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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以修道(修真)下——奎籽

 第35章:人魔两界(十一)

 
“你是说我死了,留下你一个人成为了北冥王的事情?”
 
“嗯。”林裕礼点了点头,“之后我便没有再和他们有交集,只是后来听说,封印镇法被毁,薛元道为了魔女背叛天灵道,凌越道人将道主之位传于薛元道唯一的徒弟。”
 
“薛元道唯一的徒弟?”彭岳荣想了想,“那不是二狗?”
 
“嗯。”林裕礼点了点头。
 
“那后来呢?”
 
林裕礼满脸愁容,缓了许久之后说道:“后来……凌祥道人以身除魔……”
 
“凌祥道人?”
 
“嗯……”
 
薛元道一个人在黑暗之中走着,这里没有烛光,一点儿能够引路的灯也没有。可即使是这样,他也能正确地找到前进的方向。
 
一路往前走,走到最深的地方,黑暗瞬间被金色的光芒照亮,周围全是金色的沙石。在沙石最中央的地方,薛元道立刻便看到了二狗。
 
此时的二狗全身是血,和记忆里的模样毫无差别。从他所站的地方中央,血水流淌而下,特别细小的血流,没有被沙石吞噬,反而在将它身下的沙石排开两边。薛元道所在的周围有着细微的红光闪烁,一片金色的地方瞬间被红光所染,魔王刚要靠近,血红色的阵法从上至下朝着黑影压了下去。魔王接触到金色的沙石,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二狗从中间的地方起身,转身便看到了薛元道。此时的二狗头发十分凌乱,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对着薛元道说些什么。
 
可他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薛元道已经走过来。薛元道的双手抱着他的头,二狗觉得自己好累,他闭上眼睛,想问的话一个字也没能问出口。
 
等再次睁开眼睛,二狗有些迷糊地看着在他身边坐着的薛元道。薛元道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像是凌越道人的笔迹。
 
“师父……”二狗张了张干涉的口,轻声喊道。
 
“嗯?”薛元道见二狗醒了,便立刻将书信合上,坐到二狗身边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二狗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不舒服,尤其是头的位置。
 
又是那样的感觉,好像忘记了些什么,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随后二狗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着急地问着薛元道道:“师父,你的伤口怎么样?有没有事?”
 
“放心吧。”薛元道朝着二狗及其温柔地笑着,顺手还摸了摸二狗的头,“为师没事。”
 
“哦哦。”听到薛元道没事之后,二狗稍微放下了心,随后又问道,“他们呢?”
 
“在隔壁。”
 
“我们在哪儿啊?”
 
“裕络。”
 
薛元道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仙人可方便?”
 
门外轻盈的女声想起,有些像莉莉儿的声音。
 
薛元道起身,去给门外的人开了门,并恭敬地说道:“王妃请进。”
 
进来的人是乌尔摩多的王妃,薇薇儿。此刻的她看上去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可模样依旧十分憔悴。
 
“小道长醒了?”薇薇儿一进来便看到了起身的二狗,随后问道。
 
“嗯。”薛元道答道。
 
“二狗,你醒了?”林裕礼和彭岳荣两人随着薇薇儿一同走了进来。
 
待三个人都走进房间后,薇薇儿将门关上,朝着薛元道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小女和普格尔的事情,多谢仙人。”
 
“还望王妃节哀。”薛元道回礼道。
 
薇薇儿苦笑道:“小女被魔人所害,本就不可能再死而复生。能有投胎转世的结局已是最好,我虽为妇人,却也明白,小女能够有这样的机会,都是仙人慈悲。”
 
“举手之劳。”
 
“摩多答应的已经备好了,为了答谢仙人对小女和普格尔的帮助,礼络和我们一同加了一份厚礼,望仙人一同收下。”
 
“嗯。”薛元道应道,“多谢。”
 
“还是我们应该多谢仙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狗从床上赤着脚走了下来,走到几个人中间,疑惑着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正想问你呢。”彭岳荣说道。
 
此时薛元道瞪了彭岳荣一眼,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薇薇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的不妥,随后立刻起身告辞道:“仙人你们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摩多那边有事要我过去,我便先行一步了,中午我们为了答谢仙人特意准备了一桌酒席,还望仙人赏脸。”
 
薛元道点了点头,随后薇薇儿便离开了。
 
房间只剩下他们几个,彭岳荣才再次开口问道:“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本来好好一人变成了那副德行?”
 
二狗看着彭岳荣,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
 
“你师父带着你出来的时候,你全身都是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彭岳荣说道,“亏了那样你都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二狗认真思索了一下,他也不太记得。他只记得自己背着薛元道被彭岳荣从魔王手里带了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二狗习惯性地看向了薛元道,而薛元道只是给了他一个侧脸,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地方。
 
那个地方只有一个插着桃花的花瓶,摆在桌上。窗外一缕阳光照落在桃花身上,偶有微风拂过,桃花粉嫩的小脸儿随着风一晃一晃。
 
薛元道的眼神像是在这朵桃花上,又像不在。
 
“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二狗挠了挠后脑勺,对着彭岳荣说道。
 
“算了,没事就好。”林裕礼看着二狗,温和地说道。
 
这时,薛元道忽然从桃花上收回目光,对着二狗说道:“二狗,明天我们要回去了。”
 
“回去?”
 
“嗯。”薛元道答道,“师父过阵子要闭关,来信命我回去。”
 
“师祖要闭关啊?”二狗问道。
 
“你们有什么打算?”薛元道转头问林裕礼和彭岳荣道。
 
“我们没什么打算。”彭岳荣耸了耸肩,“而且就算有什么打算,目前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你讲东冥王杀了,东冥界目前没有冥王,现下我就算想走,也得找个人接替东冥界才行。”
 
“你不自己接下么?”
 
“我也挺想。可惜我已经是北冥王,就算我有余力接下东冥界,也不可能同时吞噬下凉快冥王印。”
 
“冥王印?”二狗疑惑地问道。
 
“他可以。”薛元道望着林裕礼说道,“他已经不属于人类,就算你时刻不离他身边,恐怕总有一天他也会消逝。”
 
彭岳荣笑了笑,随后答道:“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我?”林裕礼惊讶地指着自己,随后说道,“我……我不行的,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几千年都不能放你离开那里么?”薛元道问道。
 
林裕礼愣了愣。
 
虽然他有了一段记忆,可他却始终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那一段记忆里,他代替彭岳荣成为了东冥王,从彭岳荣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便一直生活在东冥界内。
 
至于彭岳荣为什么囚禁了他几千年,他至今都不清楚。
 
“你不属于三界内的任一生灵,他将你七魂六魄重新修补回来,却没办法留下你。”薛元道解释道,“就算是冥王,也没有权利强制留下任何的灵魂,这些灵魂若是错过了转世的时机,便只有被周围的灵力所吞噬,最后与万物同化。”
 
林裕礼惊在原地。
 
“他若是不将你困在那里,用那些灵魂养着你,恐怕这几千年,你早已消失于无形。”薛元道继而说道,“而我交给他的那块玉能够暂且为你拟造身形,让你假以‘人’的姿态活在这里。但这一点点玉并不能维持多久,它或许仍然能保持你的身形,但很难再给你一个活着的‘身份’。”
 
“或仙、或妖、或魔。”彭岳荣接着薛元道的话说到,转而看着林裕礼说道,“师父……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彭岳荣不敢直视林裕礼的双眼,“你再也没办法作为一个普通的‘人’了。”
 
四周一片寂静,二狗站在薛元道身后,望着两人此刻的模样。林裕礼沉默了许久,终于是叹了口气,上千拉住了彭岳荣的手。
 
“无所谓了。”林裕礼开口道,“我想了很久,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要以什么身份活着。当年之所以那么生气,也只是误以为你背叛了我。”
 
林裕礼的一句话,彭岳荣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看着林裕礼,欣喜洋溢于脸上,如何也遮掩不住。
 
“师父……”彭岳荣一把将林裕礼抱入怀里。
 
二狗站在两人身边,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
 
林裕礼缓过了神后立即将彭岳荣推开,随后对着彭岳荣说道:“拿了冥王印也好,如果以后你再敢欺负我,我怎么也可以还手了!”
 
“师父,你打我我可从来不还手的。”彭岳荣辩解道。
 
林裕礼撇过头,没有理会彭岳荣,倒是转头对着二狗问道:“你要随着你师父一同回去么?”
 
二狗望着林裕礼有些发愣,而一边的薛元道的脸色微冷。
 
“我肯定跟着师父走啊。”二狗理所应当地说道。
 
第36章:凌祥道人(一)
 
林裕礼听着二狗这理所应当的话,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了一眼守在二狗身边的薛元道。薛元道的眼神就像是黄泉的冰一样,冷得彻骨,林裕礼只是被这么盯着,都觉得背上一凉。
 
“师父,我们先走一步吧。”彭岳荣走到林裕礼和薛元道中间,用背遮掩住薛元道的目光,揽过林裕礼后转身对着薛元道说道,“既然决定要拿下东冥界,我便带着师父先行一步了,你们多保重,若是有需要,便来冥界找我。”
 
薛元道没有答话,只是应承地点了点头。随后,彭岳荣便赶紧带着林裕礼离开了这里。
 
“师父,你怎么了?”二狗喊着薛元道说道。
 
在两人走后,薛元道转身望着二狗的目光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他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中午时分,薇薇儿亲自来请薛元道和二狗一同进餐。酒席中不仅薇薇儿和乌尔摩多在,还有普格尔的父母也一同来了。趁着四位家长都在,薛元道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全部都讲了出来。
 
普格尔的父亲听了之后,心痛以及懊悔的情绪夹杂在脸上,锤着大退说道:“当年我就不应该可怜那个魔女!”
 
普格尔的母亲此刻看上去十分苍老,她双鬓头发微白,眼眶下深黑的印记,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夜。
 
“无论如何,多谢仙人了。”
 
这句话是乌尔摩多说出来的,普格尔的父母也应承道。在酒席期间,两家人如同一家,失去儿女的痛苦在酒席中慢慢缓去,两家人甚至想着若是再生一对儿女,必定再让他们结为夫妻。
 
这顿酒席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傍晚时分。
 
乌尔摩多、薇薇儿以及普格尔的父母都想留薛元道和二狗两人再小住几日,奈何薛元道并不领情,皆以有事为由推脱干净。无奈之下,乌尔摩多只得让人备好两匹好马,薛元道和二狗便在门口与四人拜别。
 
离开了裕络之后,薛元道一刻也没有停留,带着二狗两个人在中途便丢弃了马,随后御剑而行,一路赶至天灵道。两人刚到道馆门口,便有小童来接。
 
“师公、师叔。”小童朝着薛元道和二狗两人拜见道。
 
薛元道点了点头,小童便立刻将两人引到凌越道人门前。
 
“进来吧。”
 
薛元道进门,二狗自认为没有喊自己,便随着小童一同站在门口。二狗比小童要高上半个头,小童看着二狗,有些胆怯。
 
“嘿,你叫啥名?”二狗站在小童身边,问道。
 
“回……回师叔,我叫余悟。”
 
“怕什么啊。”二狗上去一手搂过余悟,十分友好地说道,“我又不会吃了你,话说你为什么喊我师叔啊?”
 
“师父是东方凌道长的十二弟子,按照辈分,我应当喊你一句师叔。”
 
听余悟这么说着,二狗才想起来自己跟着薛元道离开天灵道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刚进天灵道的时候,凌道长还只有三个弟子,其中最小的三弟子也比他要年长个几十岁。
 
如今他随着薛元道一同在外面游历了许久,回来也算得上是老一辈的人了。
 
“原来我也算是长辈了啊。”二狗恍然道,“话说凌道长这么厉害,都已经收了十二个弟子了?”
 
“回师叔,天灵道上下除了薛道长之外,其余三方道长最少便是凌道长了,我师父在其中排行十二,却不是最小的那个。”
 
“这样?”二狗想了想,随后又问道,“那么现在最厉害的道长是哪位?”
 
余悟和二狗聊了几句后慢慢地就自然了起来,他对着二狗翻了个白眼,“就算是过去两百多年了,薛道长依旧是我道中除去祖师爷最厉害的一位。”
 
“我师父那么厉害?”二狗有些惊讶。
 
“那当然!”余悟说着,掩饰不去心中的崇拜之情,“就算薛道长不在道中,这两百多年想要成为薛道长徒弟的人也络绎不绝,就算只是挂名弟子,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甘心屈尊。只可惜……”
 
二狗当年拜师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薛元道竟然是如此一位大家,消化了许久余悟的这段话之后才缓缓问道:“可惜什么?”
 
余悟刚想开口,却见门被推开。薛元道站在门口,双眼看着二狗,余悟立刻就把头低了下来。
 
“怎么了师父?”
 
“你进来下。”薛元道对着二狗说道。
 
二狗看了余悟一眼,随后便随着薛元道一同进到了屋内。
 
走过大厅,便到凌越道人的静室,凌越道人两鬓发白,坐在静室中间。看到二狗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慈祥的笑容不由得凝滞了片刻,随后惊讶地说道:“果然不愧是元道所收的弟子。”
 
二狗看着凌越道人,一脸的疑问。
 
“这么年轻便已到达元婴期!”凌越道人接着说道,随后又望向薛元道说道,“有你当年的风范。”
 
薛元道没有接话。
 
“元婴期?”二狗也惊讶了,“我没什么感觉啊。”
 
“修炼本就没有什么感觉。”凌越道人耐心地解释道,“只是因为凡心未泯,所以人才会在修仙的道路上磕磕撞撞,而你,刚好灵根清净,心无杂念。”
 
二狗听得不是很懂,转眼便看向了薛元道。薛元道站在一边,打断凌越道人道:“师父,你方才答应我要说与我的事呢?”
 
“哦哦,哈哈,你看我,看着你的弟子如此出色,太过高兴都望了正事了。”凌越道人说道,“过些时间我要闭关,本只想与你们师兄弟四人说,但今日听你提起你这唯一的弟子,便想与他一道说罢。”
 
“什么事情?”
 
“我近日观天象,查地气,发现魔气益重。”
 
凌越道人刚说完,薛元道的眉头便已皱了起来,“魔气?”
 
“对。”凌越道人担忧道,“虽与我天灵道十分遥远,可我有种预感,这突出的魔气,大约就是你劫数的关键。”
 
薛元道听了凌越道人的话后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有些无所谓地说道:“无碍。”
 
“若是魔界入侵,祸可危及天下苍生,怎可说无碍?”凌越道人对着薛元道呵斥道,“修道人要心怀慈悲之心,普度众生,为师在你入道时教于你的东西,你都忘了么?”
 
薛元道一双眼睛看着凌越道人,嘴微抿,却没有说话。
 
见薛元道此番样子,凌越道人自觉他已知错,便不再多家训责。薛元道自小便由他亲自教导,虽然是众多弟子中最小的一位,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位。
 
“正好如今你徒弟亦到元婴期,我想将天灵道交付于你,由你徒弟在你身旁协助,想必也不会太累。”凌越道人说道,“我见你徒弟与你命脉相连,想必在关键时刻总能帮上你许多,平日里你总推脱说自己资质尚浅,此时我若闭关,全道上下便再也没有比你更有资质之人,就连修为最高的珀薇恐怕还不及你徒弟。”
 
薛元道自知此次无法再推脱,便也不再谦让。
 
“待一月后我将道中事物打点妥当后,你便替我,接下这天灵道的道主之位。”
 
“是。”薛元道应声道。
 
“而你……”凌越道人转头望向了二狗,眼神中带着一丝慈祥,“要尽全力帮助你师父,知道么?”
 
“是。”二狗学着薛元道那般应声道。
 
天灵道的道主交替大会暂定于一个月后,但不过三天的时间,天灵道上下便已得知了这个消息。而偏偏是这个时候,薛元道竟然以要多加准备为借口,闭门不见客。
 
二狗坐在院子的门口,门口一路向下的石阶处有许多人站着,可没有一个人能上来。这是薛元道在闭门之前用灵气在门口做了一道屏障,此时的院子里只有薛元道和二狗两人。薛元道门下本就只有二狗一个徒弟,这里常年积雪不化,此刻倒是冷清异常。
 
此刻阳光落在雪地上,稍有暖意,二狗靠在门边,望着在长长石阶下等着的那些人,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你若想出去玩,记得告诉为师。”
 
薛元道出现得毫无声息,二狗被吓了一跳,刚想回头望过去,一件大衣已经被摁在了他的肩上。
 
“院子积雪难化,多注意。”
 
二狗立刻站了起来,对薛元道笑着说道:“多谢师父关心。”
 
“这些日子为师可能要与你师祖一同处理关于天灵道的事情,你若是无聊,可以去凌师兄那里玩耍,但夜晚十分务必记得回来。”
 
“好。”二狗应道,随后又问道,“师父,你是不是要给我收些师弟师妹了啊?”
 
“按照常理,道主继位后必定会广开门徒,以延续道中香火。”薛元道看着二狗,随后继续说道,“但为师已许下诺言,便不会轻易背弃。”
 
二狗看着薛元道,一脸不解。
 
“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直到我成仙或是陨落,都只有你一个。”
 
二狗不知道为何,在薛元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洋溢着喜悦。他忍不住高兴地笑道:“嘿嘿,这样师父就只能疼我一个人了。”
 
说完这句话后,二狗和薛元道同时惊住。
 
——嘿嘿,这样师父就只能疼我一个徒弟了。
 
第37章:凌祥道人(二)
 
“师父……我……”二狗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薛元道伸过来的手所打断。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晕了过去。薛元道将二狗抱在怀里,有些不甘心地将他抱紧。
 
“已经……越来越无法束缚你的记忆了么?”薛元道此刻的眼睛中带着一丝鲜红,周身微微有一丝暗红色的气息盘旋不去。他随即将二狗打横抱起,直接带入了这座院子的唯一一间屋内。
 
二狗睡了一天,薛元道便也哪里都没有去,在房间里休息了一天。
 
傍晚时分二狗从睡梦中醒来,薛元道就坐在他床边不远处的地方。夕阳落雪,薛元道的头发上被洒上点点亮光,二狗刚坐起来,看着此刻薛元道的侧脸,有些恍惚。
 
“醒了?”薛元道转头来看着二狗问道。
 
“嗯。”二狗立刻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怎么又睡着了?”
 
“大约是太冷清了。”薛元道替二狗解释道,“明天为师要去帮你师祖打点一些东西……”
 
薛元道的话没说完,抬头看着二狗,二狗也正好看着薛元道,等着他将接下来的话交待完。
 
“你……不要离开天灵道。”薛元道嘱咐道。
 
“好。”二狗老实地点了点头。
 
薛元道不太放心,又强调了一遍,“绝对不要离开天灵道,知道了么?”
 
“放心吧师父,你若是不放心,我便待在这里哪也不去。”
 
听到二狗这么承诺到,薛元道稍微放心,他温和地笑着说道:“你一直都很听话。”
 
第二天一大早,二狗还没醒来薛元道便已出了门。二狗本以为昨天睡了一天,昨晚必定睡不着。哪知刚躺到床上,又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睛的时候,天已经放光。
 
薛元道所在的院子本来就冷清,薛元道一走之后,剩下二狗一人的院子更加冷清。屋子外面落着雪,却意外地不冷。二狗披了件衣服坐在雪地里,打坐冥想起来。
 
在黑暗的世界里有一道火焰缓缓燃起,慢慢地,这道火焰随即化作实影的模样,周身通红,就像与火焰一同在燃烧。二狗伸手将面前的实影握在手上,有一串带着火焰的字在黑暗中缓缓显现出来。二狗明明看清了那些字,可却又记不下来,手里的实影慢慢地变化,或成鞭,或成枪,二狗能感觉到胸口也有一簇和实影一样的火焰在燃烧,暖暖的,并不烫人。
 
二狗伸手,想要去触摸胸口的那簇火焰,却猛地从冥想中醒来。他的周身被雪覆盖,想必已经过去了许久。
 
二狗从雪地里起身,抖了抖浑身上下的雪,明明触碰到身上,却没有融化,自己也没有被雪冻僵,二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太阳正好在正中央,大约是到了正午,二狗觉得腹中空空,便决心去找些吃的。
 
想来想去,只有凌道长那里最合适。
 
二狗出门之前,留了一道口信,免得薛元道回来时找不到他。凌道长所在的院子在凌岳山的东面,从薛元道这里过去一路走小路,不用经过正中央便可以到达,这要是二狗为什么喜欢来这里的原因。
 
两百多年没有再来过这个院子,二狗不由得有些感慨。通往凌道长所在院子的小路并没有特意铺垫过,凌岳山是一座十分神奇的山,只是四个不同的院子,却包含了四季。
 
薛元道所在的院子百年积雪不化,便为冬,在外人口中,便被称作了冬落庄。而凌道长所在的院子刚好是春季,沿着小路一路慢慢走下去,寒意渐渐加深,到初春化雪之地,乃为最寒。路间流淌的小溪上一层薄薄的冰雾升起,二狗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再往前走,便慢慢有百花齐开,走到最下方的位置,便可看到百花争艳般在一处大门下尽力地开放着,周围有蝴蝶扑闪着翅膀,十分忙碌。
 
大门上方写着三个字,那边是这处院子的名字——“春花苑”。
 
二狗并没有从大门处进去,门口没有人守,他便绕了个道儿。
 
从小道走过来的路,直直连接着春花苑的大门,但二狗真正喜欢的,是春花苑与冬落庄相交的那一处竹林。即不是冷冻那么寂静缭绕,也不似万物复苏之时那般热闹,这片竹林与他随着薛元道下山时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你是谁?”
 
二狗刚找到一根算得上老实的竹竿儿想要靠下来休息,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二狗转头看了过去,这个小女孩儿二狗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又是谁?”
 
“本小姐的身份说出来怕吓到你!”女孩双眼瞪得老大,看着二狗的时候两脸颊的肉鼓鼓的,十分可爱,“你快报上名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二狗正好闲来无聊,看着面前这小姑娘气鼓鼓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逗逗她,“你什么身份啊?说来听听,看看我吓不吓得着?”
 
小女孩一听二狗这话,两颊的肉更鼓了,双眼正正地瞪着二狗大吼道:“放肆!竟然敢在本小姐面前无礼!”
 
二狗刚想说句“别生气”,可这小女孩手中的剑已经出手。二狗往后退了几步,十分轻松地便躲过了小女孩的攻击。小女孩手中的剑凄白如雪,只是出鞘的一瞬间,便能给人一种十分凄凉的哀伤。
 
“小姑娘脾气好大。”二狗笑起来就没有正经的模样,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也不逃,就站在原地,像是挑衅一般。
 
小女孩看着薛元道的模样,气得跺脚,下一秒拿着手中的剑又冲向二狗。
 
跟薛元道在一起的时间里,二狗总是觉得自己像是刚入道没多久一般,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对手,薛元道总是能轻松解决,根本用不上他上场。所以即使是凌越道人告诉他他已步入元婴期,二狗实际上也没什么感觉。
 
可此刻和小姑娘搏斗之时,二狗才真正感受到了差别。现在的他只需要轻轻一跃便可以随时躲开小姑娘刺过来的每一剑,就算面前的姑娘不动,他也从她周身灵气的变动来预测她下一次攻击的位置。
 
“你有本事别跑!”
 
“我打不过你还不给我跑么?”二狗假作弱小的模样说道。
 
小姑娘听二狗这么一说,更加生气,双手提起剑一点儿也不顾女孩子家的形象,朝着面前的二狗便劈了过去,二狗轻松一个闪身,再次从小姑娘面前躲了过去。而这次小姑娘并没有再追着二狗,只是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随后放声大哭起来。
 
“啊啊啊——”小姑娘一遍哭一遍喊着,周围的每一处都传遍了她的哭喊声。
 
二狗有些无奈,坐到了不远处的地方,看着他哭。可二狗刚坐到地上,忽然感受到周围有浓郁的灵气围绕,随即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出现在小姑娘身边,将小姑娘从地上抱起,拍了拍她的背问道:“月儿不哭,怎么了?”
 
一见到中年男人之后,小姑娘立刻便收住了哭声,随后委屈地指着二狗说道:“爹爹,他欺负我。”
 
二狗的头上冒出了许多的问号,看着面前的父女,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可面前的中年男人并不打算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的腰间有着一把与小姑娘差不了许多的剑,剑刚拔出腰间,二狗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冰冷了起来。
 
“大胆小儿,竟然敢欺负月儿!”
 
二狗很是无奈,拦着手说道:“这位道长,有话好好说,我可没欺负你家月儿,我只是在这里小憩,谁知道……”
 
二狗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身后一阵凉意袭来,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却已经将腰间的实影抽出。实影瞬间化作护盾,一道冰刺在盾上,瞬间被盾上的火焰所融化,化作水滩落在地上。
 
“道长好功夫,可也不能不讲道理就动手啊!”二狗挡下了男人的一击,依旧是一副没正经的笑脸,对着男人说道。
 
男人咬着牙皱了皱眉,剑收回来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天灵道内除了凌越道人和薛道长,还有这样的高手!”
 
二狗一手拿着盾,收回来后朝着地上的方向一挥,实影化作的盾消失,又恢复了最初的剑形。
 
“可就算如此,你也不过是一介小儿!”
 
二狗站在原地,男人却消失在了他的面前,连带着方才在哭闹的小姑娘一起。他头顶的天空中慢慢下起了雪,不一会儿他脚下便覆盖上了一层薄雪。
 
周围的寒意刺骨,灵气渗入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二狗站在原地,终于收起了不正经的笑容。他用实影在周身上下化了一道圈,落雪立刻以圈为范围朝着四周散开。
 
“喂——”二狗站在中间,对着空气中喊道,“咱们不打了,出来说说成么?”
 
空气中没人回复他。
 
“我投降成不,道歉也成。”二狗说道。
 
二狗周身的雪又慢慢朝着他聚集而来,二狗握着实影的手有些犹豫。
 
这位中年男人的修为并不一定比他高,可从他的行迹来看,他所经历过的一定要比自己要多。若是真要交上手来,二狗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赢他。
 
第38章:凌祥道人(三)
 
而且,更让二狗顾虑的一点……
 
天灵道上肯定没有可能无缘无故有着一位修为这么高的人,他虽然除去薛元道外只略微与凌道长有过几次交谈,但道中四位道长,他怎么都是有印象的。
 
这个修为如此之高的男人,恐怕,不是他们天灵道的人。
 
凭着这个男人能够在天灵道这般肆意妄为的态度,二狗可以推断这个人的地位一定不低。他本倒也可以与之一搏,可两人实力相当,若是真打起来,总会有伤亡。薛元道与凌越道人的道主交接在即,自己若是惹出这等麻烦,恐怕不太妥当。
 
“现在道歉已经晚了!”男人将二狗的求饶当做是示弱,趁着大好时机,立刻调动着周围所有的灵力,一同朝着二狗而去。
 
二狗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抬剑。
 
——若是非要有一方吃亏,那便……选择最不会给师父添麻烦的方法吧。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这样的想法却早已在二狗的脑海里。二狗觉得下一秒,他会被冰所包围,所有的意识都会随着冰的包裹而消失。
 
然后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会看到薛元道一张冰冷的脸,命令着他给那个小女孩道歉。
 
他会听薛元道的话,诚挚地给那个小女孩道歉。
 
薛元道说过,他一直都很听话。
 
二狗闭上眼睛,可他周围的冰却在一时之间全部炸裂,连同着地上的雪一同化作乌有。只是顷刻之间,竹林恢复了一片青绿,消失在空气中的男人带着小女孩一同现形于二狗面前,男人半跪在地捂着胸口,不过片刻便吐出一口鲜血。
 
“爹爹!”小姑娘着急地喊道,随后对着二狗身后的人吼道,“你是何人!竟然敢伤我爹爹!”
 
男人立刻打断了小姑娘,他捂着胸口站起身来,对着二狗身后的人恭敬地行了一礼,“薛道长。”
 
二狗回头,薛元道从他身后走到他身前。
 
“不知雪峰道人所为何事,竟要对我这不谙世事的徒儿下如此狠手?”
 
薛元道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中年男人立马变了脸色。
 
“薛道长误会。”雪峰道人赔笑说道,“我本与凌道长在交流近年来修道的心悟,却突然听见小女的哭喊声,来到此地便只看到这位小道长一人,所以便以为是小道长欺负了小女。”
 
薛元道微微侧眼看了一眼在雪峰道人身旁的小姑娘,随后说道:“雪峰道人仅有此一爱女,自然是要多爱护一些。”
 
雪峰道人连连称是。
 
“只是……”薛元道转而说道,“我也只有这唯一一位徒儿。”
 
雪峰道人的脸色立刻青了下来。
 
“师父为示五道友好,特意在道主交接之时请雪峰道人来此,还望道人不要做出这般举措。”薛元道只是一个眼神,小姑娘手中的剑瞬间碎作粉末。
 
“是——是——”雪峰道人感受着薛元道肆无忌惮的杀意,只能连连点头,在他身边的小姑娘更是被吓得不敢说话。
 
“虽说师兄所在的春花苑温暖舒适,可若是久了茶水亦凉,道人出来这般久,师兄怕是等急了。”薛元道收回周身的杀意,对着雪峰道人微微客气地说道,“既然道人小女无碍,不如早些回去吧。”
 
“是了是了,可不好让凌道长久等了。”
 
雪峰道人说完,便带着小姑娘一同离开了。在两人离开之后,薛元道才转过身来问二狗,“为什么不还手?”
 
二狗挠了挠后脑勺,如实答道:“想着万一师父为难什么的……”
 
薛元道看着二狗,沉默了许久,随后才转过身说道:“走吧。”
 
二狗没有问薛元道要去哪儿,但是薛元道说要走,他便跟着。
 
好像从来都是如此,薛元道总是领着他在走,他就一直跟在薛元道的身后。二狗看着薛元道的背影,心里十分满足。
 
“师父,薛师叔前来拜见。”
 
薛元道带着二狗一同从竹林下来,走到了春花苑的屋门前。
 
和冬落庄不同,春花苑的弟子众多,所需要的屋子自然也比冬落庄要多的多。冬落庄一直保持着与凌越道人的一位师弟在时的大小,而春花苑则是要比当时大得许多。
 
听到了门口童子的通报声,凌道长立刻从房间内走了出来。天灵道四方道长中,便要数薛元道最为年轻。
 
“师弟竟然还记得来看我,师兄觉得甚是荣幸啊。”凌道长手里拿着拂尘,对着薛元道淡淡地笑道。
 
薛元道依旧是冷着个脸,对着凌道长说道:“近日来师父教导,未有时间前来与师兄问好,还望师兄谅解。”
 
“哈哈。”凌道长豪爽地笑道,“客套话就不必说那么多了,恐怕今天若不是你这徒弟在我这儿惹出这档子事来,你恐怕也是不会来见我的。”
 
薛元道没有否认。
 
“雪峰道人就在里面,你若是要进来,便进来吧。”
 
说罢,凌道长便敞开了门。果不其然,雪峰道长就坐在里面,薛元道还没有领着二狗走进门,那个小姑娘已经蹦跶着到了门口。
 
她直直地冲撞到了二狗的身上,二狗差点儿被撞倒,却扶着门槛稳住了身形。小姑娘抬头,双眼直直地盯着二狗。
 
二狗也同样看着她,不明白这小姑娘究竟想要干什么。
 
“喂!”小姑娘看着二狗,抿了抿唇,随后开口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啊?”
 
“我还是这个样子,可你长大了,也变帅气了。”小姑娘双眼中带着一丝期待,看着二狗。
 
二狗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小姑娘,有些无助地看向了薛元道。薛元道看着小姑娘许久,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江春?”
 
小姑娘对于薛元道的回答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但碍于薛元道身上可怕的气息而不得不点了点头,随后她又看着二狗问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二狗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好像曾经在江春,是遇到过一个小姑娘。
 
“当时我母亲被魔气腐蚀了心神,是遇到了你们,我才得救的。”小姑娘提醒道。
 
二狗这才想起来,“月儿?”
 
他还记得这个小姑娘的名字,记忆里像是只听到过一次的名字。
 
“原来两位便是小女的救命恩人。”这时雪峰道人才从房内走了出来,方才与薛元道和二狗两人敌视的态度完全消失不见,“两百多年前在客栈接到小女,却听闻恩人早已离去,找了两百多年,竟没想到就是薛道长和这位小道长。”
 
二狗看着撞在自己怀里至今没有出来的小姑娘,疑惑地问道:“你怎么还才这么点儿大啊?”
 
小姑娘听着二狗的话,脸微红,随后直接一个头槌撞上了二狗的胸口。
 
倒是一边的雪峰道人接了话,“她说她要等一个人,她怕她若是变了模样,那人便不记得她了。”
 
随后,雪峰道人又望着二狗似笑非笑地说着,“看来月儿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啊。”
 
二狗不太懂雪峰道人的话,求助地看向薛元道,而薛元道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向厅堂之中。二狗虽然不是很懂,但他觉得,薛元道大概是在生气。
 
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薛元道生气的情绪。
 
而感受到薛元道情绪的,不止二狗一人。
 
“薛道长这是怎么了?”见薛元道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里面,雪峰道人有些诧异地问道。
 
凌道长也有些懵,随即说道:“我们还是进去再聊吧。”
 
小童倒来了茶,薛元道和雪峰道人、凌道长坐在上位,二狗带着小姑娘坐到旁位。五个人入座后,雪峰道人首先开口对薛元道贺喜,“恭喜薛道长了。”
 
薛元道沉默不语,并未回应。
 
“我这师弟就是这副性子。”凌道长叹了口气后对着雪峰道人说道,“要说我们当年门内二十八位师兄弟,就属我跟他关系过得去。可就算这样,他对我都是爱理不理。”
 
“是了。”雪峰道人接着凌道长的话说道,“我也曾听闻薛道长名气,专心修道无二有他,也正是这份意念,才让薛道长这般年纪就有如此作为。”
 
“可不是?”凌道长道,“我们师门二十八位师兄弟相继陨落,我们其余三位师兄也一直在元婴期滞留不前,也只有他,如今还稳步向前,如今都不知道他究竟厉害成什么样子。”
 
“薛道长的厉害,我可是领受过了。”雪峰道人叹了口气,继而说道,“只可惜我们雪灵道一脉单传,如今只怕是越来越不及天灵道这般盛世了。”
 
“雪峰道人那里的话。”凌道长客气地说道,“要论五道中,便只有雪峰道人与我们道最为亲善,当年若是没有雪灵道的支持,我道也不会有如此盛状。”
 
“哈哈——”雪峰道人客气地笑了笑,随后摇了摇头,“当年也说不上是雪灵道的支持,只是祖父与凌越道人的师父甚是投机,便略微帮助了一把。”
 
第39章:凌祥道人(四)
 
雪峰道人与凌道长两人交谈着,薛元道一点儿插话的意思也没有。两人说着说着便没了兴趣,便又转而看向了二狗。
 
“薛道长这徒弟看上去也是一代天骄啊。”雪峰道人赞扬道。
 
薛元道冰冷的面容微动,仿佛有雪霜要从皱着的眉头落下。
 
“只是元婴初期,算不上什么天骄。”
 
“薛道长这话可是嘲笑我了。”雪峰道人自嘲地笑了笑,“令徒恐怕今年三百不到,就能有如此成绩,可怜我如今已经八百多的高龄,仍没有摸到门道。若是今年还不能进入元婴,恐怕我也要随着父亲一般陨落了。”
 
“修道本就不是易事,若是陨落,便听凭天意罢。”薛元道淡然地说道。
 
雪峰道人对薛元道这般冷漠的态度实在是耐不住,带着一丝愤怒地说道:“若是薛道长如我这般,必不会如此云淡风轻!”
 
“那也不一定。”二狗为薛元道辩解道,“修道本就逆天而行,师父早已知晓其中艰难,自然也做好任何准备。若是师父如雪峰道人如今境况,恐怕想的只是如何精进,而非成日郁结于未来之事。”
 
“你可别说大话!”小姑娘听到二狗为薛元道辩解,便也帮着自己父亲说道,“你师父如今能如此淡然地对待我爹爹只是因为他没遇到,若是哪天他如我爹爹那般,到时候恐怕不一定能如我爹爹这般坦然。”
 
“你这说法可不对,我师父可坦然了。”
 
“那是因为他现在没有落入与我爹爹一样的境地。”
 
“那你爹爹为何会落入如此境地?”二狗反问道。
 
小姑娘愣了愣,随后气愤地对着二狗吼道:“你为什么老帮你师父说话!”
 
二狗被小姑娘问愣了,随后理所应当地答道:“他是我师父啊!你不也帮你父亲说话?”
 
“他只是你师父,又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可我没有比我师父更亲近的人了啊。”二狗顺口答道。
 
他本就无父无母,在这世上再无亲人。薛元道是他唯一的师父,他亦是薛元道唯一的徒弟。若是要算起来,对于二狗而言,真没有比薛元道更为亲近的人了。
 
而就在二狗说完,雪峰道人和凌道长无意间看了一眼薛元道,竟然发现坐在他们身边的薛元道的嘴角竟有一丝笑意。那抹笑意一直在薛元道脸上,薛元道似乎没有打算将它藏起,他对着二狗微微开口道:“好了,二狗,莫再行口舌之争。”
 
“哦。”二狗听了薛元道的话,老实闭上了嘴。
 
在二狗闭上了嘴后,小姑娘也随之闭上了嘴,可她十分不开心地坐在二狗身边,将头瞥向另一边,再也不理睬二狗。
 
“多谢雪峰道人。”薛元道对着雪峰道人微微行以一礼。
 
雪峰道人不由得愣住,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薛元道此举为何。
 
“难得雪峰道人不远千里从雪灵道赶往天灵道参加晚辈的道主交接,晚辈实感荣幸。”薛元道脸上那一抹笑意未消,说出来的话很是温和,让雪峰道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而薛元道并没有等雪峰道人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徒儿年幼,难免顽劣,雪峰道人可千万不要将小徒的话放在心上。”
 
薛元道这般客气,倒让雪峰道人有些承受不住。
 
“薛道长只收这一名弟子,看来果然是疼爱有加啊。”雪峰道人领悟到。
 
薛元道也不否认,只是眼眸的笑意更深,“只此一徒,自然要比别人百倍疼爱些。”
 
薛元道这般模样,莫说第一次见到薛元道的雪峰道人惊住了,就连与薛元道相处了几百年的凌道长都不由得惊愣在原地。
 
可薛元道并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只是对着两人恭敬道:“这次交接,正好小徒亦已步入修道正轨,小徒本无父无母,便想趁着这次交接正式与各道相告。”
 
薛元道这话一出,凌道长和雪峰道人更是震惊。
 
道主的交接是所有道中的大事,能在交接时陪伴在下一任道主身边的大致都是这位道主最为亲近的徒弟。当年凌越道人交接,便是带着薛元道、凌道长等六位徒弟一同,如今这六位徒弟,除去陨落的两位外,五一不成为天灵道独当一面的四方院落之主。
 
薛元道只有二狗一位徒弟,交接带上其实本是正常不过的事,可就是因为这唯一,所以带上反而不妥。历代也不乏有一心修道无心收徒的人继任道主之位的人,可为了防止出现这位徒弟当权而打压后来门生的积极性,在道主交接上边干脆不带上徒弟。
 
要知道,若是带上仅有的一位。那么大多数都会理所应当地将他认作下一任道主,那么即使后来再多人入他门下,恐怕也无法超越大师兄的地位。也因此,便再也无人愿意再入这位道主门下。
 
“师弟,这事你跟师父商量过么?”凌道长小声在薛元道耳边问道。
 
在凌道长心中,恐怕是二狗对着薛元道提出了什么条件,所以薛元道才会如此作为。而他们的师父凌越道人,恐怕还不知薛元道有此打算。
 
“师父已经同意。”
 
“恐怕大师兄及四师兄不会同意啊。”
 
要知道,若是薛元道未带二狗上道主交接式,那么一旦薛元道有个三长两短,道主便自然落于天灵道中资历最深的岳道长手中。但若是薛元道带上了二狗,那么在众人心中,便自然地将他看做了下一任的道主。那么即使薛元道在修道这条路陨落,天灵道的道主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二狗头上。
 
经凌道长这般提醒后,薛元道面上的笑意微顿,随后皱起眉来。
 
凌道长见状,微微松了口气,“师弟,你若是真的爱惜你这徒儿,便切记,莫将他推入风口浪尖啊。”
 
薛元道听了凌道长的话后,紧皱的双眉下的一双眼睛忽然变得坚定,他缓缓地对着凌道长说道:“我倒想知道,到底是谁,会伤害他。”
 
凌道长还想说些什么,薛元道却先他一步继续说道:“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我好不容易与师父说好,便不想就此做罢。我这徒儿跟我两百余年,他成年之时我也未曾为他行成年之礼,如今他已入元婴,作为师父,我便想给他一个最好的成年礼。”
 
凌道长与薛元道相处多年,也深知薛元道的性子。薛元道既然已如此认定,他也不再好多说什么。而在他们身边的雪峰道人作为外人,更加不好说什么。
 
几人稍微聊了会儿后,薛元道便带着二狗同几位告辞。在回冬落庄的路上,二狗双手托着后脑勺,随口问着薛元道道:“师父,你真的要带上我么?”
 
薛元道一步一步走在石阶上,应声道:“嗯。”
 
二狗没有再说话,跟着薛元道走着。
 
“为师不会让人伤害你。”
 
“我不担心这个。”二狗笑着说道,“师父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若是这样,师父以后可能真的很难再收到徒弟了吧?”
 
二狗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拼命挣扎。
 
他期望得到薛元道的认同,成为他唯一的徒弟。可是他同时又在害怕……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害怕。作为唯一的徒弟,可却不是离他最近的那一个人。
 
“无妨。”薛元道对着他说道,“为师本来便没有再打算收徒,而且有些事情,为师必须要弄清楚。”
 
“什么事情?”
 
薛元道回头望着他,他的眼睛看着二狗,满满的都是疑问。
 
可二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薛元道好像是在问他,又不是在问他。
 
“等到时候就知道了。”薛元道收回目光,走在前面,“这些天恐怕你也要同我一起忙了。”
 
“没事没事。”二狗乖巧地跟在薛元道身后,“能跟师父一起忙,总好过自己一个人无所事事啊。”
 
薛元道轻轻一笑,“你平时不是特别喜欢无所事事么?”
 
“有么?”二狗问道,“我平时只是没什么事做,并不是喜欢无所事事啊。”
 
二狗为自己辩解道。
 
“那如今为师便带着你去忙一忙。”
 
等到跟薛元道在凌越道人那里领了事情之后,二狗才知道薛元道说的“忙一忙”绝非虚言。仪式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真正的大戏在于后面的礼跃式。
 
所谓的“礼跃式”可不是礼仪什么的,那是真正的武斗。作为一道之主,必须要有能支撑起他头衔的实力。就像凌道长所说,一位道主从来不会只有一位弟子,就算道主有心将自己最心爱的弟子拉扯为下一任道主,但也必须要这位弟子有足够的实力。
 
这实力不一定要是武力,但展现于大家面前的就是武力。
 
所以在这之前,薛元道所要二狗忙的,便是尽力提升实力。
 
二狗如今已经步入元婴期,可他的元婴期几乎可以说是捡的。一路上他也没有特意地做过什么锻炼,如今他的元婴期最多算是精神上的元婴期。但若是真的要打起来,他可不一定能打得过像雪峰道人那样的结丹末期。
 
第40章:凌祥道人(五)
 
薛元道先是跟凌越道人交待了一下去处,随后便带着二狗两人从冬落庄的屋子中向上走。二狗在冬落庄待的时间其实算不上多,所以也并不知道冬落庄到底都有些什么地方。
 
在雪地中间,唯有一条道一路沿着山蔓延向上,这是山间唯一没有被雪所覆盖住的地方。
 
“师父,为什么凌岳山一座山上却能有四季啊?”
 
这个问题二狗在刚来这里的时候就想要问了,但当时和薛元道并不熟悉,便也没有开口问。
 
只见薛元道在前忽然犹豫了片刻,随后才说道:“凌岳山也是五行阵法之一,大约是阵法的原因扰乱了山上的四季,单独而成。”
 
二狗对于这个回答有些吃惊,“凌岳山也是五行阵法之一么?”
 
薛元道点了点头。
 
“师父,这五行阵法到底是什么啊?”
 
薛元道摇了摇头,“为师也不清楚。”
 
“还有师父不清楚的事情么?”
 
“有。”薛元道肯定地答道,“有太多的事情为师还不清楚。”
 
这条路并不算长,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两人所处的地方被四周的雪山所包围,而在山的中央有一座湖水,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湖面周围都是皑皑白雪,这里没有任何的生物,十分宁静。
 
小路在两人前方截止,薛元道领着二狗踏上了雪地。
 
两人的脚印留在雪地中,打破了原有的一切。头顶上的太阳还在,可这里的雪一点儿融化的痕迹也没有。
 
站在雪地之中,薛元道的呼吸声逐渐微弱,若是二狗不留心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薛元道的存在。再慢慢的,二狗觉得薛元道周身的灵气全部消散,融入空气之中,明明薛元道就在他面前,他却感觉不到薛元道存在的气息。
 
“人之修道,便是为了追求一个境界。从入道以来,到凝气期、筑基期、结丹期这些都是为了后来的灵气打基础。而到了元婴期,便是真正将这些基础的灵气运用起来了。”薛元道转过头来对着二狗说道,他的声音明明就在面前,可就算这样,二狗还是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因此,元婴期所追求的只有一个,便是与自己的武器融作一体。”
 
“融作一体?”
 
薛元道点了点头,随后将虚无从腰间抽出丢入湖中。须臾之间,整个湖水凭空消失在二狗面前。
 
“虚无便是将一切都化作虚无。”薛元道看着湖水消失后留下的巨大空缺,对着二狗说道,“最初只是将剑身化作无形,随后以剑身控制周围灵气化形无形,最后是将有形变为无形,这是虚无所用。”
 
“师父,那我的实影呢?”二狗兴奋地问道。
 
“这个就需要你自己去摸索了。”
 
“摸索?”二狗疑惑地问道。
 
“此剑名唤实影,能以剑形化物,将虚无化有。”薛元道提点二狗道,“只是每个人所得出的感悟不同,就像雪灵道一脉单传的雪幽剑,在每一代道主身上,都会有不同的感悟。”
 
“什么意思?”
 
“就比如说,你所接触过的雪峰道人,他所使用的雪幽剑是与我的虚无相似,将剑融入自然之中。而他当时将人与剑融为一体,而剑又与自然相通,因此即使他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他。”薛元道刚说完,便消失在了二狗面前,可他的声音仍旧在那个地方响起,“修道之人,眼睛并不是我们唯一能够察觉对方位置的方式,或者不如说,对于修道之人而言,视觉所带来的印象,恰恰是妨碍我们正确判断的罪魁祸首。”
 
二狗伸手,空气之中传来声音的地方摸不到薛元道的身形。
 
“师父,你是真的消失了么?”
 
“不是。”薛元道的身形又出现在了二狗面前,“为师就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被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干扰,所以你并不能找到我的方位。”
 
“这样啊!”二狗笑了笑,“师父好厉害。”
 
“继续与你说。”薛元道并没有对二狗的夸奖感到开心,只是继续对着二狗教导道,“但雪灵教上一任的道主,同样持雪幽剑,却是与雪峰道人完全不同的方式做到人剑合一。”
 
“是什么方式?”
 
薛元道没有说话,可他身后消失的湖水忽然又回来了。虚无回到了他的手中,他顺手便将虚无收入剑鞘。可他周围忽然出现了许多把如同虚无一样的剑,这些虚无在他周身盘绕,随后消失于空气之中,周围的雪地被一阵大风刮过,全部雪都被吹入空气当中。
 
可这些雪还没有落回地上便飘散在空气里,随后又一阵风,将它们凝聚在一团化作了一座冰雕。
 
冰雕比二狗和薛元道两人都要高上许多,二狗站在冰雕脚底,根本看不清冰雕的全部模样。
 
“师父,这又是什么?”
 
“以人作剑,以剑作人。”薛元道解释道,“无需拔剑,剑自在心中。”
 
“啊!”二狗顿悟,“师父当时对付那个东冥王就是用的这个么?”
 
薛元道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雪灵教的上一任道主便是将自己代剑,以剑代人,只要她走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在飘着雪。”
 
二狗想了想,浑身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那她周围的人不得冷死?”
 
“确实是。”薛元道点了点头,“但这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雪峰道人当时与你对决需要先以雪化物,随后再消融于大雪之中。但若是要破其招,只需将周围之雪在顷刻间化作乌有便可。”薛元道继续说道,“但若是上一任道主来,即使为师将周围雪地全数化作虚无,她自身便为剑,便可源源不断地将周围灵气全部为自己所用,只要灵气不断,自己的主场便不会断。”
 
“好像很厉害。”
 
二狗这么说着,但其实并没有听懂。
 
“你如今,其实已经初步掌握。”
 
“是将实影化作不同的模样么?”二狗对着薛元道问道。
 
“嗯。人剑合一的初步便是要做到心与剑合一,心在剑中方可控制剑拟形。你之所以能将实影不停地化作自己所希望的模样,便是将心脉与实影合一的缘故。”
 
“原来如此啊。”
 
二狗这么答道之后,便将实影从腰间取出。他对薛元道说得东西并不是特别理解,但他特别想要尝试。
 
在他手握实影的一瞬间,脑海里有记忆闪过可很快又消失不见。肢体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周围的山忽然燃了起来,湖水尽数消失不见,转变成了岩浆。
 
本一片冰天雪地的地方,如今却变成了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而这里唯一没有被火焰尽数融去的,只有方才薛元道所做的那一座冰雕。
 
“师父,是像这样么?”二狗手里握着实影,有些开心地对着薛元道问道。
 
薛元道点了点头,“可你这样,任然不够。”
 
“不够?”
 
“看到这座冰雕了没有?”
 
“看到了。”
 
“这便是为师交给你的一个任务。”薛元道望着冰雕,对着二狗说道,“你在此地静修,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这座冰雕重新化作白雪。”
 
二狗有些为难。
 
“不是将它彻底融为水,而是将它重新化作雪,铺满这里每一处地方。”
 
薛元道的声音在二狗耳边,却总带着第二重一模一样的回音。
 
二狗顺着回音在回忆,随后自然地笑了笑答道:“好。”
 
只要是薛元道让他做的事情,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为师尚有些琐事需要打理,但每日必会来督促你。”
 
“嗯。”
 
薛元道望着二狗,还想说什么,却又想不到要继续说什么,最后只得叮嘱一句,“好好努力。”
 
“是,师父。”
 
交待完后,薛元道便一个人沿着路走了下去。二狗在岩浆周围,却没有感到炽热的温度。身边的冰雕要比二狗高上许多,二狗甚至看不到冰雕的全貌。
 
忽然很想知道,薛元道所拟作出来的冰雕,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二狗这么想着,率先便忙活了起来。虽然薛元道跟他说了许多,可他并没有找到真正有用的。若只是将冰融化,那么只要他力量足够,便能够以实影的火将冰彻底化作水。
 
可薛元道所要求的,并不仅仅是如此。
 
要将冰重新化作雪……
 
二狗坐在岩浆便,不停地想着。
 
想得入神了,他的手不经控制地伸入了岩浆中。他立刻反射性地将手缩回,可发现接触到熔浆的手并没有任何的痛感。
 
这是怎么回事?
 
二狗低头去看腰间的实影,却发现实影消失了。
 
再抬头时,面前的岩浆上,坐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二狗将手抬起,面前的“二狗”也将手抬起。
 
“你是我么?”
 
“我不是你。”
 
“那你是谁?”
 
“我也不知道。”面前的“二狗”说道,“可我知道,我属于你。”
 
二狗不理解地看着面前的“二狗”。
 
“你不记得我了。”熔浆上的“二狗”说道,“可我记得你。”
 
“什么记不记得?”
 
“时间不对了,所经历的不对了,可我属于你这一件事情,依旧没有改变。”熔浆上的“二狗”伸手,指着二狗心脏的位置,“你只要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如何使用我。”
 
第41章:凌祥道人(六)
 
想起来,如何使用它。
 
面前的这个“二狗”不是自己,但确实是一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伙伴。二狗回过神来,实影回到了他的手中,岩浆上的“二狗”消失不见。
 
想起来……
 
他明明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就算你让我想起来……”二狗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啊。”
 
二狗在原地坐了半天,也没有想到办法,最后坐得久了,便干脆准备起身走走。他踏出这本被山包围的湖,外面便是一片冰天雪地。冬落庄的每一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树枝始终都没有死亡。
 
二狗沿着来路一路向下走着,却没有打算走回原来的院子。
 
薛元道此刻大约是在忙着处理事情,肯定没有时间管他。实影挂在二狗的腰间,二狗却不想要将它抽出。二狗此刻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十分享受着目前的这一份宁静。
 
周围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可二狗却感觉不到。他就像是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火源,从他丹田内源源不断地有火焰冒出,即使在这片被冰冻结了的世界里也没有感觉到一丝寒意。
 
站在树枝的中央,二狗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人剑合一。
 
剑未出鞘,却已出鞘。
 
闭上眼睛的世界是一片黑暗,只能隐约地感觉到一丝灵气的流动。二狗静静地去回想,回想方才看到的那一切。
 
那个“二狗”告诉他,要想起来如何使用它。
 
想起来……
 
二狗站在中心的位置,心底里异常的平静。
 
——生死置之度外,无所欲,无所求,这样的人,意念最为强大。
 
脑海里回荡的,是薛元道的这句话。可二狗当时想不明白,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为什么能够无所欲、无所求。
 
而此刻的他,却能明白这种感觉。
 
二狗觉得自己的手在动,却又仿佛没有在动。在他黑暗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片雪地,雪地上的树枝慢慢构建起来。
 
这是,他所身处的地方。
 
二狗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象着这片雪地消融后,树枝上长满枝丫的模样。有小鸟儿从别的地方飞来,有花朵儿在慢慢绽放。
 
忽然在远处的地方有一只雪白如同球一样的生物朝着自己冲了过来,二狗想动,却挪不动脚步。那团毛茸茸的生物直直朝着二狗撞了过来,二狗惊吓着睁开了眼睛,却真实地感受到一个东西朝着他的胸口撞了过来,将他撞飞了好远。
 
“什么东西?”二狗从地上起来,头上沾满了尘土,随即抱怨道。
 
可下一秒,他便被他眼前所见的世界惊住了。
 
他本是站在一片雪地之中,可如今周围的雪已经完全消融,真的是一片初春之景。他所见到的小鸟儿飞上枝头的模样、花儿含苞待放的模样,面前的这片春景里,全部都有。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撞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团小东西。
 
雪白的绒毛上四只小小的爪子,最上面两只耳朵,倒是一只白绒绒的小狐狸。
 
“哇,好漂亮的狐狸。”二狗将怀里的狐狸抱了起来,这只小狐狸此刻才醒过来,看着二狗的眼神里写满了惧怕,“你怕我么?”
 
小狐狸没有说话,身体却在轻微地颤抖。
 
“我不会伤害你的。”二狗轻笑着说道,“你怎么跑得那么急?直直朝着我就撞上来了?”
 
二狗刚问完之后,便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风掠过。小狐狸也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也顾不上对二狗的惧怕,立刻从二狗的手中窜了出来,躲到二狗的脖颈后面去。
 
来人是一位中年模样的男子,有着深黑的大胡子,双眼都快被浓密的眉毛所吞没。
 
“你是什么人?”男人对着二狗问道。
 
又是这样的问题,二狗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对着面前男人恭敬地说道:“在下是薛道长的徒弟,名二狗,不知道兄台是?”
 
哪知面前的男人听到薛元道的名号之后,更是不屑,“把那只东西给我,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二狗看了看缩到自己脖颈后的小狐狸,随后对着面前的男人说道:“我才捡到这东西,觉得挺是可爱的。”
 
“废话少说!”面前的男人脾气十分大,对着二狗一剑刺了过去。
 
二狗躲过男人的剑,随后对着男人抱怨地说道:“动不动就打架,这样可不好啊!”
 
“你要么把那东西叫出来,要么我连你一起,在这里就解决掉!”
 
“这位兄台可请收下留情,狐狸肉不好吃,我这粗皮糙肉的更加不好吃。”二狗退了几步,却没有出剑的意思,双手挡在胸前,对着男人说道。
 
“想不到薛道长的门下,竟然出了你这么一个废物。”
 
“我怎么就成废物了?”二狗实在想不明白,他都还没出手,就被评价成废物了。
 
“还未出手就像对手求饶,这样的废物,幸好不是出在我门下!”
 
“我有求饶么?”二狗疑惑着,“我看前辈这般急不可待的模样,像是饿死鬼投胎,所以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男人满是胡子的脸微微有些鼓气。
 
“我的肉真的不好吃的。”二狗说得认真。
 
“黄口小儿!”男人的剑落入地底,二狗四周的土地翻起了一座座小山丘。
 
二狗在顺着起伏的山丘一步步后退,这些土地竟然没有一处能够留得下他。
 
“还不知这位道长如何称呼呢?”二狗退了几步后,周身一道火焰燃起,起伏的土地在火焰面前戛然而止,他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轻松的模样问道。
 
“哼!”男人任然是一副不屑的模样,并不打算告诉二狗自己的名号。
 
随后,男人手握着剑,朝着二狗冲了过来。二狗此刻才将实影从腰间拔出,与男人的剑碰撞在了一起。男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杀气,二狗顺手接下,却是频频后退。
 
二狗并没有真正使用过剑,也没有练过剑招,可此刻使用实影的时候,却是十分得心应手。实影所划过的每一招每一式,就像是刻入他骨髓之中的,最深的记忆。
 
退到最后,二狗忽然将实影往上挑起,随后回转了一个圈。火焰从四周燃起,在半空之中形成了一道圈。男人的身体刚刚触碰到火焰便立刻缩了回去,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捂住方才被火焰灼伤的伤口,双眼定定地看着二狗。
 
“还不知道前辈目的,就惹来前辈杀意。”二狗仍旧是一副嬉笑的模样,看着面前的男人。
 
而就是二狗这样的一句,激起了男人更深的杀意。
 
“我本不想在此处动手。”男人的眼睛迷成了一条细缝,在浓密的眉毛下消失无踪,“可既然你今日非要阻挡在我面前,我便非要杀了你不可!”
 
男人的剑出如疾风,二狗反射地接下一剑,随后立刻向后退去。可男人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二狗,剑未收回,便直直冲着二狗而来。二狗来不及思考,手中的实影火焰回转,顷刻之间变作盾护在身前。可男人的剑招十分凶猛,盾不过挡住了冲击,却被攻击所震碎。
 
二狗趁着男人回剑的瞬间,立刻往后退去。
 
“哼,不过是个无礼的小儿!”男人将剑朝地面甩了两甩,仍旧是不屑的语气对着二狗说道。
 
二狗藏身在一棵大树后面,身靠着大树不停地喘着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实影,小狐狸在他脖颈处担忧地呼唤着。
 
“我想不起来。”二狗对着实影说道。
 
面前的剑不会回答他,可二狗任然继续说着,“可我记得那种感觉。”
 
一把剑直直插入树木之中,二狗身靠的那颗树枝瞬间炸裂开来。男人就站在二狗身后,可二狗却没有再退。
 
男人的剑趁着二狗还未回过头时直入二狗身后心脏的位置,可却忽然停留在了半空之中。
 
——你是在问我为什么要变得强大么?
 
二狗慢悠悠站起了身,笑容始终在他脸上没有消散。
 
——如果我不够强大,还有什么理由和能力,活下去?
 
“我记得这种感觉。”二狗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可他口中的话,却不知是在对谁说。
 
他本没有执念,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他本没有非要活下去,可是会为了一个从来都无所谓他死活的人活着。
 
男人退了几步,看着面前的二狗,手中的剑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要如何进攻。
 
“我记得每一招每一式。”二狗仍然自言自语道,“可我不知道是谁教给我的……大约,也没有人教我吧。”
 
二狗手持着实影,学着方才男人的模样举剑。周身的灵气随他而动,四周的树木都跟着他呼吸的节律在摇晃着。男人本能地觉得恐惧,他哆嗦着步子往后退去,可二狗的剑已经到了他身前。
 
“你到底是谁啊?”二狗最后的这一句话,倒是对着他说的。
 
男人回过神来,实影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手中的剑跌落在他不远处的地面上,他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第42章:凌祥道人(七)
 
“我……我是吴道长的十三弟子。”男人紧张地说道,完全没有了方才那般嚣张的模样,“我是你师兄!”
 
“原来是师兄啊!”二狗笑着,将剑从男人脖颈处撤开。
 
待剑从脖颈处撤离之后,男人才缓慢地从地上爬起。他慢慢地将身边的剑捡起,此时的二狗背对着他,他只要全力一剑,便可以将他置之死地。可方才的恐惧蔓延至他的全身,竟让他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
 
二狗只是背对他片刻,随后又转过身来问道:“师兄来这所为何事?”
 
“我……我是来抓这只狐狸的。”
 
二狗看了一眼脖颈处的小狐狸,只见它又缩回了二狗的衣服里。
 
“师兄是要拿它来做什么?”
 
男人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道:“师侄若是不愿给便算了,我要拿它来作甚还由不得你管!”
 
说罢后,男人拂袖而去,二狗甚至还来不及挽留,男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面前。
 
等到男人消失了之后,小狐狸才从他衣服里跳了出来。二狗将它抱着放在地上,小狐狸的毛雪白,一双乌黑的眼睛很是可爱。二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狐狸毛茸茸的头,对着它说道:“你到底是怎么惹到师兄了?”
 
小狐狸有些委屈地看着二狗喊了几句,可二狗听不懂。
 
“算了,你快点走吧。”二狗对着小狐狸说道,“趁着师兄还没回来找你。”
 
小狐狸倒是听懂了二狗的话,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二狗。二狗起身,对着它笑道:“快走吧,要是师兄再来我可保不准会不会把你交出去了。”
 
听完这句话后,小狐狸立刻回头跑了出去。片刻之间,二狗便再也看不到小狐狸的影子。等到小狐狸走了之后,二狗又回到方才那片已变作岩浆的湖边,他在此处缓缓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周围的黑暗慢慢被岩浆所取代,二狗身处在这片世界的任意一个地方,他能看到他所想看到的一切。这座冰雕与山并高,雕刻的模样二狗能看到,却看不清。
 
是一块石头,上面写着模糊的几个字。
 
在这片景色中,二狗慢慢去回想方才所做的。他只是希望将这个世界变回原貌,岩浆慢慢地退去,湖面慢慢被水所取代,可冰雕仍旧存在于他面前的地方,没有挪动丝毫。
 
二狗有些苦恼,最后只得睁开眼睛。湖水就在他面前,可这座冰雕一点儿消失的迹象也没有。二狗起身走到冰雕旁边,用手摸了摸冰雕,不冷。
 
身后的小路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二狗回头望去,便见到薛元道的身影。薛元道也看到了平静的湖面,对着二狗赞赏地说道:“你今日都悟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啊。”二狗看着薛元道笑着,“就是稍微懂了一点点如何以意念去控制万物。”
 
薛元道点了点头,“嗯,不错。”
 
“可是师父,这个会不会太逆天啊?”二狗有些无奈地说道,“只是凭借着意念便可以随意改变四季?”
 
“你也只是在这里能够做到如此。”薛元道说道,“你没有发现,凌岳山的灵气十分充裕么?”
 
这么说来,二狗确实是这么觉得,“好像是。”
 
“凌岳山的四季本就由灵气所化,因而你的意念能够控制灵气之时,便可以随意改变四季。”薛元道解释道,“可是到了外面,你便做不到如此随心所欲。”
 
二狗明白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说道:“师父,这座冰雕我还是拿它没办法。”
 
薛元道走到雕像面前,只是用手触碰到雕像,雕像瞬间化作粉末飘散在空气中,随后覆盖在地面上,化作白雪。
 
“你的意念还不够。”
 
二狗有些懵,“师父……这是不用我继续修炼了?”
 
“不必了。”薛元道说着,“本来就没打算要你练到那种程度,你能将这里的湖面恢复,为师已经很满意了。”
 
薛元道说完,沉默了片刻后,又开口道:“你师祖,估计等不到八天后了。”
 
“什么?”
 
“方才为师和你说过,凌岳山的四季都是由灵气变化而成。也正因为此,凌岳山上的灵气十分充足,任何没有天赋的人若是能在此处修炼,都能事半功倍。但是……”薛元道转而说道,“修道之人必定要经历劫数,这种拔苗助长的方式反而容易使根基不稳的人走向灭亡。每每修炼到一个阶段,对于平常人而言都会有所谓的瓶颈,若是没有办法专心攻克瓶颈,此人恐怕会因为灵力的过度导致爆裂而亡。”
 
“这么严重?”二狗惊讶地问道,“那师祖老人家还能撑多久?”
 
“不过三天。”薛元道解释道,“二狗,交接式在即……”
 
薛元道说着,微微抿唇。
 
“师父,你说吧,要我做什么?”二狗十分坦荡地问道,他不喜欢看着薛元道为难的模样。
 
“到时候,你一定要跟紧为师。”
 
“好。”
 
因为凌越道人自身的原因,原定于八天后的交接式不得不提前到了两天后。这天早上天刚亮,二狗便被薛元道从床上喊起。
 
这一天,薛元道穿着一身雪白色的道袍,手里持着拂尘,头发十分庄重地高高束起。从发髻两边有两条雪白的丝带顺着胸前落下,薛元道挺直了背脊,就像是雪山一般。
 
二狗也学着薛元道一同换上了道袍,不过他的道袍是微微便青蓝色的。他的头发也在后面束起,却有些道童的模样。
 
“师父,我像不像是跟在太白星君身后的小道童?”二狗穿着这身衣服在薛元道身前蹦跶了半圈,对着薛元道问道。
 
薛元道冰冷的表情也因此而融化,朝着二狗笑着说道:“倒有几分相似。”
 
“嘿嘿,那到时候我就跟在师父后面,师父做什么我做什么。”二狗笑着。
 
薛元道忽然伸手,将他完全梳上去的头发弄了一半下来,随后又重新给他将上面的头发重新盘了一次。不同的发型,显得二狗要比之前成熟许多。
 
“这副模样……最好了。”薛元道轻轻地笑着。
 
二狗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薛元道,而薛元道转身对着二狗说道:“走吧。”
 
二狗立刻跟了上去,出门前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凌祥道人。
 
镜子里的自己与一个人重合在了一起,这个人一身白衣,与方才薛元道的着装相似。可这个人的身形却不是薛元道的模样,二狗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他总是在觉得即将要想起来的一瞬间,又忽然重头来过。
 
门外薛元道还在等他,二狗来不及多想,转身小跑着走出门外。
 
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是凌岳山的山顶,而真正接待外人的大殿,却是在凌岳山的半山腰处。薛元道领着二狗一同从山上下来,此刻的大殿,已经被四处而来的道士们所沾满。薛元道刚到此处,四周的嘈杂声便立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他身上。
 
在薛元道之后赶来的,便是这次大会最后的一位主角,凌越道人。
 
他站在最上边慈祥一笑,围在周围的众人立刻安静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凌越道人坐在正中央的蒲上,薛元道带着二狗一同站在凌越道人身边。
 
两位童子手中托着盘子站在前方,与他们对立而站的是除去薛元道之外其他三峰的道长。其中凌道长二狗已经熟知,其余的两位道长他却只是偶然见过一面。
 
“感谢各位不远万里而来,参与我道此次道主交接。”凌越道人慈祥的面容上带着笑意,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说道,“此次乃是我道第五任道主交接式,而站在我身旁的这位,便将是代替我成为下一任天灵道道主的人选。”
 
凌越道人刚说完,下面站着的雪峰道人便附和道:“都说天灵道的薛道长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如今凌越道人退位,再见薛道长风姿,果然无愧于天灵道第一人之称。”
 
他身边的莫黎月小姑娘听了,有些不屑地小哼了一声。
 
“哈哈。”凌越道人对于薛元道这个徒弟显然是十分得意的,对于雪峰道人的称赞丝毫没有谦虚的意思,“元道为我道第一人这个说法确实不假,我道历经几千年,也只有他这么一个奇才。”
 
雪峰道人笑着称是,周围的人也跟着祝贺凌越道人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徒弟。待时辰到了中午时分,真正的交接式便开始了。
 
凌越道人先一步起身,在他身后摆着的雕像,是创立天灵道的第一位道主。
 
在雕像底下,有着一座火盆。凌越道人双手托着拂尘,在最靠近火焰的地方放开双手,拂尘跌落入火堆之中。盆里的火焰剧烈地燃烧着,不一会儿拂尘便没了形状。从拂尘的灰烬之中,有一道金色的东西闪烁而出。
 
从火盆中闪现出的金色符咒,便是用第一任道主的血脉制作而成的符咒。此符咒为天灵道代代相传,拂尘上印有此符咒的人,便是天灵道的道主。
 
第43章:凌祥道人(八)
 
符咒落到凌越道人手中,可凌越道人并没有立刻交与薛元道。薛元道站在原地,倒也不急着上前。
 
“想必来此的各位道人,都是知道我天灵道的规矩的。”
 
凌越道人话说至此,大家都不由得激动了起来。这么多人不辞万里来到这里,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观看一个无聊的仪式。对于他们而言,究竟由谁继承天灵道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天灵道的实力。
 
天灵道自初始开始便喜欢固守封山,可偏偏这样一个道教,却人才辈出。从第一任飞升的道主开始,每一任道主无非不是在千岁以内便有元婴期成就的高人。
 
而唯有这几百年一次的道主交接上,众人才可以看到天灵道下一任道主,以及其余三峰道长的实力。因为在这一次交接上,将会有一次比拼。不仅仅是门内的比拼,还有门外的人可以参与。
 
若是输了,那么这次道主交接便做罢。
 
天灵道的道主,向来只有最强者方可胜任。任何的不足以担任“最强”二字的人,都将在这场比拼中消失。
 
因为……
 
这是一场屠杀。
 
“师弟。”最先站出来的那位道长,手里的剑蠢蠢欲动,“这次总算是有机会能够一睹你真正的实力了。”
 
薛元道没有动,站在原地等着凌越道人吩咐。
 
凌越道人点了点头,示意这次比拼正式开始。
 
薛元道在凌越道人的首肯下,站到了最前面,而二狗也同薛元道一起站了上去。
 
“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道长皱了皱眉,看着二狗,脸上带着一丝愤怒。
 
“如师兄所知,我门下只有此一徒,交接本就由规定,若是门下只有一徒之人,可以带其徒一同进行比拼。若是赢得比拼,那么若是其徒便默认为下一任道主。”
 
“你是说,你身后的这个小娃娃有资格担任下一任的道主么!”道长的这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是。”薛元道答道。
 
“就凭这小娃娃!”道长话刚说完,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手中的剑。
 
薛元道站在原地未动,倒是他身边的二狗手持实影挡在了薛元道的面前。周围一阵巨大的撞击声,随后整个大殿的墙壁都被震裂,众人所在的地方被迫变成了一块平地。
 
此时,修为稍低的道人已经被方才的巨大冲击震晕了过去。而距离最近的三人,却站在原地仿佛无事发生过一样。
 
“吴师叔。”二狗收回实影,恭敬地对着面前的道长喊了一句。
 
这位,便是夏芩园的吴道长。
 
“师兄也真是心急。”作为凌岳山唯一一位女道长,珀薇道姑占到了吴道长的身边,“既然师弟能将这小娃娃带到这次大会上,想必这小娃娃的修为也已经突破了元婴期。”
 
珀薇道姑的一句话,让来参观的众人都不由得惊讶地长大了口。只有雪峰道人还算淡然地带着自己的女儿坐在最前面的位置,看着面前的二狗有些得意。
 
“师妹这句话可真是说笑了。”吴道长说道,“我们几位的大弟子,又有哪个不是元婴期以上?就这个小娃娃想要抢风头,师弟也要问问我们许不许了!”
 
薛元道的眼眸如同二月的雪一样寒冷彻骨,吴道长站在薛元道面前,放在底下的手有些哆嗦,却始终未曾退后半步。吴道长作为凌岳道长的大弟子,就算如今修为不及薛元道,可在他身上的那份傲骨,始终未曾消退。
 
“师兄若是不服,尽管上便是。”薛元道说道,“只是师弟有一疑问,请问师兄师姐们是要一起上,还是单独上?”
 
天灵道有一种说法,在交接大会上,门内的挑战分为两种。其一,是由门内其余弟子一同挑战,这既节省了时间,亦能向所有道教显示出新一任道主的强大。其二,则是由门内自认为不输于新一任道主的弟子单独挑战,若是这位弟子胜出,那么就算这一任道主不认同这位弟子为下一任道主,但若是他能胜过所有上前挑战的人,那么,下一任天灵道的道主,便只能是他。
 
也正因为这个规矩,每一任道主在选择下一任道主的时候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若是自己所看中的弟子并没有能力胜任之时,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将举行这次大会的。而其余的弟子,就算不被道主所看中,只要他们实力足够,那么便有可能在这次大会上躲得下一任道主的位置。
 
“师弟此话是何意思?”吴道长看着薛元道,眉头如同褶皱一般。
 
“师兄在我道教多年,恐怕不会不明白其中规矩。”
 
“放肆!”吴道长对着薛元道怒吼道,“你是在指我吴元蒲对这道主之位有非分之想么!”
 
薛元道并没有被吴道长的气势所吓,站在原地不置可否。见着薛元道这副模样,吴道长凶中怒火更甚。
 
“你若是非要这么说,那师兄今日,便坐实了!”吴道长拔剑而起,“我吴元蒲,今日以凌岳道长大弟子之身份,请战薛元道!”
 
“师兄切莫冲动!”
 
“师妹无需多言!”吴道长的剑已出鞘,就等着薛元道出剑,“师父未曾教给师弟的东西,就由我这个大师兄来教!”
 
“师妹并不是来阻止大师兄的!”珀薇挡在吴道长面前说道,“只是按照平日里的规矩,师弟与他徒弟是可以一同参与挑战的。”
 
师徒一同接受挑战。
 
若是真的看中一名弟子,可弟子修为又不算太过过人,那么要让这名弟子能够接任自己成为下一任道主的唯一办法,便是如此!
 
“师父,珀薇本是女子,修为又是师兄弟中最末,只是捡了个便宜苟活了下来才有幸成为如今秋桑堂的珀薇道姑。只是师弟此番作为,确实让我不快,珀薇虽无意抢夺道主之位,却不能让我道道主之位有可能落入一个娃娃手中!”珀薇道姑对着凌越道人说道。
 
凌岳道长没有答话,任然保持着慈祥的笑容。
 
珀薇道姑便又继续说道:“师兄虽道行高深,却一拳难敌四手,珀薇恳请师父,破例允许珀薇与师兄一同,共同请战薛师弟!”
 
凌越道人的笑容不减,却没有回答。珀薇道姑低头跪在凌越道人面前,周围有一阵猛烈的风吹过,在凌岳山长大的众位弟子都已明白……
 
凌越道人此番,怕是动怒了。
 
“无妨。”关键时候,倒是薛元道上前来对这珀薇道姑回答道,“就如师姐所说,我带徒弟一同接受师兄的挑战,若是师兄真的败了,怕也是心有不服。”
 
凌越道人听了薛元道的话后,这才对着珀薇说道:“既如此,为师便允了你这一请求。”
 
“多谢师父!”
 
既然得了便宜,珀薇道姑也不再假作可怜的模样。她从腰间拿出两把弯刀,那便是她的武器。
 
“师父,师姑来势汹汹啊。”二狗站在薛元道身边小声道。
 
“你怕?”薛元道随口问道,他并没有担心过二狗会怕这个问题。
 
“怕啊!”二狗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女人发起疯来,可比男人恐怖百倍呢!”
 
薛元道面色复杂地回头望向了二狗,“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之前不经意间走到街上,有听人说起过。嘿嘿。”二狗笑着说道。
 
可薛元道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却是让二狗都愣了愣。他伸手来,轻轻拍了拍二狗的手,他的一双眼眸中冰霜消融殆尽,朝着二狗轻轻地笑着,随后温和地说道:“不怕,为师在。”
 
——不怕,有我在。
 
二狗的眼角处有一道泪落下,薛元道刚想伸手去擦,却被一道剑气将他和二狗分隔开来。
 
“让师兄来告诉你,教徒弟,不应该这么宠着!”
 
二狗急急忙忙擦掉了眼角便的泪水,手里拿着实影想往薛元道的方向跑。而此时珀薇道姑也赶了过来,她两把弯刀在二狗身前划出一刀叉,二狗立刻凭着本能的反应将实影挡在身前,一道被实影挡了下来,而另一道,则落在了二狗左边的肩上。
 
就在珀薇道姑还想要向前的那一刹那,薛元道的虚无已经朝着珀薇道姑落下。只是一瞬间,薛元道穿过了珀薇道姑以及吴道长两人,来到了二狗的身前。二狗有些狼狈地扶着肩膀从地上站了起来,幸好珀薇打在的是左肩,因此他的右手还能抓住实影。
 
吴道长此刻从前方转过身来,站在珀薇身后说道:“这娃娃也就这点儿能耐。”
 
在座的各位道人及道长们都已经看呆了,天灵道作为众多道教中的第一大道教,要知道它存在的时间并不算长。可就算如此,如今更为寻道人所知的,却不是历史最为悠久的雪灵教。
 
有如此多元婴期以上的弟子,真乃天灵道最大的镇道之宝。
 
二狗对于吴道长的嘲讽并未在意,只是悠悠然地用右手拿起了手中的实影。
 
“站在为师身后。”
 
“哦。”二狗听着薛元道的话,老老实实地站在薛元道的身后。
 
第44章:凌祥道人(九)
 
可恰恰是薛元道这般的爱护激怒了吴道长,吴道长手中的剑朝着薛元道直直冲了过来。
 
这便是天灵道中最为出名的剑法,与修为的高低无关,倒有些像江湖门派中的剑术。吴道长所给天灵道带来的,是至高无上的剑术。以剑修心,以心修剑,以做到人剑合一。
 
薛元道就站在原地,不避不躲,虚无在空气中划下一道剑气,随后冲上前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剑。两人的剑碰撞上的下一刻便立即分开,在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之时,两人已经过了不下三十招。
 
等到众人从最开始的那一次碰撞回过神来,吴道长有些体力不支地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他朝着薛元道赞赏道:“不错,比起三百年前我们最后一次切磋大有长进。”
 
薛元道仍旧停留在二狗面前不远处的地方,珀薇想要找机会朝二狗下手,却始终没有机会。
 
在盯着二狗许久始终没有找到适合下手之机后,珀薇只能先回去找吴道长。
 
“师兄,没事吧?”珀薇微微搀扶着吴道长问道。
 
而吴道长却一手撇开了珀薇扶着的手,手提着剑,十分开心地说道:“难得能够和师弟大打一场,你不要拦我!”
 
说着,吴道长便提着剑又朝着薛元道冲来。吴道长此次的力道比方才更盛,薛元道一只手难以接下吴道长的攻击,便换了双手来接。记得薛元道刚入天灵道时,剑术便是由吴道长亲自传授。
 
吴道长步步紧逼,薛元道不得不暂且退离二狗身边。而在即将要退离百尺之外之时,薛元道硬生生地接下了吴道长一剑,将脚步停留在其中。
 
在薛元道的额边流下了一滴汗水,显然吴道长这般凶猛的攻击让他有些乏力。可即使如此,吴道长也没能伤到他丝毫。他双眼望着吴道长,手下虚无的动作忽然一变。
 
方才吴道长之所以能压制住薛元道,是因为薛元道一直跟着他的步调走,吴道长的剑虽重,但却少了之前那般迅猛的速度。薛元道自幼便领悟过吴道长的剑法,这么多年来,自然也参悟了其中精髓。
 
肉身,是为了将意念和力道都发挥到极致的基础。
 
薛元道反击,每一剑比吴道长方才的更快,而其力道丝毫不输于吴道长刚才的力道。吴道长吃力地接下薛元道落下的每一击,薛元道的眼神里杀气越发浓烈,在连招的最后一击落下的时候,吴道长虽凭借着浑身力气将其顺势带开,却不由得被薛元道每一剑所传递过来的杀气所震慑。
 
“剑意便是杀意。”薛元道一身白衣站在吴道长面前,一点儿慌乱的模样也没有,此刻的他,平淡地根本看不出来上一秒他曾经想要将吴道长杀死,“这是师兄教给我的。”
 
“没错!”听了薛元道的话后,吴道长抽剑起身,周身的杀意汹涌而出。
 
在座的人被这份杀意所感染,恐惧在四周蔓延开来。
 
这是……天灵道夏苓园吴道长的实力。
 
可就这样的人,还不是天灵道第一人。
 
被漫天的杀气包围于其中的薛元道丝毫不为所动,他的脚微微一动,做出迎接的姿势。吴道长带着漫天杀意冲上前时,薛元道忽然闭上了眼睛。
 
——找死!
 
这是众人此刻唯一的想法。
 
而在吴道长的剑即将接触到薛元道的前一秒,薛元道睁开眼睛,他眼中的杀意丝毫不逊色于吴道长,转身躲过吴道长所刺来的一剑的同时,用虚无向着吴道长劈去。
 
要说吴道长的杀意是那种豪迈的江湖之气,那么薛元道的杀意就如同暗处的杀手一般。两人的性格正好与两人所处的地方相对,一个如同灼灼夏日一般,另一个,则入寒冬一般,冷彻骨髓。
 
在座的终于有人受不了此处的杀意,哆嗦着身子跑下了山,众人为了缓解压力而不得不将目光从吴道长和薛元道的身上挪开。而这时众人便看到在一边里两人十分近的二狗,这位元婴期的小朋友,明明比他们离得都要近上许多,可他就站在原地,仿佛没事人一般。
 
趁着薛元道被吴道长缠上之际,珀薇立刻冲着二狗而来。
 
可珀薇的双刀还没有碰到二狗,就凭空被一道屏障拦了下来。
 
珀薇咬了咬牙,对着二狗说道:“你有本事就出来打。”
 
“我真没本事。”二狗无所谓地看着珀薇道,“所以只敢站在这里了。”
 
“别以为有师弟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珀薇对着二狗说道。
 
“师姑……”二狗看着珀薇有些无奈地说道,“可你现在确实不能拿我怎么样啊。”
 
二狗的一句话彻底惹怒了珀薇,她双刀刀尾拼凑到了一起,朝着二狗所在的地方旋转砍去。二狗见到珀薇的攻击,却也不躲不闪,珀薇的攻击就在二狗身前不远处停了下来,任她如何拼命,都没有办法再前进半分。
 
珀薇并没有就此放弃攻击,她的双刃上燃放出一点点冥火,与二狗在冥界时所看到的那点点幽蓝相似。就算是灵气的屏障,在这冥火之中也会燃作灰烬。
 
珀薇狡黠地笑着,看着二狗问道:“你还不打算还击么?”
 
“你来,我就站在这里等着。”
 
“哼,你也就现在嘴硬了。”珀薇的笑容如鬼魅一般,“你知道么,在天灵道中,平日里是不允许同门相残的。”
 
“嗯?”
 
“但若是在此时,便不算同门相残。”珀薇的眼睛微眯,盯着二狗继而说道,“天灵道道主向来以强者为尊,若是要取而代之,只有在挑战中直接取其首级一途。”
 
珀薇双刃上的冥火只是沾染到二狗身边,二狗身边的屏障便被打破。二狗兴致乏乏地将实影从自己腰间抽了出来,而珀薇则是得意地看着二狗说出一句,“我知道自己比不过你师父,但是,若是杀了你,我便还有机会!”
 
“要怪就怪你师父吧,这么早便将你带来送死!哈哈哈——”珀薇笑着,双刃直直朝着二狗的胸口冲了过去。
 
二狗刚想动,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珀薇的双刃直接被打飞了出去,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二狗刚想要出手的剑停留在半空之中,此刻出现在他身前的薛元道头发稍微有些凌乱,带着一丝喘息,看着面前的珀薇。
 
珀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薛元道,又转头看向了吴道长。吴道长倒在地上,身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上渗着血。虽不及要害,却足以使他昏迷。珀薇并没有看到薛元道赶过来的那一瞬间,那一个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看清,就连坐在最上方的凌越道人都不由得吃惊地站了起来。
 
薛元道所有的杀意直直冲着珀薇而来,珀薇双脚一颤,倒坐在地上,双眼瞪大看着薛元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师姐,我不许任何人伤他。”薛元道一字一句地说着。
 
珀薇此刻毫无战意,薛元道并没有打算痛下杀手,他将剑收回,对着珀薇说道:“师姐,比武结束了。”
 
而就在这时,倒坐在地上的珀薇忽然大笑了起来。
 
“不——”
 
“什么都没有结束!”
 
在珀薇从地上站起来的一瞬间,凌越道人大喊道:“元道小心!她身上有魔气!”
 
薛元道还没有做出反应,珀薇的手忽然爆裂开来,血肉喷射到四周,在她原本是手的地方新生出来一对爪子。她抬爪朝着薛元道挥去,而薛元道此时正看着凌越道人,刚回头,便看到眼前四处溅射的血液。
 
“嘻嘻——”珀薇的双眼漆黑,嘴上舔着刚从别人身上抓下来的血肉,她放肆地笑着,看着二狗说道,“你的血,真甜!”
 
二狗捂着身上被爪下肉的地方,带着薛元道一同退了几步。
 
“你怎么样?”
 
薛元道着急的模样就在身边,二狗觉得痛,却并不是不能忍受,“没什么大事。”
 
“你先别动。”薛元道将二狗扶着放在地上,随后提着剑就朝着珀薇上去。
 
凌越道人看着薛元道的身影,确定刚才的那一瞬间并不是幻想。薛元道每一招每一式,就连他这个做师父的都没办法看清。
 
在座的所有人看着此刻想薛元道的剑招,才知道方才他与吴道长的那一场较量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切磋。
 
此刻的薛元道所展现出来的,是真正地杀意,珀薇退无可退,薛元道的剑直冲她的胸口,半点儿停留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可就在剑即将没入珀薇胸口之时,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冲了出来。
 
“区区人类,竟敢一而再再二三地屠杀本王的女人!”
 
可这次薛元道没有退,虚无在他手中扭转了一圈,速度竟然连魔王都没办法躲过。魔王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剑,这一剑贯穿了他的整个肩甲。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剑下去,魔王的身影化作灰烬,而珀薇忽然嘶吼起来。从她全身皮肤的每一个角落不停地有毒虫砖开她的皮肤跑出来,带着她的血一起。薛元道往后退了几步,可爆裂出来的血仍然是沾到了他的衣角。
 
第45章:凌祥道人(十)
 
“师父,你没事吧?”二狗捂着自己身上被爪子抓破的地方,跑到薛元道身边来问道。
 
“无碍。”薛元道转头看向二狗,却见二狗苍白着一张脸,他捂着的伤口处仍然在不停地流着血,可他却浑然不觉,“你不要动。”
 
二狗捂着伤口笑了笑,“不碍事的师父,就是有点痛,并不严重。”
 
——没事的师父,一点点小伤口,躺了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叫没事么!”薛元道对着二狗怒骂道,二狗从来都没有见到薛元道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薛元道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对着他继续说道,“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怎么救你,我要拿什么来救你!”
 
二狗被薛元道吼得有些懵,伤口处忽的就不觉得疼了,他松开手,血已经渐渐止住,“师父……你看,真的没多严重。”
 
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凌道长立刻冲了上来,他手上拿着纱布,仔细地看了看二狗身上的伤口后对着薛元道说道:“师弟,你别发那么大脾气,吓着了你的宝贝徒弟可就不好了。要师兄看这伤口确实不是很重,并没有伤及要害,包扎着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到了凌道长说的,薛元道总算是松了口气,随后苦笑着对着二狗说道:“你总是这样。”
 
二狗一脸的疑惑。
 
“你几乎从来不跟我抱怨,也从来不会对我喊痛。”薛元道的情绪就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顷刻间汹涌而出,“就连最后你对我都只有‘师父’两个字!”
 
二狗越来越不解了,最后?什么最后?
 
还好,此刻凌越道人走了过来。见到了凌越道人后,薛元道的情绪立马就收了起来。凌越道人看着地上珀薇的尸体,大大地叹了口气,随后对着薛元道问道:“你们二人可什么大问题?”
 
薛元道先摇了摇头。
 
凌道长帮二狗包扎完了伤口,对着凌越道人问道:“倒不是很严重,不过也需要休养,师父你看这交接仪式……”
 
凌越道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凌道长,转头对着众人问道:“可还有人,要上前挑战?”
 
经历了刚才的一战,再也没有人想要再感受一遍薛元道那肆无忌惮的杀意。那就像是硬生生将人拽入十八层地狱一般,由骨子里渗透出的凉意。
 
“若是没有,今日我便正式将天灵道道主的位置交付于下一任弟子。”
 
周围一片寂静,心底里只有默认的声音。大家甚至可以猜想到,在薛元道的带领下,天灵道将会有怎样的盛况。可众人再转而看见站在薛元道身边的二狗,却又不由得为天灵道的未来担忧。
 
薛元道只有二狗一个徒弟,对这个徒弟难免有些宠爱是正常的。但从方才的那些情况来看,这已经不是有些宠爱的程度了,这简直是宠溺的程度了。都说慈母多败儿,过度的宠爱所教养出来的徒弟往往都是不求上进的。
 
可这些话,是不能明着说的。而且,若是天灵道没落下去,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没有人有异议。”凌越道人对着众人说道,“那么我便在此,将道主的符印,赐予我的徒弟,薛元道。”
 
符印从凌越道人手中飞出,随后落在薛元道手中的拂尘中。本十分普通的拂尘上忽然刻满了金色的纹路,那些金色的纹路有些奇怪,像是一个人形,又看不清。
 
“由历代道主对你的引到,此拂尘所刻下的,将是你飞仙之前的最后一个劫数。”凌越道人说道,“若是遇上,切记小心。”
 
“是。”薛元道答道,双眼却看着拂尘上那隐约可见的人形。
 
二狗觉得这个人他一定知道,因为,薛元道看着那拂尘上的人影时的眼神,就跟他提及那个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于此,为师将赐你道号,从此以此道号为名,天灵道一切,皆由你所执掌。”凌越道人的声音,传遍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只有灵力雄厚的人才能做得到的,“以祥瑞为字,扣以凌之一字,从此以后,你的道号,便为‘凌祥道人’。”
 
当凌越道人喊出这个道号的时候,二狗不由得一震。凌越道人看到了二狗的反应,随即问道:“你可有何疑问?”
 
二狗立即摇了摇头。
 
凌越道人慈祥地笑了笑,随即薛元道转身,以凌祥道人的身份。
 
从此,天灵道上下,便以他为尊。
 
“此次交接大会,还有一事。”薛元道对着众人说道,“我道每一位道长的第一任弟子,向来都有加冕式。”
 
薛元道所说的加冕式,并不是只有天灵道所有。任何的道派,只要是担得上“道长”名号的,他们的第一任弟子在步入结丹期之后,都会有加冕式。
 
只是,这次尤为不同。
 
薛元道若是以道长的身份,为其徒加冕,那便只是天灵道内的小事。可如今,薛元道是以凌祥道人的身份,为其唯一的徒弟或许就是下一任天灵道的道主,行加冕式。
 
那这便是所有道派的大事。
 
二狗事先只听薛元道提起需要战斗,却并没有听薛元道提起过加冕式。因此忽然提及这件事,二狗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二狗,上前。”
 
薛元道喊到二狗的名字,众人都不由得笑了笑。这个名字大约是所有道人中最为轻贱的名字,其实道派中不乏孤儿被捡来修道,可但凡入了门,其师父便会重新赐予他们一个像模像样的名字。
 
像二狗这般跟着薛元道这么多年,却任然没有一个像模像样名字的人,可以几乎说是没有。
 
二狗听了薛元道的话,老老实实地上前。
 
薛元道站在众人中间,代替了凌越道人的位置,凌越道人此时已成为过去式,现在的天灵道,一切皆由薛元道说了算。二狗半跪在薛元道面前,就如最初那时,薛元道收他为徒的时候。其实那不过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可二狗却觉得,那是更早更早之前所发生的事。
 
“今日,为师便以道主的身份,为你赐予新的姓名,你可愿意?”
 
“愿意。”二狗听着薛元道说,心里异常地欣喜。
 
好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久到已经不敢相信居然还有这一刻的出现。
 
“你是为师唯一的弟子,便与为师一同,以‘薛’为姓。”薛元道缓缓说道,“而为师望你以后无论要做何事,要如何降妖除魔,都能念及自身,念及……为师对你的挂念。”
 
“从今往后,你便以‘念’之一字为名。”
 
“舍弃凡间之名‘二狗’,作为我薛元道唯一的徒弟,薛念。”
 
薛元道最后的那一句,不是作为凌祥道人的徒弟,而是作为他薛元道的徒弟。
 
不是作为薛元道第一位徒弟,而是作为他唯一的徒弟。
 
众人看着面前的薛元道和二狗,都不仅有些心醉。
 
若是能有师父如此,怕是九死而无一憾了。
 
而二狗只是轻轻地一笑,随后郑重地对着薛元道答道:“从此以后,弟子便随师姓,以师父所赐为名。”
 
“弟子薛念,拜见师父。”
 
在交接仪式完成之后的第二天,凌越道人便开始闭关。天灵道上上下下的事情全部落在了薛元道的手上,而薛元道执掌天灵道来,最先做的三件事情,一,将因入魔而被绞杀的珀薇安葬;二,因吴道长和凌道长并未仙逝或是成仙,因此两人仍旧保留原有的地位;三,冬落庄新的“薛道长”。
 
后来的几年,薛元道都十分忙,忙着处理天灵道的各项事务。忽然之间,雪灵道遭魔物袭击,一教化作乌有。作为与雪灵道最为亲近的天灵道,薛元道不得不将雪峰道人暂且安置在天灵道内。
 
在第二年,又有一个道派被魔物袭击。而与此同时,雪峰道人去世,莫黎月成了孤女。
 
在雪峰道人的坟前,二狗第一次见到莫黎月长大后的模样。如同出水的皎月一样,美得纯净。她不停地靠着雪峰道人的尸体,不停地学着小孩那般模样喊着爹爹。
 
可地上的人,却不会再回答他。
 
第三年,雪灵道彻底消失于道派之中,从此没有了雪灵道的莫黎月,却多了天灵道秋桑堂的莫道姑。在薛元道忙碌的这短时间,二狗闲来无事便带着莫黎月在天灵道里到处走着。两人本是同辈,又同样作为如今的四峰道长,比起其余的人而言自然要多少许多话题。
 
在二狗的帮助下,莫黎月也渐渐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走出来。珀薇道姑留下的众多弟子,也渐渐地遗忘了本来的珀薇,慢慢地以莫黎月为尊。其中不乏有比莫黎月年长之人,可偏偏都愿意辅佐莫黎月。
 
“师父——”
 
这天二狗闲来无事,在与莫黎月切磋了许久之后,忍不住走到薛元道房中来看看。薛元道如今已经不再在冬落庄居住,他若是要见薛元道,也不得不走许久的山路下山。
 
第46章:凌祥道人(十一)
 
听到了二狗的呼喊,薛元道立刻抬起头来。他看着二狗,有些吃惊。
 
“师父,你傻了么?”二狗对着薛元道摇了摇手。
 
薛元道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师父啊。”
 
就算外人尊称薛元道为“凌祥道人”,对于二狗而言,他依旧是最疼爱自己的师父,没有任何改变。听了二狗的话后,薛元道手上的活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十分不自然,“不跟着月儿去玩?”
 
二狗笑了笑,“就是切磋切磋,平日里也没多少接触。”
 
薛元道轻声笑了笑,不置可否。
 
“师父,话说我有点儿事想要问你。”
 
“你说。”
 
“师父你还记不记得,两百年前我们在水底的时候?”
 
“嗯?”
 
“那时候我们遇到一个漩涡,我问过你,那是什么东西。”
 
提到这个,薛元道忽然沉默了起来。
 
“师父,你说的‘凌祥道人’……”二狗看着薛元道问道,“是谁?”
 
就算不想,二狗也知道,薛元道所指的凌祥道人绝对不是他本人。
 
二狗就站在薛元道面前没有动,薛元道也同样看着他,随后笑了笑,“等到了时间,就告诉你。”
 
二狗从来都不是执着于答案的人,薛元道一贯都知道。
 
果不其然,二狗在听了薛元道的话后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你今日没事了?”薛元道见二狗无所事事地赖在自己这里没走,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笔问道。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二狗笑着说道,“大事都让师父一个人做去了,我可清闲得很。”
 
薛元道也忍不住随着二狗笑了笑,随后说道:“天大的事在你面前,只怕都不是大事。”
 
“那可不是。”二狗顺着薛元道的话说道,“对于我来说,天大的事情只有一件……”
 
薛元道顿了顿,问道:“什么?”
 
“那就是师父您啊!”
 
二狗的话像是玩笑,却又有些认真,薛元道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分不清。待沉默了片刻后,薛元道才缓缓抓着手中的笔继续运转,微微笑着说道:“为师何事教会了你如此贫嘴?”
 
“我这可不是贫嘴!”二狗依旧是那副嬉笑的模样,凑到薛元道身边说道,“我可是认真的师父,你就是我心中最大的大事。”
 
薛元道没有再回答二狗,可在他嘴边的笑容,却迟迟未曾退去。二狗待在薛元道的房间里晃悠了许久,薛元道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二狗便靠在一边的椅子上睡了过去。深夜薛元道抬头便能看到熟睡过去的二狗,他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笔,走到了二狗面前。
 
“念儿……”他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句,随后又坚定地喊道,“念儿。”
 
二狗睡觉一向很熟,薛元道并不担心会将他惊扰醒。薛元道此刻的手微凉,却忍不住想要凑到二狗的脸上。只是这样轻轻的一个接触,薛元道却觉得十分满足。
 
“念儿,你以前也跟为师说过这样的话,你还记得么?”
 
回答薛元道的只有黑夜里的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薛元道微微叹出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有莫道姑那边来的弟子,一大早在门口请二狗去莫道姑那边切磋武艺。早上二狗未醒,薛元道便干脆用这个理由将来人打发了去。
 
等到二狗睡醒之时,已经是中午时分。找人来请了二狗几次都没去,莫道姑便干脆自己过来了。少女模样的莫黎月比二狗微微矮上一些,她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却在薛元道面前将怒气全部压了下来。
 
“莫黎月拜见道主。”
 
薛元道只有二狗一个徒弟,因此门派上下除去二狗能在薛元道面前随意晃悠着喊师父以外,其余的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喊薛元道一句“道主”。就连往日薛元道的两位师兄,如今见了薛元道也不得不如莫黎月这般行礼。只是莫黎月辈分偏低,又是雪灵道遗孤,在薛元道面前便更是自卑一点。
 
而众人不知道的,是莫黎月心中对于薛元道的恐惧。不仅仅是怕这个人的力量,莫黎月本能地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会夺走对于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
 
“有何要事?”
 
“我……”莫黎月看了一边正打着哈欠还没完全睁眼的二狗,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来找薛道长。”
 
自从二狗在道主交接大会上得了“薛念”的名后,凌岳山的薛道长便由薛元道变成了他。众弟子刚开始以“薛道长”之名喊二狗的时候,还会忌讳薛元道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可转念一想薛念的名不正是由薛元道所赐么?加上这些日子来,众人也算是明白了过来。
 
薛元道根本不忌讳自己的弟子抢占了自己的身份。
 
“你别找我了。”二狗好不容易从睡梦中真正醒了过来,看着莫黎月在面前,忍不住又犯起困来,“感觉跟你切磋,就像是欺负小朋友一样。”
 
“那也总好过凌道长和吴道长。”莫黎月辩解道,“他们来跟我切磋,那就是真正地欺负小朋友了!”
 
“没事,如果是你主动去挑战他们,他们只能算作是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薛元道道。
 
莫黎月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薛元道,二狗却在旁边大笑,“师父说得对,所以月月你快去找师叔他们挑战!”
 
“我不要!”见通常的办法不管用,莫黎月便干脆像小孩子一样耍赖着说道,“我就要你陪我。”
 
薛元道的脸色微变,莫黎月还想要说的话立刻便卡在喉间。
 
“你回去吧,我今天就陪着我师父,哪里也不去。”二狗站在薛元道身后,学着莫黎月小孩子般耍赖的模样说道,“你自己去找师叔他们玩去。”
 
莫黎月有些生气,却又不敢在薛元道面前发出来。天灵道能将她一个孤女收作“莫道姑”,已是对她最大的恩惠,她从此便再也没有了肆意妄为的资本。莫黎月有些委屈,却没有立即哭出来,她的双眼微红,一直盯着二狗看,可二狗十分不解地躲在薛元道身后,并没有出声。
 
最后,莫黎月只能告辞。
 
等到莫黎月走出去后,二狗才从薛元道身后出来,“她是怎么了?”
 
薛元道知道,却并不打算回答。
 
二狗得不到回答,便也没有再继续问。
 
接下来的时间,薛元道低头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二狗便坐在他旁边修炼。他与薛元道不同,他的修炼完全是靠着冥想而来,所以他自认是做不到像薛元道那般熟悉地运用剑法做到人剑合一。
 
但他也有他的办法。
 
在冥想的世界里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中午,还是薛元道过来喊他,他才从冥想中醒过来。
 
“怎么了师父?”
 
“若是有空,不如去后山帮忙打点儿泉水来。”
 
“泉水?”二狗疑惑道。
 
薛元道微微一笑,“为师给你做点儿糕点。”
 
二狗惊讶道:“师父还会做糕点?”
 
薛元道点了点头。
 
二狗立刻从地上蹦跶了起来,“我立刻去!”
 
二狗有些欢乐地一路蹦到了后山,可这份欢乐地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因为路上遇到的一个人而瞬间化作乌有。
 
往后山的路就那一条,莫黎月就站在路中间。
 
午后的阳光如火,照在莫黎月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儿温度。莫黎月就像是从雪中诞生的雪女一般,任何的暖意在她身上都会化作乌有。
 
“薛念。”莫黎月喊他的名字,却又不愿意喊他的名字。
 
“?”二狗疑惑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一个人,将自己的身骨禁锢,故意不长成大人的模样。”
 
莫黎月此刻的表情,就像是霜雪融化那时,寂静的寒意,深深埋入心骨。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一个人,不停地克制自己,不被魔念所影响,只是想要……想要有一天能够站到他的身边。”
 
二狗没有回答,莫黎月继续说了下去,“你知不知道,我知道那天会有魔来杀我父亲,可是我为了一个人,却始终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我父亲!”
 
二狗听不懂莫黎月说的,就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从两百多年前,第一次遇见你开始,我就总能看到一些东西。我会被一个名为‘寻寻’的魔女杀死,随后又会被我父亲完全剔除魔根重新活过来。然后,我会在前几年,在这里,再次遇见你。你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关你的事,可你眼睛里永远只会有一个人,无论那个人离开你、背弃你或者强迫你去承担他所应当承担的一切,你都从来不会有半句怨言!”
 
“什么?”二狗有些愣,莫黎月的话隐约地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可这些回忆在脑海里,始终想不起来。
 
莫黎月哽咽着,朝着二狗慢慢走来,“我开始留意你,开始心疼你,心疼那个挣扎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却又不得不努力咬着牙活下去的你。”
 
“后来,我的父亲被魔杀死,我不得不来天灵道。是你……”莫黎月咬着牙说道,“将冬落庄赐给了我,让我将这里当做家,说会陪我,陪我一起。”
 
第47章:凌祥道人(十二)
 
“什么?”二狗惊讶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梦了吧?”
 
“我原先也以为是做梦。”莫黎月忍不住泪水,朝着二狗哭着说道,“可是梦里的每一点一滴,我都不敢忘!那种被你拒绝的痛苦,眼睁睁看着你死去的痛苦……”
 
二狗被莫黎月弄得摸不清头脑,“我好好活在这里啊。”
 
“不!你不知道!”莫黎月说道,“我想要早一点找到你,想要早一点与你相遇,想要比那个人更早一点!我发了疯,甚至不在意将那份被母亲追杀的痛苦,我想要再见到你,再看到你,我想要站在你心中挂念的,双眼里唯一能看见的那个人……是我。”
 
莫黎月说着,一头撞进了二狗的怀里,二狗有些慌乱,却不敢将她抱住。
 
“可是为什么……”莫黎月在二狗的怀里,放肆地大哭着,“为什么从最开始遇到你,你便跟了那个人,我慢慢地慢慢地在梦里一点点地遇到你、留意你、心疼你甚至喜欢你,可是为什么,我即使是用尽了方法,甚至为了能够接近你,不惜眼再次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魔头杀死,可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为什么,最后代替你成为凌祥道人的是他,甚至为你赐名的都是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二狗真的一点儿也听不懂莫黎月在说的东西。
 
莫黎月抬头看他,“二狗……小狗狗……”
 
——我觉得二狗这个名字太俗气,凌祥道人这个尊称太过生份,你看我们同辈,又算得上同龄,不如我喊你小狗狗怎么样?
 
二狗的眼前有一幕晃过,那个时候他坐在竹林间,有什么人的离开让他觉得痛心。身旁的莫黎月站着,明明刚刚失去了父亲,可她却仍旧强颜欢笑。
 
对这样的女孩,二狗从来都不会狠心。空寂的黑夜有一点点光闪烁,在微风中他轻轻笑着对这个将强的女孩应允到——好啊。
 
“我不太懂……”二狗有些恐惧地推开了莫黎月,他的心脏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捏紧一样,只要他一动,便会觉得痛。
 
“你明明也记得我……”莫黎月朝着二狗走近了一步,可二狗立马又退了一步,“二狗,小狗狗,就算你师父为了那个魔女背叛了整个道教,就算你为了你师父与所有道教为敌,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愿意一直陪着你!你心里没有我,我知道,可你不要拒绝我,我可以陪着你,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的啊……”
 
“你师父离开之后,一直都是我陪着你,所有道教通缉你师父的时候,陪着你去偷偷与他们会面的人也是我,你为护你师父而不惜与吴道长大打出手而受重伤的时候,一直照顾你,陪着你的也是我啊!可你为什么……为什么知道了我喜欢你之后……你就要远离我了呢!我不在乎你拿我当什么,我更加不在乎你的心里有别人,我只是想要在你身边,只是要在你身边……就可以了啊……”
 
二狗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有小石头绊住了他的脚,他忽然觉得身子很轻,面前闪过了一道雷光。
 
——我,二狗,绝对不会对师娘,也就是你有任何歹念,若是有……
 
——便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二狗忽然间就没了意识,莫黎月像伸手去拉他,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他将二狗打横抱起,并没有看莫黎月。
 
“我原以为,只有林裕礼一人存在另一份时间的记忆。”那个人抬头,看向了莫黎月,他的眼神冰冷,他的一双眼睛赤红得仿佛从炼狱而来。
 
莫黎月看着他,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那个人说着,一手抱着二狗,一手对着莫黎月杀来,他眼中的寒意微缓,“谢谢你,在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照顾着他,也谢谢你,告诉我,他当时身上的伤,当时伤他的人是谁。不过……”
 
莫黎月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抽空,在意识丧失之前,只听到那人十分轻柔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是我的。”
 
二狗只觉得自己睡得很深很深,他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随后睁开眼睛。
 
“二狗……”薛元道就站在他面前,背着身子对着他说道,“为师要走了。”
 
“走?”二狗疑惑地看着薛元道,“师父为什么要走?”
 
“珀薇的魔气影响到寻寻,我带着她一点点地走回她以前的路,想要她放下执念重归正道的路终究是走不通了。”薛元道说完后,语气逐渐沉重,“为师不能弃她不顾。”
 
二狗站在薛元道身后,咬着牙,想说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为师和师祖商量过,两位师兄年事已高,虽资质颇深却不如你这般潜力。”薛元道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转过身来,对着二狗嘱咐道,“以后,天灵道的担子,就交给你了。”
 
“师父是要带着师娘去过二人世界了么?”二狗勉强地笑着问道。
 
薛元道一直对二狗这种嬉笑的态度不喜,可这次他终究没能责备二狗,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是。”
 
“好。”二狗答应道。
 
“交接大会可能会很辛苦。”薛元道看着二狗,有些不忍,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道,“但为师相信,你可以应付。”
 
“放心。”二狗笑着摆了摆手,“就连冥界都去过了,大不了就是再去冥界报个道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元道看着二狗,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可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
 
“师父不用担心,这里有我,人生总有轮回,若是上天注定亡我……”二狗无所谓地说道,“那就劳驾师父来年,给徒弟坟前上柱香罢。”
 
薛元道只是沉默,过了一会儿寻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乞丐,不走么?”
 
“就来。”薛元道朝着门外的人回了一声,走之前对着二狗说道,“珍重。”
 
随着薛元道的离开,二狗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二狗站在原地,确认了薛元道已经带着寻寻走远之后,才微微笑着开口道:“师父,放心。”
 
自那天,薛元道带着魔女寻寻,叛离道教,从此道教上少了一位“薛道长”,多了一位“薛魔头”。天灵道一月之内痛失一位道长、一位道姑,凌道长因与珀薇道姑交手后重伤,只剩下吴道长一人。凌越道人着急闭关,众人都以为道主之位非吴道长莫属,可到了当天,却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二狗穿着事先准备给薛元道的道主之服,随着凌越道人一同出现在大家面前。薛元道的衣服比起他的衣服偏大,也偏长,可穿在二狗身上,并没有怪异的感觉,反倒更好地突显出了他那种淡然物外的气息。
 
凌越道人当着所有道教的面,宣布将道主之位,交与徒孙二狗。吴道长当面提出质疑,并与二狗大打出手。二狗当着众人的面击伤吴道长,同时将上前挑战的各大道派的人一一击伤在。最后他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模样,就像是地狱而来的修罗。
 
一身白衣被血沾满,身上满是伤口。可他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是痛一样,就算是不停地流着血,他还能笑着站在大家面前,跟大家说笑。
 
从那天起,在众道教面前,天灵道再也没有了薛道长唯一的徒弟“二狗”,而是一位比任何道主都要年轻,却比任何道主都更有实力的“凌祥道人”。
 
——师父,这东西有点儿像蔷薇,不如就暂且叫它蔷薇好了。
 
——蔷薇?
 
——对啊,师娘也觉得像吧?
 
——这个名字不错,就叫这个吧。
 
“师父,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都是听谁说的啊。”
 
“凌祥道人。”
 
——师父,咱先把这“老不死”解决吧!
 
——老不死?
 
——就面前这只怪东西啊,干巴巴的,不就是老不死么?
 
“师父,你说的‘凌祥道人’……是谁?”
 
是谁……
 
“念儿,不要想起来。”有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不要想起来,你就这样,开开心心地活着就好……”
 
这一觉二狗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大早。他只记得他去取泉水,然后在路上遇到了某个人,可之后的事情,他一概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旁边有一阵清香,桌上摆着一盘糕点。样子很普通,有点儿像白馒头。
 
“师父,我怎么睡着了?”
 
“大约是累着了吧。”薛元道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问道,“起来洗漱下吃些东西。”
 
“哦。”
 
二狗起身端了水洗漱了一遍,随后坐在薛元道身边吃起了东西。白白的皮有些像馒头,却又微微有些脆口,里面夹着豆沙,入口后有着一丝丝清凉,再咬下去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有些像茶叶的苦,入口融化后又缓缓化作甘甜,之前吃下去的豆沙也不再觉得腻口。
 
“好好吃啊!”
 
“是么?”薛元道轻笑道,“你喜欢吃便好。”
 
二狗一边吃着一边对着薛元道夸道:“师父真厉害!”
 
第48章:魔人入侵(一)
 
正当二狗专着地吃着的时候,门外突然有人破门而入。
 
“不好了道人,不好了!”
 
“怎么了?”薛元道从座位上起身,问道。
 
来的人看了一眼在旁边啃着糕点的二狗,顿了顿后才行了礼道:“薛道长也在?”
 
二狗一边啃着糕点一边问,“怎么了?”
 
“对了,大事不好了,道人、薛道长。”那人恍然后又再次紧张道,“听闻地灵道也招魔人攻击,全道上下只剩道人以及几位道长生还。”
 
雪灵道、地灵道。
 
若是没有名气的小道派也倒还好,可如今,五大道派忽然间就没了两。
 
雪灵道本就处于强弩之末,被魔人一举攻破倒也还未引起什么大反应,但这次的地灵道可就不同了!如今五大道派,以天灵道为尊,后为水灵道,其次便为地灵道,再往后是羽灵道,最后便为雪灵道。
 
本雪灵道被魔人灭门,众人虽是感叹,却也只是道雪灵道气数已尽。
 
“地俑道人及其他几位道长如何?”
 
“地俑道人伤的最重,怕是……不太好。”那人回答道,“几位道长目前照顾着地俑道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算。”
 
薛元道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随后又问道:“羽灵道怎么说?”
 
“羽轩道人已经将地俑道人带入羽灵道,只是传来书信询问道人,该如何是好。”
 
“暂时让羽轩道人照顾地灵道上下。”薛元道看着一眼窗外的天空,“顺便给其余三位道长及道姑带话,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迎接魔人。”
 
那人一惊,“魔人下一个会来天灵道?”
 
“会。”薛元道回答道,“你且下去吧。”
 
“是。”那人恭敬着下去了。
 
等到那人走后,二狗才慢慢问薛元道,“师父,那些魔人会来这里?”
 
薛元道点了点头,“你还记得我们走过的那些地方么?”
 
二狗认真地听薛元道说着。
 
“从江春开始,我们便一路都在封印人魔两界的路。”薛元道解释道,“人魔两界在上古时期本是互通的,或者说两地本就在一起更为恰当。只是后来魔人残虐,人类不得不想办法阻止魔人的屠杀,便有一群修道成仙的道人,一同做下了这五行阵法。”
 
二狗对于这些过去的事情兴致不高,便打断着问道:“凌岳山也是阵法之一?”
 
“嗯。”薛元道深知二狗心性,便也没有在继续解释,“凌岳山其中的火阵。”
 
“火?”二狗有些不可置信。
 
“是。”
 
在吴道长、凌道长及莫黎月一同接到由童子传来的消息,整个凌岳山都变得紧张了起来。吴道长更是直接带着自己的大弟子冲到了薛元道的门口,刚冲进门,便看到薛元道仍然十分淡然地在看着书。
 
“你说魔人要来我天灵道?”吴道长紧张地问道。
 
“是。”薛元道说道。
 
“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他们本就冲着我来。”薛元道笔在书上一带,画下了一个圈,“既然打足了气势,那便会直接冲过来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补全阵法。”
 
吴道长有些吃惊,“你将五行阵法补齐了?”
 
“还差最后一个。”
 
“那还等什么?”吴道长紧张地说道,“快喊上师弟还有你徒弟他们,咱们快去将最后一个阵法补好!”
 
“来不及了。”薛元道将书放下,依旧是那副平淡地模样,“魔王已经步入人界,我虽已将最后的火阵补好,可却只能防止魔界来人,却不能将已经来的魔人送回去。”
 
吴道长愣了愣,随后问道:“这就是他们迫不及待要毁灭地灵道和雪灵道的原因?”
 
“不,毁灭并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薛元道说道,“魔王的力量需要靠人来补。”
 
“吃人?”吴道长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吃人,他需要一些执念极深的女子。”薛元道解释道,“他喜欢人间执念极深的女子,与她们交合之后,他便能通过她们的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一切。”
 
吴道长皱眉,“莫非珀薇也……”
 
薛元道点了点头。
 
“你早知道?”
 
薛元道未答。
 
“多谢。”吴道长对着薛元道鞠了一躬。
 
“无妨。”
 
“她是我亲妹妹。”
 
薛元道并不意外,“我知道。”
 
“多谢你给她最后一点尊严。”吴道长说完后,转身准备走,离开前说道,“我去交代一下门下的弟子,准备迎接魔人。”
 
等到吴道长走后,薛元道手中的毛病断成两半,他的双眸微微带着血红色,看着门口吴道长离去的方向。
 
他……想要杀了他。
 
二狗今日闲来无事,想到魔人即将来袭,薛元道大约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便没有上门去打扰。他一路走着又走到了那片竹林,在平日里,他最喜欢的就是待在这片竹林里歇息。
 
正当他眯着眼睛打盹儿的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走路声。二狗有些困倦地睁开双眼,面前一个小童子端着一盒东西走到二狗身边。
 
“薛……薛道长……”尽管天灵道上下都说薛念道长是几个道长中最没有道长架子的,可一想到这人独掌一峰,道童见了他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嗯?什么事?”看着面前的道童,二狗瞬间精神了起来,笑着问道。
 
“这个……是……是莫道姑潜我送来的。”
 
二狗看着道童手上的盒子,并没有收下。他让了个位置,示意道童坐下来。道童有些胆怯,站在原地不敢动。
 
“快坐。”二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道。
 
道童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你是哪里的道童?”二狗跟他并排坐着问道。
 
“回……回薛道长,我是外门的。”
 
内门为四峰道长的直属弟子,而挂名修行的,便为外门弟子。
 
“你挂的谁的名?”
 
“凌道长……”
 
二狗开玩笑地问道:“有没有人挂我的名?”
 
道童有些为难地看着二狗,迟迟没有开口。
 
“开玩笑开玩笑的,我现在还没出师呢,哪儿来的本事收徒弟。”二狗拍了拍道童,示意他不要太过紧张,“那师父……哦,不是,你们有人挂名凌祥道人么?”
 
“没有……”道童老实着回答,“倒也不是没人想挂名……就是没人敢。”
 
“为什么?”
 
要知道,挂名这种事情可不一定要经过本人许可的,只要是经过了门中的人许可,给的银子够了,便可挂个名。
 
“听说……凌祥道人在很早很早之前就放过话。”道童支支吾吾地说道,“说只收一个徒弟,无论内门外门。然后……因为……顾忌到凌祥道人的身份……便没有人敢拜道长您为师。”
 
“哈哈,你别怕。”二狗对着道童笑道,“我不会吃了你,在我面前你随意就好。”
 
听了二狗的话后,道童才稍微放松些。道童手上还提着盒子,想送给二狗,可二狗摇了摇头,并没有收。
 
“薛道长为什么不收莫道姑的东西?”
 
“我跟她并不算熟啊。”二狗说道。
 
“可是……我听别的兄弟说,莫道姑她……很喜欢您。”道童老实地交待道,“这个东西也是,莫道姑昨天不知道为何晕了过去,被人送回来,结果早上一起来便准备吃的,因为身体不适被勒令在秋桑堂静养,这才托我送了过来。”
 
“喜欢?”二狗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来一些事情。
 
“薛道长怎么了?”道童见二狗在发呆,忍不住问道。
 
“没有。”二狗摇了摇头,“你才这么大点儿,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道童老实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听别的师兄师姐们提起过。”
 
“那你和我说说,什么是喜欢呀?”
 
“师兄和师姐说,喜欢是捉摸不透的,可是你喜欢上了,你就会明白了。”道童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而且师兄师姐说,如果一个人狠狠地拒绝另一个喜欢自己的人,那么这个人,心底一定有了更重要的人。”
 
二狗愣了愣。
 
“薛道长心底,一定有一个比莫道姑喜欢你,还要喜欢的人。”
 
二狗忽地笑了笑。
 
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不久之前,在圭原时遇见的一见事情。那次他晕过去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忘记了。
 
“对啊。”二狗笑着说道,似有心,又似无心,“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道童有些好奇地看着二狗,“薛道长那么喜欢的人,是谁?”
 
二狗有些玩笑的意味,却带着无比的认真,“我喜欢……我师父啊。”
 
二狗刚说完,转头想要看道童的反应,可他看到的,却是悄无声息出现在道童身后的薛元道。二狗本玩笑的脸瞬间变了表情,随后又笑着对着面前的薛元道说道:“师父。”
 
薛元道表情如同惊雷劈过一般,而在他身前的道童立马慌乱地起身,在薛元道面前跪拜道:“弟子参见凌祥道人。”
 
二狗心底有些怕,看着薛元道此番模样,立刻转而说道:“师父,我刚才是跟小师弟开玩笑的。”
 
——师父,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
 
薛元道并没有理会跪拜在一边的道童,直直上来抓住二狗的双手,二狗通过薛元道紧握过来的双手,能感觉到此刻薛元道剧烈的心跳。
 
“你……再说一遍。”薛元道的声音也随着心跳一同,颤抖了起来,“不是开玩笑……你再说一遍。”
 
有一点点哀求的意味在里面,二狗不懂,有些不敢开口。
 
第49章:魔人入侵(二)
 
“我……喜欢你。”
 
二狗还没有开口,薛元道却先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薛元道再次重复道,“我喜欢你,念儿,我不是开玩笑。”
 
周围寂静了一片,道童站在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这样安静的情况下倒是二狗先出了声,他微微抬了抬手,摸了摸薛元道的脸,有些不可置信,“师父?”
 
薛元道闭上眼睛,任他摸着。
 
随后二狗大笑道:“说,你是谁,居然敢冒充我师父!”
 
薛元道睁眼,带着一丝宠溺又满是无奈地看着他,随后他对着道童使了个眼神,道童得到薛元道的眼神之后立刻退了下去。整个竹林里就只剩下二狗和薛元道两人,这个时候的二狗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念儿……”薛元道缓缓开口喊道。
 
“我觉得有点儿不对!”二狗举着双手对着薛元道说道。
 
薛元道刚想往前的脚步顿了顿,看着他。
 
“我总觉得你的下一句应该是:‘这样的玩笑别乱开!’然后把我骂一顿然后转身离开。”二狗认真地思考道。
 
因为太过于认真,就连薛元道的脸已经凑到他面前他都没有感受到。
 
二狗刚抬头,薛元道的唇凑了下来,吻上二狗的唇。二狗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薛元道却伸出双手来环抱住了二狗。就算两人同是青年模样,薛元道也要比二狗高大上许多,二狗被薛元道牢牢地抱在怀里,一点儿动作也没有。
 
薛元道并没有抓着二狗不放,只是在二狗的唇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将他放开。
 
二狗再次反应过来,就看着薛元道很温和地对着他笑着说道:“念儿,我没有说笑。”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
 
二狗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也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已经不需要原因,也不想再去怀疑。
 
“我也喜欢师父。”二狗笑着说道。
 
这是一句从来不敢说出来的话,可是如今两人就这样说了出来。薛元道再次将二狗一把拉扯到了怀里,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二狗。
 
“不是开玩笑?”
 
“不是。”二狗确认真地说着,却又怕薛元道不信,又开口解释道,“我怕师父会为难……所以……”
 
“我知道。”薛元道语气中带着欣喜,随后又念叨着,“我知道……”
 
在两人都坦白了心意之后,薛元道便带着二狗一同回了凌岳阁。可回到凌岳阁后的时光并没有特别平静,不过片刻的时间,两人的事情便被道童传遍了整个天灵道。
 
第一个找上来的人便是莫黎月。
 
“什么事?”
 
薛元道拉着二狗刚到凌岳阁的门前,便看到了待在门口等着他们的莫黎月。薛元道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后开口问道。
 
莫黎月看着薛元道牵着二狗的手,声音微颤地问道:“你们?”
 
二狗和薛元道都没有开口。
 
“你们是要成为道侣么?”
 
二狗歪了歪头,他对道教上的东西还不是特别了解,只知道在普通人眼里,相爱的男女若是成了亲便是“夫妻”,并不知道道侣是什么东西。
 
“是。”薛元道替二狗回答了。
 
“他是你徒弟啊!”莫黎月睁大了眼睛看着薛元道,面前的薛元道丝毫不为所动,她又不得不转头看向了二狗,“他是你师父啊,而且你们都是男人啊!”
 
“我知道啊。”二狗回答道,他大概明白了道侣的含义,“可是我就是喜欢我师父呢!”
 
莫黎月没有再看二狗,在莫黎月残缺的记忆里总是有一丝丝二狗的笑容,可从来没有这么幸福地笑过。在她的心底里,二狗的笑容一直有无畏、有无奈、有无助,却从来没有像此时的二狗如此笑过。
 
明明感觉记忆里只有很少一部分还记得面前的这个人,可是有一种感觉莫黎月却一点儿也没有忘记。
 
她讨厌薛元道。
 
“你若是无事,不如回去找幽姨询问修炼之道。”薛元道对着她说道。
 
莫黎月抬头,直直对上薛元道一双冰冷的眼神。所有的不甘、愤恨,完全写在了双眼中,她转身,连礼数都完全忘记,再也没有看二狗和薛元道两人。
 
“其实我觉得挺奇怪的。”二狗看着莫黎月离开的背影,对着薛元道说道,“为什么她会喜欢我?”
 
薛元道没有解释,只是带着二狗一同来到了房内。
 
刚过晌午,因为近来魔人动作过多,薛元道可以说是忙碌得紧,今早也是担心二狗出什么事才会从房间里出去寻找,结果没想到……
 
薛元道抬头看了一眼在他面前不远处看着一些书籍发呆的二狗,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待二狗忽然抬头,薛元道却又在目光相对的前一秒低下了头去。
 
手下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一个“念”字。
 
念,不只是他希望他以后无论要做何事,要如何降妖除魔,都能念及自身,念及他对他的挂念。更多的,是几千年来,他对他的思念。
 
“师父,你在写什么?”二狗走到了薛元道的身边,便看到了薛元道在纸上写下的一个大字。他并不识字,所以也看不懂。
 
“这是你的名字。”薛元道对着二狗说道,“念,挂念、思念、想念。”
 
听着薛元道的解释,二狗开心地笑了出来,“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教你写。”
 
薛元道将纸稍微挪动到二狗的身前,随后侧身到二狗身后,将毛笔放入二狗手中,他在后怀抱着二狗,右手执住二狗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着二狗写着。背后薛元道的呼吸不停地传来,二狗觉得自己全身都有些不自在,而其实在身后的薛元道也并不怎么好受。
 
等到写完了这个字,二狗脸微红,将笔放在一边。
 
“师父……”二狗回头看着薛元道,却发现薛元道的喉结动了动。
 
在两人分开了一阵子后,二狗本有些发热的身子又逐渐地恢复了本应有的温度。他看着薛元道,可薛元道却不动了。
 
“师父,你怎么了?”
 
薛元道笑了笑,有些无奈又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一般,“没什么。”
 
二狗疑惑着看着他,随后薛元道又继续说道:“只是忽然明白……原来真正的喜欢是什么。”
 
“师父原来之前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么?”
 
“你还记得寻寻么?”
 
“记得。”提到寻寻的名字,二狗有些不太高兴,但寻寻已经死了,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很久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她的。”
 
二狗第一次听薛元道这么坦然地聊起寻寻,便干脆在薛元道身边听了下去。
 
“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没有杀死寻寻,我以为我喜欢她,以为她是因我入魔,一直不停地想要为她找寻断除魔根的方法。她说我并不喜欢她,我当时也很不解,究竟什么才是喜欢?”薛元道跟二狗说着,“直到后来,我发现她原来早就已经成为魔王的女人,她之所以入魔也不是为了我之后,我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解脱,我才明白……原来我真的……不喜欢她。”
 
“师父……”二狗忽然有些同情地看着薛元道,“别难过。”
 
听着薛元道的话后,二狗好像有些明白当初在无妄山的时候,薛元道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杀了寻寻。大约是因为曾经被背叛过,所以才不相信了吧?
 
随后二狗又觉得有些生气,他并不知道寻寻和薛元道发生了什么,但就薛元道口里说的那些事,当时那位寻寻居然还好意思在他面前说她喜欢薛元道?
 
“我并不难过。”薛元道对着二狗说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二狗看着薛元道的眼睛里只有自己,心里就想啃了一块糖一样,“是什么感觉?”
 
薛元道没有回答,却转而说了一句,“念儿,我们……结为道侣吧。”
 
“好。”二狗丝毫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薛元道笑了笑,将二狗抱入怀中。两个人并不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可是这么明确着说出喜欢,又确定了在彼此心中的身份后,这般近距离接触,倒真的可以算是第一次。
 
二狗忽然想起来在心境里洛洛问过他的——
 
“你不想碰我?不想吻我么?”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两人相拥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门外有人急切地敲门,薛元道慢慢将二狗放开,随后对着门外说道:“进来。”
 
“道人,三道道主都已到山下,说是要求见道人!”
 
“带他们去大殿。”
 
“是。”
 
说完后那人便退了下去,二狗看了一眼薛元道,随后问道:“师父,我也要一起去么?”
 
“嗯。”薛元道说道,随后又加了一句,“这段时间,你都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二狗傻笑了片刻随后答应道:“好。”
 
二狗跟着薛元道一同去了大殿,三道道主在大殿等着,却不是坐着等的。其中有一位道长不停地在四周打着转,直到薛元道出现了之后才停了下来。
 
第50章:魔人入侵(三)
 
“凌祥道人!”
 
三位道人一看薛元道出来,便立刻都凑到了薛元道的面前。
 
“三位道人不必惊慌。”薛元道大约也知道了这三位道人来的意图,便对着三位道人安抚道,“虽说魔人猖狂,但若是我等齐心协力,一定能将魔人制服。”
 
“凌祥道人可是有什么好的建议?”地俑道人第一个问道。
 
薛元道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
 
“我等可不能坐以待毙啊!”地俑道人紧张地说道,“你是不知道那些魔人有多么厉害,仅仅是一个晚上啊!”
 
“如此非常时期,我们身为道主,便更加不可慌乱。”
 
薛元道的话就像是一颗镇心丸一样,本躁动不安的三位道人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凌祥道人说得对。”另一边的一位年纪稍大的道主附和道,“我们身为一道之主决不可慌乱,若是连我们都被吓倒了,门内还有几个弟子能够有信心对抗魔人?”
 
薛元道认同地点了点头。
 
地俑道人脸上尽是绝望。
 
“几位道人近期只要留心魔人动向便可,若是有情况,随时找人与我联络。”薛元道对着几位比他年长的道人说道,“只要是晚辈力所能及,必不辛万里赶赴。”
 
薛元道“晚辈”的自称让几位道人都很是满意,五道道主本是凌越道人最为年长,可如今凌越道人退下,换做薛元道这个晚辈。他们虽然不想,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年事已高。
 
“看着凌祥道人,我等觉得自己真是年纪大了。”
 
薛元道并没有回答,他本就不爱与外人交流,如今能够在几位道人面前退上一步已是难得。
 
“若是有幸撑过这一劫,我也要将这道主之位传与年轻之人才对了。”
 
“羽轩道人都这么说了,看来我水灵道也是该换换人了啊,哈哈哈……”
 
本十分紧张的一次会面,却因为谈论到后继人的问题而忽然变得轻松了起来。而后几位道人又商讨了一下如何以最快的方式互相联络以防止雪灵道和地灵道的情况再次出现,在期间二狗一直坐在几位道人身边,几位道人见着二狗也没觉得奇怪,就好像薛元道在的地方,他便应该在一样。
 
到了傍晚时分,几位道人一一同薛元道告别。
 
忙完了这几位道人的事情后,薛元道才又拉扯着二狗回了山上。薛元道并没有带着二狗回凌岳阁,而是去了冬落庄。薛元道一路走得很慢,等两人到冬落庄的时候已经是夜晚时分。
 
冬落庄的院子是薛元道住了几百年的地方,从他修道开始便一直在这里。
 
待周围都没有了外人后,薛元道才继续和二狗谈及之前未讨论完的问题。
 
“念儿。”
 
“嗯?”二狗看着薛元道一脸不解。
 
“你……想吃些什么么?”
 
“师父做么?”
 
薛元道笑着答道:“你说,我便做。”
 
“还是算了吧。”二狗说道,“都这么晚了,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当材料。”
 
“无碍,你想吃,我便去找材料。”
 
“别了别了,反正一顿不吃也不会怎么样。”二狗摇了摇头说道,“这么大晚上的,还不如早些睡觉。”
 
提到睡觉,薛元道的脸色微变。
 
“嗯,早些睡觉。”
 
“师父今日在我这里睡么?”
 
薛元道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道侣应该是要睡在一起的吧?”二狗问道,薛元道疑惑地看着他,他回答道,“夫妻不都是睡在一起的么?不过道侣应该跟夫妻不同吧?”
 
二狗问着,忽然就好奇了起来,他凑到薛元道面前问道:“师父,道侣都要干些什么啊?”
 
薛元道沉默了片刻后,回答了两个字,“双修。”
 
“双修?”二狗有些兴致乏乏,“一起修炼?”
 
“有些不同。”
 
二狗蠢蠢欲试,“师父,我们双修吧!”
 
薛元道假意咳了几声,“这个……我也不太了解。”
 
二狗有些失望,原来薛元道也并不是什么都懂的。
 
“不过……”薛元道看着二狗笑道,“我愿意跟你一同去了解。”
 
说着,薛元道便将二狗打横抱了起来,二狗被薛元道打横抱着,并不觉得别捏。到了床边,薛元道将二狗轻轻放到床上。
 
“要打坐么?”二狗问道。
 
还没等二狗实践着起身,薛元道却已经只身压了上来。薛元道的唇附上他的唇,二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跟他所想的双修……好像有些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二狗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薛元道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二狗看了看他,又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念儿,该醒了。”
 
二狗仍旧闭着眼睛。
 
“做了些吃的,你再不起来就要凉了。”
 
“累……”二狗刚开口,却发现声音嘶哑,他忍不住又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抬头朝着薛元道抱怨道,“师父……双修到底和修炼有什么关系?”
 
薛元道被问住了,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答道:“大约……只是为了好听些?”
 
二狗躺在床上,看着此刻精神十分好的薛元道,感觉自己好像吃了大亏,可回想起昨晚的感觉,他又觉得挺舒服的。
 
“起来?”薛元道问他。
 
二狗“嗯”了一声后便想自己从床上起来,但身后传来一阵痛楚,仿佛在提醒他昨晚的运动过度。好在薛元道是时地伸手搀扶住了他,他才没有又倒下去。
 
“难受?”
 
“嗯。”二狗点了点头。
 
薛元道却笑了笑,端来了粥,“吃些就不难受了。”
 
二狗十分听话地将粥喝了下去,薛元道在粥里放了鸡蛋和肉,煮的十分入火候,二狗喝着,十分舒心。他的衣服已经被穿上,可宽大的领口还是能够看到昨晚被肆意倒弄过的痕迹。
 
“师父……本来我觉得让你伺候着挺不好意思的。”二狗认真地说道,“可经过昨天晚上之后,我忽然就觉得十分好意思了。”
 
薛元道笑了笑,随后说道:“一辈子都伺候你。”
 
望着薛元道的笑容,二狗忽然就觉得身后也没那么痛了。等到他吃过之后,薛元道便起身给他穿衣,一切弄好之后,他便背着二狗,一同到了凌岳阁。
 
这次凌岳阁门前又来了一个人,只是……换了一个。
 
“师弟……”
 
吴道长的脸色十分不好,尤其是看到了薛元道肩上的二狗后,脸色更加不好。
 
“师兄有何要事?”薛元道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顺着吴道长的话问道。
 
“我听道童说……”吴道长看了一眼薛元道,又看了一眼二狗,最后咬了咬牙问道,“你和你徒弟薛念,要结为道侣?”
 
吴道长问到后,便双眼直直地看着薛元道,希望他能有个合理的解释。
 
但薛元道并没有解释,只是淡然着开口道:“是。”
 
吴道长一时被薛元道的淡然所惑,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待片刻后,他立刻恢复了神智,对着薛元道怒斥道:“他是你徒弟啊!”
 
“嗯,他是我唯一的徒弟。”薛元道应道,后又补充道,“也是我唯一的道侣。”
 
不知道是吴道长的声音还是薛元道的声音太大,趴在薛元道背上小憩的二狗忽然醒了过来。他看着面前愤怒着双眼的吴道长,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喊了一句,“师叔,您怎么在这?”
 
“你还知道叫我一句师叔?”吴道长对着二狗吼道。
 
而薛元道却以灵气为屏障,将吴道长的吼声隔绝在他面前。
 
“你们是师徒,怎么可以结为道侣!”
 
二狗在薛元道背上动了动,示意让薛元道放他下来。薛元道想了想,最后还是慢慢将二狗从背上放了下来。吴道长看着两人这一举动,以为是自己总算劝住了两人,不由得收敛了一些脾气。
 
“你只收了他一个弟子,平日里难免别旁的人要对他更宠爱些,可这些宠爱并不是喜欢。”吴道长对着薛元道教育到,随后又转头对着二狗训话道,“你也一样,对于你师父,你应该尊敬如父。”
 
二狗和薛元道均没有回话。
 
“趁着你们两个的事情还没有往外传,你们快断了这个念头。”吴道长继续说道,“到时候我给你再去物色一个徒弟,你也好好带……”
 
吴道长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薛元道打断,“我不收徒。”
 
“师弟,你别固执!”
 
“师兄,从我父母将我送上山的那一刻起,你就认识我。”薛元道对着吴道长平淡地说道,“你自然知道……”
 
说着,薛元道当着吴道长的面牵住了二狗的手。
 
“我若认定了一事,便只会认定这一事。”薛元道毫不忌讳地在吴道长面前说道,“我若认定了是他,便只会是他,无论是徒弟,或是道侣。”
 
“你……”
 
吴道长还想说什么,却看到了看着薛元道笑着的二狗衣领底下的那一点猩红。他冲上去对着薛元道便是一巴掌扇了上去,随后大骂道:“你们,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
 
薛元道硬生生地吃下了这一掌,嘴角处流了血。二狗紧张地看着薛元道,担忧着问道:“师父,你没事吧?”
 
薛元道勉强地摇了摇头。
 
第51章:魔人入侵(四)
 
二狗看着薛元道受伤,第一次体会到了薛元道看着他受伤的感觉。明明伤的不是自己,却要比落在自己身上要痛上百倍。
 
吴道长也被薛元道这般硬生生地接下了自己这一掌所懵,他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掌,随后拂袖而去。
 
最后留下一句,“师父绝不会认同的,天灵道上下,也绝不会允许!”
 
等到吴道长走后,二狗扶着薛元道,薛元道的半边脸有些肿,可他却伸手抓住了二狗的手。
 
“师父?”二狗有些害怕。
 
“我不用任何人允许……”薛元道抓着二狗,认真地说道,“念儿……我不要任何人的允许……”
 
二狗点了点头说道:“嗯,师父,如果他们不允许,我们就走,去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
 
“嗯。”薛元道应道,“我们去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没有神,也没有魔的地方。”
 
薛元道似乎有些恍惚,二狗不由得担忧地问道:“师父,你真的没事吧?”
 
薛元道这才回过神,伸手将嘴角边的血擦拭干净,对着二狗摇了摇头,“别担心,不碍事。”
 
说完后,薛元道站直了身子,带着二狗一同走进了凌岳阁。还没等两人缓过来,门外立刻来了两位位弟子,每位弟子来得都十分匆忙,两个个人同时开口,后又同时闭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究竟谁先开口好。
 
薛元道开了一眼站在左边的那位,对他说道:“你先说。”
 
站在左边的男子立刻开口道:“道主,羽灵道那边传来消息,说有魔人攻上,羽灵道不支……”
 
听到这里,薛元道对着右边的弟子问道:“你呢?”
 
“水灵道……”
 
那位弟子刚开口,薛元道便打住了他,“伤亡多少,知道么?”
 
“回道主……暂且不知。”
 
“你让凌道长带人去羽灵道,莫道姑带人赶完水灵道。”薛元道吩咐道。
 
两位弟子接了命令,便立刻退了下去。两人退下去看了一眼在薛元道身边不远处坐着打盹儿的二狗,眼神有些奇怪。
 
“师父,魔人那么着急地攻击五大道派到底是为了什么?”二狗问道,“你说魔王是为了找寻年轻的人类女子,可如果只是单纯为了这个,他的牺牲不是更大么?”
 
“还有一个目的。”薛元道说道。
 
“什么?”
 
“你可知道,寻寻入魔前,已怀胎九月。”
 
二狗曾经看过寻寻的记忆,隐约记得这件事情。
 
“寻寻虽入魔,这孩子却保了下来,这孩子最后的一个月受魔气熏陶,不再是普通人类的孩子。”薛元道解释道。
 
二狗疑惑,“这个孩子有什么用么?”
 
“可以破坏阵法。”薛元道答道,“五行阵法为天地灵气所聚成的阵法,若只是普通的破坏,不过片刻便能自行恢复。可灵气最畏惧人血,尤其是人魔混血。”
 
“这孩子算是人魔混血?”
 
薛元道犹豫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说道:“据说……魔王可以以交合之法,助涨魔女法力。”
 
二狗有些懵,“可这孩子不是魔王的吧?”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薛元道一边答道,一边拿起桌上的一些符咒,“若是在孩子生下之前,将魔族精气融入其中,这个孩子便也可以算作是魔王的。”
 
二狗有些惊讶,“孩子的父亲知道了会不会有意见?”
 
“你可以去问问水渊道人。”
 
“水渊道人?”二狗更加惊讶了。
 
“不过他老人家已经仙去许久了。”薛元道将符咒摆在桌面上,摆成了一个形状,“水渊道人的道侣,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
 
“所以她还是人的时候一直求而不得的人是水渊道人?”
 
薛元道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说道:“即使她变作了魔女,她求而不得的人始终是水渊道人。寻寻入魔的时间并不是上辈子我死之后,在我死后,她还带着孩子在倾厥待过一段时间。水渊道人当时刚刚继承水灵道,与我道派的余道姑结为道侣,而寻寻再遇到他的时候,刚好是他与余道姑结为道侣的第二年。”
 
“天呐!”二狗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可转而一想,他又有些同情寻寻了,“可是寻寻不是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了么?”
 
“据说……当时水渊道人作为道长在凡间历练,却一直牵挂着余道姑,见寻寻与余道姑长相颇为相似,便动了心。而事发的那天晚上……水渊道人貌似喝了点儿酒……”
 
二狗已经大概了解了这件事情了,原来寻寻还是人的时候,一直不停地去寻找的人是水渊道人。而可悲的是,她喜欢的却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之所以会有孩子,也不过是将她当做了另一个人。
 
“当时她那么深情的模样……”二狗看着薛元道问道,“装的?”
 
“侍奉魔王久了,大概怎样的模样都能随时摆弄出来吧。”
 
“师父,你不生气么?”
 
桌上的符咒全数摆好,薛元道又开始一张纸将它们收回袖口,随后问道:“生气?”
 
“她利用你。”
 
“我并不生气她利用我。”薛元道收好符咒后转身看着二狗说道,“但我也绝不会原谅她所做过的一切。”
 
薛元道的眼神中带着的,是最纯粹的恨意。
 
“走吧。”那抹恨意转瞬即逝,却让二狗印象深刻。可薛元道并没有给二狗缓过来的时间,转身便准备出门。
 
“去哪儿?”二狗跟在薛元道身后,问道。
 
“去火阵所在的地方。”
 
两人一路往上走,穿过了冬落庄来到凌岳山最上方的位置。门口有一块巨石,上面雕刻着两个大字——岩融。
 
往里走便是岩浆,刚好在凌岳山最高处,仿佛即将要喷发的火山一般。与方才冬落庄的景象完全相反,这里正如人间所能见到的炼狱。
 
二狗跟着薛元道一同站在岩浆的边缘处,看着薛元道将方才准备好在袖子里的符咒一张张丢落到岩浆之中。当所有的符咒都丢落入岩浆中后,薛元道双手十合对着岩浆的位置做了一个动作,随后岩浆由中开始,被分作两半。
 
在岩浆底部,有一个与在圭原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的阵法。
 
阵法上微微有着一丝黑气,二狗刚想开口问,便见到薛元道的虚无飞入了岩浆当中。
 
“二狗,你试试用实影来控制它。”
 
二狗听了薛元道的话后,立刻便将实影从腰间抽了出来。实影刚出剑鞘,周围的岩浆便动了起来,可却仍旧被阻隔在了两边。
 
“闭上眼睛。”
 
二狗按照薛元道的话做着。
 
“感受周围的灵气。”
 
周围的灵气……
 
和在江春的湖底时一样的感觉,周围的灵气本散在无形,可当他闭上双眼的时候,那些灵气便缓缓朝着他聚集了过来。这些自然界的灵气,仿佛天生就喜欢围绕着他打转一样,只要他稍微有意念存在于其中,它们便立刻朝着那一点地方集聚而来。
 
阵法的位置慢慢出现了火焰一般的亮光,围绕在阵法上的黑气慢慢被火光驱逐,待二狗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便是熔浆围绕着阵法,用流动的液体,画出一个比原先要大上许多倍的阵法。
 
“师父,这是什么?”
 
“应该还能压制住一段时间。”薛元道说道。
 
“压制魔人么?”
 
“嗯。”薛元道皱着眉说道,“至少应该能保证,魔人由外部攻入时,内部不会有人被魔气所染。”
 
弄完这些事情之后,薛元道又忙着去与羽灵道、水灵道联络,去往两道的两人送了口信回来,说两道虽受重创,却无一人伤亡。薛元道得知这个消息后,稍稍安下心来。
 
等到夜晚时分,薛元道和二狗两人又回了冬落庄。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过了昨晚的第一次后,两人今晚所做的就要顺利许多。
 
早晨薛元道刚醒,便能见到二狗窝在他怀里熟睡的模样。两人均是赤裸着身子,这么近的距离,薛元道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每一次呼吸。
 
二狗比昨日要起得早些,虽说昨晚的过程要顺利许多,但薛元道并没有就此将放过他。
 
“师父……你每次就不能有点限制么?”
 
二狗一想到昨晚不停地让薛元道停下来,薛元道却始终不停,直到他再次晕过去。平日里见着薛元道一副清冷的模样,却没想到……
 
“有些克制不住。”
 
二狗用头撞了撞薛元道的胸口,薛元道顺势将他搂着怀里,随后笑着在他耳边说道:“还想来?”
 
“现在是白天!”二狗没好声地说道,“师父,修道讲究的是静心,是克制!”
 
二狗刚说完,薛元道又开始了昨晚的动作,他轻笑着,对着二狗说道:“念儿,我可以对世人清心寡欲,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克制,可唯有你不行。”
 
二狗还想劝些什么,可薛元道已经顺势动起了手。
 
难得比昨日早醒了些,可二狗却终究也没能比昨日更早一步下床。等到薛元道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又到了午后。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的缘故还是习惯的缘故,这次二狗竟然没有因为乏力而晕过去。
 
“师父……”二狗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嘶哑,喊着薛元道。
 
“嗯。”
 
第52章:魔人入侵(五)
 
“饿了。”
 
“你稍微等等。”薛元道笑着看了看他,随后去外边弄了些吃的。
 
其实修道之人本不需要进食,但二狗习惯了每日三餐,薛元道便随着他一起按时食用三餐。每到了该用餐的时候,二狗便会本能地觉得肚子空空,但实际上即使几顿不吃,他也不会怎么样。
 
等到薛元道将吃的拿来,二狗已经慢吞吞地从床上自个儿穿了衣服爬了下来。
 
“今日三道之人均会过来。”薛元道一边和二狗一同吃着东西一边说道,“你是与我一同去凌岳阁见他们还是……”
 
“累。”二狗吃着东西两只眼睛都几乎要闭上了,“师父您老人家自个儿去吧。”
 
“那你就在房内歇息。”薛元道交待到,而后不放心,又加了一句,“别乱跑。”
 
“好。”
 
等到薛元道收拾了东西离开后,二狗又懒洋洋地趴回了床上,屋子周围有灵气缓缓地流动着,是薛元道临走之前不放心又留下的一道屏障。又睡了许久,已经是傍晚时分,二狗从床上起来,还不见薛元道回来。
 
走到屋外,二狗能清晰地看到以灵气做成的屏障。外面有一层黑气,却始终被隔绝在屏障之外。
 
魔气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二狗心中暗道不好,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出了屏障准备往外走。只不过出了几步路,二狗便在前行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或者说……他已经不能算作人了。
 
“师兄?”二狗对着面前的男人喊道,他还记得那天遇到的小狐狸,面前的男人可不就是当时一直追捕着那只小东西的人么?
 
男人抬头,双眼漆黑。
 
二狗立即往后退了一步,可男人立马追了上来。二狗转过一个脚步,却发现在身后还站着一人。
 
“师叔?”二狗站在两人中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吴道长从二狗后方走来,剑已握在手中,对着二狗说道:“师弟如今正在与三道道主商谈如何抵御魔人之事。”
 
言下之意就是薛元道不可能会来这。
 
“师叔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为我天灵道。”
 
二狗耸了耸肩,没有做任何评价。
 
“你没有胜算。”吴道长说道。
 
“总好过束手就擒。”二狗手中已经紧握着实影,并没有等吴道长出手便先一步攻向了另一位男人。与其被两面夹攻,不如先解决一个。
 
可二狗到底是低估了吴道长的实力,身为凌岳山的四峰道长之一,吴道长自然也有着自己的拿手绝技。二狗的剑还没有触碰到那个男人之前,吴道长的剑就率先来到了二狗的跟前。二狗想退,可吴道长的脚步比他更快,一把利刃从他肩胛处贯穿二狗,二狗捂着肩膀的位置,半跪于地。
 
“你也算得上是天之骄子。”吴道长的剑刃上滴着血,惋惜着说道“若你只是师弟的弟子,那该多好。”
 
二狗忍着肩膀上所传来的疼痛,站起了身子对着吴道长问道:“为何我就只能是弟子?”
 
“师徒乱沦,道教难容,天理难容!”吴道长说道,“我身为大师兄,师父不再,便由我来教导,师弟走上歧途不愿回头,可若是没有你,他便会断了执念!”
 
“师叔可想过如何跟师父交待?”二狗起身,放开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对着吴道长问道。
 
“若是为了天灵道,我要如何,都无所谓。”
 
说着,吴道长立刻换了方式,长剑迅猛,剑剑直入二狗命门。
 
又是这样的孤独感。
 
二狗一步步往后退着,心底却忽然变得十分淡然。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人生在世,不过尔尔。
 
二狗开始不躲避吴道长的剑,吴道长的剑直接戳入他的体内,他硬生生地收下这一击随后用手中的实影反击。吴道长没有想到二狗会以如此自残的方式来回落他的攻击,眼见实影就要落入胸中,在二狗背后的男人却忽然冲了出来。
 
男人的剑终是比二狗快了一步,二狗却在那一刻,看到了急冲冲从远处跑来的薛元道的身影。
 
好像……在什么时间,也看过薛元道这副痴呆的模样。
 
这是二狗晕过去之后的第一想法,吴道长看着二狗已死,忽然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吴道长便立刻恐惧了起来。
 
周围的灵气完全不受他控制,像是脱缰了的野马一样,从他身后赶来的薛元道双眼赤红。还没等吴道长反应过来之时,用剑刺穿二狗胸膛的那个男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他的四肢被完全切断,身体也被平整地分割了开来。
 
薛元道跪在二狗的尸体旁边,伸手。
 
周围的灵气全部聚集在他手指的位置,薛元道的头发散落在二狗身前,薛元道带着一丝哽咽,却道了一句,“幸好……”
 
整个凌岳山的灵气全部聚集在了这里,冬落庄的雪忽然间全部化作乌有,在吴道长面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二狗身上的所有伤口都慢慢地愈合在了一起,本停止了的心跳又渐渐恢复了过来。
 
“这……”吴道长看着面前的这一幕,目瞪口呆。
 
可转瞬之间,他又回过神来。
 
“师兄,你被魔操纵了。”
 
吴道长摇了摇头,从刚才那男人的尸体上冒出浓烈的魔气,从魔气中两人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人类,你一而再再而三斩杀我魔人,你真当本王不会发怒么!”
 
薛元道抱着二狗,站在那堆魔气面前,“本来我并无意于杀你……”
 
“杀我?”魔王忽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就凭你一个人类就想要杀本王?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如今凌岳山的火阵怕也是不保了吧?”
 
薛元道没有接话,魔王更加肆意地笑了起来。
 
过了许久,薛元道轻声说了两个字,“倾厥。”
 
下一秒,魔王的笑声止住了,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薛元道的虚无已经斩落,魔气瞬间消散无踪。
 
“凌岳山的灵气你究竟是如何做到全部用尽的!”待魔王的声音消失后,吴道长看着四周落叶堆落,对着薛元道问道。
 
自凌岳山开创以来,便一直有灵气缠绕,山顶的四季为灵气所调控,若是大能人士,便可通过意念调动灵气而调动四季。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一个人可以将凌岳山的灵气用尽。在代代相传的天灵道的弟子的记忆中,凌岳山的灵气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们所要忧虑的,只有天灵道中灵气过多而导致体内元神过于饱满,而从未想过有一天,凌岳山的灵气会消失殆尽。
 
“比起这个,师兄不如先去找各位道人吧。”
 
薛元道提到此事,吴道长才想起来,“你不是在与各位道人会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若是我不在此,师兄打算如何处置我徒儿?”
 
吴道长的面容严肃,对着薛元道说道:“你是在责怪我?”
 
“我并没有责怪你。”薛元道抱着二狗,二狗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可此刻薛元道眼神里的杀意却是一把带着冰的刀,吴道长光是感受到这份杀意,都忍不住颤抖着将手中的剑抬起。
 
吴道长作为道中剑法第一人,从未惧怕过任何对手。能让他因为这一份杀意而感到胆怯的,薛元道绝对是第一个。
 
“现在天灵道的道主是我。”薛元道狠狠道,“我与我徒儿的事情不需要你们任何人认同,你不准以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伤害他一丝一毫!”
 
吴道长没有说话,只是退了几步。
 
“若是有,我一定会赶在那之前,杀了你。”薛元道的虚无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吴道长脖颈前,稍一往前,便在吴道长脖颈的地方划下一道伤痕。
 
说完后,薛元道带着二狗离开了,在吴道长脖颈前的虚无也消失无影。
 
吴道长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后不停地喘着气。
 
“太可怕了……”吴道长好不容易缓过来,看着面前他的那位十三弟子的尸体,虽说这位弟子入魔,还因为他导致他被魔控制而险些对二狗痛下杀手,但此刻吴道长想的都不是这些。
 
薛元道的修为到底到达了何种境界?
 
就连在他师父凌越道人面前,吴道长也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过。
 
凌岳山灵气的消逝只持续了一天,在第二天中午二狗醒过来后,凌岳山的灵气也恢复了过来。冬落庄又是如同以往那般,常年落着雪。本因担忧在灵气尽失时魔人入侵的众人也终于安下了一颗心,只是他们这颗心还没有安定多久,薛元道却忽然下了一个决定。
 
“你是说,要我们主动出击一举剿灭魔人?”
 
“是。”薛元道肯定地答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直接出击。”
 
薛元道的想法他们并不是没有过,只是目前几道伤亡惨重,再加上魔人在暗他们在明,要查明魔人踪迹已是不易,又如何做到主动出击?
 
“可我们怎么会知道魔人的去处?”
 
“我们不需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薛元道说道,“但有个地方,若是我们在,他们便一定会来。”
 
“何地?”
 
“倾厥。”
 
在一边听着的二狗忽然一愣,倾厥这个地方……
 
第53章:魔人入侵(六)
 
“为何是倾厥?”
 
显然大家对倾厥这个地方都是知道的,所以忍不住问道。
 
“他们有需要的东西在那。”
 
薛元道只是短短地说了一句,引来了三位道主的质疑。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让他们非去不可么?”
 
“有。”薛元道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样东西不能移动,只能存放在那。本来他们可以通过破坏五行阵法而开通人魔两界的道路,但如今五行阵法被补齐,他们只能另寻其他途径。”
 
“五行阵法?”地俑道人惊讶地问道,“你一个人补齐了五行阵法?”
 
薛元道点了点头。
 
几位道主望着薛元道的眼光顿时大变,随后以羽轩道人为首,率先赞同薛元道此行。而后,地俑道人和水云道人也一一表明了态度,他们愿意一同,参与此次行动。
 
既然决定好了,几位道主当天便赶回各自的道派中,薛元道也立刻交待了下去。第二天,薛元道便带着吴道长、莫道姑、凌道长,以及三人下面比较得力的弟子一同,开始赶往倾厥。二狗自然也与他们同行,为了防止路上有魔人突然袭击,几人特意走在一起,但又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涉。
 
夜晚的时候,二狗跟薛元道一间房,薛元道并未入睡,二狗便坐在薛元道身边问道:“师父,倾厥那里的东西……不会是?”
 
“是。”薛元道答道,“魔胎便在那里。”
 
“不是吧?”二狗惊讶地说道,“这都多少年了,还在那里?”
 
“也不过一千多年。”薛元道答道。
 
“一千多年?”二狗疑惑了。
 
“怎么?”
 
“师父……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二狗说道,“你说寻寻姑娘接近你,是为了破坏五行阵法。本来我是以为,是在无妄山那次之前你曾经被她利用过,五行阵法曾经被破坏过,所以你才要不停地去修补。可后来我想想,又好像不是这样……寻寻姑娘那时候,真的是第一次遇到转世的你吧?”
 
“你很在意这些事情么?”薛元道问道。
 
二狗没有立刻回答,薛元道为他倒了杯茶,二狗顺势便喝了一口。
 
“念儿,你如果想要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薛元道看着二狗说道,“可我想……再晚一点。”
 
听薛元道这么说后,二狗便没有再执着于这件事情。
 
他相信薛元道,无论是什么时候。
 
“那就等师父觉着什么时候合适了再告诉我吧。”二狗笑着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知道也没关系,只是忽然提到了就有些好奇。”
 
“嗯。”薛元道叹了口气,随后转而说道,“魔胎并不只能存在一千年,它可以存在几千年甚至更久。”
 
“有什么用么?”
 
“在人界和魔界中打开一条新的道路。”薛元道顿了顿,再开口道,“用血祭的方式。”
 
“血祭?”
 
“魔胎很难落地成人。”薛元道解释道,“当年我已死,寻寻便一个人托着自己怀中的孩子跑回倾厥城中,却在城中偶遇与余道姑一同下山除妖的水渊道人。据说余道姑后来为了这件事情,与水渊道人老死不相往来,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水灵道后来与我道派的关系算不上太好。而即使余道姑与水渊道人散了之后,水渊道人也没有接受寻寻。而后,寻寻貌似便遇上了魔王……从此变为了魔女,而她肚中的胎儿感受了魔气之后的一月后诞生在了倾厥。”
 
“为什么不带走?”
 
“魔胎并不是普通的孩子。”薛元道说道,“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怨气更为妥当。”
 
“怨气?”
 
“嗯,寻寻是因为爱而不得而入魔,她所有的怨气全部聚集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肉身早已被毁,身下来便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二狗在脑海里勾画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样的东西……是活物?”
 
“是活物。”薛元道道。
 
“那为何不带入魔界?”
 
“因为不能。”薛元道解释道,“其一,是因为这魔胎的怨气会扰乱现在魔王的神智,他本是靠着男女交合之事带凡间女子入魔,他本身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意念,若是这魔胎到了魔界,恐怕他的地位很快便会不保。其二,是这魔胎虽为魔气所累,但他原本也是人身,比起魔界,在人界吸纳所有人的怨气成长才是最好。其三,魔胎可以说是活物,也可以说是死物,因为他作为人的一生已死,死于倾厥,倾厥便是他的挂念,只有在倾厥这一地,他才可以算作是‘活物’,若是出了倾厥,他便立刻会死。”
 
“那如此说来,若是将魔胎带离倾厥,魔人便会不攻自破。”
 
“无法带离。”薛元道对着二狗纠正道,“魔胎本身缠绕着十分浓厚的魔气,再加上一千多年来怨念的积压,如今任何的人碰到他便会立刻身形俱灭,根本不用提将它带离倾厥。”
 
“那我们去倾厥干嘛?”
 
“魔王会去。”薛元道说道,“五行阵法已经完全修补完毕,只要将魔王在人间得到的肉身毁灭,他便会回到魔界,再也无法作乱。”
 
“那魔胎怎么解决?”
 
薛元道并没有回答二狗,转而问他道:“你可知道这个魔胎是如何出生的?”
 
二狗摇了摇头。
 
“是寻寻自己用刀,缴断了自己的五脏六腑,随后取出来的。”
 
二狗有些惊讶,“可是寻寻曾经跟我说过,她的孩子是被山匪……”
 
“她撒谎了。”薛元道平静地说道,“若是她如实相告,又如何博取我们的同情?”
 
二狗的表情有些复杂,待沉默了许久后,他才缓缓叹了口气,“幸好师父当时未中她的圈套。”
 
薛元道并不打算对此事进行说明,只是继续说道:“她腹中的胎儿可以说是死了,又可以说是没死,她虽然将腹中胎儿挖出,却又靠着魔王的精血为她的孩子重铸了新的肉身。”
 
提到这个问题,二狗的神情更加复杂了,他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说,在寻寻变为魔女之后,魔王还有和他……行交合之事么?”
 
“大约……是有的。”
 
“交合之事,和双修……应该是一样的吧?”
 
说到这里,薛元道不由得喝了口茶静心,随后才答道:“嗯。”
 
“寻寻后来的身体,是用魔王的血肉所造出来的吧?”
 
“嗯?”
 
二狗惊叹道:“魔王果然是不挑啊!自己的血肉,也能下得去手啊!”
 
薛元道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咳……”
 
“师父你怎么了?”二狗凑上前问道。
 
薛元道被水呛得难受,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随后对着二狗问道:“你都在想些什么?”
 
二狗有些愧疚地挠了挠脸颊,随后对着薛元道说道:“没办法,最近脑子里都是这些事。”
 
“你今日休息够了?”
 
“休息挺好的。”二狗说道。
 
薛元道动手,将二狗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二狗岔开了腿,与薛元道面对面坐着。
 
“师父,明天还要赶路。”二狗提醒道。
 
“你不想?”
 
“如果你明日能带着我赶路的话,我也不介意。”二狗笑了笑说道。
 
“这有何难?”薛元道也笑着,随后伸手解开了二狗的腰带。
 
自从第一次薛元道十分粗鲁地直接将二狗的腰带扯断后,二狗便再也没有给自己的腰带系上过死结,薛元道只是轻轻一扯,腰带便滑落了下来,落到地上。
 
“师父,你是要在这里?”
 
薛元道笑着,已经将二狗的裤子扯落了下来,“可以试试。”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果然是二狗趴在薛元道背后睡着,靠着薛元道一人的脚程赶路。修道之人若是真要赶路,用起马来只是累赘。莫黎月在昨天还跟在二狗和薛元道身旁,但今早薛元道背着二狗从房间里出来之后,莫黎月便再也没有跟在他们身旁。
 
看着自己身后熟睡的人,薛元道心情大好。
 
第三天的下午,一行二十多人,一同抵达了倾厥。倾厥这里四面环山,是坐落在大山中的一个小城镇。虽说坐落在山中,可这里的山并没有什么特色,里面也没有什么奇景,因此很少有人光顾这里。
 
过了几天后,水灵道、地灵道与羽灵道陆续而来,顿时间倾厥本就不多的客栈爆满。
 
在客栈下一同吃饭的时候,凌道长忍不住聊起了陈年旧事。
 
“我记得师弟的家乡貌似也是在这里吧。”
 
听凌道长这么说到,正在吃东西的二狗忍不住朝着薛元道看去,薛元道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对着二狗点头道:“我出生于此地。”
 
“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家里剩下的后人是否还在此居住。”
 
“哟,这位客官也是这里人啊。”小二上菜的时候听到凌道长的话,忍不住朝着薛元道问道。
 
“祖籍于此。”
 
“小的还真没看出来。”小儿笑了笑说道,“客官的样子真不太像是这里人。”
 
“离开得久了,自然看不出来。”薛元道喝着茶回答道。
 
第54章:魔人入侵(七)
 
“也是也是,在这里的人多数都走了,也就只有薛家一家,貌似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还没出去。”
 
“薛家?”凌道长对着薛元道笑了笑道,“你说不会是你家的后人吧?”
 
薛元道对着小二说道:“麻烦菜上快些。”
 
小二听了薛元道的吩咐,便也没有继续在这里跟他们交谈下去。等到小二走后,薛元道才对着凌道长说道:“是。”
 
“师父一家的后人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不出去呢?”
 
“不是不出去,而是出不去。”薛元道简单地说了一句。
 
“此话何解?”凌道长问道。
 
薛元道细尝了一口茶,却没有继续说。
 
明明是正午时分,窗外的阳光却逐渐变得微弱。在客栈里聊着天的各道派瞬间安静了下来,小儿端着菜上来时,都不由得愣了片刻。
 
“各位客官这是怎么了?”
 
几位道士的手已经触摸到自己腰间的剑上,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小二身边走过,穿过众人走到薛元道的面前,却在薛元道身前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二狗手里拿的包子还未送入口中,看着面前的女子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小乞丐,想不到你能那么狠心。”
 
此时的寻寻与两人在无妄山时所见到的无异,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她眼下的泪痕。本是清晰的一道,如今却变成了两道。
 
周围各道派的弟子立刻抽剑包围了面前的寻寻,就连凌道长和吴道长两人都站了起来。莫黎月的剑已经架在了寻寻的脖子上,这个女人的面孔她记得,在记忆里很深的地方。
 
这个女人,曾经杀过她。
 
寻寻没有在意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莞尔一笑,仿若寻常女子,“我不过是来看看小乞丐,没想到却被这么多人围了起来。”
 
“魔王在何处?”
 
“他啊……”寻寻刚说完,眼神便变了,“本王就在此处。”
 
在魔王的声音出现的那一刹那,吴道长便用剑刺了上去,“魔人,拿命来!”
 
“等等!”
 
二狗忽然喊了一声,也得亏二狗喊的那一声让吴道长迟疑了片刻,寻寻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吴道长和莫黎月中间,若是吴道长没有停下,方才的那一剑便会直中莫黎月心脏。
 
吴道长立刻收回剑,对着二狗问道:“怎么?”
 
薛元道也转过头望向了二狗。
 
“师父,我能先问他几个问题么!”
 
薛元道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遮掩着面上的表情低头饮茶,点了点头。
 
既然得到了薛元道的首肯,周围的道士便也没有急着出手。寻寻就站在众人的中间,二狗想要走到寻寻面前,却被薛元道扯住了手。
 
“在这问。”
 
“可我怕他不好意思。”
 
寻寻站在众人中间,看着薛元道说道:“小乞丐还怕我吃了他?也对,要是早知道他是你心里的人,在无妄山的时候,我就撕了他。”
 
寻寻的话让周围所有人都一惊,随后目光都集聚在薛元道和二狗身上。
 
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都不怕你不好意思了。”薛元道听了寻寻的话后,对着二狗说道,“你也不用客气了。”
 
虽然觉得薛元道这话没什么毛病,二狗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我只是给你一个不用怕她不好意思的理由。”
 
“好吧。”二狗被薛元道说服,站在原地对着寻寻问道,“魔王,听说寻寻的身子是你用血肉再造的,你在和她交合的时候,不会觉着在上自己么?”
 
周围的人俱是一惊,虽然他们对魔王此事早有耳闻,有些人甚至在心底也有此疑惑,但修道人向来保守、自持,这样的话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
 
听了二狗的提问,寻寻的脸色立刻变了,回答他的不是魔王,而是寻寻本人,“与你何干!”
 
“只是好奇。”二狗继续说道,“他既然能够自由变幻意识,那是不是也可以操控着你的身体,自己上自己?”
 
寻寻的脸色变青,手中忽然变出一道鞭,朝着二狗就上。二狗刚想出手,薛元道却抢先一步伸手一把将二狗拉到身后,他的虚无挡住了寻寻使出的鞭,在一瞬间将鞭斩作好多截。而掉落在地上的鞭立刻变作蛇,其中有些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蛇咬伤,随后眼睛一黑,变作了一具白骨。
 
那些蛇朝着寻寻聚集了过来,缠绕到寻寻的手臂上。寻寻伸舌,舔了舔蛇身上的鳞片,鳞片上沾着鲜血,她微微一笑,半眯着眼眸说道:“真甜。”
 
这一挑衅的动作立刻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愤怒,所有道士们的剑立刻朝着寻寻而来,可寻寻只是一个跳跃便闪过了包围着她而来的剑。从她身后又走出几位女子,其中一位,正是几年前死于天灵道交接大会上的珀薇道姑。
 
“珀薇?”吴道长看着不远处的女子,惊讶得不能自已。
 
“师兄。”珀薇笑了笑,对着吴道长喊道。
 
“师父,魔王的血肉到底可以创造多少人啊?”二狗看着珀薇,却问着薛元道。
 
“不知道。”薛元道答道,“可我却知道一点。”
 
寻寻站在房梁上,低头便看到了薛元道冷若冰霜的脸。
 
“我们,大约是到了地方了。”
 
薛元道此话一落,寻寻立刻变了脸色。从屋子底部传来巨大的震动,整个客栈瞬间化作乌有,从底部源源上来的魔气瞬间侵袭了众人,随后以薛元道为中心的地方,有一道灵气蔓延开来,正好冲撞上魔气,将魔气隔绝在众人之外。
 
寻寻的眼中露出一丝狠意,“果然……你就是镇界石。”
 
说完后,寻寻立刻朝着薛元道冲了上来,可还没到薛元道面前,空中凭空出现一把利剑,从上而下贯穿寻寻的胸膛。寻寻倒落在地上,却又爬了起来。
 
“都说魔人无心……”薛元道站在寻寻面前,淡然说道,“果然是真的。”
 
“呵!”寻寻朝着地面吐了一口血,随后看着薛元道说道,“早就将心挖去,又何来的心?”
 
地下的震动加剧,寻寻忽然捂住了肚子的位置。薛元道就站在她面前,却没有急着动手。
 
“凌祥道人!还不快动手!”
 
薛元道仍旧未动。
 
“你将魔胎吞了回去?”
 
寻寻狰狞着一张脸,朝着薛元道说道:“他本就是我的孩子,自然该由我来哺育。”
 
薛元道没有说话,二狗有些怜悯地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被魔气完全吞噬理智的人。
 
“我还得谢谢你。”寻寻忍着腹中传来的剧烈疼痛,在薛元道面前站直了身子,“若不是你,他不会让我来这里。”
 
“寻女!你竟然背叛我!”魔王的声音出现在寻寻身后。
 
寻寻转身,她的腹部不停地在变大,魔王的爪子刚要碰到她,却被她周身的魔气所弹劾开来。寻寻站在众人中央,抚摸着自己及其大的肚子,笑着说道:“我怎么会背叛您呢?您看,这不是我们的孩子么?”
 
魔王从远处的地方爬了起来,随后说道:“你不是寻女!”
 
薛元道手持虚无走到了寻寻身边,看着寻寻此刻的模样,皱着眉问道:“你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寻寻回头,看着薛元道身边的水云道人道,“为了什么……哈哈哈……”
 
“水渊道人早在你死去后不久便已仙去,你又何必?”
 
“谁说他死了?”寻寻扭曲地笑着问道,随后她又抚摸了自己膨大的肚子,说道,“你看,他不就在这么?现在……他不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么?”
 
这边的道士都还没有出手,魔王先是出了手。寻寻带着膨大的身子,反应要慢上许多,但即使这样,魔王都没能伤到她。
 
“你们还看着干什么?”魔王对着身后的那些魔女说道。
 
其中以珀薇为首的魔女们立刻朝着寻寻围了过来,趁着魔人内斗的时间,所有的道士都朝着薛元道围了过来。水云道人着急地问道:“凌祥道人,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看着呗。”二狗替薛元道说道,“反正他们打完了怎么我们都不亏,先围观好了。”
 
“可那个魔女腹中……”
 
“水渊道人究竟是如何仙去的?”薛元道问道。
 
水云道人有些难以启齿,可犹豫再三后,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为魔人所害。”
 
一句话,便证实了方才寻寻所说。看来这个魔胎里所包含的东西真的太多太多,薛元道望着面前与魔王打斗着的寻寻。
 
“师父你怎么了?”
 
“没什么。”薛元道说完后,便超前走了一步。
 
二狗本并不打算跟上,却被薛元道牵着不得不走到了前面。
 
“贱人!”魔王毕竟要比寻寻修为高上太多,寻寻不过是挣扎了几十招后,便被魔王擒住。魔王伸手,直接将寻寻的双眼掏出,一双紫色眼眸的眼珠子带着绿色的血置放在魔王的手上,魔王张口,将两只眼珠子吞了下去。
 
众多道士看到了面前的这一幕,胃中有什么翻滚而上,一些柔弱的道姑们,已经仍不住呕了出来。
 
咬了一会儿后,魔王朝着旁边的地方将残渣吐了出来,一摊幽绿的东西。
 
第55章:魔人入侵(八)
 
而就在魔王转过身想要继续对寻寻动手时,寻寻腹部的位置却忽然被一个爪子抓裂,里面忽然伸出了一个绿油油的人头。
 
“天呐!”
 
水云道人看到那个人头的模样后,第一个叫喊了出来。
 
随着人头,寻寻腹中的肠子跟着那东西的身子一同被扯了出来。地上乱七八糟的内脏上沾满了绿色的血,气味与腐烂的尸体无异。有的道姑已经受不了面前的场景,直接晕了过去。
 
而二狗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个包子,面对着面前这摊东西,仍然慢悠悠地啃着。
 
“别吃了。”薛元道一把抢过了二狗手中的包子,对着他说道,“脏。”
 
“没沾到。”二狗辩解道,却没有去拿回来,“挺无聊的,边吃边看更好。”
 
听二狗这么说着,薛元道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提着虚无冲了上去。魔胎还未全部出腹中,便被薛元道一剑切断。此时本没了意识的寻寻忽然又动了起来,她镂空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薛元道,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魔胎的头朝着薛元道扑了过来,薛元道稍微闪身,头飞了出去。头冲落的方向,刚好是寻寻身前珀薇所站的地方。珀薇还没有反应过来,魔胎却已经从她的口腔进入,明明是一个头的大小,却一下子缩到了珀薇的口腔中去。
 
珀薇立刻做呕吐的动作,她俯下身子,拼命地抠着喉咙,却始终没办法将那东西抠出来。珀薇的双眼已经渐渐变黑,从她的眼角处流下了绿色的血液,她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吴道长。
 
吴道长此刻只是看着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随即,珀薇的身子瞬间被炸开。不像方才寻寻的那般,她的身子里就像是装了什么炸药,由内向外全部被炸得粉碎,喷射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从珀薇留下的那摊血水中,一个半人身高的东西走了出来。
 
魔王退后了几步。
 
“怕什么?”魔胎看着魔王,缓缓开了口,阴森森地笑着,“你不是我父亲么?”
 
魔王不敢说话,只是不停地往后退。
 
魔胎望了一眼地上寻寻的尸体,转身朝着寻寻的尸体走了过去。他一口一口地啃咬下去,寻寻的尸体就这样被他啃进了肚子里。吃完之后,他还满足地打了个嗝。
 
“师……师祖?”
 
“别靠近他!”
 
水云道人刚想靠近,就被薛元道吼道。魔胎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水云道人冲了过去,可薛元道比他更快,挡在了他和水云道人中间。
 
魔胎被薛元道的剑所伤,退后了几步。
 
“哼。”魔胎小声地哼了一句,随后朝着魔王笑着说道,“父亲,我要吃。”
 
魔王咽了咽口水,下一秒想要逃走,却被魔胎迅速咬断了脖颈。二狗看着面前的这一幕,不由得将腰间的实影取出。
 
薛元道看到了二狗的动作,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二狗便立刻跟着薛元道的动作冲了上去。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两人的剑已经在空气之中化成了一道火一道灵气的屏障,魔胎被包围在烈火之中,忽然就慌乱了起来。
 
“念儿,听着。”
 
薛元道跟二狗并肩站着,在二狗耳边小声说道:“魔胎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在此打开魔界,但他要打开魔界,必定要牺牲这一座城所有的百姓。”
 
“我要怎么做?”二狗直接问道。
 
“这里,有五行阵法的灵气。”
 
二狗有些诧异。
 
“这里……是五行阵法第二重核心。”薛元道解释道。
 
“所以?”
 
“你试着去使用这些灵气。”
 
说罢,薛元道便率先冲向了面前的魔胎。魔胎有着水渊道人的面容,薛元道虽无幸碰见这位道人,但看到他此刻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感到惋惜。
 
灵气……
 
趁着薛元道上前率先与魔胎交手的功夫,二狗看着实影,慢慢地摸索着。
 
想起来如何使用它。
 
“想不起来。”二狗提着剑,脑海中一片空白。可他立刻冲了上去,薛元道往后退一步,他便上一步。魔胎在两人中间,被夹击得无处可退,竟是硬生生地吃下了二狗和薛元道两人的攻击。
 
见面前的魔胎受伤没办法立刻动作后,薛元道和二狗都不由得停了下来。两人的剑一篮一红,薛元道手中的虚无更偏向于晶蓝色,如同流水一样,清澈透亮。
 
“师父,这个东西要怎么处理?”
 
薛元道望着面前的这团东西,也是一脸的为难。
 
“嘿嘿……”魔胎抬头,看向了二狗,“处理?”
 
刚说完,魔胎稍微一蹬腿,整个身子都冲到了二狗身前,二狗稍微往后退了一步,薛元道手握着虚无挡住了魔胎的身躯。而后二狗在薛元道身后,稍一转侧,魔胎刚要抬头,就见从自己头上一道火光直刺而下。
 
火焰以二狗为始,一路向前延伸,触碰到魔胎的身体,将魔胎一分为二。火焰烧焦的地方,中间有条索状的东西存在。
 
薛元道和二狗两人同时往后退了几步。
 
被劈成两半的魔胎在空气中停留了许久,随后从被劈开的地方长出了许多绿色的丝线,被分开成两半的躯体被这些丝线牵引着,又凑了起来。薛元道和二狗站在这个怪物面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
 
只是这个怪物在恢复了之后,第一时间并没有找上薛元道和二狗。他反而是转身走向了魔王,魔王不知道为何,至今未恢复神智。就连魔胎从他身上卸下一只手,他也没有任何感觉。
 
手落在地上,魔胎将自己的手腕隔开,流出的血液低落在魔王的手上。魔王的手立刻膨胀了起来,随后寻寻的身子又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亲爱的。”寻寻身上全是如同蛇一样的鳞片,十分丑陋的模样,她深情地看着面前的魔胎,在他额头上亲吻道。
 
魔胎看着寻寻,露齿一笑,“你说,这个东西怎么解决。”
 
魔胎看了一样身旁的魔王,问道。
 
寻寻笑了笑,随后说道:“你怎么能这么对你的父亲呢?”
 
她说完这一句后,低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部,“我们还需要他呢。”
 
魔胎的面色略微不满,寻寻随即笑道:“我开玩笑的,有亲爱的在,我又何必再与他做戏?”
 
说完之后,寻寻稍微一挥手,魔王的身体瞬间在所有人面前粉碎,又一摊绿色的血水流落在大家面前。这里原有的人类已经全部离去,周围安静得可怕。
 
寻寻走到薛元道和二狗面前,她脸上的鳞片随着她的笑容而不停地蠕动着,看上去十分恶心,可她本人并没有任何感觉,对着薛元道说道:“我还真得感谢你。”
 
薛元道皱眉。
 
“若是你一开始按照魔王交待的那样,承认我,那我估计还得在他的掌控之中。”寻寻得意地笑着,“正因为你杀了我,所以我才能在亲爱的帮助下复活,彻底地成为他的人。”
 
寻寻说着,魔胎也走到了她的身边,不过是顷刻之间,魔胎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他的脸是水渊道人的模样,身子也有水渊道人当年的风姿,只是他的身上遍布着和寻寻此刻一样的鳞片,仿佛是特意为了区别他们与众人的不同。
 
薛元道听到了寻寻这番话,若有所思。
 
“所以如果那时候我答应了你,你反而不会开心,对么?”薛元道问道。
 
“那倒也不会。”寻寻说道,“对于我而言,只要它还在,我便有机会。只是……”
 
说到这里,寻寻看着薛元道,一脸的厌恶,“我和魔王都没想到,你当时竟会那么狠心。”
 
众人围绕在周围,没有一个人能听懂薛元道与寻寻的对话。此时,水云道人终于是忍不住地走了上来,对着面前的“水渊道人”悲痛地喊道:“师祖……”
 
魔胎看着面前的水云道人,随后又看了寻寻一眼,寻寻点了点头,魔胎立刻朝着水云道人奔去。二狗和薛元道同时出现在水云道人身前,但寻寻找准了二狗所在的方向,一爪朝着二狗心脏的位置。可寻寻的爪子还没有碰到二狗,她的手便已被斩断。
 
寻寻退了两步,惊讶地看着二狗,那边薛元道也将魔胎拦下。魔胎咬着薛元道的虚无,却如何用力都不能将其咬断。
 
“你不过是元婴期……”
 
“谁知道呢。”二狗甩了甩自己手中的实影,十分随意地说道。
 
此番的模样,倒让一边的薛元道有些错愕。
 
二狗轻轻一笑,他身后的发带不知何时突然扯落,实影在他手上的位置消失,随后他的双手上出现了两把与薛元道手中虚无一样如同流光一样带着火红色的短剑。二狗双手的地方被缠绕上了两条红火色的龙,龙的双眼刚好位于手背处的位置,两手背面对寻寻的时候,就像是又一条龙在盯着她看。
 
当即在场的众人,就连吴道长都不由得惊住了。
 
元婴期要做到人剑合一,可二狗才多大,这般年纪轻轻便能掌握其中精髓。
 
“师父,我一个你一个?”二狗随口问道。
 
第56章:魔人入侵(九)
 
薛元道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一脚将咬着虚无的魔胎踢飞,随后虚无在他手中消失,他手臂的位置有一丝淡淡的蓝光流过。空气中灵气的流动全部聚集在了薛元道和二狗两人中间,即使看不见,众人也能感觉到两人周围包含的若大的灵气范围。
 
“一起。”
 
说完后,薛元道率先站在二狗身前,朝着寻寻攻了过去。寻寻往后退了一步躲过,可二狗立即就跟着薛元道的动作而来。
 
被两人的配合击退,魔胎这才从一边爬了起来。他朝着薛元道和二狗这边过来,薛元道和二狗同时退后,退到了众人中间的位置。魔胎站在寻寻身边,将寻寻扶起。
 
寻寻摸了摸口角处的伤口,对着魔胎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
 
“师弟,我们也一同来帮忙。”说罢,吴道长和众人都提着剑冲了上来。
 
寻寻被所有人围住,忽然就笑了起来。吴道长率先持剑而上,可还没有碰到寻寻,便被魔气所弹开。
 
“就凭你们?”
 
“师父……”看着寻寻此番模样,二狗转头问着薛元道道,“有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杀魔胎。”
 
薛元道简要地说道,随后已经只身冲到了魔胎面前。魔胎抬头,看向了薛元道,他一双眼眸里写满了得意。薛元道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明白过来,周围的道人忽然被一阵狂风卷起,寻寻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薛元道的眼中。
 
而下一秒,魔胎也动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想不明白。”寻寻来到二狗面前,薛元道转身,便看到二狗和寻寻消失在他的面前。
 
二狗就站在寻寻面前,这里这个地方只有他和寻寻两个人。
 
“在圭原的时候,你就应该死了。”寻寻说道,“自从魔王和我知道,你是薛元道的死穴后,我们就一直不停地想要朝你下手。可是……”
 
二狗看着寻寻,并没有一丝害怕。
 
“无论是圭原那一次,还是在凌岳山的那一次。”寻寻笑着说道,“你明明应该已经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二狗看着寻寻一脸淡然的模样,“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小乞丐他现在,是不是很紧张?”
 
“紧张什么?”
 
“你知道么?”寻寻笑着道,“人魔两界交点的核心地带,上为灵气,下便为魔气。魔气最充裕的地方,是一点儿灵气都没有的。”
 
“所以?”二狗问道。
 
可下一秒,二狗就明白了过来。
 
他的双手逐渐地变作透明,周围的魔气慢慢地将他包绕了起来。
 
“你不觉得奇怪么?”寻寻的声音就像是当时在梦中所听到的那样,“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不奇怪。”二狗说道,随后叹了口气,“世界上要奇怪的事情那么多,等到知道了之后就知道了。”
 
寻寻讶异于二狗的坦然,可随后她又说道:“只怕,你没有机会知道了。”
 
“什么意思?”
 
“你,会死在这里。”寻寻解释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你的身体的所有,都是由灵气支撑的,若是没有灵气……便没有你。”
 
二狗沉思了片刻,随后又问道:“那若是有了灵气,我不是又能复活?”
 
“你知道,怎么样杀死一个魔人么?”
 
二狗安静地等着寻寻回答。
 
“你看上去我们魔人有着不死之躯,但实际上,我们是会死的。”寻寻说道,“就像洛洛当时一样。”
 
“洛洛当时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们的执念,是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东西。”寻寻说道,“只要执念尚存,再凭借着他人的血肉,我们便可以再次复活。洛洛当时之所以死亡,第一,是因为她的执念被另外的魔人所吞噬,第二……并没有魔人,愿意施舍肉身。”
 
“不太懂。”
 
“魔人的复活是由期限的。”寻寻说道,“若是一个月内,没有接收到血肉的供养,那么就算再强的执念,也会消失于万物之中。”
 
二狗认真地思考着寻寻说的问题。
 
“你知道薛元道为什么不让你离开他么?”
 
“你是想说,构成我活着的‘执念’不是来自于我本身,而是我师父么?”
 
“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以我的推断来说,是的。”
 
二狗叹了口气,“就算这样,那你们又想做什么呢?杀了我?我一直想不懂,你们为什么非要杀了我师父不可?”
 
“因为……”寻寻咬着牙说道,“若是你师父不死,就算我们破坏了五行阵法,你师父也会一一修复。”
 
二狗对于寻寻的理由并不是太感兴趣,他看着周围黑暗的一片,又转口问道:“你,背叛过我师父么?”
 
寻寻被问得一愣,随后答道:“从来都没有机会接触,又何来的背叛?”
 
“果然……”二狗看了看手中的实影,在此刻一片黑暗的地方划出了一道火焰。
 
寻寻吓得立刻退后了几步,惊讶地喊道:“怎么可能!这里并没有灵气!”
 
二狗对于寻寻的惊讶表现得更加惊讶,“你不是说我本身就是灵气么?”
 
“你疯了!”寻寻知道后立刻喊道,“你想要死在这里么!”
 
“不知道。”
 
二狗朝着寻寻走来,他的身形在黑暗中越来越淡。周围的火焰燃烧一分,他的身躯便又透明一分。实影所燃放的火焰,就像是他为数不多的生命一般。
 
“师娘。”二狗突然对着寻寻喊道。
 
“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经常这样喊你。”二狗对着寻寻说道,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其实……我也并不太怕死。”二狗看着身边越来越多的火焰在流逝,“只是吧,能活着,当然还是活着好。”
 
二狗的话说到这里,却又是转了个语气。
 
他微微开口笑着,就像他本来就不存在在任何地方一样,“但是若是真要死,也无所谓。”
 
这么说着的时候,二狗的脑海里却忽然想到了薛元道之前对他发火的模样。二狗虽然不能记起一丁点儿记忆,但他却好像明白了过来。
 
明明有个人要他活下去……
 
可是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却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
 
——没有人会要求你一定活下去。
 
寻寻看着朝着她走来的二狗,像是看怪物一般。虽然这里魔气充裕,但依靠执念而成魔的魔人,最怕的就是最为纯净的灵气。在人类当中还好,二狗的身上总有着一些人类的气息。可到了这里,二狗身上的属于人类的气息全然消失,只剩下,最纯粹的灵气。
 
可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寻寻的身体忽然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蟒蛇,朝着二狗攻击了过来。二狗顺势举剑,朝着蛇尾的部位劈去,寻寻的蛇身被斩为两段,无法愈合,她咬了咬牙,支撑着上半身,张口朝着二狗咬来。
 
二狗身上的灵气进入寻寻体内,寻寻觉得十分难受,却始终不放过二狗。二狗的意识有些模糊,凭借着本能,挥剑朝着寻寻斩去。寻寻立刻放开了二狗,退了几步。
 
“哈哈——”寻寻看着此刻的二狗,得意地笑道。
 
二狗晃悠了一下身子,又站在寻寻面前。
 
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二狗忽然觉得周围的黑暗被斩断,意识慢慢恢复了过来。寻寻惊吓着看到身后的来人,刚想要上前抓二狗的瞬间忽然腰间多出了一把剑。
 
“有没有什么事?”薛元道的身影已经在二狗身旁,虽说他的面容还算镇静,可此刻凌乱的头发却出卖了他。
 
二狗摇了摇头,对着薛元道笑着说道:“师父你动作挺快的。”
 
“小乞丐……”寻寻看着薛元道喊道。
 
“你知道么?”薛元道并没有正眼看寻寻,低声说道,“魔胎并不是不死的。”
 
寻寻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只要将原身毁掉,魔胎便也没了。”
 
“你做了什么!”寻寻朝着薛元道吼道,随即冲了过来。
 
可她还才跑了半路,她腰的剑忽然自行向上,由内而外将她斩成两半。周围的灵气在她身旁形成了一个圈,寻寻在其中,剧烈地挣扎着。
 
“你可知道,你一直以来认为杀死的人,却不是你所想要的人?”薛元道依然站在二狗身边,一动不动。
 
随着薛元道出现在自己身边,二狗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恢复了过来,不需要薛元道的搀扶也可以站稳。
 
“你说什么?”寻寻不可置信地问道,“不可能!是他没有错,他的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对。”薛元道说道,“与你相遇的是他,与余道姑结亲背叛你的也是他,可是……你杀的,却并不是他。”
 
寻寻如同被惊雷击中,看着薛元道。
 
“水渊道人。”薛元道答道。
 
薛元道说完,寻寻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身白衣,和二狗在寻寻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个道长,一模一样。
 
这个道长,手中的剑贯穿寻寻胸膛,他从怀中掏出符咒,贴在寻寻的额头上。寻寻的脸上立刻没了生气,可他仍旧是用剑将她斩作了几段,直到消失在空气中,再也没有一点儿痕迹。
 
第57章:魔人入侵(十)
 
周围的黑暗消失,他们却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魔胎就在道长所跪下的地方面前,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小旭……”道长看着地上的那一堆尸骨,伸手去捡,他的手被魔气侵蚀,可他却浑然不知疼痛,“哥哥……对不起你。”
 
他这么说着,可那堆尸骨却没办法开口回答他。
 
“师父?”二狗疑惑地望着薛元道。
 
“这位是水渊道人的孪生哥哥。”薛元道说道,“当年水灵道有两位道长,一位是水渊道人,另一位便是此人。此人生性风流,当年余道姑看上的是水渊道人,却阴差阳错地嫁给了他。寻寻所遇到的,喜欢的也是他。只是最后……被寻寻所杀的,是水渊道人。”
 
“杀错了人?”
 
薛元道摇了摇头,“水渊道人自愿承担下的。”
 
薛元道的声音不小,跪在他们身前的道长也能听到。
 
“他原以为,只要魔女杀了他,我隐姓埋名后,她便不会再寻来。”道长看着面前的那具尸骨,像是看着他生命中的至宝,“我明明才是哥哥,可却一直很任性。我天资比他高,便肆意妄为,父母亲有时候也分不清我们两个,经常都是他替我去做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那时候父亲想用道主之位束缚我,我便逃出道派。后来……因为余欣馨,我又让他将道主之位让给我。”
 
“余欣馨并不喜欢我,在得知了余寻寻的存在后她便立刻回了天灵道,并与我老死不相往来。而后余寻寻入魔,找上了水灵道,让水灵道将我交出去。”道长说着,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被魔气所侵染,手指最末节的部位已经化作白骨,可他任然没有一丝动作,“后来……小旭便替我……去了。”
 
“哎——”说完后,道长忽然叹了口气。
 
“师父,我们不上去阻止么?”
 
薛元道摇了摇头,“他的心,早已死了。”
 
薛元道这么说着,二狗转头看向了面前的人。他的全身化作白骨,而就在此时,地上的那一堆魔胎的尸骨也渐渐脱了魔气。
 
“走吧。”在一切都结束之后,薛元道拉着二狗说道。
 
“嗯。”
 
两人沿着山路走下来之后,便遇到了急急忙忙带着凌道长跑来寻薛元道的吴道长。
 
“太好了,你们都没事。”吴道长看着两个人走出来,松了口气。
 
二狗看向吴道长的身后,有许许多多的烟花在黑夜中绽放开来。
 
“这是在庆祝什么?”二狗问道。
 
“好像是他们这里的习俗。”吴道长也看向了身后的烟花,答道,“据说一千多年前,这个镇上有一个乞丐,熬了三天三夜做小糖人,然后换取了镇上所有的烟花,放给了他的心上人。”
 
二狗听着,却觉得薛元道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魔头怎么样了?”凌道长好不容易追了上来,看着三个人站在山路中央发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已经死了。”薛元道说道。
 
“那太好了!”凌道长松了口气,说道,“师弟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当时若是师父在那里,恐怕也不一定有办法,你如今的修为,恐怕还在师父之上啊。这次师父闭关,应该也差不多该出来了,我们赶紧回去,将这些时候发生的事情都说给他听。”
 
薛元道看了一眼夜空中的烟花,随后对着吴道长和凌道长说道:“两位师兄先带着众人回去吧。”
 
“你还有何事?”
 
薛元道忽然转头望向了二狗,他牵着二狗的手说道:“我想带念儿去见见我的父母。”
 
凌道长有些吃惊,指着两人问道:“你们?”
 
吴道长倒是十分心平气和地说道:“那你们早些回来。”
 
“嗯。”
 
等到吴道长和凌道长两人离开后,二狗才在薛元道身边问道:“师父,师叔怎么这么通情达理了?”
 
薛元道并没有回答二狗,他只是牵着二狗的手一同下了山。
 
山下的人全部都到了户外,有的甚至是携家带口一同在外面。黑夜中的烟花十分耀眼,薛元道带着二狗穿过街道,走到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十分安静,有一条小溪,顺着这条小路而下。薛元道站在原地,二狗便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师父,这是原来你们看烟花的地方么?”
 
二狗曾经看到过寻寻之前的记忆,在她的记忆里,薛元道的前世就是在这里,给寻寻过的最后一个生辰。
 
“嗯。”薛元道看向了天空的烟花,“很美么?”
 
“挺美的。”二狗看着黑夜里的那些烟花,心里有一些的难过。
 
薛元道俯下身来,坐到了他的身边。
 
“前世的事情,我并不大记得。”薛元道对着二狗说道,他伸手,将二狗搂住。
 
“师父,我其实并不大在意寻寻的事情。”二狗对着薛元道说着,抬头便看到一簇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开来,“师父惦记的那个人,一定不是她。”
 
薛元道疑惑地看着二狗,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没什么。”二狗摇了摇头,有些问题他想问,可又怕知道答案。他笑了笑,对着薛元道说道,“这都一千多年的事情了,如果那个时候师父遇到的是我,只怕她就没那个机会了。”
 
看着二狗的笑容,薛元道忽然觉得全身轻松了下来,他也回以一笑,“你说得对。”
 
“师父,你要带我见你父母么?”
 
“嗯。”
 
“你父母还在么?”
 
“不在了。”薛元道说道,“他们是我这一世的父母,当时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家十分穷。我师父看中了我的心性,便问我愿不愿意修道。我父母当时十分缺钱,便拿我,与师父换了钱。”
 
听到了薛元道的过往后,二狗不由得大吃一惊。
 
“怎么了?”
 
“师父,你这是被卖了么?”
 
“小时候,我也有这么觉得过。”薛元道长叹了口气,随后说道,“只是后来慢慢长大,父母以及后来家中的人都慢慢死去之后,只有我还在这个世界上,我便觉得,是与不是,也都无所谓了。”
 
听了薛元道的话后,二狗不由得地觉得心疼,他主动地朝着薛元道吻了上去,只是轻轻地碰了碰,随后又看着薛元道认真地说道:“师父,我会陪着你的。”
 
薛元道将二狗抱入怀中,应声道:“嗯。”
 
第二天清晨,薛元道便带着二狗一同走到了一处大宅。大宅在倾厥旁边的位置,占据着十分大的一片土地,薛元道上前轻轻叩门,立刻有人出来迎接。
 
“这位公子是?”仆人问道。
 
“除魔。”薛元道对着仆人简单说道。
 
仆人立刻领着薛元道进去,二狗跟在薛元道身后,小声问道:“师父,你不是来见父母么,为什么说是除魔?”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走到前堂,一位年轻人上前来迎接。他看到薛元道和二狗两人的模样并非吃鱼之物,立即喊人准备了茶水和点心接待他们。
 
“这位道长,不知该如何称呼啊?”
 
薛元道抿了口茶,“敢问祖先灵堂何在?”
 
“道长果然厉害,再下还未说多一句,道长便已抓住症结所在。”年轻人对薛元道敬佩更深,随即将府里的情况一一道明,“道长可知,倾厥这地方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是我们薛家世代居住于此,却为何没有一人出这倾厥的城门?”
 
“祖命难为。”薛元道并不打算听年轻人啰嗦,直接道,“你带我去便好。”
 
看薛元道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年轻人便也不再啰嗦,直接起身对着薛元道做一个邀请的姿势道:“道长请。”
 
二狗和薛元道两人同时起身,跟着年轻人往内屋走去。内屋深处的地下,有一片灵堂,里面祭祀着这八百多年来薛家的所有人。
 
刚走进这个地方,二狗便能感受到周围缠绕的剧烈的魔气。他走到薛元道身边,皱着眉问道:“师父……这个地方。”
 
薛元道看着他,说道:“别怕。”
 
“我不怕师父。”二狗对着薛元道说道,“只是这么大的魔气……你的父母……”
 
“没事。”薛元道说道,“他们并非入魔。”
 
面前有着许许多多的灵位,周围摆满了蜡烛。
 
“你先出去吧。”薛元道看着年轻人说道。
 
年轻人自然不敢质疑薛元道的话,他迅速着离开了地底。在年轻人离开的瞬间,灵堂里忽然有一阵风刮过。一位老妇人站在了薛元道面前,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薛元道的脸。
 
“孩子……孩子……”
 
薛元道低头看着老妇人,过了片刻后才缓缓喊道:“娘。”
 
“诶……诶……”听到了薛元道的声音后,老妇人十分高兴地应道,“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啊,孩子……”
 
“嗯,娘,我带了一个人回来。”薛元道将二狗拉了过来。
 
二狗站在薛元道的身边,看着面前的老妇人。她与薛元道长得颇像,脸上的褶子遮住了她的双眼,薛元道对着老妇人介绍道:“娘,这是我的爱人。”
 
老妇人看着二狗,没有一点质疑,她温和地对二狗笑道:“好……好……”
 
第58章:禁忌之术(一)
 
薛元道有些诧异,“娘,你不觉得不好么?”
 
“他……很好。”老妇人说道,“我老了,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对你的爱。”
 
薛元道沉默了好一阵子,随后才又开口,“娘,谢谢你。”
 
“傻孩子。”老妇人念叨道,“当年我们将你送去凌岳山也是迫不得已,娘也不想让你跟着我们一起吃苦啊……你还能回来看看娘,娘就很开心了……至于你找的人……只要他是真心喜欢你的,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阿姨你放心,我是真心喜欢师父的。”
 
“诶。”老妇人不知道是年纪太大了还是怎么,并没有在意二狗对薛元道的称呼,她渐渐伸出手,将薛元道的手和二狗的手放在了一起,“能看到你过得好,娘也放心了。”
 
“嗯。”薛元道答道,随后又补充道,“娘,你快走吧。”
 
“嗯……”老妇人点了点头道,“我也该走了,你爹估计已经等不住了吧。”
 
“嗯。”
 
“孩子,你要好好的。”老妇人对着薛元道嘱咐道,随后又看着二狗道,“我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死脑筋。假如有什么他转不过弯来的地方,还请你多多照看了。”
 
二狗见老妇人慈祥的模样,倒是真正地喜欢起了这位老妇人,“放心吧,阿姨。”
 
“诶……有你在,我想我也能放心了。”
 
说完之后,老妇人便慢慢消失在空气当中。此时,二狗能感觉到周围的魔气也随着老妇人的消失而渐渐消失。
 
“师父,这是什么?”
 
“是我父母的执念。”薛元道对着二狗解释道,“他们死后,本应轮回转世,只是仍旧记挂儿时便被他们送入天灵道的我。刚才我母亲周围的魔气,是我父亲对她的执念,她未走,父亲便不愿一个人走。”
 
“你父母一定十分相爱。”
 
薛元道点了点头,“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即使没有地方居住,没有一件好的衣服,两个人也没有因此离开对方。”
 
二狗此时不知道该说啥好,只能从后面将薛元道抱住,就像薛元道一直保护他的那样。二狗的体型要比薛元道弱小上一些,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拥抱,无比地温暖。
 
两人在墓地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薛元道便带着二狗离开了。离开前,他们只是在里面留了一张字条。并没有详细说明情况,只是告诉薛家的后人,尽管安心。
 
等到这事情结束后,薛元道带着二狗又在倾厥玩耍了两天。直到二狗将倾厥的好吃的都吃了个遍,两人才慢悠悠地回到了凌岳山。薛元道和二狗刚踏入凌岳山,便有童子急急忙忙赶来,说凌越道人要见二狗。
 
薛元道带着二狗,赶上山。凌越道人还是那副慈祥的模样,却是让二狗一个人进屋内。
 
“师父,你有什么事情?”薛元道问道。
 
“有些必须要告诉他的事情。”凌越道人说道,“放心,我不会为难他。”
 
说完之后,凌越道人将门关上,带着二狗两人待在静室之中。
 
二狗站在凌越道人面前,却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薛元道。
 
“二狗。”凌越道人对着二狗喊道。
 
他没有喊二狗薛念,二狗也没有在意,只是恭敬地对着凌越道人喊道:“师祖。”
 
“你可知……逆天改命?”
 
二狗愣了愣,随后问道:“什么?”
 
“你还记得师祖曾经说过,你是能帮你师父度过劫数的人吧?”
 
二狗点了点头,这个他还记得。
 
“那你可曾听过凡间一句话?”凌越道人问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二狗摇了摇头,他并不曾过多地与人接触,他接触的最多的人,恐怕只有薛元道一个。
 
“曾经,我为了帮助元道成功渡劫,而不停地寻找他劫数的命门,想要让他顺利飞升成仙。”凌越道人缓缓说道,“那时我无意间于命数之中发现了你,你天生命脉便与元道相连,他所有的灾难,都将由你承担。”
 
二狗不懂了,“可是一直以来都是师父在护着我啊。”
 
凌越道人伸手,放在了二狗的额头上。
 
“你可知你为何叫薛念?”
 
二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放了出来。
 
“那是他……对你几千年来的想念。”
 
他……
 
明明已经死了。
 
二狗犹记得那时候自己一个人在凌岳山上,凌越道人闭关,凌岳山的一切都交到了他的手中。有吴道长在天灵道,二狗虽说顶着“凌祥道人”的头号却是轻松地很。
 
在他继任后的第一年,雪灵道被魔人所屠,莫黎月变作孤女无家可归。作为与雪灵道交情最深的天灵道,二狗自然收留了莫黎月。当时二狗刚刚继承天灵道的道主之位,珀薇死于魔人迫害之中,薛元道又离开了天灵道,天灵道一时之间竟有两峰无主。
 
莫黎月只身一人到天灵道,二狗便随手一指,将冬落庄给了她。
 
再到后来,倾厥发生了一件大事。
 
魔王为了放出魔胎,竟然以倾厥所有百姓作为祭品。一夜之间,倾厥的几百人全部化为乌有,魔胎问世,薛元道和寻寻不知所踪。道派之间人心惶惶,纷纷来找二狗,希望凌祥道人能够有明确地计划,通缉魔女寻寻以及薛元道。
 
“这个……不急。”那是二狗第一次在众道派中做了决定,往日若是有人来找他,都是以吴道长出面解决。
 
“那要如何才急!”
 
羽轩道人平日里一直都是温润的性子,但遇上了二狗的冷静,他也忍不住急了起来,“要等到所有道派都为魔人所灭,我们才出手么!”
 
“这个……”二狗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只是说我们天灵道不急。”
 
“凌祥道人此话何意?”水云道人皱眉问道,“若非有薛元道相助,魔女如何能够破坏五行阵法,如今两人共同帮助魔王屠虐生灵,难道凌祥道人要袖手旁观么?”
 
二狗并没有接话,脸上却是一副无所谓耳朵模样。
 
三位道人见二狗此番样子,实在不愿与他多交流。吴道长就站在二狗身旁,三位道长立即找上了他,“莫非吴道长也是如此看?”
 
吴道长早已不满二狗的态度,只是碍于二狗如今的身份,不愿当众给他难堪,但既然有道人问起,他便立刻开口道:“除魔乃我道第一大事,当今形势均由我道教导无力导致,我们天灵道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你说的不作数。”三位道人刚想认同地点点头,二狗却在旁边说道,“薛元道早已离开天灵道,如今发生什么也好,早已不是我天灵道的事。”
 
“凌祥道人这般推脱,莫非是怕了!”
 
“是啊。”二狗毫不犹豫地认了,“毕竟他是我师父嘛,我怕他是当然的。”
 
本不愿当众给二狗难堪的吴道长在听到二狗这般自损身价的话后,立刻便怒了。作为一道道主,二狗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在其他三道道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以后天灵道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你怕,天灵道不怕!”
 
“可是天灵道现下由我做主。”二狗看着吴道长说道。
 
吴道长咬了咬牙,随后对着二狗吼道:“若是当年师父知道,天灵道交由你这么一个孬种,绝不会放心闭关修炼。”
 
二狗无所谓地说道:“可惜当年师祖眼睛没长好,偏偏将天灵道交给了我。”
 
“畜生!”吴道长怒极,腰间的剑已握入手中,“今天我便以你师叔的身份,好好替师祖管教一下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子!”
 
二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手中的实影出鞘,本平静的大殿瞬间化作战场。其余三位道人看着此刻的场景,竟然一时之间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若说帮二狗,他们实在是不愿,可若是帮了吴道长……
 
二狗无论如何都是由凌越道人钦点,通过了交接大会后正式接替凌越道人成为天灵道下一任道主的人。可吴道长的身份……不说交接大会时出手将二狗打成重伤,可最终也没能从后辈手中取得胜利。
 
“师叔,交接大会上你都没能赢我。”二狗轻松地一个跃身,便躲过了吴道长的攻击。
 
比起交接大会上时,二狗的修为只增不减。
 
“宁可战死,也不愿意看到天灵道在你手中变作缩头乌龟!”
 
吴道长的一句话,让三位道人明确了立场。若是天灵道在二狗手中,只怕这次行动,注定不会有天灵道的任何一员。可若是……
 
若是他们四人连手除了二狗,由吴道长执掌天灵道,此事说不定还有转机。到时候天下若是问起来,实在不行……
 
便说是魔人突然来袭,凌祥道人与魔人同归于尽。如此倒也成就了他的名声,也算是给他一个最好的死法。
 
这么想来,三位道人一同拔出了剑。
 
“所以……你们是要一起杀了我么?”二狗对着面前的四位问道。
 
“废话少说,我们既已出剑,便早已表明了立场。”
 
第59章:禁忌之术(二)
 
“哎。”二狗叹了口气,他的周身被大火所包围,即使是修为如同几位道人,也没办法在一瞬间靠近半步,“虽然说我这条命不怎么值钱,不过你们这么想要……我偏就不想给了。”
 
地俑道人率先突入大火之中,冲到二狗面前,“可今日,轮不到你不给了!”
 
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撤去了大殿外的道童还是如何,四个人在大殿之中围攻二狗一人,却没有一个天灵道的弟子上来帮忙。吴道长作为四人之首,剑剑直入二狗命门,可二狗对于吴道长的攻击,并没有特意地去闪躲。
 
他身上接下一剑,便以同样的方式回以一剑。这样不要命的攻击方式,比起吴道长的攻击,只强不弱。三位道人本以为加上吴道长,四个人要解决二狗一人易如反掌,只是没想到,四个人拼尽了全力,竟然也没能在一炷香内将二狗杀死。
 
二狗浑身都是血,可他却浑然不知痛,他脸上依旧保留着最开始的笑容,朝着与他一样已遍体鳞伤的四位问道:“你们……还要打么?”
 
三位道人有些犹豫,他们已经使出全力,却还是只能将二狗重创。可同时他们又觉得遗憾,若是二狗能够站在他们这一边,那该有多好?
 
“我并没有想要杀你们。”二狗说道,“你们现在要走要干嘛都可以。”
 
可偏偏二狗这样一句话,让三位道人更加坚定。
 
“不必多言,我们既已出手,便不死不休!”
 
虽然地俑道人这么说,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怕死的。无论是进攻或是别的,他们总是会畏惧二狗手上的剑。可二狗与他们不同,他并不怕四人的每一次攻击,甚至主动地去接下攻击,并以此换来对四人更为猛烈的进攻。
 
五个人纠缠在一起打了好长一段时间,水云道人先是被二狗击败在地。
 
二狗不停地在穿着气,他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倒下。剩下的两位道人和吴道长比他更加狼狈,地俑道人看着面前的二狗,明明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杀意,却偏偏剑剑直逼。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还想要出手,却从大门处走进了一个人。莫黎月看着二狗身上的伤口,仍不住惊讶地喊了出来,“小狗狗,你怎么了?”
 
莫黎月朝着二狗一路走去,从她走过的地方落下了白雪,三人心中大叫不好。
 
“没什么。”二狗看着莫黎月过来,仍旧保持着那份笑容说道,“师叔带着三位道人与我切磋呢。”
 
吴道长并不打算顺着二狗的话走,他对着二狗说道:“不必多说!今日我败了便是败了,只可惜我天灵道降妖除魔威名多年,竟要毁在你的手中!我今日虽败,但却以身为天灵道的一员为耻!”
 
“今日你若是不杀我,我便带着我的众多弟子,从此离开天灵教,自立门户!”
 
周围一片寂静,莫黎月盯着吴道长,眼中尽是杀意。若不是她顾忌吴道长的修为,莫黎月此时恐怕已经提剑上去。
 
“随便你。”在吴道长说完之后,二狗答了一句,“两位道人呢?”
 
“凌祥道人既不愿与我们一道,那从此我们便与天灵道彻底断绝联系!”地俑道人先羽轩道人一步说道,“只是不知道三道相继陨落之后,天灵道又该在哪里!”
 
“这个,就不劳您操心了。”
 
既然已经妥协,吴道长跟着三位道人相继离去,水云道人已被二狗击倒,出去的时候地俑道人与羽轩道人不得不一起将他搀扶出去。这一站,三道十分狼狈,在几人走后二狗才向后倒去,莫黎月立刻着急地将他带了回去,并喊来了大夫为二狗诊治。
 
二狗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吴道长带着夏苓园的众多弟子搬离凌岳山,从此自立门户。天灵道便只剩下春花苑的凌道长以及冬落庄的莫道姑两峰之主。
 
“小狗狗,你是为了保护你师父么?”在二狗醒了之后,莫黎月仍然在他身边照顾他,二狗不爱吃药,莫黎月便也不强求。
 
“师父不需要我保护。”二狗对着莫黎月答道,“我只是不想与师父为敌。”
 
说完之后,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若是想要为你父亲报仇,也可以随师叔一同。”二狗又开口说道。
 
莫黎月摇了摇头,对着二狗说道:“我陪着你。”
 
二狗愣了愣。
 
“父亲临终之前,曾嘱托我不要报仇。”莫黎月说着,“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能看我好好活着。我若是真的活在仇恨之中,只是更对不住他。”
 
“也是。”二狗看着莫黎月,眼中闪过一丝丝的羡慕,“你父亲当时不惜与魔人同归于尽也要保护你,并将你送来天灵道。你能如此想,雪峰道人泉下有知,也必然欣慰。”
 
莫黎月低着头,小声应道:“嗯。”
 
一个月后,三道与吴道长一同,联合打算征讨魔人。二狗在闲暇之余,收到了薛元道的来信。薛元道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了一个地点,约二狗前去小聚。
 
二狗无疑有他,收到信的第二天便动身准备前去。
 
“我也要去。”在二狗准备走时,莫黎月忽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你去做什么?”二狗看着她,一脸的疑惑。
 
“你的伤没好,我照顾你。”
 
“没事没事。”二狗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只是些小伤。”
 
“我不会出卖你师父的。”莫黎月哀求道,“我只是想照顾你,绝对不会出卖你的师父和你的师娘的。”
 
二狗受不住莫黎月这副谦卑的模样,最后还是同意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的相聚,是在倾厥的一座山上。山上有一座破庙,寻寻似乎是受了重伤,一直在昏睡。
 
“师父。”
 
二狗带着莫黎月,来到了破庙之前,薛元道看到莫黎月,第一时间竟然是拔出了剑。虚无刺穿二狗肩甲,二狗不躲不闪,甚至连一句质疑也没有。
 
“你带她来做什么?”
 
莫黎月看着刺入二狗肩中的那把剑,对着薛元道喊道:“他是你的徒弟,你怎么能够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
 
二狗拦住了莫黎月,虚无在他的肩上还未拔出,他对着薛元道解释道:“月月不会把师父的行踪告诉任何人的,师父放心吧。”
 
薛元道看着手中的虚无,有些愧疚。
 
“对不起。”
 
“没事,师父。”二狗对他笑着说道。
 
薛元道小心地将虚无从二狗身上拔出,莫黎月立刻拿来了绷带缠绕在二狗受伤的地方。二狗只是微微脱了一下衣服,衣服下面竟然缠绕着更多的绷带。
 
“你怎么了?”薛元道不由得皱眉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为了你……”
 
莫黎月还想说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二狗接着莫黎月的话说道:“没什么师父,只是一些皮外伤。跟道里的师兄弟们切磋,一不小心就这样了。”
 
薛元道还想问些什么,却在莫黎月对二狗急切的关怀中将话吞了回去。
 
他看着莫黎月,对着二狗问道:“她怎么会和你一起?”
 
“我要照顾他。”莫黎月对着薛元道回答道,“你的徒弟没爹疼没娘爱,师父对他更狠,我看他可怜,便想照顾他,不可以么?”
 
二狗听着莫黎月对他的形容,有些无奈地辩解道:“感情你天天把我喊小狗狗,是真的把我当成流浪狗收养了啊?”
 
“怎么?本小姐乐意养你还不可以了么?”
 
“能有大小姐的收养,是小狗狗的福气。”二狗没正经地调笑道。
 
薛元道站在两人身边,冷着声音说道:“你们若是有话要说,回去再说。”
 
二狗有些愣,不明白薛元道为何会生气,但他立刻赔笑道:“师父教训得是,不知师父这次找我来,所为何事?”
 
薛元道看着二狗的笑容,不知为何心里的气更盛。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对着二狗说道:“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师父尽管说便是。”
 
“我要你帮我打听一样东西的下落。”
 
“什么?”
 
“落镜。”
 
“落镜?”二狗不明所以。
 
“据说五行阵法中有两面镜,一面是观镜,藏于木阵当中,以观镜为生,源源不断地为五行阵法提供能量。”薛元道解释道,“而另一面,便是落镜。”
 
“那是拿来干嘛的?”
 
“落镜……可消灭世间一切魔气。”薛元道说道。
 
二狗看了一眼在薛元道不远处沉睡的寻寻,问道:“为了师娘?”
 
“嗯。”薛元道点了点头,“魔王屠城,魔胎问世,在倾厥那里,寻寻体内魔气肆行。只怕若是不寻到落镜,她这一身,便只能是魔女了。”
 
“落镜的下落在哪里可以寻到?”
 
“我不知道。”薛元道老实交代道,“但你查找起来一定要比我方便。”
 
“好。”二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若是我找到了,如何与师父联络?”
 
薛元道指了指二狗腰间的那把小刀,那是当年薛元道收他为徒时赠予他的。
 
第60章:禁忌之术(三)
 
“这把小刀是我亲手制成,里面有我的一丝意念。”薛元道对二狗说道。
 
二狗将小刀拿在手里,随后笑着答应道:“好。”
 
“那师父还有什么事么?”等到薛元道交待完后,二狗便问道。
 
薛元道摇了摇头。
 
“那我们便先回去了。”二狗起身,身上的伤口刚刚被包扎好,“我们在这里太久,万一害得师父被发现便不好了。”
 
薛元道看着二狗刚穿上的衣服,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师父,我回去会多留意落镜的下落的。”二狗承诺道,“若是找到了,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的。你带着师娘多加小心,三道目前在追查你们的下落,吴师叔也和他们一道。”
 
“你不与他们一起?”薛元道听了二狗的话后,不由得问道。
 
“二狗因为你跟吴师叔大打出手,甚至不惜与三道为敌,你如今却还怀疑他!”站在一边的莫黎月实在是受不了,对着薛元道骂道。
 
这次二狗并没有制止莫黎月,却是直接将莫黎月打晕,然后一手扛了起来。
 
“你与三道为敌?”薛元道担忧地问道。
 
“师父别担心,我能应付得来。”
 
“你……不要太为难自己。”薛元道对着二狗说道。
 
“放心。”
 
二狗最后对薛元道说了一句,随后便带着莫黎月离开了。回到凌岳山后,二狗便开始着手于寻找落镜的下落。一连三个月过去,三道之人一直在不停地追查魔人的下落。薛元道带着寻寻不停地躲避着,倒也没有出什么大事。
 
三个月之后,二狗在书房之中,刚好翻到一本书,上面有提及到落镜。而在下一刻,有弟子来回报,说在倾厥,再次找到魔女寻寻和薛元道的下落。三道道人已经带着吴道长赶了过去,二狗来不及细细去看书上所提到的落镜,便立刻跑了出去。
 
二狗找到薛元道,是在一个大宅的地底。寻寻没了下落,整个大宅里只剩下薛元道一人。
 
三道道人还未赶到,莫黎月也没有再跟在二狗身边。
 
“师父。”二狗站在薛元道身后喊道。
 
“二狗。”薛元道就在那里站在,在他身前有两个牌匾,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人劈断,“我原以为,我真的可以一直护着她。”
 
“师父,到底怎么了?”
 
“我可以不在乎她利用我,欺骗我。就算她被魔气迷惑,失去了本心,但这都是我害得,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会帮她,脱离魔道。”薛元道说道,“可是……我不能允许她这么对待我的父母,即使……他们不爱我。”
 
“师父,你到底在说什么?”二狗还想细细询问,却听到了上面的脚步声,“师父,三道道人已经赶到,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说完后,二狗便立刻拉扯着薛元道,离开了这里。
 
那里是一座山,一座并不出名的山。二狗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了这里,但这里确实是如今薛元道的最好去处。
 
“师父。”
 
“我没事。”经过了一路的奔波,薛元道终于是恢复了过来,他就在原地,对着二狗说道,“为师想明白了。”
 
看着薛元道如此模样,二狗倒是放下了心来,“师父,你别担心,无论什么事,若是需要我,尽管吩咐便是。”
 
“嗯。”薛元道点了点头,“寻寻那里……若是能够,还是麻烦你,放她一马吧。”
 
“我知道了师父。”
 
“毕竟……当年若是我不帮她,她便也不会入魔。”
 
“嗯。”
 
说完之后,二狗便起身,对着薛元道告别道:“师父,那我先走了。”
 
“嗯。”薛元道应了一声,随后盘腿修炼。
 
二狗见状,便没有再打扰。
 
直到后来——
 
有一天二狗正在书房中翻阅古书,忽然从小刀里传来薛元道的声音。
 
“二狗。”
 
“师父?”二狗有些惊讶。
 
“我马上,便要渡劫了。”
 
“恭喜师父啊。”二狗打心底里祝贺道。
 
“三个月后,你可能来?”
 
二狗立刻回答道:“一定去。”
 
薛元道并不意外他的回答,随后继续说道:“雷劫到时,希望你能来为为师护法。”
 
“没问题。”二狗如此答应道。
 
只是二狗没想到的是,在三个月后魔人故意将薛元道的踪迹告知三道,二狗急急忙忙带着天灵道的一些弟子赶过去,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三位道人还没出手,他便率先攻了上去。只是他并没有要他们性命,只是将他们一一击倒。
 
众人讶异于二狗的修为,只顾得上去照顾三位道人,没人再着急着上山。
 
而趁着这时候,寻寻带着魔王的众多手下,前来围剿。
 
观镜里看到的那一幕,最终还是出现了。
 
“师娘,为了师父好,你现在就不要过去了吧?”
 
“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师娘,那你说,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呢?”
 
镜子里的二狗缓缓拔了剑,一身白衣,在他身后站着的是凌岳山的众多弟子。
 
“师娘,你觉得我现在打倒你,需要多久?”
 
“你不敢对我动手。”寻寻朝着二狗笑道,紫色映衬着她的笑容,邪魅而妖娆,“你师父说过,他认定了我。”
 
“是啊……”二狗握着实影的手顿了顿,随后苦笑道,“谁让你是师父的劫数呢?”
 
“既然知道了,就退下吧。”寻寻对着二狗说道,“我只要他的命,你若是归属我魔族,我还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二狗笑了笑,并没有顺着寻寻的意思,他手中的实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寻寻面前。寻寻没有想到二狗会朝着她动手,就算是下意识地闪身而过,也被二狗的实影划破了脸颊。实影划过的地方,流淌下绿色的液体,那是魔族的血液。
 
“师娘,师父要我生要我死都好,那是我师父的事。师父对你痴心也好,宠溺也罢,那也是我师父的事。”二狗手持实影,坚定地站在寻寻面前,“但是我,要我师父活着。”
 
“哼。”寻寻眼下的泪痕微微有光亮闪过,手里的鞭子顺势抽打在地上,对着二狗不屑地说道,“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寻寻身上有着魔王的魔气,再加上出世的魔胎,与三位道人根本不可相提并论。但不知为何,在这座山上,二狗竟然能感觉到体内源源不断的灵气。他身后的天灵道留下来的那些弟子已经跟魔人交起了手,寻寻拿着鞭子,与二狗打得难分上下。
 
在剧烈的斗争之后,两人头停了下来,寻寻看着二狗,笑着问道:“我其实真的不太明白,你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是我师父。”二狗擦去了脸边的血,对着寻寻说道。
 
“可你忘了,你当时所发过的心誓了么?”寻寻奸诈地笑道,“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不记得了。”二狗随口说道,下一刻提剑冲向了寻寻。
 
两人再次打斗在了一起,剧烈的斗争声中,从天降下一道落雷。落雷打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地方,二狗和寻寻均是一愣,随后立刻朝着落雷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去,并不只有一处地方遭受雷击。有几处树木已经化作焦土,显然是已经遭受雷劈好一阵子了。
 
寻寻和二狗同时赶到,此刻薛元道刚经历完方才的那一道雷劫,正气息微弱地在地上挣扎着。寻寻见二狗没有动作,便立刻持鞭上前,而就在这时,二狗带着实影出手。薛元道抬头,自然看见了两人的动作,他握着虚无,将二狗的动作拦下。寻寻的鞭子打到薛元道的身上,二狗却被薛元道的虚无击退在薛元道身后。
 
“二狗,别杀他。”
 
寻寻看着薛元道此番模样,忽然笑了,“你对我真好,小乞丐。”
 
二狗受下了薛元道的那一击,胸口的位置流淌着血,却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看,你师父说了,不让你动我。”寻寻警告着二狗说道。
 
二狗咬了咬牙。
 
“小乞丐,说真的,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是却觉着你挺好玩。”寻寻道,“其实你也不喜欢我,可是……你却会因为‘是我害得你入魔’这个理由,一直护着我。”
 
寻寻说完笑着道:“真的,我觉着特别好玩。”
 
薛元道咬了咬牙,却没有否认。
 
“既然你觉得你应该为这件事情负责。”寻寻眯着眼,笑着说道,下一秒,她手中的鞭子仍在地上右手变作了爪子,朝着薛元道胸口刺去,“不如,就把你的命给我吧。”
 
薛元道看着寻寻的爪子,竟然一时之间忘了动作。可他身后的二狗比他更快,他手持实影,从薛元道身边闪过,直直穿过寻寻,带着寻寻一同往前冲了几十米的路。薛元道看着面前的场景,立刻追了上去,可天上忽然有一道雷朝着二狗与寻寻的方向落下。
 
二狗此刻抬头,看着天空上的落雷。
 
就在此时,另一道落雷一同而下。
 
本来第二道落雷是朝着薛元道而去,可却被第一道落雷改变了方向。两道落雷夹杂在一起,朝着二狗的方向劈落下去。
 
“不——”
 
二狗回头,却没来得及看到薛元道的模样,寻寻的尸体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可两道落雷砸中的,只有他一人。
 
第61章:禁忌之术(四)
 
“师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二狗站在凌越道人面前,看着周围的景色,有点儿不太理解地问道,“我不是已经死了么?”
 
“具体的事情我并不知道。”凌越道人对着二狗答道,“我这次闭关,不知为何在冥想中遇见了一位仙人。他只告诉了我一件事情,元道……已经不是凡人之躯。”
 
二狗沉默了,随后开口问道:“是师父……救了我?”
 
“因天劫而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凌越道人说道,“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正因为前段时间在倾厥,元道为了救你不得不将所有力量使用出来,所以才让上界的人发现了他的存在,也因此……知道了这些事情。”
 
“什么事?”
 
“元道改变了时间。”
 
二狗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上界的人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是,他却是改变了时间,甚至……改变了一些人本应有的命运。”
 
二狗立刻想到了林裕礼和莉莉儿他们,在他所知道的时候,冥王并没有活下来,莉莉儿也并没有和普格罗一同转世。薇薇儿的灵魂也没有被归还,乌尔摩多也为了追随薇薇儿而自杀死去。
 
“这样……也挺好的。”二狗笑了笑说道,“改变了时间,很多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别的人可以改变,却不能改变你的!”凌越道人说道,“天劫所消灭的人,就算是改变了时间,也不会有任何回来的可能,你的灵魂会消散在一切存在的世界当中。可是,你现在却活在了这里,你可知道为什么?”
 
二狗沉默不语。
 
“是元道的执念!”凌越道人说道,“你应该知道,你本就不是人类,在魔界冲破了镇界石来到人界的时候,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再活过来。”
 
“嗯。”二狗答道。
 
“我本以为,你会是能够帮助元道,顺利渡劫,飞仙成仙的关键。”凌越道人说道,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劫数,就是你。”
 
二狗听着,却不太在意地答道:“嗯。”
 
“可你知道,如果你继续‘活’着,他会怎么样么?”
 
二狗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位置,薛元道的身影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其实他真的没有想过,他还会再见到薛元道,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和薛元道在一起。
 
“知道。”
 
薛元道站在门口等了许久,他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想起了很多过往的事情。直到二狗从门内出来,薛元道才回过神来。
 
“师父找你所为何事?”
 
二狗关上了门,对着薛元道说道:“师祖走了。”
 
“走了?”薛元道问道。
 
“得道成仙了,便走了。”二狗笑着对薛元道说道。
 
薛元道一惊,随后问道:“师父他?”
 
“嗯。”二狗点了点头,“师父,魔界的人,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薛元道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师父答应带我吃遍天下,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薛元道愣了愣,随后笑着回答道:“为师何时答应带你吃遍天下?”
 
“当时在辞江底,师父答应过的。”
 
薛元道将二狗拉扯过来,在他耳边纠正道:“我是答应,带你‘走’遍天下。”
 
二狗在薛元道怀里笑了笑,随后他抬头,看着薛元道问道:“师父,在我的世界里,走到哪里都是为了吃,所以走遍天下和吃遍天下二者是没有区别的。”
 
听二狗这么回答道,薛元道也笑了起来,“也是。”
 
“所以,我亲爱的师父,你什么时候能够陪我,走这一趟呢?”二狗看着薛元道,笑得十分开心。
 
薛元道看着二狗的笑容,不觉之间愣在了原地。
 
打心底里说,二狗的容貌算不上特别出众,只是比较清秀的那一类型。以前,他的脸上一直有一道疤,就像是一个书生硬生生地要装作武林高手一样,十分怪异。二狗经常是笑着的,可是从心底里笑出来的次数,却是少之又少。
 
仅有的几次,薛元道恰好都看到了。
 
薛元道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可两个人彼此都没有说破。
 
“随时。”
 
薛元道说的随时,真的就是随时。吴道长十万火急从夏苓园赶来的时候,薛元道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准备带着二狗上路。
 
“你们要去哪?”吴道长看着两人如此悠哉的模样,愣了许久才问道,“是魔人又来了么?”
 
薛元道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点事情拜托师兄。”
 
吴道长松了口气,问道:“什么事?”
 
薛元道将拂尘给了吴道长,吴道长退了一步,不敢接,薛元道又上前一步,将拂尘送到吴道长手中,“师兄,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还回来么?”
 
薛元道没有答复,因为他心底也不确定,他们究竟还会不会回来。
 
“师叔在的天灵道,绝对不会有问题。”二狗对着吴道长肯定道。
 
可这样的肯定,在吴道长耳中却像是永别,“你们到底要去干什么?师父现在离开了,道中没有你坐镇,恐怕……”
 
“有你在,足矣。”薛元道说完,便带着二狗离开了。
 
吴道长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只留下拂尘在他手中。两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若大的凌岳山,此刻却感觉空荡荡的。
 
走到山脚下,莫黎月就站在那里。
 
“你们要走?”莫黎月问道。
 
“嗯。”二狗看着莫黎月点了点头,随后又说道,“我喜欢我师父,所以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听到了二狗的话后,莫黎月露出了一丝苦笑。薛元道此刻就站在他们身边,自然也听清楚了那一句,他对着莫黎月微微一笑,在莫黎月眼中却是莫大的讽刺。
 
“我知道了。”莫黎月说着,深呼了一口气,“我打算去历练。”
 
“嗯。”二狗认同地点了点头。
 
“薛念。”莫黎月对着二狗喊道。
 
“嗯。”
 
“有缘再见。”
 
说完后,莫黎月转过了身,朝着身后的方向离开。
 
一时之间,凌岳山只剩下吴道长和凌道长两位主事人。
 
但二狗和薛元道两人的路,却并没有走太远。才离开了倾厥没多久,两人又走到了倾厥。两人刚到此地,便听说薛家一家人已经搬离了这里,若大的宅子瞬间被空置在了原地,倾厥一时之间,又少了大半部分的人。
 
“师父你说,你究竟是做了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这座城……总有一天会消失。”
 
二狗吃完了面,用手托着半张脸。他身后的头发被他随意扎了起来,薛元道在给他倒茶的瞬间看到了他后方随意扎起的头发。
 
以前二狗嫌头发麻烦,又不会打理,便会像这样随意一扎。
 
“师父,我想吃小糖人。”
 
薛元道放在桌上的水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好。”
 
在倾厥这里流传着一个传说,恋人之间,若是能够亲手为对方糊上一个糖人,这对恋人便一定会长长久久。所以在倾厥这里,并没有卖糖人的,却有很多带着糖泥的小摊贩。
 
两人才走出门去,便找到了一家。
 
薛元道动手,在桌上画着小糖人。
 
“这位客人手好熟啊。”在一边本欲指导薛元道的老板看着薛元道娴熟的手法,忍不住夸道,“一定是特意为了哪位姑娘练过的吧。”
 
站在一边的二狗只是看着,并没有接话。
 
薛元道自然也没有接口,他一点一点认真地画着。糊糖人的桌子并不大,可薛元道却一笔一笔,认真地勾画着一个人的模样。他用了很久的时间,幸亏了桌下有小火在供着,否则还未等薛元道画完,这糖泥便已凝固了。
 
周围围上来许多旁观的路人,看着薛元道用心地画着。
 
一位老人家眼见着薛元道,忍不住说道:“这位年轻人,可真是深情啊。”
 
二狗听到了这句话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老人以为二狗在笑他,便低着头离开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来谈论深情不深情的问题,确实是有些难为情。
 
“师父,他喊你年轻人呢。”二狗在薛元道耳边轻声说道。
 
随着二狗的话语落,薛元道画糖人的笔也停了下来。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就在桌上站着。老板立刻上前来将桌下的火关掉,随后用几根签子放在这个糖人的几处地方,等到凝固后才拿了起来。在糖人立起来展现在众人眼中后,众人才惊讶地发现,这个糖人竟然与薛元道旁边站的那个男人有些形似。
 
二狗从老板手里拿过了糖人,一口吃了起来,“谢谢师父。”
 
薛元道看着二狗吃了起来,便又继续画起了下一个。他的手十分快,不一会儿一个蝴蝶的小糖人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卖。”薛元道简单地说道。
 
围观了许久的众人一听,纷纷上前来买。
 
一千多年过去了,倾厥这里,都没有再出现过一个卖糖人的人。有孩子上前来买,薛元道便给他们变着画了许多东西,连续着好几天,薛元道都占着老板的糖铺子来卖小糖人。老板也并不生气,只是每天提供糖泥,二狗吃掉一个,薛元道便会给他再做一个,这些天来,竟然也有一笔十分丰厚的收入。
 
第62章:禁忌之术(五)
 
一连五天下来,薛元道像是不知疲惫地做着,周围的人见了,都劝他要注意身体。这五天里,二狗就陪在薛元道身边,有时候累了,他就在身后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看着薛元道认真地做着每一个小糖人。
 
等到五天过去后,薛元道将得来的钱分了一些给老板,随后走到了二狗的面前。
 
二狗看着薛元道手里的那些钱,疑惑着问道:“师父这是要挣钱养家吗?”
 
薛元道摇了摇头。
 
倾厥这里的人,都知道一个很浪漫的故事。
 
曾经在一千多年前,有一个乞丐,带着一位她十分喜欢的姑娘。姑娘生辰到了,他便在这里卖了三天三夜的小糖人,用挣来的钱买了许多烟花,在姑娘生辰的那天,放给了那位姑娘。所以每年的那一天,城里的人便会燃放烟花来纪念。
 
“走吧,去休息。”
 
薛元道并不缺钱,被他挣来的钱他只是拿在手上,住客栈的时候遇到客栈老板,他却是从自己的衣服里掏的钱。老板看着他一脸的疑惑,还特意咬了一口薛元道递过来的银子,以确定薛元道没有给他假的银子。
 
夜晚二狗在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薛元道并没有在跟前。二狗没有去找,因为他明白,薛元道不会走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倾厥都变了个模样。
 
二狗从客栈房间内走下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围在客栈门口。二狗打了个哈欠,却坐到了一边。他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更加不喜欢拥挤的地方。
 
薛元道穿过门口的人,走过来找他。
 
“念儿,跟我走。”薛元道伸手,对着二狗道。
 
二狗什么都没有问,便将手放到了薛元道手中。从客栈出来的一瞬间,二狗便惊住了。一座城,全部挂满了喜庆的红绸带,仿佛有人用一座城,来迎接一个人。
 
薛元道在前方领着二狗,二狗便跟着薛元道一路沿着前方的道路走了过去。
 
倾厥最中央的地方原本是一块空地,常年都没有任何用处。可如今这块空地上,却有着一颗大树。这颗大树凭空出现在这里,却好像经历了几千年的时间。树上挂上了许多红色的线,有些像月老的红线。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现下的场景,天空中的太阳忽然渐渐消失。城里的人忽然慌乱了起来,有的人甚至叫喊了起来。
 
片刻之间,倾厥的路上了无一人。
 
空荡荡的街道,加上太阳的消失,倒有些像夜晚。头顶上绽放的烟花,与往日的烟花又不大相同。
 
有一片片粉色的花瓣从烟花中落下,整个倾厥都被花瓣所覆盖。
 
薛元道站在树下,看着二狗。
 
“师父。”二狗笑了笑,对着薛元道说道,“师娘当时,一定也特别感动。”
 
听到了二狗的这一个称呼,薛元道便肯定了。
 
“我只想知道,你,喜欢么?”
 
“师父送的一切,我都喜欢。”二狗对着薛元道说道,十分认真。
 
薛元道低头,吻上了二狗。二狗笑着,回应了薛元道。周围没有一人,这颗大树就像是神树一般,在见证着两人的感情。
 
待日食结束之后,二狗和薛元道两人早已离开这里。所有人从屋子里出来之后,这里只留下一颗被红线缠绕满的大树,以及满城的花瓣。
 
“刚才的人是神仙吧?”一位姑娘问道。
 
“是吧?”另一个姑娘答道。
 
“好浪漫啊……”姑娘看着面前的大树,有些痴迷,“被这位神仙喜欢的人,一定特别幸福。”
 
被众人议论着的两人此刻已经悄然离开倾厥,就算是重来了一次,二狗的修炼速度也一点儿也没有减。平日里不赶路,两人便会用走的,今日为了防止被倾厥城里的人当做神明一样膜拜,二狗和薛元道特意御剑迅速离开。
 
落到地上的时候,薛元道特意回头看了一样二狗。
 
“师父,有时间我们一定切磋切磋。”二狗对于自己比薛元道慢上一点儿的速度十分不满意,对着薛元道认真说道。
 
薛元道笑了笑,“好。”
 
“师父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突然记起来了么?”将实影收回腰间后,二狗对着薛元道问道。
 
“是师父吧?”薛元道跟二狗并肩走着,“不过就算师父这次不出手,这些日子过去了,我也会放手你的记忆了。”
 
二狗突然装作十分冷漠的模样对着薛元道说,“师父你就不怕我恨你离开你然后杀了你么?”
 
薛元道盯着二狗此刻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二狗败下阵来,对着薛元道认真的模样笑了起来。
 
“师父,你这副正经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玩了,哈哈哈。”二狗捧着肚子笑了起来,就算是没有之前的记忆,二狗也喜欢逗薛元道玩,那是一种本能,不想看到薛元道如此认真的模样。
 
“如果你真的恨我……杀了我……我也认了。”
 
二狗忽然想起来最开始在无妄山下薛元道对他说过的——就算可能落到和寻寻一样的下场,我也要重新来过一次。
 
“不过你不会。”薛元道说道,“你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恨我。”
 
二狗笑了笑。
 
就如他了解薛元道一样,虽说曾经的那一段时间,两人中间夹杂着太多的事情,但二狗依旧是薛元道唯一的弟子。所以,二狗能如此坦荡地与薛元道开着玩笑,因为他知道,薛元道或许比他自己,更要了解他。
 
“师父。”
 
“嗯。”
 
二狗笑了笑,说道:“薛念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说着,他从实影的旁边拿出了一把小刀,这是当时薛元道收他为徒的时候赠予他的。这把小刀上一直有一个空缺,本来是薛元道想要为这把小刀赐名而特意留下的。后来将这把小刀赠给了二狗,二狗又一时之间没有想到有什么好的字可以刻上,这个地方便一直空缺了下来。
 
“我以前是想,把师父答应给我取的名字刻上去的。”
 
薛元道从二狗手上接过了那把小刀,这是薛元道此生唯一制作的一把武器,虽说并没有多实用,却是他的一番心血。薛元道伸手,在空白的地方刻下了一个字。
 
“念”。
 
二狗拿回小刀,挂在腰间。小刀在实影旁边,就像是跟在薛元道身边的二狗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走过了许多地方。回到了圭原,看了一眼乌尔摩多和他的爱人。两人离开圭原已是许久,再去到的时候,乌尔摩多又有了一位女儿。在她身边有一个小男孩,长得跟普格尔一模一样,薛元道和二狗两人只是在街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却并没有上前打招呼。
 
“师父,那是他们的转世么?”
 
“大约是。”薛元道答道,“能够再来一次,他们必然不会再如那般凄惨。”
 
二狗在远方看着两个孩子玩耍的模样,眼神有些迷离。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遍,下一个便去了冥界。冥界此时已经完全换了模样,继承了东冥王的林裕礼,此刻倒颇有几分薛元道记忆里的模样。
 
“二狗?”林裕礼看着二狗,有些不可思议。
 
二狗轻轻一笑,随后对着林裕礼说道:“之前没能看到你成为冥王的英姿,如今来弥补一下,也是不错的。”
 
林裕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随后问道:“那些记忆是真的?”
 
“是啊。”二狗坦然地回答道。
 
“那……你?”
 
“我师父干的。”二狗对着林裕礼简单地解释道。
 
二狗和薛元道在冥界待的时间并不久,出了冥界之后,薛元道本想带着二狗去旁边不远的一座小镇游玩。可二狗却忽然提议道:“师父,我们去两界山吧。”
 
薛元道往前走的脚步忽然顿住,二狗也陪着他停了下来。
 
“为什么?”
 
二狗没有回头,沉默了好久好久,才转过身,对着薛元道缓缓说道:“总要……结束的啊。”
 
“为什么要结束?”薛元道盯着二狗,眼中有一丝红光闪过。
 
“师父,你明明知道,就算你逆改了时间,这个世界,也不会有我存在的未来。”
 
——这孩子,能帮你渡劫。
 
“我不知道!”薛元道上前,一把抓住了二狗。
 
二狗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切实地感受到薛元道的情绪,二狗一直都知道薛元道的执念很深,只是从来没有……切身地感受过。
 
可正因为这么清楚地感受到了薛元道的情绪,二狗却更加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念儿,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二狗随薛元道抱着他,他闭上眼睛说道:“我知道。”
 
“林裕礼跟我说了。”二狗说着,声音带着一点点的颤抖,是他从未有过的害怕,可他长叹一口气后,又恢复之前玩笑的语气道,“听说没有我的世界,魔人来势汹汹,人类被屠,仙凡两界大乱,很不好。”
 
能够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来,二狗甚至可以想象,薛元道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这些都与我无关。”薛元道说道,“你知道么,人若是被妖魔打散魂魄,还是有一线生机可寻,或是被魂器收纳,又或是集齐魂魄,再或是逆转时间,总有一个办法,能将打散的魂魄寻回。”
 
第63章:禁忌之术(六)
 
“可是……被天劫打灭的魂魄,就连逆转时间,都没有办法再回来。”
 
二狗静静地听着,这些林裕礼也不知道的事情。
 
薛元道低声继续说道,“天界为了能够改变魔人入侵而引起三界大乱的结局,不惜助我一同,使用禁忌之术,改变了所有的时间。他们说,只要能够修补上镇界石,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是啊。”二狗答道,“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我不会带你去两界山的。”薛元道转而回答道。
 
二狗叹了口气,对薛元道的回答并不意外,“师父,你要……入魔道么?”
 
“无所谓!”薛元道放开二狗,定定地看着他,“若这是唯一让你存在的方式,入魔道也无妨。”
 
“可是师父。”二狗看着薛元道,神情复杂,“我……不准。”
 
还没有等薛元道开口,二狗继续说下去,“师父,我存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意义,就是帮你渡劫。师祖也说过了,我可以为你挡下所有的劫数。”
 
那一次本应是薛元道的雷劫却转到了二狗身上,可即使这样薛元道仍然可得道成仙,这不是上天出了错。这一切,本来就是被命运写好的。
 
薛元道忽然笑了,带着一丝自嘲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地放弃。放弃我找寻了几千年,不惜用全天下的人的生命作为祭祀品,改变了时间,炸碎了镇界石,亲手扰乱了五行阵法也要寻回的你么!”
 
“师父……”二狗轻声念道,沉默了许久,才又坚定地开口道,“放下执念吧。”
 
“我不要!”薛元道对着二狗答道,没有一丝犹豫,“你知不知道,我无意间得知你并不是人类的时候我有多么庆幸?本被天雷消灭的灵魂,化作世界的一粒细小尘埃,不存在在任何的时间里,永远没有再修复的可能。可就因为你不是人类,所以只要我回到这个你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的地方,只要能够抓住那一点细小的灵魂,我便可以,用执念,重新再将你的魂魄凝聚回来。”
 
“所以师父,你才要封锁我的记忆。”二狗接着薛元道的话说道,“若是我忽然恢复所有的记忆,你的执念无法承载下当时忽然恢复记忆的我的魂魄时,我的魂魄便会再次消散。”
 
薛元道点了点头,“可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可是师父,就算是现在,这个世界,也不存在有我的未来。”二狗对着薛元道说道,“你若要飞升成仙,必须要渡劫,九天雷劫对于你而言不过是小事,而我的存在,才阻止你飞升成仙的原因。”
 
薛元道皱眉道:“你知道?”
 
“师祖说了。”二狗对着薛元道说道,“师祖说,他本以为我在你身边,便能够帮你挡住劫数。但是他最后都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唯一能够帮你度过劫数的人,却恰恰好是你的劫数。”
 
在坦白了一切之后,薛元道反而安静了下来。
 
“你知道,我的态度。”薛元道说道,“你是我的劫数,我却不愿屈服于命数。”
 
“师父。”二狗苦笑道,“若是你不成仙,你究竟想以什么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薛元道刚想开口,二狗却打断道:“我说过,师父,我不准你入魔道。”
 
“寻寻、珀薇师姑,她们还不够么?”二狗问道,“珀薇师姑曾经是喜欢着吴道长的,可因为知道了吴道长是她亲生哥哥之后,她才会入魔道。可是入魔道的结局又如何?寻寻呢?师父,就算寻寻确实是利用你,不喜欢你,可是水渊道人的哥哥呢?她是真心喜欢的吧?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亲手将他杀了。”
 
“我不会,我和她们不同。”
 
“师父,魔道控制的,从来都不是人,而是人的心。”二狗对着薛元道说道,“我宁可消失在这个世界,也绝对不愿意看你变作一个魔头!”
 
“我不会让你消失!”薛元道争辩道。
 
二狗忽然笑了,他看着薛元道,质问道:“师父,你要如何做到?”
 
“就算你消失,我也会一遍遍地用执念寻回你!”薛元道对着他说道,“无论多少次。”
 
“师父,我想这个世界上若说有谁最了解我,那一定是你。”二狗只是看着薛元道的眼睛,却并没有答话。
 
是了……
 
他怎么忘了?
 
他从来……都不畏惧死亡。
 
“我会一遍遍地、想尽办法地让自己死。”二狗说道,“这个世界本就容不下我,所以每一次我所经历的,都是在生死的边缘挣扎。”
 
薛元道没有争辩,几千年过去了,他第一次如此疲惫。
 
“你知道么?正因为我不是人类,所以轮回道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我的身影。”二狗对着薛元道说道,“你若是执意要再次将我魂魄塑回,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一段时间。”
 
薛元道看着二狗,眼神中带着一丝乞求,他从未如此卑微过,“和我在一起……不好么?”
 
二狗笑着回答道:“师父,能跟你在一起,是我心中,最幸福的事。”
 
“但正因为幸福,所以,我不愿意将这份幸福打破。”二狗对着薛元道说道,“师父,我绝对,绝对不愿意,看到你入魔。”
 
当时,凌越道人之所以选中薛元道作为他的弟子,看中的便是他的这一份执念。可正因为这一份执念,凌越道人只是传授他修道的知识,却并不与他过于亲近。
 
执念过深,与魔道,便只差了一步。
 
薛元道闭上眼睛,他们所在的一片树林,忽然有一阵灵气镇压而过。树枝凭空被折断,一片树林的树木瞬间以薛元道为中心向四方倒去。
 
能在那个时间里活下来的人,又怎么会是平常人?
 
他伸出手,对着二狗说道:“我……带你去两界山。”
 
两界山,当时二狗带着薛元道来这里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当时的二狗,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薛元道来此,可如今,他也总算是明白了。
 
因为这里,是五行阵法的中心,也是镇界石所在的地方。
 
虽说镇界石一直存在于传说之中,但它却真实地存在于五行阵法的中心处。
 
走到两界山上,有一个小小的屋子,二狗还记得。上一次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薛元道一个人在此闭关。他偶尔回来看望,可薛元道从来都没有见他。
 
只是,让二狗惊讶的是,这回薛元道并没有因为寻寻而背叛所有道派,可这个小屋,却依旧存在于此。
 
“我在这里待了十一年。”薛元道看着面前的小屋,对着二狗说道,“就算是回到了过去的时间,你的魂魄依旧无法寻回,若是要重新塑造你的魂魄,单凭我的执念是不够的。”
 
“镇界石。”二狗答道。
 
“嗯。”薛元道承认道,“当年魔人之所以追杀我,不过是为了要消除镇界石。其实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们觉着只要杀我,便能够杀了你。”
 
“因为,我生来便是为师父挡下劫数的啊。”二狗笑着答道。
 
面前的小屋十分安静,两个人在这里,倒有种十分宁静的感觉。
 
“师父,其实我们来得稍微早了一些。”
 
魔人来杀薛元道已经是不可能了,唯一可能如约而至的,便只剩下雷劫了。
 
“嗯,还有七天。”
 
薛元道带着二狗一路步行走来,已经是已最慢的速度在前进了。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赶在了雷劫之前到了这个地方。
 
二狗忽然走到薛元道面前,抬头,亲吻上了薛元道紧闭的唇。这并不是二狗第一次主动亲吻,可却比任何一次,更要触动薛元道的心。
 
不知道是怎么样进的小屋,更加不知道是如何倒在了小屋的床上。小屋的床比起上次二狗来的时候,看上去要大上一些。二狗背靠在床板上,薛元道欺身在他身上。可薛元道并没有动,他只是将头靠在二狗的脖颈的地方。
 
“师父,需要我说可以么?”
 
薛元道沉默了许久,才道:“之前那几次……”
 
二狗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师父趁着我没有之前的记忆,占我便宜。”
 
薛元道继续沉默。
 
“可是……”二狗说着,伸手抱住了薛元道,“无论何时,我都愿意。”
 
直到第七天清晨,两人才终于分开。二狗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晃过神来。
 
“师父,我原以为你或许会用这样的方式,将我留下。”
 
薛元道看着他,认真地说道:“确实想过。”
 
二狗回以一笑,“但你不会。”
 
是的,薛元道不会。因为……他了解二狗。
 
“师父,或许你以后会遇到另外喜欢的人。”二狗只是这么提了一句,薛元道的脸色瞬间化作冰霜,可二狗任然继续说道,“可是,别忘了我。”
 
“我不会。”薛元道承诺道。
 
二狗知道,薛元道不轻易给人承诺,但只要承诺过,便一定会尽全力做到。
 
“如果真的……痛苦。”二狗转而说道,“那还是,忘了我吧。”
 
“我不会忘。”薛元道低头,将额头凑到二狗额前,“念儿,你是我薛元道此生,唯一的弟子,也是我,唯一的道侣。”
 
第64章:禁忌之术(七)
 
二狗幸福地笑着,当年薛元道和寻寻,虽然二狗一直喊寻寻作师娘,可薛元道和寻寻,并未结成道侣。并不只是因为寻寻是魔女,更多的,是当时薛元道和寻寻两人共同的犹豫。
 
屋子外的树木郁郁葱葱,山间有一丝凉风吹过,十分舒适。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晴空下,竟然会有落雷降下。
 
“师父,镇界石被你劈碎,为何五行阵法却没有消失。”闲来无事坐在屋子面前,二狗活动了一下四肢的关节,对着薛元道问道。
 
“镇界石不过是一种说法。”薛元道解释道,“其实真正驱动五行阵法的,是落镜。”
 
二狗有些诧异,“落镜?那不是你当年让我找的东西?”
 
“嗯。”薛元道点头道,“观镜能知未来,我最开始得知落镜,是因为寻寻感染魔气。当时我所知道的,只是落镜为四大宝镜之一,有祛除一切邪念之力。虽有人记载,落镜曾于上古时期被人劈碎,可毕竟是灵物,我便想尝试着寻找。”
 
“落镜才是五行阵法的核心?”
 
“五行阵法本就由落镜而生,又怎可不谓之核心?”薛元道说完之后,又说道,“当年天劫将镇界石硬生生劈作两半,里面的落镜便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魔王趁机,将落镜劈碎,一时之间五行阵法化作乌有,人魔两界再无阻隔。”
 
“如此说来,为何师父你这次将镇界石劈碎,五行阵法却还在?”
 
薛元道看向了二狗。
 
二狗疑惑着回望。
 
“镇界石虽然碎了,可落镜还在。”
 
二狗忽然明白了过来。
 
镇界石碎了,落镜却并没有碎。二狗本不是人类,他本就是五行阵法灵气所生的一个灵魂。正因为如此,五行阵法的灵气才能为他所用,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单凭我的执念,根本没有可能从天劫之中将你扯回。”薛元道咬着牙说道。
 
那份无奈,是在乱世之中挣扎了几千年都消逝不去的痛楚。
 
“落镜可生生灵,可创万物。”薛元道答道,“我在魔界辗转了几千年,却始终没有任何修补落镜的头绪。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过来,落镜是你,你便是落镜。没有了落镜,世间便再也不会有你。禁忌之术逆转时间,或许救不回你,但必然能够恢复五行阵法,能够恢复落镜。只要有了落镜,我便可以凭借着我的执念,再次带回一个你。”
 
二狗没有答话,这些事情,他自己都不曾清楚。
 
“一路上我都在犹豫,我知道你绝不会和我计较,我知道你对我说过的‘喜欢’不是玩笑,可我同时又害怕,害怕若是你恢复了记忆,我的执念承载不起你的记忆,那么我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薛元道绝望地说着,“我在那过去的几千年来,一直在寻找施行禁忌之术的方法,仙界与魔界大战,却始终没办法击退魔界,在不得不的情况下,他们帮了我一把。他们可笑地说着要拯救世界,可我却只是想要换回一个你。”
 
“也是在施行禁忌之术的那时候,我才得知,魔人之所以要杀我,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毁掉你。”薛元道说着,积涨了几千年的愤怒、不甘以及悔恨,全部在此刻宣泄出来,“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命数偏偏是与我相连,为什么你偏偏是我的劫数,却又偏偏是能为我解开劫数的人?若是没有我,三界不会乱,魔人不会屠虐人界,可是没有落镜……”
 
二狗叹了口气,对着薛元道说道:“师父,我不正在帮你解开劫数么?”
 
天空一道晴天霹雳落下,落到薛元道和二狗的面前。前方的一片树林尽毁,两人沉默着,像是又回到了当年。
 
“原来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嗯。”
 
“师父,当年,我来迟了。”
 
“我宁愿你来得更迟。”薛元道看着面前的一片焦木,说道。
 
如果真的可以重回当年,他宁可二狗不来。就算他要死在寻寻剑下,他也不悔。
 
“师父。”二狗看着面前一道道接重而至的雷劫,心中有着一丝揪疼,可他仍然继续说道,“我讨厌魔人。”
 
薛元道没有接话,他明白二狗的意思。
 
“如果没有魔人,我不会落入如此下场。”二狗转头,咬着下唇,对着薛元道认真说道,“魔人本是凡人,可魔气混乱了他们的思想,让他们不得不无限地放大自己的私欲,从而为祸三界。可就算是这样,我也讨厌他们。”
 
又一道落雷在他们身边的树林中绽放开来,周围一片大火,倒有几分诀别的气息。
 
“若是你执意要为我入魔,我便宁可三界大乱,世间再无落镜,也再无我。”二狗坚定地说道。
 
“可是……”薛元道深知二狗的那一份坚定,他却忍不住地说道,“没有你在的世界,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思?”
 
薛元道不是没有挣扎过,几千年啊,挣扎了几千年,每每在梦中,他都能看到二狗笑着喊他“师父”的模样。每每从梦中惊醒,一片狼烟的世界,身边却始终没有那个人。
 
二狗将手中的实影递给了薛元道,实影和虚无接触的瞬间,竟然闪烁着红蓝相接的两道光。
 
“师父,落镜是为了镇压魔界而存在的。”二狗对着薛元道说道,“若是我不在,那么,便交给你了。”
 
薛元道接着实影,微愣。
 
“师父,这是……我的执念。”二狗说道,“我想要灭尽世界一切的魔,能够让世界所有人都不再被魔伤害,不会有人再因为入魔道,而伤害对于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你会,帮我完成么?”
 
周围因为雷劈落而燃尽的树林,此刻火已经渐渐消灭。八十道雷劫,周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薛元道手中握着实影,闭上眼睛,沉思了好久。
 
二狗就站在原地,没有催促。
 
“好。”薛元道睁开眼,对着二狗承诺道,“我会灭尽世间一切魔人,守护落镜。”
 
二狗笑了笑,随后被薛元道一把抱入怀中。天空当中开始有雷电出现,却迟迟没有落下,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放在最后的一击上。
 
“师父?”
 
“我们赌一次吧。”薛元道在他耳边说道,“让我陪着你,若是落雷没有将我劈死,我便化作你的执念,存活在世间之中。”
 
二狗不喜欢拒绝薛元道的要求。
 
“好。”他答道。
 
忽然觉得,若是能够一起化作万物,存在于世间的每一处角落,倒也是不错的。
 
天上的雷电越来越多,只差一点,就要落下。二狗抬头看了一眼,却刚好看到薛元道地下的头,薛元道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期盼。
 
一刹那,二狗再也撑不住内心的痛苦,在薛元道面前哭了出来。薛元道是第一次看到二狗这番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在他印象中,即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二狗也只会微微一笑,随后置之度外。
 
落雷从天空飞落而下的时候,在周围巨大的响声中,薛元道却清晰地听到了二狗的那一句——
 
“师父,我真的……不想死!”
 
——师父,我冥界都去过了,死了也不过是再去冥界报个道而已,无所谓。
 
——师父,放心吧,这里有我。
 
记忆里的二狗,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示弱过。生死置之度外,他没有执念,却又有着世界上最深的执念。
 
“念儿。”
 
在落雷之中,薛元道轻轻呼唤着。
 
他早在几千年之前,便答应过他,要为他赐名。
 
念,是他辗转于尘世之间几千年对于二狗的思念,是他挣扎于世间几千年来对二狗的想念,更是他不惜以三界作为代价也要重新将二狗从世间万物中拉回的执念。
 
落雷直直朝着两人劈落了下来,一道光亮闪过,周围的万物都化作了乌有。一片寂静的土地上,只剩下薛元道一人。
 
赌……他输了。
 
地上掉落了一把小刀,薛元道弯下腰,将它捡起。当年也是如此,明明人已经不在了,却还有这一把小刀留在这里。
 
薛元道看着那把小刀,和之前的不同,在小刀刻下的“念”字上,他能微微感受到,二狗的气息。
 
“念儿。”
 
凌越道人出现在薛元道的面前,他看着薛元道,有一丝不忍,可却还是渐渐开口道:“当年你闭关之时,我下山去寻他,并不是看中他的资质。”
 
薛元道沉默,没有出声。
 
“就像魔界能够窥破命数一样,当时我已半步踏入仙道,我看到了你的劫数,并看到了唯一能破除你劫数的他。”凌越道人解释道,“只是……为师真的没有想到,为师竟然亲手,将你的劫数,送到了你的面前。”
 
薛元道并没有理会凌越道人,他将自己腰间的虚无插在原地,虚无刚碰到地面,便化作无形。薛元道的腰间上,是跟随了二狗几百年的实影。实影下挂着一把小刀,上面刻着一个“念”字。
 
将这一切做完之后,薛元道转身,看着凌越道人,云淡风轻地说道:“无所谓了。”
 
都无所谓了。
 
一切……都结束了。
 
第65章:破镜修道(上)
 
五千年前,魔人企图毁落镜,入人界。可最终被如今身在东峰山的净宸帝君所打败,最终魔人只能败落魔界,三界恢复该有的秩序。
 
仙魔两界仍有交战,可这五千年来,魔界却始终无法逼近半分。
 
净宸帝君,是一一介凡人修道,后入仙道,为天君所看中,带领所有天兵,与魔人厮杀。刚入天界的净宸帝君,却有着所有天兵都比不上的魄力。本在与魔人大战中节节败退的天兵,不过几年的时间内,便能与魔人对抗。
 
后在与魔界大战中,净宸帝君亲自斩下魔界之首的头颅。在没有了首领之后,魔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来犯,天界安宁了好长一段时间。为了表彰净宸帝君的丰功伟绩,天君自此以“净宸”为号,破例将东峰山赐予一个由凡人修道而来的仙。
 
因为有了净宸帝君的事迹,所有由凡间修道而来的小仙们都开始有了动力。不少从凡间刚经历雷劫修炼成仙的人,都对这位净宸帝君有着莫名的崇拜之情。
 
而偏偏……这样一位帝君,五千多年来,皆是孤身一人。
 
“我跟你们说,上次我跟着上仙,途径一处地方刚好偶遇帝君在斩妖除魔!”一位仙女十分兴奋地对着周围的仙女们说道,她一脸崇拜的模样,如痴如醉,“好帅气啊。”
 
天界的帝君不止净宸帝君一个,但若说在斩妖除魔的帝君,那众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净宸帝君。天君曾不夸张的说过一句,若是没有净宸帝君,便没有天界这几千年来的安稳。
 
“看到有什么用?”一位仙女气呼呼地说道,“我都有些羡慕帝君手中的那把剑了,至少能够每天陪伴在帝君身侧。”
 
虽说并不是所有仙人都见过净宸帝君,可所有仙人都有听闻过净宸帝君的那把剑。
 
剑名实影,是净宸帝君由凡间带上的一把剑。此剑通体鲜红,与净宸帝君万年不化的冰霜脸形成鲜明的对比,可净宸帝君却十分爱惜那把剑,五千年过去了,即使天君曾赐名剑,净宸帝君也只是将剑供奉在东峰山上,并未换剑。
 
“哎——”
 
提到这个,众仙女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你说,帝君是不是被魔人伤害过啊?”一位仙女忍不住八卦道。
 
“比如说爱而不得?”另一位仙女忽然激动了起来。
 
“说不定是帝君深爱的一个人被魔人杀了呢?”又一位仙女插嘴道,“帝君本是凡间的一介布衣,与一位女子相爱,结为发妻,可不想发妻被魔人所害,帝君从此踏入修仙的道路,誓言要杀遍天下所有妖魔。”
 
众位仙女都沉默了,她们都陷入自己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要是能帮助帝君走出过去就好了。”
 
人人脑海里都有一个故事,都说帝君飞升成仙后,便一直在妖魔中出入。这些年来三界的魔人不停地减少,可即使这样,仙人们仍旧很难看到帝君的身影。
 
帝君仿佛永远不知疲劳。
 
都说当年落镜被雷劫所伤,五行阵法难以镇压魔界。天君当时以做好要与魔界一战到底的准备,可偏偏生来了一个变数。
 
难得的一年,天君寿辰,就算是远征在外的净宸帝君也必须出席。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天界的所有仙女们都倾巢而出,只盼望着能够有谁不小心入了净宸帝君的法眼。可偏偏等众人来到之时,只剩下一座虚席。
 
据闻慈越仙人是净宸帝君在凡界时的师父,众位仙女们实在是念叨得狠了,一个人又不敢去打听,便成群结队着一起到了慈越仙人的府邸前。慈越仙人从门内出来,被众仙女的架势吓了一跳。
 
“慈越仙人。”一位仙女对着慈越仙人礼貌地喊道。
 
“不知各位仙女今日移步此处,所为何事?”
 
仙女们站在一起,互相推挤,最后终于推出一位代表走到慈越仙人面前问道:“慈越仙人,我们……想跟你打探一下帝君的过往。”
 
提到此事,慈越仙人的脸色一变,随后摇着头说道:“不可说,不可说。”
 
众位仙女还想缠着慈越仙人说些什么,慈越仙人却先一步退回了府里。两扇大门一闭,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在慈越仙人此番碰了壁,众位仙女只好作罢。
 
“其实我觉得帝君也不一定真的心里就有了人。”一个仙女不肯放弃,继续猜测到,“说不定帝君心系天下,就是想斩妖除魔,为天下除害呢?”
 
“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位仙女答道,“只是我一直很奇怪一点。”
 
那位仙女蹙眉,引来众位仙女的好奇。
 
“想必大家修仙以来,都有曾听师父说过,修仙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过深的执念吧?”
 
众位仙女点了点头,自她们修仙以来,便一直听师父提点。修仙可以有执念,但绝对不能有过深的执念,尤其是她们以凡人之躯修而成仙的这批小仙。成仙成魔,本就只是一念之差,执念过深的仙人,很容易堕入魔道,从此万劫不复。
 
对于她们已飞升成仙的人而言,执念便没有那么重要了,她们可以在仙界任意玩乐,不必担心生老病死。因此她们的师父常常教导她们,要摒弃执念。
 
“你们不觉得,魔人之于帝君,都快成一种执念了么?”
 
众位仙女沉默了片刻,随后又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帝君这么深的执念,难道天君就不怕他沦入魔道么?”
 
众仙女讨论着,忽然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咳嗽声。众位仙女回头看去,不由得大惊失色。所有仙女都在原地跪成一排,对着面前的男人行礼道:“小仙拜见君上。”
 
“行了行了。”天君随性地说道,“你们在背后如此讨论净宸,他本人知道么?”
 
说到这个,众位仙女都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本君倒是真不怕净宸堕入魔道。”天君故意逗弄她们道,“你们可知道,净宸飞升成仙之前,曾经与一个人承诺过——绝不入魔道。”
 
其中有些仙女听到天君这么说,忍不住问道:“君上,那人是谁?”
 
“净宸不愿旁人提起。”天君说道,众位仙女又失望地低下了头,“你们可看到了帝君腰间的那把剑和剑下挂着的那把小刀?”
 
众仙女看着天君,眼神里满满地都是不满的情绪。
 
敢问天界有哪位不知净宸帝君的实影剑?
 
至于那把小刀,那不是实影剑上的挂饰么?
 
“听说,那把小刀上刻着那个人的名字。”天君说道,随后消失在众位仙女面前。
 
待天君走后,众位仙女们都不由得惊呼了出来。
 
“帝君心底,真的有过人么?”
 
其中一个仙女将所有仙女心中的疑惑都问了出来。她们虽然猜测过,幻想过,但都得不到证实。净宸帝君从入仙界以来便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能够待在他身边。他脸上永远是如同冰霜一般的面容,虽说十分英俊,可若是有人要靠近,必然被冻成冰不可。
 
“君上刚才说了啊……”一个仙女激动地说道。
 
“是啊!”另一个仙女亦激动地答道,“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么?”
 
“哼。”其中一个仙女不服气地说道,“你们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啊?帝君心里有了一个人,我们不都没机会了么?”
 
“可是……帝君心里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呢。”另一位仙女提醒道。
 
“真的是被魔人所害?”
 
众位仙女沉默了起来,每一位仙女的表情都十分沉重而悲痛,可她们心中却燃气了熊熊烈火。若是净宸帝君心底真的有过这么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帝君面前了……
 
那么她们是不是有机会,代替那个人,成为帝君心底的人?
 
仙女们不停地期盼着,盼着盼着,终于把净宸帝君给盼了回来。
 
近年来天界压制魔界,魔界不堪天界进攻,终于是提出要和平共处。净宸帝君第一个说不,可惜天君照顾到天界众多仙人,决定答应魔界的这个提议。
 
净宸帝君虽说是帝君,可毕竟也要听命于天君。纵使他如何不情愿,此刻他也只能回到东峰山。东峰山常年无人居住,此刻净宸帝君回来,必定要指派一些小仙去他宫殿中照顾。
 
仙女们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仙女们每天都在期盼着能够听到天后的指令,将她们调配到东峰山上,与帝君作伴。若是能够与帝君有上那么一段,那便更好了。甚而有些上仙出面,于天后面前请求将自己的女儿送去东峰山上修炼。
 
一时之间,天后十分头痛。
 
在询问了净宸帝君本人之后,天后给了这些上仙们一个统一的答复:“帝君说,他不收弟子。”
 
上仙们退而求其次,“婢女也可。”
 
天后更加头痛了。
 
让这些上仙的女儿去当婢女?若是不小心顶撞了这位净宸帝君,那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这五千年来,天后何尝未曾想过将一切出众的仙女配与净宸帝君,可奈何每每都被净宸帝君推脱,有一次送去的人不知如何惹了帝君,差点儿闹得天君都不愉快。
 
第66章:破镜修道(下)
 
最后,送入东峰殿的婢女还是定了下来。有一些还算乖巧的仙女们,天后便顺手推舟将她们以为东峰殿添些生气为由,再加上几名男仙,当做客卿在东峰殿暂住一段时间。仙女们去东峰殿之前都十分激动,但那份激动,在到了东峰殿后便消失殆尽。
 
迎接她们的根本不是帝君,就算同处一座宫殿之中,她们都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帝君。就连被当做客卿一块儿过来的那些仙人们,也没能看到帝君的身影。
 
帝君尘封在自己的寝殿之中,每天不知疲累地练着剑。有大胆的仙女爬上围墙去看,这才有机会看到净宸帝君的英姿。
 
终于,在这群仙女之中,有一个胆大的仙女,以比试为由,冲进了帝君的寝殿之中。可惜不过八招,便被帝君打倒,从此再也没有人敢以此作为借口,接近帝君。
 
“我跟你们说!”一天夜里,一位仙女悄悄地对着众位仙女说道,“前几日我奉梨渊之命,去给帝君送了茶点,我听到帝君好像对着一个人说话,可是我走进去之后,却没有看到人。”
 
“没有人?”
 
“是啊。”仙女继续说道,“帝君手里拿着那把一直挂在实影剑旁边的小刀,等到我送了茶点走了之后,我偷偷在门外看了一眼。帝君对着小刀说道:‘念儿,你想不想吃?’!”
 
“念儿?”
 
“难道是那把小刀的刀灵?”有一位仙女大胆猜测道,“我曾经偷偷看过那把小刀,上面就有一个‘念’字。”
 
“别想了,说不定那人早死了,那把小刀是那人的遗物呢。”一位仙女道。
 
这么说到后,众位仙女又燃起了希望。就算帝君心中有一个人,若是她们真心相对,帝君总有一天会被她们感动……的吧?
 
“要不我们偷偷把那把小刀偷出来看看吧?”其中一位仙女大胆地说道。
 
众位仙女都不约而同地给她翻了个白眼,想在帝君老人家身下偷东西,娃娃你没毛病吧?
 
“你们真的不想知道么?”仙女看着她们,问道,“是不是真的有刀灵?”
 
好吧,她们真的,都非常想知道。
 
帝君虽说平日里不回轻易将小刀落下,但睡觉的时候便会将小刀放在床头。仙女们其中不乏有着修炼奇丹妙药的父母的,她们从慈越仙人手中骗来了一颗据说能够将气息完全遮掩住的丹药,提议的那位仙女自然成了这一次的领头人。
 
这一切都十分顺利,在黑暗之中仙女悄悄摸索到帝君枕边的小刀,随后将小刀带出。众位仙女一同围着这把小刀看着,念了不知道多少的咒语。
 
可面前的这把小刀并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其中修为最高的一位仙女出手,在刀身上施以法术,刀的全身忽然亮了起来,众位仙女都盯着这把小刀。可片刻,光又暗了下去。
 
众位仙女失望极了,确定了这把小刀中没有刀灵。正当大伙儿决定怎么样将这把小刀归还给帝君的时候,忽然一个仙女吃惊地指着小刀空白的那一处位置。众仙女顺着她所指的地方望去,原本刻画在小刀上的那一个“念”字,不知为何忽然消失了。
 
完了。
 
这是众多仙女心中唯一的念头,这把小刀是不能还回去了,可是要如何处理呢?
 
众仙女还没有商讨完,转身却看到了帝君的身影。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帝君,可此刻的她们,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她们的腿根本不听使唤,净宸帝君看着其中拿着小刀的那位仙女,眼神里的杀气就像是一把刀,要将她刺穿。还没等净宸帝君开口,那位仙女已经晕了过去。众位仙女围在那位仙女周围,此刻却一点儿也不敢动。
 
这个,才是他们天界为所有人所敬仰的帝君啊。
 
“还给我。”帝君开口道。
 
她们第一次听到帝君的声音,却一点儿喜悦也没有。其中离着最近的一位仙女颤抖着从倒下的仙女手中将小刀拿了出来递给了净宸帝君,在净宸帝君接到小刀的一瞬间,众人心中都感受到了一阵绝望。
 
净宸帝君那如同千年冰山的面容,就在顷刻间裂开来了。
 
“你们做了什么!”
 
“我……我们也不知道。”
 
其中一个仙女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她们一直只在远处见过净宸帝君。以前的她们,一直期盼着帝君有一天能够站在她们身边,看着她们。可这样的机会真正出现了,她们却只想逃。
 
“我们……我们只是……只是施了一个小法术……”一位胆小的仙女已经哭了出来。
 
净宸帝君并没有再出声,可众位仙女都不敢动。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撤离了东峰山,天后隔天知道了之后带着人来道歉,可净宸帝君却闭门不见。天后面子上十分挂不住,回去便找了天君。天君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立刻便处罚了那些个仙女们。
 
第四天,慈越仙人前来登门。净宸帝君仍是闭门不见,最后只有天君带着天后亲自上山,才打开了净宸帝君的门。
 
只是几天的时间,净宸帝君的双鬓,已染上一层雪白。天君见到净宸帝君此番模样,便也不再敢多说,两人退出东峰山后,天后才对着天君缓缓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天君叹了口气,“你可知净宸对魔人那般执念,早已该入魔道,我却放任不管可是为何?”
 
“你曾说过,任谁入魔道,净宸都不会入魔道。”
 
“是啊。”天君说道,“因为净宸的执念,便是绝不入魔道。”
 
天后有些惊讶,“此番难道不矛盾么?”
 
天君摇了摇头,“哎……净宸的执念,大约也只有他自己才会知道吧。”
 
说完后,天君便带着天后离开了。天后为了弥补自己所犯下的错,特意挑了一批十分懂事的人送来东峰殿,可此次,净宸帝君直接将人分配到外殿,自己寝殿的位置上布下了一层结界,无人可以靠近。
 
那些个不懂事的仙女们,轻的则被罚禁闭,重的……直接废除仙籍,重入凡间轮回。
 
净宸帝君自此,再未踏出东峰殿半步。
 
慈越仙人在几个月后前来拜访,净宸帝君接见了他。
 
“我当时并不知道她们要那仙丹竟是如此用途,若是知道,我必不会给!”慈越仙人对着净宸帝君说道。
 
净宸帝君拿着手中那空缺了一个部分的小刀,忽而说道:“念儿……”
 
慈越仙人知道,他是在喊着一个人。
 
“他是不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净宸帝君问道,有些像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我没有入魔道,我不停地斩杀魔人,他说过,他讨厌世间的一切魔人……我明明守住了我的承诺……可是,他为什么还是离开了?”
 
慈越仙人劝不住,最后只能叹了口气,随后回去。
 
在天魔两界达成了和平协定后,净宸帝君便安心地待在自己的宫殿之中。因为上一次的事情,净宸帝君便真的再也没有出过宫殿半步,期间不再有人上门来寻找过他。
 
一天,一位仙童急急忙忙来叩门,说是凡间有一处异变。
 
净宸帝君这才换了衣裳,从东峰殿出来。慈越仙人所在的地方,是掌握着世间万物命数的司命府,慈越仙人也只是其中的一位长老。今日净宸帝君到此,并没有拜访慈越仙人的打算。
 
他直接走到司命盘边,问着在一边把守的仙童道:“可是有什么魔人作祟?”
 
仙童摇了摇头,“此次异变十分奇怪,我感觉不出他身上是否有魔气,我已寻人去禀报上仙,但想来还是要请净宸帝君来观看后才能知道这异变究竟算不算作魔人。”
 
说着,仙童打开了司命盘。
 
司命盘连接凡间,可看到凡间一切景象。
 
终于仙童将异变产生的地方显现了出来,那是一处破旧的宅子,有几个乞丐蹲坐在宅子面前。其中最小的一个,头发凌乱,啃着手里的东西淡然地笑着。
 
“就是此人。”仙童说道,“近些时日并无妇女生产,此人身上并无命数,虽不带有魔气却不见得就不是魔人,帝君若是方便……”
 
仙童转头,刚想拜托净宸帝君前去看一看,可他身后的帝君早已没了踪影。就在同时,慈越仙人赶到。
 
“你唤我来,所为何事?”
 
“上仙你来得正好,我方才察觉到人间有一异变,刚想请帝君前去一看,可帝君还未听我说完,便不知所踪。”仙童对着慈越仙人说道。
 
慈越仙人顺着仙童所打开的司命之眼望去,看到里面的那人之后,立刻变了脸色。不一会儿,他又笑道:“无妨,净宸帝君只怕已经赶过去了。”
 
说完后,慈越仙人将司命盘恢复原样,对着仙童说道:“这处你不必再理会了,且看看别的有没有异变吧。”
 
既然慈越仙人已这般叮嘱,仙童自然也不会纠结于此一处。可待慈越仙人走后,仙童忍不住又打开来看到。
 
果然如慈越仙人所说,净宸帝君已经赶到了那个地方。
 
破宅子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乞丐,最小的那个在他们之中。净宸帝君赶到的时候,那里刚好在半夜。对于忽然出现的净宸帝君,所有乞丐都吓得立刻跳了起来,此刻的净宸帝君一点儿在天界时的威严都没有。
 
处于最中间的那个年纪最小的乞丐,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落荒而逃的乞丐。半夜里被人吵醒,他显然有些不太高兴,他抬头,看向了面前的净宸帝君,随后愣住。
 
净宸帝君抿着唇,几番想要开口,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最后,还是那个小乞丐对着净宸帝君轻轻一笑,随后喊道:“师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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