狗总结道。
 
“哼。”洛洛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她的模样也慢慢改变。站在二狗面前的这个女人长得十分美丽,用“倾国倾城”四字形容丝毫不觉得夸张,“你怎么猜出来的?”
 
“没怎么猜。”二狗拿着实影,一副淡然的模样,“只是我觉得魔族也是会死的。”
 
“就凭着这一点你就出剑么?”女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二狗,“你难道不喜欢她么?”
 
听到女人这么问,二狗着实有些无奈了,“喜欢是什么?”
 
哪知女人还真的认真地给二狗解释了起来,“喜欢就是你愿意为她连生命也不要。”
 
——喜欢一个人……大约是为了她,你可以不顾性命。
 
二狗手持实影站在女人面前,不由得有些发愣。脑袋忽然感到一阵剧痛,二狗忍不住弯下身子痛苦地抱着头。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烈的疼痛,就像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一般。
 
而面前的女人见二狗如此模样,立刻朝着二狗冲了过来。
 
二狗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女人一双血红的双瞳。
 
双瞳里倒映的是自己的模样,可那个人……又不像是自己。
 
“把你最爱的人的记忆……送给我吧。”
 
二狗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再睁眼的时候,面前的景色没有变,还是在这个地方。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从脸一路摸到脖颈的地方。
 
从耳后根开始到脖颈处,一道长长的疤痕自上而下,二狗皱了皱眉,随后转了个身。刚才与他说话的那女人躺在地上,从她胸口的位置开始有血水一直流淌而出。二狗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实影,实影上沾满了鲜血。
 
“莉莉儿!”
 
一个男人的尖叫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二狗有些发愣地转过身,便看到男人身后一同前来的薛元道以及……寻寻?
 
“莉莉儿……莉莉儿……”男人抱着倒在血泊里的女子,十分痛心地哭了起来。
 
二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走到薛元道身边,而又碍于站在薛元道身边的寻寻而不得不往右边退了一步。
 
“小乞丐……”寻寻看着二狗手上的血,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惧。
 
“别怕。”薛元道温和地说道。
 
“师父?”二狗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句薛元道。
 
薛元道看着二狗,脸上如同冰霜一般,二狗从来没有见过薛元道这副模样对他,不由得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二狗,为师教过你,不可滥杀无辜。”
 
二狗为自己辩解道:“师父,我没有。”
 
“此女子虽说入魔,却未伤及心脉,若是及时超度,还有轮回之可能。”薛元道对着二狗教导道,“你此番所做,却引得此女子永入魔道,以血为食,再也无法回头。”
 
薛元道话音刚落,周围席卷而来一阵狂风,三人一同朝着狂风的源头望去,只见方才的那名男子周身缠绕着紫黑色之气。他愤怒着转过身来,直直冲着二狗而来。
 
二狗手中的剑还未出,薛元道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虚无重重落在那名男子身上,刺穿他的胸口。从男子的胸口处滴落出鲜红色的血液,薛元道并未将虚无拔出,左手立刻点在虚无剑柄之上,口中默念咒语。
 
那名男子痛苦地挣扎了起来,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气十分不稳定。
 
这样挣扎了许久,男子身上的黑气忽然集聚增多。黑气朝着薛元道和二狗两人碰撞而来,薛元道没能压制住黑气,反而被黑气弹开了好远。
 
二狗自然也被黑气波及,人撞在了墙上。二狗听到了自己脊骨断裂的声音,疼痛从背脊处蔓延开来,可这副身子就像已经习惯了这份疼痛一样,竟然还能挣扎着从地上站起。
 
“此人已彻底入魔,伤及心脉,无法回头了。”
 
薛元道从二狗身边站了起来,虚无已经在他手上消失。二狗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他也同样举起了手中的实影,有些无奈地对着薛元道说道:“师父……我真的没有杀那个女人。”
 
第28章:人魔两界(四)
 
虚无在空气之中悄无声息,那男子每每想要接近两人便被虚无撞击着又回到原地。等到男子撞击了几次过后,略微有些气喘后,二狗吃力地用双手握着实影。
 
二狗知道实影是燃放出大火的,只是此刻在他手里的实影不单单只是燃放出大火,周身的火焰完全包裹住实影,本来作为一把剑形态的实影此刻却是变了模样。火焰熔铸在实影的刀刃上,此刻的实影不再是一把剑,而是一把刀。
 
二狗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他明明就在这里,却又像最初在寻寻的记忆里一样只是个看客。
 
他身体的每一处都不属于自己,除去他之外还有另一个意识纯在在这副身躯之中,他才是这个身躯的主人。
 
而这个主人,要比此刻的他强大得多。
 
二狗亲眼看见自己手中的实影不断的变化着模样,从最初的刀,再变作鞭。仿佛只要这个人想,它便能变成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周身燃烧的烈火不停地在剑身上流动,随着火焰的走向,实影的模样千变万化。面前的男人有些跟不上实影的变化,被打飞了好远。
 
此刻在二狗身后的薛元道忽然出手,空气中灵力的流动带动着周围的泥土变成粉末。粉末从男人的四周融入男人的身体之中,最开始的时候男人并没有丝毫感觉,甚至还想冲着两人而来。
 
可就在男人即将到达两人面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顿了下来。
 
从他的头部开始,他的身躯一点点地变作了泥土。没有多久,完全变作泥土的身躯从头到脚撕裂开来化作粉末飘散在空气之中,仿佛这个男人从未存在过。而在薛元道和二狗面前唯一剩下的,只有一开始便消失在众人眼前的虚无。
 
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随着虚无的出现而渐变成为无形,除去记忆里还残存的影像,不再有丝毫的痕迹。
 
“小乞丐,你真厉害。”寻寻走到两人面前来,对着薛元道称赞道。
 
二狗此刻正好将实影收回腰间,玩笑着问道:“我也挺厉害的,师娘怎么不夸夸我?”
 
寻寻皱了皱眉头,随后学着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躲在薛元道的身后。二狗没有听到寻寻在薛元道耳边嘀咕着说了什么,却听到薛元道十分郑重地对着寻寻说道:“他是我的徒弟。”
 
站在原地的二狗自觉这个身体呆愣了片刻,随后从四肢传来微微的震颤,这样的情绪,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喜悦。
 
寻寻在薛元道的身后嘟了嘟嘴,随后带着一丝不满以及撒娇的语气说道:“我知道啦!”
 
二狗微微松了口气,却听到了薛元道的训斥声。
 
与薛元道相处了这么久以来,二狗从未见过薛元道如此训斥过自己,就算是稍微重一点的语气,也只是在担心他的安全。
 
自己身在的这个人……是自己没有错吧?
 
心里没有一丝委屈或是不满,只是乖乖听着薛元道的教训,脑海里满满的都是那句“他是我的徒弟”。二狗活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薛元道的一句承认,竟然对自己有那么的重要。
 
二狗能清楚地感到自己在流泪,可是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他抬不起手,摸不到脸上的泪水。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能成为他的徒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惜……
 
可惜什么?
 
“师父,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改。”二狗对着薛元道认真地说道。
 
薛元道仍旧是一副冰山模样的脸,百年不化。听到了二狗的认错声后,他的脸色稍转,看着地面上早已散尽的尘土微微叹了口气,“只怕王妃也是活不下来了。”
 
“是啊。”寻寻接着薛元道的话说道,“魔女控制人的心智的同时,将那人的性命也掌握在其中,本来要是能够从莉莉儿的身体内取出埃楠的魔气,或许三个人都能得救。”
 
二狗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站在两人身边。
 
“都怪你。”寻寻对着二狗说道,“若是你不杀死莉莉儿,活下来的将是三条人命。”
 
“既已至此,无需再多加责备。”薛元道开口制止寻寻道,“二狗他已知错,若是有下次,为师也必定不轻饶你。”
 
后面的这半句,是对着二狗说得。二狗站在原地,对着薛元道连连称应承下。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里,不妨再往里走走吧。”薛元道已经想好了如何向乌尔摩多解释,便转了个方向打算带着寻寻和二狗往里走。
 
这处洞穴内到处都充斥着魔气,即使将莉莉儿杀死也没能阻止魔气的蔓延,所以可以推断莉莉儿和那个男人都不是这魔气的根源。他们是由莉莉儿的喜房内直接到达这个洞穴之中,因此他们无法得知这个洞穴的具体位置。若是这个洞穴处于人间之中,那么人间就将引来一个大麻烦。
 
薛元道抓着寻寻的手往前走着,二狗一个人拿着实影跟在薛元道的后面。二狗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他的心本来就是空无外物的,可此刻他却真切地感觉到心被掏了个空。
 
在三个人走往洞穴深处的路上,时不时有怪兽从四处跳窜而出,二狗内心的恐惧以及周身的痛觉就像是被什么人挖空了一样,就算是被怪兽直接咬断了肩胛骨,他也没有感受到一丁点儿的疼痛。
 
二狗有些惊讶于此刻的自己,又有点儿羡慕。
 
这样强大而优秀的自己,才能成为薛元道所教出来的“好徒弟”吧?
 
在这个“二狗”的身体里,二狗忍不住想,自己一定要记下这个人操纵实影的所有方法,等到从这里出去之后,他也要尝试着像这个“二狗”一样去使用实影。明明是这么厉害的一把剑,在自己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
 
三人一同穿过洞穴后,面前忽然出现了剧烈的光源,三个人没有丝毫的准备下接触到光源,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痛。等到三人的眼睛微微适应了光源之后,三人才看清楚了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用黄金堆积而成的坟墓,这里的每一处石碑都是由黄金铸造而成,就连这座坟墓的四周也被铺垫上了黄金。薛元道带头走了进去,黄金铺造的地板有些滑,薛元道不得不用灵气吸附在脚下的黄金地面上,这才保证了他不会滑到。
 
有了薛元道在前面开路,寻寻和二狗也立马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进了一座石碑面前,石碑上只有一个字,是一个大大的“魔”字。
 
薛元道伸手想要对石碑一探究竟,却在手刚刚触碰到石碑上时,这座黄金堆积而成的坟墓中出现了巨变。四周的黄金不知为何变作了液体的模样,因为脚下的灵力三人这才没有陷入其中。
 
而此时,在薛元道的面前液体的黄金渐渐有了一个形状,薛元道手中的虚无正要出鞘,二狗的实影却抢先了一步。实影打在黄金上,本逐渐成型的黄金又重新变作了液体状,而这些黄金并没有放弃,两边的液体忽然如同海啸一般朝他们三人涌来。
 
“小乞丐,怎么办!”寻寻望着两边即将要将他们吞没的黄金海啸,着急地大喊道。
 
“师父!”二狗对着薛元道喊了一句,“我等下用实影将这黄金海浪劈出一个洞来,你带着师娘出去。”
 
薛元道有些犹豫。
 
而就在薛元道犹豫的同时,二狗手中的实影已经朝着三人来时的方向劈了出去。实影的火焰将黄金隔绝在了两边,薛元道带着寻寻的同时还想要将二狗拉扯上。
 
“师父,你和师娘先出去,我自己会想办法。”二狗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没办法一次带走我们两个人。”
 
在听到了二狗的这句话后,薛元道伸向二狗的手顿了顿,随后立刻带着寻寻从海啸的缺口处走了出去。等到薛元道和寻寻两人都走了出去的同时,两边的黄金海啸也已经到达了二狗的头上。
 
二狗觉得自己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地恐惧,这个时候二狗想起来自己记忆中薛元道跟他说过的话。
 
——总有人,会希望你活着。
 
因为有你在乎的人希望你活着,所以人才会惧怕死亡。若是你在乎的人都无所谓你的生死,那生或者死,又有什么区别?
 
又是那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二狗忍不住最初在无妄山遇到寻寻时,寻寻询问他的一句话——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喜欢他。
 
脑海里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这么说道。
 
二狗有些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而这个身躯的主人也正好用手握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二狗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这个身躯分离了开来,他站在了这个身躯的主人面前,他看着他,除去身上那些伤疤之外,面前的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自己没有错。
 
“你是谁?”
 
“我是二狗。”
 
“我才是二狗!”二狗辩解道,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恐惧,面前的这个人和自己一模一样,可他就站在这里,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啊……”那个人朝着二狗伸出了手,他比二狗要清瘦上许多,从手腕处开始一路上去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二狗的一只手上也有,是那时取得实影时所受过的伤。
 
第29章:人魔两界(五)
 
“你不是我。”
 
“我就是你。”
 
“不!”二狗朝着面前的人喊道,“师父对我和你不一样!”
 
二狗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说出来之后他忍不住愣在原地。
 
而面前的那个“他”只是微微一笑,对着他说道:“是啦,我不是你,他对你比对我要好上千倍万倍。”
 
二狗睁大了双眼,看着面前的“自己”,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问道:“你喜欢师父?”
 
“嗯。”他大方承认道。
 
“为什么?”
 
二狗这么问道。
 
在他内心里,薛元道对他的每一点好,他都记在心底里,可……
 
“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他反问二狗道。
 
二狗脑海里回忆起薛元道对他的呵护,每一点每一滴。从跟着薛元道下山开始,他的世界里便仿佛只有薛元道一个人。薛元道将他呵护至极,甚至不愿意看到他有一丁点儿的危险。
 
“你看,你不也和我一样,喜欢他么?”
 
听到了这句话后,二狗反而是冷静了下来,继续对着面前的人问道:“那你呢?”
 
“我?”
 
“你的师父,有着师娘。”
 
面前的“自己”笑了笑,对着二狗说道:“或许也是因为师父对师娘的那份爱意,我才会喜欢上师父的吧?”
 
二狗不懂,歪着头看面前的“自己”。
 
“一直陪着他们一路走来……”面前的“自己”这么说着,从两人的面前闪过许多画面,每每遇到危险时,薛元道总将寻寻护在身后的模样,以及对寻寻的每一点的呵护,在“自己”的记忆里,竟然是如此地清晰,“师父总算是承认了我这个徒弟,师父他特别有责任感,只要是他认可的爱人、师父或是徒弟,他便会拼了命地去守护。他不论对错,只是为了对得起他的那一份‘责任’。”
 
“我不懂。”
 
“你不用懂。”面前的“自己”对着二狗说道,“因为……你就是我,所以……我们,都已经死了。”
 
二狗的意识有些模糊,却还能听到面前的“自己”对着他说——
 
“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二狗觉得自己浑身都好轻,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边忽然出现了薛元道的声音,急切地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可他不想醒来,为什么不想醒来?
 
他感到自己周身都被一道白光所包裹,明明全身上下都有着刺骨的痛,却觉得异常地舒心。自己的意识渐渐地脱离了身体,不会再有自己的思想,他从此再也不会有喜怒哀乐,就像是万千世界里的一粒尘沙,渺小而满足。
 
耳边传来了薛元道的声音,他一遍一遍地喊着二狗的名字,可二狗不愿意睁开眼睛。
 
只是这一瞬间,他觉得喜欢或是不喜欢,好像都不是那么重要。就像刚才的“自己”说的那样,他就算不懂也没有关系,因为……
 
他早就死了。
 
二狗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都难受。他顶着头晕睁开了眼睛,眼前出现的是薛元道十分急切地模样,他不断地念着两个字,可二狗一时之间却听不见到底是哪两个字。直到过了好久,二狗才恢复了听觉,听到了面前薛元道急切的呼喊声。
 
那一遍一遍的呼喊,一直都是同样的两个字,那是他的名字。
 
“师……父?”二狗有些艰难地喊出了声。
 
薛元道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二狗能闻到薛元道身上极重的血腥味,他背部的衣服处还有伤口在渗着血,可他就这样牢牢地抱着二狗,对自己身上的伤口浑然不觉。
 
“二狗……我在……”
 
二狗觉得自己醒来前好像看到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师父……”
 
“嗯。”
 
“我感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二狗说道。
 
薛元道顿了顿,随后说道:“那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是么?”二狗觉得头晕,眼皮很重,他忍不住又闭上了双眼,可这次在他闭上双眼前,他还记得跟薛元道说一句,“师父,我先睡会儿。”
 
“嗯。”
 
薛元道在他耳边轻轻应了一句,二狗觉得自己的眼皮子特别重,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白。过了很久很久,二狗才觉得有些累了,从梦里慢慢醒来。
 
他们还在那个山洞里,薛元道就在他身边,只是他们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道长,你徒弟他醒了。”
 
二狗刚睁开眼睛,就听到男人的喊声。随着男人的呼喊,本坐在二狗身边凝神打坐的薛元道立即睁开了双眼。
 
“师父。”
 
“嗯。”薛元道看着二狗,感觉有什么话要说,却什么也没有说。
 
倒是在薛元道和二狗身边的那个男人,对着二狗说道:“你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么?你师父太厉害了,居然这样都能把你救回来。”
 
薛元道朝着男人冷瞥了一眼,男人刚要张开的口立刻闭了起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二狗摇了摇头,“睡得挺舒服的,师父我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薛元道拍了拍二狗的头,“你中了魔女的幻术。”
 
经过薛元道这样一提醒,二狗倒是记了起来。在他昏迷过去之前,他见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曾经化作洛洛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师父,那个魔女呢?”
 
提到那个魔女,倒是在他们身边的男人着急了起来,还没等薛元道开口,那个男人便立刻着急着说道:“道长,求求你救救她。”
 
薛元道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将二狗从地上扶了起来。二狗觉得自己并没有睡多久,可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他却感到了一阵眩晕。
 
等到二狗站稳之后,薛元道才对着男人说道:“不用着急,她就在前面。”
 
“我怕莉莉儿真的变成了魔女,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男人着急地说道。
 
“莉莉儿?”二狗有些诧异。
 
“是啊!”男人对着二狗应道,随后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与二狗介绍过自己的身份,“我叫普格尔,莉莉儿是我的爱人。”
 
“那埃楠呢?”二狗问道。
 
提到这个人,普格尔的神情有些不自然,随后对着二狗说道:“她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
 
二狗对于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故事本来就不太在意,此刻听普格尔这么说到,便也没有打算再多问。薛元道在面前带着路,二狗和普格尔两人并排走在薛元道的身后。走在路上的时候,二狗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实影,总觉得有一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现。
 
那些画面里的实影可以随着火焰的燃放而变作不同的姿态,可以是斧,可以是鞭,甚而有时候变作弓箭,射出燃放着火焰的箭。二狗不太清楚这些画面究竟从何而来,但他十分想试试,将手中的实影,变作他脑海里中的那些形态。
 
正在二狗思索着样如何运用自己的灵气而控制实影变化时,和他走在同一排的普格尔忽然开了口,“你也知道埃楠么?”
 
二狗一时之间没听清楚,无意识地回了一句,“知道啊,你的仆人嘛。”
 
“我真的是拿她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没有别的。”普格尔说道,“她从小没有父母,身世很可怜,我和她一起长大,又比她大上一些,便一直将她当作妹妹看。”
 
“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二狗兴趣乏乏地听着,心里却还是想着实影的事情。
 
“莉莉儿一直不喜欢埃楠,只要我对埃楠好一点儿,她就会发脾气。”普格尔说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莉莉儿比我们都小,埃楠就一直让着她。有时候莉莉儿做的过分了,我就会帮着埃楠骂她,每次那个时候莉莉儿就会很难过。”
 
“所以最后是莉莉儿杀了埃楠?”二狗问道。
 
从一开始乌尔摩多说起他们的事情时,二狗就觉得埃楠的死十分蹊跷,为什么偏偏在两人结婚之前,埃楠就死了呢?一般来说遇到了劫匪,怎么偏偏生还的就是一个大少爷和一个大小姐呢?
 
面对二狗的问题,普格尔倒是摇了摇头,随后叹了口气,“我有时候倒希望是莉莉儿杀了埃楠,这样……我或许会好受些。”
 
“所以……我猜错了?”二狗问道。
 
在前面走着的薛元道也听到了二狗和普格尔的对话,轻声接了一句,“是埃楠杀了莉莉儿。”
 
二狗有些惊讶,“可是莉莉儿不是跟着普格尔一起回去了么?”
 
“埃楠早就不是人了。”薛元道解释道。
 
三人正说着埃楠,面前的路上一个人爬到了他们面前,从她胸前的乳房,可以看出她是个女人。她全身没有一丝遮掩的衣物,整个身躯暴露在三人面前。身躯上布满了被鞭子抽打过的痕迹,一块完整的皮肤也没有。
 
她爬到了三人面前,随后跳了起来,对着最前方的薛元道扑上去。薛元道虚无刚出,便已将此人的头颅斩下,这个女人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停下了动作,一双眼睛忽然恢复了光彩,随后死死地盯着普格尔。
 
普格尔也看着地上的女人,却始终没有上前。那女人最后像是死了心一样,将双眼闭上再也没了生气。
 
第30章:人魔两界(六)
 
“你认识她?”二狗蹲在女人的尸体边,抬头对着普格尔问道。
 
普格尔咬了咬牙,随后说道:“这是埃楠。”
 
“哦——”二狗应得有些意味深长。
 
普格尔微微瞪了二狗一眼,却没有继续解释。三个人踏过埃楠的尸体往前走的时候,普格尔甚至没有再看埃楠一眼。埃楠的尸体无声息地躺在地上,她的肤色不知为何染上了一层青绿色,有些吓人。
 
二狗只是看了一眼,随后跟随着普格尔和薛元道的脚步一同往前走。普格尔一路都没有再说话,他不说,二狗便也不问。
 
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见到莉莉儿之后,都会知道的。
 
三个人穿过了一处又一处的山洞,和最初在湖底的时候一样,薛元道总是能在一堆岔路口中寻找出正确的道路。薛元道指引的路一路走下去,走到一处稍微宽敞一点儿的地方,土地里混杂着黄金,二狗不由得有些惊讶。
 
“师父,从满是玉石的城,到现在黄金,这些都是财宝啊!”二狗这么想着,便直接对着薛元道感慨道。
 
薛元道意外地没有对二狗说教,认同地点了点头,“可惜,这里寻常人进不来。”
 
二狗没能理解薛元道的意思,薛元道正打算继续带着两人往前走,在土地里忽然有一人蹦了出来。面前的女人身上穿着的是由镀金做成的衣服,极尽奢华之气,仔细一看她的面容,得了,这就是方才二狗见到的莉莉儿。
 
“你们居然走到了这里。”莉莉儿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儿调皮,这倒有些像二狗所认识的洛洛。莉莉儿自然也看到了站在原地的二狗,震惊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死?”
 
二狗被问得有些懵,他为什么要死,他只是非常累,在原地睡了一觉而已,睡醒了之后一切如常,“我为啥要死啊?”
 
“不可能!”莉莉儿大喊道,“我明明吃掉了你所有的记忆,甚至咬穿了你的动脉!”
 
莉莉儿不说这件事情还好,刚说完这句话后,她的右肩已经被空气中化作利刃的灵气贯穿。从身体里流出红绿相间的血液,她不由得吃痛地弯下了身子。
 
“道长!求手下留情!”普格尔见莉莉儿的模样,立刻对着薛元道跪了下来。
 
可薛元道就像是没有听到普格尔的哀求一样,一步步地像莉莉儿走近。莉莉儿看着逐渐逼近的薛元道,甚至忘记了怎么逃跑,她只是跪坐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着薛元道。
 
此刻,二狗也将目光放到了薛元道身上。薛元道的双眼有些泛红,二狗见普格尔刚靠近薛元道便被薛元道周身的灵力弹劾开来,薛元道手中的虚无已经逐渐逼近莉莉儿,只要下一秒,虚无便可以像当初贯穿寻寻那样贯穿莉莉儿的胸膛。
 
“师父——”二狗伸手,拉扯住薛元道握着虚无的右手,轻声喊了一句。
 
薛元道停了下来,眼眶便的深红退了大半。
 
见薛元道微微恢复,二狗这才继续说道:“师父,你刚才怎么了?”
 
薛元道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虚无恢复成剑收入腰间。在薛元道恢复的那一瞬间,刚才因为畏惧而跪坐在原地不得动弹的莉莉儿此刻也立即动弹了起来。她只是看到了薛元道恢复之后那轻轻的一个眼神,便立刻下定了决心。
 
要制服这个道长,只能从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下手!
 
周围的土地形成了旋涡,三个人的周围都陷入了无限地旋转。在莉莉儿出手的瞬间,薛元道想也没想地立刻将二狗全全护住。二狗的身形真的跟“高大”二字完全不沾边,就算是长成了成年男人,他廋弱的身形也很难让人将他看做一个男人。
 
在薛元道和二狗的身前,普格尔用自己的身体做成了盾,莉莉儿若是用实物对付薛元道和二狗,普格尔或许没有办法。但偏偏莉莉儿用的是幻术,普格尔站在莉莉儿和薛元道的中间,眼见着莉莉儿幻术化作的剑贯穿自己本没有的灵魂。
 
虽然没有一滴血留下,可疼痛却持续蔓延至了全身。手持着剑柄的莉莉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想要往后退,却被普格尔一把抱住。
 
“对不起,莉莉儿。”
 
薛元道将二狗从怀里松开,周围的旋涡慢慢停了下来。
 
“我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
 
普格尔的道歉十分温柔,若真要二狗形容的话,就像是薛元道一贯对他的那样。温柔得如同春风,每一丝都带着暖意,想要将这个世界的全部美好都送入你眼底。
 
可面前的莉莉儿并不领情,她一把推开了普格尔,狰狞地笑着,“我不接受!”
 
“莉莉儿……”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莉莉儿的双眼盯着他,从她眼角的位置留下了鲜血,不是属于魔族的绿色血液,而是属于人类的赤红色的血,“你那么相信她,便信她好了!”
 
“莉莉儿,你听我说……”
 
“我不听!”莉莉儿双眼中的光彩逐渐消失,一双眼珠子从眼眶处掉落,掉到地上,化作了一缕紫黑色的烟,“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了么?”
 
莉莉儿身上被一层黑紫色的烟雾所笼罩,等到黑紫色的烟雾慢慢消散开来之后,便看到了在烟雾里的莉莉儿。她身上的衣服被撕扯殆尽,只有不太完整的几块,身上的皮肤到处有着淤青,还有着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破的血迹。
 
脸上空有一副还算端正的五官,却失去了一双眼睛,从眼眶处流出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脸,流到她身上被刀狠狠切掉的胸部。
 
“对不起……”普格尔看着莉莉儿的模样,没有离开视线,只是这样静静看着,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道歉。
 
在两人进行对话的同时,薛元道轻声地说了一句,“她身上的魔气消失了。”
 
“恩。”二狗也看得到,虽然面前的莉莉儿说着不愿意原谅普格尔,但只是普格尔道歉,她身上的魔气便消失一分。
 
“普格尔确实只是将埃楠当作妹妹。”薛元道对着二狗说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埃楠动了不一样的心思。”
 
二狗有些疑惑地望着薛元道,薛元道便继续说了下去,“那天遇到劫匪,埃楠、莉莉儿和普格尔三个人分散,埃楠假意自己拖住劫匪,随后让普格尔去找莉莉儿,而实际上在那个时候,埃楠将自己和莉莉儿掉了包。”
 
“怎么掉?”
 
“她早已入魔,自然懂得如何将她化作别人,将别人化作她。”薛元道解释道,“只是她没有想到,普格尔竟然发现了她不是莉莉儿。”
 
“莉莉儿,你听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普格尔已经上前,将莉莉儿抱住,莉莉儿的身躯残缺不全,可普格尔一丝嫌弃的模样也没有。他怀抱着他,眼中的神情就像是乌尔摩多看着薇薇儿一般,“我真的,一直都只是将埃楠当作妹妹,我不知道埃楠会故意刁难你,在我面前,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温顺的孩子。”
 
“是,一切都是我的错!”莉莉儿笑着,却没有睁开普格尔的怀抱,“是我拆散了你们,是我,我是魔女,你们本来差一点儿就可以成亲了,是我,杀了她,随后又杀了你!”
 
“我并不怪你。”普格尔轻声说道,“你恨她,你恨我,都可以。你杀了她,又杀了我,也没关系。”
 
莉莉儿有些愣,眼眶里流淌着的血都忽然停了下来,在脸上形成了一道痂。
 
“莉莉儿,我只是想说一句。”普格尔说道,“我所喜欢的,所爱的人,永远都只有你。”
 
在普格尔说出这句话之后,整个洞穴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无论我多么护着埃楠,我都只是同情她,她没有父母,我便想以她兄长的身份保护她。你是我此生唯一认同的爱人,是我以后的妻子,我希望你能做一个合格的嫂子。”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伤害你。”
 
“那天我发现她不是你,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做得不像你。”普格尔说着,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只是无论如何像,她都不是我所挚爱的你。”
 
莉莉儿忽然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她就这样安静地让普格尔抱着她,安静地听着他说完他生前来不及对她说出的话。
 
“我跟她吵架,我甚至出手打伤了她,她不生气,只是告诉我……”普格尔咬着牙说道,“只有跟她成亲,她才会放过你。”
 
“可你没有等到我跟她成亲。”普格尔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你入了魔,你杀了她。你认为我背叛了你,所以,你也把我杀了。”
 
听到普格尔这么说了之后,莉莉儿脸上的血痂又再次流动了起来。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的莉莉儿……”普格尔轻轻揉着莉莉儿乱七八糟的头发,就像是在抚摸着他的至宝,“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你看,现在我们都是灵魂,我们可以一起入魔,或者一起投胎转世。”普格尔眼角有一丝晶莹在闪烁,声音也有些哽咽,“只是,你不要不认我。”
 
第31章:人魔两界(七)
 
“莉莉儿……”普格尔将脸轻轻靠在莉莉儿的头上。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倒像是两位相处了大半辈子的夫妻。
 
二狗跟着薛元道一同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的相处,有些无奈地说道:“师父,我们是来围观的么?”
 
二狗等了许久,薛元道都没有回答他,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薛元道。只见薛元道痴痴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挚爱的那一位了吧?
 
二狗忍不住想到,便没有开口打扰。二狗不明白自己心底为什么有一些不甘心,是因为薛元道心底的那个人么?
 
明明陪伴薛元道一路的人是自己,可薛元道的心底,一直都只有那个人。
 
“二狗。”
 
二狗这么想着,却忽然听到薛元道喊着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师父?”
 
“你说……重来一次,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不同的结局?”
 
“什么?”二狗不太明白薛元道到底在问什么。
 
薛元道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仍旧盯着面前的莉莉儿和普格尔。两个人在经历了一番事情之后,虽然都变了模样,可此刻的莉莉儿却可以放肆地在普格尔怀抱里哭闹,任普格尔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再一遍遍地告诉她,他爱她。
 
薛元道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二狗一个人想找点儿话题聊聊,可看着薛元道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扰,便只好一个人傻傻地站在旁边。
 
等了好一会儿,莉莉儿总算是从哭闹中缓过神来,普格尔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早已没有了双眼,却还是能从她的面容中看出她的喜悦。她身上的魔气一点点褪去,恢复了死前的模样,她的眼珠被挖掉,头发连同头皮被拔掉了好大一片,全身上下布满了淤青,十分恐怖。
 
“师父,原来魔女也是可以变回人的啊。”二狗看着面前这一幕道。
 
“可以。”薛元道开口解释,“但并不是所有的魔都愿意再变回人,莉莉儿本来就入魔不久,而普格尔又刚好是她入魔的执念,所以……”
 
“那……度化魔只要找到她的执念就可以了么?”
 
“嗯。”薛元道说道,“但要断执念很难,而且一旦魔气在体内沉积,要想去除魔根,必须要顺着她的执念,将所有的路重新走一遍,而从这些路途上,寻找出执念的关键,将执念斩断,随后以灵气度化。”
 
二狗听得不是很懂,他们不远处的普格尔已经拉着莉莉儿的手,朝着薛元道走来。
 
“道长,有劳了。”普格尔在薛元道面前鞠了一躬。
 
薛元道点了点头,随后对着莉莉儿说道:“可能会很痛。”
 
莉莉儿无所畏惧地笑了笑,“他会陪着我。”
 
只要薛元道和二狗低头,便能看见莉莉儿和普格尔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虽然莉莉儿看不见,但普格尔还是朝着她轻轻笑着。
 
“如此,我便助你摆脱魔气。”薛元道伸手指到莉莉儿眉间,一道白光从莉莉儿眉间散开,遍及她的全身。
 
莉莉儿立刻痛苦地尖叫了起来,她全身有黑气冒出。每随着一份黑气从她体内抽出,全身的肌肉便会剧烈抽搐起来,普格尔握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直到莉莉儿周身的黑气全部散去,莉莉儿的身形在他们面前开始逐渐变得模糊。
 
没一会儿,莉莉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们面前。普格尔看着消失的莉莉儿,总算是送了一口气。
 
“我也要去陪她了。”普格尔这么说了一句,随后转头对着薛元道说道,“道长,真的非常感谢你,若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接近莉莉儿。”
 
薛元道没有接话,二狗也随他一同沉默着。
 
可普格尔并不需要他们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莉莉儿入魔后伤了心智,伤害了她母亲……她母亲的灵魂……”
 
薛元道伸开手掌,有一丝青色的幽光在他手掌之上。
 
普格尔伸手,触碰上了这一丝幽光。
 
“你说你要陪她一同轮回转世。”薛元道盯着普格尔说道。
 
普格尔艰难地笑了笑,“她犯下的错都是因我而起……”
 
“你和冥王做了交易?”
 
普格尔点了点头。
 
“冥王?”
 
“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薛元道对着二狗解释道,“冥界也有自己不同的管辖范围,如今冥界大致有四位冥王,与普格尔做交易的是另一位。”
 
“哦。”
 
“你没必要这么做。”薛元道对着普格尔说道,“我方才看过,她的灵魂只要放入魂器之后过两三天便可以恢复,不需要用你的灵魂做修补。”
 
普格尔惊讶地看着薛元道,“可我没有魂器。”
 
薛元道从另一只手中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块玉,那块玉晶莹剔透,一看便不是普通的玉。
 
“我将她的灵魂放入魂器中,待我回去便归还于她。”薛元道对着普格尔说道,“如今你可以放心去实现你对她的诺言。”
 
普格尔面上的感动随着泪水一同不自主地流下,“谢谢你……道长,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无碍,反正我拿着……也没什么用。”
 
薛元道的语气中带着很深的无奈,二狗本想开口问他的话收入肚中,没有开口。
 
彭岳荣曾经说过,因为天劫而魂飞魄散的灵魂,就算用魂器也没有办法找回。此刻的二狗看着薛元道这般模样,忽然很想给他一个拥抱。
 
那个人,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一想到这里,二狗都不由得为薛元道感到难过。虽然二狗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模样,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对于薛元道到底有多么重要。
 
正当二狗这么想着,薛元道已经将普格尔也松入了冥界。
 
薛元道一转头,便看到陷入感伤中的二狗。
 
“二狗?”薛元道喊道。
 
“啊?”二狗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薛元道在喊他,“哦!师父。”
 
薛元道的手放在二狗头上,温柔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那一份温柔的感觉,二狗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他想不起来,便干脆不想,“师父,这个魂器还可以用么?”
 
薛元道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有着蓝色幽光的玉,说道:“不能了,本来也就三块,彭岳荣用为救林裕礼用去了两块,只剩下这唯一的一块了。”
 
“那师父怎么办?”二狗问道,“师父不是有一个很想要救的人么?”
 
薛元道抚摸着二狗的手微顿,随后苦笑道:“可就算为师将三块魂器都拿来……也没办法救回你啊……”
 
薛元道的声音有点轻,二狗有些愣,“师父你在说谁?”
 
而薛元道忽然就不说了,他转过身走在前面,对着二狗说道:“走吧,我们还有要做的事情。”
 
二狗没有得到答案,只能跟随着薛元道的脚步往前走着。
 
刚才薛元道说要救他?
 
二狗跟在薛元道后面,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可薛元道就像是铁定了心不打算回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二狗想问,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万一,是他听错了呢?
 
一定是他听错了吧。
 
自己就站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需要救呢?
 
——因为……你就是我,所以……我们,都已经死了。
 
死了?
 
二狗觉得自己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光里面有着自己的影子。他听到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可是自己却没办法回应那个人。
 
“前面就到了。”
 
薛元道停下来对着二狗说,二狗被吓了一跳随后回过神来。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封印魔界。”
 
薛元道的话刚出口,两人便听到周围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这笑声十分好听,却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感觉。二狗将腰间的实影握在手里,旁边有一阵风闪过,薛元道立刻伸手,带着二狗一同朝着旁边躲了过去。
 
在他们躲过的地方前面,一个身穿紫衣的女子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模样和洛洛很像,让二狗不由得大吃一惊。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一股十分危险的气息,和跟自己一同生活了一百多年的洛洛完全不同。
 
“师父,她和洛洛好像!”
 
薛元道还没有回答,面前的魔女先开了口,“洛洛?哦,幺妹啊。”
 
“你是她姐姐?”二狗对着面前的魔女问道。
 
“哼。”魔女十分不屑地说道,“谁是她姐姐?那种货色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二狗记忆里洛洛好像提起过她的姐姐,貌似她们关系不是太好。
 
“再说了。”魔女笑道,“父君当时把她关在那里,又派了屡屡在那里看守,只要她出来,就连同和她出来的人一起,解决掉。”
 
二狗沉默。
 
魔女看着二狗,却没有动手,“不过看来,屡屡没能解决掉你。”
 
薛元道仍旧将二狗护在身后,薛元道本就比二狗要高上许多,只要用身体一遮,二狗便不再能看到魔女的身影。
 
“哟,这位道长。”魔女扭动着自己丰满的身躯朝着薛元道走了过来,“看你这般,修为肯定很高。”
 
薛元道见着魔女朝着自己走来,虚无仍在腰间,未有动作。
 
第32章:人魔两界(八)
 
“其实我啊,早就待腻了魔界了。”魔女走到薛元道身边,撒娇的语气说道,“道长,要不你也帮我一把,我愿意以身相许啊。”
 
魔女话音刚落,空气中一道气流闪过,魔女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可即使是这样,她的脸仍然被划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伤口处不停地流下绿色的血液。
 
“不可能!”魔女看着薛元道的眼眸中带着不可置信,“你明明没有拔剑!”
 
薛元道看着面前的魔女一言不发,虚无仍然在他腰间未动,可周围灵气流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魔女虽然看不见薛元道的动作,但却能感觉到周围那肆意窜动的灵气,她全身都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在他们身边的土地随着灵气的聚集而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忽的一下从他们脚底爆裂到空气当中化作粉尘,而他们所站的地方也从土地变成了一片用黄金铺垫的奢华宫殿。二狗低头看着脚底,从脚底的黄金可以倒影出他的影子。
 
“不……”魔女只是望着薛元道的身影,便不自觉地往后退,此刻的她所有的美貌都败在了她惊恐的容颜之下。她似乎想要跑,可却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拽住。
 
薛元道慢慢靠近魔女,手中的虚无终于被他用手拔出,只是出鞘的一瞬间,虚无便消失于空气之中。二狗站在原地,能感觉到有一丝浓郁的灵气包围在自己身边,带着十足的暖意。
 
而对于面前的魔女而言,集聚在她身边的灵气就像是一把逐渐逼近的刀,没随着薛元道走近一步,便离她越近。就在薛元道即将走到魔女面前,一个黑色的身影忽的出现在他们中间。
 
“你是什么人?”
 
黑色的身影十分高大,要比薛元道高上一个头还有多,他有着人类的身形,可他通身的皮肤就像是灵魂一样的幽蓝。他的一双眼睛倒有些像彭岳荣,是完全的漆黑,在他的头顶有两只如同犀牛一般的角。
 
他就站在薛元道面前,可薛元道并没有被吓退半步。
 
“回答我,人类!”面前的这个身影从身后拿出一把镰刀,朝着薛元道劈了上去。
 
“师父!”二狗害怕地喊到,可那镰刀根本没有碰到薛元道,薛元道只是一个闪身,便躲过了那把镰刀。
 
“夫君。”在一边的魔女此刻变得十分乖巧,她双手揽住这个怪物的一只手臂,对着这个怪物撒娇着说道,“我好怕,那个男人,好可怕。”
 
怪物低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魔女,嘴巴一张一合地说道:“别怕,没有人类可以与我抗衡。”
 
“你就是与普格尔做了交易的东冥王?”
 
薛元道从后面走来,他对面前的怪物丝毫没有觉得害怕,虚无不知何时已经变回剑身回到他的手中,周围聚集的灵气也渐渐消散,只剩二狗周围的灵气仍然浓郁。
 
“哼,居然知道我的身份?”东冥王轻蔑地看着薛元道说道,“也好,死了起码也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薛元道并没有理会东冥王的大话,只是继续问道:“你们要他们的灵魂,做什么?”
 
薛元道话问到这里,站在东冥王身边的魔女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
 
“与你人类何干!”魔女对着薛元道喊道,随后又转头对着东冥王撒娇地说道,“夫君,这个男人我不喜欢,你能,帮我解决他么?”
 
魔女朝着东冥王鼓起两腮,故作委屈的模样。东冥王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立刻答应道:“那有何难,只要夫人你说,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夫君都帮你取来。”
 
魔女刚想开心地开口对着东冥王继续撒娇,东冥王的一只腿忽然就与他的身躯分离了开来。东冥王被身体突然传来的剧烈疼痛疼得倒在了地上,魔女立刻着急地跪在地上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此刻,薛元道走到东冥王和魔女身前,他手中的虚无不知何时已经沾染上血。与东冥王身体流出来的血一模一样的颜色,魔女的双眼瞪得老大,看着薛元道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在问你们。”薛元道平和地说道。
 
“你……你是谁?”东冥王没有像魔女一样将恐惧表露在脸上,可刚才薛元道的动作,他甚至感觉不到。
 
等到发现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被薛元道砍下。而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根本没有用尽全力。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薛元道对着面前的魔女问道。
 
魔女被薛元道眼中的寒意吓得全身发抖,她甚至连躲到东冥王身后的勇气都没有,“我……我只是听父君说过……”
 
薛元道沉默着没有接话,却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是我们魔界入侵人界最大的阻碍……可我们无法……毁掉它。”魔女一边说,一边胆怯地看着薛元道,见薛元道并没有发怒,才继续说道,“可这个东西……会为了保护你而消失。”
 
薛元道依旧沉默,可双眼的寒意却缓缓消失,随后陷入沉思。就在薛元道陷入沉思的那一刻,东冥王忽然动了起来,他挥舞着手中的镰刀,朝着薛元道砍去。
 
二狗站在一边看得清楚,可以他与薛元道的距离,他根本没办法护住薛元道。
 
就在这时,二狗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实影变换成鞭的模样。他低头看向腰间的实影,伸手将它从腰间拔出,有火焰从实影周身燃放开来,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灵气的一点一滴。从握着实影的那只手中传来心脏的跳动感,脑海里有点儿什么慢慢地在恢复。
 
二狗举着实影,往前用力挥了过去。
 
就在二狗将实影往前挥去的瞬间,围绕着实影剑身的火焰忽然像水一般喷射了出去,直到薛元道和东冥王两人中间。东冥王的镰刀打在火焰上,明明只是火焰却硬生生地接住了东冥王的镰刀。与东冥王的镰刀撞击后,实影身上的火焰消失,浮现出来的是一道火红的铁鞭,只是抗住了东冥王镰刀的一击,随后跌落在地。
 
铁器碰撞的声音让薛元道回过神来,东冥王双眼睁大,随后倒了下去。
 
只是一瞬间,这个比薛元道高大上许多的东冥王,就这样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夫君!”魔女朝着地上没了声息的东冥王嘶吼道,她褪去了恐惧,对着薛元道喊道,“你居然敢杀了我夫君!”
 
薛元道看着魔女,丝毫没有畏惧。魔女盯着薛元道许久,握着拳的手被指甲划破,流下了绿色的血液,可就在下一秒她忽然转头,朝着二狗冲了过去。
 
薛元道终于是变了脸色,魔女在冲向二狗的过程中没有丝毫停留,即使薛元道用虚无将她心脏刺穿也不能阻止她已经变作爪子的手冲到二狗面前。二狗看着冲到自己面前的人,脑子里还没有意识,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
 
本变作鞭子拖沓在地上的实影周身顿时燃起了火焰,二狗往后微退一步,面前一个盾挡在冲来的魔女身前。魔女的心脏已经被贯穿,只剩最后一点意识支撑着她,在刺杀二狗失败之后,她的意识再也支撑不起她的这副身躯,倒在了地上。
 
和魔女一同掉在地上的,是薛元道手中的虚无,二狗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薛元道已经将他完全抱住。
 
“师父?”二狗被薛元道突然而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忍不住喊道。薛元道没有回答他,可二狗能清楚地感觉薛元道抱着他的那一双手都在颤抖。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二狗有些受不了薛元道这样抱着他,他双颊微红,对着薛元道再次喊道:“师父,你怎么了?”
 
薛元道缓缓地将二狗放开,二狗看到薛元道,脸上的冷静完全不见,剩下的都是慌乱。
 
“二狗,不要离开我。”
 
二狗觉得薛元道的声音都在颤抖,“师父,我不会离开你的。离开你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啊,你不要担心。”
 
薛元道站在二狗面前,面上的恐惧还没有缓过来。二狗有些愣,他从来没有见过薛元道这副模样。
 
仿佛下一秒天都要塌下来,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二狗的手刚刚触碰到薛元道的脸颊,周围的黄金忽然动了起来。本来结实的黄金忽然融化,二狗和薛元道一同掉了下去。
 
这次,薛元道在掉下去的瞬间牢牢地抓紧了二狗。
 
两个人的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等到黑暗结束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里不是洞穴,也不是莉莉儿的新房。
 
他们两人的脚下有一个金色的圈,上面刻画着二狗看不懂的符咒。
 
薛元道的虚无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薛元道的腰间,二狗也将实影收了起来。
 
两人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空地,周围只有几点烛光。这片平地没有尽头,烛光所指向的地方很远很远,两人所站的地方就像是四周的中心,散发着十足的光亮。
 
“师父,这里是哪里啊?”
 
薛元道抬头,看着天上了无一物的地方,随后开口答道:“人界和魔界的交点。”
 
第33章:人魔两界(九)
 
黑暗中忽然有两个人影朝着他们走来,其中一个人提着灯,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
 
“又遇到你们了。”
 
走进之后才发现,两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才认识的林裕礼和彭岳荣两人。彭岳荣走在前面提着灯,朝着两人笑着说道。
 
“其实我觉得你这个模样还是挺像人类的。”
 
面前的彭岳荣一双眼睛变作了普通人类的眼睛,此刻他的模样看起来真的与寻常人毫无差别,还有着不属于人间大多数男子的俊俏容貌。
 
“我母亲本就是人类。”彭岳荣随口说了一句,而后对着薛元道问道,“东冥王是你杀的?”
 
薛元道没有说话,彭岳荣严肃地看着薛元道,“东冥王是四冥王中最老的一个,就连当年冥界大乱他都没有因此而亡……”
 
“大约是我师父比较厉害吧。”二狗自觉地替薛元道说道。
 
彭岳荣还想要追问,倒是他身边的林裕礼拽了拽他,说道:“别问了。”
 
林裕礼的话说完后,彭岳荣果然没有再问,只是转而说道:“东冥王是四冥王中与魔界走得最近的,而东冥界也是人界与魔界的交点,如今东冥王一死,魔界恐怕会趁虚而入。”
 
“我知道。”薛元道答道,“魔界的目的本来不就是这个么?”
 
彭岳荣沉默了片刻,随后温和地笑着说道:“你真可怕。”
 
二狗和林裕礼都没有理解彭岳荣的意思,薛元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转过身看着周围的火光,说道:“东冥王能做到的,你这位北冥王自然也可以做到吧?”
 
彭岳荣耸了耸肩,对于薛元道这种将他们所有的一切都了熟于心的感觉并不反感,“可以,只是从此冥界就少了一位冥王。”
 
“这不正是你想的么?”
 
彭岳荣看着薛元道的眼神说不上友好。
 
“难道你希望他们活着?”
 
“不希望。”彭岳荣直接地回答道,“行吧,东冥王这里就由我接手,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嗯。”
 
两人对话的过程中林裕礼和二狗两人始终不曾插嘴,薛元道和彭岳荣两人就像是互相认识了很久一样,不需要将话言明就已经懂得对方想要什么,想要去做什么。
 
四个人一同往前走,由彭岳荣在最前面带路。一片黑暗的地方烛光却一直连接不断下去。可烛光并不是一排连续下去,最开始是一排,走过一段路之后,便慢慢地多了起来,再往前走,四周的黑暗渐渐被烛光照亮。
 
走到最亮的地方,面前有一座湖,湖面的颜色金黄,如同黄金做的镜面一般。这里没有一丝风,镜子般的湖面上没有一丝涟漪,湖底下有着一点点的金沙在闪烁,在这个被烛光照亮的黑暗之中,这一座湖美得让人心惊。
 
“这里就是冥界到魔界的入口,也大概是你要找的地方。”
 
四个人一同站在湖边,湖面并没有倒映出四个人的身影。彭岳荣略有玩味地看着湖面,随后说道:“听说这座湖,只能倒映出人的模样。”
 
彭岳荣刚开口,薛元道手中的虚无已经出鞘。
 
虚无剑如其名,它既可以以剑为形,亦可以消失无踪。此刻虚无以剑形半浮于湖面之上,以它为中心湖面被震出一个漩涡,湖中的水被漩涡卷开,就连水底的金沙也一同被排开在两旁,在漩涡所到达的湖底,有一个金色的阵,阵上写着二狗看不懂的咒符。
 
此刻的彭岳荣终于是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到底……是谁?”就算是林裕礼反对,彭岳荣也不得不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问?”二狗不太能理解林裕礼的态度,反问道,“我师父就是一个修道士啊,还能是谁?”
 
彭岳荣还想开口再问,可再次被林裕礼拉住,“别问了。”
 
薛元道没有理会彭岳荣的问话,率先一步从湖面上跳了下来。虚无的剑身早已消失于空气当中,他踩踏在阵法之上。
 
阵法的一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用鲜血涂抹上去的。
 
“你能看懂这些文字么?”
 
彭岳荣后一步走到薛元道身边,他看了一眼后回答道,“可以,这是冥界的文字。”
 
“上面写着什么?”
 
彭岳荣靠近了这个阵法,随后看着中央处写下的文字,慢慢念道:“灵石所为镇,分人魔两界。”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懂。”彭岳荣起身说道,“我只是听我母亲提起过,我父亲曾经跟她说过,在很久之前,天地未分开之时,人魔两界是在一起的。其实在那个时候,便有人类修练,进而得到成仙,与魔族抗衡。后来有一位仙人,在成仙之后,为了人类免遭魔族屠虐,便以灵石作为镇压,硬生生地将两界分开。”
 
“灵石?”
 
“嗯。”彭岳荣点头道,“可是这只是传说,事实上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人见过那块灵石,而真正镇压着魔界的,是五行阵法。”
 
“就是这个么?”
 
“对,为了能让五个阵法一直能起着它应有的作用,便将冥界也渗入这阵法之中。我所在的北冥之下,存在的是水阵。”彭岳荣指着脚下的阵法继续说道,“北冥也有一座湖,那水是蔚蓝色的,清晰透底,根本无需这样将水分开,便可以看见水底的阵法。”
 
“这是金阵。”薛元道回答道。
 
“是么?我以为同为冥界,所渗入的两个阵法应该是相生的。”
 
“却也是相生。”薛元道蹲下身,用手触碰到阵法之上。
 
二狗和林裕礼对于薛元道和彭岳荣的对话并不了解,林裕礼与二狗许久未见,忍不住拉着二狗说起了话来。
 
人类模样的林裕礼更显温和的模样,一举一动都显得谦和许多,比起最初遇见的那冰冰冷冷的一具尸骨,二狗简直无法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不过林裕礼就是林裕礼,无论是什么模样,他那份先生的模样始终是从骨子里露出来的。
 
二狗本不是他徒弟,可与林裕礼交谈的过程中被林裕礼三番教训后,都有些无奈。
 
比起薛元道,林裕礼在二狗面前倒更像是师父一般。
 
薛元道的手触碰在阵法上,阵法中一点点黑气漏出,四周金黄色的水都被染上了紫黑色,瞬间变作了紫色的冰晶。在他们身后的烛光一瞬间全部熄灭,二狗率先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实影在四人四周画下了一个圈,火焰由地面升起,照亮了四人所在的位置。
 
等到周围都被火焰点亮时,二狗握着手中的实影,心中一阵怪异的感觉。此刻的薛元道站在二狗身边,眼神中有什么东西缓缓透出。
 
可他没有说。
 
“二狗,你好像比我遇到你的时候又厉害了许多啊!”林裕礼看着周围的火焰,惊讶地说道。虽然他又恢复了人身,但他实际上已经算不上人类了,现在的他虽然不是很会使用灵气,但也逐渐能感受周围灵气的变动,比如刚才二狗使出实影的时候,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周围的所有灵气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二狗拿着手中的实影,自己也是愣了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忽然就这么干了。”
 
林裕礼不知为何,下意识地看着一眼在二狗身后的薛元道。
 
此刻的薛元道已经从阵法上起身,他看着二狗的眼神让林裕礼感到一阵熟悉。在记忆里,这个人也这么样看着一样东西。
 
不是二狗这个人。
 
林裕礼记得很清楚,这个人手中有一把小刀,那把小刀的做工十分精细。那是一个他所不知道的时间,他作为北冥王见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坐在一片云雾之中,双眼就像如今这样盯着手上唯一的一把小刀,仿佛那就是他的全世界。
 
“师父。”林裕礼看着薛元道,却忽然听到彭岳荣着急地喊着他,“你怎么了?”
 
林裕礼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有一道泪落下,他有些发愣着伸手将泪擦去,随后呆滞地说道:“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些画面。”
 
“又是我死了留下你一个人的那些画面么?”彭岳荣问道,随后伸手将林裕礼抱入怀中,温柔地说道,“放心吧,师父,只要你要我陪着你,我就一定会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听着彭岳荣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做着保证,林裕礼心底被满足的情绪所填满,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边薛元道已经走到了二狗的身边,他伸手摸了摸二狗的头,说道:“你做得很好。”
 
周围的魔气愈发浓郁,紫黑色的气息将四个人完全包围,彭岳荣不得不亮出自己的镰刀,用镰刀所带来的灵气将林裕礼保护在其中。薛元道这边的情况却不似他,薛元道只是站在原地,以他和二狗为中心,周围有好大的一片区域,一点儿魔气都侵犯不进去。
 
“人类——”
 
从面前浓郁魔气的中心,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十分浑厚,对着他们说道:“你竟然敢杀我妻儿,还妄图破坏我魔界大计。”
 
第34章:人魔两界(十)
 
“今日我若容你,又如何在魔族中立威!”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黑色的影子,有着人的身形,可头上长着一对与羚羊类似的角。薛元道站在最前方,整个黑色的影子唯独双眼所在的地方闪烁着红色的光。
 
“你妻儿?”二狗奇怪地问道,“哪几位?”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薛元道,丝毫没有理会二狗的疑问。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黑影化作一只爪子,已经越过薛元道。而薛元道的反应比黑影更快一步,二狗回过神来的时候薛元道已经带着他一同退离黑影几米。
 
“哼!”黑影轻哼一声,随后立即转向薛元道而来。
 
薛元道随即又往回退,期间二狗一直被薛元道带着,薛元道走得速度太快,周身的气压让二狗觉得头痛。黑影不甘示弱,紧随着薛元道的身影而来,在追逐了几次仍未碰到薛元道的身子时,黑影忽然停在而来原地。
 
随着黑影的停留,薛元道也在原地停了下来,二狗的脸色有些发白,可此刻薛元道顾不上二狗的情况。
 
“居然能躲避我的攻击。”黑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没想到人类中还有像你这样的货色。”
 
黑影话音刚落,从他身后忽然一道冲击而过。本为人形的黑影瞬间被劈作两半,停滞于空气之中。而冲击而过的地方顺着黑影,到达薛元道右手边的位置,停在薛元道手中,化作剑形。
 
“不错。”黑影停滞了许久,随即又慢慢粘合起来,一双眼睛看着薛元道,“看来菩岳说得没错,就算没有镇界石,你这个人类,也是非杀不可了。”
 
黑影这么说过之后,他周围的气息忽然变了。下一秒他朝着薛元道的面前直接冲了过来,薛元道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退,黑影撞上了薛元道,薛元道第一时间是用尽灵气将二狗推开。灵气离身后,薛元道被黑影的冲击力撞在墙上,就连墙面也无法受住黑影的冲击,直入几米薛元道这才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薛元道吃力地从墙上下来,他背后的皮肤随着衣服一同被石头割裂开来,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可即使这样,他仍旧没有倒下,黑影趁势追来,虚无带动着灵气回到他周身,下一秒他又消失在黑影身前。
 
刚被薛元道用灵气推开的二狗此刻正好落在林裕礼和彭岳荣身前,林裕礼立刻着急着冲上前去问道:“没事吧?”
 
二狗摇了摇头,那么大的冲击力,他却没有被伤到丝毫。
 
“你师父用所有的灵力将你护住,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彭岳荣说道。
 
“那师父他?”二狗立刻着急地朝着薛元道那边的方向望了过去,他第一次有这么焦急的情绪。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当时在心境的时候,就连听到薛元道可能已经死了他也没觉得有丝毫的情绪。
 
“岳荣,你去帮帮他吧?”林裕礼看着二狗此刻的神情,有些不忍,对着彭岳荣说道。
 
彭岳荣摇了摇头,“我上去只会是碍手碍脚。”
 
“什么?”林裕礼有些吃惊地问道。
 
“那是魔界唯一的王。”彭岳荣看着与黑影交战丝毫不落下风的薛元道,神情复杂,“就算我是冥王,在从世界初开便存在于魔界的魔王面前,也撑不住几分。”
 
彭岳荣的话二狗不知道听进去几分,他的双眼一直盯在薛元道的身上。
 
“难过你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与薛元道交战了许久之后,黑影再次停了下来,他眼中的红光微微减弱,动作也慢了许多。
 
在他面前的薛元道也好不上多少,他手中的虚无一半有形一半无形,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及全身,尤其是背后被石头割破的地方在渗着血。
 
“可是呢人类。”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可惜了。”
 
薛元道的眉头微皱,握着虚无的手紧了些。
 
“与我交合过的魔女,我都能从她们的眼睛中看到她们所看到的一切。”黑影说道,“在无妄山的时候,我看到寻女所看的你。”
 
薛元道紧皱的眉头又深了三分。
 
“你知道人类就算学会了修仙之法,为什么却总是无法真正地将魔族杀尽么?”黑影笑着问道,随后下一秒他转了个方向,朝着二狗的方向跑了过去,“寻女看到的你,在跌入她的回忆之前,拼命护着的人。这个人,就算是你跌入前世的记忆里也不愿意松手。寻女想要趁机杀他,却始终被你的灵气所护,毫无下手之机!”
 
二狗眼睛还在薛元道身上,可黑影已经冲向了他。林裕礼和彭岳荣同时出手,可比起面前的魔王,他们的速度要慢上太多。
 
“这个人,对你来说,十分重要吧?”魔王的双手变作利爪,对着二狗夹持而下。
 
一时之间,周围都静了下来,二狗看着朝着自己刺下来的双爪,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不想死。
 
二狗面前,薛元道的身影忽然挡在了他与魔王之间,魔王夹持的双爪直直穿过薛元道的双肩,薛元道的灵气由丹田而出,魔王的双爪尽然也没办法再刺入半分。而薛元道手中的虚无朝着黑影劈了下来,本无所谓兵刃的黑影忽然嘶吼了起来。
 
“快走!”薛元道最后看着二狗说道。
 
二狗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可立刻背起了薛元道。彭岳荣第一个反应过来,瞬间在他们中间用镰刀画下了一个圈,魔王的嘶吼声传遍周围每一个角落,而下一面彭岳荣便带着几人离开了这里。
 
等到再次晃过神来,他们已经到达了另一个地方。薛元道此刻全身上下都是血,整个人挂在二狗身上,十分狼狈。
 
“师父……”二狗哽咽地看着薛元道,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哭。”就算是这时,薛元道还是十分温和地安慰着他说道,“为师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二狗的眼泪从眼睛里流落了下来,“师父……”
 
二狗还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薛元道已经晕了。二狗觉得自己的脑子好痛,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里破茧而出。
 
林裕礼蹲下身看着二狗,着急地问道:“二狗,你没事吧?”
 
二狗忽然睁开眼睛,双眼有些迷离。
 
“我们还是快点从这里出去吧。”彭岳荣着急地说道,“要是魔王追赶上来,我们就都走不了了。”
 
二狗忽然摇了摇头,对着林裕礼说道:“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师父。”
 
二狗对着林裕礼说话的语气让林裕礼十分熟悉,与方才带着一丝稚嫩之气的二狗完全不同,这时的二狗,倒是像极了林裕礼记忆里的那个二狗。
 
“我去去就来,从这里往南面走,中间有几个岔路口,你们往最右边走,马上就能出去。”二狗对着他们说道,随后自己朝着与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不要辜负你师父的一片心意!”彭岳荣扯着二狗的手说道,“你师父护着你都是要让你活着出去,你既然知道路就快跟我们一起走。”
 
二狗转过头,手中的实影朝着彭岳荣劈了上去。彭岳荣感受到杀气之后立马往后退了一步,实影落在地上,于两人中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火墙。
 
“快走!”二狗对着彭岳荣说道,“我说过我会跟上来,你们带着我师父快走。”
 
林裕礼此刻已经将薛元道从地上背起来,对着彭岳荣说道:“岳荣,我们走吧。”
 
彭岳荣虽然还想说什么,但比起二狗和薛元道,他更在意林裕礼。他和林裕礼好不容易解开误会,他可不想这么快就交待在这里。
 
等到彭岳荣和林裕礼两人带着薛元道走了之后,二狗才转身。他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他伸手朝着这片黑暗抓去,实影从地上蹿起,落入二狗手中。
 
二狗看着手中的实影,脑中的记忆重合,揉了揉自己的脑子,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边彭岳荣带着林裕礼和薛元道一同顺着二狗所说的路走下去,可是这条路上并不顺利,总是有各种东西挡住他们的去路。幸好彭岳荣虽说不是魔王的对手,但对付这些虾兵蟹将还是没有问题。
 
可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出口的时候,趴在彭岳荣背上的薛元道忽然醒了过来。
 
彭岳荣对于薛元道的恢复能力十分吃惊,可他还没有惊叹出来之前,薛元道已经问了出来,“二狗呢!”
 
“他说让我们先走。”
 
林裕礼的话刚落下,薛元道已经从彭岳荣背后下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还没等两人再开口就已经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我们要跟上去么?”彭岳荣问着林裕礼道。
 
林裕礼看着薛元道消失的地方,思考了许久之后说道:“我们先走吧。”
 
“师父,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彭岳荣有些无奈地说道,“薛元道的修为,别说一只脚踏入仙门,就说他已经飞升成仙都不足为过。还有他徒弟,刚才那样的眼神,完全就不是同一个人。”
 
林裕礼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当时看到了一些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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