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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不是人(灵异)——莫莫酱

 文案:

 
一句话文案:
 
酒吧小老板在发现自己不是人的过程中发现好多人都不是人。
 
剧情版文案:
 
酒吧小老板郑秋分,某天突然被自己暗戳戳花痴的邻居杜笙箫告知:你不是人,是神兽之王。
 
郑秋分: …… excuse me?????
 
杜笙箫:而我是永远忠诚和服从与你的那个人。
 
郑秋分:所以我不是人你是人?不对,等等,你要怎么证明忠诚和服从?
 
杜笙箫: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郑秋分:那你去抢银行……哦不,跟我来一发吧。
 
杜笙箫:遵命。
 
事后。
 
郑秋分:你这是以大欺……啊呸以下犯上!
 
杜笙箫:我只是服从命令而已,我的王。
 
本文为单元玄幻耽美文,有部分娱乐圈背景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悬疑推理 甜文
 
主角:郑秋分,杜笙箫 ┃ 其它:1v1/HE
 
第一卷:叁尺兽
 
第1章:叁尺兽(1)
 
M市,秦海唐庄,夜。
 
这是一个新建的相当高级的住宅区,安保森严绿化良好,外楼设计和内部分区也非常时尚,住在这里的不是在附近的新开发区上班的高管们,就是富二代或者半温不火的明星们。
 
“林小姐,今天下班挺早啊。”门卫老头一边笑眯眯的给一辆刚刚刷了卡的红色SUV开了门,一边从窗口探出脑袋来跟坐在车里的女人打招呼。
 
“是啊,今天有点儿……不,今天没什么事儿就早回来了。”前面的杆抬起来了,坐在车里的女人一边笑着应了一句一边开了过去,把车停在了保安室旁边,然后从车里走了下来。
 
这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或者叫女孩儿更合适一些。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虽然是初秋的季节,却仍只穿了一件CHANEL当季的小黑裙,脚上踩着同品牌上一季的红色细高跟鞋 ,细腰长腿的站在车前,好看而亮眼。
 
只是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门卫老头赶紧出来,问道:“林小姐,怎么了,对了,您前两天去哪了,出差吗?”
 
“嗯,是出差。我……我没什么事儿,我想在小区走走。”女孩儿顿了顿,淡淡的的说道:“您找人帮我把车开到车库吧,钥匙就放在您这儿就行,我明天不开车。”
 
“好好好,没问题。”门卫连声应道,刚想再说几句什么,却只见那往常都会跟他多说几句话的女孩儿客气的冲他点了点头,慢慢的朝着一号楼前面的小花园走去。
 
他只好遗憾的叹口气,回到警卫室叫起来一个正在看电视的年轻保安:“小王,去帮林小姐把车开进去。”
 
小王一边站起来一边笑着调侃道:“您又去搭讪人家了?怎么了,这次吃闭门羹了?”
 
“滚你娘的 !”门卫老头拍了一把小王的头,笑骂道:“我就是觉得林小姐跟我闺女挺像的,等我闺女长大了,肯定也是这样。”
 
小王背对着门卫老头撇了撇嘴,没吱声。
 
老头实在是太老了,虽然身体还硬朗,却已经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了。
 
他不知道,他闺女长大之后,百分之九十九是变不成那位林小姐的样子的。
 
那位林小姐就今天这一身行头的钱,就够老头大半年的工资了。
 
小王走到红色的SUV前,叹口气。
 
真的是好车,这么年轻的女孩儿,长得好工作好,听说还是富二代,却也没见她跟其他那些有钱人家的女孩儿一样,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这么好的姑娘,他这辈子算是没这个福气遇到了。
 
小王一边想着,一边钻进车里,向一号楼的地下车库开去,过楼前那片小花园的时候,他不经意的朝外面看了看,正好看到林小姐正在冲他挥手,他心头一喜,再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完全没看到有什么人影。
 
“鬼迷心窍了吧?”他自嘲的笑了笑,很快,就把这件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夜色深晦,灯光迷离。
 
有人灯红酒绿,有人挣扎离去。
 
郑秋分翘着腿坐在伊甸园二楼的包厢里,手里夹着一杯特调,半眯着一双有些圆的眼睛,勾着嘴角看着楼下。
 
一具具年轻鲜活的身体在震耳欲聋的歌声中不知疲倦的扭动着——全是男人。荷尔蒙和酒精的味道缠在一起,慢慢在这城市的夜色中发酵着,闪烁的灯光里,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彼此触碰的片刻,那体温就足以告慰或长或短的空虚。
 
郑秋分浅浅的抿了一口酒,有些疲惫的阖上眼睛,橘色的灯光照在那张线条流畅的俊脸上,睫毛微颤,投下一抹小扇子似的阴影。
 
相比起疯狂喧闹的一楼,二楼就颇有些闹中取静的味道了。
 
虽说二楼全是包厢,但也并没有房间,只是用镂空的木雕屏风简单的分割出了一个个面朝楼下的空间。而全原木的走廊、栏杆和造型拙朴的桌椅,还有暖色的暧昧灯光则让这一个个小空间看起来颇有几分安全感。
 
都是来找热闹的,谁也别装逼,想清静的人不来这儿。郑秋分曾经这样直截了当的噎过一个闹着要独立包间的公子哥。
 
他性子向来如此,直截了当,有什么话绝不肯拐弯抹角,不管好话坏话,都是要清清楚楚的讲出来才舒服。这个性格在现在的社会本来是很吃亏的,幸好,他在投胎这件事上显示了极高的技术——投到了M市最大的房产公司郑氏董事长夫人的肚子里,虽然父母早逝,但比他大了十岁的大姐郑霜降对外手腕狠辣对内春风化雨,把他这唯一的亲弟弟当小公举……啊不,是小王子似的养大。
 
整个M市的上流阶层都知道,郑氏那个铁血女皇一样的董事长是个标准的弟控,谁骂她那个直肠子弟弟一句缺心眼,她能把人整的缺心少眼。
 
有这样的大姐在上面顶着,郑秋分的小日子过的分外滋润,大学毕业之后凭着自己长得好看在娱乐圈混了几年,靠着他大姐的投资演了几部还不错的片子——当然,他深知自己演技不到家,只肯演男二,万万不肯挑大梁演男主,所以总是被人叫千年老二。千年老二的日子过了一阵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开了这家小酒吧……小GAY吧。
 
是的,如果说郑秋分小王子还能有什么事儿会被他大姐骂,那就是他这个偏离大众也不算太小众的性取向。
 
这个评语是他出柜的时候跟他大姐讲的,原话是:“有人喜欢尸体,有人偏爱幼童,还有人跟自己的宠物啪啪啪,我只不过喜欢男人而已,虽然不是特别大众,但比起那些冰、恋、兽、交、什么的,还是不能算太小众的,对吧,姐?”
 
郑霜降女士差点被他这番毫不遮拦的话气个半死,转头就叫人买了具医用尸体回来,当然,是女的——“冰恋也没多小众,秋儿,你可以先尝试着跟女尸相处一下。”
 
姜还是老的辣,但无奈郑秋分小王子向来艺高人胆大,跟这具新鲜出炉的女尸呆了整整一晚上也没有敲门跟他姐求饶,反倒是郑霜降女士自己心软了,把弟弟放出来,给了饭吃,打了几下后脑勺。
 
别人那里哭天抢地的出柜,在郑秋分这里,闹着玩似的就完事儿了。
 
不过虽然出柜了,但郑秋分笑小王子却还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处男,别说男朋友了,约炮对象都没有过,损友黎烽还因为这个语重心长的劝他不要讳疾避医,要积极治疗什么的。
 
想到这儿,郑秋分笑了一声,又抿了一口酒。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型号不对,他早就追黎烽了。
 
可惜,他不想献出自己的小雏菊,黎烽心里有个白月光,也只能这样算了。
 
郑秋分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凌晨一点五十二,伊甸园惯例关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抬手叫过一个一直站在一边的小弟。
 
“林子,去一楼叫他们都散了吧,今天人挺多,你们辛苦辛苦,收拾完了再走,这个月给你们发红包。”
 
林子一笑:“行,郑哥你放心回去睡吧,我们肯定好好收拾。”顿了顿,又说道:“李哥刚刚让我问您,新的调酒师您找着没?”
 
郑秋分摇摇头:“还没,让他先干着,北漂也不差这么一天两天。”说着抬腿一路从二楼走下来跟几个熟面孔打了招呼,晃晃悠悠的出了门,被初秋的小风儿一吹,在酒吧憋了一晚上的闷热一下子就散了,想着左右回家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他就没开车,双手抄着裤兜,一步一晃悠的晃进了自家小区。
 
他这个酒吧离郑家老宅有点儿远,来回不方便 ,他姐就给他就近买了套两居室的小复层,新建的小区,绿化好邻居少,安保做的特到位,就是门卫大爷脾气不太好,回回见着他都没个笑脸——也是,谁会对一个老是半夜才回来,每次都忘了带卡,天天把自己从梦里喊醒给他开门的人好脸色?
 
照例被门卫大爷甩了一脸的起床气之后,郑秋分懒得走大路,打着呵欠穿过公寓楼前那片小花园,困得泪眼模糊的眼睛一瞥,就看见一个半人高的黑影从自己身侧的草丛里窜了过去。
 
郑秋分一激灵,一双有些圆乎乎的眼睛瞪大了,定睛一看却只看到了草影蹁跹,小路两边大树上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从树上掉下来,四周寂静,除了自己之外,只有几只半死不活的夏虫还在趁最后一口气拼命的叫着,而后,再无其他能喘气儿的生物。
 
“未老先衰?”郑秋分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睛,心道不是最近累的眼花了吧?看来这几天得再让他大姐帮着找个得力的人看店了,这么天天儿的守着,他有点儿吃不消。
 
这么思忖着,他又往周围看了看,确定什么都没有,才抬起脚,继续用刚才慢慢悠悠的步子走进了自己住楼。
 
接着一夜好睡,常年做的那些难以记住却又能清楚的想起那种光怪陆离的感觉的梦这一夜居然没有找上他来,只是没睡几个小时,天才蒙蒙亮,他就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了。
 
“天啊,这是谁啊?”
 
“什么仇什么怨……”
 
“……死者腹部有明显撕裂伤口……”
 
“……”
 
郑秋分没起床气,但睡的正舒服被吵醒的感觉也绝对让人没法儿愉快,他躺床上皱了皱眉,感觉楼下的吵闹声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了,便很不高兴的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着,一边往窗下看去。
 
他住的楼层不低,在六楼,虽然没有特意做过隔音,但平时邻居们早晨上班开车出门的声音都是吵不到他的,但今天早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在这个郑秋分搬来了足足一年都没见过对面邻居长啥样的每个人都忙的要死的小区里,居然围了一圈人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不知道说着什么。旁边还停了一辆警车,呜哩呜喇的叫着,几个警车正从车上下来,冲围观的人高声叫着‘都散开’之类的话。
 
郑秋分想起自己在小花园一瞥而过的黑影,心里打了个疙瘩,刚想穿上衣服下去看看,门铃就被按响了。
 
“开门,警察查案。”
 
第2章:叁尺兽(2)
 
郑秋分拿着水杯愣了愣,然后赶紧披上个外套,开了门。
 
一胖一瘦两个警察站在门外,见他开了门,胖一点儿的警察一愣:“哎,你不是那个……李程峰吗?”
 
李程峰是郑秋分演过的一个角色,不过他算是混演员圈的,不是黎烽那种一出门能弄的万人空巷的大明星,艺名用的是英文名vincent,所以一般有人认出他来他都不承认。
 
“李程峰是谁?”他茫然的反问道。
 
俩警察笑了笑,也没再追问,瘦警察咳了一声,说:“你好,门卫说你是昨晚最后回来的人,我们有点儿问题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郑秋分忙让出门来:“哦,好,我一定配合你们工作。”
 
瘦一点儿警察冲他摇了摇头:“我们不进去,就是问你几句话——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从楼下的小花园经过?”
 
郑秋分知道他们肯定看了录像了,不过就算他们没看录像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大大方方的点点头,道:“是,我是从那儿走的。”
 
胖警察提笔在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小本子上划拉了两笔,然后问道:“你有看到什么东西吗?”
 
郑秋分皱皱眉,敏感的察觉到对方用的称呼不是‘人’而是‘东西’。
 
楼下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想了想,答道:“我是有看到一个黑影过去,但我当时特别累,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
 
两个警察立刻严肃起来,瘦警察抢过胖警察手里的记录本,沉声问道:“能详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郑秋分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见对面屋子的门开了,那个一年都没见过面的邻居小哥嘴里叼着片面包走了出来,冷不丁的看到对面站了俩警察,一下子就愣住了。
 
俩警察见顺着郑秋分的眼神转身向后,对面那个邻居忙把面包片从嘴上拿下来:“警察叔叔好,我不妨碍你们执行公务,我走了,拜拜啊。”
 
“你叫谁叔叔呢?”胖警察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板着脸说道:“你也先别走了,门卫说你回来的也挺晚的,我们本来就打算找他了解完情况就找你呢。”
 
邻居小哥一听急了:“不行,我今天有面试呢,不能迟到。”
 
瘦警察笑了笑;“没事儿,我们一会儿送你过去,帮你解释一下情况就行。”
 
邻居小哥犹犹豫豫的‘啊’了一声,叹了口气,道:“算了,看来和这份工作注定是没有缘分啊,行吧,你们想了解什么?”
 
俩警察对视了一眼,胖警察冲邻居小哥笑了笑,道:“还没问你叫什么?”
 
“杜笙箫,杜松子酒的那个杜,悄悄是别离的笙萧的那个笙箫,不是十二生肖的生肖。”杜笙箫说完,又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片。
 
郑秋分忍不住无声的笑了笑,抬眼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邻居。
 
挺高的个儿,郑秋分自己一米八二,这个邻居看起来比他还高一点儿,估计得快一米九了,身材偏瘦但不是那种电线杆的瘦法,宽肩细腰长腿,下巴有点儿尖,皮肤挺白,挺直的鼻梁上挂了一副细黑边的眼镜,头发没烫没染但看得出是精修过的,穿了身看不出牌子但绝对是好料子的烟灰色休闲西服,皮鞋锃亮,总之,看上去是挺好看也挺讲究的这么一人儿。
 
对方意识到他的打量,回了个挺善意的笑:“哟,这是你们的便衣吧?”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来,又仔仔细细的看了郑秋分两眼:“你长得挺像一个明星啊……叫什么来着……”
 
俩警察也注意到了郑秋分盯着人家不放的眼神,无声的看了他一眼,郑秋分有点儿尴尬的笑了笑,道:“谢谢夸奖啊,我也觉得自己是明星脸,那个什么,搬过来一年了,头回见着,有点儿……新鲜,不好意思了啊……哈哈,哈哈。”
 
杜笙箫抽了抽嘴角,冲他伸出手:“彼此彼此吧,我是杜笙箫。”
 
郑秋分忙伸出手去跟他握了一下,立刻注意到对方的体温比一般人的都要低一点儿,而且手心还有点儿湿:“我是郑秋分,郑就是那个周吴郑王的郑,秋分就是春分秋分的那个秋分。”
 
杜笙箫笑了笑:“我在酒吧上班,回来的晚,你没见过我也挺正常。”
 
这话一说出来,俩警察看他的眼神顿时不正常了。
 
在酒吧上班……长得好看……看着还挺有钱的男的……
 
杜笙箫看着俩警察眼神不对,立刻摆摆手,道:“不不不,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啊,我是个调酒师,这一行工资还行,我绝对是自食其力啊。”
 
“调酒师?”郑秋分眼前一亮:“你是个调酒师?”
 
杜笙箫点点头:“是啊,不过前两天我老板带着媳妇出国了,去赚资本主义的钱了,我就不得不找个新工作了。”他叹口气;“这不今天正要去我老板给我介绍的他一哥们的酒吧应聘吗?”
 
郑秋分刚要说话,就听瘦警察说道:“停停停啊,要说什么等会儿再说,杜先生,你能先回你家吗?我们问完了郑先生就去问你。”
 
杜笙箫配合的点点头:“行,那我就在客厅玩手机,你们一会儿敲门就行。”说完冲郑秋分笑了笑,退回了自己家。
 
胖警察拍拍郑秋分的肩,道:“行了,郑先生,能跟我们说说你昨晚在小花园看到的那个黑影吗?”
 
郑秋分仔细想了想,叹口气:“就是一个黑影,大概一米来高吧,跑挺快的,我眼角瞥了一下,再去看就看不着了,我当时吓一跳,以为是条大狗什么的,我还挺怕狗的,就没多待,又看了看发现什么都没有就赶紧走了。”
 
瘦警察仔仔细细的把郑秋分的话记到了本子上,接着问道:“真的没什么别的了”
 
郑秋分摇了摇头:“真没了,不然你们去问问那个杜笙箫?”
 
俩警察‘嗯’了一声,道:“谢谢你的配合啊。”说着转身就去敲了敲对面的门,片刻之后,杜笙箫开了门:“这么快就问完了?请进请进啊。”
 
俩警察照例摇了摇头,看着郑秋分挺好奇的站在那儿不回去也没说什么,直接就问道:“你昨晚回来的时候,过没过楼下的小花园?”
 
杜笙箫点头:“过了啊,我一直都走那条小道儿,方便嘛。”
 
瘦警察问道:“那你看见什么没?”
 
杜笙箫‘啊?’了一声,道:“看见什么没?看见树啊……草啊……对了,还有一个大狗还是什么的玩意儿。”
 
“大狗?”瘦警察重复道:“确定是狗吗?”
 
杜笙箫摇摇头:“不确定,小花园的灯太暗了,我就看见那么一影子过去了,反正……就是挺大的一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您也知道我们这小区收入水平都挺高的,养什么的都有,非说那是只小老虎或者小狮子之类的,也真不是没有可能。”他想了想,补充道:“但肯定是四只脚,不是人,跑的挺快的。应该不吃肉也不伤人。”
 
“不吃肉也不伤人?”瘦警察立刻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挺大的,也挺严肃,杜笙箫被他吓了一跳,顿了顿,才说道:“我昨天正好采购这个星期的粮食回来,拿了挺大一包生的牛羊肉还有培根香肠之类的,走的也不快,那东西要是吃肉伤人……估计我昨天也不能有命回来,那东西真的挺大的一只,得到我腰了,估计站起来跟我差不多高。”
 
瘦警察点点头,冲他安抚的笑了笑:“还有别的吗?”
 
杜笙箫想了想:“应该没别的了,怎么了?我们小区出什么事儿了?”
 
俩警察对视一眼,又看了看一直站在门口听的郑秋分,叹了口气:“这事儿估计你们迟早都得知道,就直接告诉你们吧,你们楼下那个小花园里死了个人,初步推测排除了人类直接作案的可能性,你们这个小区是新建的,边儿上就是郊区,我们怀疑是有野兽从山里跑出来了。”
 
“什么?”杜笙箫和郑秋分异口同声的叫道。
 
“有野兽?”郑秋分吓了一跳,瞪圆了一双本来就圆乎乎的眼睛。
 
“谁死了?”杜笙箫沉声问道,黑框眼镜上闪过一道寒光。
 
俩警察叹口气:“死的人不是你们小区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有野兽只是推测,我们这几天会派警力一直驻扎在这里,不用害怕。”说完,冲他俩笑了笑:“我们走了,你们自己出入也多注意点儿吧,这几天有别的地方去就先别住这儿了,现场痕迹还挺多的,估计这几天就破案了,放心啊。”
 
然后就走了。
 
剩下眼睛瞪得贼圆的郑秋分和一脸沉默的杜笙箫面面相觑的片刻,郑秋分清清嗓子,开口道:“我也是开酒吧的,正好我们家调酒师说要去北漂了,你要不要来试试看?”
 
第3章:叁尺兽(3)
 
杜笙箫明显愣了一下,茫然的‘啊?’了一声。
 
郑秋分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唐突了,这刚认识还没就几分钟呢,就说这个话……确实有点儿不太好。
 
但还没等他再弥补一下,就见杜笙箫爽快的点点头:“行啊,没问题,我什么时候过去?”
 
郑秋分松口气,想了想,说:“那就今天下午,四点我过去店里,你一起跟上?”
 
杜笙箫拿出手机看了看,有点儿为难的说道;“我下午要跟人去逛街……不然你跟我说一下店名吧,我自己找过去就行。”
 
“逛街?跟女朋友啊?”郑秋分随口问了句,见杜笙箫只是笑却没有回答的意思,便也不继续追问,回身从玄关的杂物盒里抽了张名片出来:“给,这是我的名片,你下午直接去新开发区的酒吧街就行了,我的店叫伊甸园,酒吧街一进去就看到了,挺好找的。”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是GAY吧,不过是会员制的,不会特别乱,不介意吧?”
 
杜笙箫接过名片:“这话说的,什么酒吧不乱?不乱去酒吧干嘛?修身养性啊?”
 
郑秋分竖起大拇指:“好,这话不装逼,合我胃口。”
 
“别介,这个胃口我可不愿意合。”杜笙箫笑起来:“我可是直的啊。”
 
郑秋分拍拍他的肩,眯起眼挑挑眉:“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两人相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郑秋分忘了是在哪本书还是在哪个剧本上看过,说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人和人之间的默契,远远不是时间二字能概括的了的,这些太文艺的东西他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杜笙箫这哥们吧,直爽,痛快,有意思。
 
值得一交。
 
笑完了郑秋分挠挠头,估摸着楼下也散的差不多了,打了个呵欠,跟杜笙箫说了句‘你下午直接过去吧,我先睡了’就回了自己家,他困得有点儿迷迷糊糊的,因此也就没在关门的瞬间看到,对面那个刚刚还笑的一脸爽朗的男人沉下来的脸和眼镜后面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的眼神。
 
杜笙箫凝眸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的房门,嘴角慢慢的勾起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
 
郑秋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翻起来,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窗外,突然‘啊’的一声从床上蹦了下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果然,整整三十二个未接,全是林子打来的。
 
抬眼看一眼表,已经六点多了。
 
他赶紧回拨回去,一拨通就连忙说道:“今天下午去面试的那个……”
 
“老板,你找来的是什么人啊?”林子兴奋的打断他的话:“真是太牛逼了,李哥说他不走了,要拜杜哥为师呢。”
 
“什么?”郑秋分一愣:“要拜谁为师?”
 
“杜笙箫杜哥啊。”林子疑道:“他说是你让他过来的啊,我怎么打你电话都打不通,就做主让他直接调一个试试看,结果……哎哟我这小心脏啊,那个范儿简直了,又闷骚又勾人啊。”
 
郑秋分一听乐了:“哎哟这我邻居,我本来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让他试试看,没想到听你这意思我还真捡着宝了。”他把电话按了外放,一边从衣柜里面挑衣服一边说道:“行了我这就过去看看,不过你们几个注意点儿,人家是直的,别发骚啊。”
 
“直的?”林子顿了顿:“他自己说的?”
 
“是啊。”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林子笑叹道:“老板你快过来吧,我不跟你说了,我要看杜哥调酒去了。”
 
“别忘了招待客人!”郑秋分忙着嘱咐一句,还没多说,就听电话‘嘟’的一声挂了。
 
郑秋分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笑了笑,抓起放在床上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七点的时候,郑秋分到了酒吧,一进门,就看见杜笙箫站在吧台前,手里拿着两个量杯。
 
他没穿白天那身西服,而是穿了店里服务生统一的衬衫西裤和黑马甲,精修过的头发用发蜡抓起来,眼镜摘了,露出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
 
他站的并不直,很随便的样子,但却不让人觉得没精神,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散漫气质。
 
他调酒的神情很专注,手上花活却并不多,但就是比别人做出来都要……好看。
 
郑秋分从小被他们家严厉又刻板的大姐养大,本身是很看不惯头发半长不短还立起来的男人的,之前唯一一个留这个发型还能让他觉得顺眼的就是好机油黎烽,现在这份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杜笙箫。
 
林子说的没错,杜笙箫这个样子,确实是又闷骚又勾人。
 
郑秋分不动声色的握拳咳了一声,穿过明显比平时多了两倍的人群,站到了吧台前。
 
杜笙箫抬起头,一见是他,立刻扔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过来。
 
郑秋分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漏了半拍。
 
灯光迷离,闪闪烁烁的打在那人脸上,摘了眼镜之后杜笙箫五官更显出了几分立体,眉目深邃而精致,挑眉看人的时候……很有几分让人想要耍流氓的姿色。
 
郑秋分暗暗的握了握拳,才勉强若无其事的笑了一声,道:“不好意思啊,我睡过头了,不过,听林子讲,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就征得了我这儿上上下下的芳心了啊。”
 
杜笙箫很有几分得意的笑了笑,把手里的酒递给一个早就等在旁边的小零,冲他笑了笑,问道:“想喝点儿什么?”
 
“随便。”郑秋分坐到吧台前面的高椅上,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压了压嗓子,笑道“嗯……你想给我做什么?”
 
杜笙箫眯眼看了他片刻,对一直在旁边打下手的林子说道:“给你们老板端杯白水吧,还没喝呢,脑子就不清楚了。”
 
林子站在杜笙箫身后,冲郑秋分挤挤眼睛,无声的摇了摇头,郑秋分立刻想了起来,眼前这人上午刚刚明确的跟他说过——‘我可是直的啊’。
 
靠,冒犯了。
 
郑秋分不知道杜笙箫心里怎么想的,不过他既然来GAY吧了,应该也就做好了被调戏的准备,但准备归准备,作为一个纯粹的基佬,郑秋分自己要是被片场的那些女人调戏了心里还是挺膈应的,估计杜笙箫跟他差不多吧?
 
他忙从高椅上下来,道:“随便来个甜点儿的酒,我不懂这个,就是随便喝喝——刚起床,还有点儿迷糊,别介意啊。”
 
杜笙箫冲他哈哈一笑:“逗你呢,这就生气了我也就别在外边混了,Honeyed Apples给你等加点儿蜂蜜?”
 
郑秋分点点头;“都行,甜的就行。”
 
杜笙箫嗤笑一声:“你干脆直接喝糖浆算了。”
 
“他又不是没喝过。”林子插嘴道:“我们老板每次生病,喝了药都得喝一碗糖浆,半碗糖半碗水的那种。”
 
“靠。”杜笙箫愣了一下:“你们老板三岁半了吧?”
 
“滚,哪儿都有你。”郑秋分横了林子一眼:“干活去,在这浪什么浪。”
 
林子灰溜溜的走了,郑秋分咳了一声,拿过说话间杜笙箫已经调好了的酒,也打算灰溜溜的走了,冷不防的,就听杜笙箫笑着说了句:“三岁半的老板,要不要再给你加点儿蜂蜜?”
 
“不用!”郑秋分哼了一声,想了想握拳咳了咳,道:“你不懂,我这是心里苦,才得多吃点儿甜的补回来。”
 
杜笙箫看着他笑了笑:“吃点儿甜的就能补回来,这是没吃过苦啊。”
 
“啊?”郑秋分愣了愣,杜笙箫垂下眼帘,淡淡说道:“真吃过苦,也就不吃糖了,补不回来的。”
 
郑秋分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杜笙箫却已经抬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老板,别碍事儿了,赶紧上去吧。”
 
“哦……”郑秋分顿了顿,点了点头:“哦……辛苦你了。”
 
第4章:叁尺兽(4)
 
杜笙箫调的酒挺好喝的,不过对于喝不出什么好坏的郑秋分来说,跟老李之前给他调的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不过杜笙箫放的蜂蜜更多一点儿,也就更甜一点儿而已。
 
喝了酒,郑秋分又盯着楼下那个站在吧台后面看不出模样的脑后勺看了一阵,觉得有点儿分不清自己最近是太饥渴了还是怎么回事儿,人家都说了是直的了,还惦记个什么劲儿?
 
再说了,这才第一天认识人家,多大人了,还想玩一见钟情啊?
 
他摇摇头,对自己嗤笑一声,摸出手机,决定看一会儿前一阵接的那个剧的剧本。
 
是个挺有意思的剧,古装的,讲魔道教主从路边捡了个奶娃娃,带回家养到了十多岁发现和正道盟主长得特别像,这才知道自己捡的就是正道盟主成名前丢的儿子,魔道教主怕这孩子的身份被魔道中人知道会弄死他,就给他找了个人皮面具让他戴上,但这奶娃娃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魔道教主亲生的,一见他让自己戴人皮面具就知道自己这张脸肯定和江湖里某个知名度很高的高手长得很像,于是偷偷的跑了出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亲爹。
 
正道盟主见到自己亲儿子挺高兴,发现魔道教主非常疼爱这孩子就更高兴了,偷偷的给孩子身上种了能寻路的蛊虫,跟着孩子找到了魔道教主的老窝,一窝端了魔道。
 
奶娃娃发现自己被亲爹利用害了养父,痛不欲生,亲爹见这孩子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就想弄死他,结果被还剩一口气的魔道教主戳破了计划,奶娃娃愤怒的带着养父跑进了深山老林里,过了十年出来杀了亲爹。
 
总之,是个挺狗血的剧,不怎么正经但比那些正经的剧有意思。
 
郑秋分演的就是那个倒霉的魔道教主。
 
他仰头靠在椅子上,一边揣摩着人物情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盯着楼下的状况,差不多一点半的时候,吧台前人终于开始少了,他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叫过一个在二楼干活的小弟,让他告诉底下准备准备关门了。
 
小弟颠颠儿的跑下去,林子陪着笑慢慢儿的把还意犹未尽的人群送走,郑秋分看着吧台后面的人往员工更衣室去了,才不紧不慢的站起来,下了楼。
 
刚走到后门,就碰上了换好衣服出来的杜笙箫。
 
“回家啊?”郑秋分看着他手里的车钥匙问道。
 
杜笙箫点点头:“嗯。”
 
郑秋分笑了笑;“带我一道儿呗,我今儿没开车,打车过来的。”
 
杜笙箫看着他挑了挑眉,笑道:“那你就再打车回去呗。”
 
说完,晃着车钥匙,转身就走,路过后门停车位停的郑秋分的那辆路虎的时候,抬手敲了敲车窗,回头冲他一笑,然后哼着小曲儿走了。
 
郑秋分目瞪口呆的站在后门,愣了好半天才气急败坏的冲屋里喊道:“谁跟他说的外面停的车是我的?!!!”
 
撩汉没成功,郑秋分也没什么溜达回去的心情,喝了酒也不想开车,想了想,真的抬手叫了辆出租,在小区门口下了车,照例又被门卫大爷甩了白眼,然后没精打采的走了进去。
 
没走两步,就看见白天上门的那俩警察一左一右站在警车前,看见他回来了,胖警察笑着打了声招呼,瘦警察冲他点了点头。
 
郑秋分跟俩警察也打了个招呼,想了想,扭头进了小区的24小时便利店,拎了十来串关东煮里的牛肉丸子,又拿上了两瓶红牛,结了账,送到了俩警察面前。
 
“警察叔叔辛苦了。”他嬉皮笑脸的说道,见瘦警察抬手要推拒,忙接着说道:“这个不算贿赂吧?”
 
瘦警察乐了,摇摇头也不客气了,指挥胖警察把他媳妇做的卤鸡腿给郑秋分拿了两只出来,说道:“这秋天的小风儿也够冷的,谢谢兄弟的热丸子啊,鸡腿你拿回去,我媳妇做的,每次拿警局去都被这帮狼抢光,你蒸米饭的时候一起放上就能吃。”
 
郑秋分接过鸡腿,笑道:“我这种下几个丸子居然收获了两根鸡腿,运气真好,谢谢警察叔叔啊。”
 
胖警察抬手一拍他的肩:“行了大侄子,快回去吧。”
 
郑秋分点点头,拎着鸡腿往回走,没走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小心!”
 
他下意识的抬手往脑袋上一挡,一个黑影就擦着他的手腕扑了过去,再抬眼的时候,手上鸡腿没了,黑影也不见了。
 
“什么东西!”他惊道:“野猫吗?”
 
俩警察对视一眼,刚刚还笑嘻嘻的脸上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惧:“野猫……那得是野猫精了。”胖警察举起警棍,结结巴巴的说道:“那玩意得有六七只野猫合在一起那么大……重点是,重点是它有好几只眼睛!”
 
“什么?”郑秋分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
 
“这都不是重点。”瘦警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看清楚了……它最后是跑进了你们那栋楼!”
 
瘦警察疾走两步把郑秋分拉到身边,和胖警察一左一右的护住他,一边往住宅楼的方向走一边拿起腰上的对讲机:“这里是秦海唐庄,在一号楼前发现不明生物,091号和092号请求支援,重复,重复,这里是秦海唐庄,在一号楼前发现不明生物,091号和092号请求支援!”
 
郑秋分紧张的攥紧拳头,走在两个警察中间慢慢的进了自己的那栋住宅楼,刚要按电梯,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
 
两个警察同时快速的举起警棍,郑秋分握拳护在胸前。
 
电梯门慢慢滑开,一身浅灰色睡袍的杜笙箫睡眼朦胧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看见这个阵势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有歹徒进了咱们楼了?”
 
郑秋分松了口气,随口答道:“没歹徒,但好像有妖怪进来了。”
 
杜笙箫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从电梯里蹿出来:“什么妖怪?蜘蛛精?白骨精?牛魔王?”
 
“我还铁扇公主呢!”胖警察吓的满脸是汗却已经不忘嘴贫的凑了一句,立刻收获瘦警察白眼一枚,瘦警察上下打量了杜笙箫一眼,沉声问道:“你刚刚从楼上下来,没看见什么东西上去吗?”
 
“那东西上楼了?”杜笙箫忍不住提高音量说道:“你们到底看见什么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片刻,郑秋分摇摇头:“估计还是咱俩昨晚看见的那玩意,胖子……胖警官说那玩意有好几只眼。”
 
胖警察没好气的白了郑秋分一眼,道:“我不叫胖子,我叫李超,他也不叫瘦子,他叫程明。”
 
郑秋分讪讪的笑了笑,瘦警察……不对,是程明又说道:“你们也别上去了,一会儿我们队长来了估计得让你们这楼的疏散,那东西跑起来跟飞似的,一点儿声儿都没有,块头又那么大,搞不好是山里蹿出来的什么喝了有污染的水的老虎豹子之类的,你俩在这儿跟我们呆着。”
 
俩个人对视一眼,俱是心有余悸的点点头,杜笙箫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问道:“我这还穿着睡衣呢,能不能回去拿身衣服啊?”
 
程明瞥了他一眼:“这不是长袖的吗?又不冷,大男人还在乎这个?反正也没人看你,不许去。”
 
“哦”杜笙箫顺从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正巧,一阵穿堂风嗖嗖的刮过,秋风嘛,大家都知道,穿暖和了是清凉,穿少了就是刮骨刀。
 
杜笙箫不着痕迹的抖了抖。
 
郑秋分瞟了他一眼,清咳一声:“哎这全球变暖也真是的,都几月了,还这么热。”说着,他抬手脱下身上那件出门随便穿的皮夹克递给杜笙箫:“小杜,给老板拿着。”
 
杜笙箫接过还带着对方余温的皮夹克,愣了愣,突然弯了弯眸子。
 
两个警察都在警惕的观察着四周,杜笙箫这一笑无声,却是这一天以来郑秋分见过的最诚恳的一次,那双摘掉眼镜之后深邃优雅的眸子弯成月牙,长长的睫毛被走廊的灯光罩上了一层浅银的色泽,他一扬手,把衣服披到肩上,无声的冲郑秋分做了个口型。
 
“谢谢。”
 
郑秋分不动声色的得意一把,面上却淡淡说道:“拿好,这衣服是我姐给我买的,弄坏了她又该说我败家子儿了。”
 
杜笙箫点点头,刚要说什么,突然眼睛徒然一睁,一步冲到了郑秋分跟前把他撞了开来,一个半人高的黑影抓着他披在肩上的皮衣蹿了出去,俩警察警棍几乎立刻就跟了上去,却只听到了那畜生‘嗷’的叫了一声,然后,就再次没了踪影。
 
只剩了那件‘弄坏了会被郑家大姐骂败家子’的皮衣孤零零的躺在单元楼门口,月光照在上面,一个从左肩贯穿到右肩的巨大破口清晰的展露在众人面前。
 
郑秋分心里一紧,一把掰过靠在自己身上没动静的杜笙箫。
 
果然,同样的伤口也贯穿了他的右肩,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把那浅灰的睡衣染成刺目的深色。
 
怀中人静默而苍白,郑秋分几乎目呲尽裂,而小区外面,警笛声终于渐渐响了起来。
 
第5章:叁尺兽(5)
 
郑秋分是被一阵低声的咳嗽吵醒的,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先是皱着眉伸了个懒腰,立刻就感觉到肩膀和腰都酸痛的不行,咬着牙揉了揉之后他神情一滞,终于想了起来自己是在医院陪床。
 
然后就对上了一双眼神复杂的眼睛。
 
杜笙箫见他睡醒了,立刻收回了目光,冲他笑了一下。
 
“你醒了?”郑秋分激动的扑过去,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感觉还好吗?”
 
杜笙箫一勾嘴角:“还行,就是肩膀有点疼……哦,还有点渴,能给我倒杯水吗?”他彬彬有礼的问道。
 
“啊,好!”郑秋分赶紧拿起一个杯子,从饮水机接了热水又去接凉水,四六分到一个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再回头时,杜笙箫自己已经撑着床坐了起来,笑吟吟的看着他。
 
“你怎么自己起来了?没有碰到伤口吧?”郑秋分吓了一跳:“我去叫医生来看……”
 
“不用了。”杜笙箫拿过他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之后放到桌上,然后利落的拔了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的针头,看着一脸目瞪口呆的郑秋分笑了笑,从床上蹦了下来。
 
“你……”郑秋分觉得自己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杜笙箫竖起食指,冲他比了一个‘嘘’的嘴型,低声问道:“我衣服呢?”
 
“在卫生间——你疯了吗?”郑秋分眼睛瞪得溜圆,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杜笙箫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去换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昨天的睡裤,上身的衣服没法穿了,所以还是穿的蓝白条的病号服,他冲郑秋分一伸手,道:“来件外套。”
 
郑秋分简直被他气乐了:“还来件外套呢,你知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你——”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杜笙箫一拉领子露出来的肩膀。
 
那肩膀的肌肤白皙光滑,肌肉紧致线条流畅,昨夜那道长长的伤口像是一个梦一般,梦醒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杜笙箫平静的看着他因为诧异而僵住了的脸,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吓到了吗?”
 
那声音磁性中带着一点儿沙哑,伴着细而热的气流,一股脑的钻进了郑秋分的耳朵里,他一个机灵后退了两步,想说话才发现自己嗓子涩的不行,只能尽力的摇了摇头。
 
杜笙箫挑挑眉:“没吓到?真难得。”他看了眼窗外已经西斜的日头,喃喃道:“这次醒的这么快,果然,上古神兽在身边就是不一样么……”
 
“什么?”郑秋分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杜笙箫凝神看了他片刻,摇摇头:“没什么,但是——可以想办法让我赶紧走了吗?再不走,我就得进研究所了。”
 
郑秋分忙不迭地的点点头,来不及多想什么,把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中午郑霜降女士看他来的时候带给他的外套脱了下来,杜笙箫颇有几分嫌弃的看了看这件比自己的衣服小了整整一个号的外套,勉强穿上之后吩咐道:“去看看走廊,有人没?”
 
郑秋分‘啊’了一声,茫然道:“我去吗?”
 
杜笙箫翻个白眼,反问道:“这屋里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说话?”
 
十分钟之后,郑秋分站在医院门口一招手打了辆车,杜笙箫利落的抢在他前面坐到了副驾,关了门,对司机说:“师傅,锁门,去秦海唐庄。”
 
“好嘞!”
 
杜笙箫看了看一脸茫然的站在车外的郑秋分,笑了笑,说:“你这两天先别回去了,找个宾馆住吧。”
 
然后司机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郑秋分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一拍大腿,又伸手拦下一辆出租。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出租,那是我对象跟我吵架跑了!”
 
“好嘞!小伙子,坐稳了啊!”
 
一路追到秦海唐庄门口,来不及等司机找钱郑秋分就匆匆忙忙的跳了下去,门卫大爷难得在天还不算太黑的时候看到他,因此居然颇为稀奇的冲他露了个笑脸。
 
郑秋分冲大爷点点头,脚下却不停,一路跑了进去,没看见杜笙箫,却看到李超和程明正守在自己那栋楼的门口。
 
整个小花园被拉了警戒线,原本总在这个时候出来遛猫遛狗的人今天都没出来,小花园的路边横七竖八的停了好几辆警车,但却只看见李超程明俩人守在门口。
 
“怎么回来了?”李超问道:“杜先生醒了吗?”
 
郑秋分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想又觉得杜笙箫从医院跑了这件事儿总会被警察知道的,于是叹口气,说道:“那小哥儿醒了,跟有毛病似的,明明疼的脸都白了,就是一秒钟都不肯在医院多待,我就是出去溜达了一趟的功夫,他就跑的没影了。我还以为他得回来呢,你们没看见他?”
 
“没有啊,他跑了?”李超吓一跳:“他流那么多血哪儿有力气跑啊?”
 
“我也纳闷啊。”郑秋分拿出自己十二分的演技出来,一脸诚恳的疑惑:“你说他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吧对医院?刚醒来的时候一听自己在医院,就嚎叫着要走要走,我好容易安抚他又睡了,嘿,居然是装的!”郑秋分露出些许不高兴的表情:“又不让他掏医药费,跑这么快干嘛……”
 
程明听着他有点儿孩子气的话笑了一下,说:“谁还没点儿奇怪的癖好啊?医生不是说他那个就是皮肉伤吗?就是一瞬间失血过多才会休克的,没事儿,跑了就跑了,不碍事的。”
 
郑秋分摇摇头叹口气:“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爪子要是抓我脸上或者脖子上了,我不就废了吗?”
 
程明拍拍他的肩:“杜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他肯定得回来,你请他吃几顿补血的饭,平时他有什么用得着肩膀的活儿帮他干干也就算报恩了。不过……”程明皱了下眉,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算了,反正这几天我们都在这儿,等他回来再问他吧。”
 
郑秋分心里打了个咯噔:“怎么了?你们想问他什么?”
 
程明想了想,说:“跟你说也没什么的,我们今天看了录像,那个东西最开始跑进你们那层楼的时候,是冲进了电梯里。”
 
“电梯里?”郑秋分茫然的问道:“它怎么冲进去的?自己按了上下键?”
 
程明摇摇头:“不,是直接冲进去的……”他脸上露出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的表情:“就是那种跟有穿墙术一样的能耐的冲法儿,你懂吗?”
 
郑秋分觉得自己三观都被刷新了:“什么叫跟有穿墙术一样的能耐的冲法儿……电梯门没开但是它进去了?”
 
程明重重的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郑秋分眼睛又瞪圆了,他们这栋楼一共有两台电梯,但是这几天有一台坏了,能用的只有昨天杜笙箫下来的时候用的那一台。
 
“然后……然后电梯往上走,走到五楼的时候,它突然又一头扎了出去,再往后,电梯停在了六楼。”程明顿了顿,压低声音:“杜先生……提着一袋垃圾就进来了。”
 
郑秋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想问他们看录像还看到什么了的时候,面前的住宅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救命啊!”
 
程明和李超来不及跟他说什么,转身就冲了进去,郑秋分想了想,刚想跟进去,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杜笙箫拉住了手腕。
 
杜笙箫换了一套黑色的休闲服,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头也不抬的拉住他的手腕吩咐道:“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有警察过来了告诉他们去十七楼。”然后,转身就上了电梯右边的安全楼梯,三两步之后,便消失在了拐弯处。
 
直到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了,郑秋分才反应过来,对着空气‘啊’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第6章:叁尺兽(6)
 
郑秋分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的时间并不长,几乎一分钟之后,大批分散在小区巡逻的警局人手就到了,郑秋分立刻叫道:“警察叔叔们!李警官和程警官去十七楼了!”
 
“十七楼?”领头的那位身材高大的警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身后有人嘀咕道:“李超那小子不是说是七楼吗?怎么有变成十七了……”被身边人撞了一下也就不再多说,一群人没走电梯,直接从楼梯上去了,很快就只能听见脚步声,却看不见人影儿了。
 
郑秋分琢磨着任务完成了应该能回去了,可是他不敢再坐电梯了,只好也跟在警察们后面一层一层的爬楼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楼道灯居然坏了,好在三楼和五楼的灯都是好的,影影绰绰的光散过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几何形状的影子。
 
郑秋分想了想,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一边走一边登了微博发了上去,配文:难得锻炼身体走楼梯,灯居然还坏了,哈哈哈哈不过这个图案还挺好看的啊。
 
没想到刚发上去就有人回复了。
 
郑秋分挺惊讶的一边乐着一边点开评论,他粉丝才几十万,平时也就发个自拍什么的会有那么一百来个人出来说一声vincent好帅好帅啊,这次发了这么无聊的东西,居然还有人秒回了。
 
真是稀奇。
 
只不过当他看到评论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一股凉气从身后直冲天灵盖。
 
那条评论是:vincent,你是在遛狗吗?23333你们家狗是戴了假头套吗?好大只啊哈哈哈。
 
用户名是vin家的小包子,是一个他很熟的老粉的ID。
 
郑秋分飞快的去看自己刚刚发的照片,然后,手僵住了。
 
除了不规则的光影,楼梯口的门边,赫然还有一只硕大的脑袋静静的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七八只暗红色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芒。
 
“啊!!!”他克制不住的叫起来,用力的把手机甩到了一边,拼命的往楼上跑去,没跑两步,就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拦了下来。
 
是杜笙箫。
 
“怎么了?”他皱着眉问道:“我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你在楼下叫,出什么事儿了?”
 
郑秋分被他按着肩膀定了定神,突然颤声问道:“你说……你走到几楼?”
 
“二楼啊。”杜笙箫看了他一眼 。
 
“这……这是几楼?”他忍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了杜笙箫的手腕。
 
杜笙箫没有回答,但身后传来的密集的脚步声已经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郑秋分咬着牙慢慢转身,看见刚刚领头进来的高大男人有点儿不耐烦的冲他挥了挥手,说:“警察查案,请让一下。”
 
郑秋分僵硬的转身让了开来,下一秒,一群人疾奔而去。
 
他冲杜笙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什么。
 
然而杜笙箫似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件事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了?”他问道。
 
郑秋分说不上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我也早就上去了,是不是?”杜笙箫继续问道。
 
郑秋分深吸一口气,终于缓过来了一点儿:“你早就上楼了,按照你的速度,估计都已经爬到楼顶了。”他哑着嗓子说道:“还有……还有我。”
 
“你也上楼了?”杜笙箫敏锐的问道。
 
郑秋分苦笑一声:“我都上到五楼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就一起沉默了下来。郑秋分忍了半天,终于问道:“虽然现在问这个问题不太恰当,但是——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杜笙箫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挑眉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把这个事儿憋心里呢,没想到这么快就问出来啦?”
 
郑秋分苦笑一声:“是啊,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杜笙箫想了想,说:“我就是个人类,只不过比一般的人类体质强壮一些而已,倒是你……”
 
“我怎么了?”郑秋分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杜笙箫沉吟片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道:“不瞒你说,我其实不住你对门。”
 
郑秋分‘啊’了一声,已经彻底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杜笙箫继续说道:“不过你不用害怕,我跟李超程明他们一样,是个有编制的人,不会乱来的。住你对门的其实是个小姑娘,这几天跟男朋友旅游去了,正好我辖区里的一个东西跑到你们小区了,我就顺势住到了你对门,你放心,这事儿完了我就走了,不会影响你的生活的。”
 
郑秋分又‘啊’了一声,沉默了半天 ,问道:“那调酒师……”
 
“那是我兼职,副业懂吗?我们那个机构,不能见光。”杜笙箫一本正经的说道。
 
郑秋分的身后又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的直接让到了一边,看着一群人走了,才瞪圆了一双小兽似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不信任:“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是在逗我玩呢?”
 
杜笙箫闻言乐了:“怎么会?”
 
郑秋分仔细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现在确定了,你确实是在骗我,我学过微表情的。”
 
杜笙箫‘哦’ 了一声,看了看郑秋分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收回了一直按在他肩上的手,问道:“你现在缓过那个劲儿过来了?”
 
郑秋分点点头:“好多了。”
 
杜笙箫说:“那行,把刚刚你为什么跑的原因跟我说说吧。”
 
“我为什么跑?”郑秋分想了想,把刚刚发微博的事儿跟杜笙箫讲了,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说,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啊?”
 
“上去看什么?”杜笙箫瞟了他一眼。
 
“看看我手机还在不在刚刚被扔下的那个地方啊。”郑秋分说:“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以此来判断到底是时间逆流了还是怎么回事儿之类的。”
 
杜笙箫嗤笑一声:“都说了是我辖区里的东西跑出来了,我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吗?再说了,你都发了微博了,直接拿我手机搜你微博不就行了吗?”
 
郑秋分一拍大腿:“我刚刚有点儿懵,你快搜。”
 
又一阵脚步声传来,郑秋分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只顾得上一个劲儿的催杜笙箫拿手机。趁着联网的功夫,郑秋分问道:“你刚刚说这是你辖区里的东西造成的,那我能问问,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
 
第7章:叁尺兽(7)
 
杜笙箫掀起眼皮看了郑秋分一眼,不说话,郑秋分又要问的时候,网联好了,杜笙箫登了微博,问道:“你微博叫啥名?”
 
“vincent喜欢蛋黄酱。”郑秋分有点尴尬的说出这个卖萌系的名字:“你直接搜vincent就好了。”
 
杜笙箫揶揄的笑了一声,一边搜一边低笑道:“原来你喜欢吃蛋黄酱啊?”
 
郑秋分干咳一声:“没有,蛋黄酱是个名字。”
 
“名字?”杜笙箫挑了挑眉:“谁的名字?”
 
“我……”郑秋分刚要回答,就见杜笙箫手机页面变了,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了:“哎出来了出来了!快……点进去看看。”
 
他的语气说到一半就低落了下来,不用点进去,搜出来的用户词条上,就清楚的显示着最新的一条微博——“最近好无聊,你们有没有什么要推荐给我的片子?”那是他昨天发的。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再次沉闷了下来,郑秋分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着实是……有点儿懵逼了。
 
从尖叫着扔开那个手机开始,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他不知道杜笙箫到底相不相信他说的话,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面前这个认识还不到两天的人。
 
他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他念书的时候学的理科,隐约知道些什么磁场啊、虫洞啊之类的东西,但也只是零零碎碎的知道一点儿,他不明白眼前这一切到底该怎么解答。
 
他想跑出去,挣脱眼前这个阴暗的走廊,可是他……他不敢动。
 
他怕他一旦跑开了,下一次就遇不到杜笙箫了,孤身一人在这个诡异的时空里,他自问还是没有那个勇气的。
 
杜笙箫站在郑秋分身侧,垂头看着这个一脸‘卧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的男人,有点儿想笑,也有点儿悲哀。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眼前这人当年是何等的风光得意,天下无双,可现在,却被一只小小的叁尺兽吓得坐在地上,一脸的三观被刷新的样子。
 
而自己呢?自己以后,也会在一世一世的轮回里,变成和他一样的……人吗?
 
杜笙箫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可倒真是,求之不得。
 
这一声笑惊动了满脑子混沌的郑秋分,他茫然的抬起头,刚想问一声怎么了,却见站在身边的男人冲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掌心却有一道虽不甚清晰,但仍能看出来的、横断整个手掌的疤痕。
 
“我带你出去。”杜笙箫勾唇一笑:“拉着我,不然我们会再次被冲到不同的时间里去。”
 
郑秋分犹疑的握住杜笙箫的手,顺势站起来,杜笙箫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银色的哨子,递给他:“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俩走散了,你就吹这个哨子。
 
“哦。”郑秋分点点头,杜笙箫又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说:“你刚刚说是在四楼遇到那个东西的是吗?”
 
郑秋分点点头,心里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然而还没等他的预感完全从脑子里跳出来,下一秒,杜笙箫就开口说道:“我们得上楼,把那个扰乱时空的东西找出来,不然是走不出去的。”
 
郑秋分抽了抽嘴角,很想说大仙你是打算带着区区在下一起去猎妖吗?可是在下文不成武不就还没有你那种变态的恢复体质,你带我上去干嘛?当诱饵吗?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到杜笙箫一脸随意又散漫的笑容的时候,慌乱到忍不住开小剧场吐槽的内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嗯,好,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利落,杜笙箫有点儿诧异的扭头看了郑秋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道:“那走吧。”
 
楼道里的灯光依旧苍白,郑秋分有时候晚饭吃多了想走走步就会从这里走上楼再走下去再走上去,每一次都会感慨这个灯光实在是太可怕了,惨白白的从脑袋顶儿洒下来,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但那也只是感慨一下而已,而这一次,他才真正明白了那种从脚心一直蹿到天灵盖的恐惧。
 
他其实不怕死人,也不怕什么鬼鬼神神的,他虽然有点儿纨绔,但自问还是个好人,轮回报应都应不到他头上,但他从小就怕这种……这种妖怪。
 
郑霜降女士直到现在也总是拿他小时候看西游记被吓哭的事情出来嘲笑他。
 
更何况这次他遇见的这个……这个妖怪,可是能扭转时空啊。
 
任何自问胆大的人,在对人类而言,几乎一无所知的时空面前,都会胆怯。
 
一步……两步……三步,越是逼近四楼,郑秋分的心跳就越是加快,终于,他忍不住拉了一下杜笙箫的衣服。
 
“怎么了?”杜笙箫扭过头,看着脸色苍白流了一脑门汗的郑秋分,吓了一跳,停下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郑秋分艰难又坦荡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吓的。”
 
“噗。”杜笙箫没忍住笑了:“你可真是……你既然这么害怕还跟我上来干嘛?”
 
郑秋分皱了皱眉,居然很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道:“因为你看起来就是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好吗?满脸都写着‘不过小菜一碟,老子出手就能办了它!’所以我就跟你上来了啊。”
 
“小菜一碟吗?”杜笙箫叹口气:“这东西倒是真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我比它还弱,对付它还真不容易,但是……”
 
“但是什么?”郑秋分随口问道。
 
“但是对于‘那个谁’来说,倒真的是小菜一碟。”杜笙箫低声说道。
 
郑秋分茫然的晃晃脑袋:“什么这个那个的,那个谁是谁?”
 
杜笙箫看了他一眼,突然勾了勾嘴角,恶劣的一笑:“哦,我忘了,有些东西我们有规定,不能跟你多说。”他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是机密。”
 
郑秋分:……呵呵。
 
被杜笙箫这么一搅和,郑秋分心里原本酝酿起来的恐怖情绪也消了个七八成,因此当他抬头,刚想问问杜笙箫,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看到了看见那个长了一脑袋眼睛的东西高高的站在四楼的楼梯口的时候。居然没有嗷的一嗓子叫出来,反而在看清它在灯光下闪着亮光的柔软皮毛和那七八只看起来居然湿漉漉的眼睛的一瞬间,心头非常诡异的浮现一个想法——这个玩意儿,看起来,还挺萌。
 
就是现在流行的那种丑萌丑萌的萌法儿。
 
这个诡异的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本盯着那玩意儿看的杜笙箫迅速的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吓得失心疯了。
 
“喂,你没事儿吧?”
 
郑秋分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刺激,大敌当前的这个关头,他居然先是觉得敌人很萌,然后又回了杜笙箫一句非常脑残的话。
 
“我不叫喂。”他说道:“我有名字。”
 
“……”杜笙箫抽了抽嘴角,感觉可以确定郑秋分是吓疯了。
 
第8章:叁尺兽(8)
 
“你干什么呢?”杜笙箫无奈的问道:“你是吓疯了吗?”
 
“没。”郑秋分扶住楼梯的扶手,一边跟那个七八只眼睛都看着他的东西对视着,一边回答道:“我就是有点儿懵。”
 
“懵什么?”杜笙箫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挡在他和那东西之间,随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懵什么。”郑秋分挠挠头:“就是觉得这东西……有点丑萌丑萌的,对了,他有名字吗?”
 
丑萌丑萌的?杜笙箫看了眼那只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的叁尺兽,背对着郑秋分挑高眉毛,都轮回多少回了,这兽族的审美居然还能影响到他?真是……强大啊。
 
“他叫叁尺兽。”杜笙箫缓缓抬脚,迈上一阶台阶。
 
“三尺兽?”郑秋分有点儿想笑:“三尺等于一米的那个三尺?是因为他看起来一米多长吗?这起名字的人也真是够懒的。”
 
杜笙箫忍俊不禁的笑了一声,却摇了摇头:“抬头三尺有神明,听过这句话吗?叁尺兽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话里来的,它本来是一种神兽,在人间做传令官,谁说了神明坏话,或者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它就会告诉神明。可惜啊……”他看了看那叁尺兽,没有再说下去。
 
郑秋分的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可惜什么?”
 
杜笙箫想了想,问道:“你家里有人信佛吗?”
 
郑秋分点点头:“我很小的时候,记得我奶奶总是在们家那个小佛像前面跪着,我最开始认字就是她给我念佛经。”
 
杜笙箫又缓缓地向那只叁尺兽迈了一步,轻声道“那你应该知道,在佛教里,把佛法分为三个时期,分别是正法时期、像法时期和末法时期,而末法时期呢,就是指……”
 
“现在。”郑秋分接过他的话茬:“不用给我解释这个,我奶奶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了。”他皱起眉:“难道这是真的?”
 
杜笙箫摇摇头又点点头,问道:“所谓六合之外不言鬼神,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郑秋分下意识的问道。
 
“因为所谓鬼神,不过就是天道。”杜笙箫叹口气,又向上走了一步,站在了叁尺兽面前:“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鬼神,但比鬼神更可怕的天道却永远注视着这个世界,这就是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天道一个人看不过来,所以才会让诸如叁尺兽这类的神兽来传令看管。”
 
郑秋分‘啊’ 了一身,感觉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多:“你还没说为什么可惜呢!”
 
“还记着呢?”杜笙箫对郑秋分的疑问居然没有被这段话打岔过去感到惊讶。
 
“我又不傻。”郑秋分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杜笙箫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你拿的什么?”
 
“印章。”杜笙箫头也不回的说着,把印章盒子打开,郑秋分本来以为会出现什么金光大盛之类的场景,刚准备捂眼睛,却发现什么也没发生,那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印章盒子,杜笙箫拿出里面的印章,清咳了一声,低头对那只叁尺兽说道:“回去吧,在外面有什么好的?”
 
“我不。”一声有点委屈的、属于少年的哼唧声传来,郑秋分睁大了眼睛,指着那只叁尺兽,结结巴巴的说道:“它、它、它居然会说话!”而且声音还这么萌!
 
杜笙箫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只叁尺兽淡淡说道 :“你出来不就是想见见那个人吗?人你已经见到了,为什么还不回去?”
 
那叁尺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你不懂这种感情。”
 
“噗。”郑秋分没忍住笑了出来,觉得人生真是奇幻,他本来以为在这是一场恐怖片,却没想到变成了香港的僵尸电影——又可怕又搞笑。
 
可怕的是这个完全混乱的时空,搞笑的是一只妖怪居然对一个人说你不懂这种感情。
 
他往一边让了让,看着后面的一群警察噼里啪啦的跑了上去,完全无视就站在那里的那只叁尺兽。
 
一人一兽一起看了他一眼,郑秋分清清嗓子:“虽然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是……不好意思,没忍住。”
 
叁尺兽的七只眼睛——是的,这次郑秋分终于数清楚了,是七只。七只眼睛一起缓缓的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那种小狗似的湿漉漉的感觉已经没有了,血红色的眼睛坚冷如冰。
 
杜笙箫却跟着笑了一声,抬起手,无视叁尺兽杀人般的目光,摸了摸它的头,淡淡说道:“我是不懂,但是士为知己者死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但是叁尺啊,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又何必非要来插一脚,让他想起来?他想起来不过是再受一次罪罢了,而你,可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受罪也好过就这么无知无觉的活着。”叁尺兽尖锐的笑了一声:“活路?杜大人,我早就没有活路了,你以为我现在是活着吗?”
 
“不是吗?”杜笙箫平静的拍拍它:“还挺热乎的,毛也挺软的。”
 
叁尺兽愤怒的甩甩脑袋,把杜笙箫的手甩开:“我不是小狗!别用这种词形容我!”
 
“那你想要什么形容词?”杜笙箫淡声说道:“叁尺,我虽然不如你天资得天独厚,但好歹也比你多活了许多年,你若是还叫我一声大人,就听我一次吩咐,现在让我给你盖上灵城章,回去吧。”
 
叁尺兽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对不起大人,那天弄伤了你……对不起。”说完,它后腿一用力,猛地向前一跃而起,从杜笙箫头上飞了过去。
 
郑秋分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叁尺兽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刚刚好的落到了面前。
 
杜笙箫在前面挡着的时候,郑秋分看这东西还挺轻松的,可是这玩意儿一旦真的落到他面前,他就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干什么!”
 
那叁尺兽定定的看了他一秒,缓缓的弯曲四爪,俯在地上,低声道:“主人……您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叁尺了吗?”
 
第9章:叁尺兽(9)
 
这一声主人无异于惊雷一般,震得郑秋分又向后退了好几步,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沉默的站在最高层台阶的杜笙箫:“它它它……它叫我什么?”
 
“吾唤您主人。”叁尺兽不等杜笙箫靠口,就自顾自的答道:“您是……”
 
“叁尺。”杜笙箫突然开口,打断了叁尺兽的话。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比起之前的淡声劝告,却多了些能听得出来的威严:“我说过了,不要把无关的人掺进来。”
 
“可是他不是无关的人啊,他是主人的……”
 
“叁尺!”杜笙箫一声厉喝,再次打断了它的话,也惊的郑秋分睁大了眼睛,他还从没见过眼前这个男人用这么高的分贝说话。
 
“有话好好说嘛,别吵架啊……”郑秋分打着哈哈说道,杜笙箫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叁尺兽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它不再盯着郑秋分,而是转过身,看着杜笙箫慢慢说道:“让我说出来又能怎样?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杜笙箫紧紧握着拳头,冷声道:“是你在装傻还是你以为我傻?那个名字一旦出口,谁还能忘了?”他深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中的印章:“叁尺,别让我跟你动真格的,趁着天道还没发现,快回去吧。”
 
郑秋分这才发现,那个刚才还普普通通的印章,此刻周身开始闪烁起阴冷的青白色光芒,那光芒从印章里流淌出来,很快就包裹了杜笙箫的整个手掌,而杜笙箫站在前方的楼梯上,垂头看着他们,那张曾让他惊艳的面容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叁尺兽却并不惧怕,反而轻蔑的眯起了它那七只眼睛,非常轻松的趴在了地上。郑秋分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丑萌的脸上看出轻蔑这种神态的,但他就是很清楚的感觉到了——叁尺兽并不怕杜笙箫,相反的是,杜笙箫对叁尺兽却很有几分忌惮。
 
只有当对方的实力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时候,人们才会去重视对方,没有人会对一只小小的蚂蚁严阵以待。这是郑霜降女士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当然后面还跟了所以才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类的巴拉巴拉。
 
郑秋分张了张嘴,想问杜笙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明明话已经到嘴边了,却在触及那双低垂着注视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又咽了回去。
 
郑秋分是有点儿直肠子,但他并不缺根弦,相反,从小缺少父母陪伴的经历让他比寻常人更敏感。这会儿,他非常清楚的看到,杜笙箫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冰封霜冻着的,是对他浓浓的戒备和防御,这份不信任来的太莫名其妙,就好像他以前怎么着过杜笙箫一样。
 
然而这份不信任来的也不遮不掩,让他反而没办法把质问的话说出口。
 
楼道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叁尺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下巴趴到地上。
 
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那呵欠的动静着实有点儿太大了,简直像打雷一样,郑秋分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杜笙箫却突然松了一口气,手上的火焰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疲惫的蹲下去,把手里的印章丢给郑秋分,随口吩咐道:“把这个往他脑袋上印一下。”
 
“你说什么?”郑秋分手忙脚乱的接住那个印章,不可置信的问道:“什么叫‘把这个往他脑袋上印一下’?are you kidding me?”
 
杜笙箫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关系的,印吧。”
 
郑秋分瞪大眼睛:“你当我是傻子吗?刚刚你都不敢印……”
 
“它睡着了。”杜笙箫有点儿不耐烦的打断郑秋分的话。
 
“睡着了?”郑秋分愣了一下,然后大着胆子弯腰看了看那趴在地上的一大坨叁尺兽,发现果然如杜笙箫所说,它的七只眼睛都闭上了。
 
郑秋分直起腰,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却还是在杜笙箫的催促下把手里的印章往那熟睡的叁尺兽脑门上一按——
 
什么都没发生,叁尺兽依旧睡着,郑秋分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包裹着印有穿红上衣和黄裤子的小人的手机壳的手机静静的躺在眼前。
 
“你喜欢蜡笔小新?”杜笙箫伸手捡起来,用一种嘲笑的语气说道:“不过你这个手机壳质量挺好,看,你手机没碎。”
 
郑秋分简直难以置信的接过那个好好的连条裂纹都没有的手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道:“这就算完了?”
 
“嗯?”杜笙箫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它就这么睡过去了?”郑秋分看着叁尺兽那油亮的长毛,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嗯,手感果然很好。
 
“啊,对啊。”杜笙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抬手抓住叁尺兽头上的毛,拖着它往电梯口走去:“它一年里面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睡觉,半路睡过去一点儿也不稀奇。”
 
“可是……可是……”郑秋分一边跟在后面一边可是了半天,最后吭吭哧哧的说道:“那它刚刚叫我主人是怎么回事儿?”
 
“啊,认错人了吧?”杜笙箫轻描淡写的说道:“你知道,睡多了就容易糊涂啊。”
 
“喂!我不是傻子好吗?”电梯来了,郑秋分赶紧抢先一步走进去,一边伸手按住电梯门,一边瞪着杜笙箫:“你这个态度也太敷衍了吧?”
 
杜笙箫拎着叁尺兽,定定的看了郑秋分一眼,突然笑了笑,狭长深邃的眸子眯起来,淡红的唇中间,露出了八颗白森森的牙。
 
这一笑实在是太过意味深长,笑的郑秋分忍不住抖了抖,犹犹豫豫的松了按在电梯门上的手,往后走了两步。
 
杜笙箫拎着叁尺兽淡定的走进来,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轻轻问道:“我倒是有不敷衍的版本,但是——老板,你敢听吗?”
 
“我……”郑秋分愣了片刻,然后也微微笑了起来:“我有什么不敢听的?”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大姐说过,好奇心害死猫 ,我敢听,但我没兴趣听,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杜笙箫笑了笑,没说话。
 
下一秒,电梯‘叮’ 的一声停下,电梯门滑开的时候,郑秋分率先大步走出来,站在自己门边,慢条斯理的按着密码。杜笙箫拖着睡的死死的叁尺兽慢慢的走在后面,郑秋分打开房门的时候,他才刚刚走到郑秋分房子对面那扇据说是属于‘跟男朋友出去玩’的小姑娘家的房门前,刚要按密码,冷不丁的,听见郑秋分在对面慢吞吞的问道:“今天的事情会有监控录像吗?”
 
“不会。”杜笙箫一边淡定的说着,一边推开门,刚要进去,又听郑秋分问道 :“那前天死的人,是叁尺兽杀的吗?”
 
第10章:叁尺兽(10)
 
这个问题一出,杜笙箫的动作就顿住了,他慢慢拎在手中的叁尺兽,转过身,郑秋分毫不畏惧的跟他对视着,又重新问了一遍。
 
“前天死的人,是叁尺兽杀的吗?”
 
杜笙箫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叁尺兽,摇了摇头:“不是它。”
 
郑秋分挑唇一笑,那双原本圆而明润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么。”他一字一顿的问道:“是你杀的吗?”
 
杜笙箫抬头,看了郑秋分一眼。
 
郑秋分忍不住清咳了一声,有点儿尴尬的笑了笑,难得的严肃一瞬间烟消云散。杜笙箫没说什么,抬手抓着叁尺兽的耳朵拖着它转身进去了。
 
郑秋分看着那扇在自己面前被关上的门,抬手摸了摸自己砰砰跳的小心脏,不知为何心头升腾起一丝莫名其妙的……愧疚。
 
杜笙箫的那一眼静默而沉寂,他一个字都没说,一个表情都没有,但郑秋分就是能看懂,那个眼神里的感情,叫做惊诧——你怎么会这么看我,你又怎么能这么看我?
 
但是从理智角度而言,郑秋分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任何问题,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卷入奇怪事件的普通人,这么问一句完全无可厚非,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杜笙箫那双满满诧异的眼睛,他就是觉得……愧疚 。
 
他皱了皱眉,有点儿烦躁的推门回家,甩掉鞋子,从玄关的柜子上随手拿了包烟,往沙发上一靠,抽出一根烟叼在了嘴里。
 
郑秋分从小受大姐影响,基本烟酒不沾,平时在酒吧一整晚也就喝一杯特调意思意思——喝果汁实在太娘炮,至于碳酸饮料 ,还不如酒对身体的影响小呢。
 
玄关上这包烟还是上次黎烽来的时候抽剩下的,不敢带回家让他家那位看见,就随手扔在了这儿 。
 
郑秋分叼着烟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还是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倒是让那淡淡的烟草味熏的有点儿困了,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多了,酒吧那边估计已经开始了,郑秋分抬了抬腿,感觉自己懒得去看着了,反正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于是他随手打开电视,打算随手找个综艺催眠,没想到居然一开电视就看见了自己的脸。
 
“我什么时候这么火了?”他诧异的想着,看了两眼突然想了起来,这是前一阵子接的一个肥皂剧,主要讲一个离婚重组家庭的日常,他演里面那个母亲的前夫,一个一心追求艺术不关心家人但跟自己的助理出轨了还美名其曰是真爱的渣男。
 
看着电视里的自己歇斯底里的大吼着:“我是真的爱她!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的样子,郑秋分撇撇嘴,心想估计现在这个剧的官博下边应该全是骂自己的,好多观众都跟脑子有什么毛病似的,总是把角色代入演员,所以他非常讨厌这种角色。无奈这部戏的导演对他有提携之恩,来邀剧的时候他又正好没什么事儿,只能答应下来。
 
结果演完把自己都恶心着了,还被黎烽嘲笑了一通。
 
不过除了自己那一部分之外,这部剧的主基调还是很欢乐的,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怎么过过家庭生活的原因,郑秋分挺喜欢看这种家庭肥皂剧的,爸爸妈妈一会儿吵架一会儿恩爱,小孩一会儿叛逆一会儿乖巧,一家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非常有烟火气,不像他家。
 
郑秋分呆呆的看着电视,嘴里还叼着那根烟。
 
他母亲是个画家,去山里面采风的时候遇到泥石流,现在都没找到尸体。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母亲走的时候他还太小,只有四五岁,只记得大姐抱着他嚎啕大哭,父亲让他跟母亲告别,他看着空荡荡的棺材,问父亲母亲不在要怎么告别,父亲说没关系,你说了妈妈就能听到。可是他最后还是没有说。
 
之后父亲就病了,一病三四年,他大姐那时候才十五六岁,被逼着整日整日的呆在书房,听父亲一边咳嗽一边说公司的事情。他自己在老宅里跑来跑去,从来没人管他,又自由,又孤独。
 
父亲走那一年他九岁,大姐十九岁。他记得很清楚,大姐是怎样全程有条不紊的处理父亲的葬礼,怎样带着他跟公司的董事们开会,又是怎样在回家之后把自己关进书房,抱着父亲给她写的那一大本厚厚的各种案例和策划嚎啕大哭。他站在书房外面,踮着脚尖透过书房门上一块小小的玻璃看着,近乎漠然的想,哦,父亲终于走了,他去找妈妈了,他终于如愿了。
 
他的记忆里的父母是如此的片面化和模糊化,而他最深刻的记忆,是十九岁的大姐穿chanel 的黑色大衣,长发高挽,眉目精致,盛气凌人的站在会议桌的尽头,说:“只要郑家还控股集团股份的百分之五十一以上,我就对集团的每个决策拥有一票否决权,现在你们说我没有能力管理郑氏,对不起,我不承认。”
 
他从来都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怎样的,他不知道正常家庭的母亲会不会放着自己年幼的儿女不管,明知道天气不好还硬要独自一人去采风,他也不知道正常家庭的父亲会不会在让年少的女儿放弃学了整整十年的钢琴,从普通的学校退学,每天都在家学着如何管理一个偌大的集团,他也不知道正常的十九岁女孩会不会在兼顾父亲葬礼和集团董事会的同时,还有能力在回家后,一边微笑一边亲手为懵懂无知的弟弟煮一碗放了两个鸡蛋的阳春面。
 
他从来不演正剧,因为他的生活就是一部戏,这部戏太狗血也太无情,消耗了他所有的情感,以至于他再也没有力气去细细揣摩那些真实而纤细的情感,他只演的了嬉笑怒骂,他演不了人间烟火。
 
“哐当。”一声不算太响的关门声把他从回忆里惊醒,郑秋分从沙发上跳起来,看了眼表。
 
十点半。
 
他皱皱眉,这么晚了,杜笙箫干什么去?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的走向门边,刚开开门,就看见杜笙箫惊讶的表情。
 
“嗨……”他尴尬的笑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道:“这么晚还出去呀?”
 
“你……”杜笙箫顿了顿,拧着眉头说道:“你没去酒吧?”
 
“没有啊,我懒得动了。”他说完看着杜笙箫身上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后知后觉的问道:
 
“你是要去酒吧吗?”
 
杜笙箫沉默的看了他一眼,重新打开已经锁上的门,面无表情的说道:“哦,不,我就是来门口走一圈。”
 
“别关别关别关!”郑秋分眼疾手快的拉住他,拉住之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天,问道:“那个什么,你还没吃饭呢吧?我请你吃个饭吧,咱俩这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吧?”
 
杜笙箫看着拉着自己袖子的手,不说话。
 
郑秋分讪讪的松开手,飞快的说道:“哦你吃了饭了是吗,那算了我自己去吃吧今天的事儿真是不好意思啊哈哈哈。”说着就要往电梯那边走,杜笙箫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看着郑秋分惊喜的眼神,杜笙箫静默片刻,说道:“我没吃饭,但是……”他低头看了看郑秋分的脚。
 
郑秋分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立刻就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去。
 
他还光着脚呢。
 
第11章:叁尺兽(11)
 
郑秋分换了鞋一出来,就看见杜笙箫懒懒散散的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惨白,照的他那张原本就过分精致的面容更多了几分不真实感,叁尺兽也用同样懒懒散散的趴在他脚下,见郑秋分出来了就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又重新低下头去。
 
“要带着它?”郑秋分犹豫片刻:“能行吗?”
 
杜笙箫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趴着的叁尺兽,嘴角勾了勾:“没关系,它给自己加了一层障眼法,普通人看它就是一只大狗,别去宠物不能去的地方就行了。”
 
“哦。”郑秋分没问自己为什么能看到,他察觉到自己身上可能有些问题,但他不想知道,也不想解决。他想了想,说道:“那去撸串吧?”
 
“撸串?”杜笙箫呆了一下,修长的眉微微皱起:“我之前很长时间都在国外……这是什么意思?”
 
郑秋分笑起来:“你们这个机构还挺先进啊,还派你去国外,进修吗?”
 
杜笙箫含糊的笑了一声。
 
郑秋分也没继续追问:“撸串就是烧烤,明白了吗?”
 
杜笙箫回忆了一下在路边看见的别人吃烧烤的样子,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一双原本有些清冷的眸子一弯,笑的很真。
 
郑秋分莫名心情大好,挥了挥手,说道:“你不会之前都没吃过吧?”
 
“没吃过那种,我在英国的时候自己烤过牛排什么的。”杜笙箫说道:“以前还烤过鱼。”其实更早之前他还在野地里烤过打来的猎物,不过不说也罢。
 
“真可怜。”郑秋分幽幽的叹口气:“看来你们这个机构待遇不怎么样啊,连烧烤都没吃过。”他抬手拍拍杜笙箫的肩膀:“走,哥哥带你去撸串!”
 
杜笙箫瞟了他一眼,突然挑眉一笑,故意捏着嗓子说道:“好呀,谢谢哥哥。”
 
郑秋分吓得差点撞到听到吃肉之后兴致勃勃的站起来的叁尺兽身上,拍了拍心脏的位置,说:“您这是间歇性抽风啊?一会儿是我邻居一会儿不是我邻居,一会儿狂拽炫酷一会儿又这么……这么娘。”
 
杜笙箫点点头,认真的说:“嗯,认识我的都这么说,可能是小时候摔坏了脑子。”
 
“那我看人还挺准。”郑秋分边说边往电梯那边儿走:“别站门口说话了,撸串走起吧?”
 
“走起走起!”杜笙箫突然打了个呼哨,吓得郑秋分忙按住他:“您可歇歇吧,楼道没隔音,万一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领了个神经病呢。”
 
杜笙箫笑了笑:“我这不小可怜头一次吃烧烤激动的吗?放心出去了我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别的不敢说,对于伪装成正常人我还是很有心得的。”
 
电梯‘叮’的一声开门了,杜笙箫领着叁尺兽进去,看着还愣在外面的郑秋分,挑了挑眉:“发什么呆?进来啊。”
 
“哦哦。”郑秋分赶紧走了进去,看着杜笙箫低头拍拍叁尺兽的头,说道:“这就领你去吃肉,吃饱了就好好回去,听到没?”
 
叁尺兽哼哼唧唧的舔他的手,被他嫌弃的一巴掌打开。郑秋分突然就有了想跟他喝个酒谈个心不醉不归的冲动。
 
他终于知道刚刚的愧疚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杜笙箫跟他太像了,他那句‘对于伪装成正常人我还是很有心得的。’狠狠的戳了一下郑秋分的小心脏。
 
然而这种冲动仅仅是一瞬间,下一秒他就把那句‘要不要去酒吧待会儿’咽了回去,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一犬?走了出去。
 
烧烤店离小区并不远,名字叫做‘多肉’装修主打情怀,前面是露天大排档的样式,进门的墙弄成了照片墙,贴着一群少年少女大口吃肉开怀畅饮的照片,老板在门口现烤现卖,整箱的啤酒就直接码在一边。
 
不过郑秋分领着杜笙箫和叁尺兽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直接从门口穿过去,过了两道门,转过一道回廊,一个露天烧烤party出现在眼前。
 
虽然已经是初秋的季节,但这里的年轻女孩们还是只穿了短短的牛仔裙,各种颜色的短T下露着纤细柔韧的腰肢,她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烧烤架旁边,客人们从一旁的食盘里自选食材,可以递给这些女孩,也可以自己直接就在架子上烤,所有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类似牛羊猪鱼鸡之类的肉食都是当天从合作的屠宰场提的货,因为冰冻过又解冻的肉质会缺少原本的鲜嫩。蔬菜可以从食盘里拿已经洗好的,也可以去院子里靠墙一排菜地里选,都是当季的新鲜蔬菜,大概是傍晚刚刚浇过水,生菜叶子上甚至还有些许晶莹的水珠。
 
这是一个进阶版的烧烤店,前院的大排档生意纯粹是为后院的高端烧烤添加几分气氛,郑秋分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一进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
 
“郑公子今天也来了啊?”
 
“哟,郑公子今天带朋友来的啊?”
 
“起义你啥时候养狗了?哎哟真是挺大一只啊?”
 
……
 
郑秋分跟前两个跟他打招呼的笑了笑,走到那个管他叫‘起义’的年青男人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已经烤好了的鸡肉串,一边吃一边笑骂道:“都特么说多少次了是秋收起义,不是秋分!粱则你属鱼的吧?就七秒记忆力,眨眼就忘!”
 
那个叫梁则的一听就乐了,嘿嘿一笑:“我这不就凭这招跟郑公子搭讪吗?一招鲜,吃遍天啊。”
 
“你滚吧你,下次我就不纠正你,你就等着被你们家老爷子听见了骂你吧!”郑秋分边说着边招呼杜笙箫去选食材:“直接去那边的盘子里选就行,叁……叁尺想吃什么你知道吗?”
 
杜笙箫看了看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叁尺兽,点了点头。
 
郑秋分接着说道:“那你自己选吧,我去拿两瓶酒,你喝啤的白的?”
 
杜笙箫问道:“没红酒吗?”
 
郑秋分愣了一秒,周围的食客也纷纷看他们,梁则嘿嘿一笑:“新鲜,洋气,撸串配红酒,逼格有没有!”
 
杜笙箫茫然的去看郑秋分,郑秋分握拳揶揄的笑了一声,清清嗓子:“没红的,啤酒行吗?”
 
“都行。”杜笙箫意识到这里可能有诸如不能喝红酒之类的惯例,并没有多问,随意的点了点头,选了几串牛肉,又给叁尺兽拿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肉,让姑娘们给烤上,自己随便挑了张空桌就坐了下来。
 
没想到下一秒,桌子就被踹翻了。
 
一个穿了一身红衣的小姑娘一边一脚踩着被踹翻的桌子,一边伸手就来挑杜笙箫的下巴:“帅哥,我就是红九儿,听说你想喝我啊?”
 
周围的食客纷纷笑起来,杜笙箫想起郑秋分刚刚揶揄的笑,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来。
 
下一秒刚刚还飞扬跋扈的小姑娘神色顷刻大变,撒腿就要跑,却被杜笙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手腕。
 
看着一脸惨淡的少女,杜笙箫微微一笑,说道 :“顾红九,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倒是越来越年轻啊?”
 
第12章:叁尺兽(12)
 
郑秋分拿着酒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杜笙箫端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吃着一串鸡心,旁边低头站了个一身红衣的小姑娘——正是店老板的妹妹,红九。
 
他赶紧上前几步,一边笑一边说道:“小九儿,别欺负哥带来的人啊,你……”
 
郑秋分的话说了一半随着看清了红九噤若寒蝉的表情而咽了回去,他诧异的看了看杜笙箫,问道:“你居然治住了她?”
 
杜笙箫抬头瞟他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郑秋分脑子卡了片刻,然后不可置信的问道:“她……她是那个?”
 
杜笙箫咽下嘴里的鸡心,淡淡说道:“不用避讳,人都走了。”
 
郑秋分这才后知后觉的环顾四周,发现原本热热闹闹的后院此刻除了他们仨还有一只兴高采烈的吃肉的叁尺兽之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就连最爱看热闹的梁则也不见了。
 
“他们都走了?就这么一会儿就全走光了?”他诧异的问道。
 
杜笙箫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道:“我猜,来这里吃饭的,除了你,都是懂规矩的。”
 
“什么叫都是懂规矩的……”郑秋分看着杜笙箫的眼神,喉结艰难的滑动了一下:“所以说,之前跟我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都是……都是妖精?”
 
“噗呲。”红九发出了一声嘲笑的笑声,杜笙箫抬眼瞟了她一眼,她立刻牢牢地用手捂住了嘴。
 
“没事儿,你可以说。”杜笙箫拿起一串烤牛肉放到盘子里,用筷子从上面撕下一小条烤的刚刚好的肉丝,一边送入口中,一边吩咐道。
 
红九立刻松开捂着自己的手,一股脑地说道:“他们不是妖精,我也不是。”她看了看吃的一脸蠢像的叁尺兽,继续说道:“叁尺大人也不是,我们是兽,开天辟地之后便有了我们,有些修炼成人,法术低微,就像我。有些维持兽型,法术高超,就像叁尺大人。兽型的兽必须呆在万灵城,因为他们往往心智未开,空有法力而无头脑,出去了会给人类的世界造成很大的麻烦。而我们这些修炼成人形的兽,被要求每隔百年就要向万灵守大人报道一次,百年间的修为,除了维持基本人形所需的之外,都要上交给万灵守大人。”
 
郑秋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你们这个万灵守大人听起来可真不是个东西,他自己不修炼吗?”
 
红九先是猛地点头,继而又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万灵长大人看守灵城的兽需要很多修为,而灵城的兽如果进入人间,所造成的危害也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我们喜欢人类世界,并不愿意这个世界被那些兽破坏掉。”
 
红九一番话了,郑秋分还没发表意见,杜笙箫却轻轻的笑了一声,说道:“既然什么都明白,那你这七百年去哪儿了?我可是一直没等到你上交的修为呢。”他伸手捏了捏少女纤细的手腕,挑眉道:“不过看起来,你身体里也没有什么修为啊。”
 
郑秋分一愣,这才明白那个‘不是东西’的万灵守大人就是眼前这位又进入狂拽炫酷模式的精分患者。
 
而杜笙箫紧紧的盯着红九的眼睛,慢慢说道:“那你这七百年的灵力,都去哪儿了呢?”
 
红九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杜笙箫却突然松开了捏着她手腕的手,往椅子上一靠,漫不经心的说道:“说起来,刚刚我进来的时候并未隐匿身份,按理说就算我记不住来灵城‘上交’的兽,他们也应该记得我才对啊,可是刚才……”他顿了顿,勾起嘴角,从盘子里选了一串生菜,不顾叁尺兽的抗拒硬是塞到了它的嘴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听傻了的郑秋分,继续说道:“刚才,可没有一个人认出我来啊。”
 
“对啊。”郑秋分恍然大悟的一拍手:“梁则那小子胆子超级小,要是他知道你是典狱长,肯定得吓得屁滚尿流懂得跑来跟你说好话,可是刚刚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啊。”
 
“典狱长?”杜笙箫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点头说道:“不错,我就是典狱长,管着一帮终身监禁的和一群保释查看的,这个词还真是形象啊。”
 
郑秋分笑:“不过还是别这么叫了,听说典狱长最后都挺惨的,你看过肖申克救赎没?里面那个典狱长最后就身败名裂了。”
 
“身败名裂?”杜笙箫摸了摸下巴:“身败名裂算什么惨的。”
 
郑秋分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一咯噔,嘴上却‘啊’ 了一声,诧异道:“这还不算惨?”
 
杜笙箫笑了笑,没说话,又重新看向战战兢兢的站在一边的红九:“对了,你还没说呢,他们为什么都不认识我啊?”
 
红九紧紧的握着拳头,僵硬的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因为他们都是这一百年来新生的吧……灵城的兽那么多,也不一定每个都认识您啊。”
 
“逗呢。”郑秋分撇撇嘴:“偶像不认识粉丝的,哪有粉丝不认识偶像的?”
 
“他才不是我们的偶像呢!”红九下意识的反驳一声,然后咬了咬下唇,重新恢复了沉默。
 
杜笙箫却认同道:“没错,我跟你和你那些粉丝可不一样,我可不是他们的偶像,不过我觉得,应该也没有犯人不认识典狱长的吧?”
 
红九低着头,不说话。
 
杜笙箫从兜里掏出那天郑秋分见过的那一方灵城章,在手里把玩着,淡淡说道:“而且三万年之前,兽型就被禁止修炼成人形了,最近这几百年里,也没有几只灵城兽跑出去没被捉过来,可是怎么你这个小小的烧烤店里,就聚集了这么多‘新生兽’呢?”
 
第13章:叁尺兽(13)
 
红九猛地抬起头来,却见杜笙箫那张总是带着一点儿漫不经心的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他不轻不重的把手里的灵城章撂到桌子上,修长的手指白皙到了极致,没有一丝的血色和瑕疵,看起来几乎和那一方黑色的灵城章一样,都是石头雕刻出来的一般。
 
红九沉默着看着杜笙箫,杜笙箫则面无表情的回视着她,郑秋分若不是知道这一场漫长的对视的前因后果,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对失散多年又重逢的情侣——话说这些人怎么连眨眼都不用眨呢?眼皮是石头做的吗?
 
就在郑秋分已经要 受不了这谜一样的沉默,打算出声打个岔的时候,红九终于低下了头,缓缓跪在地上。
 
“红九知错了,请大人责罚。”
 
“知错了?”杜笙箫笑了一声:“你知错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哪里错了呢?”
 
“我……”红九咬了咬嘴唇,刚要说话,却听得一声冷笑传来。
 
郑秋分循声望去,只见那扇紧闭着的院门被缓缓推开,以往总是一脸笑眯眯的表情的店老板走进来,那张圆乎乎的团子脸上,神情愤怒而不屑。
 
“哥!”红九带着哭腔叫道:“你进来干什么?”
 
“小九儿,此事因我而起,自然也应该由我来解决。”老板看着跪在地上的红衣少女,脸上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一些,但在看向杜笙箫的一瞬间,眼神再次冷了下来。
 
杜笙箫却并不受他的眼神的影响,饶有兴趣的笑了笑,对红九说道:“我倒是不知道,你一只赤兔怎么会有一只锦尾鼠做哥哥,是因为那老鼠太肥了所以看起来像兔子吗?”
 
郑秋分在持续性的不明所以一脸懵逼中终于找到一个自己听得懂的笑点,立刻不负众望的笑了出来,红九狠狠的抬头瞪了他一眼,老板却没什么反应,依旧死死的盯着杜笙箫。
 
那阴冷中带着恨意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虽然对杜笙箫并没有影响,却着实让他有些不悦。他自认当万灵守的这些年就算不功高也很有几分劳苦,虽不近人情却也从未偏倚过任何灵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如今却被一只锦尾鼠像盯杀父仇人一样的盯着。
 
他觉得很不爽。
 
杜笙箫向来是自己不爽就绝不会放任别人开心的人,于是他先是皱了一下自己那颇为精致的眉,然后旁若无人的认真从一盘子烤串里挑出一把凉了的韭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正张着大嘴求喂食的叁尺兽嘴里,看着它吧嗒着嘴嚼了两下便嗷的一声窜起来,得意的笑了一下,眼疾手快的躲到了一边,还顺手拉了呆愣着看戏的郑秋分一把。
 
于是下一秒,那对一站一跪的兄妹,便被叁尺兽吐出来的嚼的稀碎韭菜末子喷了满头满脸。
 
可谓是相当的不体面。
 
“你……”这是气的说不出话来的老板。
 
“我……”这是熏得快晕过去的红九。
 
杜笙箫勾起嘴角非常体面非常勾人的笑了笑,说:“终于没人碍眼的瞪我了,那个花尾巴耗子,来,你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秋分努力的憋住笑,看着‘花尾巴耗子’老板一张白面团似的脸硬生生的被气成了浇了番茄汁的面团,心想:“这人嘴毒起来,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想,这人精分的也真是够厉害的,一时狂拽炫酷,一时沉默忧伤,一时又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毒。
 
可不管哪种,那张眉目精致的脸都好看的不得了,真是太……太勾人了。
 
先不管郑大公子怎么在心里发、春,‘花尾巴耗子’的脾气可是忍不住了,他一边高声骂着:“你到底哪里比我们强?我们凭什么要服你的看管!”一边捏起一个法诀,毫无预兆的向杜笙箫发了难。
 
然后就被叁尺兽一尾巴抽了个跟斗。
 
杜笙箫看着脸上立刻就见红了的老板,笑了笑,却没再说刻薄的话,伸手从桌子上拿起灵城章,问道:“是我把你带回去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的跟我回去?”
 
“这有区别吗?”老板咬着牙喝道。
 
杜笙箫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当然有了,按上灵城章你这万年修为可就没了,你若是老老实实自己跟我回去呢,说不定我路上一高兴就又把你放了!”
 
“呸!鬼才信你的!”
 
话虽这么说,老板却还是愤愤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低头在一边啜泣的红九一眼,捏了捏拳头,无奈的放低了声音,说道:“大人,我跟你回去,但我做的事跟我妹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能不能放她一码?”
 
“你能不能放她一码?”杜笙箫挑挑眉:“我不能——锦尾鼠,你是不知道敬语该怎么说吗?”
 
郑秋分冷眼看着老板额头上的青筋剧烈的跳了两下,他愤恨的咬着牙,努力把已经到嘴边的恶言咽了回去,然后颓然的低下头,恭敬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您能不能放过她?”
 
杜笙箫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瞟了红九一眼:“行,七百年修为拿来,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老板的面皮僵了僵,低声道:“大人,小九儿这一阵子身子不好,我……我替她给行吗?”
 
“你替她给?”杜笙箫奇异的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赤兔比修为的精纯?”
 
郑秋分看着老板僵硬的表情,皱了皱眉,慢慢收敛了笑意。
 
杜笙箫却好似并未察觉一般,哼笑一声:“也行,我也不多要你的,一千年修为不算多吧?拿来吧。”
 
“好。”老板不假思索的应下,抬起手递向杜笙箫,杜笙箫还没伸手,就见原本在一边哭的红九扑了上来,也不说话,就是死死的挡在老板前面。
 
“怎么了?”杜笙箫很有耐心的问道:“你要自己来吗?”不等红九回答,他又接着说:“不过我劝你还是算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干什么了,但七百年修为拿出来估计你也就维持不了人形了,到时候还是得被我带回灵城。”
 
“是,我知道。”红九红着眼眶凄然道:“可是我哥如果拿出七百年修为,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那又怎么了?”杜笙箫风轻云淡的问道。
 
红九一时间因他这平平的语气呆住了,下意识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郑秋分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沉下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杜笙箫敲了敲桌子,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我说,那又怎么了?”
 
“那可是一条命啊!”红九尖叫道:“那是我哥的命!你是万灵守!你怎么能这般……这般……”
 
“冷漠?无情?”杜笙箫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银色的小册子,不顾老板顷刻间变了的脸色,清清楚楚的念道:“赤兔顾红九,欠七百年修为。锦尾鼠林丰,欠三千九百年修为。”他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林丰,转过头,盯着被‘三千九百年’这个数字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红九,轻声问道:“怎么,没想到他欠这么多年修为吧?”
 
“我……”红九恍恍惚惚的说道:“我哥明明只欠了一千年,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千年之前有一次没有按时上交修为,害怕万灵守大人惩罚,所以才一直在人类世界逃窜……”
 
“逃窜?”杜笙箫轻轻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逃窜什么?谁追他了?且不说他一只小小的锦尾鼠那点儿少的可怜的修为我压根不稀罕,单说是你,顾红九,你身为世间独一无二的赤兔。七百年未至灵城,若不是这次偶然遇见,我又可曾追查过你?”他叹了口气,垂眸,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淡淡一笑:“灵城号称十万灵兽,大多天生神力,然却心智未开。我不过一个小小的精怪所修炼成的人身,蒙天道厚爱,镇守灵城,除了天道所设那不知多少年都未曾重修过的漏洞百出的结界与这一身了了平常的修为之外,所能凭仗的不过就是你们每百年上交一次的修为。顾红九,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人间,但你可知,若是你们这些‘人形’都不肯上交修为给我,那就算我杜笙箫舍了这条命,也是拦不住那十万灵兽的。”
 
“我……”红九嗫嗫着,说不出话来。
 
杜笙箫冲一脸若有所思的站在那里的郑秋分笑了笑,抬手毫不留情的把灵城章往被叁尺兽用爪子按在地上的老板头上一按,老板立刻化为一缕白烟,在灵城章纯黑的章身上绕了绕,便被吸了进去。
 
杜笙箫把灵城章往怀里一揣,对郑秋分说道:“我要带着叁尺和那只花尾巴耗子回去了,若是没事儿,也就不回来了,这些天的事情,你要是不想记得了,就让顾红九给你消了记忆吧。”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虽然你再也找不到比我帅的调酒师了,但你店里那位技术还是挺好的,说要去北漂估计也就是一时兴起,以后应该是不会走了。”
 
郑秋分先是被他猝不及防的告别惊的一愣,接着又被他漫无无目的自恋弄的一呆,刚要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见这人眼睛一弯,极漂亮的笑了一下,说:“你好好开酒吧,我以后要是还回来,就去那里找你。”
 
然后他也没等郑秋分说什么,拎起叁尺兽的耳朵,背过身,颇为潇洒的挥了挥手,下一秒,身影就原地消失了。
 
徒留一只哭的眼圈都跟着红了的赤兔和一个呆呆愣愣的人类面面相觑,半响,郑秋分冲他消失的方向‘嗯’了一声,也不用红九帮忙,自己从烧烤架上拎了两根烤熟了用炭火偎着的羊腿,不拘小节的用油纸随便的包了包,低声说了声:“我先走了,需要帮忙就打我电话吧。”
 
然后也潇潇洒洒的走了。
 
不过姿态潇洒和真的潇洒到底还是有区别,郑秋分回家把羊腿往盘子里一扔,转身从冰箱里就拿出了七八瓶啤酒,吃两口肉,喝一口酒,吃三口肉,喝一口酒,喝一口酒,喝一口酒,喝一口酒……
 
从来不酗酒的酒吧小老板郑秋分晕过去的前一秒拼尽全身力气拨了他哥们黎烽的电话,眯着眼看了看桌子上那两根没咬几口的羊腿,迷迷瞪瞪的想,杜笙箫这个王八蛋,走的可真潇洒。
 
潇洒到让他都他妈的觉得明天就能再看见这小子。
 
一周之后,因为酒精中毒在医院躺了七天之后终于重新进了自家大门,脱了鞋哼着小曲儿去厨房找水喝的郑秋分,在看见厨房里那两根在九月出头的季节里,就这么撂了整整一个礼拜还依旧完好无损的留着他咬的那两口的痕迹、散发着食物香气、一点儿没坏的羊腿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去开个算命的摊。
 
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拿起那一盘子羊腿,下一秒,门铃响了起来。
 
——第一卷·叁尺兽·完——
 
第二卷:婴冢灵
 
第14章:婴冢灵(1)
 
依旧是夜,大概是因为正在下雨的原因,酒吧里今天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冒雨还要出来的寂寞鬼们分散的坐在酒吧的各个角落里,慢慢的喝着酒。DJ也应景的放了一首中岛美嘉的《cry no more》,郑秋分依旧坐在自己的专座上,手边放着一杯甜却并不发腻的特调,一边随着音乐慢慢的点着脚尖,一边无意识的盯着楼下吧台后面那个正漂亮利落的玩着花活儿身影。
 
昨天他回家之后,刚发现那两根在自己26度的恒温房里撂了一个星期都没坏的羊腿,门铃就响了,出去一看,果然是杜笙箫。
 
一看见他,杜笙箫就脸色很臭的说道:“我们都被叁尺兽那个畜生骗了!”
 
郑秋分一边在心里想是你被骗了,我压根就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一边看着他问道:“怎么被骗了?叁尺兽呢?”
 
杜笙箫毫不客气的推开他径直走进去,在他客厅里转悠了一圈,然后在沙发上那一圈抱枕中间坐了下来,叹气道:“咱们根本没从幻境里走出来——哦,那畜生死了。”
 
“什么?”郑秋分脸一白,一嗓子就叫了出来,这俩消息都挺惊人的,以至于他自己也没分清是哪个消息把他吓成了这样。
 
杜笙箫被他吓了一跳;“你喊什么?”
 
“我就是表示一下我的惶恐。”郑秋分咽了咽口水,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还是先问道:“它是怎么死的?”
 
“我以为你会先问幻境的事儿。”杜笙箫挑了挑眉,却也没心情继续卖关子,直接了当的说道:“叁尺兽用献祭了,然后创造出了这么个幻境,这幻境里的一切都和现实相连,都是真实的,但所有的死物都受他控制。”他看了一眼郑秋分还端在手上的烤羊腿,继续说道:“就比如你这个烤羊腿,我猜是上次从红九那家烧烤店拿回来的,对吧?”
 
郑秋分点点头。
 
杜笙箫继续说道:“这个羊腿就是死物,它是真实的,和《西游记》里面那个什么白骨精用青蛙石头什么的变得不一样,这个羊腿是真实存在的,但只要没人吃它、只要叁尺不让它坏,这个羊腿就会一直维持这种形态下去。”
 
郑秋分张大了嘴。
 
杜笙箫想了想,继续说道:“非要用科学来解释的话,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幻境是叁尺创造的,所以叁尺能控制这里面所有死物的时间,它让羊腿周围的时间停了下来,就是类似于给它包裹上了一层保鲜膜之类的。”、
 
郑秋分咽了咽口水,喃喃道:“这得多牛逼的保鲜膜才能做到啊……我觉得这项技术完全可以用来发财啊……”
 
“技术?”杜笙箫笑了笑:“这可不是什么技术,时间是天道赋予这个世界唯一公平的东西,它永远都不为任何人或事物停留,而当它一旦为某种东西停下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就混乱了,所以所谓羊腿周围停下来的时间,是叁尺用自己的时间填了上去罢了。”
 
郑秋分怔住了,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羊腿,问道:“所以说,它搭上这条命弄了一个什么献祭,把全世界弄的不真不假的……最终的目的居然是为了当一个牛逼哄哄的保鲜膜,不让这两条羊腿坏了?”
 
杜笙箫失笑一声,继而叹口气,轻轻说道:“郑秋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不傻。”郑秋分想也不想的说出这个问题唯一正确答案。
 
杜笙箫凝视他片刻,叹口气:“这个幻境,是附在你身上的,你所到之处,皆为幻境。”杜笙箫慢慢说道:“而这个幻境最大的功能,不是什么保鲜膜,而是,屏蔽天道。”
 
“老板,老板?”林子的声音把郑秋分从回忆里拉出来,他迷迷瞪瞪晃了晃脑袋,发现酒吧里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再定睛一看,吧台那里已经空了。
 
“他呢?”来不及看林子递过来的账本,郑秋分急匆匆的问道。
 
“谁?”林子愣了一下,然后心领神会的说道:“您说杜哥啊,他说他有事儿先走了,就刚刚。”
 
“什么?”郑秋分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往下跑,林子一边欣赏着自家老板跑起来迈开的两条长腿,一边啧啧道:“还说什么人家是直男不让我们骚扰,自己还不是跟的死死的,切~(﹁﹁)~”
 
郑秋分跑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杜笙箫站在酒吧后门的路灯下,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被灯光一照,在脸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他原本因为要自己带着幻境回家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轻轻的:“嗨”了一声。
 
杜笙箫闻声抬头,对他笑笑:“出来了?”
 
“出来了。”郑秋分把手插兜里:“林子那小子还骗我说你说有事儿走了。”
 
“他没骗你。”杜笙箫朝他走过去:“我是打算走来着,不过想了想……”他顿顿,笑了笑:“还是等了。”
 
郑秋分心里一暖,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害怕。
 
“我刚才听说你走了可害怕了。”他坦白的说道:“我胆子特别小,真的。”
 
杜笙箫无奈的拍拍他的肩膀:“是,我知道了,在这事儿解决之前,我都会陪你走的。”
 
“那还是不要解决了。”郑秋分下意识的说道,然后两人具是一愣。
 
杜笙箫轻咳一声,笑道:“你忘了?说了别撩骚我!”
 
郑秋分尴尬的挠挠脑袋:“嘴快嘴快,见谅啊。”
 
杜笙箫看他一眼,说:“行了,走吧。”
 
郑秋分回过味儿来,颇为不要脸的说道:“没生气啊?那可以再撩一下吗?”
 
“……滚。”
 
回家的路确实很近,郑秋分只觉得才跟杜笙箫说了没两句话,小区的大门就近在眼前了,他摸摸因为没吃晚饭而咕咕叫的肚子,问道:“我有点儿饿了,你饿了没?要不要去吃点儿宵夜?”
 
杜笙箫想了想,说:“我也饿了,不过在酒吧呆了一晚上一身味儿,不如买点儿东西回去做吧,我简直拼了命的想洗澡。”
 
郑秋分迟疑片刻:“你会做饭?”
 
杜笙箫看他一眼:“你不会?”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一起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味儿就味儿吧,先去吃饭。”杜笙箫一边说着,一边往小区门口唯一还开着门的那家面馆走去。
 
“我跟你说,他们家的排骨面特别好吃。”郑秋分兴致勃勃的说着:“热气腾腾的排骨盖在劲道不黏牙的面上,再浇上一勺老汤,吃一碗胃里真是舒服的不得了——小萌,这么晚去哪儿玩啊?”他停下来,跟从面馆里出来的一位年轻女孩子笑着打了个招呼。
 
“郑哥,又来吃面啊?我爸刚刚还念叨说你有一阵子没来了。”叫做小萌的姑娘高高兴兴的跟他打招呼:“我去我男朋友那里,他就在那儿等我。”她指了指一个站在马路对面挥手的男生:“今晚我要看的那个电影十二点首映,他跟我爸妈说好了带我去看,看完再把我送回来。”
 
“今晚首映?”郑秋分想了想:“是宋长安主演的那个《倾城事》吗?”
 
“郑哥你也关注安安啊?”小萌笑起来:“就是那个。”
 
“那你等等。”郑秋分摸了摸口袋,掏出两张电影票:“我朋友送的,本来想去看,但今天有点儿累了就没去,你要是喜欢就去吧。”
 
“天啊。”小萌接过票:“还是有主创见面会的!啊啊啊啊我能见到安安吗?”
 
郑秋分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不如你去碰碰运气?”
 
“哈哈哈谢谢郑哥,一会儿让我爸给你们免单啊。”小萌说着扯着嗓子冲店里喊了一句:“爸!郑哥送了我电影票,一会儿排骨面多放肉别收钱啊!”然后她猝不及防的给了郑秋分一个熊抱,高高兴兴的跑了。
 
郑秋分一边笑着嘱咐:“小心点儿,看路。”一边跟杜笙箫解释道:“小萌是面馆老板家的姑娘,每次我来吃面都给我多夹肉。”他顿了顿,臭不要脸的附加道:“可能是因为我太帅了。”
 
杜笙箫挑眉一笑,跟他一起目送那个矮矮瘦瘦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过了马路,乳燕投林一般的扑倒对面等她的男孩子怀里。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进了面馆。
 
那时候,纵使是天性敏感的万灵守大人也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已然悄悄追上了这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第二天一早,当郑秋分揉着眼开开门,一眼就看见那一胖一瘦两个警察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了。
 
然后下一秒,瘦警察程明的一句话就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郑先生,请问你认识陈萌吗?”
 
那家面馆叫老陈面馆,陈萌是小萌的大名。
 
郑秋分停下揉眼的动作,点点头:“我认识她,她是老陈面馆老板的女儿。”他顿了顿,迟疑片刻:“我是那家的熟客,跟她也比较熟——她怎么了?”
 
瘦警察程明和胖警察李超对视一眼,李超用习以为常的职业语气说道:“哦,她死了。”
 
第15章:婴冢灵(2)
 
杜笙箫沉默的站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门口,审讯室的门关着,郑秋分已经进去十多分钟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刚想抽,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又重新塞了回去。
 
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对神情凄切的老夫妇,丈夫头顶花白,麻木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妻子哭的眼睛都是肿的,脸上的皱纹里都浸着眼泪。才不过一夜工夫,若不是杜笙箫记人向来过目不忘,他简直都无法相信,不过一夜工夫,昨晚那个给他们煮面时善谈又开朗的老板和那个端面时笑的温柔体贴的老板娘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也在看着审讯室的门,杜笙箫想起刚刚老板娘一边哭一边揪着郑秋分的衣服质问他为什么要给小萌那张电影票的样子,心里就有些异样的不舒服。
 
关郑秋分什么事儿?那个姑娘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杀的,又不是在电影院被杀的。
 
要怪也是怪她男朋友不靠谱,没把小姑娘送回家。
 
不过……
 
杜笙箫拧起眉毛,短短两个星期不到就出了两起年轻女性被杀的案子,人间最近不怎么太平啊。
 
“吱——”
 
审讯室的门开了,郑秋分跟在程明身后出来,程明跟他握握手,说:“郑先生,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案情有需要我们会再请你来的。没问题吧?”
 
郑秋分疲惫的点点头,程明看了一眼杜笙箫,迟疑道:“杜先生……”
 
“他不认识小萌。”郑秋分说:“他以前没去过面馆,昨天第一次去。”
 
“好,我了解了。”程明点点头,看了眼急切的凑上来的老陈夫妇,叹口气,摇了摇头,走了。
 
老陈夫妇重新失望的坐了回去,小萌的母亲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的萌萌哟,刚准备结婚就出了这种事,到底是哪个遭天谴的王八蛋干的啊,我们萌萌那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
 
老陈一边安慰的揽住妻子,一边擦了擦眼角。
 
已经走出几步去了的程明猛地停了下来:“陈萌要结婚了?”
 
老陈点点头,声音嘶哑:“是,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元旦。”
 
“元旦就结?这都不到三个月了。”郑秋分吃了一惊:“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老陈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们不愿意,她自己非要结的,也是这几天才定下来。”
 
郑秋分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的站在那里,半响,轻轻说道:“节哀。”
 
而另一厢,杜笙箫则敏锐的问道:“程警官,陈萌要结婚有什么问题吗?”
 
程明犹豫片刻,点点头:“跟你们说了也无妨,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十一天之前你们小区死的那个林文倩,她家里人也是说她要结婚了。”
 
“连环作案?”杜笙箫问道:“您不是说林文倩那个案子不是人做的吗?”
 
程明苦笑一声:“我也没说陈萌的案子是人做的啊。”
 
杜笙箫一愣。
 
程明叹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你是不知道现场多惨,我们根本就没敢让受害者家属看到现场……太惨了。”
 
杜笙箫想了想:“不是人做的还能是什么做的?”
 
程明摇摇头:“不知道,林文倩那个案子我们开始是猜测附近山里的野兽跑出来了,但都这么多天了,什么野兽也应该能逮到了,难不成真有吃人的妖怪?”
 
杜笙箫心想,还真是让你说对了,不过吃人的妖怪都被我关起来了,一个也没跑出来。
 
程明又看了眼正在被郑秋分低声劝慰的两位老人,拍了拍杜笙箫的肩,叹口气,走了。
 
郑秋分劝了两位老人很久,临近中午的时候,程明又过来了,对老陈说道:“您带着太太先回去吧,案子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的,有什么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跟您联络。”
 
老陈看了看哭的几乎要脱水的老伴,无声的点了点头,哽咽的说道 :“程警官,我女儿……”
 
“我们一定会查明真凶的。”程明坚定说着,掏出车钥匙:“来吧,我送您回去。”
 
“我来吧。”郑秋分上前说道:“我反正也是要一道儿回去。”
 
“那就麻烦你多照顾他们了。”程警官着实忙的很,听郑秋分这么一说也就没多推辞,想了想又叮嘱道:“这几天真的不安全,你们家里要是有年强的女性亲属,晚上就还是尽量别出门了。”
 
郑秋分点点头,和老陈一起一左一右扶起小萌的母亲,杜笙箫从郑秋分兜里掏出车钥匙,径自先去开车了。
 
一路上四人沉默无言,只有小萌的母亲不时地发出忍不住的哽咽。
 
郑秋分紧紧的握着方向盘,死死的咬着下唇。杜笙箫坐在副驾上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移到了窗外。
 
……
 
终于把两位老人送回家安顿好了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两人具是一脸疲惫的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杜笙箫轻轻捏了捏郑秋分的手腕:“回去睡一觉吧,睡醒了来敲我的门,我们去吃点儿东西。”
 
郑秋分点点头,进屋关门,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有点儿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盯着地面发了会儿呆,从兜里掏出大半天都没看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按亮屏幕,他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郑秋分!你今天干什么呢?一上午给你打了八百六十个电话了,怎么一个都不接?”
 
郑秋分盯着消息栏上面那一排未接,扯了扯嘴角,一边换鞋一边说道:“手机静音了,没看见。”
 
“一上午没玩手机,你骗谁呢?”郑霜降女士狐疑的问道,顿了顿,又问:“我怎么听着你嗓子有点儿哑?生病了?”
 
“没有,我好着呢。”郑秋分清清嗓子:“我就是这两天有点儿累。”
 
“有点儿累啊?那注意休息。”郑霜降在电话里笑了笑,然后说道:“秋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炸啊。”
 
“说,只要您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就不炸。”
 
“嘿,你这孩子,说的好像谁哭着喊着要给你介绍对象似的!”郑霜降笑骂了一句,然后声音低柔了下去:“我跟你说,我要结婚了。”
 
第16章:婴冢灵(3)
 
“你要结婚了?”郑秋分冲着电话喊道:“怎么这么突然?跟谁结婚?对方人怎么样?我之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你是不是被骗了?郑霜降我跟你说男人光长得好看没用……”
 
“秋分。”郑霜降笑着打断了自家弟弟近乎神经质的喋喋不休:“你炸了。”
 
郑秋分沉默片刻,有些无奈的低低的笑起来:“消息太突然了,我……”他顿了顿,欢快的说道:“周末有时间吗?让他请我吃个饭吧。”
 
郑霜降说:“好,想去哪儿吃?”
 
“君越大酒店吧。”郑秋分挑了M市最高档的一家酒店:“没问题吧?”
 
郑霜降无奈的说道:“你以前不是总是说那家店的饭又贵又难吃,只有人傻钱多的傻子才去的吗?”
 
郑秋分挑眉;“想娶我姐,不人傻钱多我还不同意呢。”
 
“秋分,我又不是小姑娘了……”
 
“姐。”郑秋分温柔的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比我能干多了,可是当人弟弟的,总是不放心姐姐的感情的,特别是这个姐姐还又美又有钱。”
 
郑霜降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哽咽了:“你这孩子呆好好煽什么情啊?真讨厌。”她清了清嗓子:“那就周末晚上七点,君越大酒店见了,包厢号我回头发给你。”
 
“好。”郑秋分毫无疑义的的应下来,姐弟俩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郑霜降那边传来她的秘书说话的声音,郑秋分垂下眼帘,赶在郑霜降挂电话之前飞快的说了句:“姐我真舍不得你。”然后‘啪’的把电话撂了。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郑霜降听完自家弟弟这句话之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让秘书出去后,这位一贯雷霆手段的郑氏集团董事长大人,看着桌子上多年前照的全家人唯一一张全家福,掉了半天的眼泪。
 
时间过的可真快,多年前她那个沉默又胆怯、总是一个人缩在墙角的弟弟,如今变得温柔而妥帖,一点儿也没有变成她曾经担心的那种乖戾又怪癖的孩子。
 
真好。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拨了一个电话。
 
“喂,阿联啊,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说件事儿……”
 
而另一边,郑秋分挂了电话之后就彻底的睡不着了,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想了想自己那个破胃,又重新放回去,拎了一大袋薯片出来。
 
然后窝到沙发上,一边嘎吱嘎吱的吃薯片,一边吃一边放空。
 
他每次遇到好多事搅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这样一动不动的窝着,不停的往嘴里塞东西,塞到胃里满的不得了,血液都跑去胃那边了,脑子就不用动了。
 
但是这次,他只吃了没两口,就突然一把把薯片袋子扔到一边,拿起手机来拨通了他姐的电话。
 
“嘟……嘟……对不起,您播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郑秋分皱皱眉,重新拨了一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情稍后再拨……”
 
郑秋分有些心浮气躁的把手机摔到沙发上。
 
这谁啊,他姐刚给他打完电话就跟这个人打电话,肯定是那个……那个要拐走他姐的人!
 
不行,我得再打一次。
 
刚刚忘了跟她说了,最近出门得多带几个保镖……程明说出事儿的两个姑娘都是要结婚的,郑霜降可不能跟她们一样出事儿,呸呸呸,她才不会出事儿。
 
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拿起手机,还没打的他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姐 ,你刚刚跟谁打电话呢?”他急冲冲的说道。
 
“啊,你有什么事儿吗?”郑霜降没回答他的问题,语气里却带着笑意:“怎么刚挂了电话就又打过来啦?”
 
郑秋分刚要说话,却敏锐的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汽车发动的声音,他心中一动,问道:“姐你现在在哪儿啊?”
 
“在集团下面的地下停车场,我等白联呢。”她顿了顿,低声说:“白联,就是那个……”
 
郑秋分心里猛地涌起一股野兽般的直觉,他一边拿起桌子上的车钥匙一边往门外跑:“姐你别在下面等他了,先上去,我这就过去,我有事儿跟你说。”
 
“可是他已经下来了啊——阿联,这边!”
 
郑秋分听见他姐跟那人打招呼的声音,往外跑的脚步一顿,刚要松口气,手机听筒里却传来一声他从未听过他向来处变不惊的姐姐发出过的、蕴含着无尽恐惧的叫声:“啊——”
 
下一秒,电话被挂掉了。
 
郑秋分心中一窒,想也不想的冲了出去 。
 
第17章:婴冢灵(4)
 
郑秋分锁眉坐在病床前,把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正倚在床上的郑霜降,郑霜降无奈的笑笑,接过苹果,道;“都说了我什么事儿都没有,干嘛还这么隆重的削苹果啊?我又不是大病初愈。”
 
“我吓着了,我需要干点儿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做成的事情来分散我的恐惧。”郑秋分有理有据的说着,又从桌子上拿了一个苹果。
 
一个小时之前他听到姐姐的叫声从电话里传出来之后就立刻冲出去去了郑氏,却被告知,姐姐被不知什么东西袭击了,但还好姐姐的男朋友在场,把袭击姐姐的东西赶走了,然后送姐姐去了医院。
 
郑秋分立刻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医院,确定了姐姐确实无碍之后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在心里猜疑着到底是什么袭击了姐姐,刚想开口问一句,门口却传来了一个磁性满满的男声。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除了腿部有轻度擦伤外没有任何受伤的地方,放心吧,还有,孩……”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据。见到郑秋分,他愣了愣,停下话头,笑着伸出手去:“你就是秋分吧?我是霜降的男朋友,我叫白联,白色的白,对联的联。”
 
郑秋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噢,幸会。”却一点儿都没有去跟白联握手的意思。
 
白联脸色不变的笑了笑,颇有绅士风度的收回手,郑霜降脸色却有些沉了下来——无关对面的人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只是因为郑秋分又在没礼貌的耍脾气。
 
她轻咳一声,刚要开口,却见郑秋分突然一笑,用两根手指头捏起一整条完整的苹果皮,长长的松了口气,笑容灿烂的把苹果递给白联:“白哥,给你吃,今天的事儿多亏了你啊,以后有你照顾我姐,我就放心了。”
 
白联微微一愣,继而连忙接过苹果,口里不忘表扬道:“你姐还总说你做事没耐心,我看她是太用老眼光看人了,没耐心的人哪儿能削出这么漂亮的苹果?”他咬了一口,笑道:“真甜,好吃。”
 
郑霜降在心里松口气,心说这小子原来不是在给白联下马威,而是反射神经太长了。
 
于是她轻松的接口道:“阿联你别随便表扬他,这小子上辈子就是个开染坊的,给点颜色就灿烂,你现在表扬了他,他下次能把二分之一的苹果削成皮儿丢掉。”
 
“姐你这也太夸张了。”郑秋分不满的嚷嚷着,不经意的一抬头,却正好碰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哟,程警官?您怎么来了?”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是为了我姐的案子来的?”
 
程明冲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警官证递给郑霜降:“郑女士您好,我是市刑警大队一队的警官,我叫程明,这是我的警官证。”
 
郑霜降看了眼证件,说道:“程警官是因为我的事儿来的?”
 
“是的。”程明点点头:“我仔细看了您遇袭的停车场的录像,发现跟之前发生的两起案子的录像很像,受害者都是被一个看不清身形的黑影袭击,但前两起案子的受害者都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希望您能跟我详细的讲一讲,袭击您的到底是什么。”他说完,看了眼郑霜降有些发白的脸色,补充道;“但是如果您身体实在不舒服,我也可以晚一些再来。”
 
“不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郑霜降原本恢复一些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但她还是勉强笑了笑,说;“我早点说就能早点给你们提供线索,我最希望能早日破案了。”
 
“那好,非常感谢您的配合。”程明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您可以开始了。”
 
郑霜降看着录音笔闪烁的红点,定了定神,说道:“当时我正在地下停车场一边跟我弟弟打电话一边等我男朋友,然后那个东西突然就冲过来了,停车场白天比较昏暗,但是为了省电是不开灯的,而且还没等那东西到我跟前就被我男朋友赶走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很像是很多虫子组成的群体,非常大的一团,飞在半空中,类似于人的形状,但又不是非常完整的人形。”她想了想,补充道:“但是它冲过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好,谢谢你的配合。”程明非常认真的听完,又把头转向一旁的白联,问道:“白先生,我看录像里您是和那个东西有接触的,那么您看清了那到底是什么了吗?”
 
“啊……?”白联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程明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噢’了一声,说道:“我也没看太清,我刚过去它就不见了,我觉得……”他沉默片刻,斟酌道:“我觉得,它可能就是冲着女性来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程明反应最快,立刻问道:“我刚才并没有说前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也是女性,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白联不慌不忙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道:“程警官,我的女朋友受到了不明生物的袭击,在我们这种家庭,你认为会等着警察上门找而不自己查找信息吗?”他不等程明回答,又接着说道:“这么说吧,在你来之前,之前两起案子的所有信息就已经由你们的高层人员发到我的手机里了,只可惜,你们查到的所有信息,只够组成我刚刚说出来的那句话——我认为这起连环案的作案者,是专门针对年轻女性的。”
 
程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任谁被自己的上司就这么随随便便卖了还不通知一声都不会脸色好看,但他也是办案多年的老警察了,并没有发作,反而点了点头,心平气和的说道:“你说的很对,我们在这个案子上确实没有多大进展。”
 
白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我刚刚有些激动,不好意思。”
 
程明摇摇头;“我能理解。”他看了一眼白联拿在手上的检查单据,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这是郑女士的检查单据吗?我可以看一看吗?”
 
白联和郑霜降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程明立刻问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还是有什么不方便看的?”
 
郑秋分立刻紧张起来:“姐你怎么了?”
 
郑霜降叹口气,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没有特殊也没有不方便,就是现在还不太好说出来——我怀孕了。”
 
“什么?”郑秋分一脸不可置信的‘卧槽’。
 
“果然……” 程明点点头,说道:“之前两个女性受害者的腹部都被……”
 
“程警官。”白联打断了他的话:“案件推理请你回警察局去做,你这样会吓到我女朋友的。”
 
程明看了眼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的郑霜降,立刻注意到自己激动之下犯了错误,忙不迭是的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激动忘了。那行,我这就回去,郑女士,警局会派两个警察来轮班保护您,您最好也能把您的保镖之类的都叫来,有什么事情立刻联系我们,我们会以最快速度赶到的。”他真诚的说道:“谢谢您的配合。”
 
郑秋分还没从‘卧槽’的情绪中走出来,就听白联说道:“我送您。”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白联走在后面,出去的时候妥帖的把门关上了。
 
郑秋分立刻把目光投向正倚在床上看着他郑霜降。
 
“郑霜降!你还说你不是小姑娘!你都……你……你怎么能这样?”他像每一个发现自己的姐姐居然被人染指了弟弟一样恼怒的叫道:“我要去打死他!”
 
郑霜降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的说道:“你十八岁出柜,听我的话了吗?你十九岁和男人上床被我抓到,我有说你什么吗?你自己不是说过吗,成年了就应该性开放,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行了?”
 
“你怎么能跟我比?”郑秋分叫道:“你是……”
 
“我是女的?”郑霜降挑眉看他。
 
“你是我姐!”郑秋分恨恨的说道:“这要是别人,我才不管呢!”
 
郑霜降叹口气,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郑秋分恨恨的恼怒了一会儿,看着他姐平静中带着笑意的目光,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笑了。
 
郑霜降拍拍他的头:“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才不敢告诉你。”
 
郑秋分颇为傲娇的‘哼’了一声,眼神却柔和了下来,伸出手,轻轻地隔着被子戳了一下郑霜降的肚子:“小外甥,你好啊,虽然你爹很讨厌,但舅舅还是很喜欢你的。”
 
话音一落,姐弟两人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郑秋分平静下来之后陪姐姐呆了很久,两个人一起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并且祈祷郑霜降肚子里这个孩子,可千万不要外甥肖舅,白联一直很贴心的在外面坐着,没有进来打断姐弟两人的念旧。
 
直到外面的天都黑透了,郑秋分才终于被心疼在外面坐了一下午的男朋友的姐姐赶回家去,一出电梯门,正好看见杜笙箫背着一个大包走过来。
 
“你要出门?”郑秋分奇道:“你出门居然还用像正常人一样背行李?”
 
“这里面都是你的东西。”杜笙箫挑挑眉:“你姐的案子我已经弄清楚了,现在要去找凶手,你去不去?”
 
“我姐的案子……哎你怎么知道我姐出事儿了?”郑秋分叫起来。
 
杜笙箫奇怪得看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在人间呆着就是给你当保镖的吧?”
 
郑秋分被堵的一愣。
 
杜笙箫背着包走进电梯,看了他一眼,勾唇一笑:“废话那么多……直接说去不去?”
 
“废话我姐的案子我当然要去!”
 
第18章:婴冢灵(5)
 
直到坐进车里,郑秋分依旧在追问:“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
 
杜笙箫一边发动车一边看了他一眼,挑挑眉:“你猜?”
 
郑秋分:“……”
 
“我猜不出来。”郑秋分诚实的说道,然后继续追问:“所以你到底……”
 
“郑秋分。”杜笙箫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多事儿?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往外讲吗?”
 
郑秋分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慢吞吞的‘哦’了一声,闭上嘴巴,不吱声了。
 
是他自己忘了,他认识眼前这个人,才不到两个星期。
 
他自己觉得跟人家倾盖如故,可是却忘了问一问,人家是怎么看他的。
 
他在心里盘算一下,觉得在杜笙箫心里,自己大概就是——那个事儿多巨烦还胆小的邻居。
 
他苦笑一声,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定位。
 
杜笙箫瞥他一眼,把车开出去,从兜里掏了块巧克力扔给他。
 
“一天没吃饭吧?吃点儿,别一会儿晕了。”
 
郑秋分接过巧克力,闷闷的‘嗯’了一声。
 
杜笙箫看着他把那块巧克力捏在手里,愣愣的看着的样子,莫名的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
 
不是灵兽,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小土狗,眼睛圆圆的,虎头虎脑,很活泼,也很讨人喜欢。他在人间的大街上看见它,小小一只缩在角落的样子有些可怜,就把它抱了回家,起了个名字不丢。
 
不丢和郑秋分一样,天生自来熟,虽然只是只小野狗,但被抱回去之后从来都没叫过闹过,在府邸里随意的跑来跑去,一点儿不认生。
 
直到有一天它撞到了他设在密室门口的禁制,呜呜的叫着想要进去。
 
但是那间密室真的不能让它进去,他就直接把它拎开了。
 
那时候不丢就是这么呆呆的趴在角落里,圆乎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为什么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这不是我家吗?
 
而郑秋分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就差在脸上写上——为什么还有要对我保密的东西?我们不是朋友吗?
 
用力捏了一把方向盘,杜笙箫暗自哂笑一声。
 
朋友?位高权重杀伐决断的万灵守大人,怎么会有朋友。
 
况且,就算他肯,有朝一日,郑秋分想起那些记忆了之后,也必定是不肯的。
 
打了一把方向盘,避过迎面而来的大车之后,杜笙箫开口说道:“你不问我们要去哪儿吗?”
 
郑秋分‘啊’了一声,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问道:“我们去哪儿啊?”
 
“后寨村。”杜笙箫说:“就是第一个受害者林文倩的老家。”
 
“后寨村?”郑秋分吃了一惊,那是M市周边有名的贫困村,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盘山小路能勉强开车进去。他拍戏曾经到过那里,对那个家家穷的底朝天的村子印象非常深刻。
 
他回想起那位林文倩小姐,虽说现在的邻居见面都怎么不打招呼,但说说起来也都是一栋楼的住户,在电梯难免遇见过几次,他也能勉强回想起她的样子——那是个非常讲究而得体的女孩儿,身上永远是当季大牌的最新款,脸上的妆容也永远都是精致的,就算是出来倒垃圾,也要认真的扎起头发画好眉毛涂上口红,断然是不肯以一副披头散发的黄脸婆的形象出现。对人说话也永远是带着一点儿矜持而温和的笑,就算是在电梯里被小朋友踩了脚,也是不惊不怒,彬彬有礼——就像郑秋分见过的所有家境优良而教养满分的女孩儿一样。
 
完全看不出来是从那么破旧而贫穷的地方走出来的。
 
杜笙箫也想起来自己拿到的那份材料上附加的林文倩的同事和朋友对她的评价——温柔、优雅、知书达理、为人大方。她十七岁走出那个小村子,跟她关系亲熟的人都是在十八岁以后认识的,短短一年时间,就像是被抹布擦掉了一样,十七年来养成的寒酸与不体面在她身上一点不剩的消失了,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那个温柔娴雅的大家闺秀式的女孩儿。
 
“不是说她家是外地的富商吗?”郑秋分问道:“我看她穿的衣服一件就顶那个村儿一家一年的收入了。”
 
杜笙箫摇摇头:“不是,她是王琛的情妇。”
 
“什么?”郑秋分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王琛的情妇?王琛都七十多了还能玩的动啊?不对,你怎么会知道王琛?”
 
“M市曾经的一把手,后来退政从商,一度蝉联M市的首富,年近八旬却仍不肯从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这种人物,就算是想不知道也难。”杜笙箫随口说道:“况且我还去他家抓过鬼。”
 
“什么玩意儿?”郑秋分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你还去他家抓过鬼?不对?这个世界真的有鬼?”
 
“没有,只有怨气,没有鬼。”杜笙箫一边小心翼翼的把车开上那条掩映在树丛中不知道多长时间没人走过了的盘山公路,一边答道:“正常情况下怨气就是怨气,只能就这么飘着,普通的怨气飘飘就散了,特别重的也什么事儿也没有,但万一这个地方灵气也旺,或者万灵城的灵气一不小心泄露出来,两者一相遇,就会形成怨灵,也就是你们说的鬼。”
 
郑秋分觉得自己的三观再次被刷新了。
 
杜笙箫又随口抛出一个炸弹:“至于抓鬼那事儿,你知道萧大师吗?”
 
“萧大师?哪个萧大师?”郑秋分莫名其妙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不以为然的说道:“就是这几年特别出名的那个看风水看的特别好的萧大师?我姐还说等郑氏新分公司选址时请他来给看看呢,不过我不信这些,风水嘛,无非就是建筑学。那个萧大师也就是个建筑学学的好又会忽悠人的江湖骗子,请他的都是人傻钱多亏心事儿干多了求安慰的。”
 
“你说的很对。”杜笙箫严肃的说道:“我就是那个专门骗人傻钱多亏心事儿干多了的有钱人们的江湖骗子。”
 
郑秋分张了张嘴,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杜笙箫笑眯眯的看着他,郑秋分缓了足足一分钟才缓过神来,一张嘴就是亮的要死一嗓子:“卧槽你一个神仙还赚钱啊!”
 
“咳咳咳咳……”杜笙箫没忍住呛到了:“都说了这个世界没有神仙,我就是一个管灵兽的,跟动物园园长或者典狱长差不多,您能别把神仙这种帽子往我头上扣吗?”
 
“哦。”郑秋分挠挠脑袋,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刚刚太激动了,不过……你赚钱干什么啊?”
 
杜笙箫瞥他一眼:“你现在坐的这个车,花钱买的,你手上拿的巧克力,花钱买的,我身上穿的衣服鞋子,花钱买的,你说我赚钱干什么?当然是花了。”
 
“不是,你买东西还要花钱啊?”郑秋分吃了一惊:“你不是给那什么天道干活的吗?他不给你开工资?不提供职工的生活用品?没有五险一金……哦这个肯定没有。”郑秋分说道最后自己都乐了:“总之,你给他干活白干啊?”
 
“不白干啊。”杜笙箫淡然道;“开工资,发房子发吃的发衣服也发生活用品,但是都在万灵城,衣服是宽袍大袖车是八驾马车,你猜我能不能带出来?”
 
郑秋分摸摸鼻子,嘀咕道:“这天道也太不与时俱进了,不过……”他皱皱眉,有些疑惑的问道:“你什么都有,在那里呆着又是老大,为什么要跑出来啊?”
 
“给你当保镖。”杜笙箫随口说道。
 
郑秋分一愣,然后利落的反驳道:“你刚刚还说‘你不会以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你当保镖的吧?’你也太敷衍人了。”
 
被自己的话糊了一脸的杜笙箫无奈的摇摇头,刚想说话,却听郑秋分大叫起来:“哎哎哎刹车刹车!窜出来了个人!啊啊啊啊要撞上了!”
 
杜笙箫紧急一脚刹车踩上去,将将好在那人面前停下,车里两人具是松一口气,郑秋分拉下车窗刚想骂那个突然蹿出来的人,却见那人啊的一声捂住肚子,软绵绵的用慢动作倒了下去。
 
然后一群穿着破衣烂衫的村民手拿锄头从两边的树林里跳了出来,七嘴八舌的就骂上了。
 
郑秋分一见这情景,惊的说话都结巴了:“哎哎这……这里也有碰……碰瓷儿的啊?”
 
第19章:婴冢灵(6)
 
此时天色已然是月上柳梢之时,杜笙箫的车头灯大开着,照出白惨惨的一片。
 
“出来!出来!”几个手里拿着锄头的村民看郑秋分拉下车窗了立刻跑过来,扒住车窗去薅他的头发,郑秋分立刻大叫着缩着脖子往后仰:“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没撞上他我们车有行车记录仪的!你们这是碰瓷儿懂吗?”
 
“啥行车记录仪我们不懂!”一个圆脸红脸蛋的高个子青年高声叫道:“你撞了俺娘,就要赔俺们家钱!”
 
“你骗谁呢你娘死了你连哭都不哭上来就要钱啊!”郑秋分怒道。
 
“你娘才……”这青年刚想骂回去,却被旁边一个矮个儿敦实的中年男人推了一巴掌:“文材,哭!他们不是要听动静儿吗?哭给他们听!”
 
那个叫文材青年立刻嘴一咧,眼泪说来就来的嚎啕大哭起来:“哎呀俺苦命的娘啊你死的好惨啊!俺爹没的早就你拉扯俺姐和俺好不容易出头了,俺姐先没了你又接着没了啊!姐你走就走干嘛带上娘啊!”
 
郑秋分皱着眉毛听着这一场嚎啕大哭,刚想跟杜笙箫说干脆报警算了,却不料杜笙箫突然从兜里摸出一个钱包,然后车门一开,走了出去。
 
“哎你别出去啊他们这些人不讲理的……”郑秋分赶紧随手拎上杜笙箫放着后座上的一把扫座位的小笤帚,开门追了出去。
 
却见杜笙箫正站在车前,慢条斯理的从钱包里随手抽了一沓纸币出来。
 
郑秋分不忍心的捂住了眼睛。
 
这群刁民本来就是靠碰瓷儿吃饭,现在肥羊掉嘴里了,能不扑过去吃掉吗?
 
果然,那个矮个子的敦实男人眼前一亮,叫道:“还是你识时务!放心,给了钱我们绝对不会再为难你们!”
 
杜笙箫哂笑一声,把钱递上去。
 
男人一把抢过来,冲着手心吐了口唾沫,开始数钱:“一、二、三、四……啊!”
 
他突然惨叫起来,手一抖,红票子撒了一地。
 
“叔你怎么了?”文材忙问道,眼睛却一直贪婪的瞟着地上的钱:“咋把钱扔了呢。”
 
“死人钱!是死人钱!”男人恐惧的叫道。
 
“什么死人钱。”文材瞪了一眼其他要捡钱的人,自己蹲下去一张一张的捡起来递到敦实男人面前:“叔,你看,这怎么会是死人……啊!”
 
文材杀猪般嚎叫起来,把手里的钱扔了出去。
 
郑秋分饶有兴趣的定睛一看,只见被车灯打的惨白的光线中,刚才在杜笙箫手里还崭新的人民币,此刻却变成了漫天飞舞的冥币。
 
一群村民一起嚎叫起来,就连已经‘死了’的文材的娘也哆哆嗦嗦的爬了起来。
 
敦实男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惊恐的看着杜笙箫:“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杜笙箫微微勾唇,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白惨惨的车灯的光亮打在他的侧脸上,映的那原本就精致的眉目更多了几分不似人惨白:“我也不知道我是人是鬼啊。”他偏过头,看着一脸惨白的文材,笑着问道:“这位小兄弟,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鬼?”
 
“你想干什么!”文材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的冲到吓的缩成一团的文材面前,挡在他:“你别吓我儿子!”
 
“我想干什么?”杜笙箫似乎很迷茫的站在那里,想了想,慢慢的说道:“哦,是一个叫文倩的女孩来让我找她的家人的。”他看着瞬间脸上没了人色的文材娘,一字一顿的说道:“她让我问问她娘和她弟弟,为什么不把她接回去,她自己在外面又冷又怕,她说呀,她想回家。”
 
“啊哇倩儿啊!我的倩儿啊!”文材娘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样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转身捶打着哆哆嗦嗦已经说不出话来的文材:“我说要把你姐姐带回来,都怪你,非说横死不能进祖坟,你姐姐现在找上门来了啊!倩儿啊,你死的好惨啊!你别怪你弟弟,你弟弟也是为了咱们林家的后代着想啊!你有什么就冲着娘来啊!你冲着娘来!是娘对不起你啊我苦命的倩儿啊!”
 
郑秋分从杜笙箫和文材娘的反应中大概明白了些事情,他沉下脸,冷眼旁观着这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文材娘嚎了一阵子发现同来的人七手八脚的都跑的差不多了,可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男人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于是心一横,一把拖住也要溜走的敦实男人,哭嚎道:“他五叔啊,不让倩儿进祖坟的主意可是你给我们材子出的啊,你说说这可该怎么办啊!”
 
“材子娘,主意是我出的,可是拿定主意的人可不是我啊,再说了,那是主意吗,那是规矩,倩儿有什么意见,也该去找你们这些拿主意的人,要不然就去找定规矩的老祖宗,我……我可没干系!”敦实男人立刻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然后用力扯下材子娘拉着自己的手:“你别拉我,当初是你非要倩儿去打工给材子攒礼钱啊,我劝你了没?那个女的来的时候又是你非信外人的话不信自己闺女的话,我劝你了没?嫂子啊,这都你自己造的孽,你闺女找你来了,你自己还,你还不上你儿子还,再怎么说,也赖不到我这个当叔的头上!”
 
说完,他点头哈腰的冲杜笙箫勉强笑了笑,屁股着火般的跑掉了。
 
文材娘倒也真是个乡野泼妇中的翘楚,撒泼耍赖拿捏的十分到位。
 
一见自家小叔子也跑了,她立刻连手带脚的抱住杜笙箫的大腿,嘴里嚎着:“倩儿那女的说了要给你弟弟盖房子啊,娘心里想着盖了房子你就能回来嫁人了就不用在外年受苦了啊,娘让你把孩子打了也是为你好啊,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这样啊你,你当年穿金戴银的回来还不乐意给材子盖房我就应该看出来啊……”
 
事情说到这个份上,杜笙箫已然明了。
 
这个孤儿寡母的家庭,姐姐是那个为弟弟的未来准备好的牺牲品,母亲逼女儿出去打工为年幼的弟弟赚下未来会用到的彩礼钱,却不料林文倩实在是外貌太出众了,大概一进城机缘巧合之下就被王琛看上了,这女孩儿从小丧父母亲又压根不关心她,王琛虽年纪大了但多年的位高权重让他养成了一身的气度,再加上娴熟的关心和金钱攻势,十七岁的林文倩当然禁不住诱惑,王琛年纪一大把当然床上是没什么能玩的,但这几年M市权贵圈子里的这帮老色狼流行玩养成他也是知道的。
 
对这些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能亲手把一个小村妞调、教成一个大家闺秀更带劲,这种带着禁忌意味的‘玩法’在某种程度上,比肉体的接触更能刺激这些老色狼们老而不死的色心。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仅仅一年时间,从王琛的禁锢下出来之后的林文倩,会让所有人都以为——哦,这是个父母在外地经商的千金小姐。
 
而王琛的调、教似乎并不仅仅是气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当年大山深处被‘姐姐就应该为弟弟牺牲一切’的观念牢牢绑住的林文倩,在这一年的调、教之后,似乎改变了很多想法,并不愿意把自己的钱拿来给这个除了碰瓷儿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弟弟用。
 
但就算她只给了一点点,对这种家庭来说,也是够多了。
 
所以似乎那之后,林文倩的家庭地位提高了不少。
 
也正是因为这样,怀孕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才是回家。
 
杜笙箫想不明白年近八旬的王琛是怎么让林文倩怀孕的,但想必是王琛那位弃政从商之后娶的正房太太找上门来了,大概是许诺了文材娘给文材盖房之类的好处,文材娘便劝女儿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一旁,郑秋分也猜的七七八八了,他嗤笑一声,说道:“王琛再婚之后一直没孩子,再婚之前只有一个女儿,除此之外他自己的亲属就只剩一个脑子有点儿问题的侄子了,等他死了,财产的大头全是他媳妇儿的——可惜啊,林文倩居然怀孕了。”
 
文材娘停止哭泣,呆呆的看着他。
 
郑秋分蹲下,和蔼可亲的问道:“大娘,您知道文倩攀上的那个男人,有多少钱吗?”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这个数。”
 
“三万?”文材娘小心翼翼的猜道。
 
“是三十万吧。”刚刚还吓得哆哆嗦嗦的文材这时候插嘴道;“俺听说他可有钱了。”
 
郑秋分笑眯眯的摇摇头:“三十亿。”
 
“什么!”林家母子一起惊叫起来,然后连‘鬼女儿派人来讨债了’都没能吓住的文材娘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三十亿是多钱之后,突然白眼一翻,‘呃’的一声晕了过去。
 
杜笙箫用看苍蝇的眼神看了呆若木鸡的文材和翻着白眼晕过去的文材娘一眼,拍了拍裤子,对郑秋分说道:“上车,我们进村。”
 
“进村?”郑秋分一愣:“不是已经问清楚了吗?”
 
“这些了来之前我就问的差不多了,但是光有林文倩一个人的怨气没有用,她生前就算再冤苦,生成的怨气,也不足以变成那么可怕的东西。”杜笙箫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道:“更可况,怨气是人死之后才生成的,而她明明也是被那东西杀死的。”
 
“是啊。”郑秋分恍然。
 
杜笙箫关上车门,看着盘山路尽头被夜色吞没的村庄,轻轻的说道:“那个村子里,已经有比林文倩的怨气浓重的多的怨气……或者,连原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种穷山恶水里的灵气都有。”
 
第20章:婴冢灵(7)
 
从被碰瓷的地方开车到了后寨村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多钟了,杜笙箫在村口转了个头,把车头朝着来时公路的方向停好,侧眼看了眼郑秋分。
 
郑秋分已经歪在座位上睡着了,那双睁着的时候又圆又亮的眼睛闭上之后,原本精神十足的一张脸立刻显得憔悴又疲惫。
 
杜笙箫看着他眉间淡淡笼罩着的一股青气,微微蹙了下眉,伸出手去似乎想碰一碰那英气十足的剑眉,手指却在碰到郑秋分脸的一瞬间又重新缩了回来。
 
然后他静静的坐了一会儿,从后座拿了条小毯子,轻手轻脚的给睡的香甜的人盖上,打开车门,出去了。
 
而听到车门被关上的声音的一瞬间,郑秋分睁开了眼睛。
 
他透过茶色的玻璃与雾气浓重的夜色,看着站在半倚在车前的那个挺拔的背影,半响,小心翼翼的从毯子里探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他其实连一小会儿也没睡着,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在精疲力尽的同时又有一种诡异的兴奋,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感觉,累过劲儿之后,反而会睡不着。
 
但是睡不着却还是累,正好他也不知道该跟杜笙箫说些什么,是问他自己身上这个集屏蔽器和保鲜膜的作用与一体的幻境什么时候能消失呢?还是问他这个案子结了之后是不是要走呢?
 
似乎都能问,又似乎,都不太好问出来。
 
毕竟,前者不管怎么问都似乎会回到‘我是谁’这个问题上,而后者……
 
杜笙箫什么时候走,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他索性闭上嘴和眼,在杜笙箫平稳的驾驶中酝酿起睡意来。
 
这一酝酿,就是一整路,杜笙箫停车的时候,他本来想睁开眼睛,却在感受到那一束直直的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之后改变了主意。
 
但是没想到……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然后缩回手,捏着身上盖着的毯子柔软的边,嘴角浮起一丝愉快的笑意。
 
然后歪了歪头,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郑秋分虽然是笑着睡着的,但这一觉睡的却并不踏实,昏昏沉沉中总感觉有人在耳边说话,但那声音细细碎碎的,词不连语,他怎么听都听不清。
 
“别……别丢……”
 
“我……”
 
“看看……我……”
 
“哇……哇……”
 
他撑着额头睁开眼睛,一边想着这日子没法过了改天一定要去给房间做个隔音,一边有些恼火的骂道:“谁家孩子啊半夜不睡哭什么哭!”
 
骂完之后他突然一个激灵——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压根没在家!
 
那是谁在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得拉紧了毯子,小声的叫道:“杜笙箫?杜笙箫你在哪儿?”
 
这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响着,却无人应答——显然,杜笙箫还没回来。
 
那吱吱哇哇的婴儿啼哭声又开始响起来,这次还伴着妇人的安抚声。
 
“小宝不哭,小宝最乖了,呦呦呦,不哭了啊,明天奶奶给做个小布老虎。”
 
郑秋分这才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哪家孩子夜啼,家里大人怕吵到左右邻居所以把孩子抱出来哄。
 
但他心里也有点儿犯嘀咕,这村子地广人稀,家家户户都是住的那种又大又旧不知道流传了几辈的平房,他们在这里拍戏的时候就是租住在村民家里,每家都有那么三四间没人住的房间,按理来说,小孩儿在怎么哭,也是不会吵到邻居的啊。
 
他正在心里猜疑着,那妇人的声音又传来了。
 
“卫生所很快就到了,等陈阿姨给你吃了药,我们小宝明天就又能笑能闹了,不哭不哭了啊,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原来是有孩子生病了,当奶奶的半夜把孩子抱出来看病。
 
不过他明明记得这个村的卫生所不在村头而是在村尾啊,怎么这老太太往这边走了?天太黑了走错路了?
 
郑秋分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拧亮车灯,一个佝偻着怀里抱着东西的老妇人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出现在车灯尽头的村间土路上。
 
郑秋分拉下车窗,大声喊道:“嗨,大婶儿啊,您是去卫生所吗?走错路了!”
 
那老妇人却充耳不闻,继续往这边走。
 
郑秋分有点儿着急,他小时候总是半夜生病去医院,深知小孩儿半夜发烧什么的一点儿耽误不得,郑霜降总是说,要不是自己每天晚上半夜都去看他发没发烧,他现在早就烧成小傻子了。
 
他看了看那个还在慢慢的前进的身影,开门跳下车去,一边跑一边叫道:“婶儿啊,别往这边走了,卫生所在……”
 
郑秋分的话说到一半便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突然停下脚步,盯着那个还在一步一步走着的佝偻身影,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惨白而刺眼的车灯地光线中,郑秋分清楚的看到,那一脸沟壑彳亍前行的老妇人怀里,分明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的郑秋分,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细嫩如婴儿的啼哭。
 
“哇……哇……”
 
第21章:婴冢灵(8)
 
这一声啼哭着实诡异的要命,郑秋分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却见那老妇人脸上忽地又划过一丝温柔中带着焦急的神情,一边拍着怀里那个布娃娃的后背,一边安抚道:“小宝不哭了啊,不哭了,你看,有大车,车车。”
 
郑秋分看着她越走越近的身影和脸上交替出现的两种分明属于两个人的神情,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的笑了笑,再次问道:“大婶啊,您是带孙子看病去吗?”
 
那老妇人原本嘴里正在‘哇哇’的哭着,听到他这句话,突然停了下来,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郑秋分看了看她身后拉的长长的影子,又笑了一下,柔声道:“我是来这边玩的,不小心走错路了,正好碰上您,要不我帮您送您孙子去看病吧?”
 
“好啊,谢谢你。”那老妇人这次恢复了正常,颤颤巍巍的说着,把怀里的布娃娃举给郑秋分看:“你看,我们家小宝脸都烧红了。”
 
郑秋分迟疑片刻,伸手摸了摸那布娃娃脏兮兮的头发,说:“发烧了也是个漂亮的小孩,大婶,您家孙子长得真好。”
 
老妇人原本这时候该哭了,可居然没哭,还颇为骄傲的答道:“那当然了,我孙子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漂亮娃娃。”
 
郑秋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发现那手臂虽然瘦弱而带着腐朽味道,却还是温热的。
 
这老太太确实是个活人,虽然看起来诡异务无比,但最多,也就是个疯了的老太太。
 
直到此时,郑秋分心里一直绷着的弦儿才真正的松开了,他小心翼翼的扶着老太太的手臂,说道:“我扶着您点儿,您慢慢走。”
 
回答他的是两声稚嫩的婴儿啼哭。
 
然后老妇人絮絮叨叨的说道:“小宝,别哭了,你看,这个开车车的叔叔要送你去看病呢,我们小宝运气真好。”
 
郑秋分:“……”
 
扶着老太太走了没两步,他突然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一个身影正站在车前。
 
郑秋分先是心里一跳,继而看清了那个身影正是刚刚不见了的杜笙箫,便立刻放松了下来。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吓得小腿都软了的惊吓,猜到这老太太不是鬼之后虽然做了‘扶老奶奶过马路’这种好事儿,但心里的忐忑却一点儿不少的,就算是刚才扶着老太太的手臂,他的的手也是绷着劲儿的,就怕这老太太突然又闹什么邪乎。
 
直到现在,看到杜笙箫安安静静的站在车前,他才真正的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后背都要被冷汗湿透了。
 
“杜笙箫!”他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风风火火的喊道:“我捡到一个老太太,你快来帮忙。”
 
杜笙箫点点头,把后座的车门打开了,郑秋分扶着老太太走过去,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这个恐怕一辈子都没做过小轿车的老人钻进去,然后给她关好门,自己坐到了副驾。
 
“去哪儿?”杜笙箫没有问他这个老太太是谁,更没有在意后座穿出来诡异动静,他只是一手搭着方向盘,微微侧过头看着郑秋分,眼神淡漠清冷。
 
跟那个下午跟他吵嘴的杜笙箫、刚刚想摸他的眉毛却又缩回手去的杜笙箫、还有把文材娘吓得晕过去了的杜笙箫,看起来又不像一个人了。
 
简直是精分重度患者,传说中静若处子动若疯兔的真实写照。
 
郑秋分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说道:“把车掉个头,沿着这条道一直往里面开,去卫生所。”
 
半小时之后,杜笙箫和郑秋分坐在乡卫生所破旧的椅子上,一人手里捧着一杯味道单薄的茶水,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白大褂的乡卫生所的中年女医生一边轻车熟路的给老太太扎了一针镇定剂,一边跟他们寒暄着。
 
“这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妇都在城里做生意,就她一个人带着小孙子在村里过活,但其实她儿子生意做的蛮好的,城里房子挺大,但老太太不愿意过去住,她儿子就只好每次回来都给我们这些左邻右舍些钱,让我们帮着看着点儿。”医生把扎完镇定剂睡着了的老太太的鞋脱了,让她在病床上平躺下来,然后拉好帘子,接着说道。
 
“你看她穿的,还有手指头上戴的,都是挺贵的东西,她儿子儿媳妇也不是不孝顺,每次来都买好多东西,只是这老太太啊,住不惯城里。”女医生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精神了一下,笑道:“还没谢谢你们呢,多亏了你们啊,要不老太太要是一路走出去,明天我们还不知道去哪儿找她呢。”
 
郑秋分笑了笑,低声问道:“后来呢,她孙子是……没了吗?”
 
“没了?”女医生愣了愣,摇摇头:“没有,好着呢,现在在城里上初中了吧都。”
 
“那她怎么……”郑秋分疑惑的皱起眉,他原本听老太太疯言疯语的样子,还以为是老太太孙子没了伤心过度才变成这样,却没想到居然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你们是听到她在哪儿自言自语了吧。”女医生苦笑一声:“她孙子什么事儿也没有,也孝顺,每年寒暑假都来看她,她孙子小名儿叫毛毛,她念叨的那个小宝,不是她孙子,是老儿子。”
 
“老儿子?”郑秋分喝了口茶水:“她老儿子……”
 
“没了。”女医生脸上浮起一丝感慨:“都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村里老人儿都说,小宝要是活着,孩子也比毛毛小不了多少。”似乎是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女医生放下杯子,慢慢的讲了起来:“听老一辈的说,小宝从小就体虚多病,她为了给小宝看病,没少花钱,我们村本来就穷,那个年头更穷,我小时候一年能吃上那么三四次鸡蛋,就高兴的不得了了,可是小宝每个星期都能吃上,她家养的老母鸡下的蛋没卖,全攒起来,给小宝补身子用了。
 
可就是这么疼着,到了五岁的时候,小宝还是没了,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身子太弱了。
 
那时候小宝已经半个月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她心里大概也有预兆,小宝没了她也没像大家想象的那样疯,她男人那时候在外地干活,大儿子求村里人帮着把弟弟埋了之后,她哭了两天也就算了。
 
然后她们家没再要孩子,拼了命把老大供到了高中,实在没钱了,老大高中毕业就去学了技术,跟人家干了几年,自己开了厂子,本来媳妇也娶了孩子也生了,好日子刚要开始,她男人没了。
 
她男人没了之后,她就自己在乡下带孙子,毛毛是个挺皮实的孩子,又乖巧又省心,一年到头也不造事儿也不闹毛病,我们都说她是有儿孙福的人。
 
结果大概七八年前吧,一天晚上毛毛突然发烧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找我们帮忙,一个人背着毛毛就往村外跑,您也知道,我们村到城里那么远,她走得走到什么时候啊。
 
还好 ,我那天晚上给我闺女织毛衣的时候闺女突然说想要个跟毛毛一样的带小兔子的,我不知道怎么织,就去问她,她们家门开着,家里却没人,我就急急忙忙的叫了些个邻居,一起去找她,终于在大马路上找到她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身上都是泥点子,手里抱着毛毛,毛毛那时候都已经烧的晕过去了,我们也就来不及管她,急急忙忙把毛毛带回来输上液,等第二天毛毛退烧了,我们才发现她已经疯了。”
 
女医生感慨着喝光最后一口茶水,摇了摇头,看着若有所思的两人笑了笑,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们来这儿是……”
 
“我们来调查林文倩的案子的。”杜笙箫不等郑秋分说话,就抢先从怀里摸出一张证件,冷声说道:“对于林文倩,你了解多少?”
 
郑秋分盯着那张简直完全可以以假乱真的警官证,脸上勉强维持着平静,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卧槽这证是杜笙箫办的假证还是他凭空变了一张出来的?天啦噜妖妖零吗这里有个伪造证件的人啊!
 
女医生脸上的笑却僵住了,她低下头,伸手去摸杯子,却发现杯里没水,便拿起一边的小茶壶站起来说道:“水喝完了我去烧一杯,你们等等啊。”
 
“不用了。”杜笙箫打断她的话:“你就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女医生转过头,勉强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村里的人,我是卫校毕业了分配过来的,你们说的那个林文倩,我除了知道她在城里打工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杜笙箫笑了笑,看着她的手,问道:“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的手抖什么呢?”
 
女医生闻言下意识的一松手,玻璃做的小茶壶立刻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她猛地蹲下身子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文材娘说她儿媳妇怀孕了不想要,去城里打胎太贵了,问我有什么法子没?我当时也没想别的,就说红花喝多了能流产,谁知道……谁知道那天晚上……”她抬起脸看着杜笙箫,表情惊惧而带着深深地悔意:“我真的没想到她能对自己亲闺女下得去手啊……我真的没想到……”
 
郑秋分和杜笙箫对视一眼,都默默的没有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了女医生压抑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哭声,等她终于平静些许的时候,郑秋分从怀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低声说道:“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了,擦擦眼泪吧——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后来?”女医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要说话,却听拉起来的帘子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去了村头婴冢。”
 
三个人一起回头,却见明明已经应该熟睡了的老太太掀开帘子看着他们,苍老面容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又倒了下去,郑秋分大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她,看到她鼻翼有规律的颤动着,睡的很熟。
 
就像刚刚根本不曾醒过来一样。
 
第22章:婴灵冢(9)
 
从卫生所出来,两人直奔村头婴冢。
 
女医生刚刚告诉他们,老太太说的村头婴冢是村头一块荒地,她听这村子里的老一辈人说,也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种什么什么不长,而且不光是那一块,周围的几块地也是一样。后来来了个算命的,告诉他们这块地要拿来做墓地,而且只能埋五岁以下夭折的孩子。
 
说来也怪,自从那块地开始埋夭折的孩子之后,周围几块地的收成突然就好了,村里人从此便形成了习惯,谁家里有五岁以下的孩子夭折了,就都送到这里来埋上。
 
一路无语,很快,他们在女医生说的那块地前面停了下来,杜笙箫往郑秋分手里塞了一把手电,然后拔了车钥匙,两人下车。
 
“夭折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按理来说,是不应该有怨气的。”杜笙箫站在墓地前面,凝神看了一会儿,忽然奇道:“可是怎么这块地的怨气这么大?”
 
郑秋分手里拿着手电,也学着他的样子去看,可是除了一片光秃秃的墓地,他什么都没看到。
 
“怨气在哪儿?”他茫然的看着杜笙箫。
 
杜笙箫手一指,道:“人们常说‘坟前草都长老高了’是因为墓地中人体被微生物分解之后的成分很适合植物生长,所以一般来说只要不是经常有人照料的墓地,都是一片杂草疯涨,可你看这里。”他拿过郑秋分手中的手电,满墓地的晃了晃:“虽说是秋天了,但实际上野草还是应该有的,最不济也是应该有荒草叶子的,但这里除了土和墓碑,什么都没有。而能造成这种效果的,除了这块地的土质本身就有问题外,就是怨气侵蚀造成草木不生。”他又转身把手电照向相邻的一块玉米地,正是玉米成熟的季节,沉甸甸的玉米从包裹着的叶子里探出头,被手电一晃,闪着金黄的色泽。
 
“但你看,这两块地紧连着,如果说是这块地土质有问题,按理来说,旁边的庄稼地也不应该能长庄稼。”杜笙箫说着顺手挑了一个嫩嫩的玉米掰了下来,然后从兜里摸了两个硬币放到那宽大的叶子上。
 
郑秋分默默无语的看着杜笙箫轻车熟路的扒着玉米皮,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些崩溃:“我还以为你能看见怨气呢——话说咱能不能别这么接地气啊,你可是万灵城的城守大人啊,为什么要偷玉米吃!”
 
杜笙箫不为所动的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淡淡说道:“首先我确实能看到,但你看不到所以我教你怎么辨别有没有怨气。其次我这不是偷,我给钱了,这么小的玉米超市也才卖一块五好吗?最后。”他把一根剥的干干净净的嫩生生的玉米棒往郑秋分手里一塞,勾起唇,微微一笑:“我不是自己吃,给你吃的。”
 
郑秋分一脸呆滞的看着他。
 
“你不是一天没吃东西了吗?”杜笙箫摸出一包纸巾来一边慢条斯理的擦着手一边说道:“刚刚看你不想吃巧克力,那就吃这个凑合一下吧,挺嫩的玉米,可以生吃的。”
 
“哦。”郑秋分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来啃玉米,没说谢谢。
 
他觉得自己眼睛有点儿胀胀的,如果再不吃东西,可能就要饿哭了。
 
杜笙箫看着嘎吱嘎吱啃的像只小仓鼠似的郑秋分,兀自笑了笑。眼神却阴沉沉的盯着墓地中间那块躲在桑树后面的黑影。
 
他把擦过手的纸巾装到裤兜里,眼角瞥到玉米地里闪过一丝清透的白光。
 
“有意思。”杜笙箫低声笑道:“不知道是谁布的这个局,这人分明不知道怨气和灵气结合在一起会变成什么,但居然能想办法把这些原本分散轻易不得聚拢的东西集合到一起……真是有意思。”
 
“什么?”郑秋分忙里偷闲的从玉米上抬了下嘴,一边吃东西一边问道。
 
“我是说这个局很有意思。”杜笙箫又摸出一块纸巾来,等郑秋分吃完之后无比自然的递给他,拿过他啃过了的玉米棒:“先擦嘴。”
 
“哦,好。”郑秋分接过纸巾擦了两下,忽然觉得有些微妙。
 
这种被杜笙箫伺候的感觉……为啥这么熟悉?
 
但还来不及等他细想,杜笙箫非常没有公德的把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随手一抛,然后笑眯眯的看着他,说道:“那我们现在下去看看吧?”
 
“下去看看?”郑秋分顺着他的目光往墓地里看去,头皮瞬间一炸,他喉结艰难的滑动两下,结结巴巴的问道:“你是说去墓地里……看看吗?”
 
“当然了。”杜笙箫挑挑眉:“不然呢?”
 
“大晚上的不太好吧?万一打扰了孩子们睡觉多不好……”他下意识的就要往车那边跑,被杜笙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跑什么。”杜笙箫无奈的问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郑秋分松口气似的点点头:“对啊,我都忘了,有你在他们肯定不敢怎么着我。”他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很不好意思似的伸手去拿杜笙箫手里的手电。
 
“给你。”杜笙箫下意识的把手电递过去,同时松开拉着他的手。
 
郑秋分感觉到自己被松开之后撒腿就跑,速度之快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杜笙箫一边感慨他果然不愧是专业演员,一边再次眼疾手快拉住了郑秋分的手腕。
 
郑秋分哭丧着脸看着他:“我不想下去,至少别晚上下去行吗?”
 
“白天人来人往的谁让你去挖人家坟了?”杜笙箫白了他一眼:“而且到了白天那群碰瓷的人肯定就反应过来了,虽然不怕他们,但碰上了总归是个麻烦。”他一用力,拉上磨磨唧唧不愿意走的郑秋分,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这块墓地。
 
郑秋分一脚踩进去的时候感觉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一瞬间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鬼故事一齐涌上心头,但紧跟着杜笙箫走了两步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颗吊着的心放了下来,也不用杜笙箫拉着了,好奇心起,自己颠颠儿的就挨着去看这些小小的土包了。
 
有人说一块墓碑就是一本故事书,当你放下恐惧,在墓地里慢慢徘徊时,你会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数不清的故事之中,而你只需要不经意的扫一眼,就能看完一个人的一生。
 
村头婴冢这块墓地里的故事书无疑都是短篇小说,但同样也引人入胜。
 
郑秋分一块块墓碑的扫过去,发现这些墓碑大多只是用非常粗糙的石头雕刻的,上面写的名字也基本都是乳名,鲜少有连名带姓的名字。
 
“爱女芳儿之墓、爱女小萍之墓、爱女桃儿之墓……”郑秋分忍不住皱起眉毛,看着那一连串的爱女,又看了看那些基本都是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日期,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杜笙箫。”他低声叫道:“你来看这些。”
 
杜笙箫快步走过来,看着这些墓碑垂下眼帘。
 
“都是被父母放弃的孩子。”他低声说着:“或者说,都是被父母亲手扼杀的胎儿,怪不得这里怨气这么重。”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些相比这块地的其他地方而言异常粗糙和集中的墓碑,轻轻叹道:“这些胎儿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但没见过天日就被扼杀的胎儿,天然带着一股怨气。”
 
郑秋分沉默着,没有出声。
 
“但是还是不够。”杜笙箫摇摇头:“他们只是怨恨,但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区分男人和女人,光是这些,还不足以有规律的专门攻击未婚先孕而又准备结婚的女性。”
 
郑秋分听到‘未婚先孕’四个字的时候眉毛不悦的皱了一下,却也没说别的,看了看手里的手电筒,往墓地更深的地方去了。
 
杜笙箫看着那团依旧躲着的黑影,刚想走过去,却听郑秋分蓦地大叫起来;“杜笙箫!杜笙箫你快过来!”
 
杜笙箫猛地转身看向他的方向,身后,那团一直躲躲闪闪的黑影,悄悄的散开了。
 
而这一晚一直没出现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静悄悄的洒了下来。
 
映着月光,一个塌陷了的墓穴出现在郑秋分眼前。
 
他惊恐的跌坐在地上,手电掉在地上摔灭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具静静的躺在露出一半的棺材里的小小的尸骨。
 
那具尸骨的头部,明显被人用力的打的稀碎。
 
而月光惨白,照在歪歪扭扭地插在那里的粗糙木质墓碑上。
 
上面潦潦草草的刻着两行字。
 
第23章:婴冢灵(10)
 
“你怎么了?”杜笙箫几乎是立刻就赶了过来,他一把拉起郑秋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他没有外伤之后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郑秋分僵硬的指着那块墓碑:“但是你看那个……”
 
杜笙箫循声望去,继而眉梢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他松开抓着郑秋分的手,小心的跨过塌陷了的坟墓,走到棺材露出来的那一头,蹲下身,细细端详着那具在郑秋分看来极其恐怖的尸体。
 
“这个……好像是那个小宝的坟啊……”郑秋分不知道该干什么,心里又害怕,只好不停的说着话来分散一下注意力:“你说这得什么愁什么怨才能让人把脑袋砸成这样啊?这小孩儿死的时候不是说也就五岁吗?怎么会跟人结下这样的仇怨啊?”
 
杜笙箫没有理他,而是伸出手,直接去推了一下那块半开着的棺材盖。
 
郑秋分吓得一下子蹿到了一边,杜笙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干什么?”
 
“你推棺材板干嘛?”郑秋分急赤白脸的问道:“它万一再被你弄活了怎么办?”
 
杜笙箫哂笑一声,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它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没可能活过来的。”说着,他看了看那具已经完全露出来的尸体,低声说道:“没关系的,我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你过来看看。”
 
郑秋分却还是依旧站在他身后老远的地方,不肯过去:“什么事儿你说就行了,我不过去 。”
 
杜笙箫沉默了片刻,说:“这孩子是被人砸死的。”
 
“什么?”郑秋分吃了一惊,也顾不上害怕了,往前走了一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他的手骨。”杜笙箫指着那支细弱苍白的小手骨,慢慢说道:“手掌冲上,五指成抓状,这是明显的挣扎推拒的姿势,还有腿。”他让开一点,让郑秋分哆哆嗦嗦的蹲到他身边,继续说道:“两条腿的姿势不一样,前脚掌向上,呈蹬踢状,显然也是在挣扎。而刚刚那个医生告诉我们,这个孩子下葬的时候是病死的,死的时候已经很长时间吃不下东西了,非常虚弱。这样的孩子,应该死的很安静,就算不是病死的,只要是正常死亡,家人给遗体入殓时,也都会把孩子的腿平放,把两手放到身体两侧或者平放到胸前,绝对不会是这种状态。”
 
郑秋分按照杜笙箫的指点看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的挠了挠头,问道:“那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这孩子埋了之后又活了?说起来我倒是真的在百科全书上看到过这种例子,这种情况好像叫做假死,不过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是埋了之后又活过来的。”杜笙箫打断郑秋分的自问自答,从棺材旁边站起身来,看了看远处已经微微泛白的天色,低声道:“我们先回去,路上我跟你讲。”他看了看依旧没有动身的郑秋分,又补充道:“村里人起的都早,别跟他们碰上,麻烦。”
 
郑秋分虽然还想再研究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儿,但他也晓得利弊,知道万一跟这村里那帮人碰上肯定要遭,于是站起身来,跟着杜笙箫往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问道:“这块坟地这村里人应该不会常来吧?”
 
杜笙箫点点头:“自古婴冢都是凶地,肯定不会有人没事儿往这边跑。”
 
“那就好。”郑秋分点点头,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风衣,折回去,盖在了那具裸露在外的小小尸骨上面,低声道:“活着的时候就挺受罪了,死了别再这么不体面了。”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蹲下身去,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块已经有些软了的巧克力:“这个不能给你,这个是我的,你要是想吃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新的,但这个……”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杜笙箫,声音很小很小的说道:“这一块,不一样的 。”
 
然后他站起来,冲着杜笙箫一笑,说:“走吧,先去找点儿东西吃,那根玉米估计已经消化掉了,我肚子好饿的。”
 
杜笙箫有些怔怔的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给一具完全没有感觉的尸体盖衣服,听到这句话才有些茫然的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说:“那我们回去吧,这个点儿,应该到市里之后正好能吃上最晚的那一波早饭。”
 
郑秋分点点头,高高兴兴的走过去,两人一起小心翼翼的穿过那一排排陈旧的墓碑,离开了后寨村。
 
到了车上之后杜笙箫先把车里的零食全翻了出来,发现全是一些干果和糖果,基本没有能顶饿的,郑秋分倒是挺高兴,他本来就喜欢甜食,这会儿又饿了,抱着糖和干果一顿吃,直到杜笙箫的车已经开的离后寨村老远了,才停下剥碧根果的手,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棉花糖,一边问道:“你这儿怎么这么多甜的啊?”
 
杜笙箫摇摇头:“应该是过年的时候买年货送的,一直放这里面了,也没吃过。”
 
郑秋分僵硬的停下吃的正欢的腮帮子,不抱希望的问道:“你是在逗我吗?”
 
“不是。”杜笙箫似乎刚想起来保质期这回事儿,一手开车一手拿起放在一边的干果包装袋,看了看说道;“上面说保质期是八个月,二月买的现在十月……嗯,差不多。”
 
“差多了!”郑秋分拎过包装袋,看了之后忍无可忍的瞪了他一眼:“你是二月买的但这个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份好吗?”
 
杜笙箫吓了一跳:“那你怎么办?哎呀你怎么吃这么快,你是不是要食物中毒了?”
 
郑秋分生无可恋的往后一靠:“我又没吃出来这东西坏了,算了,现在还没什么感觉,估计你车里凉快坏的没那么快。”他扎扎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杜笙箫说道:“万一……万一奴家要是病了,官人可要对奴家负责啊。”
 
“……”杜笙箫忍住想去呼他一巴掌的冲动,面无表情的开着车。
 
郑秋分看着再一次被自己撩的不说话的某人,忍住已经到嗓子眼的大笑,故作哀怨的打开车窗,四十五度角望着窗外。
 
秋天的早晨,风很凉很舒服,几乎一夜没睡的郑秋分被舒服的秋风吹着吹着,就迷迷糊糊的垂下了脑袋。
 
半醒半睡中,感觉有人把越过他小心翼翼的把车窗摇了下来,往他身上盖了块小毯子。
 
他舒舒服服的往毯子里又钻了钻,感觉那个给他盖毯子的人似乎挨着他的耳朵轻轻的笑了一声,热气痒痒的钻进耳道,那人声音清朗而带着些许性感的慵懒,就那么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倒是愿意负责任,不过,你真的愿意让我负责任吗?”
 
梦里他高兴的都要疯了,嗷嗷嗷的扑上去想求被负责,却见那人猛地拉开了跟他之间的距离,似乎只是一瞬间,但一条雾气昭昭的河就横在他们之间。
 
那人站在河对岸,问他:“现在呢,现在你还愿意吗?愿意的话,就来找我吧。”
 
“没船你说个毛!”郑秋分大叫着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了熟悉的M记的招牌,他揉揉眼,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市里,杜笙箫正拎着装好的早饭从M记旁边的粥店走出来。
 
自己身上妥帖的盖着软乎乎的小毯子,没有人推开他,也没有人跟他之间,隔着那条雾气昭昭的河。
 
真好。
 
彼时沉寂了千万年的一切才刚刚开始恢复运转,像多年不用的陈旧机器,缓慢却坚定的转着生锈的轮轴。
 
郑秋分不知道,那虽然看不到但一旦运转起来便再也无法停下的轮轴,将会在不久的将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直到颠覆他生活的全部,直到逼迫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他根本不愿意知道的真相。
 
直到,让他终究难以避免的,和现在这个手里提着为他买来的温热早饭的男人,背对而立。
 
但在这个一切风暴都还仅仅在酝酿之中的早晨,郑秋分与杜笙箫分吃了三屉小笼包后,一人抱着一大杯豆浆,舒舒服服的靠在车里,俱是满足的叹了口气。
 
杜笙箫咽下嘴里的食物,沉吟片刻,叹道;“你知道是谁杀的小宝吗?”
 
第24章:婴冢灵(11)
 
郑秋分摇摇头:“让我先想一想。”他垂下眼帘,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喝完了杯子里的豆浆,然后摇了摇头,道:“想不出来,谁会跟一个五岁小孩儿有这么大的仇?”
 
“康晨。”杜笙箫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康晨?”郑秋分愣了愣;“你是说小宝的哥哥?”
 
“对。”杜笙箫说着,把自己喝完豆浆的纸杯放到一边,解释道:“当时去埋小宝的只有他哥哥,按照这村里的习俗,死人被抬到墓地之后,下葬之前,其他人要离开,只有亲人才能留在那里,跟阴阳两隔的人说说话。
 
我猜那时候,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这个哥哥一定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最可能的,就是有人敲棺材,呼救。
 
他当时不一定意识到了这是弟弟‘活过来了’他可能只是下意识去打开了那个棺材,然后发现他们本来以为已经死去了的弟弟,还活着。”他看向郑秋分,问道:“如果你是他,你会做什么?”
 
“当然是赶紧把人叫过来把小宝带回家啊。”郑秋分理所当然的说道。
 
杜笙箫摇摇头,道:“错了,我问的是‘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办’。而你回答的是‘如果你遇到了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郑秋分被他的咬文嚼字弄的一愣,有些懵的问道;“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处境不同,立场也不同。”杜笙箫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所谓立场决定观点,你不是他,所以你不知道,他会怎么办。”
 
“你也不是他啊。”郑秋分不服气的反问道:“那你怎么能肯定是他杀的小宝呢?”
 
“我不是他,但我见过千千万万的他。”杜笙箫似乎有些疲惫似的阖上眼睛,平静地说道:“那样的年代,那样的家庭,虽然有两个儿子,但母怜幼子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这个幼子还乖巧多病。理所当然的,这个家里所能挤出来的所有的好处,都是这个弟弟的,而同样正处于需要人关心的少年期的哥哥,却备受冷落,甚至因为弟弟生病花销太多而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这样的弟弟,对哥哥而言,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他一下一下的慢慢敲打着车座的扶手,轻轻说道:“而当他发现原本自己以为解脱了的阴影,又重新回来了,他会怎么办?性格尚未完全发育成熟、沉默而备受冷落的哥哥,会不会……”
 
“别说了。”郑秋分打断他的话,看着紧闭的车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别说了。”他神经质般的重复着,伸手重重地拉开车窗,窗外带着汽车尾气味儿的空气随着微微凌冽的风飘进来,他这才松口气,又慢慢的喃喃道:“杜笙箫,你别说了。”
 
上午九点多的光景,阳光正好,车外一片喧闹的明媚,车里却如同冰封般的沉默。
 
杜笙箫等郑秋分缓过气来之后把车窗重新关上,打开车里的换气系统,偏过头,看着他微微靠在座位上,茫然的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眼神茫然的聚焦在车窗外的某一个点上,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杜笙箫问道。
 
“你不知道吗?”郑秋分沉默了片刻,反问道:“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的。”
 
杜笙箫笑着摇摇头:“你忘了我说过的吗?我就是一个典狱长,除了万灵城,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我也不能肯定自己刚刚的推断是对的,毕竟我虽然见过很多像康晨一样的人,但我没见过他。”
 
郑秋分低而短促的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车里的气氛更加沉默了下来,杜笙箫拿起一块不知道到底坏没坏的糖,放进嘴里,皱了皱眉,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甜味,却还是没有吐出来,而是压到舌根下面,以图来减缓一些甜味。
 
“不喜欢吃糖吗?”郑秋分突然问道。
 
杜笙箫含糊的‘嗯’了一声,说:“也还好,这个糖太甜了一些,真不知道你刚才是怎么咽下去的。”
 
“我很喜欢吃糖。”郑秋分说:“我姐也喜欢吃。”
 
“哦。”杜笙箫干巴巴的应道:“看来是家族遗传的爱好。”
 
“那我就不知道了。”郑秋分笑了笑:“我记不清我爸妈喜欢吃什么了,事实上,我爸死之前好几年里,他都基本没有跟我们一起吃过饭,他吃的东西是营养师特制的,基本没有什么味道。”他声音低下去;“而我妈,我妈死的时候,我还没有什么记忆。我只记得她是个艺术家,是个三天两头往外跑的艺术家,每次回来,总是要给我和我姐带一些她去的地方的特产,大部分是各种点心和糖果。”
 
杜笙箫对他接下来的话有了预感。
 
果然,郑秋分低声笑了一下,说:“嗯,我猜你也想到了,这些特产基本都被我吃掉了,我姐每次放学回来的时候,就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不光是这些,还有很多,比如,我爸当年为了保住家族产业,让她退学。”他低下头,一贯笑容满满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就那么平平淡淡的说道:“我当时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到底怨没怨过我爸,后来长大了,知道我爸这是在为我留后路,又在想,她怨没怨恨过我,刚刚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明白了,她一定是怨恨过的。”
 
杜笙箫听到这儿刚想打断他,就听他不高不低的说:“可我活该。”
 
“你说的不太像人话。”杜笙箫皱起眉:“我刚刚的推断只是根据阅历得出的结论,我尚且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阅历 ,你又怎么敢因为我的一个推断去猜忌你姐?”
 
郑秋分摇摇头:“不是猜忌,就是觉得她这些年活的果然不容易。”
 
“容不容易不是你说了算的。”杜笙箫冷笑一声,挑起眉:“我发现你现在不仅胆小人怂,脑子还不好使,一点儿也不像……”
 
“不像什么?”郑秋分疲惫的看了他一眼,面前依旧是那张让他惊艳的容颜,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小时之前还对这张脸心悸的他突然有些提不起精神。见杜笙箫不说话,他又慢吞吞的问道:“不像你和叁尺兽以为的那个人吗?”他看了一眼杜笙箫吃惊的表情,叹口气:“别这么看我,我虽然不愿意多想什么但我好歹也不是傻子,不过这次我看你们八成是认错人了,我真的就是个普通人,没开过天眼也不是我爹从外面捡回来的,除了性取向小众点儿再也没有特殊的地方了,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大概也就是比一般人长得好看点家里有钱点儿,别的,真没了。”
 
杜笙箫凝神看了他片刻,低低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这个问题,郑秋分却在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静了片刻,然后没头没脑地问道:“那老太太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疯的?”
 
第25章:婴冢灵(12)
 
杜笙箫摇摇头:“我不知道,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
 
郑秋分说:“女医生说找到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身上都是泥点子,会不会是去坟地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更大的可能是老太太摔了一跤年纪大了摔傻了。”杜笙箫说:“在没有确定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测。”
 
郑秋分听着他这一串吞吞吐吐不甚肯定的回答,皱了皱眉,问:“那我们去这一趟是干什么去了?”
 
“至少我们知道了林文倩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杜笙箫勾了勾嘴角,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团怨气,补充道:“也知道了凝成这个怨灵的怨气是怎么来的,这就够了。”
 
“这就能把那个什么怨灵消灭了?”郑秋分有些不相信的问道。
 
“不能。”杜笙箫摊摊手:“怨气只能化解,但没办法消灭掉,而化解掉怨气,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郑秋分下意识的问道 。
 
杜笙箫说:“这些怨气在后寨村的村头婴冢盘旋很久了,但一直没有凝成怨灵,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郑秋分有些抓狂:“你要说就好好说,不要一直吊人胃口好伐?”
 
杜笙箫用‘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我都跟你说过了,怨气是要跟灵气冲撞在一起才能形成怨灵的,后寨村那个地方,穷山恶水,生民凋蔽,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灵气,我刚刚也看了,整个村子从村头到村尾就没有一处好风水,这样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灵气来?”
 
“对啊。”郑秋分想了想,点点头,说:“那为什么会突然冒出灵气来?”他看着杜笙箫嘴角的冷笑,心里一动,说:“难道是有人故意的?”
 
“看来你的脑子还是有一点儿的。”杜笙箫点点头:“所以我说这次去还是有意义的。”他顿了顿,忽而正色道:“我们以前以为对手只是怨灵,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如此。”
 
郑秋分一双圆眼瞪的更圆了,他拧着眉,问道:“知道这种事情的人很多吗?”
 
“如果你说的这种事情指的是怨灵是怎么产生的这种事,我只能说,所有的化形兽都知道,这真的不算什么秘密。”
 
郑秋分沉默半响,说:“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背后操纵这些事情的人是谁,是吗?”
 
“的确如此。”杜笙箫自嘲的一摊手;“我说过,我就是个典狱长而已,我能做的事情,真的不多。”他顿了顿,说道:“不过,你能。”
 
“我能?”郑秋分吃了一惊:“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个本事?”
 
杜笙箫无奈的笑了笑:“你不会真把叁尺献祭才做出来的幻境当成保鲜膜和屏蔽器吧?这个幻境还有一个功能,叫做‘凡入吾境,吾入汝心’意思是进入你这个幻境的人,只要你愿意,都能看到他心里所有的事情,当然,这个过程是很费力气的。”他抬眼,看着郑秋分,慢慢问道;“你愿意试着用一下这个功能吗?”
 
郑秋分脸白了白,没有说话。
 
他明白这种事情放在小说里大概就是主角开了金手指,应该都是挺兴奋的,其实想一想也很带感,能轻易看到别人放在心里的秘密什么的,但是……
 
但是他怂,他不愿意知道这么多事情。
 
小时候姐姐给他讲故事,知道的最多的那个人总是最先挂掉,因为心里放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能力。
 
而且没有人会喜欢别人能看透自己的,他活了二十几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被周围的人喜欢,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杜笙箫期待的眼神在这样的沉默里一点一点的暗淡了下去,最后他轻轻的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这些我不该跟你说的,本来,这件事就是应该我自己解决的,把你搅进来是我鲁莽了,你不要在……”
 
“我愿意试一下。”郑秋分突然打断他的话,杜笙箫吃惊的看着他,郑秋分勉强勾了勾嘴角,重复道:“我愿意试一下,要怎么做?”
 
“你……”杜笙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直接解释道;“现在还不能开始,你一夜没睡,精力完全不够,我先开车带你回去补觉,精神足了之后就能开始了,没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我说过,这个幻境是附在你身上的,凡你所到之处,皆是幻境,你只需要坐在别人旁边,凝神注意去感受周围的声音,就能进到那个人心里的世界去了。”
 
郑秋分挑挑眉:“听起来还挺简单的,行吧,那我们回家吧。”
 
杜笙箫‘嗯’了一声,拧开了车钥匙,郑秋分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想让我去听谁心里的秘密?”
 
杜笙箫挑了挑嘴角,说:“王琛的太太,陈茹茵。”
 
第26章:婴冢灵(13)
 
半夜,郑秋分突然醒了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圆型顶灯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看了眼点儿。
 
凌晨三点半,他睡了足足十六个小时。
 
但很奇怪,以前总会做的那些完全记不清的奇奇怪怪的梦,在这么长的睡眠里,都没有找到他。
 
简直可喜可贺。
 
他翻了个身,盯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愣了一会,突然想起来白天的事儿。
 
“不好意思,这些我不该跟你说的,本来,这件事就是应该我自己解决的,把你搅进来是我鲁莽了,你不要在……”
 
“我愿意试一下。”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却扯到了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睡姿而酸痛的脖子。
 
“啊……卧槽。”他低声的骂了一句,慢慢从床上爬下来,去洗了把脸,然后从冰箱里给自己拿了点儿饼干什么的,瘫到沙发上,一边磨牙一边不可思议的想:“我到底为什么答应他了?”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或许是因为他虽然又怂又废但心里好歹还有些热血,或许是因为他想彻底免除姐姐身边的麻烦,但是……
 
但是多少冠冕堂皇的借口,也没办法掩盖一个真相——杜笙箫拧着眉毛一脸疏离样子,真的是太他妈性感了。
 
特别符合他这种性别男爱好男的生物的审美。
 
总而言之八个字,美色误人,鬼迷心窍。
 
郑秋分捂着脸心说怎么就克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呢?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就这么栽了一下呢?不行,干完了答应他的这事儿,赶紧撤,这人太危险。
 
这么想了一番,他觉得心里舒服些了,把饼干一扔,眼一闭,决心在沙发上睡个回笼觉。
 
一分钟之后,他又睡着了。
 
一墙之隔的地方,杜笙箫收回放出去的两只‘窥探虫’,抽了抽嘴角,看着某一个虚无的地方的说道:“你说他怎么这么能睡?刚睡了十六个小时醒来,吃了块饼干就又睡了,你真的没找错人吗?”
 
不知他获得了怎样的回答,片刻之后,他又哼了一声,说:“知道了,我下次不装可怜逼他了,但你也看到了,不逼他,他哪里往前走啊?难道还真让我去色诱他啊?”
 
对方似乎给了肯定的回答,杜笙箫瞪眼骂道:“想得美,你说你就在他屁股后面了做了几百年跟班,怎么就这么向着他?我可是养了你成千上万年啊,都没见你为我考虑。”
 
他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啤酒,随意的用牙咬开,笑骂道:“行了别贫了滚吧,你就剩这么点儿精神力了,省着用吧。”冰凉的啤酒下肚,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精致的眉眼间浮起一丝饶有兴趣的笑意:“明天就是我们的‘大人’万年之后第一次真正出现的时候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真是……期待啊。”
 
夜色茫茫,浮世莽莽,仅仅一墙之隔的两人尚且心绪不同至此,便更不用说那些匆匆走过的陌生人了。
 
他们匆匆忙忙,擦肩而过,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下一秒,对方将遇到什么。
 
王清可醉醺醺的从酒吧里出来,门外等着的年轻挺拔的男孩子忙上前扶住她,在灯红酒绿的闪烁中偷眼看了她一眼,随机不露声色的皱了皱眉。
 
到底是上了四十的女人,就算是再昂贵的化妆品,也只能让她在照片里显得比同龄人小二十岁,但灯下一看,那些被岁月勾勒出来的细小纹路,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年轻的男孩子在心里轻慢着,面上却是一副纯情可爱的笑脸:“可可,你怎么又喝成这样?要不是dan跟我说你在这里,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呢。”
 
王清可一把推开他,冷冷一笑道:“找我?我可不跟不守规则的人玩。”
 
男孩子可怜兮兮的低下头,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不带套了,可可,我上次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打住。”王清可烦躁的抚了抚额:“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钱我也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男孩子脸上露出一点儿恰如其分的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可能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可可,你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过家了。”
 
“回家?”王清可看了看天,大笑起来:“我回哪个家?是和你的那个虚情假意的家?还是和我老公的那个根本没人的家?还是说……回我后妈家?回那个……那个可怕的家?”她一把揪过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做好的男孩子的领子,神神秘秘的竖起一根手指头,说:“我跟你说,我那个后妈啊,她不是人,我亲眼看到的,她不是……不是人……”话还没说完,她只觉一阵醉意袭来,控制不住的闭上眼睛,任自己坠入黑暗之中。
 
男孩子下意识的搂住她徒然软下来的身子,用力托了一把,在心里吐槽道:“素来听闻这位王大小姐跟那位颇有手段的王夫人情如亲生母女,结果没想到全是谣传,这位王大小姐估计恨都恨死那位把自己亲妈挤走的王夫人了,喝醉了都不忘了骂对方不是人,哈哈……”
 
年轻挺拔的男孩子一边吐槽着一边把这位酒气熏天的M市第一名媛塞进后座里,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拧亮了车钥匙,专心致志的把车从横七竖八的停着各种豪车的酒吧街开了出去。
 
他没有发现,一团如夜色般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笼罩在了后座上,原本睡的死烂的王清可突然瞪大了眼睛,额头青筋暴起,下一秒,却无力的重新合上了眼睛。
 
血腥味,在狭窄的车厢里,一丝一丝的,蔓延开来。
 
第27章:婴冢灵(14)
 
“砰砰砰!砰砰砰!”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把郑秋分从睡梦中惊醒,他揉着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才发现天光早已大亮,而自己居然就这么瘫在沙发上睡了一宿,浑身上下都是酸的。
 
“谁啊!”他一边套衣服一边扬声问道。
 
“是我。”杜笙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快开门,出事儿了。”
 
郑秋分三下五除二的套上了背心裤子,刚一开门,杜笙箫就一脸凝重的看着他,说:“王清可死了。”
 
“啥?”郑秋分反应了片刻:“王琛的那个闺女?”
 
“是,今天早晨被发现死在情人的车里,情人也在,应该是被吓到了,被发现的时候疯疯癫癫地,已经不清醒了。”杜笙箫叹口气,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怎么一说她你就反应过来拎了?认识?”
 
“不熟。”郑秋分‘啧’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我姐年轻时挺喜欢跟她玩的,后来她结婚了,生活变的特别……”郑秋分皱了皱眉,斟酌片刻,谨慎的想出一个形容词:“特别丰富多彩,我姐就不乐意跟她一起玩了。从那以后就没怎么见过她。”
 
杜笙箫跟着他进来:“你姐还真是古板。”
 
“岂止是一般的古板。”郑秋分笑了笑:“她从小就是个小大人,也不能说是古板,我姐是洁身自爱。”
 
杜笙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上下打量他一番,道:“睡舒服了?”
 
“舒服了。”郑秋分从冰箱里拿了两盒牛奶出来,倒进小煮锅里放到煤气灶上,一边拧开火一边问道:“吃饭了没?”
 
“没有。”杜笙箫飞快的答道:“你是要做早餐吗?”
 
“对啊。”郑秋分又拿了一盒甜麦圈出来,非常豪爽的往锅里倒了一通,用勺子搅了搅;“不过我不会什么太复杂的,就会煎个鸡蛋煮个牛奶麦片。”
 
“已经很好了。”杜笙箫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坐到椅子上:“我喜欢咸口的煎鸡蛋。”
 
“忘了补充一句。”郑秋分看了他一眼:“我家里鸡蛋正好吃没了,今天只有牛奶麦片,你要是特别想吃鸡蛋我零食筐里有野山椒的卤蛋你可以吃一个。”
 
“哦,那算了。”杜笙箫一点儿不强求的摊了摊手,撑着下巴看着杜笙箫懒懒散散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发呆。
 
“好看吗?”郑秋分搅了搅牛奶,转身一笑。
 
“还行。”杜笙箫淡定道:“男人嘛,都差不多。”
 
郑秋分愣了愣,突然嘿嘿一笑。
 
“你笑什么?”杜笙箫瞟了他一眼。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儿像什么吗?”郑秋分不等杜笙箫说话,就铿锵有力的下了定义:“深柜的小gay!”
 
杜笙箫:“……”
 
杜笙箫:“闭嘴,做你的饭。”
 
郑秋分一边嘿嘿的乐着一边接着搅牛奶,随口问道:“对了,王清可的事儿上本市的早间新闻了?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王琛给我打的电话。”杜笙箫闻着牛奶味站起来,从玻璃橱柜里拿了两只碗出来。
 
“王琛给你打电话?”郑秋分吃了一惊:“为什么啊?”
 
“你忘了?我可是懂风水的江湖骗子啊。”杜笙箫有些烦躁的从一小筐勺子里挑来挑去:“你这勺子就没有不带花纹的吗?”
 
“没有,全是带花纹的,都是我姐挑的。”郑秋分笑起来:“好看吧?”
 
杜笙箫沉默片刻,感慨道:“我以为女强人的世界里没有田园小碎花的。”
 
“确实没有。”郑秋分关了火,把牛奶麦片拿下来:“不过我是她心中的傻白甜弟弟,她本来想买一套机器猫的给我来着,被我拦下之后就拿了这一套。”
 
杜笙箫叹口气,认命地拿了两只白底绿花的勺子出来,坐到了桌边,郑秋分把一小锅牛奶均匀的分成两碗,调侃道:“你刚刚进来那么着急的样子我还以为要马上出去呢,没想到你居然会一直等着喝牛奶麦片还有心情挑勺子,说实话,你这么着急来敲我的门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心里急得很,这怨灵已经开始在有人的时候作案了,已经越来越危险了。”杜笙箫面不改色的说着,舀了一勺子麦片吹凉:“但我是萧大师,我得端着,他叫我去我就立刻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郑秋分赞同的点点头:“对,高人都是草菅人命的。”
 
“噗……”杜笙箫差点吃呛,他瞪了郑秋分一眼:“我不是草菅人命,我是着急也没用,现在尸体还在警察局,王琛再怎么厉害,也不能把我放进停尸间,虽然他说现场警官说了跟前几起案件很相像,但也不能肯定,还得等法医鉴定结果出来才能确认,更何况,就算万事俱备了,你这东风不还是没吹起来吗?”
 
郑秋分想了想:“行吧,那等他结果出来了咱们就过去?”
 
“是我就过去。”杜笙箫纠正道:“你一个三流小明星跟我搀和我到一起我的可信度立马下降,你得自己过去。”
 
“我自己怎么过去?”郑秋分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们家跟王家虽然都是在M市做生意的,但基本没什么联系,我过去干嘛?”
 
杜笙箫更莫名其妙的回望过去:“你姐姐以前的好朋友出事儿了,她现在自己不能来,你当然要去人家家里看看了。”
 
郑秋分抽了抽嘴角,看着杜笙箫满脸理所当然,沉默半响,说:“哦。”
 
杜笙箫看着他满脸的‘你特么一定是在逗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刚要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上闪烁的‘王琛先生’四个字,嘴角一勾,道:“现在万事俱备了,东风,吹吧!”
 
郑秋分:“……”
 
郑秋分:“又特么开始精分了。”
 
第28章:婴冢灵(15)
 
杜笙箫虽然嘴上说着要装出一副大师的架子,但吃了饭连水都没喝几口就匆匆忙忙的走了,郑秋分能看出来,他心里急得很。
 
可是自己该怎么去呢?
 
郑秋分毫无头绪的躺在沙发上刷微博,正好搜出来本市的最新新闻,第一条就是‘M市第一名媛惨死街头,情人疑似当红小生’他心中一动,点开路人偷拍的照片,仔细的看了半天,确定王清可的情人确实是自己前一阵子刚刚合作过的一个明星——韩源。
 
这孩子最近这两年正当红,要颜值有颜值要演技有演技,为人却很是谦和,毫无傲气,郑秋分前一阵子跟他合作的时候玩的很好,后来还一起喝过几次酒,他隐约听说过韩源有背景,被包养之类的,却并不在意,没想到却是真的。
 
这下这孩子算是毁了,就算以后清醒了,恐怕也要被王家用势雪藏。他有点可惜的叹口气,把手机丢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身下的垫子。
 
忽然,他眼前一亮,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急匆匆的跑到卧室找了一套衣服穿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跑去。
 
“喂,赵秘书吗?去给我查一下王清可的那个情人韩源现在在哪家医院?不,不用告诉我大姐,这是我朋友。好,你一会儿发我手机上。”
 
赵秘书是他姐身边最得用也嘴最严的秘书,果然,他刚刚开车出了小区,赵秘书的短信就发过来了。
 
“韩先生在市五院,病房号是9012。”
 
郑秋分咧嘴一笑,给杜笙箫发了个短信,接着方向盘一打,直奔五院而去。
 
市五院是M市唯一的专治精神类疾病的医院,在M市市郊的位置,环境幽雅费用高昂,虽然是公立医院,但因为有私企注资的缘故,颇有几分私人疗养院的架势。
 
很巧,郑氏集团就是那家注资的公司。
 
郑秋分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去之后,直奔韩源的病房,门口椅子上坐着的人一见到他就愣住了。
 
“ vincent?你怎么来了?”
 
“嫂……何教授?你怎么在这?”郑秋分硬生生的把到嘴边的嫂子两个字咽了回去,惊讶的问道。
 
“哦,里面那个是我学生的病人,我来找我学生说点儿事儿,他现在在里面,我在这儿等等他。”被他叫做何教授的男人略一惊讶之后微笑着解释道,狭长的眸子闪过温润亲和的光。
 
但郑秋分却知道,眼前这男人的温和只是假象……表象,他真正发怒起来,可是可怕的很。
 
这是他最好的哥们黎烽的男朋友,姓何,叫何言之,是个犯罪心理学博士,也是网路上相当著名的歌手,在外人眼里暴躁无比的黎烽在他面前就是一头乖顺的小绵羊,只会咩咩叫着要草吃的那种。
 
何言之看郑秋分愣愣的看着自己,无奈的摇了摇头,问道:“你来这儿干嘛?”
 
“哦……”郑秋分如梦初醒般一拍手:“我是来找人的,就是这个病房的病人。”
 
“这个病房的?”何言之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个病房的病人身份有点儿尴尬啊……怎么,你认识他?”
 
“嗯。”郑秋分在他探究的眼神下硬着头皮答道:“他是我朋友。”
 
“你朋友果然都很奇怪啊。”何言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不过我估计你可以现在回去了,这里面的人神志不清,只会一个劲儿的念叨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不管你找他干什么,都没用,他已经不认人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清醒啊?”郑秋分有点儿着急的问道。
 
何言之想了想:“情况好的话三五年,不好的话,那就下辈子了。”
 
郑秋分有些吃惊。
 
他知道韩源被吓的不清,但没有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他有点儿苦恼的挠了挠头,就见原本紧闭着的病房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声凄厉无比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声惨叫彻底打消了他进去看一眼的念头,同时在心里默默的感慨:这病房不愧是他姐亲自找人监管盖的,这个效果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无精打采的跟何言之告了别,郑秋分一边绞尽脑汁的想着要怎么做,一边往外走,冷不丁的,被人撞了肩膀。
 
“怎么走路呢?”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粗鲁的上前把他一把推开,同时骂骂咧咧的说着:“没吃药就出来啊?冲撞到萧大师有你好受的!”
 
萧大师?
 
郑秋分疑惑的一抬头,就看见一群黑衣保镖站成一排拥簇着两个人,穿宝蓝色马褂拄着拐棍脸色阴鸷的是之前宴会上见过几次的王琛,而站在他身边,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装的,鼻梁上顶着一副无框眼镜的,正是早晨穿着大背心大裤衩从他家跑出去的杜笙箫。
 
他怎么来五院了?他不是去王琛家里了吗?
 
郑秋分摸不清头脑的愣在了原地,倒是他这一抬头,王琛身边有人认出了他来,凑到王琛耳边耳语了几句,老头‘嗯’了一声,冲他笑了笑,同时呵斥刚刚推他的那个保镖:“没长眼吗?这位是郑氏的小公子,也是你能推的?”然后对他点点头道:“郑贤侄别介意,他也是着急。”
 
郑秋分看着老头与往日并无差别的表情,心想,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个刚刚‘晚来丧女’的父亲?
 
如果他没有因为王清可的死,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那这个人该有多可怕。
 
而如果他心里万分悲伤,却仍能表现的一如平常,他就更可怕了。
 
这些念头说起来多,但在郑秋分脑海里也就是一闪而过罢了,接着,一个新的主意在他心里浮了上来。
 
他垂下头,快走几步到王琛面前,低声道:“伯父,节哀,多多保重。”
 
走到跟前郑秋分才看出来,几周之前的宴会上王琛拿张看起来还仅仅是六十出头的面孔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下去,听到郑秋分的话,他嘴角抽了抽,眼神里露出几分被这一声‘节哀’引出来的、再也抑制不住的悲痛。
 
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悲痛也仅仅是一闪而过,下一秒,那张苍老而沟壑纵横的面孔又重新归于平静。
 
他低声笑了一下,道:“都是命,都是命,劳烦贤侄挂心了。”
 
他抬起头,问道:“贤侄来这里干什么?”
 
郑秋分抬起头,一脸不经意的看了杜笙箫一眼,接着重新垂眸看向王琛:“哦,我来看一个朋友。”
 
“朋友?”王琛点点头,有些惊讶的问道:“贤侄有什么朋友需要来这里看望?”
 
郑秋分扯了扯嘴角,慢慢答道:“一个我暗恋了很久、却因为利益和女人在一起,今天早晨刚刚疯了的,朋友。”
 
王琛猛地抬起头,犀利的目光钢针一样的扎向郑秋分,他不愧是在位多年的人,只这一眼,就扎的郑秋分几乎再难笑出来。
 
然而郑秋分稳了稳神,脸上淡笑不变,继续说道:“哦,您可能认识他,他也是清可姐的朋友,他叫韩源。”
 
第29章:婴冢灵(16)
 
“韩源?”王琛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盯着面前这位并不熟悉的‘贤侄’。虽然年事已高,但那目光却已经犀利而尖锐,狮子就算是老了,那种威严也不是羚羊能比得了的。
 
郑秋分却并不卖关子,他在M市的权贵圈子里一向是以‘铁血女皇的废物弟弟’的形象出现的,这会儿,他先是颇为无奈又哀怨的叹了口气,然后懒懒散散的说道:“可不是他吗?我前一阵子跟他一起拍戏,日久生情的什么的不现实,就是还蛮喜欢他的,但人一直不愿意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清可姐的人,也就没再强求,谁知道啊……”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王琛的眼神却一下子温和了下来,他拍了拍郑秋分的肩膀:“我听说那小子疯了,你去看了他了?”
 
“看完了。”郑秋分啧啧两声:“疯的连我都认不出来,哎……”他仿佛这才看见杜笙箫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这位是谁?伯父,你们也是来看韩源的?”
 
“这位是萧先生,在风水等事上颇有造诣。”王琛并不掩饰的说道:“清可的事……不太对劲,我请萧先生来看看韩源,也许萧先生能把他治好了。”
 
“真的?”郑秋分一下子兴奋起来,接着似乎是想起来王琛刚刚丧女,立刻收敛了兴奋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问道:“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一会儿我也想去祭拜一下清可姐姐,我小时候她来找我姐姐玩,总是带给我礼物的……”郑秋分垂下眸子,眼里闪过怀念的光。
 
王琛嘴角剧烈的颤动两下,继而被狠狠的克制住,他沉默了片刻,拍拍郑秋分的肩膀:“好孩子,有心了。”
 
却没有答应他刚刚说的要去祭拜王清可的要求。
 
郑秋分并不着急,顺手扶住老头的手臂:“医院人多,我扶着您。”
 
老头抿了抿嘴角,拍了拍郑秋分的肩膀。
 
韩源确确实实是疯了。
 
在郑秋分忍受了他足足半个小时的嚎叫之后,一直围着他装模作样的打转的杜笙箫冲王琛摇摇头:“这位先生没有冲撞什么,可能就是医生说的一样,脑子出了问题。”
 
王琛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
 
郑秋分奇道:“你不是看这些的吗?还信医生的话?我听说他这种状况叫丢了魂,你叫回来来就好了嘛。”
 
杜笙箫露出一个受到侮辱的眼神,冷冷的说道:“不好意思,我是懂一些风水灵异,但我不是跳大神的小丑,他就是生病了,我不会骗人。”
 
郑秋分嗤笑一声:“你骗不骗人谁知道啊?”
 
“你……”杜笙箫握紧拳头,猛地上前一步,王琛立刻低声叫道:“萧先生!”
 
杜笙箫停下脚步,扭过头不看郑秋分,平息了片刻怒火之后冷冷的说道:“我的确不是骗子,今晚在王先生家,我要招王小姐的灵,你若怀疑我,尽可以来看。”
 
郑秋分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一眼王琛,王琛有些不乐意的皱了皱眉,杜笙箫立刻说道:“王先生,无妨的,如果按这位郑先生所说,他幼年曾与王小姐交好的话,他在现场招到王小姐的魂的可能性反而会更大一些。”
 
王琛点点头,转头和颜悦色的对郑秋分说道:“郑贤侄一会儿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哦,贤侄今日可还有事?”
 
“没有了。”郑秋分摇摇头,又看了一眼杜笙箫,杜笙箫不露痕迹的冲他一勾嘴角,郑秋分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我去,我也想再见见清可姐姐,如果这人不是骗子的话。”
 
回去的路上郑秋分没有开车,直接和王琛、杜笙箫坐了一趟车,郑秋分在长辈面前是个惯会卖乖的人,但今天却格外安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王琛刚刚失去独女,应当也不想听任何人来安慰他。
 
他只需要安静,还有,复仇。
 
郑秋分坐在副驾上,瞟了一眼后视镜里老头阴鸷的眼神,心里明白了——这老头是个拼惯了的主儿,闺女死的不是不难过,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凶手是谁,这一股复仇的气儿支撑着老头维持表面的平静,但一旦这事儿水落石出了,恐怕……
 
毕竟,也是快七十的人了。
 
王家老宅也在市郊,离五院并不太远,很快,那栋宫殿式的宅子就出现在了郑秋分眼前。
 
他收回发散着的思绪,垂下眼睛,揣度着杜笙箫的意思。
 
杜笙箫曾说过世间根本就没有鬼魂,那么所谓‘招魂’的话只能是拿来骗王琛的,目的恐怕就是想让自己过来,用幻境的力量‘看到’陈茹茵的内心。
 
郑秋分微微皱起眉,难道杜笙箫怀疑那个弄来灵气跟后寨村的怨气结合成怨灵的人是陈茹茵?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那天他太震惊于自己居然答应了杜笙箫而忘了问为什么要看陈茹茵的内心,现在想来,就算陈茹茵搀和在了这件事情里,也不应该是主使位置。
 
更何况,她和王清可做了将近二十年母女,就算是不是亲生的,也不至于会恨对方到要置其于死地的地步。
 
那么杜笙箫到底为什么要费这么多事儿一定要让自己看陈茹茵的内心呢?仅仅是因为陈茹茵间接的害死了林文倩吗?
 
郑秋分微微眯眼:不对,没有这么简单。
 
陈茹茵身为王家主母,要强迫一个王琛找的二奶……或者小三打胎,完全不用亲自跑到那么偏僻又遥远的后寨村去,随便找几个人去就行。
 
更何况林文倩这一胎其实对她并无多大威胁,王琛年纪大了,这个孩子来的相当来之不易,如果她宽宏大量把等孩子生下来再‘解决’掉林文倩,自己养这个孩子,会比冒着让王琛愤怒的可能性去强行害死这个孩子效果好得多。
 
而更可疑的是,王琛居然也没有派人来保护这个孩子,就那么任凭它被陈茹茵害死了。
 
郑秋分心里一跳,隐约觉察出这其中的事情不简单,却依旧想不通能让杜笙箫这么肯定的第一时间就怀疑陈茹茵的理由。
 
除非……
 
他记起来在后寨村的时候自己曾经睡着过一阵子,醒来的时候杜笙箫不在。
 
那段时间,他去哪儿了?郑秋分在司机低声说着‘老爷、萧先生、郑公子,到家了。’的声音里不露声色的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杜笙箫,在这件事情上,有事儿瞒着他。
 
第30章:婴冢灵(17)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郑秋分的脸色变得有点儿难看,杜笙箫口口声声说要自己来帮忙,却不把实情告诉他,让他觉得非常的……不爽。
 
但郑秋分不是那种心里有事就一直憋着的矫情性子,见王琛正在跟下人说话,他冲杜笙箫笑了笑,问道:“萧先生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杜笙箫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郑秋分一笑:“我家有个楼盘要开了,想问问萧先生……”
 
“郑公子不是不信这些吗?”杜笙箫打断他的话,嘴角一勾,似嘲似讽的看着他:“怎么这会儿又想起来问我了?”
 
郑秋分一挑眉:“宁可信其有嘛,我看萧先生现在也没事,给不给这个面子呢?”
 
王琛也注意到他俩的对话,他也知道郑秋分家楼盘过些日子要开盘了的事情,便冲杜笙箫道:“秋分就是说话冲一些,其实还是个好孩子,萧先生高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啦。”
 
杜笙箫低声笑了笑:“既然王先生都这么说了,萧某就给郑公子一个面子好了。”他掏出一块极为精致的怀表看了一眼,道:“走吧,我还要去后面看看吩咐他们布置的东西,郑公子,咱们边走边说。”
 
郑秋分跟在杜笙箫身后,一起往王家后花园走去。
 
王家这个宅子建在市郊的小山坡上,是地地道道的豪宅,三进三出的院落里,亭台楼阁,花鸟水榭,一样不缺,王清可的招魂仪式就是在最里面的院落举行,郑秋分记得里面有一栋二层小楼,名字叫做‘清亭楼’是王清可出嫁之前的闺房,那一进院落除了她的房间之外只有一栋藏宝阁,放置着王琛多年来的各种收藏,而那一进院落原本是一小片湖水,这两栋小楼就建在湖水旁边,水里夏天时候满满的都是荷花,到了秋天就变成了残荷,郑秋分曾经跟他姐来过几次,对这个跟影视剧一样的园子印象极其深刻——一下起雨来,就跟鬼屋似的。
 
杜笙箫在前面不紧不慢的走着,郑秋分一边在心里思忖着要怎么问他,一边漫不经心的跟在后面,突然,脚下一空,‘啊’的一声一脚踩进了湖里,但还没等他下意识的挣扎,就怔住了。
 
杜笙箫回头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郑秋分一脸‘卧槽我一定是在做梦’的表情站在湖面上的样子,他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跟过来,便立刻走过去一把把他扯了出来。
 
“发什么呆?一会被人看到你说都说不清。”他低声而飞快的说道。
 
郑秋分眨眨眼,突然用力的掐了自己一下,然后‘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
 
“好疼。”他圆乎乎的眼里泛起生理性的泪水,一脸懵逼的说:“杜笙箫,我好像学会凌波微波了。”
 
杜笙箫嘴角抽了抽,没忍住,嗤笑一声:“那是幻境弄的好吗?”
 
郑秋分听到‘幻境’这两个字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便清咳一声,双手插进兜里,漫不经心的张了张嘴,但还没等他说话,杜笙箫就突然问道:“你把我叫出来想问什么?”
 
郑秋分酝酿许久的‘漫不经心问一问’的环境立刻被打破,他心里哀嚎一声,脸却立刻板了起来:“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杜笙箫笑了笑:“我瞒着你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说哪件?不是你自己不要知道的吗?”
 
郑秋分语塞片刻,咬了咬牙,直接问道:“刚到后寨村的时候,我睡着了,你去干什么了?”
 
杜笙箫瞳孔微缩,他挑了挑眉,问:“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不通你是为什么怀疑陈茹茵。”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郑秋分也就不隐瞒自己的思路了,他坦白的说道:“我想了半天,但这件事从头到尾咱俩都在一起,除了刚到后寨村的时候,你那时候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让你肯定灵气就是陈茹茵放的?”
 
杜笙箫沉默片刻,轻吁一口气,笑道:“果然……什么事情都是瞒不过你。”
 
郑秋分说:“我又不傻,怎么可能想不清楚?”
 
杜笙箫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我也没有肯定是她,但灵气释放与她一定是脱不开干系的,你睡着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车外面抽烟,你醒之前我听到车后面有动静去看了看,捡到了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锡纸。
 
郑秋分接过锡纸看了看,发现是他常吃的一种饭团的牌子,这个牌子的饭团口味很多,质量也好,就是得去商场才能买到,便利店很少有,所以他每次一买就是几十个。
 
“这个怎么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在锡纸的一角看到一抹已经不太明显了的红色:“这是……口红?”他不太确定的说道。
 
“是口红,但最大的问题不是口红,而是这个包装纸。”杜笙箫说:“这个饭团超市卖多少钱一只?”
 
“多少钱?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四十还是三十多来着。”郑秋分摇摇头:“忘了。”
 
“是三十七块五。”杜笙箫说:“一只是120g,不算便宜也不算贵,但后寨村的人,肯定是吃不起的,三十七块五,够这个村一家人两天的伙食费了,还是在吃的好的情况下。”
 
郑秋分皱眉:“那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其他人去这个村吃完了丢在路上的啊。”
 
“确实有可能,但不是还有这个口红印吗?”杜笙箫一笑:“所以说明吃这个饭团的是个女人,这个饭团的包装纸有些陈旧了,但上面的贴纸并没有湿了之后又晒干的痕迹,所以我们能判断出来,这人是在十九天之内来的这个村,因为上上上个星期M市下了一场暴雨,后寨村还因为有房屋坍塌而上了M市的早间新闻。十九天也就大概是两个多星期,从林文倩被害到现在也是两个多星期,这个时间差也实在是太凑巧了。”
 
郑秋分听完,诧异的问道:“这些是你后来查的?”
 
杜笙箫哂笑一声:“我虽然不是神仙,但好歹也是有些特异功能的,这些是我当时看新闻的时候记下来的。”
 
“你是什么脑子啊……64G容量不够用吧?”郑秋分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杜笙箫摇摇头,并不打算跟他纠缠这个话题:“所以我说,陈茹茵值得怀疑。”
 
“不对啊。”郑秋分迅速的反应道:“这也只能证明陈茹茵去过后寨村啊。”
 
“不,不仅仅是证明她去过。”杜笙箫道:“从王家到后寨村大概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来回也就半天,郑秋分,你姐姐会在出门半天的情况下提前带可以解饿的食物吗?”
 
“我姐?”郑秋分摇头:“我姐轻易不在外面吃东西,因为吃东西就必然会弄脏妆……”他眼前一亮:“我姐姐都不愿意,比她更在乎形象的陈茹茵肯定更不愿意,但她却提前带了食物,还吃掉了,说明她在村子里呆的时间不算短,但按照那个医生的说法,她就是随意的威逼利诱了一下林家人,林家人就被她说动了……本来她亲自来就很蹊跷,还呆了这么长时间……”他猛地抬起头:“难道她是去放可以释放灵气的东西了?”
 
杜笙箫勾勾嘴角,没有说话。
 
郑秋分问:“什么东西能释放灵气?”
 
“很多,比如在活水里长起来的锦鲤,吃了多年供奉的佛像,还有盘了很多年的手串,诸如此类,越是富贵的人家,这种东西越多,但一件两件是没有用的。”杜笙箫挑一挑眉,看了眼静静矗立在两人面前的藏宝阁,从兜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王先生,我看了园子里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就差藏宝阁了,您带人过来开门吧。”
 
第31章:婴冢灵(18)
 
郑秋分垂着眼坐在沙发上,杜笙箫一言不发的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的盯着脚底下的大理石地板,好像那地板上有金子一样。
 
客厅外面,王琛正在暴怒着跟王家的保安队长的大吼着:“去查监控!去看录像!除了报警能怎么查就怎么查!看看到底是谁把老子的藏宝阁掏空了!”
 
“别的找得到找不到都无所谓,那尊千手百眼佛像一定要找到,晚上萧先生还等着用呢!”
 
“你们这群废物,天天在巡逻来巡逻去,巡逻出什么来了?”
 
……
 
伴着这样的怒吼声作为背景音,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由远而近的传来,一双精致的银色高跟鞋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郑秋分抬起头,看见他们此行的目标——王家主母陈茹茵正款款走来。
 
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但她还是一丝不苟的穿着一身黑色套裙,年近五十的女人,却保养得如同三十出头一般,雍容而秀雅,身材匀称、皮肤光洁,大概是早晨刚刚哭过的原因,那双一向犀利的丹凤眼红肿着,却更给她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萧大师,秋分,吃点儿水果先。”她冲郑秋分点点头,说:“难得你还记得你清可姐姐,这一上午来来往往这么多人,都是来听八卦的,只有你,是真的来送你清可姐姐的,可惜现在……还不能看,不过如果可可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会记得你和你霜降姐姐的这份情谊的。”她说着,眼圈就又红了:“我们清可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
 
“伯母,节哀。”郑秋分忙起身,从桌子上抓了两张纸巾递给她,陈茹茵接过来,轻轻按了按眼睛,勉强笑了笑:“我心里实在是难受,让你们这些小辈见笑了。”
 
“人之常情而已。”一直沉默的杜笙箫突然开口说道:“听说王夫人不是王小姐的亲生母亲,但也能有这份感情,难得啊。”
 
陈茹茵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说话 ,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郑秋分冷哼一声,道:“萧先生这是说的什么话?清可姐姐亲妈根本没照顾过她,从小打大都是王伯母在照顾她,到现在这么多年了,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但生恩比不过养恩,何况王伯母对清可姐姐一直视如己出,现在清可姐走了,王伯母当然……萧先生,你要是不会说人话,就不如闭上嘴。”
 
他最后两句话说的极难听,心里忐忑着回去杜笙箫不会跟他算账吧,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冷笑的样子,杜笙箫额头青筋跳了跳,却没说什么,冲陈茹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王先生那边怎么样了。”然后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郑秋分心中一跳,知道杜笙箫这是为他用幻术看到陈茹茵的内心提供了机会。
 
陈茹茵脸上带着谢意冲他笑了一下,坐到了方才杜笙箫坐的地方,拿过一个橘子,慢慢的剥着皮。
 
郑秋分一边在心里暗骂杜笙箫连操作指南都不给他,一边飞快的想着到底要怎么看到陈茹茵的内心。
 
两人之间弥漫起一股沉默的气息,没有人说话,外面王琛的怒吼和杜笙箫的低声劝慰似乎成了一道背景音,偌大的客厅里,只有橘子清甜微辛的气味随着陈茹茵的动作缓缓流淌开。
 
陈茹茵似乎察觉到了这份有些尴尬的沉默,清咳了一声,说道:“秋分,你姐姐前一阵子不是受伤了吗,现在好了吗?”
 
郑秋分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伯母,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清可姐吗?”
 
陈茹茵脸色有些奇怪的点了点头,但不等她说话,郑秋分就自顾自的说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听我姐说,您那时候是M市数一数二的美女,她说那天她和清可姐在家玩,您一去清可姐就让她回去了,但就是那么一眼,她就深刻的记了好多年……”
 
郑秋分一边低声而轻缓的说着,一边观察着陈茹茵的脸色,果然,她的眼帘慢慢垂了下来,像是陷入了回忆里,郑秋分心中一松,心说‘进入陈茹茵的内心’这话说的玄乎,实际上就是自带催眠能力嘛,接下来问她灵气的事情就行了。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彻底舒出来,眼前的光线忽然猛地亮起来,郑秋分下意识的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刷着浅绿色墙裙的发黄的白墙、宽敞明亮却陈设陈旧的屋子、全套的旧款红木家具、挂着粉花纱帘的门、还有21寸的大屁股电视以及电视旁红色电话机,郑秋分惊讶的睁大眼睛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下一秒,说话声从纱帘后面传来。
 
“爸,那女人到底是谁?”
 
“可可,说话别这么没大没小,你就算不认陈阿姨当妈妈,那也是你的长辈,你不能这么说话。”
 
“当妈妈?爸,你跟我妈离婚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对不对!”
 
“别提你妈!”
 
“我为什么不能提?王琛你告诉我我为什么——”
 
“啪!”
 
响亮的巴掌声传来,郑秋分吃惊的睁大眼睛,蹑手蹑脚的循声走过去,转过墙角却吓了一跳。
 
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人一脸焦急和吃惊的站在那里,眉目秀雅端庄,隐约带着让他熟悉的气韵,她侧脸朝着郑秋分的方向,却明显看不到他的样子,专心致志的听着帘子后面那对父女的争吵。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郑秋分心里慢慢浮现出来。
 
难道我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不可思议的想道:这里难道是陈茹茵二十多年前的记忆里?
 
那么现在是她和王清可第一次见面的那天?现在发生的一切就是那天姐姐离开之后王家发生的事情?
 
郑秋分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杜笙箫居然一个字没有骗他,说是进入陈茹茵的内心,居然就是真的进入陈茹茵的内心。
 
然而还没等他多想,王清可尖锐的哭声就振彻云霄的响了起来。
 
“你居然打我!爸,我长到十三岁你从来没有打过我一手指头,现在居然因为这个女人打我!哇……你居然因为这个女人打我……”
 
王琛打了一巴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他早年上山下乡,三十多岁了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从小真心是当掌上明珠一般养大,他自己也不明白,刚刚怎么就会打了女儿。
 
“可可……对不起,爸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哭了……”
 
“你走!你走!带着你的女人走!不许在我家待着!”王清可尖锐的叫道。
 
王琛被她用力的推出来,接着,纱帘后面的门被重重关上,粉红色帘子一半夹在门缝里,一半露在外面,可怜巴巴的皱着。
 
王琛看了一眼垂着头站在那里的陈茹茵,苦笑一声,低声说:“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茹茵,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茹茵摇摇头:“我没事的,我先回去吧,你……好好哄哄她。”
 
郑秋分看着陈茹茵拍了拍王琛的手臂之后快步离开的样子眯了眯眼睛,心想,看来那时候的她还没有问题。
 
下一秒,画面转换,郑秋分再度环视四周,默默感叹女人的心思真是变得太快。
 
这分明是在海滨,二十多年前的海水青碧,天空湛蓝,不远处,陈茹茵和王清可穿着同款的泳衣躺在伞下的躺椅上,一人手里拿了一杯果汁。
 
“陈姨,我不想喝可乐了,想喝葡萄汁。”王清可撒着娇说道。
 
郑秋分一怔,心说王清可刚刚不还不认陈茹茵吗?怎么转眼间两人就这么好了?继而迅速了然——陈茹茵大概是捡着她和王清可这二十多年里比较重要的时刻回忆了一遍,刚刚是初遇,现在应该是关系比较好了,而其中那些关系恶劣的时候,她大概是不愿意再想起来。
 
“好,我给你去买。”陈茹茵放下果汁站起来,拿起放在一边的小阳伞,姣好匀称的身材使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郑秋分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快步走到卖果汁的小摊前,给了老板钱,老板一边榨汁一边笑呵呵的跟她搭话,她却只是礼貌的笑了笑,回头去看王清可的方向。
 
然后,她的表情怔住了。
 
郑秋分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去,看到王清可正在把一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往陈茹茵的杯子里倒,旋即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看,和陈茹茵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然后她嘴角抽了一下,继而笑起来。
 
笑的天真无邪。
 
陈茹茵的目光柔和下来,也冲她笑了笑,正巧,老板递了刚刚榨好的葡萄汁过来,她接过果汁,冲老板笑了笑,回去了。
 
郑秋分依旧跟在她身后回去,陈茹茵把果汁递给王清可,然后笑着问道:“小淘气,你给陈姨杯子里放什么了?”
 
“嘿嘿,偷偷放了糖浆。”王清可从一边摸出一个小瓶子来,不好意思的说道:“本来想吓吓你的。”
 
陈茹茵不在意的扫了一眼那个小瓶子,然后拿起果汁来喝了一口,挑挑眉,故意说道:“咦,味道更好了啊,看来小淘气的恶作剧没有成功啊。”
 
王清可也笑了笑,但郑秋分却是心里一紧。
 
他看见王清可放在另一边的那只手里,紧紧的攥着另外一个小瓶子。
 
她攥的那么紧,以至于郑秋分完全看不到一点儿露出来的标签。
 
郑秋分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他看着年轻时候的陈茹茵娇艳如花的眉目和凹凸有致的身材,闭了闭眼,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第32章:婴冢灵(19)
 
海滨度假旅馆里,王清可靠在沙发上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不时地的爆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陈茹茵换下了白天穿的那一身吊带短裤的打扮,穿上了一身白色的宽松长裙,在里间的卧室里打电话。
 
“老公,你今天不来吗?”她低而软的说道。
 
王琛大概是说了还有工作一类的话,她有点儿失望的‘哦’了一声。
 
然后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她突然捂着嘴笑起来,半响,红着脸,低声的说:“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带着孩子们好好玩的。”
 
郑秋分眼神一利,孩子们?哪里来的孩子们?难道……
 
他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陈茹茵宽松白裙下小腹的位置,而陈茹茵的手也刚巧放到了那里。
 
“嗯,他很乖的,我没有下水,就和可可一起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果汁也喝的常温的。”
 
果然。郑秋分轻轻叹一口气,陈茹茵怀孕了。
 
王琛和她结婚二十多年两人一直没有孩子,有人说是王琛不能生了,有人说是因为陈茹茵有病,但谁都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个小生命在陈茹茵的身体里孕育。
 
郑秋分神色复杂的看着脸上写满幸福的陈茹茵,她挂了电话,拿起一边的扇子扇了扇风,一边嘟囔着:“怎么这么热啊。”一边走到客厅里,问王清可:“可可,陈姨要出去散步,你去不去?”
 
王清可摇摇头:“我不想去。”她扭头看了眼陈茹茵,迟疑了片刻,问道:“陈姨,你不舒服吗?”
 
陈茹茵奇怪的问道:“没有啊,怎么了?”
 
王清可说:“你的脸特别红。”
 
“哦,我就是热。”陈茹茵扭了扭的脖子,有点儿不解的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特别燥的慌,按理说这边也挺凉快的啊,可可,你热吗你要是热就开空调,陈姨晚上回来多穿两件衣服就行。”
 
王清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我不太热,我可不想让陈姨生病,陈姨还得给我生一个健康的小弟弟让我玩呢。”
 
陈茹茵笑起来:“你这孩子,就是嘴甜,那我出去溜达一会儿,你好好看电视,我带了钥匙,别给别人开门啊。”
 
“嗯,我知道了。”王清可点点头,在陈茹茵快要走出去的时候突然喊了一声:“陈姨。”
 
陈茹茵回头看她:“怎么了可可?”
 
王清可不易察觉的握了握拳,慢慢说道:“陈姨,要不你跟我一起看电视吧。”
 
陈茹茵瞟了一眼电视,笑了笑,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粘人?是想你爸了吗?”
 
王清可没有说话。
 
陈茹茵说:“我实在有点儿热,出去吹吹海风,一会儿就回来,你乖啊。”
 
然后她关上门,哼着歌,走了。
 
郑秋分看了眼眼神复杂的望着门口的王清可,想了想,还是跟在了陈茹茵身后。
 
陈茹茵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抻着裙子给自己扇风,那裙子宽大,一拉一扯间少妇纤细的锁骨和白皙丰润的胸前皮肤就露了出来,隐约可见那白裙子下面粉色胸衣的边缘。路人纷纷侧目,而她自己却完全没意识到这份热已经不正常了。
 
郑秋分看着她一路一边扇着风,一边不知不觉的走向了一片还未开发的野海的时候,心里便终于确定了王清可给她放的是什么东西。
 
他本来以为会是春药之类的,但现在看来,已经过了三四个小时,陈茹茵除了感觉热之外并没有其他症状。他猜,王清可应该是放了补药进去。
 
女人刚怀孕的时候,前三个月非常容易流产,这时候需要吃清淡温补的东西,而类似于甲鱼、山楂、荔枝、桂圆一类性凉或者容易燥热的药材,则容易引起通血散瘀或是子宫收缩,从而造成流产。
 
这些食物对于王琛这种家庭来说非常常见,而且如果不是郑秋分因为郑霜降怀孕了而特意去查了食谱,他也不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食物居然能引起流产。
 
而王清可是把药放到了果汁里,那么这味药就不应该会跟果汁的味道冲突太大,那么她放的很有可能是晒干了之后弄碎了的荔枝或者山楂之类的。
 
不过就算是放了那些东西,就那么个小瓶子,那么小的的量,也不会出太大问题,反而如果被发现了,王清可可是会被王琛狠狠的惩罚的。
 
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郑秋分拧起眉毛,再一次望向陈茹茵的方向。
 
陈茹茵站在沙滩上看着眼前的海水,似乎是犹豫片刻,终于甩掉鞋子,光着脚踩进了海水里。
 
郑秋分目光一滞,明白了王清可心里的算盘。
 
夜幕已经降临,海水不再如白天时温热,而是清凉无比,很快便缓解了身上的燥热,陈茹茵舒服的叹口气,站在浅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踩着水,白裙子的边缘很快便被水花溅湿,而那水痕慢慢的向上漫延着,不一会儿,半条裙子都湿透了,湿答答的垂下来,透出修长的双腿的轮廓。
 
陈茹茵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水里站了很久,脚都是凉的,她赶紧往岸边走去,没走两步,迎面来的男人就让她心里一惊。
 
郑秋分看着那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的邋遢男人嘴角带着邪笑走近陈茹茵,陈茹茵沉下脸,冷冷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她冷声问道。
 
“我怎么不能来了?这是你们海啊?”男人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她:“都湿透了呢。”
 
“李斌!你看什么呢!”陈茹茵恼怒的叫起来:“我是你姐!”
 
“我姐?”男人笑起来:“我上次找你借钱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我姓陈,不姓李,从你们家把我从后寨从出去的时候开始,我就跟你们没有一点儿关系’了吗,怎么现在又想起来你是我姐了?”
 
陈茹茵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她瞪了男人一眼,绕过他转身就想走,却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臂。
 
“跑什么?你跑什么?”男人看着她:“你这种女人,连快五十的老头都愿意睡,怎么反而看不上我这种年轻体壮的呢?那老头满足不了你吧你看看你现在穿的……跟没穿有什么区别?”他不顾陈茹茵的挣扎,紧紧的搂住她的腰,长着杂草般的头发的头在她白皙修长额颈间乱拱着:“你看你多香啊,领子这么大,还一个劲儿往下扯,你刚出门我就看见你了,真是骚气啊,就怕别人不看你是吗?”
 
陈茹茵在他怀里拼命的挣扎着:“救命!救命!有人耍流氓!李斌,你放开我!你要多少钱我回去拿给你!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别哪样?”男人的手在她身上乱摸着:“这里还没开发,晚上不会有人来的……至于钱?我不要钱,你们家那个小姑娘早就给我钱了,比我要的还多得多……”
 
“小姑娘?”陈茹茵愣了一下:“可可?可可让你来的?”她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大叫起来:“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孩子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那声音太过凄厉绝望,以至于男人忍不住愣住了,陈茹茵趁机拼命的挣扎出来,往宾馆的方向跑去:“来人啊!来人!”
 
李斌哼笑一声,刚要追上去,目光却突然呆滞住了,他看着陈茹茵的白裙子上面缓缓洇出来的鲜红血迹,咽了咽口水,朝着另外的方向拔腿就跑。
 
郑秋分目睹了这一场被设计的乱、伦惨剧,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里却不其然的浮现了陈茹茵出门时王清可的那一句‘陈姨,要不你跟我一起看电视吧。’
 
下药、冷热相击、找人刺激,这个小姑娘在三管齐下势必要害死陈茹茵肚子里的孩子的同时,心里居然还剩了那么一点点儿的恻隐之心,可惜,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儿。
 
眼前的世界又亮起来,郑秋分闭上眼睛,下一秒,消毒水的味道充斥了鼻腔。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脸惨白的陈茹茵躺在床上,王琛坐在她床头的凳子上,握着她的手。
 
“我再也不能怀孕了……对不对?”嘶哑的声音从那干裂的嘴唇里传来,那日在海滩上娇艳如花的女人此刻像是苍老了十岁一样,她死死的盯着王琛,问道:“我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对不对?”
 
王琛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握着她的手。
 
陈茹茵侧脸看了他一眼,问道:“她呢?”
 
王琛张了张嘴:“她在家,我让她不许出门了。”
 
“不许出门了?”陈茹茵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王琛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茹茵,这次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教好她,你……”
 
“她满十四周岁了。”陈茹茵突然打断了王琛的话,冷声说道。
 
王琛的脸一下子惨白了下去。
 
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的,负刑事责任。
 
“茹茵,她是我们俩唯一的孩子。”他颤抖着说道。
 
陈茹茵看了他一眼,那双曾经温柔的眸子里现在满是冷漠,她勾了勾嘴角,说:“不,她是你唯一的孩子,我没有孩子,我曾经有,但他被人害死了,我救不回他,但我至少可以为他报仇。”
 
王琛猛地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半响,他低声说:“你太难过了,难过的脑子都不好使了,茹茵,你好好休养我让人在外面守着你,我先去公司了,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告诉我。”
 
陈茹茵没有出声,王琛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俯身在她额头印上一个吻。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病房的门被关上了,陈茹茵扭过头,看着窗外的树梢,手紧紧的按在小腹上。
 
不一会儿,眼泪簌簌的掉了下来,洇湿了白色的枕头。
 
郑秋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剧烈的擅抖着身影,低下头,心情复杂。
 
那低而哀恸的哭泣声持续了很久,而这个回忆的片段却一直没有变,郑秋分心里慢慢的浮起一丝奇异的预感——
 
如果说陈茹茵真的是释放灵气的那个人,那么她接触到那个世界的东西,一定是在今天。
 
郑秋分盘腿席地而坐在了门口,耐心的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茹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郑秋分抬起头,看见她翻身坐了起来,怔怔的望着窗外。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人站在窗外的树梢上,冲陈茹茵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郑秋分心里的震惊却一下子迸发了出来,那个人,分明是那天他在姐姐的病房见到的她的男朋友——白联。
 
第33章:婴冢灵(20)
 
那个和白联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从树梢上一步跨到窗前,和陈茹茵对视着,郑秋分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陈茹茵可能是悲痛过度,见到这么诡异的一幕也并没有尖叫,反而在跟那男人对视了片刻之后,伸出手,打开了窗子。
 
男人微微一笑,从窗子里钻进来,跳到地上,笑道:“陈小姐真是胆大啊。”
 
陈茹茵拧起眉毛,沙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你是谁?”
 
“忘了自我介绍了。”男人整整衣领,冲她伸出手去:“你好,我是白联。”
 
郑秋分瞳孔急剧收缩着:白联!果然是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可以二十多年而容貌丝毫未改?化形兽吗?
 
他心绪激荡起来,恨不能现在就从陈茹茵的回忆里脱身而去,找到那个叫白联的问问他到底在姐姐身边想做什么!
 
但他并不知道该如何从回忆里脱身,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二十年前的白联从怀里掏出一个似玉非玉的盒子,对陈茹茵说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顺应天意来帮你的孩子报仇的,这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
 
郑秋分盯着那个盒子,眼前划过了杜笙箫的那块‘灵城章’心中疑惑更甚——这盒子的材质分明和那灵城章一模一样。
 
陈茹茵不假思索的接过盒子,却没有打开,而是再次问道:“你是谁?”
 
白联一笑:“我已经回答过了,我是白联。”
 
“不,你回答的是‘你叫什么’而我问的是,你是谁?”陈茹茵掂掂手上的盒子:“或者说,白联是谁?”
 
“是你不能知道身份的人。”白联勾勾嘴角,眼光一扫,看向郑秋分站的地方。
 
郑秋分明知这是回忆,他看不到自己,却心里一阵发麻。
 
下一秒,白联奇异的勾起唇角:“你果然来了。”
 
郑秋分心中一跳,陈茹茵却立刻抬起头:“谁来了?”
 
白联笑了笑,手一挥:“我的一个故人……也罢,看在认识了千万年的份儿上,我就送你回去好了。”
 
郑秋分来不及反应,眼前的世界就开始坍塌,一个巨大的漩涡向他袭来,一瞬间便将他吸了进去,他闭上眼睛‘啊’的一声大喊起来。
 
“秋分?秋分?你怎么了?”
 
一个疑惑的女声传来,郑秋分睁开眼睛,看见二十多年后的陈茹茵正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眼里写满了古怪与狐疑。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好好的坐在王家的沙发上,杜笙箫和王琛的说话声隐隐从门外传来,陈茹茵手里拿着一个刚刚剥好的橘子,果肉新鲜饱满。
 
“我怎么了?”他有些晕晕乎乎的问道。
 
“你正跟我说着话,突然就叫起来了。”陈茹茵说道:“是突然想起事情了吗?”
 
郑秋分心思飞快的转动,摇摇头有点点头:“我刚刚不是说到我姐了吗?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约了她吃饭。”
 
“你约了郑董事长吃饭?”陈茹茵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郑董事长昨天就飞日本开会去了,你不知道吗?”
 
“是吗?”郑秋分挠挠头,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她跟我姐夫白联约我吃饭来着,哎呀……是哪天来着……”郑秋分装模作样的想了想,然后一摊手:“算了,想不起来,反正到时候我姐就给我打电话了。”
 
陈茹茵喝了口水,并没有对‘白联’这个人名有什么反应。
 
郑秋分想了想,决定再试探她一次:“对了,伯母,您认识我姐夫吗我之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真怕我姐受伤害。”
 
陈茹茵想了想:“他好像是外地的,最近才来M市发展,所以我也不怎么了解他。”
 
她神色如常,似乎就是在回忆一个普通路人,郑秋分拿不准她是装不认识还是真不认识,一时迟疑间,杜笙箫从外面进来了。
 
他看着陈茹茵,道:“王太太,王先生请你出去一下。”
 
陈茹茵淡定的点点头,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杜笙箫和郑秋分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郑秋分轻轻的点点头又摇摇头,杜笙箫扯扯嘴角,跟在陈茹茵身后出去了,郑秋分犹豫片刻,刚想跟出去,外面已经传来了王琛的怒吼:“陈茹茵!你把藏宝阁里的东西都拿哪儿去了!”
 
“卖了。”陈茹茵不当回事儿的说道:“清可前一阵子找我要钱,我没多余的钱给她,就随便挑了几件东西出来卖了,反正你也就是放着,又不看。”
 
“你怎么事先不跟我商量?”王琛叫道。
 
“商量?”陈茹茵嗤笑一声:“我找到的人吗?你前一阵子魂都被那个小姑娘勾走了,还记得自己的妻子女儿吗?”
 
“你!”王琛似乎气的有些说不上话来了,陈茹茵却像忍不住了似的崩溃的哭起来:“都怪你!要不是你招惹了那个小贱人,清可怎么会死!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就这么被你害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跟文倩有什么关系?她早就死了!”王琛怒吼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王琛!那个小贱人的死法跟可可一样!肯定是她害了可可!肯定是她!”陈茹茵厉声叫起来,全无方才温婉雍容模样:“那小贱人是你从可可那里认识的!她肯定是来找可可了!接下来就是你!就是我!”
 
“你乱说什么!”王琛气的捂住她的嘴。
 
接下来便传来两人毫无形象的撕扯声,听上去就像所有因为失去子女而互相推诿责任的父母,至于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又有谁会在乎。
 
郑秋分在屋里听着这一场恶心的撕扯,明白了最初的时候林文倩是怎么被王琛发现的——她根本就是王清可为王琛准备的‘礼物’。
 
也许是为了让她帮自己得到更多的利益,也许只是持续性的看陈茹茵不顺眼想给她找不痛快,身为女儿的王清可为自己的父亲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葬送了一个花一样的少女的一生,也害死了自己。
 
兜兜转转之间,似乎真的有那种被杜笙箫成为天道的东西在看着这个世界,衡量着万物的尺度,做了错事的人,迟早都会受到惩罚。
 
郑秋分在这一刻突然第一次想仔仔细细的听杜笙箫说一边,这个天道,到底是什么,而自己与天道之间,又有什么瓜葛。
 
然而还没等他细想下去,外面就传来了杜笙箫的声音:“王夫人,王先生,先别吵了,时间到了,我要开始招魂了。”他顿了顿,又扬声道:“郑公子,你若不信,就出来看着吧。”
 
 
第34章:婴冢灵(21)
 
郑秋分走到外面的时候,王琛与陈茹茵已经停止了撕扯,杜笙箫说:“王先生、王太太,郑公子,我们去王小姐生前住的那个院子吧,其他人都不要跟过来了。”
 
说完,也不管别人,自己大步流星的走在了前面。
 
郑秋分看一眼脸色极差的王琛和红着眼睛的陈茹茵,一声不吭的跟在了杜笙箫身边。
 
杜笙箫也不回头看他,只是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刚才你是不是没有看完?一会儿接着看,我在一边陪着你。”
 
郑秋分心里一热,忍不住侧脸去看杜笙箫,杜笙箫却不再说话,看着前面的院子说道:“好了,到了,我一会儿会说一些跟下人们打听到的王小姐的生前的事情,你们不要出声,在一边听着就好。”
 
三个人俱是沉默的点点头。
 
于是杜笙箫缓缓推开那一扇已经被关上了的木门,率先走了进去。
 
此时已经是夜幕初合之时,清亭楼里亮起几十余根巨大的红色蜡烛,将整个楼照的犹如白昼,仿古的窗子开着却没有插上窗梢,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的呼啦作响,而小楼前面的残荷与对面的藏宝阁,都掩映在黑幕之中,影影绰绰不得其踪。
 
从一走近院子,郑秋分就能感觉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陈茹茵的身体僵硬了许多,三人按照杜笙箫的吩咐并排站在院子门口,正面朝着清亭楼,而杜笙箫则不紧不慢的走到清亭楼前面,随意的席地而坐,轻声道:“清可,你在吗?”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此时却如同魔咒一般,让站在门口的三个人都不由的紧张起来。
 
郑秋分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总感觉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阴冷的风。
 
而杜笙箫在低声笑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我听从小就照顾你的王婶说,你小时候是个挺乖的孩子,但可能是被父母的离婚刺激到了,后来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是她说,你那时候哭的别谁都伤心,是不是?”
 
郑秋分察觉到陈茹茵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
 
“后来你早早的离开家,结婚却并不幸福,但也尽量不愿意告诉家里,她说你其实还是非常懂事的……”
 
熟悉的亮光袭来,郑秋分闭上眼睛,直到耳边传来不一样的声音之时,他才缓缓睁开。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红毯上,红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粉白相间的花门。
 
这个情景让他觉得意外的眼熟,他晃晃脑袋,就看见穿了一袭白纱的王清可被王琛的牵着手从红毯一边缓缓走来,而身后,穿了粉色裙子为她捧着长长的尾纱的,赫然是还年轻时的姐姐。
 
这是王清可的婚礼!他一下子就想了起来,下意识的往人群中望去,果然看见十岁的自己坐在人群中,身上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衬衫外面套了件墨绿色的西装马甲,正在专心致志的吃着面前的食物。而一袭酒红色礼服长裙的陈茹茵就坐在自己身边,眼眶微红,仪态万方,正笑着看着台上。
 
他摇摇头,发现新人居然已经交换完戒指了,新郎是M市高官的儿子,一表人才前途无量,王清可站在他身边倒是真算得上郎才女貌的一对,只不过两人笑的都很疏离而敷衍,新郎吻新娘的姿势也是绅士而一触即离的。
 
看来这场利益联姻从一开始起双方就不曾投入过过多的感情,但是看起来至少还算体面。郑秋分微微皱起眉,心想这两个人怎么会闹到后来的地步?闹到王清可满M市给自己老公戴绿帽子的程度?
 
而且……这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啊,他啧啧嘴,不太明白为什么一进来就是这个回忆片段。
 
他耐心的坐到了十岁的自己的旁边的空凳子上,看着陈茹茵和王琛一起接受新人的敬酒,然后像每个舍不得女儿出嫁的母亲一样说着唠唠叨叨又温暖的话,然后红着眼睛坐下,王琛揽过她的肩膀,抱了抱她。
 
陈茹茵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挣开他,拎起放在一边的手包说:“我去趟洗手间。”
 
郑秋分眼神一闪,跟在了她后面。
 
陈茹茵脚步轻快优雅,很快就走进了vip洗手间,她站在门口略一沉吟,转身走到了一个隔间里面。
 
郑秋分一怔,犹豫该不该过去,正在迟疑间,就见一束黑色的光从陈茹茵进的那个隔间里面飘出来。
 
这样形容词很奇怪,如果用更确切的说法来说,更像是一团带着光泽的黑色雾气从那个隔间里飘出来了。
 
郑秋分神色一凛,也顾不上什么绅士不绅士了,抬脚就往那边走去,但还没等他走到那里,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惊疑不定的:“这是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自家姐姐正站在门口,疑惑的看着那团黑色的雾气,那雾气似乎有生命一般,循声向她飘去。
 
郑秋分心里一惊,猛地想起来了——姐姐曾经在王清可的婚礼上遇到袭击!但后来不管他怎么问她,她都一言不发。
 
陈茹茵的隔间门猛地晃了一下,却没有打开,姐姐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黑色雾气,似乎是吓愣了一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跑啊!跑!郑秋分叫起来,却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喊声。
 
就在黑色雾气即将扑到姐姐身上的前一秒,她被人重重的撞开,摔到了地上,顷刻间便晕了过去。
 
而那团黑色的雾气也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郑秋分松一口气,抬起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白联。
 
他这次没有看向郑秋分,而是紧走两步上前,一把拉开了陈茹茵的门,怒气冲冲的低声喝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陈茹茵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如你所见,用你给我的东西,杀人。”
 
白联冷哼一声:“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份阴灵之气天下只有一份,是从我一个故人身上偷下来的,你要耐心等候时机,把它和怨气放在一起,这样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但你在干什么?”他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居然用这份世间独一无二的灵气杀我三令五申叫你不要动的人!”
 
“为什么不能动她!”陈茹茵尖声叫起来:“为什么!”
 
白联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动她?”
 
郑秋分也皱起眉,他很确定姐姐的为人,定然是不肯跟王清可同流合污去做伤害陈茹茵的事情,对她来说,朋友是朋友,道理是道理,不能混为一谈的。
 
陈茹茵冷笑一声:“是啊,她跟我无怨无仇,可是我为刀俎,她为鱼肉,我想杀便杀,又关你什么事?你这么着急的来救她,莫不是……喜欢她?”
 
郑秋分心里一动,等着白联的回答。
 
白联却像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一样:“我是妖,她是人,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顿了顿,他压低声音,缓缓靠近陈茹茵,用一种含着挑逗与魅惑的语气问道:“倒是你,对她这么在意,莫不是嫉妒她吧?”
 
陈茹茵哼笑一声 ,没有说话。
 
白联低声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侧脸:“为什么嫉妒她?因为……喜欢我吗?”
 
陈茹茵闭上了眼睛,保养极好的一张鲜艳美丽的少妇面孔上露出些许羞涩的红晕,白联轻轻的‘呵’,摇了摇头,道:“喜欢我,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呢,喜欢我的人,都得……忘记我!”
 
陈茹茵被他最后三个字惊得猛地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一道白光从白联手里窜了出去,直逼陈茹茵的天灵盖,她眼睛猛地一睁,继而缓缓的闭上,身体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白联毫不怜惜的松开手,任她就那么摔到在地,转身走到姐姐身边,捡起她头上掉落的花环,非常爱怜的轻轻捏了捏上面的花朵,转身走了出去,那痴汉的表情让郑秋分忍不住抖了抖,心想难道这货真的暗恋自己的姐姐?不对……
 
他猛地想起来,那个花环,是那天十岁的他亲手从花园里一朵一朵的采的,郑霜降还嘲笑他爱好跟小姑娘一样。
 
难道说……白联这货暗恋自己?
 
虽然是本身就是弯的,但这个猜测,好可怕。
 
郑秋分忍不住又抖了抖,下一秒却皱起眉,感到了一股蹊跷。
 
按照白联刚刚的说法与做法,陈茹茵是不应该存在这段记忆的,那么他为什么会看到这段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走出洗手间,正好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站在对面的男洗手间门后探着头看着这里,神色震惊、眉头紧锁,显然是把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个人,正是王琛。
 
第35章:婴冢灵(22)
 
不知出了什么差错,他没能进入陈茹茵的回忆,反而进了王琛的回忆!
 
郑秋分吃惊的看着王琛站在门口怔了片刻之后紧紧的握了一下拳,闭了闭眼睛,继而缓缓睁开,脸上震惊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毅和……冷漠。
 
他缓步走过到陈茹茵身边,弯腰拿起她的手包,找到那个那天白联给她的小盒子,没有打开,而是拿在手里转着看了一圈,然后塞到裤兜里,接着,他走回门口,开始大喊:“来人!来人,这边出事儿了!”
 
一边喊着,他一边费力的跑起来,很快就有保卫跑过来,扶起姐姐和陈茹茵,王琛先是叫人把王家的私人医生叫来,接着吩咐保安把卫生间围上,不许旁人随便进去。
 
郑秋分冷眼看着他‘焦急又有条不紊’的处理现场,心里一阵阵发寒。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明白,却一直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甚至能全程冷眼旁观自己的妻子被人弄晕过去。
 
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郑秋分叹口气,看着穿着一袭婚纱的王清可拉着十岁的自己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冲到姐姐床前:“小霜,小霜怎么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都花了,那份焦急是货真价实不作伪的。
 
而十岁的自己呆呆的看着床上的人,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郑秋分心想,王清可那时候倒是真的跟姐姐关系很好。
 
王琛清咳一声:“可可,你妈也受到袭击了?”
 
王清可顿了片刻,才转身去看另一张床。
 
郑秋分这才发现,此时房间里除了王家人和十岁的自己之外都已退出去了,王清可随意的‘嗯’了一声,握住郑霜降的手,问道:“爸,她们是怎么受到袭击的?”
 
王琛摇摇头:“我不知道,只能等她们醒过来问她们了。医生说惊吓过度。”
 
“惊吓过度?”王清可挑起眉:“我们小霜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吓住的人,陈茹茵更不是,爸,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她们俩一起被吓坏了?”
 
王琛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说什么?”
 
王清可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我这辈子只有小霜一个朋友,我结个婚她还弄成了这样,看来我还是离她远一些吧。”看着王琛皱起眉来,她嘴角一勾:“陈茹茵那时候不是骂过我吗?她说我就是天煞孤星的命,先是害了……”
 
“王清可!”王琛一声厉喝,王清可不情不愿的停下,王琛看了眼哭的眼泪巴巴的十岁的小郑秋分,继而对王清可说道:“可可,说话要慎言。”
 
王清可‘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王琛站起来,说道:“你看着她们吧,我出去了。”
 
郑秋分看了眼还躺在病床上的姐姐,犹豫了片刻,跟在王琛后面。
 
王琛走出这间临时拿来做病房的宾馆,对守在门外的自己的助理说道:“把包房的钥匙给我,然后去酒席那边招待一下他们。”
 
助理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王琛常年在这间酒店的包房的那一把,毕恭毕敬的递给他,王琛点点头,走到电梯前,按了去顶楼的电梯。
 
郑秋分跟着他上去,看着王琛一进包房先是把门关好,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盒子,小心翼翼的放到桌子上,犹豫片刻之后,并没有打开,而是拿过桌子上的电话机,亲自打了一个电话:“喂,李经理,给我在你们银行的金库里开一个位置,然后叫人来宝胜宾馆顶楼包间取东西,直接带着保险柜来,回去之后直接把保险柜放进金库里边就行了,合同带过来我一块签了,你记好,这个东西,谁来都不要取给他,等我死了,你就带着保险柜去我家,告诉他们把这东西跟我一起埋起来,不许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明白吗?”
 
那边大概是说了些长命百岁之类的吉祥话,王琛哂笑一声:“得了,长命百岁不长命百岁的不重要,你快让人来取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郑秋分有些诧异的看着王琛,不愧是老江湖,对于‘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明白的真是透彻,连打开盒子一下都不肯,甚至多少年之后的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他那时候大概以为,等他死了,来开这个盒子的人就是王清可吧?
 
只可惜……
 
白光袭来,郑秋分叹息着闭上眼睛,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二十年后了。
 
王琛坐在沙发上,正在专心的看着电视。
 
“……据警方透露,目前唯一一名幸存者表示,袭击她的是一片黑雾一样的东西,专家分析有可能是某种吸血的群居昆虫,在此,警方提醒广大市民,特别是女性朋友,最近不要随意单独去人烟稀少的地方,以防受到伤害……”
 
郑秋分立刻明白过来了,这是姐姐受到怨灵袭击那天的新闻。
 
王琛一动不动的盯着电视,良久,他站起来,叫过一个王家的下人,问道:“夫人呢?”
 
“夫人一早就出去了,说是今天有个聚会,去做头发了。”
 
王琛点点头:“把我手机拿过来,拨通小姐的电话,然后你就下去吧。”
 
“是。”
 
电话打通了,王琛重新坐回沙发上,对电话那边的王清可说道:“可可,你看这两天的新闻了吗?”
 
“什么?那个幸存者是霜降啊?她出什么事儿了?”
 
“啊,爸爸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这几天别出去玩了,好好在家里呆着,爸爸就你一个女儿,你可不能出事儿啊。”
 
王琛挂了电话,定定的凝视了茶几上放的全家福片刻,起身走了出去:“叫司机过来,我要去趟大荣银行。”
 
郑秋分跟着他一起出去,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全家福里,王琛和陈茹茵坐在沙发上,王清可和她的丈夫一左一右的站在两位老人身边,笑的都那么灿烂,又那么标准。
 
他摇摇头,突然想起来自己成年以后好像还没有跟姐姐拍过合照。
 
他笑着想:这趟结束了回去就拍吧,姐姐、他还有一个看不见但已经开始生长的小外甥。
 
郑秋分的笑突然沉了下来,他想起白联那叵测的身份,心里一惊——如果白联不是人,那么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什么生物?
 
然而还没等他细想,眼前白光闪过,场景又一次变了。
 
王琛站在金库里面,一个看起来快五十了的男人陪着笑站在他对面,说道:“我记得我记得,那天您打完电话之后我不敢假他人之手,是我亲手从您那里取得箱子,然后就放到了金库里,我当然记得这件事。”
 
郑秋分心下了然:看来这个就是那个李经理了。
 
王琛点点头:“那这些年有人来取这个箱子吗?”
 
李经理摇头:“您不是说了这箱子谁也不给吗?我当然没有取给任何人。”
 
王琛不露声色的‘嗯’了一声,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箱子。”顿了顿,他又说道:“如果箱子没了……后果你是知道的。”
 
李经理连连摇头:“我们银行又不是那种小银行,王董,合作了这么多年您还信不过我们啊?”
 
王琛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一个单独的保险柜前面,李经理说:“这里面放的都是跟您要求差不多的客户的东西 ,所有东西都在这里,您是八号柜,钥匙和密码都是您一份我一份,最后还要输入您的指纹,请吧——”
 
王琛点点头,两人先后拿出钥匙打开两边的锁,又输了密码,最后李经理从兜里摸出一块小手绢来,擦拭了输入指纹的地方,说:“您请。”
 
王琛不露声色的吸了一口气,按下食指,金库里寂静了片刻,接着只听‘滴’的一声,八号柜的柜门缓缓打开。
 
第36章:婴冢灵(23)
 
打开的八号柜里面,一个银色的小巧坚固的保险箱静静的躺在那里,王琛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略一思索后,他挥手叫李经理出去等他,自己慢慢输入保险箱的密码。
 
保险箱静静的弹开一条缝,王琛左右看看无人,伸出手,慢慢的打开箱子。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握紧了拳头。
 
郑秋分探过头,清楚的看到,原本应该躺在箱子里的那个藏了白联口中的阴灵之气的、材质似玉非玉的小盒子现在不翼而飞。
 
王琛立刻冲着门口怒吼道:“李经理!”
 
李经理急忙小跑着进来,毕恭毕敬的问道:“王董,怎么了?”
 
王琛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他看了一阵,看的李经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问道:“你确定这些年都没有人来开这个箱子?”
 
李经理忙不迭是的点头:“您也知道,我一直在这里管金库,十多年了这个仓里面就没来过几次人,也从未失窃过,而且因为这里藏得都是本市豪富特意吩咐过的绝对不能丢的极其重要的东西,连电力都是准备了两套供电系统的,就怕万一被人捣乱弄坏了一套,还能立刻启动另一套。”
 
王琛思索片刻,问道:“没来过几次人是来过几次人?”
 
李经理陪着笑说:“王董,我们这行的规矩你也明白,是不能随意泄露客人的身份的,但你相信我,这个八号柜是真的一次都没有打开过,不信您可以去看录像,这十多年每一天的录像我都存着,而且”他顿了顿,指指正对着八号柜的一个监控头说道:“八号柜这个监控的录像我还特意给您单刻了一张盘出来,每个摄像头后面都有专人负责监视,现在负责您这个摄像头的白班技术人员在职已经八年了,夜班的则一直没换过,之前那位白班也不是自动离职的,而是因为心脏病突发没了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脸都憋红了,换了口气,他恭敬道:“王董,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您也知道我老李真的不是不靠谱的人,我说这里没人来过,就真的没人来过。”
 
王琛不露声色的‘哦’了一声,道:“那你意思是,我这里面东西没了是我在讹你了?”
 
李经理连连摇头:“当然不是,我是说,您当年是不是就没有放东西就去?”
 
王琛捏了捏手里的拐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经理犹豫了片刻,说道:“这事儿我当年就想跟您说了,但我又觉得可能您有其他安排,就没说。”
 
王琛不耐烦的用拐棍敲敲地:“别罗嗦,有什么你就直说。”
 
李经理清清嗓子,说道:“您也知道,我从十来岁起就在国营银行的金库里当入库工人,后来跟我们老板出来单干,一路从工人干到经理,做这一行也有三四十年了,不管干什么工作,干这么多年总是能悟出一点儿什么来的,我这人没灵性,别的没悟出来,唯一比别人强的就是,手头的数儿,也就是说一件东西放我手里,我拿着就差不多能感觉出来有多少斤,前后绝对差不出一两去。”
 
王琛听到这里似乎突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了,脸色一下子白了下去。
 
李经理却继续说道;“您这个小保险箱是在我们这里定制的,我经的手,现在我们这里还有这一款,都是同样的重量,我当年在您那里取了箱子就觉得箱子的重量一点儿没变,我当时想着要么您就是放了一两封信件所以没重量,要么您就是另有安排,所以我也没跟您提。”他顿了顿,脸上浮上点儿试探又讨好的笑容,问道:“王董,我斗胆问一句,这箱子里面,原本装的是信件吗?”
 
王琛看着他沉默的摇摇头,艰难的说道:“算了,也……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把柜子关上吧,我走了。”
 
李经理擦擦头上的汗,恭恭敬敬的说道:“您等等,我得送您出去。”
 
王琛失魂落魄般的‘嗯’了一声,再没有说话,任由李经理把自己送到了车上。
 
郑秋分在一边冷眼看着,却也能明白王琛心里的惊涛骇浪——一件你亲手放进保险箱的东西,居然在刚放进去就莫名的失踪了,并且在这十多年里,你都不知道它失踪了,直到,潘多拉的盒子被再一次的开启,那件东西当初就领你疑惑而惊恐的本领再次显露出来,你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事情从一开始起,就不在你的掌控之中。
 
而对于王琛这样的人而言,失控无疑是最可怕的事情。
 
王琛的车一路缓慢的开着,王琛一直失神的坐在车里,郑秋分叹口气,开始尝试着要自己从回忆里出去。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主犯是谁,从犯是谁,因何而犯又为何要犯都已然明了。
 
陈茹茵只是想为自己的孩子报仇,她杀死王清可,甚至是害死被王清可‘送给’王琛的林文倩,这两件事对于郑秋分来说都情有可原,但她不应该伤害姐姐,更不应该害死无辜的、完全不认识她的陈萌。
 
而白联……
 
白联从一开始起,就抱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念头出现的,郑秋分并不认识他,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能很清楚的确定,自己和白联之间,一定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郑秋分决定要去单独见他一面,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帮陈茹茵,又为什么要害死这么多人。
 
最重要的,是问他为什么要跟姐姐在一起,他到底居心何在。
 
但是……他苦恼的叹口气。
 
到底要怎么出去啊啊啊啊啊啊!!!!
 
他尝试着在心里念了‘我要出去’‘芝麻开门’和‘让老子出去’后,无奈的看了眼依旧失神的坐在那里的王琛,闭着眼默默的在心里念道:杜笙箫啊杜大哥你在哪,快把我放出去我要去见白联那个小贱人!他拐了老子的姐姐啊啊啊啊啊!
 
然而杜笙箫这三个字无声的在嘴边划过的一瞬间,郑秋分突然心里一跳,如有感应般的睁开了眼睛。
 
一眼就看见烛光摇曳中,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装席地而坐在楼前的杜笙箫。
 
残荷凄惨,残月清涩,那人眉目精致若最好的工艺大师雕出的人偶,原本极白的皮肤在烛光的映衬下多了一点儿象牙色的暖意,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杜笙箫直直的回望过来,那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郑秋分心跳登时就漏了半拍。
 
接着,一道极轻的的声音直入他的耳朵。
 
“我会假装让王清可上了你的身,你把你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不要害怕,不会出事儿的,有我在。至于怎么表现上了身这个环节,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他忍不住左右看看,发现王琛和陈茹茵都没有反应,似乎只有他自己听到了这个声音。
 
这是什么黑科技?不对,难道是传说中的密音传声?
 
这不是那什么武林绝学吗?
 
郑秋分正在胡思乱想间,对面的杜笙箫突然动了。
 
他站起来,问道;“王清可,你来了?”
 
郑秋分感觉到身边两个人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杜笙箫继续问道:“你在哪儿?”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回答,他点点头,看向三人的方向,说道:“我知道了。”
 
杜笙箫慢慢向三个人走来,他走的极慢,目光一直萦绕了三个人身上,嘴角却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纵使郑秋分知道他这都是吓唬人的,却还是难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然而小院就这么大,不管杜笙箫走的再慢,也很快就走到了,他先是围着三人转了一圈,继而一巴掌重重地拍向郑秋分的左肩!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我可是一名专业的演员!
 
郑秋分在心里牢牢地告诫了自己一遍,然后顺着杜笙箫的力度倒了下去,杜笙箫忙一把接住他,慢慢把他放到地上,低声问道:“王清可,是你吗?”
 
郑秋分刚想尝试着捏着嗓子学一个女声出来,就发现自己的嘴不自觉的动了。
 
一个因为过度纵情酒色而沙哑了的女声答道:“是我。”
 
郑秋分一惊,一股强大的压力袭来,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沉沉睡去。
 
第37章:婴冢灵(24)
 
杜笙箫在听到那个女声的一瞬间眉毛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他确实在院子里摆了招魂阵,如果是那个人还在的时候,确实能招到亡魂。
 
可是那人已走,七魂六魄尽散于天地之间,天道封锁了鬼界,给万灵城设了结界,从那时开始,亡者形气俱散,再无投胎转世之说,新生的人不再有魂魄,只靠天道给的一口气而支撑着具体,气散了,人就没了。
 
所以这个阵根本不可能招到什么亡魂的。
 
可是站在附在郑秋分身上的,确实是王清可。
 
杜笙箫紧紧的皱起眉,清楚的感觉到——有人在跟他对着干。
 
鬼界被封锁之后,天地之间只剩了人间和万灵城,秩序井然,他执掌灵城章多年,再没发生过鬼界和化形兽为害人间的事情,天道似乎格外偏爱人类,任由这些年来人类肆意繁衍,纵横天地,甚至是破坏这个世界。天地间灵气渐渐减少,万灵城的灵气却依旧充沛如造世之初,两方灵气不对等,万灵城的灵气不断冲击着天道所设的结界,他为了修补所冲击出来的结界,几乎耗费了一身的修为,而现在跟他对着干的人修为却极其高深,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用何种方式让王清可上的郑秋分的身,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靠近这个小院子的。
 
一瞬间,细密的汗珠爬满杜笙箫的额头。
 
众多的念头一瞬间在心头划过,但下一秒,又被他牢牢压制住。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看身边站着的的陈茹茵和王琛两人,握住郑秋分的手,沉声问道:“王清可,你被何人所害?”
 
嘶哑的女声缓缓的说出一个名字:“陈茹茵。”
 
杜笙箫感觉到陈茹茵的身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他却依旧没有抬头,继续问道:“你可知她为何要害你?”
 
王清可沉默了片刻,说道:“她为被我害死的孩子的报仇,我不恨她。”
 
‘我不恨她’这四个字让杜笙箫心中惊疑更甚,因为如果生前没有执念和怨恨,就算是那个人在的时候,也是没办法招来亡魂的,那个跟他对着干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来不及细想,现在的情况也让他没办法细想,他抛出最后一个问题:“王清可,你可知她是如何害你的?”
 
这次王清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就在杜笙箫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的时候,王清可说话了。
 
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了惊恐的味道。
 
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陈茹茵已经不是人了。”
 
杜笙箫心里一跳,看见郑秋分的眼皮开始动了,知道这是王清可在抽身离去,忙追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她从黑雾里面走出来……”
 
模糊而嘶哑的女声消失了,杜笙箫抬起头,看见王琛紧握着拳头站在那里,和陈茹茵对峙着。
 
“果然是你。”王琛说:“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你居然还记着。”
 
陈茹茵冷笑一声:“我居然还记着?我当然记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道:“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够了。”王琛嗤笑一声:“林文倩肚子里的,也是我的孩子 ,我说你什么了吗?你之前强迫那些女人打的胎,她们肚子里的也都是我的种,我说什么了吗?我一直以为这样能补偿你,能让你少一些对可可的怨气,没想到……”
 
“那些女人?”陈茹茵挑起眉,原本雍容端庄的脸随着这个动作而变的刻薄:“你也真有脸说出这句话?王琛,你们王家人怎么都这么不要脸!”
 
王琛却没有动怒,或者说,他的愤怒早已到了极致,以至于他现在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没有再跟陈茹茵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杜笙箫:“萧先生,可可的话你已经听到了,这女人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是个怪物,你能帮我处理了她吗?”
 
他说的疲惫而麻木,甚至完全不避讳陈茹茵就在自己身边。
 
杜笙箫看了看他们,摇摇头:“王夫人并不是怪物,或者说,现在的王夫人并不是,王先生,我无能为力,你最好还是介入司法程序吧。”
 
王琛点点头,垂眸看了看依旧在昏迷中的郑秋分,说:“那我会自己解决的,萧先生,今天的费用下面的人已经打给您了,能麻烦您把郑贤侄带出去吗?交给外面的下人就好了,然后把保安队长帮我叫来。”
 
杜笙箫架着郑秋分站起来,点点头:“我会送郑先生去宾馆的。”他扫了一眼已经卸去了脸上的讥诮与刻薄,平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陈茹茵,像之前那样客气的冲她点点头说道:“王先生,王太太,我走了,再会。”
 
“再会。”陈茹茵同样客气的说着,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
 
杜笙箫低下头,小心翼翼的把郑秋分扶好,慢慢向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王琛和陈茹茵还是维持着方才的神态站在那里,见他回头,都冲他点了点头。
 
就像是一对送别贵客的夫妻一样,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杜笙箫回过头,走出了大门。
 
一天之后,郑秋分终于从沉睡中醒来,先是大呼小叫的表示了居然被真的鬼上身了好可怕,埋怨了杜笙箫学艺不精还来折腾他,接着又问了王家现在的情况。
 
杜笙箫一边把外卖的粥倒进瓷碗里,一边心不在焉的说道:“陈茹茵已经报了仇了,是生是死估计她自己也不在乎了,王琛唯一的女儿没了,是生是死估计他也不在乎了,当时人都不在乎了,你还问什么?”
 
郑秋分靠在沙发上怔了怔,叫道:“那怨灵怎么办?”
 
杜笙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你醒来之前我有人用快递送来了这个。”
 
“这是……这是里面有黑雾的那个小盒子!”郑秋分叫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纳灵盒,储存灵气用的。”杜笙箫说:“你在陈茹茵的记忆里看到了这个盒子?”
 
郑秋分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却没有说白联的事情。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白联……这个人虽然做了很多坏事,但好像并不像害自己。
 
他也相信杜笙箫不会害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告诉他白联这个人。
 
杜笙箫没有再追问下去,拿着那个小盒子,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说道:“你继续休息吧,我去把后面的事情处理了。”
 
郑秋分好奇的问道:“你是要去把那个婴冢怨灵化解了吗?”
 
杜笙箫点点头,没有细说,只是道:“因和果都已经有了,剩下的就很容易了,你继续休息吧,我走了。”
 
郑秋分看着杜笙箫快步离开自己的房间,在他打开房门的时候突然叫道:“杜笙箫。”
 
杜笙箫回头看他:“什么?”
 
郑秋分说:“等……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你愿意跟我讲一点儿我之前不肯听的那些事吗?”
 
杜笙箫凝视他片刻,浅色的薄唇勾起一道魅惑的笑意:“当然愿意,只要你想听,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讲的。”
 
郑秋分心里一跳,那天在王清可楼前的感觉又来了,他飞快的瘫倒在沙发上,拉过一边毛茸茸的空调毯从头到脚的捂住自己,闷闷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出来:“我知道了,我要睡觉了,你快走吧。”
 
杜笙箫看着毯子地下那个人形笑了笑,温声道:“好,那我走了,你记得把粥喝了。”
 
房门被轻轻的关上了,郑秋分小动物探头般把毯子撩起一条缝,圆乎乎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确定杜笙箫真的走了,才一把掀开毯子坐起来,一边唾弃自己刚才日漫娇羞少女般行为,一边拿起桌子上杜笙箫给弄好的粥,大口大口的喝起来。
 
而另一头,杜笙箫在离开郑秋分家之后揣着小盒子直奔后寨村。
 
此时天色已黑,杜笙箫没有开车,而是脚不落地般一路狂奔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如果此时有人恰好拍到他,一定会弄不清楚这个虚影到底是什么。
 
很快,他就出现在了后寨村的村头婴冢边上。
 
村里人睡的都早,虽然才八点多,但后寨村却只有点点灯光。
 
杜笙箫站在坟地边,看着已经渐渐开始笼罩在整个村子上空的黑气,脸色微冷。
 
“他们确实对不住你们,手足相残、大量堕胎令人发指,但此因之后必有恶果,天道轮回,天道虽然对那个人偏颇太多,但平时还是很公正的,这些伤害过你们的人,必然会受到惩罚。”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你们被人利用,怨念不绝,伤害无辜,也是不能轻饶的。”
 
那团黑气颤了颤,很快,有一团带了些许亮点的黑气加入了这团黑气,天空中黑雾变换,隐约中显示出一个不太成型的婴孩的脸,它哭嚎着向杜笙箫扑来,杜笙箫却不避不躲,而是从怀里掏出灵城章,向上一抛——
 
耀眼的白光闪过,一瞬间,整个村子如白昼般明亮,而白光亮起的一瞬间黑雾尽散,只留下一片纯黑的、带着些许闪烁的黑气缓缓从空中飘落下来。
 
杜笙箫的目光投向那片黑气,一瞬间,他原本清明却冷漠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眷恋,似乎那片黑气是他的情人一般。
 
然而下一秒,他就很快的清醒过来,打开手里的小盒子,那片黑气便犹如有灵智般的钻了进去。
 
杜笙箫合上盒子,伸手接住从空中掉下来的灵城章,又看了一眼身后静悄悄的墓地,大步离开了。
 
他走了没多久,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了他刚刚站的地方。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是郑秋分曾在姐姐病床前看到的白联。
 
他眯着眼睛看向怨气全消的婴冢,似是跟谁对话般的哼笑一声:“消除怨灵只需要将灵气抽离把怨气净化就够了,你来来回回弄了这么多幺蛾子,难道是希望他能想起什么?”
 
婴冢静悄悄的,当然没有回复。
 
他又笑了一声,说道:“都多少年了,你居然还没有放弃他,连我都要敬佩你了,不过也好,反正,我也没有放弃他。”他拨弄一下因为过长而遮住眼睛的刘海,低声道:“既然你想让他想起来,那我就……帮你一把。”
 
夜、酒吧街、伊甸园。
 
郑秋分坐在自己的专座上,一边喝着一杯杜笙箫给他调的特调,一边漫不经心的看着剧本。
 
之前那个魔道教主的本子他已经接下来了,再过两个星期就该去演了,片方要求他在这半个月里瘦十斤,以表现出魔道教主苍白病态的美感。
 
所以他最近除了苹果西兰花鸡胸肉之外又什么都不能吃了。
 
看了眼一楼中场休息一边吃零食一边跟小弟们说话的杜笙箫,郑秋分哀怨喝了口酒,恨不能把人揪上来陪自己聊天。
 
自从那天婴冢灵的事情解决了之后,这个人就似乎又精分回到了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爽朗随性,义正言辞坦坦荡荡的表示自己是直男,你别撩骚我。
 
难道真的是直男?郑秋分摇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己的GAY达怎么可能失灵!
 
叹口气,他又一次看下去,却正好看到那人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猛地站起来,震惊的目光和自己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然后,他张了张嘴,无声的说了一句话。
 
郑秋分下意识的跟着重复了一边,继而脸色大变。
 
那句话是:王琛死了。
 
——第二卷·婴冢灵·完——
 
第三卷:青蛇仙
 
第38章:青蛇仙(1)
 
王琛死了,死在了王家那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里,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是被蛇咬死的,咬在颈部,一口致命。
 
郑秋分和杜笙箫并排坐在车上,杜笙箫说完自己听到的消息就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秋分迟疑片刻,犹犹豫豫的问道:“王家建在郊区,被蛇咬死也是有可能的,只是都这个季节了,还有蛇吗?”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的中旬了,离婴冢灵事件过去了大半个月,杜笙箫一直在郑秋分的酒吧里当调酒师,周围也一直很平静,什么事情都没出。
 
唯一让郑秋分有些烦躁的,就是当郑秋分想约白联的时候,白联的助理却说他出差了,归期未定。
 
不过昨天他又打电话过去的时候白联自己接了电话,跟他约了明天见面。
 
白联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没觉得女朋友的弟弟单独约自己有任何不妥,平静的就像早就知道他会打这个电话一样,这让郑秋分心里最后一点儿侥幸也没了。
 
“没有。”杜笙箫摇头:“更何况他在那里住了十多年了都没遇到什么蛇,怎么就这么巧被咬死了?”
 
郑秋分迷茫道:“但不是说是蛇……”
 
“化形兽。”杜笙箫叹口气,喃喃道:“百分之八十是化形兽干的,但这些年并没有未化形的兽逃出来,难道是有化形了的兽放弃了人形……只为了咬王琛一口?”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定定的沉了下去。
 
郑秋分心里却有了模模糊糊的猜测。
 
上一桩事情就是白联搞出来的,那么这一桩,会不会也是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郑秋分皱起眉,下定决心要去好好的会一会这个白联。
 
杜笙箫看着郑秋分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问道:“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郑秋分吓了一跳,扭过头,正对上一双写满探究的深沉眸子。
 
“我没想什么啊。”郑秋分莫名的有些心虚,一边假装淡定的跟杜笙箫对视着,一边不自觉的用手摸了摸鼻子。
 
典型的心虚的表现。
 
杜笙箫看到这个小动作眼光一闪,勾了勾嘴角,无声的笑了笑,却没有戳破他。而是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道:“没什么事情就好,挺晚了我们回去吧,你今天喝了酒,就不要开车了,坐我的车就行了。”
 
“嗯。”郑秋分松口气,系上安全带,看着杜笙箫利落的打火踩离合,然后挂上档松开离,熟练的把车从酒吧后门的一排车里倒了出去,稳稳当当的开上了马路。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问道:“对了,杜笙箫,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杜笙箫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他一眼,淡定道:“我没有驾照那种东西,我连身份证都没有去哪里考驾照?”
 
郑秋分下意识的伸手牢牢地扶住车门上的把手,瞪大眼睛叫道:“你居然无照驾驶!”
 
杜笙箫轻轻的‘呵’了一声,道:“放轻松,我开始开车的时候,你们家都不一定买车了。”
 
哦,看来这还是位老司机。郑秋分一边面无表情的想着,一边更紧的握住了扶手。
 
杜笙箫停在一个亮了红灯的十字路口,看了看郑秋分说道:“你真的没必要这么紧张,我懂交通规则,而且你坐了这么多次我的车,我技术你还不知道吗——要听歌吗?”
 
“不要!”郑秋分断然拒绝了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老司机的提议,并且再次检查了一边自己的安全带,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坐杜笙箫车。
 
结果这个誓发了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当天中午,郑秋分想打车去赴跟白联的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钱包和卡都落在酒吧了,现在酒吧没人,等他找人到了酒吧再把钱包和卡拿给自己的时候,估计跟白联约好的时间也就过了。
 
他只好去敲杜笙箫的门,却被告知对方的钱包和卡也没带回来,王琛死的消息太过让人震惊,以至于两个人都没来得及穿外套就跑了出来。
 
“你家里连个备用的零钱罐都没有吗?”郑秋分震惊的问道。
 
杜笙箫一挑眉:“你家里不也没有吗?”
 
“我去大部分地方刷脸都可以啊,我买东西完全可以直接让他们送账单去我经纪人那里或者给我姐,我在小区买东西从来都是月底一起结。”郑秋分理直气壮的说道:“你又没有经纪人,你也没有姐姐,你居然也不在家里放一点儿备用的钱?”
 
杜笙箫冷笑一声:“讲道理,只要我愿意,我买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花钱的,直接抹掉对方的记忆就好了。”
 
郑秋分:“……”
 
你这是黑科技作弊啊喂!
 
两人面面相觑半响,郑秋分灵机一动说道:“对了,你直接把你车钥匙给我,借我开半天不就行了吗?”
 
杜笙箫摇头:“不行,我下午也得出去,我要去王琛家那边看一眼。”
 
郑秋分拧起眉,苦苦思索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结果杜笙箫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顿时寒毛都竖起来了。
 
杜笙箫说:“你去哪?我直接送你过去得了呗。”
 
郑秋分连连摇头:“不用了那多麻烦我还是打车去到了让对方来接我一下好了。”
 
杜笙箫奇怪的看着他:“你昨天不是说约了片方的人吗?让对方来接你不好吧?”
 
郑秋分下意识的点点头接着又赶紧说:“也没什么,合作挺多年了都是老朋友了呵呵呵。”
 
杜笙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郑秋分擦一把汗,转身往回走,心说我还没弄清呢怎么能把白联这个暴露给你你万一一言不合弄死他我姐怎么办!我还没出生的小外甥怎么办!
 
结果他一颗悬起来的心还没来得及放回肚子里,就听杜笙箫在身后慢悠悠的说道:“都跟你说了我是直的,你去约会不用这么避讳我。”
 
郑秋分目瞪口呆的回头看他,心说你这是什么结论啊老子是去跟姐夫谈判啊不是演狗血家庭伦理剧啊。
 
杜笙箫真诚的看着他,补充道:“真的,我不会歧视你们的,你放心。”
 
郑秋分:“……”
 
郑秋分气势汹汹的走过去:“少废话了,送我去君悦酒店!”
 
杜笙箫嘴角一弯,拿起门口鞋柜上的车钥匙:“你等等,我换个鞋。”
 
郑秋分看着他嘴角的那一抹得逞般的微笑,怎么看都觉得自己上当了。
 
第39章:青蛇仙(2)
 
郑秋分坐在副驾心情复杂的看着杜笙箫从另一边上来,最后一次弱弱的争取道:“我真的可以自己打车去……”
 
杜笙箫斜眼看他:“我都上车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郑秋分:“……益平路君悦大酒店谢谢。”
 
杜笙箫笑了笑,一边打火一边问道:“你今天见片方就穿这个啊?”
 
郑秋分低头看看自己的灰色套头毛衣和卡其色休闲裤,道:“哦,我腕儿大,随便穿就行。”
 
杜笙箫看一眼后视镜,确定没车之后把车倒好,开出车库,慢条斯理的说道:“第一次见你你还说自己不是演员呢。”
 
郑秋分‘哦’了一声,想起来当时的场景,笑道:“那不是不熟吗?我后来不是告诉你了吗?”
 
杜笙箫说:“那倒是,对了,你去见片方不带经纪人啊?”
 
郑秋分心里一跳,心说你一个管动物园的懂的还挺多,居然还知道演员见片方要带经纪人!
 
从理论上来说郑秋分根本不用自己直接去见片方,都是经纪人接本子他回来挑一挑就行了,不过这话肯定不能这么跟杜笙箫说,于是他略一沉思,说道:“我跟我经纪人关系不好,他嫌我不上进,给他挣的钱不多,但他又不敢跟上面说,所以每次见了我都没好脸色。”
 
杜笙箫吃惊的问道:“他还敢给你脸色看?”
 
郑秋分点点头,无比诚恳的说道:“对啊他知道我不愿意拿这些事情麻烦我姐,所以总是给我脸色看。我这次去见片方也是朋友介绍的,一个小众电影,不赚钱,就是好玩。”
 
杜笙箫神色复杂的摇摇头,说道:“这事儿还真不好说你跟你经纪人谁不对。”
 
郑秋分‘嗯’了一声,心里默默地对自家经纪人说道崔叔你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这么讲的啊。
 
杜笙箫不露声色的瞟了一眼明显松口气的郑秋分,心里暗自发笑;这小子到底要去见什么人?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不过杜笙箫向来是极为自持的人,明知道郑秋分不愿意还非要送他逗他玩是一回事儿,跟踪人这种不道德的事情是另一回事儿。所以就算他好奇的心都痒了,他也不会干的,毕竟去见谁是郑秋分的隐私,他既然不愿意说,那想必是有不愿意说的理由的,自己无权去窥视这份隐私。
 
于是把人送到君悦酒店的楼下时他就极为绅士的停了下来,问道:“一会儿需要我来接你吗?”
 
郑秋分一直担心杜笙箫也要上去,见他这么问心里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下来,此时见这男人眉目清隽精致,神情认真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心里一暖,脸上便带出一个有着深深酒窝的阳光笑容:“不用了,我说完了事情就直接打车去酒吧了,晚上见?”
 
杜笙箫点点头,嘴角一勾:“晚上见。”
 
郑秋分站在路边看着杜笙箫的车开远了,才转身往酒店走去,没走两步他就停了下来,看着站在前方一脸调侃的看着自己的男人,不由得沉下脸:“白联。”
 
白联耸耸肩,笑道:“你应该叫姐夫。”
 
郑秋分冷冷的看着他:“好啊,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姐夫,你好。”
 
白联大笑:“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是这么可爱。”他快步走过来,轻佻的勾起郑秋分的下巴,凝视他的眸子:“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吗?你没跟杜笙箫那个没趣儿的说起我?”
 
郑秋分看着他突然变成冰蓝色的眸子,猛地的一怔,脑海里浮起一丝模模糊糊的记忆,好像在很多年之前,也有这么一双……好疼!
 
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突然从头部传来,打断了他刚刚才开始模模糊糊的回忆,这疼痛来的突然而猛烈,一时之间他竟然站不住了,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蹲在了地上。
 
因此,他便没有看到,原本一脸调侃的望着自己的白联见到自己这个样子之后,那双惊人的美丽的眼睛里一丝一丝的浮起的痛惜。
 
然后一双宽大而温暖的手盖到了他的头上,那温暖一丝一丝的从那人的手上传到他的头上,疼痛顿时得到了好转。杜笙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想任何事情,安静的呆着,闭上眼睛。”
 
那声音带着不同以往的笃定甚至是命令,让郑秋分忍不住信服的闭上眼睛,然后,睡意渐渐袭来。
 
杜笙箫眼疾手快的扶住身子一歪的郑秋分,把他拎起来,连扶带抱的搂在怀里,冷冷的看向对面的男人。
 
白联阴鸷的看了一眼他搂着郑秋分的手,继而冷笑一声,说道:“我苦苦准备了二十多年,没想到还是让你抢了先。”
 
杜笙箫平静的说道:“一切你不是都早已知道了吗?所有未曾发生和将要发生之事都写在你身上,你怎么会没想到呢?”
 
白联说:“所有未曾发生的事情,都有可能改变其原来的轨迹,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杜笙箫点点头:“也对,毕竟你……”他顿了顿,嘴角一勾,不屑的一字一顿的说道:“也不过一招废棋。”
 
说完这句话,他看也不看白联阴森的表情,自顾自的弯腰摸到郑秋分的腿弯出,一用力,把郑秋分抱了起来,稳稳的向自己方才停车的地方走去。
 
白联在他身后叫道:“杜笙箫!”
 
杜笙箫头也不回的问道:“怎么?”
 
白联沉默片刻,说道:“我是一招废棋,他若是恢复记忆了,还有可能原谅我,可是你……你是代替了他的人,你说,他会不会原谅你呢?”说到最后,他话音中恶意满满藏都藏不住:“哈哈,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最终取代了自己,这种滋味,你猜,你能忍得了吗?”
 
杜笙箫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却很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怜悯:“白联,你真的不了解他,无怪他不喜欢你。”
 
撂下这句话,杜笙箫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不管白联在他身后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头。
 
他走的很快,却也很稳,郑秋分在他怀里睡的很安静,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却只看到这抱着人的男人精致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甚至是庆幸的笑意。这一丝难得的笑意,把他因为过于标志而显得有些冷漠的脸映衬的格外暖人,飞鬓的剑眉下,一双低垂着的眸子闪着光,光亮中带着几丝氤氲的墨色,他伸手打开后座的车门,把人放进去,自己快步走到驾驶座坐好,慢而稳的开起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是的,那是他们相对而居的家,就算这个家和千万年前之前差了太多,但后面这个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白联说的一点儿都不对,这个人,不会怪自己取代了他的位置。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位置,不在乎那个所谓的……王的称呼。
 
白联凝视着那辆远去的车子,脸色时从未有过的难看。一个清秀的少女从他身后走出来,犹豫的问道:“白大人,你还好吗?”
 
白联摇摇头,低声笑了笑,道:“别这么看我,我还没到需要你来可怜我的地步。”
 
少女低头,轻声道:“是,属下逾矩了。”
 
白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那条小蛇来了吗?”
 
少女恭恭敬敬的答道:“黄肖已经去找他,估计今天就能带来,大人要见他吗?”
 
白联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阴鸷的笑意:“不了,直接带他去秦海唐庄就行了。”
 
第40章:青蛇仙(3)
 
郑秋分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那是跟他常看到的草地不太一样的草地,身下的草异常的柔软和纤细绵长,似乎如棉絮一般,柔柔的在他身下铺成一条毯子。
 
阳光非常好,明亮却不刺眼,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天空,感到了一阵恍惚——这样瓦蓝瓦蓝的天空,有多久不曾看见了?
 
一只巨大的飞鸟从他头顶的天空呼啸而过,在他身边落下了一颗种子,他下意识的捏起种子看了看,然后就这么懒懒散散的侧躺着,在草坪上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捏起那两颗种子丢了进去,又随意的盖上了些许泥土。
 
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他顿了顿,突然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这是哪儿?
 
他坐起来,举目四望,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躺在草坪上,而是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中,这里没有树木,也没有花朵,有的只是无限延绵的柔软而碧绿的草坪,和一条在蓝天之下闪着银光的山脉。
 
造世之初。
 
不知为何,他头脑中突然浮现出这四字,接着,眼前的影响突然行云流水般变化起来。
 
他刚刚种下的两颗种子,如同按了快进键的电影一般,迅速的在他眼前发芽长大,只一瞬间,那粒小小的种子便长大了。
 
郑秋分皱着眉毛看着眼前这两株植物,左边这个还挺好认的,是一株竹子,可是右边这个……这是莲花?莲花不都是长在水里有挺多圆圆的荷叶吗?这个怎么就一根茎一朵花啊?也太奇怪了。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捏一捏那厚而柔嫩的花瓣,却惊奇的发现那花似乎有灵性一般的躲过了他的手。
 
“这花长得不怎么样,脾气倒是很倔。”一句熟悉的话从脑海深处浮出来,紧接着,一副画面便压抑不住的从记忆深处一直跳到他的眼前。
 
似乎也是在这样的蓝天下,有一人宽袍大袖,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调侃与笑意,话音刚落,那花便一副听懂了的样子一般的抖了抖,合上了花瓣,变成了一朵白色的花蕾。
 
“哈哈哈有意思。”那人大笑起来,又看了眼那静默而苍翠的竹子,突然说道:“这竹子很好,吾想做个笛子,不知道你可愿借肉身给吾。”顿了顿,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做工粗糙的小刀,说道:“你若是不愿意,尽管躲开就好了,吾不会强迫你的。”
 
说完,他便伸手去割一支修长的竹枝,那竹子竟一动不动的任他割,那把刀虽然做工粗糙,却意外的锋利,只一下便将那竹枝叶割了下来,男人手起刀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只造型拙朴的笛子便在在他手上成型了。
 
男人看着笛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轻轻的把笛子递到唇畔,一连串的不成曲调却奇异的动人的音符便从那笛子里飘了出来,白色的花蕾渐渐的舒展开花瓣,在这样的乐声中摇晃着自己的花瓣,而那贡献了一部分肉身给男人做笛子的竹子却依旧静默着,连一片叶子都不曾摆动。
 
一曲毕了,男人奇怪的‘咦’了一声,道:“你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难道和那些蠢物一样灵智未开?”他弹弹竹叶,摇了摇头:“既然是吾亲手栽种的,必然不会和那些蠢物一样。”他想了想,有些揶揄的笑起来:“难道你是害羞了?也对,本王如此丰神俊朗英姿不凡,你害羞也是正常的。”
 
他说了这么多话,那竹子却还是一动不动,男人把笛子别在腰间,摇了摇头,笑道:“你虽然木了点儿,却也倒真是有趣,如果有时间吾倒是想好好逗逗你,不过吾今日却是必须要走了,那些蠢物今天还没清点,不能让他们跑到山那边去,听天道说,山那边的世界他自有安排。”说到这儿,男人似乎有些不忿的撇撇嘴:“还能有什么安排是连吾都不能知道的?他不告诉吾,还能告诉谁呢?告诉那些蠢物吗?还是告诉那个穿了一身黑衣服的丧气鬼?”
 
男人话音刚落,一道道紫色的闪电便划破天空,一瞬间瓦蓝瓦蓝的天色变得阴沉无比,他吓一跳般抬起头,嘟嘟囔囔的说道:“好了好了吾知道了,不能对您不服气,也不能说华冥的坏话,吾这就回去管那些蠢物,您不要吓唬吾了。”
 
闪电在一声惊雷之后消失了,乌云退散,天空重新归于晴明,男人看着眼前的一花一竹,说道:“吾要回去了,回去之前给你们起个名字好了,你叫阿联,好不好?”他指着那摇摇晃晃的白花说道。
 
那白花似乎的呆了一呆,然后欢天喜地的摇晃起它的花盘,男人笑了笑,道:“看来你还是很喜欢这个名字的,那你呢,你叫什么?”他看着那似乎更静默了一些的竹子,沉吟片刻,说道:“你叫笙箫,好不好?这两个字都是乐器的名字,华冥有很多乐器,但他小气死了,怎么说都不肯送给吾,所以等你长大了送给吾好不好?”
 
说完,他便期待的看着那竹子。
 
那竹子静默了片刻,终于第一次轻轻的晃了晃自己枝叶。
 
男人高兴的笑起来,一双有些圆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染一丝尘埃。
 
又是一声惊雷响过,男人跳起来,叫道:“不行,吾得走了,那些蠢物又该惹事了。”他转身就想跑,却不料被一支细细的竹枝拉住了袖子。
 
“你不想吾走吗?”男人有些惊奇的问道:“你不是很害羞吗?”
 
那竹枝闻言左右晃了晃,复尔又拉住了他。
 
“不是不想吾走?那你不喜欢那个名字吗?”男人猜测道。
 
竹枝又晃了晃,还是紧紧的拉着他。
 
天上的惊雷一声响过一声,男人有些着急起来,手指一指,一道白光便打入了竹子体内。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男人叫道:“快说,你还想做什么?”
 
那竹子呆了一下,似乎有些迷茫,接着,一道紧张却极为悦耳的少年的声音从竹子中传出来;“我就是想问问,您……您的名字是什么?”
 
“这样啊。”男人舒口气,笑了笑,说道;“那你可要记好了,我的名字,叫做……”
 
“疼!疼疼疼疼疼!”郑秋分捂着脑袋叫起来,原野、天空、惊雷、男人和竹莲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里的床上了,刚刚的疼痛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的,头撞到床头上。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刚才……那是一场梦吗?
 
阿联,笙箫,这两个名字,真的是一场梦吗?还是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被他遗忘了的一切?
 
还有,今天……他是怎么从白联那边回来的?
 
郑秋分皱起眉,正在苦思冥想间,卧室门被人推开了。
 
端着热水和药的杜笙箫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吃药。”
 
郑秋分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来了!
 
“你跟踪我?”他怒气冲冲的叫道。
 
杜笙箫垂眸看了看他,冷笑一声:“对啊,王琛的案子在那儿堆着我不管,跟踪你去见‘片方’。”
 
他在片方两个字上放了重音,郑秋分立刻萎下来,老老实实的接过他手里的药,放到嘴里了才想起来问道:“这是什么药啊?”
 
杜笙箫粗暴的直接给他灌水强迫他咽下去,才冷冷的说道:“毒药,吃了之后让你什么都记不清的毒药。”
 
郑秋分大惊,立刻扣喉咙想要吐出来,却被杜笙箫狠狠的抓住手,郑秋分一怔,杜笙箫就利落抓着他的手腕反拧到了身后,然后看着他吃痛的表情拧起眉,一字一顿的问道:“你觉得,我会给你吃毒药?”
 
郑秋分这才反应过来杜笙箫刚刚板着一张棺材脸说了一个冷笑话,当下也顾不上吃痛了,嘿嘿一笑说道:“我知道你开玩笑的,跟你闹着玩呢。”
 
杜笙箫定定的看了他片刻,松开手,问道:“你觉得白联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秋分说:“我这不是怕你一冲动弄死他嘛。”
 
杜笙箫点点头:“所以在你看来,我就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凶徒?”
 
郑秋分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是说……”
 
“行了。”杜笙箫打断他的话,转身往门外走去:“我回去了,饭做好了在桌子上,你记得吃。”
 
“你回哪儿去?”郑秋分顾不得甩一甩被拧痛了的手腕,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你别一言不合又回万灵……”
 
“我回你对面。”杜笙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郑秋分下意识的松开手,杜笙箫按了按他刚刚拉过的地方,走了出去。
 
郑秋分松口气,想起刚才那个梦,突然叫道:“笙箫。”
 
杜笙箫的背影为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郑秋分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笃定:“你是笙箫,对吗?”
 
杜笙箫停下脚步,静静的背对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郑秋分继续问道:“那么我呢,我……我是谁,我的名字什么?”
 
杜笙箫沉默片刻,转过头来,一双墨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
 
半响,他低声说道:“那个名字就在你心里,你知道的。而我可以告诉你一切,除了这个名字。”
 
第41章:青蛇仙(4)
 
郑秋分心里乱糟糟的坐在他姐的办公室里等日理万机的郑霜降女士开会回来。
 
那天杜笙箫说完‘那个名字就在你心里,你知道的。而我可以告诉你一切,除了这个名字’之后,他想都没想,直接问了白联的事情。
 
杜笙箫问他想知道白联什么。
 
他吭吭哧哧半天,说了在幻境看到的,又说了白联现在是姐姐的男朋友,杜笙箫听完之后表情很奇怪的盯着他看了半响,最后‘嗯’了一声,告诉他姐姐肚子里的孩子的事儿绝对有假,白联不可能喜欢一个人类的。
 
“为什么不可能?”郑秋分回想起自己当时一脸无知的样子就恨不能穿越回到那个时间里把自己的嘴捂住:“故事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什么书生和狐仙啊,书生和蛇精啊,书生和……总之,你看过聊斋志异吗?”
 
杜笙箫当时用一脸怜悯的表情看着自己,说道:“亲,你听说过生殖隔离吗?”
 
“啥?”
 
“天道的神来之手,写在所有生物基因里的密码,绝对不能抗拒的力量——你再喜欢自己的宠物,会跟一条狗结婚吗?”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杜笙箫叫他来姐姐这里坐一坐,试试看能不能进入到姐姐的记忆里,看看白联到底都做了什么,以此决定该如何处理——是杜笙箫直接抹去姐姐那一块的记忆,还是郑秋分自己想办法让姐姐跟白联分手。
 
郑秋分想起这些事就烦的不行,发脾气的把秘书刚刚给他拿过来的可乐一口气喝干净,把易拉罐瓶子在手里捏爆,举到眼前眯着眼瞄准,‘啪’的一声扔进垃圾桶里,易拉罐里残留的几滴可乐瞬间在沙发到垃圾桶之间淡蓝色的地毯上留下一道焦糖色的污痕。
 
正好被开门回来的郑霜降女士看到。
 
郑秋分:……!!!!救命啊!!!!
 
郑女士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一瞬间烟消云散,她反手把门拍上,蹬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冲过去拎起郑秋分的耳朵,怒道:“郑秋分你是三岁还是两岁了?会扔垃圾了好厉害哦,我们秋分还会投篮了呢!”
 
“呵呵,一般厉害一般厉害,呵呵。”郑秋分干笑着试图把自己的耳朵从他姐的魔爪中拯救出来,却被他姐用另外一只手残忍的挠了手背。
 
“你看看你多大人,工作工作不正经,恋爱恋爱不正经,喝个可乐都能喝出麻烦来!出去跟李阿姨要工具,不把你自己弄出来的可乐印子弄干净不许走!”郑霜降怒气冲冲的说道:快去!“
 
郑秋分:“……是。”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十来岁的时候,打完篮球回家把篮球往地上一扔的时候弄脏了地毯,那时候郑霜降女士就这么训斥他的,然后一边骂他一边拎出大包小包的自己开会间隙忙里偷闲出去为他买的新衣服,凶巴巴的说:“拿去试试,别老是让我买,这么大人了难道还不会挑衣服吗?”
 
他回忆着那些标准的女生审美的带着各种卡通样式的衣服,笑着出去找清洁阿姨要工具了。
 
郑霜降看着自家弟弟难得乖顺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郑家姐弟吵吵闹闹的时候,秦海唐庄的便利店里,杜笙箫正面无表情和一个清秀俊俏的小少年对视着。
 
“大人,小青好不容易才出来找到你的,你这次出门为什么不肯带小青?”小少年眼泪巴巴的说着,看着杜笙箫拿在手里刚刚泡好的泡面咽了咽口水,问道:“大人,这是什么?”
 
杜笙箫抬起手,抚平额头爆出来的青筋,努力的忽视掉周围因为‘大人’‘小青’这些词语而投过来的或奇奇怪怪或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这是泡面……算了你先跟我回去。”他把泡面盖子重新盖好,又随手拿了几样巧克力之类的零食付了钱,领着一只眼泪汪汪的小少年走出了便利店。
 
一出店门,杜笙箫的脸色就变了。
 
白联堂而皇之的站在店外面,冲他笑了笑,比了个中指,然后吹着口哨走了。
 
杜笙箫扭头看一眼身边的小少年,脸色不善的问道:“他带你出来的?”
 
“不是,不是那位大人带我出来的。”小少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杜笙箫嗤笑一声:“你要是有打开那个结界的本事,我也就不可能任由你留在城里了。”他斜眼看了看白联走远了的背影,冷哼一声骂道:“这个傻叉,连竖中指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学别人耍酷,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便模仿人类,没想到都过了几千年了,这货还是不信。”他摇摇头,不客气的拎起身边一脸懵懂的小少年的后领子,一路拖回家,关上门之后,才一脸凝重的问道:“那个王琛是不是你杀的?”
 
小少年瞪大眼睛:“杀杀杀杀人?”他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怎么能杀人呢,杀人会被天道劈死的,大人你不要乱讲啊。”
 
杜笙箫脸色稍缓:“不是你杀的?那就行了,我吃完饭把你送回去,再敢偷偷跑出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说‘打断你的腿’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就跟说‘我要吃巧克力’一样,却让小少年忍不住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接着,他想起方才白联跟自己说的话,又努力的鼓起勇气叫道:“大人你不能把我送回去,我听说你找到……”
 
没等他的话说完,杜笙箫就脸色一变,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我是找到他了,可是你想怎么样呢?”
 
小少年说:“我要继续服侍他,我本来就是为了服侍他而生的。”
 
杜笙箫脸色奇怪的上下打量他一番,想起那人让自己至今无法理解的性取向,嘟囔道:“他现在用不着别人伺候,不过……如果你自荐枕席倒是搞不好真的有机会留下来服侍他。”
 
小少年:“啊?什么是自荐枕席?”
 
杜笙箫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于是清咳一声,冷声道:“谁说自荐枕席了?你又乱听什么?”
 
小少年:“……”
 
杜笙箫拎起不耐烦的说道:“他现在不用人伺候,你赶紧跟我回去。”说着就要去拎人家的后领子,小少年忙闪身躲开,大叫道:“你不能带我回去!我知道谁杀人了!”
 
杜笙箫收回手,问道:“谁?”
 
郑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乐颠颠的把地毯弄干净的郑秋分洗完手,坐到他姐办公桌对面刚想喝口水,就被郑霜降女士递过来的一张协议书吓成了结巴。
 
“婚……婚……婚前财产公证协议?”他结结巴巴的念出协议的标题,猛地抬起头看向郑霜降:“姐,你真的要和那货结婚?”
 
第42章:青蛇仙(5)
 
郑秋分话音一落就见他姐嘴角一抽,无奈的瞪了自家这个不长心的倒霉弟弟一眼,说道:“什么叫‘那货’?你就算不情愿叫他姐夫,叫声白哥也好啊,实在不行客气点儿叫白先生,怎么就变成‘那货’了?”
 
郑秋分想起白联那多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白莲花,只觉得一阵牙疼,还白哥呢,叫白大爷白祖宗辈分搞不好都低了。
 
他看了眼自家姐姐嗔中带笑的样子,心里一沉——光是说起这个人就让她这么开心吗?
 
“看我干什么?看协议。”郑霜降说道。
 
“嗯。”郑秋分低下头,随便的浏览了一遍协议,接着,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把目光集中到了那一句‘若有意外发生,女方婚前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份、大部分不动产、以及全部存款悉由其弟郑秋分先生继承,其子女仅可获得其在秦海唐庄所购的公寓一套,而其丈夫,白联先生不继承任何郑女士所留遗产。’上面,他反反复复念了三四遍,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咂摸出了那么一丝丝不寻常的味道。
 
郑霜降确实宠溺他,郑秋分自己承认,他现在这个干什么都懒懒散散的架势纯粹是他姐打小给惯出来的,他也能想到,郑霜降如果立一份遗嘱清单,那么自己绝对是在里面获得半数以上财产的人,可是他没想到郑霜降会把东西都给自己——除了他现在正在住的那一套他姐给买的公寓。
 
而这一份打着婚前财产公证标题的标题的协议书,也不是什么婚前财产公证的协议,而是一份完完全全的遗嘱,里面提到了如果她死了,郑氏的董事长的位置由谁来坐——当然是郑秋分,但是显然她也不指望自己这个败家弟弟能做出什么成绩来,所以在这一条下面列了一张完整的经理人的清单,里面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团队成员,只要郑秋分按时付给他们薪水,不随意干涉这个团队的日常,这个团队就会一直为他工作下去。
 
郑秋分的脸色完全冷了下去,他抬头细细的端详了一眼正一脸坦然的看着自己的郑霜降,低下头,继续读这份协议。
 
协议的最后写的是如果她和白联双双发生不幸,她留下来的孩子郑秋分要负责照顾到成年,之后不必分给他财产,也不必再多付出什么,如果郑秋分愿意可以给他交学费交到大学毕业,如果郑秋分不愿意管这个孩子那就把秦海唐庄的房子直接过户给他让他搬出去住就行了。
 
如此冷情冷意,实在不像郑霜降以往的风格。
 
而这份协议,几乎就算是交代后事了。
 
郑秋分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协议,不轻不重的把它扔到桌子上,看着郑霜降那张平静的脸,问道:“你结婚就结婚,交代后事干什么?”
 
郑霜降笑了笑:“没听说过吗,婚姻就是坟墓,结婚就是往坟墓里跳,我都要往坟墓里跳了,当然要提前写好遗嘱啊。”
 
郑霜降说到‘遗嘱’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易察觉的抖了抖,郑秋分心里一动,回头看了眼紧闭着的办公室门,压低声音,问道:“姐,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郑霜降沉默着,没有说话,半响,她勉强笑了笑,说道:“能有什么不对劲,我就是提前做个准备……”
 
“姐。”郑秋分打断她的话,说道:“不然请萧先生来公司和家里看看吧,我最近跟他有些交情。”
 
郑霜降眉头一跳,几乎是在瞬间反问道:“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吗?为什么会觉得是这样方面的不对劲?”
 
郑秋分愕然抬头,发现一瞬间里,郑霜降的眼神几乎是冰冷的。
 
他心里一咯噔,隐隐觉得的有些不对劲,然而他还来不及细想,一道熟悉的白光便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秦海唐庄里,郑公子口中‘最近有些交情’的杜笙箫先生此时正捏着自称小青的小少年的脖子,脸上的表情堪称凶恶。
 
“到底是谁杀的王琛?”他眯起眼逼近小青,淡红的唇角危险的勾起来,捏着小青脖子的手慢慢用力:“想吊我的胃口?嗯?谁叫你的说话说一半藏一半?”
 
“咳咳咳……你放开我!”小青原本白皙的脸因为喘不上气来而憋得通红,杜笙箫冷哼一声,松开手,这方才还活泼闹腾的男孩子便像一块破布一样摔到地上,止不住的咳嗽着。
 
杜笙箫俯视着他弓起来的身影,冷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叫我一声大人不过是顾忌我手里这一方灵城章罢了,我也从来没强迫你们像敬他一样敬我,不过你们最好还是记着,你们可以轻看我,但最好不要轻看规矩,懂吗?”
 
小青抬起头,方才还挂的满满的笑容烟消云散,这一刻的他几乎看不出来是那个清秀可爱的小少年了,那一双毫不顾忌的直视着杜笙箫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憎恨。
 
“他给予你生命,给予你语言,给予你人形,还教你法术,带你游历天下,你却这样背叛他!”这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努力挺直腰板,恨恨的看着满脸无所谓的杜笙箫:“你怎么敢这么对他?”
 
杜笙箫轻笑一声,摇摇头:“一个个都一口一个我背叛他,真不知道你们脑子怎么长的,罢了罢了,倒是无怪他那时候那么称呼你们这些……”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瞟了小青一眼,坐到了沙发上,一边慢条斯理的吃着已经冷掉了的面,一边问道:“废话少说,告诉我,到底是谁杀的王琛?”
 
小青说:“你问这个干嘛?”
 
杜笙箫道:“如果是化形兽我就去把它抓回去,如果是鬼界那边的人我就跟华冥说一声,如果不是这两界的人我就不管了,总之,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了。”
 
小青想了想,问道:“告诉你你就让我住下来吗?”
 
杜笙箫嗤笑一声:“告诉我我就让你留下来。”但住哪儿就不管我的事了。他把后半句在嗓子眼过了一遍,当作已经说出来的样子,安安心心的喝了口面汤。
 
“是化形兽。”小青果然是个分不清‘住下来’和‘留下来’的区别的傻孩子,一张嘴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位大人带我去看了,是我们蛇族的,但是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只,而且我感觉它的气息很强大,可能是从万灵城建立之初就流落在外面的。”
 
杜笙箫‘嗯’了一声,暗暗思忖着当年建万灵城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流落在外面的化形兽,却冷不丁的听小青犹犹豫豫问道:“那个……你知道那位大人的来历吗?”
 
杜笙箫转头看了他一眼:“哪位?”
 
“就是带我来的那位啊。”小青说道:“他好像很强……又好像根本没有力量,气息时强时弱,是不是受过伤?”
 
白联受过伤?受过什么伤?杜笙箫皱了皱眉,嘴上却冷笑一声:“你说他啊,他是受过伤,不过那是他活该。”
 
小青看了看他,奇怪的问道:“他活该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你心疼他?”
 
杜笙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了片刻,撂下手里面碗,拎起少年的后脖子,不顾他各种反抗直接把人提溜到了门外,然后‘哐’的一声关上了门。
 
心疼白联?他有病吗?
 
杜笙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开一块巧克力,刚吃了一口,就听门外少年的鬼哭狼嚎蓦的停了下来,他心里一咯噔,三步并作两步去打开门,一眼就看到方才还跟个炸毛了的小野兽一样瞪着自己的小青此刻乖乖顺顺的站在郑秋分面前,说:“你好,杜大人说如果我自荐枕席就能被你留下来,他说的是真的吗?”
 
第43章:青蛇仙(6)
 
什么?自……自荐枕席?
 
杜笙箫一口老血憋在心里,看到郑秋分没忍住抽了抽嘴角,目光越过少年的头顶跟他撞在一起,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大字:“这是谁?”
 
杜笙箫:我该怎么说……这是你千万年前的仆人?
 
小青却不管他们眉来眼去的这一套,抓着郑秋分的袖子就不撒手,不撒手也就算了,还恶狠狠的看着杜笙箫,一副‘你要敢把我带走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杜笙箫当然是不怕小青来跟他拼命,只是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着实有些头疼,一想到要解释多少东西给郑秋分听,他一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内心有些淡淡的崩溃。于是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打算静悄悄的关门进去算了,反正以郑秋分的心软,总不会把小青就这么丢在门外的。
 
郑秋分一看他打算关门走人的动作,眼神立刻就变了,他不可置信的瞪着杜笙箫,似乎完全不能相信杜笙箫居然打算就这么把这个陌生的少年丢给他,然而那一双圆润的眼睛瞪起人来非没有凶狠的感觉,还自带了一点儿无辜——莫名其妙惹上麻烦的无辜。
 
杜笙箫摇摇头,终于还是没办法真的不管,于是他伸手打算把小青强行从郑秋分的袖子上面扒拉下来,却遭到了这少年的奋力抵抗,眼看郑秋分那件贵的要死的外套袖子就要被他抓成抹布了,杜笙箫只好松了手,说道:“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多少人知道他又回来了,叁尺用了献祭才把他的踪迹隐藏住,你确定要凑到这里来加大他的目标吗?”
 
少年听到‘献祭’这两个字的时候浑身一颤,失声道:“那个叛徒居然……”
 
“叁尺不是叛徒。”杜笙箫的脸阴下来,他生硬的打断少年的话,看着少年的脸一下子苍白了起来,才缓了缓声音,低声说道:“叁尺做了你和我都没做到的事情,渊青,我知道你自小跟着他,与他的感情和旁人不同,但叁尺跟着他的时间更长,你就算不信我,也应该相信叁尺的。”
 
少年静默不语,倒是郑秋分看出来这八成又是跟自己有关系了,眼前这位估计跟叁尺一样,是来找自己的。
 
他其实今天非常累了,忽然进入郑霜降的回忆让他精疲力尽,看到的东西更是更是让他心累,然而他同时也更加清晰的看清楚一件事,无论他愿不愿意想起来那些杜笙箫口的中他的‘过去’,他都必须想起来。
 
杜笙箫曾告诉他当他的记忆恢复的时候,他的力量也就恢复了。
 
他其实不在乎什么力量,他只想保护郑霜降。
 
而现在的情形则让他清楚的明白——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些天连续不断的死人、白联对姐姐做的那些事情、以及接二连三的梦境和他并不认识的‘故人’让他不得不去恢复记忆,以获取力量。
 
他只是不知道,当自己力量恢复的时候,还会不会在乎姐姐,等他恢复记忆重新变成那个拥有杜笙箫口中长千上万年生命与记忆的人,会在乎这个在人间庇护了他短短数十载的女人吗?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只能试试看了。
 
于是他笑了笑,看着静默不语的少年说道:“你叫渊青?是哪两个字?”
 
少年的眼神在一瞬间亮了。
 
“深渊的渊,青草的青。”他认真的说完,顿了顿,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你还记得吗?”
 
郑秋分垂眸微微一笑,凝神间白光闪过,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
 
原上草离离,枯荣换旧衣。
 
郑秋分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上次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一身灰色长衫的男人闲闲的盘膝坐在悬崖边,细嫩如绒毛般的青草一直铺到他的身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果子,随意身边一抛,一条青色的小蛇便‘唰’的一声从悬崖下面游走上来,接住果子一口吞下。
 
“终于出来了,小东西,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来冥暗涯,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男人一边抓住小蛇,一边喋喋不休的说着:“还是把你带回去修炼好了,修出人形了就没这么蠢了,你若是知道这冥暗涯对面有什么,怕是赶着你去你也不愿意去的。”
 
小蛇把柔软的身体在男人手上绕了几圈,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跟他对视着。
 
男人看了它半响,摇摇头,站起来道:“算了,不吓唬你了,跟吾回去修炼吧,等你修炼出人形了,吾就给你起个名字好了。”
 
小蛇欢快的摇摇尾巴,亲昵的用三角形的小脑袋蹭了蹭男人的手。男人被它蹭的手心痒痒的,忍不住笑了一声,提着这小东西的尾巴晃晃悠悠的走远了。
 
郑秋分若有所思的闭上眼睛,任由白光把他带到另外一个回忆里。
 
还是那个男人,还是那身随意洒脱的灰衣,时光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男人容颜丝毫未改,眼神却沧桑了太多——依旧清透,却不再如那时澄澈。
 
他还是那么懒懒散散的在草地上盘膝坐着,已经比上一个回忆里的小青蛇大了三次倍的青蛇静悄悄的从跟自己几乎一个颜色的草丛里游走到男人面前,猛地往空中一蹿——
 
郑秋分心里一紧,以为这小蛇要攻击男人了。
 
然而男人明明看见了,却一脸没看见的表情,任由那小蛇蹿到空中,‘唰’的一声变成一个俊秀可爱的小少年。
 
“大人,你看我修成人身了!”少年蹦蹦跳跳的说着:“您当年答应给我起名字的!”
 
男人看了少年一眼,懒懒散散的说道:“唔,叫渊青好了,从深渊里捡回来的渊,跟青草一样青的青。”
 
郑秋分抽抽嘴角,心想这种命名方式真是跟叁尺兽的名字的命名方式异曲同工啊。
 
少年却并不在意这些,高高兴兴的叫起来:“那我以后就叫渊青,渊青有名字了!哈哈哈哈。”
 
男人揉揉太阳穴,说道:“你莫吵吾,有名字了就是大人了,要帮吾干活,还有,不能再随意变回蛇身了知道吗?”
 
少年点点头:“就像叁尺大人和笙箫大人一样吗?”
 
男人‘嗯’了一声,说道:“你要像他们一样干活了。”
 
渊青好奇的问道:“可是我没有法术啊,我能干什么呢?”
 
男人蹙眉想了想,说道:“那你给我当仆人吧。”
 
“遵命,大人!”少年有模有样的行了一个礼,然后一脸懵懂的问道:“可是大人,仆人要做什么?”
 
男人有些不耐烦起来,挥挥手说道:“给我去人间那边抓只兔子来吃,记住,不要被人看到你。”
 
“是,大人!”渊青蹦蹦跳跳的跑掉了,郑秋分揉揉太阳穴,正要退出记忆,却意外的发现——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湛蓝无尘的天空一直灰蒙蒙的,简直像蒙了一层雾霾。
 
那个时候有雾霾吗?郑秋分一边想着一边打算退出来,却不料被白光强硬的拉到了下一个回忆里。
 
一睁开眼,郑秋分就吓的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血色满天,风沙无边。
 
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对面是一群熟悉的面孔,有叁尺,已经被带走了的烧烤店老板和红九,还有气的眼睛都红了的渊青,除此之外还有相当多的他不认识人和奇奇怪怪的兽,但他猜测,大概都是化形兽。
 
渊青正嗷嗷的骂着那个穿黑衣的男人:“像你这种歹毒之辈,就应当被华冥大人带走被万鬼噬身,我们才不要被你管!”
 
叁尺用尾巴勾住渊青的腰把他拉回来,开口说道:“大人离开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他回来也不过指日可待,我相信你往日对大人的感情不是假的,为什么要答应天道当这个城守呢?”
 
城守?郑秋分心里一动,难道这个黑衣男人是……
 
熟悉的微哑却极富磁性的声音从黑衣男人口中传出,果然是杜笙箫。
 
他没有回击渊青的话,也没有对叁尺多解释什么,只是淡声说道:“果然是一群蠢物,你们认不认我无所谓,只是万灵城已建好,不管你们愿不愿意,都必须跟我去城中,都必须遵守我定下来的规矩。”
 
红九冷笑一声:“遵守你定下来的规矩?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跟我们讲规矩?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她这话说的难听极了,郑秋分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心想杜笙箫估计要被激怒了。
 
然而杜笙箫却只是笑了一声,并不多说什么。
 
小青见状再次咒骂起来,杜笙箫平平静静的站在那里,似乎打算等他们骂够了再说话,正当局势诡异的一边激愤,一边平静之时,一道蓝紫色的闪电划破天际,雷声骤然轰鸣。
 
郑秋分看见方才还平平静静的杜笙箫肩膀剧烈的颤动了一下,下一秒,他从怀里拿出那块灵城章,叫道:“废话少说,进!”
 
耀眼的白光在一瞬间充斥了天地,甚至把那些蓝紫色的闪电都笼罩住了,郑秋分正在疑惑间,神思一晃,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楼道里。
 
渊青期盼的看着他,问道:“您还没告诉我,您愿不愿意收留我呢。”
 
郑秋分想起他刚刚骂杜笙箫的话,冲他笑了笑,在他期盼的眼神里慢条斯理的说道:“不愿意。”
 
第44章:青蛇仙(7)
 
渊青的眼圈几乎是在一瞬间红了,白皙俊俏的小少年闪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圈红红的看着郑秋分,郑秋分却不为所动,淡淡扫了他一眼就过去拉住杜笙箫的手腕,冷声道:“你要是想被我收留就对他客气点,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对他口出恶言。”
 
渊青眼圈红的更厉害了,杜笙箫脸上却浮起一层带着些许茫然的惊讶。
 
“你恢复记忆了?”杜笙箫仔细打量着他。
 
郑秋分摇头说道:“还没有,但是……看到了一些讨厌的事情。”
 
杜笙箫嘴角一翘,似是宽慰又似是自嘲的摇摇头,说道:“我就知道。”
 
郑秋分心里一紧,觉得他这个口气着实让人讨厌,于是便质问道:“你就知道什么?你觉得如果我恢复了记忆就不会维护你了?会跟那群化形兽一样欺负你?”
 
杜笙箫失笑,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里挣出来,却没说什么。
 
他并不认为郑秋分恢复了记忆会怨自己,但他同样也不曾指望他会在化形兽面前维护自己,毕竟说到底,郑秋分跟化形兽才是一家人,自己不过是他无意中随手种出来的一棵竹子罢了。就像是爱猫的女孩子从外面捡了再多的流浪的小土猫,最爱的也一定是最初家人朋友送的那只名贵的波斯猫。
 
波斯猫咬了小土猫的耳朵也就是挨顿揍,小土猫挠了波斯猫的脸却是要被扔出去的。
 
杜笙箫似乎生来就格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没有族群也没有亲人,唯一算是双生兄弟的秃叶子白莲花还是个脑子拎不清的,所以他在‘希望’这件事上格外的吝啬,一丝一毫无关紧要的想法都不肯有,生怕自作多情被人耻笑。
 
郑秋分现在没恢复记忆,可能在渊青的回忆里看到了些许化形兽围攻自己的画面,心有不平觉得它们欺负自己,但等他恢复记忆了,天生神兽的骄傲回来了,就会明白那些化形兽到底为什么要围攻自己——它们说的一点儿都不错,他杜笙箫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一群从造世之初就活着的神兽的事情!
 
于是他在这个没有恢复记忆的郑秋分面前只能笑一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
 
小土猫感谢主人,愿意用生命报答主人,但报答是一回事儿,交心是另一回事儿,报答是它应该做的事情,至于交心,那可就是大大的自作多情了。
 
郑秋分眼睁睁的看着杜笙箫从自己眼前走开,关了门进了屋子,留下他在楼道里跟一只红着烟圈的小青蛇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他没好气的瞪了渊青一眼,开开自己的屋门,冷着脸说道:“进来!”
 
杜笙箫独自坐在沙发上,听见郑秋分暴躁的带着渊青进了屋子甩上门,心里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渊青在他身边真的是待了很多年,有它在的话,郑秋分想找回记忆会容易很多吧?
 
他伸手摸了摸刚刚郑秋分握过的手腕,皮肤上似乎还有着他掌心的余温,火烧火燎的把那一块的皮肤与其他的皮肤分隔开来。
 
起初叁尺兽来找郑秋分的时候,他其实是不愿意让郑秋分恢复记忆的,最后的记忆太残酷,化形兽们不知道,他也不能告诉他们,但亲眼看着天道将那个一贯灰衣潇洒笑意殷殷的男人粉身碎骨是他永远忘不掉的梦魇。
 
但是叁尺献祭,怨灵杀人,一桩桩的事情接连发生,他开始下意识的想要让郑秋分寻回记忆,重新变成那个强大而无所不能的男人。
 
他执掌万灵城太久了,他太累了,累于流言蜚语,也累于力不从心。
 
他垂下头,低笑一声自己没用,却依旧无意识的握着自己的手腕,盯着桌子上的泡面碗发呆,直到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来,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腕去开门。
 
开了门,郑秋分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说道:“我知道谁杀的王琛。”
 
杜笙箫‘哦’了一声,道:“渊青告诉你的?”
 
郑秋分摇摇头:“我姐看到了……杜笙箫,白联到底是什么人?”
 
杜笙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姐看到白联杀人了?她还好吗?”
 
“她情绪不太好……哦,不是白联杀的。”郑秋分叹口气,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些许,他看了看杜笙箫问道:“我能进去吗?”
 
杜笙箫沉默的让开门,郑秋分揉着太阳穴进了屋,随手关上门,突然想起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来杜笙箫这里。
 
这间曾经被杜笙箫号称‘是一个女孩’居住的屋子确实有很多女性的装饰元素在里面,浅粉色的墙壁,田园风的木质书架,白色蕾丝窗帘,还有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无一不证明杜笙箫并没有说谎——或者他内心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娘炮。
 
尽管麻烦一个接一个,但郑秋分还是忍不住用调侃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杜笙箫一番。
 
杜笙箫一脸坦然的看着他。
 
那目光着实太淡定自若,倒是让郑秋分莫名有了一种‘难道我是八婆’的错觉。
 
于是他清清嗓子,干笑两声说道:“你这是真人不露相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杜笙箫。”
 
杜笙箫勾勾嘴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而是问道:“谁杀的王琛?”
 
郑秋分想起刚才的话题,叹口气说道:“说到这个,可能我们又得跑一趟了。”
 
杜笙箫这才注意到他已经换掉了刚刚那一身浅色风衣,穿了深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连帽套头衫,修长的腿上裹了厚实的牛仔裤,脚上蹬了双高帮马丁靴。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出门了。”杜笙箫说着,随手从墙角的衣架上拎了件外套:“走吧,边走边说。”
 
第45章:青蛇仙(8)
 
傍晚的m市街灯初晓,晚高峰将大部分马路都堵成一条走不动的长龙,杜笙箫的车停在这条长龙正中间的位置,车上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等着交通重新开始运行。
 
杜笙箫一言不发的坐在驾驶座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无意识的敲着方向盘,眼睛紧紧的盯着前面的车。
 
郑秋分坐在副驾上,糟心的看一眼正在吃着杜笙箫车上储备的零食的渊青,说道:“你干嘛非跟着我们,你不是不喜欢他吗,还吃他车上的东西?”
 
渊青嘿嘿一笑,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不是跟着他,我是跟着您的。再说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郑秋分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没好气的问道:“什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谁告诉你的这种歪理?”
 
渊青说道:“您啊,您那次从华冥那里借了百鬼抄来看,看完了我说帮您还回去,您说既然他没来要就先不还了,搞不好过一阵他忘了这东西就归您了,然后跟我说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渊青握了握拳,道:“我可不想当王八蛋,那玩意太丑了。”
 
“你也就比那玩意少个壳而已。”郑秋分万万没想到那些回忆里看起来异常潇洒的自己当年居然是这种人,他不好评价自己,只好刻薄的嘲了渊青一句,然后看了眼明显在憋笑的杜笙箫,往靠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心里却涌上了淡淡的不舒服。
 
郑秋分从小就被郑霜降严格要求,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分一毫不愿意拿,念书的时候偶尔文具之类的没带全,借了同学的,第二天一定是要原物奉还再加上一些感谢的小礼物,从来不曾做出来这种借了别人东西妄图等别人忘了就不用还了的事情,他看似完事漫不经心,实则在心里有着自己的一套处事标准,那个他记不起来的‘郑秋分’的做法在他看来无疑是值得鄙视的。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就算是同一个人,因为所处境遇的偏差,少年时代和中年的想法也不会相同,更何况是千万年之前的世界了,他如果恢复记忆了,真的能接受那个完全陌生的,或许跟他现在的道德标准和处事风范完全不同的郑秋分吗?
 
还是说如果他恢复记忆了,那么漫长的岁月里的无数回忆会被他现在这具身体短短二十多年的回忆完全遮盖住,他会变成一个和现在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郑秋分握了握拳头,突然有些垂头丧气。
 
他上午刚刚从郑霜降那里回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要恢复记忆要恢复力量要保护姐姐,可是如果他恢复记忆后连现在的自己都忘了的话,又怎么能指望那个完全陌生的人去保护姐姐呢?
 
倒不如不恢复记忆,找个理由天天跟着郑霜降身边,说不定会让她更安全一点儿。
 
至于其他可能会被牵连的人,他就管不着也管不了了。
 
正当郑秋分几乎要说出‘咱们回去吧我懒得管了’这句话的时候,杜笙箫突然开口说道:“对了,你还没说清楚到底是谁杀的王琛呢。”
 
郑秋分这才想起来,刚才上车的时候跟渊青一路吵吵闹闹,几乎要把正事都忘了。
 
不过这件事现在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正事了,要不是堵车堵的实在出不去,他简直想现在就开门出去打辆车到郑霜降那里,谁杀的王琛?是人杀的归警察管,不是人杀的归杜笙箫管,他到底为什么要操这份心跑这么老远去管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可能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杜笙箫奇怪的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问道:“郑秋分,你怎么不说话?”
 
郑秋分心说,说什么?把我现在心里想的说出来没准能气死你。
 
他这么想着天不管地不管一走了之的事情,心里却并不曾畅快,反而更加烦闷,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质问他,你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才没有逃避呢,这本来就不是我的事儿。他摇摇头,想着反正也出不去,不如最后陪杜笙箫走一趟算了,等着一趟回来了他就跟杜笙箫说清楚,也把自己心里那一点儿关于他的旖旎的念头抹杀掉。
 
“郑秋分?”杜笙箫有点儿担忧的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你发什么呆啊?难道你认识凶手?”
 
“什么认识凶手?”郑秋分满脑子‘如何跟杜笙箫恩断义绝’的想法时候冷不丁的被他想要恩断义绝的对象手一晃,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他没好气的瞪了杜笙箫一眼,说道:“我不认识凶手,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知道凶手肯定还在王琛他们家附近。”
 
“你姐姐说的?”杜笙箫看了眼开始缓缓前进的车队,踩了油门跟着慢慢前进。
 
“她听到白联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别管那小畜生了,就让他在王琛那宅子里自生自灭吧。后来又听到他说:那小畜生倒是命大,居然没被杜笙箫抓住。”郑秋分喝了口酸奶,漫不经心的说道:“王琛那个宅子现在还封着,里面的仆人们都被遣散了,咱们要是去也只能这个点儿去,等到了天也就黑了,只有一辆巡逻的车,躲开它就能进去了。”
 
杜笙箫点点头,说:“那就不着急了,一会儿不挤了先去吃个饭吧,我估计你一天都没吃饭吧?”
 
郑秋分笑了笑:“不用,在我姐那里吃了下午茶了。”
 
杜笙箫还没说话,就听渊青好奇的问道:“什么是下午茶啊?”
 
郑秋分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豪放不羁的把饼干渣吃的到处都是便一阵心塞,心说搞不好那个‘郑秋分’也是这么吃东西的,于是没好气的抢过他手里的饼干放到一边,说道:“就是不能给你吃的东西。”
 
渊青咬了咬嘴唇,眼圈又红了。
 
郑秋分冷哼一声,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心里却开始后悔了。
 
他向来是没有迁怒于人这个毛病的,现在却因为自己心烦跑去欺负一条虽然活了千万年却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小蛇,要是让他姐知道了,估计会骂死他。
 
于是他轻咳一声,从兜里掏出两块从郑霜降那里顺来的不知道谁送她的进口薄荷奶糖递给渊青,说道;“饼干吃多了对牙不好,你一条蛇没了牙还怎么吃饭?吃这个吧,不含糖的。”
 
渊青原本还含着雾气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喜滋滋的接过糖,小心翼翼的剥开那一层银色的锡纸,把奶白色的糖块放进嘴里,然后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好吃!”
 
郑秋分笑了笑,没说话,看着他把那张剥开了的糖纸小心翼翼的叠成一个小方块,连同那块还没吃的糖一起放进了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心酸。
 
对这条小蛇来说,可能他成千上万年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等‘那个郑秋分’回去吧。
 
但自己现在却不想变成那个‘郑秋分’了。
 
杜笙箫看着郑秋分回过头重新靠在座位上,一双原本神采飞扬的圆润眸子垂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万灵城里那些自觉厉害的幼兽,每次它们闯进自己府邸被结界锁住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笑了笑,想起郑秋分今天从上车起就一直奇奇怪怪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点儿底。
 
m市的交通规划还是不错的,晚高峰就堵了那么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路上就又恢复了畅通。
 
虽然郑秋分说自己不饿,但杜笙箫还是开车带他和渊青去王琛家附近的一个泰国菜馆吃了晚饭,渊青对那些又酸又辣又甜的食物产生了强烈兴趣,吃了自己的冬阴功和炭烧虾不够,又把郑秋分只动了两口的咖喱鱼饼也大快朵颐一扫而光了,然后满足的捂着肚子打了个细细的嗝,跟着他们一起去了王琛的宅子。
 
其实如果只有杜笙箫一个人的话,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宅子实在是太简单了,可是有郑秋分和渊青在,神不知鬼不觉的计划便只能破产了。
 
杜笙箫利落的一跃而进宅子,巧妙的避开了围墙上的电缆,郑秋分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蹬墙一跳,凭着多年来演戏时练得一点身手和一周三次健身房的训练,也利落的跳了进来,就是落地的时候扭了一下脚,不过倒也不算太疼。
 
渊青在围墙那面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最后还是不敢跳,他从小就没怎么修炼过法术,一直都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被叁尺之类的大兽保护着,最擅长的法术是在一秒钟之内把屋子里的所有东西物归原处,第二擅长的是把敌人变成老鼠,至于翻墙爬树……不好意思,不是蛇形的话,他是真的不会。
 
杜笙箫嗤笑一声,让他在墙那边给他们放哨,吩咐他如果被警察发现了就说是跟着家里大人出来玩的,现在走丢了跑到了这里。
 
王琛家地处m市郊区,再往前走走一阵子就是m市著名的风景区,所以说是走丢了还是很可信的,更何况渊青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唇红齿白又矮又瘦,装个可怜还是会被买账的。
 
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借口很好,便放心的走了,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第一次来人间的渊青根本不知道警察是什么东西。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杜笙箫和郑秋分正一人一个手电在王琛的宅子里快而轻巧的走着,为了不打草惊蛇,手电的亮度放到了最低,两人一路从最外面的一进宅子走过去,翻遍了客厅卧室书房卫生间等等,连厨房都没有落下,却硬是没找到一个影子。
 
静悄悄的王家大宅里,堆积的枯叶上落满了霜,走上去带着难以避免的唰唰的响声,一路走过来似乎只有他们两人在这里,而其他黑暗而阴冷的角落里,能看见的生物都不存在。
 
终于,只差最里面的那一进院子了。
 
时隔不久,郑秋分再一次站在了这座名为‘清亭楼’的二层小楼前,这是王琛爱女王清可生前的闺房,也是最后的没有被清查过的房子。
 
不,这么说或许不够妥当,因为除了清亭楼,还有另外一间藏宝阁没有被仔细清查。
 
不过当时查封的时候,因为王家人都没了,警方不知道要把藏宝阁里面的东西放到哪儿,于是干脆把里面的存放的东西全部带回了警局,暂时有警方保存,等案子查清楚了,有涉案嫌疑的亲属等人都洗清了嫌疑,再由法院处理王琛的遗产问题。
 
所以现在藏宝阁就只是一间空空荡荡的有房子,但凡是有些脑子的人或者兽,都不会藏在那种地方。
 
郑秋分收回思绪,再次把目光放到了这所被牢牢锁住的二层小楼上,刚要像方才一样爬上并不算太高的二楼窗台进去,却被杜笙箫拦了下来。
 
“怎么了?”郑秋分以为杜笙箫发现了什么,顿时紧张起来,用气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杜笙箫正常音量的话一说出来,郑秋分就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要去捂他的嘴,杜笙箫轻巧躲过,笑着说着:“没关系的,我就是有点儿累了,反正就差这一间了嘛,有没有都在这里,又跑不了,别紧张。”
 
“你累了?”郑秋分用怀疑的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边杜笙箫,在他的认知里,杜笙箫就是个不吃饭不睡觉也照样神采奕奕的大奇葩,累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看不可信。
 
杜笙箫失笑:“别这么看我,我也是碳基生物也是由细胞构成的也会累好吧?”
 
“长千上万年都不死的生物?”郑秋分吃了一惊:“别逗了。”
 
“没逗你,长千上万年都不死的生物多了去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杜笙箫摇摇头:“不过我叫你停下来不是为了给你上生物课的。”
 
郑秋分其实心里是没有什么心思跟他开玩笑的,不过他还是一边紧张的盯着清亭楼,不放过任何动静,一边随口笑问道:“哦,那你是为什么?紧张的不敢走了吗?”
 
杜笙箫笑了笑,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郑秋分一颤,抬起头来,就见杜笙箫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个郑秋分是个不怎么样的人?”
 
郑秋分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杜笙箫接着说道:“你想的不对,那个郑秋分跟你一模一样的,不是什么爱占别人便宜、生活习惯恶劣的人。”
 
郑秋分看着他说起‘那个郑秋分’时眼底不自觉带起的笑意,心里一紧,开口想说些什么,然而杜笙箫却不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
 
他接着说道:“你是千万年都不曾改变的你,你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挚爱的王。”
 
郑秋分心里剧烈的一颤,眼前似乎模模糊糊的出现了千千万万副画面,但不等他看清这些画面,清亭楼里就传来一声似乎是柜子倒地的巨大声响,两人一起抬起头,看见一个足足有篮球那么大的青色的蛇头从二楼的窗口里探出来,那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如玉如瓷,却又带着极美的金属的光泽,一双黑色的却带着火焰光芒的蛇眼死死的盯着两人。
 
郑秋分咽下一口口水,怎么也没想到白联口中的‘小畜生’居然生的如此巨大。
 
那蛇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垂下头颅,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那巨大的蛇眼里掉落下来。
 
它没有张嘴,但沉闷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却清清楚楚的回响在两人耳边。
 
它说:“王,真的是您回来了。”
 
第46章:青蛇仙(9)
 
郑秋分盯着那个蛇头愣了半天,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
 
回答‘嗯,吾回来了?’可是他根本没回来而且打着永远不让‘那个郑秋分’回来的主意啊。
 
回答‘你谁啊?’万一这大蛇一生气把他吃了怎么破……感觉无论是杜笙箫还是白联甚至是那只为他献祭的叁尺兽都不是很尊重‘那个郑秋分’啊,杜笙箫和白联就不说了,这俩人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也不知道是内讧还是串通好了拿出一件件事情来折腾他,就连那只叁尺兽第一次见他也把他吓了个半死,谁知道眼前这条大蛇又会走出什么事情来啊……
 
果然还是回答‘嗯,吾回来了’比较好啊,还有周旋的余地。
 
郑秋分打定主意,刚要开口,却被杜笙箫抢了先。
 
杜笙箫有些吃惊的叫道:“你是……符狰?”
 
那大蛇看着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吗?
 
杜笙箫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问道:“你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不回去?”
 
名为符狰的大蛇发出一声叹息:“我回不去了,你没有感觉到吗?我没有修为了,我现在除了还保有灵智之外,跟一条普通的蛇没有任何区别……哦,还比它们活的都长。”
 
杜笙箫皱起眉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符狰有点儿犹豫的看了一眼郑秋分,慢慢说道:“当年……”
 
“当年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以为你已经死在了那道天雷里。”杜笙箫打断他的话,直接了当的问道:“那道天雷连他都没能抗的过去,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郑秋分耳朵敏感的一动,知道杜笙箫话里这个‘他’指的就是自己。
 
‘那个郑秋分’是被天雷劈死的?这个情节好像有点儿耳熟啊……郑秋分摸摸下巴,确定在无数个剧本小说影视剧里都出现过这种剧情。
 
郑秋分这边神游天外脑洞大开,那边符狰却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苦涩道:“我当时不应该冲上去自以为忠心耿耿的帮他挡天雷的。”
 
这句话说起来没头没尾,但说的人和听的人却都了然。
 
杜笙箫沉默了片刻,问道:“他把你送到人间的?”
 
符狰道:“是,然后他在我眼前就……就……”他说不下去了,一滴滴眼泪从那灯泡般的大小的蛇眼里流下来,打的底下的枯草簌簌作响。
 
郑秋分被那眼泪吓了一跳,想着这眼泪貌似是为了‘那个郑秋分’流的,他似乎安慰一下符狰,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尴尬的愣在了那里。
 
倒是杜笙箫,平静的说了一句:“你别哭了,你先说王琛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
 
符狰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么大的一条蛇哭哭唧唧很不像话,强行压下了眼泪,说道:“哦,那个老头是我杀的。”
 
杜笙箫被他的坦白弄的也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为什么要杀他?白联……阿联让你做的?”
 
“阿联?我干嘛听那小子的话?”符狰有些不屑的说道:“一朵秃叶子白莲花也想命令我?”说完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来杜笙箫跟那个‘秃叶子白莲花’是双生的,于是难得的解释道:“我没有映射你,你别多想啊,你跟他可不一样。”
 
杜笙箫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倒是并不在意这件事,他执掌万灵城这么多年,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当然不会在意这么一句无心之语:“没什么……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杀王琛呢。”
 
“哦,那老头想拆我的房子。”符狰不高兴的说道:“还打我的人,我就把他咬死了。”
 
杜笙箫:“……”
 
郑秋分:“……”
 
一番费力的询问和解释之后,两人终于明白了符狰杀王琛的原因。
 
原来,符狰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m市的市郊的山里面,那里以前有一片荒地,后来有人来垦荒,慢慢发展成一个个小村落,符狰本来是避开这些村落生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村落里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人看到它,因为他和普通的蛇不一样的外表以及从不伤人的性子,被一些老人成为青蛇仙,这些村落还盖了高大的神祠,定期奉上贡品和香火,代代流传着拜青蛇仙的传统。
 
符狰便住到了那神祠里,当然不是大模大样的住进去,而是高高的盘桓在他们所建的神像顶上的房梁后面,这么多年倒也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或者说就算有人发现了,也只当是青蛇大仙显灵了。
 
这些拜神的人求什么的都有,求姻缘、求平安、求富贵,符狰自然什么都不能满足,但说来也奇怪,虽然他并没有传说中那种呼风唤雨的能力,但这么多年来,这块大山里面的小小平原从来不曾遭过洪涝灾害,一直风调雨顺着,村子里的人也多长寿,鲜少有夭折的孩子和早逝的大人,外面的动乱也很少能波及到山里。
 
村里人便把这功劳推到了青蛇仙身上,说他虽然不管姻缘富贵,但能保一方平安也是极好的,因而贡品香火更加丰盛。
 
符狰自然是不稀罕他们的什么贡品的,但他身上法力全消,没有神祠之前每日风餐露宿辛苦的很,这间高大的神祠不仅寄托着这些村民愚昧又天真的崇敬,还给了他一方庇护之地,因而他心里也是感谢这些村民的,把这些人当成了自己人。
 
所以前些天,王琛突然派人到山里去,不知怎么的跟村长勾结起来,说要拆了神祠疗养所的事情便激怒了符狰和村民。
 
村民们因为挡在神祠外面不许王琛派去的人拆神祠而挨了打,符狰心里气不过,便偷偷跟上那些来拆神祠的人,跟到了王家宅子,趁着晚上没人看见咬死了王琛。
 
他咬完人之后本来应该立刻就回去,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王家睡着了,等他睡醒了的时候发现那些荷枪实弹被称为警察的人已经把王家宅子包围了,他便只好东躲西藏的防着他们,大概是因为运气好,居然一次都没有被发现,后来他们不搜了,却把这里围起来,他便干脆找了间干净的屋子呆着,等那些警察撤走了,再重新爬回山里去。
 
杜笙箫和郑秋分听了他这一串解释,都皱起了眉头。
 
这段话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m市并不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地方,相反的是,因为正好处在南北方的分界线上,这里的气候变化复杂多样,别说是m市的山区了,就连城市建设算得上完善的m市市中心都遭受过好几次城市内涝灾害,一个处在大山里面的小村子居然连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其次,符狰实在是一条挺大的蛇了,按照他自己说的,他已经没有法术了,也不能隐身,那他当时是怎么‘偷偷的’跟在那些人后面回来的呢?把头用用抹布盖上假装自己不存在吗?
 
他又是怎么穿过王家那么严密的保安,准确的找到王琛的卧室,一击致命之后还能不被警察发觉的呢?
 
最后,最可疑的是,符狰说自己和普通的蛇没有区别了,但已经是深秋将近冬天了,普通的蛇都去冬眠了,而符狰……
 
还在这里哭哭唧唧磨磨叨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狐疑。
 
而符狰也并不是个蠢货,他看着这两人的神情,再回忆一遍自己刚刚讲过的话,也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骗人,但更清楚自己这番话实在太像骗人的话,而是说那种漏洞百出一点儿也不高明的骗人的话。
 
他有点垂头丧气的看了一眼郑秋分,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王似乎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和记忆里那个虽然看起来潇洒浪荡,但其实却极有威严气度的男人并不一样。
 
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却没有一丝熟悉的笑意。
 
这个王,是不记得自己的。
 
就在两人一蛇都陷入沉默的时候,王宅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警笛声,接着便隐约传来一个少年的哭闹声。
 
“你们别过来啊!不要抓我!王……杜笙箫!杜笙箫你快来救我!”
 
第47章:青蛇仙(10)
 
渊青被带走了,杜笙箫和郑秋分赶出去的时候,外面警笛大作,三四辆警车正扬尘而去,郑秋分拉住了想要追上去的杜笙箫。
 
“明天早晨我找律师去跟他们交涉,你就不要搀和进去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儿疲惫的说道:“平时明明只有一辆车巡逻,今天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肯定是早就等在这里了,就等着咱们去自投罗网了,估计是白联设的局。”
 
杜笙箫阴沉着脸色点点头,没有说话。
 
郑秋分看了看跟出来的符狰,问道:“他怎么办?”
 
杜笙箫犹豫了一下,对符狰说道:“你是不是不能化形了?”
 
符狰巨大的蛇头晃了晃,说道:“是啊,而且,我也不想跟你们走。”
 
“不想跟他走吗?”杜笙箫有点儿奇怪的看着他:“为什么不想他走?”
 
符狰有点儿自嘲的咧了咧嘴:“我跟你们走又能做什么呢,我身无长物只能拖累你们,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山里那些人……他们还等着我回去。”他吞吞吐吐的说完,立刻看向郑秋分:“王,我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跟你走,只是他们太弱小了,我……”
 
“你牵挂他们,是吗?”郑秋分笑了笑,看着那个颇为不安的看着自己的蛇头,向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的摸上它那冰凉的皮肤。
 
符狰显然被他吓到了,浑身瑟瑟了一下,一动不动的举着头愣在那里。
 
郑秋分拍拍他如金属般的皮肤,退后两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牵挂他们,想要保护他们,这很好啊。”
 
符狰垂下头又举起头,摆尾围着他转了一圈,疑惑的问道:“你真的失去记忆了吗,王?”
 
“嗯?”郑秋分挑挑眉,笑了笑:“不仅仅是失去记忆了,事实上,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总觉得说不定哪里有台隐蔽的摄像机对着我呢,不过……不过看见你,我倒是觉得有点儿熟悉。”
 
“您记得我吗?”符狰显然很惊喜。
 
“并不是这样……”郑秋分摇摇头:“我小时候姐姐带我去马场的时候被草丛里的蛇腰果,所以我其实是很害怕蛇的,但是看见你,除了一开始有点儿被吓到以外,并没有很害怕的感觉,反而觉得……”他想了想,眯起眼睛:“反而觉得我可能跟你认识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当然了!我从造世之初就跟您一起在天地间行走了!”符狰骄傲的说道:“没有人比我熟悉您,也没有人比我跟您的关系还好,就算是他。”符狰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他们的杜笙箫:“就算是他,也没有我跟您的关系更好,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您已经消失了,不然怎么会轮到他们先找到您?”
 
“造世之初吗?”郑秋分已经不想去问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只是心里一动,问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了吗?”
 
符狰颇为矜傲的笑了笑,郑秋分并不知道他是怎么顶着一张这么大的蛇脸做出来这个表情,一时间竟然有点儿懵。
 
符狰说道:“当然了,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便好,我敢说,如果连我都不知道,那您就算恢复了记忆,也不会知道的。”
 
郑秋分晃晃头,心情有点儿复杂的问道:“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什么?”符狰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他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郑秋分心里有点儿蹿火:“你们一个两个三个怎么都这么说?”
 
符狰道:“您曾经是天道之子,世间的一切的管理者,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规则,而您的名字则是让这些规则生效的钥匙,世间万物都不能叫出您的名字,只有您自己才可以。”
 
“按照你们的说法,那个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不能说吗?”
 
符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谁说您死了?您永远不死啊。”
 
“你们不是说我消失了什么的吗?”郑秋分莫名其妙的反问道:“都消失了,还不是死了?”
 
“当然不是。”杜笙箫看了一眼明显词汇匮乏的符狰,接过了话头:“消失是指我们找不到你了,但并不意味着你不存在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哪怕太阳系爆炸了,你也不会不存在,你只是消失了,不被人所发现,但你一直存在。”他想了想:“其实‘消失’这个词语并不恰当,如果是我的话,我更倾向于用‘失踪’这个词语。”
 
“太阳系都爆炸了我都不能死?”郑秋分觉得自己的三观才是要爆炸了,他摆摆手,说道:“你们别说了,我要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符狰不解的问道:“还有,太阳系是什么?”
 
“……想我到底还要不要当那个人。”郑秋分选择性的忽略了第二个问题,说道:“我觉得活到太阳系爆炸实在太可怕了。”
 
符狰:“所以太阳系到底是什么?”
 
杜笙箫默默扶额:“……你不要这样,这真的只是个形容词啊。”他叹口气,嘴角却又勾起了一丝有点儿感慨的笑意:“不过,你说的这种感觉,我倒是懂的。”
 
因为符狰说要继续留在这里,等有机会就回到他住了很多年的山里面去,所以杜笙箫和郑秋分两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临走前郑秋分答应符狰他会帮忙打听一下王琛生前要做的m市市郊的那个项目,想办法让他们从那里撤走。
 
杜笙箫非常有眼力的先出去发动车子了,留下这对主仆说话。
 
“我可能很快就会回去了。”符狰看着郑秋分低声说道:“以后如果没有必要,我也不会再出来了,但是如果您需要我,就让渊青来找我吧,他知道我住在哪里。”
 
“嗯。”郑秋分一向不适应这种场合,特别的离别的另外一方还是一条声称从造世之初起就认识自己的大蛇,他有点尴尬的把手插进兜里:“你……你回去小心一些,现在不比以前了,没有必要还是不要被人看到了,我可不想去动物园里看你。”
 
符狰晃晃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郑秋分便冲他点点头;“那我走了。”说着,他便向门外走去。
 
“王。”符狰突然低声的叫住他,郑秋分回头看他:“怎么了?”
 
符狰看了看四周,沉声说道:“其实,您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只是想提醒您,不管别人怎么说,杜笙箫从来没有对不起您过,只是您也不要与他过于亲热了。”
 
第48章:青蛇仙(11)
 
郑秋分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符狰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直到杜笙箫停下车,他因为惯性晃了一下,才醒过来。
 
“睡醒了?”杜笙箫拿起放在一边的水喝了一口。
 
“嗯。”郑秋分点点头,看着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性感的喉结,忍不住问道:“说实话,你真的不是gay吗?”
 
杜笙箫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说道:“如果一定要讲的话,我没有性向,你可以理解为男女不拒,也可以理解为……性冷淡。”
 
郑秋分眨眨眼,有点儿尴尬的轻咳一声,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转移话题,提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路的问题:“对了,我一直没问过,听你们说我是被天道用雷劈了才死……不对,才失踪了,那他为什么要劈我?”
 
杜笙箫听到这个问题怔了一下,然后垂下头,想了想,简单的说道:“恩宠不在。”
 
“噗……”郑秋分本来是很正经的问的,也以为会有什么非常悲壮的理由,结果却几乎要笑场:“你不要这么说啊好不好,恩宠不在……说的好像我是天道的小妾,然后人老珠黄就被弄死了,听起来有点儿惨啊。”
 
杜笙箫却没有笑,他看着郑秋分亮晶晶的圆润眸子,嘴角扯了扯,低声说:“可是,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啊,只是他不喜欢你了罢了。”
 
郑秋分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心里一动,想起来眼前这个人现在干的跟‘那个自己’干的是一样的工作,恐怕自己这个问题让他不由自主的有了物伤其类的感觉吧,有一个喜怒无常一不高兴就能弄得你魂飞魄散的上司,站在他的立场,确实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于是他伸出手,拍拍杜笙箫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却难得并不尴尬,杜笙箫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好了,下车吧,今天折腾了一天你应该也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好了。”
 
郑秋分点点头。
 
杜笙箫继续坦坦荡荡的说道:“白联这一阵子非常不老实,恐怕你得跟我住一阵子了。”
 
郑秋分下意识的接着点点头,缓过神来眨眨眼睛:“啊?你说什么?”
 
杜笙箫挑眉:“怎么,不愿意?”
 
郑秋分笑起来:“怎么会,就是有点儿担心。”
 
杜笙箫安抚道:“你放心,有我在白联不敢乱来什么的。”
 
郑秋分舔舔嘴唇,眼睛微微眯起来,薄唇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倒是不怕他乱来,我是怕自己乱来。”
 
“没关系的,你打不过我的。”杜笙箫淡定的说道。
 
郑秋分这天确实是累的不得了,所以虽然在楼下调戏了杜笙箫,然而等杜笙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杜笙箫看一眼拿在手里的吹风筒,把它放到了桌子上,回到浴室拿了条毛巾,耐心的把自己的头发擦干了,然后轻车熟路的去郑秋分的卧室找了条厚厚的毯子,轻轻给他盖上,看着那人睡的一脸安稳的样子,伸出手拂去郑秋分脸上的一丝乱发。
 
郑秋分哼了一声,舔舔嘴唇,抱着毯子的一角在宽大的沙发上翻了个身,头扎进了放在一边的抱枕们中间。
 
杜笙箫勾勾嘴角,抬头看了眼窗外,低不可闻的喃喃道:“那千万年里,他何曾这样惬意轻松过,白联,你真的还要逼他吗?”
 
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久久静默着,杜笙箫就那样垂眸看着郑秋分,许久之后,他才轻轻的从卧室里又拎出来一张毯子,远远的倚在沙发的另一头,抬手按灭了灯,阖上了眼睛,刚要放空一下状态,黑暗中却传来了郑秋分的声音。
 
“杜笙箫……老子一定要拿下你……太……”
 
杜笙箫感兴趣的问道:“太什么?”
 
太帅?太性感?太英俊?
 
“太……太欠……粗了……呵呵……”
 
杜笙箫嘴角一抽,狭长的眸子在黑暗中眯了眯,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这一夜过的很快,天才蒙蒙亮的时候,郑秋分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脸,接通电话。
 
“喂,谁啊这么早……”
 
“郑秋分你到底还接不接戏啊混蛋!”经纪人崔叔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之前说隔天就给我信,我等啊等啊等到了现在你都没理我,八点人剧组就面试了,你到底去不去啊?”
 
郑秋分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前俩天似乎是答应了崔叔回去看看他给的那个剧本,以决定要不要演那个戏,但这些天一溜事儿折腾下来他就忘了这茬,于是抱歉的笑了一声,说道:“崔叔,我这阵子估计都接不了戏了。”
 
崔叔奇怪的‘嗯?’了一声,问道:“怎么了?你姐不让你接?”
 
“不是,是家里出了点儿事儿。”他叹口气:“过了这阵子吧,过了这阵子我就能接了。”
 
崔叔没有多问什么,简单的说了句知道了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挂电话之前跟他说:“有什么事儿我能帮忙你就说,还有,出门的时候尽量还是戴着点儿口罩墨镜什么的,你前些天在君越门口被人拍了,我把报道拦下来了。”
 
郑秋分心里一咯噔,心想难道是郑秋分抱着自己的照片被拍下来了?
 
然而崔叔却没有再说什么,笑了笑就挂了电话。
 
郑秋分捂住脸,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哀嚎道:“这什么事儿啊好烦啊好烦~”然后抱着放在一边的抱枕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淡然的眸子,一下子便吓得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早上好。”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同时说完,郑秋分看了眼杜笙箫古井无波的表情,想起来昨晚睡前貌似杜笙箫确实跟他说了要跟过来住的事情,他忐忑的摸了摸嘴角,还好,是干的,应该没有流……
 
“你没有流口水。”杜笙箫说道:“也没有打呼噜磨牙,睡的蛮安静的。”
 
郑秋分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怕打扰了你嘛。”
 
杜笙箫挑眉:“不过你知道自己睡觉会说梦话吗?”
 
郑秋分瞪大眼睛:“什么?我说什么了?”
 
第49章:青蛇仙(12)
 
杜笙箫到底还是没有告诉郑秋分他到底说什么梦话了,只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直盯的郑秋分浑身发凉不敢再追问了才罢休,他应该感谢自己灵敏度极高的第六感,因为如果他知道自己前一天晚上说的那些羞耻度max的梦话,可能会直接从楼上跳下去——反正有叁尺的幻境在,他也摔不死。
 
渊青还在警察局关着,两个人也没什么心情多逗趣,吃完早饭,郑秋分就给他姐的律师打了个电话。
 
“喂,陈律师,我是秋分啊。”
 
“我朋友家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昨天跑王琛那宅子外面玩去了。”
 
“他们这帮小孩谣传王琛那宅子闹鬼嘛,比胆儿,结果人家都没去,就这傻小子颠儿颠儿的去了,还被人巡逻的警察逮住了,你说他亏不亏?”
 
“多大了?才十七都不到!”
 
“行,那我等您消息,哦叫什么……叫杜渊青。”他冲杜笙箫笑了笑,挂上了电话,舒口气说道:“这就行了,陈律师算是m市最好的律师了,在警检法三处儿都颇有人脉,要是他都说弄出不来,那就指望你趁晚上去劫狱了。”
 
杜笙箫点点头:“行。”
 
郑秋分一笑:“你还当真啊?放心吧,不就捞个人吗,陈律师最在行了,就怕有人从中作梗。”
 
杜笙箫想起那天白联那个阴沉的眼神,心中一叹,没有说话。
 
郑秋分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可乐,抛给杜笙箫一听,自己拉开易拉盖喝了一大口,被迎面而来的冰爽刺激的长长喟叹出一口气,满足的眯了眯眼,杜笙箫皱了皱眉,说道:“大清早的就喝冰饮料,你又不怕胃疼了?”
 
郑秋分摆摆手:“没关系的,对了,趁现在等陈律师的消息的时间,你给我讲讲白联吧。”
 
“讲讲白联?”杜笙箫挑眉:“你不是知道他是什么吗?秃叶子白莲花……哼哼。”他笑了一声:“梦里不是都看到了吗?”
 
“只看到最开始,他……我种下两颗种子,长出一株竹子和一株莲花,给你们取了名字,然后就不知道了,但看起来一开始白联是个傻白甜啊,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郑秋分喝了口饮料,往沙发上一靠,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杜笙箫垂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缓缓说道:“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是个……傻白甜,喜欢叽叽喳喳的围着你,喜欢跟其他的兽们炫耀自己,每天都幻想自己以后化成人身会不会是个美艳绝伦的小仙女……”
 
“等等等等。”郑秋分让他打住:“他怎么就小仙女了?他不是男的吗?”
 
杜笙箫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包容而温柔的笑意,郑秋分噤了声,安静如鸡的等着杜笙箫继续说下去。
 
“第一次化形,是可以选择性别的,他那时候欢天喜地的想化成一个白衣飘飘的小仙女,却因为你一句话而换了想法……”
 
杜笙箫声音低沉,清清泠泠中带着磁性,郑秋分静下心来,安安静静的听他说那些千万年之前的事情,不知不觉中一阵恍惚,眼前白光一闪,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已然换了天地。
 
依旧是和梦里一样碧草连茵的世界,造世之初的空气湿润而清甜,引得被最近这些天连绵多日的雾霾困扰已久的郑秋分贪婪的吸了好几口气——尽管他知道这些都不过是杜笙箫的记忆而已。
 
“王,你在干什么?”一个清澈的声音传来,男女难辨,倒仿佛是未变声的孩童的声音,他循声望去,一朵比那时候梦里面初见的莲花要漂亮的多的莲花正冲他微微的摇晃着,正是当年还是个傻白甜的白联。
 
而那株翠竹也更修长挺拔了,青翠的叶片如同最完美的艺术品一般,闪着润泽的光芒,见郑秋分看他,他便也轻轻的晃了晃叶子,说道:“王。”
 
不同于白联那时候男女不辨的童音,杜笙箫的声音依然是清清冷冷的少年音了,尽管他只惜字如金的说了一个字,却让郑秋分觉得仿若清风拂面,那声音倒真是好听极了。
 
然而这些念头却只是在心里一晃而过,接着,他惊讶的揉了揉脸,发现这次穿越到杜笙箫的记忆里跟以前穿越到别人的记忆里有了很大的不同——他这次居然是附在了‘那个郑秋分’的身上!但不等他细想,这个身体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没什么,阿联,你想好要变成什么样子的了吗?”
 
莲花用力的晃了晃花盘:“阿联想变成一个和狐族的雪狐姐姐一样的漂亮女孩子!然后嫁给王!”
 
“嫁给我?”郑秋分来不及吐槽白联当年居然明恋自己,就听这个身体轻笑道:“你知道什么叫做嫁人吗?”
 
阿联骄傲的说道:“当然了!符狰说,大王是要娶最美的人的,我一定会变成最美的女孩子!”
 
最美的女孩子……郑秋分心里简直要笑疯了,这个身体却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想做最美的女孩子们?这可不好办了,我呀,喜欢的可是男孩子。”
 
噗……郑秋分吞下一口老血,心想,原来老子造世之初就已经弯了,怪不得这辈子小时候连逗小姑娘玩的心思都没有,成天趴家里看郑霜降收藏的男模的杂志。
 
他心里吐槽的欢快,阿联却不知所措了起来,这个身体却并不再跟他说什么,而是对着杜笙箫说道:“笙箫,你想好了吗?”
 
杜笙箫‘嗯’了一声,继而一道青光闪过,一个清隽文秀的少年出现在草地上。
 
郑秋分上下打量了一圈,正要忍不住的在心里叫一声好之时,这个身体轻笑一声,说道:“他很美,对不对?”
 
郑秋分用力的点点头,正想说英雄所见略同,却突然一惊,脱口而出道:“你在跟谁说话?”
 
“当然是跟你啊……嗯,或者说,跟我自己?”这个身体意味深长的又笑了一声,明明是和郑秋分一模一样的声音,却有着和他完全不同的,腹黑的气质。
 
第50章:青蛇仙(13)
 
郑秋分被这个身体的话吓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正在无措间,却听那阿联说道:“那我也要化成男孩子。”郑秋分便下意识的去看他,眼前白光一闪,便又出现了一个长发委地的少年。
 
那少年穿了一身薄薄的白色衣衫,雪肌乌发,眉目清艳,一双眸子含烟带雾,眼角却斜斜的勾了上去,挑出一个妩媚的弧度,倒真是个雌雄难辨的……尤、物。
 
这个身体颇有兴趣的‘咦’了一声,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道:“阿联好姿色。”
 
阿联垂眸一笑,那双含烟带雾的眸子荡漾起一丝清漪,郑秋分却在此刻心下了然——若这个身体真的跟自己一样弯成了山路十八弯,那倒是确实不会喜欢这种雌雄难辨的孩子,反倒是杜笙箫……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又投向了千万年之前的杜笙箫,发现那少年也在看着自己,更确切的来说,是看着这具身体。
 
那一年杜笙箫刚刚化身,法力初成,还是一副稚嫩的少年模样,肤白如瓷,挺拔清瘦,一头乌发不长不短,随意的扎了起来,露出一张略有些圆润的少年面孔,但眉目间却已有了深刻而清隽的轮廓,眼珠乌黑,面容沉静,穿一袭青衣站在清艳诱人的阿联身边,清爽的如同五月清晨的微风,对于郑秋分这种性别男爱好也是男的生物来说,极富有吸引力。
 
显然这具身体也是这么想的,郑秋分几乎能清楚的听见这具身体‘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顿时心里一片古怪,觉得这个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家伙有了一点儿莫名其妙的亲切……大概是因为志同道合?
 
他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听到这具身体说道:“你们俩都很好,阿联,吾赐汝姓氏为白,将把这世上所有将要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事情写在汝身,望汝此后虽知晓天地却仍心如白璧,笙箫,吾赐汝姓氏为杜,汝此后便随在吾身边,勤学苦练,望汝好自为之。”
 
他这句话说的很是微妙,话音一落,原本都看着他的两个少年便俱是忍不住脸上的惊讶,都瞪大了眼睛。
 
郑秋分眯起眼睛,在心里暗暗思忖道:白联心里根本不想有什么大本事,他就想每天跟在他的王身边,可这个郑秋分却说什么要把所有将要发生和已经发生之事写在汝身,应该就是让白联通晓过去和将来之事的意思,郑秋分年幼时郑霜降曾经给他念过各国的神话故事,他依稀记得在北欧神话里,通晓过去和将来之事的神应当是女神格欧菲茵,但关于她的传说并不算太多,最为著名的也不过是她曾伪装成女巫与瑞典国王幽会,之后向他索要土地,并将这块土地拖走,以此形成了西兰岛和梅拉伦湖,可这个故事也看不出来和白联有什么关系,而他对杜笙箫说的话就更奇怪了,他要把杜笙箫带在身边很平常,毕竟杜笙箫这张少年的面孔真是很有吸引力,但他最后说的那句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故弄玄虚吗?
 
郑秋分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盛了一团浆糊,什么事情都想不清楚,但也不等他细细想清楚,那个郑秋分就又对他说话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完全糊涂了?”
 
郑秋分下意识的‘嗯’了一声,那个杜笙箫朗声笑起来:“别紧张,这不过是一个小把戏而已,吾已经不在了,吾对汝说的话只是当时被吾用法术塞进了笙箫的记忆里而已,这个小把戏不算高明,汝若是恢复了记忆,自然便知这是如何做出来的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虽然是小把戏,却也是颇为耗费法力的,但吾之所以一定要塞进来,只是想告诉汝,吾和汝是一样的人,汝不必因为排斥吾而不愿意恢复记忆,吾和汝又是不一样的人,就算汝恢复了记忆,也不会完全变成吾。吾很希望汝能回来,不是以为吾想报仇或是怎样,只是因为想让汝帮帮笙箫这个孩子。”
 
那个郑秋分的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此后无论郑秋分如何呼叫他,他都不再对郑秋分说一句话,而是一直在应付哭哭啼啼不愿意离开的白联,郑秋分有些头疼的阖上眼,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要回去,再睁开眼的时候,便已经重新回到了千万年之后,自己那间熟悉的公寓里面。
 
而眼前正是杜笙箫放大的脸,看到他睁开眼,杜笙箫下意识的往后一退,眼神一瞬间有些不自然向下,轻咳一声,说道:“你睡醒了?昨晚没有睡好吗”
 
郑秋分摇摇头,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切,心中疑窦重重——看那个郑秋分对白联和杜笙箫说话的样子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之后会发生的所有事情,而如果他真的已经预料到了这些事情,又为什么还是会被雷霆劈死呢?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有自救的人,真的想要重新活过来吗?那段所谓的被塞进来的记忆,到底是真的‘自己’当时留的后手,还是……
 
他细细的打量了一眼表情已经重新恢复自然的杜笙箫,慢慢开口说道:“我不是睡着了,而是进入了你的记忆。”
 
杜笙箫淡淡的‘哦’了一声,平静的问道:“那你看到什么了?”
 
郑秋分端起已经没有什么气的可乐,抿了一口,道:“看到了挺多东西……白联当时居然真的暗恋我?哈哈哈。”
 
杜笙箫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的说道:“你当年是六合八荒最好看的,谁暗恋你都正常。”
 
“只是当年吗?”郑秋分幽幽的叹口气:“我觉得我现在跟那个时候的样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啊。”
 
“差别大了。”杜笙箫快速的说完‘砰’的一声打开了自己的可乐,递给他:“没气了的可乐就不好喝了,你喝这个吧,慢点喝,别又胃疼了。”
 
郑秋分看着他平静如常的样子,接过那听可乐,猛地喝了一大口,堪堪压下了心里翻腾着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谁暗恋我都正常,那你呢?
 
杜笙箫……你是不是也喜欢那个曾经的六合八荒最好看的郑秋分呢?
 
第51章:青蛇仙(14)
 
郑秋分觉得杜笙箫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拥有‘只要我想就能一脸淡定’的能力,郑秋分一边喝着可乐,一边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对往事重提而产生的波澜。
 
这个发现让郑秋分的心沉了又沉。
 
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个人根本不在意自己提的事情,二是……他在伪装自己不在意。
 
伪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哪怕他心里可能已经暗潮汹涌。
 
思及至此,郑秋分的目光闪了闪,终于忍不住的在心里想道:所以你对我这么好,这么希望我能恢复记忆,并不是为了我可以保护自己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你喜欢……那个郑秋分吗?而之前发生的一切,会不会都是你和白联一起做的一场戏呢?
 
一向拽天拽地的郑少爷难得多愁善感满心怀疑的少女心事了一回,却冷不丁的被手机铃声打破了伤春悲秋的欲语还休的脑补,他悻悻的接起电话,陈律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郑公子,人我已经帮你捞出来了,你让你朋友现在来警局签个字吧,签完就能把人领走了。”
 
“好,谢谢陈律师了,回头我请您在君越吃饭,可一定要赏脸来啊。”
 
挂了电话,郑秋分看了杜笙箫一眼,冷哼一声,说道:“走吧,领你弟弟去。”说完就一脸不高兴的走了。
 
杜笙箫眨眨眼,哭笑不得的起身跟上去,完全不知道这位少爷怎么在家呆着都能呆的不高兴了。
 
若他知道郑秋分心里想的那些事情,一定会哭笑不得的更彻底一些,天地良心,王对他来说亦父亦君,又是那样动一动手指就能碾死他的人,纵然相伴了那么多年,他确实真的从未动过不该有的心思啊……
 
而郑秋分……他从来没觉得郑秋分跟王有什么不同,但非常显然的,郑秋分跟那个看似浪荡随意实则心怀深渊的男人并不一样。
 
陈律师还在警局等着,两人没有多磨蹭,一路无语的飞快开车赶到了警察局,没想到一进门就碰到了位老熟人。
 
“郑先生?您怎么来这儿了?”胖警察李超惊讶的看着两人:“这位……啊,这位是不是您邻居来着?您二位来警局有事儿?”他看向杜笙箫的眼神陌生而迷茫,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曾经在他眼前上演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杜笙箫客气的冲李超一笑:“来接人,我弟弟被误会抓紧来了,郑先生帮我找了律师,现在解决了,我来把这熊孩子带回去。”
 
“您弟弟?”李超想了想:“是不是一个长得白白静静挺好看的小孩?叫杜渊青是不是?”
 
杜笙箫点点头:“就是他,您怎么知道的?”
 
李超笑道:“那可真是有缘了,这孩子还是我抓回来的呢,你说他去哪儿不好非要去死了人的宅子外面鬼鬼祟祟的呆着?我们那天又刚好接到举报,说有可疑人员在王琛的宅子外面游荡,看见这小孩之后吧,他又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就只好先把他带回来了,也是为了保护他——万一这小子遇到坏人怎么办?”
 
杜笙箫陪着笑说道:“警察叔叔说的对,我一会儿就好好教训一通那小子。”
 
李超冲他点点头,又对郑秋分笑了笑,夹着一本案卷匆匆忙忙的走了。
 
两人目送他走出门,身后便传来了陈律师的声音。
 
“郑公子,这儿。”
 
郑秋分转过身,脸上挂起一抹温文中带着些许公子哥气的笑容:“陈律师,麻烦您了,那小子人呢?”
 
一番寒暄之后,郑秋分拎着渊青的后脖子,杜笙箫跟着陈律师去签字办手续,三个人跟陈律师告了别,郑秋分把渊青往车里一扔,又塞给他一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全家桶,说道:“吃吧,你也真是太笨了,警察来了不知道跑啊?不知道装个可怜啊?就这么傻愣愣的被抓?”
 
渊青扁扁嘴,并不敢分辨什么,只好抓起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很快便吃的不亦乐乎。
 
杜笙箫冷笑道:“大概是脑子不好不知道该怎么着吧,早就告诉你了,别对他们的智商期望值太高。”
 
渊青闻言大怒,他不敢顶郑秋分的嘴,却对杜笙箫没有一点儿客气的,登时便把鸡腿一摔,瞪着一双大眼睛就要骂人,郑秋分坐进副驾,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知道吗?你知道多少山区的贫困儿童吃不上鸡腿吗?你知道把我车里的坐垫上的油洗干净又要花多少钱吗?再有下次你就别想着吃东西了!”
 
渊青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勉勉强强的闭上了嘴。
 
郑秋分又看了杜笙箫一眼,说道:“看见了吗?对于这种脑子拎不清楚的小崽子,唯一的办法就是骂他,忍他受他嘲讽他都没有用。”
 
杜笙箫心悦诚服安静如鸡的当起了司机。
 
郑秋分这才想起来这位司机压根没有正儿八经的驾照,顿时又是一阵牙疼,却也懒得再说什么,伸手拧开了广播,调频64.7,听起了平生最爱的广播——m市司机之友。
 
刚拧开收音机,一阵熟悉的音乐便从他昂贵的车载音响中传来。
 
“Anywhere you are,I am near
 
Anywhere you go,I will be there
 
Anytime you whisper my name……”
 
是Chris Medina的《What are words》,郑秋分合着旋律小声的哼哼起来,他其实不是很会唱歌,因为他音准不太好,总是不是这里高一点儿就是那里低一点儿,好在声音还算好听,因此唱起来倒也算是动听,不至于让听众痛苦不堪想要跟他同归于尽。
 
渊青老老实实的听着歌啃了一会儿鸡腿,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他唱的是什么意思啊?”
 
郑秋分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杜笙箫,道:“你们万灵城的学术水平有待提高啊,你看,全世界都在学英语,你们怎么连个外语普及教育都没有呢?”
 
杜笙箫闻言忍不住勾勾唇角,却并不说话,只是一脸的无辜的看了他一眼。
 
郑秋分回身从渊青的全家桶里挑出那一小盒土豆泥,掀开盖子拿着小勺子舀了一勺放到嘴里,接着皱皱眉,评价道:“两年不吃,他家的土豆泥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
 
“你知道难吃还吃?”杜笙箫道。
 
“说不定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配方有多么差劲,突然改了配方便好吃了呢?那我不就错失一份美味了吗?”郑秋分理直气壮的说着,又合着最后音乐哼了两句,把土豆泥放到一边,道:“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你身边。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在那里。你任何时候呼唤我的名字,你都会看到,我是如何信守对你的每个承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渊青,叹口气:“这首歌的意思。”
 
渊青依旧茫然的‘啊’了一声,郑秋分沉默片刻,对杜笙箫说道:“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怎么可能是蛇精?他是金鱼精才对吧?”
 
杜笙箫想了想:“可能是他小时候总是往深渊里爬吸入了不明气体,变得有点儿脑残。”
 
郑秋分点头:“这个推断算是合情合理,那就没办法了,关爱残障人士嘛,渊青,你好好吃东西吧,别说话了。”
 
渊青觉得自己有点儿想哭。
 
郑秋分怼完蛇,早晨因为胡思乱想而导致的糟糕心情终于好了起来,他揉揉太阳穴,双臂抱在脑后,刚要就着音乐闭目养会儿神,音乐却停了下来。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一首歌结束,又到了每天的m市新鲜事栏目了,我是大家的老朋友静静,今天要跟大家说的呢,是静静刚刚从前线记者那里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在我们市的郊区,发现了一条大蛇。”
 
郑秋分和杜笙箫同时表情一肃,渊青不明所以的‘咦’了一声。
 
“……据悉,这条大蛇通体呈青色,蛇头足足有篮球般大小……”
 
渊青惊呼道:“这不是说的符狰大人吗?”
 
杜笙箫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不顾后面的车辆纷纷的怒骂,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诧异——符狰不是说要走吗?怎么会被人发现?如果说是白联干的那他未免也太丧心病狂了……符狰被发现,很有可能会导致万灵城被人类知晓,可若是不是白联,那符狰藏了这么多天都好好的,怎么会在他们去了一趟之后就被人发现?
 
这件事疑问重重但两人已经来不及细想,唯恐下一次见到符狰就是在科学杂志上,杜笙箫一个漂移转到了对面的车道上,在交警反应过来之前,黑色的路虎便发出一声沉闷的怒鸣,飞驰而去,窗边的景色飞快的变换着,一个小时之后,三个人已经到达了王琛的宅子门口。
 
第52章:青蛇仙(15)
 
上次时来还杳无人迹的宅子此刻门庭若市,一群记者围在最外面,里面则警笛声轰鸣,郑秋分脸色惨白的盯着门口,杜笙箫皱着眉从储物抽屉里找出了一副墨镜给他架在鼻梁上,说道:“走吧,下去看看。”
 
“这么多人,还看什么。”郑秋分沉声说道:“我看还是想想怎么截下警车来比较合适。”
 
杜笙箫摇摇头:“符狰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抓走的,你要相信我。”郑秋分抬起头,隔着墨镜看见他勾起唇角一笑:“符狰就算没哟法力了,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被抓走的。”
 
郑秋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沉默着推开车门,两个人下了车,躲开人群,绕着围墙走到那天看见符狰的那进园子外面,王琛的宅子着实很大,正门那里吵吵嚷嚷,这边却已经看不见人了,杜笙箫四处环望,确定这里没人看到,这才后退助跑几步,干脆利落的扒着围墙看了进去,果然,这进园子还没有被搜查到,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声响,他回头冲郑秋分点点头,自己一用力撑着墙便翻了过去,片刻之后,郑秋分也利落的翻了进来。
 
“没看出来,你平时也不怎么运动,但身手还挺好的。”杜笙箫一边往那天符狰藏身的那栋清亭楼那边走,一边随口说道。
 
郑秋分淡淡道:“之前接连拍了好几部古装剧,我都是演那个文武兼备却被女主嫌弃的男二,学武戏动作的时候我觉得有意思,就顺便多跟师傅学了学基本功,强身健体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清亭楼前,杜笙箫一边从兜里掏出了那方灵城章一边伸出手,推开那扇虚虚掩着的大门。
 
‘吱呀’一声,大门晃晃悠悠的打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郑秋分眼皮一跳,心里突然升腾起了巨大的不安,他定睛望去,只见原本装修清雅古朴的客厅此刻一片狼藉,似乎经历了一场恶斗,而满地鲜血中有几片青色的鳞片闪着银光,被打翻的书架旁,一只黑色的高跟鞋狼狈的躺在那里,郑秋分立刻冲了进去,不顾满地的尖锐木茬,小心翼翼的捧起鞋子来反反复复的看了又看,又直起身,用力抽了抽鼻子,终于在满屋子的血腥味里闻出了一丝熟悉的、木调中带着三分暖甜的香水味——正是郑霜降用惯了的那款。
 
“你姐姐来过?”杜笙箫立刻便猜了出来:“会不会是其他人假冒的?”
 
郑秋分摇摇头,只一瞬间,他的声音却已完全嘶哑:“这双鞋是prada上个月新上的秋冬限量版,全球只有五十双,亚太地区每个鞋号限量一双,郑霜降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奢侈品,这双鞋还是我给她订的,因为我觉得很配她,34号半的码子,只有这一双。”他沉默片刻:“另外,空气中的香水味,也是她的,这瓶香水她很少用,一般只有跟我见面时才喷——因为据她回忆,这是我们母亲以前常用的香水,母亲刚走的时候我常在夜里哭,只有当她喷上这瓶香水抱着我睡觉的时候我才能安静下来,所以她从那时候起,便习惯于每次见我都喷一点儿这个香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一定来过,看起来可能还与符狰发生了冲突。”
 
杜笙箫思索片刻,摇头道:“不会是符狰,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确定,符狰永远不会伤害你……或者你想要保护的人。”
 
郑秋分闻言想起那天自己临走前符狰说的话——“不管别人怎么说,杜笙箫从来没有对不起过您。”眼神里浮起一丝复杂的光芒,然而他却并没有多对杜笙箫说什么,只是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不是符狰,那就只能是白联了,也许是姐姐知道了什么,跑来这里查看,被白联发现了,两个人发生了争执,然后符狰攻击了白联?……不对不对,如果是这样,符狰又是怎么被发现的呢?”他闭上眼睛,只觉得眼前几乎走马观花般闪过众多画面,可仔细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他面前只有这一地鲜血和狼藉,于是他用力的晃了晃头,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吼:“白联!吾姐如有碍,吾定当让汝以命相偿!”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便同时愣住了,郑秋分呆滞了片刻,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刚刚……说……说什么了?”
 
杜笙箫表情复杂的凝视他片刻,张了张嘴,说道:“你……算了,现在就不要想这些了。”他扶住郑秋分的肩膀,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如果是白联干的,那他一定会来联系我们的,放心,他伤害你姐姐没有任何益处,他想要的只是王回来而已。”
 
郑秋分恨恨的握住拳,却没有从杜笙箫手心里挣脱开来,反而微微卸掉力气,半靠在了他身上。
 
杜笙箫浑身一僵,刚想松开手,郑秋分极低的声音便传来:“让我靠一会,笙箫,你让我靠一会好吗。”
 
‘笙箫’二字一出口,便犹如一个魔咒一般定住了杜笙箫,郑秋分心里苦涩的想:表情可以骗人,肢体语言却不能,杜笙箫果然是对那个郑秋分念念不忘,而自己却在姐姐出事的这个关头还在在意这些事情……简直该死!
 
郑秋分只觉得心中悲痛又绝望,连日来看到的事情让他非常清楚白联就是个变态,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刺激自己多想起来一些东西而去伤害姐姐?他握紧拳头,努力的想要脱离身后这个被他依靠着的身体自己站起来,可这小半年来连轴出现的事情一件一件困扰着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诡异世界让他无所适从却又不得不立刻适应,然而所有的适应都是应该有个时间限度的,任何的临危不乱都只是在往自己心里的那只骆驼上压稻草而已。郑秋分之前一直强迫自己立刻接受所有难以置信的事情所导致的压力在这一刻如山倒般袭来,在这一瞬间压得他完全丧失了站直了的力气,只能依靠着身后那僵硬却温热的身体,良久,他才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挺直腰板站起来,哑着嗓子说道:“走吧,我要去我姐的公寓看看。”
 
杜笙箫沉默着看了看他努力挺直的脊背,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然后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从清亭楼里走出来,刚要走去刚刚翻墙的地方再翻出去,这进园子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大声的叫道:“头,前面都搜过了,什么都没有,就还差这个园子了,肯定在这里边。”
 
杜笙箫心里一跳,他刚刚被郑秋分靠着,心里只顾着翻滚诸多念头,连这么多人走近了都没发觉——竟然丧失警惕性至此!
 
这时再翻墙出去已经来不及了,清亭楼和藏书阁都很快就会被搜查到,紧急之中他来不及多想,扯着依旧一脸茫然的郑秋分的袖子就到了那长满残荷的湖边,纵身跳了下去——
 
密密麻麻的气泡从眼前翻滚着涌上头顶,深秋的水冰凉刺骨,郑秋分昏昏沉沉的大脑被刺激到,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瞪大眼睛,下意识的觉得喘不过气来,又在下一秒发现自己完全可以在水中呼吸。
 
“叁尺的幻境起作用了。”杜笙箫低声说道:“你不要出声,等他们走了咱们就上去。”
 
郑秋分沉默的点点头,细小的气泡随着他的动作从耳边划过,他忍不住伸出后挠了挠,却被一个尖锐的东西划到了手指,鲜血一瞬间便融进了水里。
 
这一下仿佛有什么化学反应生成了一般,整个湖里的水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得温热起来,杜笙箫眼疾手快的按住了他的伤口,不让血继续流出来——以免湖水持续升温,造成他俩虽然没有被警察抓住,却煮成了莲藕肉汤的下场。
 
郑秋分压抑着声音低吼道:“这是什么鬼?我的血难道是热得快吗?”
 
杜笙箫摇摇头,拿过他的另外一只手,示意他自己捂好自己的伤口,低声道:“这池子里有东西,别出声,现在咱俩还不能动,等警察走了咱再看看。”
 
郑秋分在这一刻清楚的明白了初中物理学过的一个远离——声音可以在水中传播,并且速度更快。
 
园子的大门被推开,警察们在外面吵吵嚷嚷着搜查园子,拿到采访证的记者疯狂拍照的声音,清清楚楚的透过水面传了下来,温热的水流缓缓的拂过脸孔,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有点儿困了。
 
然而下一秒,那个一开始说话的大嗓门警察的声音便让他清醒了过来。
 
“头,这个池子要不要搜一遍?说不定那是条水蛇呢!”
 
第53章:青蛇仙(16)
 
水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郑秋分指指上面,然后在自己太阳穴旁边点了点,随即做了一个砍的动作——如果有人下来,那就消掉他的记忆。
 
杜笙箫瞪大眼睛摇了摇头,无声的吐出两个字“不行”——不能杀人啊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杀人呢!
 
岸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郑秋分心中叫苦,着急的又指了指上面,摇摇手,然后以手为刃压向自己的脖子——上面的就要下来了,不消掉他的记忆咱俩就完了。
 
杜笙箫皱着眉看着他,半响,叹口气,点点头——不杀了他你就自杀?那好吧……好任性啊。
 
岸上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接着,厚重的警服被丢到一边的声音传来,两人一左一右慢慢的游开,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残荷的阴影之中,静静的等待着。
 
“头儿,这水看起来就好凉啊,我要求今天发双倍加班费!”那个大嗓门的警察哈哈的笑着叫道。
 
“你还真打算跳下去啊?傻不傻?那么大的蛇如果是水蛇肯定一直生活在这池子里,但王琛那种人,能在给自己女儿住的园子里放一条水蛇吗?这蛇肯定是最近爬过来的,水蛇又不能长期在陆地上生存,这附近也没有河道,它怎么过来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两个人心下一松。
 
“头儿,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有道理你就赶紧穿上衣服去看看有可能的地方!别老是干蠢事!”被叫做‘头儿’的警察不耐烦的训斥道。
 
“是!”有些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两个人松口气,郑秋分把一支一直卡着自己的花茎拨到一边,从阴影里游出来,刚要对杜笙箫低声说话,却敏感的察觉到了一束锐利的目光,他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颗小小的石子从岸上‘扑通’一声掉了下来,惊起一连串的气泡。
 
“头儿,你往水里扔石头干嘛?”
 
“扔着玩,你别老跟着我,快去干你该干的!”
 
岸上的声音再一次远去了,郑秋分伸出手,接住那颗石子,却在接到手的时候才发现,是一颗裹着锡纸的巧克力,他看了一眼凑过来的杜笙箫,小心翼翼的拆开锡纸,一行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我没事儿,来公司财务处。”
 
正是他姐姐郑霜降的字,郑秋分觉得自己的心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搜查的人离开,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临走前那个大嗓门的警察还一边念叨着白跑一趟一无所获一边愤愤的踢踏着皮鞋往外走,而两个人直到确定他们走远之后才从水里钻出来,郑秋分一脸不解的问道:“咱为什么要钻到下面?你直接把他们的记忆消除了不就得了吗?”
 
杜笙箫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人的记忆都是有连贯性的,消掉一部分,就要再‘制作出’另一部分补上,否则记忆一旦出现空白很容易引起恐慌,制作一两个人的记忆还好说,刚刚至少有十来个警察,凭我的能力,很难在一瞬间改掉他们的记忆,所以我才拉着你跳进水里。”说到这他有点儿不悦的皱起眉:“倒是你,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大?动不动就又要杀人又要自杀的?”
 
“杀人?”郑秋分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什么杀人?”
 
杜笙箫抬起手做了砍脖子的动作,郑秋分茫然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你理解能力简直堪忧啊典狱长大人,我刚刚明明是跟你说——快去消掉他们的记忆,不然咱俩都得完蛋,你简直理解到了太平洋对面啊。”
 
杜笙箫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哭笑不得的说道:“我说呢,你怎么突然残暴起来了,行了,咱快点儿走吧。”
 
郑秋分点点头,两人利落的翻墙而出,找到之前停车的地方,直奔郑氏集团的大楼。
 
折腾了一上午,两人到郑氏的时候正好赶上午休,依旧是嘱咐渊青在车里好好呆着,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前台只有一个小姑娘在值班,正一边喝蜂蜜柚子茶一边带着耳机看手机,看见自家千年难得一见太子爷进来,慌慌张张的站起来收起手机,却一不小心把耳机拔掉了,顿时整个前台大厅都响起了熟悉的‘Big Bang Theory Theme’的旋律,小姑娘欲哭无泪的低下头,郑秋分轻咳一声道:“不要紧午休时间嘛,我也喜欢这个片子,你接着看吧……对了,咱们公司财务部在哪?”
 
小姑娘默默的伸出三根手指,怯生生的说道:“在三楼。”
 
郑秋分‘嗯’一声,看到电梯在二十楼停着,便也不像平常那样哪怕一层楼也要坐电梯了,风风火火的带着杜笙箫直奔楼梯间而去,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罗嗦道:“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做前台啊?”
 
小姑娘简直快哭了:“我是设计部的,临时被她们拉过来值班。”
 
“艺术家啊?那很好,你接着玩吧。”说话间,两个人已经站在了三楼,郑秋分一眼就看到了财务处的牌子,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走到门前了门没锁。
 
两个人对视一眼,郑秋分自动的退后半步,杜笙箫伸出手推开门。
 
大门无声的打开,屋内空无一人,两人小心翼翼的走进去,郑秋分一眼就看见放在最靠门的桌子上的一片青色的蛇麟,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道:“不是这里,蠢货。”鳞片是刚拔下来的,还覆盖着一层粘腻的分泌物,大概是因为写的太过匆忙的缘故,分泌物上还印上了半个拳头的印记。
 
“这是什么意思?”郑秋分从桌子上拿起一卷一次性塑料袋,撕了一段下来,套住手,拿起那片蛇麟:“你看这是从符狰身上拔下来的吗?”
 
杜笙箫点点头:“八成是,不过它的鳞片可以再生的,不用太介意这件事,倒是不是这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郑秋分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鳞片,突然眉头一动,说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哪里了?”
 
“不……我知道我为什么总觉有什么不对劲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杜笙箫:“这个东西不是我姐姐留下来的!”
 
“不是吗?”杜笙箫看着与刚才的字迹并无二般的字迹,疑道:“我看这字迹差不太多啊。”
 
“不对,不是她。”郑秋分指着上面印的那半个拳头说道:“我姐姐从小就有洁癖,接受不了任何脏东西在手上呆超过三十秒,而如果她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没有洗手的机会,就一定不会让自己的皮肤触碰到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如果是因为太匆忙了呢?如果她因为太匆忙一不小心碰到了呢?”杜笙箫质疑道。
 
郑秋分摇摇头:“不会的,你不知道她的洁癖有多严重。”他沉思了一下说道;“我小时候曾经有长达两年的时间所有衣服都只有白色,因为这样她可以迅速的分辨出这件衣服到底脏没脏从而决定到底要不要答应我‘抱抱’的要求。”
 
杜笙箫张了张嘴,心悦诚服的说道:“好吧你说的对。”他学着郑秋分的样子也往自己的手上裹上塑料袋,接过他手中的鳞片,仔细看了看那半个拳头的印记,又用自己的拳头去比划了一下,神情严肃起来:“这应该是男人的手印,看来这字迹确实是伪造的。”
 
郑秋分摇摇头,一脸疑惑的说道:“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我能确定这些字迹确实是我姐姐写的——毕竟我从小学三年级起就模仿她的字迹往自己的卷子上签字了,术业有专攻了这么多年,我自信不会看错。”
 
杜笙箫沉默下来,两个人一时间都只觉得极荒谬又可怕——鳞片上的手印不是郑霜降的,但字迹确实她的,难道还能有人握着她的手写字不成?可如果是像教不会写字的小孩子写字那样握着一个人的手写字,那这个人的字迹往往会出现非常大的偏差——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两人都惊疑不定时,郑秋分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这件事让他的表情由疑惑一下子转变为惊恐,他咽咽口水,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对杜笙箫说道:“杜笙箫,你还记得那个大嗓门的警察,就是那个一开始想要下水看看的警察临走前说的什么吗?”
 
杜笙箫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记得,他说‘真他妈倒霉啊,折腾了这么老半天什么都没看见’,头儿,你说是不是局长接到的情报是错的啊,这都几月份了,哪儿还有这么大的……”杜笙箫猛地住了嘴,脸上浮现出一抹恍然大悟后的惊诧,他失声叫道:“不对!怎么会什么都没看到呢?清亭楼里不是还有一个血淋淋的现场吗?”
 
第54章:青蛇仙(17)
 
杜笙箫话一出口,两个人便都沉默了下来,郑秋分迟疑片刻,问道:“是叁尺的幻境造成的吗?”
 
杜笙箫摇头,简单道:“不是的。”
 
“那……是他们没有看到,还是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的?”郑秋分反手用套手的塑料袋把手中的鳞片包上,捏在了手中。
 
杜笙箫想了想,说:“其实说起来,是没有真正的幻境的,或者说,所有的假象都是有疏漏的,当然……叁尺献祭的这个不算,因为严格而言这已经不算是幻境了,更类似于一层保护膜,而只要不是献祭所成的幻境,都是或多或少会有疏漏的。”他从方才的诧异中迅速的冷静过来,看一眼半开的门,嘴角一勾,慢条斯理的拉过一个椅子来坐下:“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回想一下,刚刚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更倾向于我们看到东西是假的,因为那群警、察人太多了,无论是对他们施展幻术还是障目术,都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郑秋分看着手里的鳞片,轻轻的‘嗯’了一声。
 
杜笙箫又仔细回想了一番,说:“其实仔细想起来,咱们刚刚在王琛的宅子里看到的一切都有一种故意做出来的设计感,无论是一推就开的门,还是满地的鲜血、血中的鳞片、倒下的书架、你姐姐的鞋子又或者说空气中的香水味,这整个场景在给人以冲击之后又迅速给出了证明这冲击的证据,看起来滴水不漏,实际上现在仔细想想……”他顿了顿:“还是滴水不漏,但滴水不漏的太假了些。”
 
郑秋分突然笑起来,杜笙箫挑眉看他:“你想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
 
“香水。”郑秋分敲敲桌子:“这一招很高明……我当时闻着那个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那个味道坐实了我的想法,但是,我说过那个香水我姐只有在见我的时候才会喷,她自己其实并不喜欢那个味道,甚至可以说,她对我们的母亲心里一直是有一点儿怨怼的,而她每次见我都会提前约我,这个习惯也是我们从不就养成的。”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的说道:“弄巧成拙。”
 
郑秋分话音刚落,便只觉手里一清,被他捏在手中的蛇麟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门口则传来一声低笑。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白联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色的正装,整个人看起来挺拔而英俊,郑秋分不自觉的想起来在杜笙箫的回忆里看见的那个美貌惊人的少年,一时间感觉有点儿接受无能,真不知道这个人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杜笙箫冷冷的开口说道:“阿联,我觉得我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你想干什么了。”
 
白联瞥了他一眼,道:“我只想要我的王。”
 
杜笙箫说:“他已经在恢复记忆了,你那天也看到了,强行刺激他让他恢复记忆对他现在这具身体的伤害有多大,为是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种刺激他的事情?”
 
白联嗤笑一声:“那又怎样?”
 
对面的两人一愣。
 
白联看着郑秋分,眼神微微柔软下来,说出来的话却已经冷硬无情:“我说那又怎样,杜笙箫,别忘了,他只要恢复记忆,这具身体对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了,所以我为什么要在意区区一具肉体的生死好坏?那不过是我的王暂时寄居的一具躯壳罢了!”
 
郑秋分觉得自己的三观简直要被刷新,他一直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精神并不正常,却没想到他竟然疯癫至此——真应该庆幸他好歹还是有一点儿理智的,没有上来直接把自己杀掉。
 
“你疯了吗?”杜笙箫不可置信的叫道:“你这样无异于杀鸡取卵,你干嘛不直接杀了了事?”
 
“如果这样王就能从这具躯体中出来,那我早杀了他了。”白联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但我不敢试,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这是第一次,王真正的的回到世间,我不知道他临走前是不是准备了什么机窍,所以我不敢轻易尝试其他的方法,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他,以求他能够想起那些事情来。”
 
杜笙箫冷声道:“所以你就杀了那么多人?”
 
白联摇摇头,眼里浮现出一抹嘲讽:“杜笙箫,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不会还没发现,m市的这些天出的案子,根本就不是我做的吗?”
 
杜笙箫一愣。
 
白联放轻声音,低低的说道:“万灵城的结界,一定有你不知道的地方坏掉了。”
 
第55章:青蛇仙(18)
 
杜笙箫凝视白联片刻,哂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
 
白联面不改色的说道:“哦?你不信吗?”
 
“我当然不信。”杜笙箫干脆利落的说道:“从最开始的林文倩死亡到王清可的死,你敢说这其中你一点儿干系都没有?”
 
“林文倩是被怨灵害死的,王清可也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没关系?和你没关系那怨灵是怎么来的?”杜笙箫冷声道。
 
白联笑笑,敷衍的说道:“我不是说了吗?万灵城的结界破了,从里面跑出来的啊。”
 
杜笙箫被他的态度气的怒气反笑,咬着牙说道:“结界破了?白联,你就算敷衍,也敷衍的严谨一点儿好吗?万灵城的结界破了我会没有感应吗?”
 
“那可就是你和天道的事情了,我怎么会知道?”白联说着,目光便投向一直站在旁边一脸懵逼的旁听他们讲话的郑秋分身上,郑秋分见他看自己,不知怎么的,便又想起来那天看见的那个美貌少年,当即公子哥儿的毛病发作,嘴角一翘,露出来一个笑容。
 
“你笑什么?”白联疑道。
 
“没什么,只不过想起一些事情来了。”郑秋分坦坦荡荡的说道:“你当年可比现在好看多了。”
 
白联:“……”
 
杜笙箫:“……泥垢了。”
 
白联轻笑着摇摇头说道:“杜笙箫,你看,就算披着同样的皮囊,内里装着同样的灵魂,可是没有记忆的王,就不是我的王。”
 
杜笙箫忍住油然而生怒意,淡淡说道:“哦?‘你看’二字何以见得。”
 
白联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没发现我有什么变化吗?”
 
杜笙箫面无表情的说道:“不好意思,在我眼里那你一直都是原形。”
 
这句话说的颇为欠揍,但白联竟然认同的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过你就真的没有发现,我现在和你很像吗?”
 
郑秋分:……exo?感觉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
 
杜笙箫觉得这番谈话的走向越来越诡异了,于是他试图扭转一下这个局面:“这跟我说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你杀了这么多人就是因为跟我长得像?”
 
然而白联却并不是能够被别人左右说话方向的人,他径自说道:“王就喜欢这种长相,英俊、斯文、力量,他不喜欢我那时过于纤弱的外表,所以你那时才被他留在了身边,而我却被遣走。”
 
杜笙箫终于忍无可忍的叫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联看一眼脸色明显阴沉下去的郑秋分,笑笑:“没什么意思,随便回忆回忆罢了,哦,说到这些死掉的人……这么说吧,就算是我杀的又怎样?”
 
杜笙箫:“什么叫又怎样?”
 
白联轻飘飘的说道:“林文倩愚昧、陈茹茵愚蠢、王琛贪婪……王清可就更不用说了,年纪小小就恶毒至此,我不杀她,搞不好她还会祸害更多的人。”
 
杜笙箫冷笑:“你终于承认了,白联,这些人就是你杀的!”
 
白联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对人间这么上心干什么,好好守着你的万灵城不好吗?”
 
“好啊。”杜笙箫从怀里掏出灵城章:“只要我城里的牲畜和畜生不跑出来惹事,我很愿意老老实实的当一个看动物园的……或者典狱长,可惜,总有一些畜生听不懂什么叫做规矩,到处惹是生非,逼得我不得不跑出来。”
 
白联看一眼他手中的灵城章,脸色阴沉下来:“我是畜生,可是我杀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陈萌呢?”从刚才起就一直静默的听他们说话的郑秋分突然哑着嗓子说道:“陈萌做了什么吗?”
 
白联迷茫的问道:“陈萌是谁?”他反应了一下,恍然的大悟的摆摆手:“哦,那个小姑娘啊,她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儿倒霉。”
 
郑秋分一下子握紧了拳头,第一次有了想要拥有什么力量的欲望……
 
人与人本来就是不平等的,这件事郑秋分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别的孩子家庭美满,他却只有一屋子冰冷的玩具,母亲是挂在墙上的一张画,父亲是永远呆在书房里无休止的教导姐姐的一个声音,只要偶尔从忙碌中脱身出来陪他玩的姐姐,才真是真实而鲜活的。后来他渐渐长大,也看了很多社会新闻,看了很多书,看了很多剧本,他演戏,走过大大小小的城市和乡村,见识各种各样的人,知道有些人矜贵如玉、有些人命贱如草,没什么好为此而不平的,因为这世间生来就没有所谓的平等,可是,到了现在这一刻,他却发现,所有的见识与理解,都比不上前一晚那女孩还笑靥如花的叫着‘爸爸多给他的面里加块肉’后一天她就变成了一具冰冷而苍白的尸体,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在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说‘她只是倒霉而已’。
 
是啊,她只是倒霉,赶上了那个怨灵,被误杀了,没什么好争辩的,也没什么可以挽回的。
 
谁让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面店老板的女儿呢?
 
杜笙箫眼看着郑秋分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原本圆润的黑眸映出某种他熟悉而久违了的银色光芒,剪得极短的黑发瞬间抽长、盖到腰间,便知道方才白联所说的话都是故意的。
 
他故意做出一场似真非真的局,故意把他们引到这里,故意露出破绽,故意现身出来说了那些似是而非的混帐话……最后故意装作想不起来陈萌的样子。
 
什么‘没有记忆的王不是真正的王’,这种话都是放屁!
 
白联心里一清二楚,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郑秋分始终最恨的,便是身处高位者草菅人命!
 
这个曾经坐在世间最尊贵的王位上的男人,曾经因为天道要用灭世之灾来惩罚人类而甘愿忍受雷霆之怒,在千万年里消失的无影无踪,郑秋分曾问他为什么天道要惩罚他,杜笙箫还记得自己当时告诉他说因为恩宠不在。
 
他没有说清楚的是,恩宠不在的不是郑秋分,而是人类。
 
那一番雷霆之怒,本来是应该砸在人间的,是郑秋分以一己之力担下了它。
 
第56章:青蛇仙(19)
 
回忆过往如同沸水煮茶,把曾经的干枯变得鲜活,最后茶壶一倾,倒出满眼的翠色——这便是那点儿念念不忘的经历了。
 
杜笙箫看着模样依然便做千万年前那人模样的郑秋分,数不清的回忆在一瞬间翻涌而上却又被尽数压回,复杂的情绪蒸腾着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涩然的:“王,您回来了。”
 
一旁,白联早已激动的连连哽咽,说不出话来。
 
而郑秋分却垂眸站在他们面前,愤怒脱离理智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大脑中有什么关节轻轻响了一声,之后,整个世界都变的全然不同,千千万万年的历史在他面前忽悠而过,数以万计的星辰在他眼中闪烁燃烧,他一时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剧痛的,有什么要挣脱,又有什么要生成,然而下一秒却又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的轻灵舒适,如同阳光穿过窗户直接融化在他的血液中一般,说不清的温暖惬意。
 
耳边传来模糊涩然的呼声,他茫然的抬起头,看进了杜笙箫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睛里。
 
然后,那无数模糊的画面在霎那间清晰,熟悉的白光闪过,他下意识的闭上眼,再度睁开的时候,已经重新回到了那片他再熟悉不过、却又似乎极度陌生的草地上。
 
那是他的生魂之所,那是他的埋骨之地。
 
“王,人间的洪水还在肆虐,我尽力将幸存的人分散开,但还能供他们生存的高地实在太少了。”有些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笙箫。”他张张嘴,有些生涩却又熟练无比的叫出那个名字,接着,记忆被打通,他流畅的说出那本该说出的话:“把他们带进万灵城。”
 
“是。”杜笙箫没有一声质疑的应下,转身就要离去,却被人拉住。
 
“你不能去!”此时已经长成眉目秀丽的青年模样的白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狠狠的拉住了杜笙箫的袖子,杜笙箫微微蹙眉看着他,口气中带了淡淡的不耐烦:“这是王的旨意,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不信你不知道为什么!”白联激动的叫道:“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么大的洪水难道是正常的吗?显然是天道……”
 
“住嘴。”郑秋分冷声打断他:“阿联,我叫笙箫去做事,没有叫你,你不必来。”
 
“王!”白联的眼泪一下子便收不住了,他的话却没有没有就此咽下去:“不要管他们了,好不好,王?”
 
郑秋分沉默不语的看着他。
 
这点儿沉默似乎是一种默许,给了白联偌大的勇气,他一连串的把心里的话尽数说了出来:“王,反正他们只是一群泥水为胎的人,这一波没了,你若喜欢,大不了以后再央求天道让您再做一波算了,更何况您看他们的田地都要开垦到万灵城下了,一个个那么丑陋、无知又贪婪,您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去触怒天道?”他说到这里,声音颤了颤,继而又接着说道:“您多看看我不行吗?”
 
郑秋分嘴角翘了翘,似乎觉得他最后这句话很有意思,简直天真的要命,然而他却并没有过多的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沉默的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杜笙箫,淡淡道:“笙箫,去吧。”
 
“王!”白联一边死命的揪住杜笙箫不肯撒手,一边声嘶力竭的叫道:“不要让他去好不好?我去!我去可以吗?”
 
郑秋分凝视片刻他满脸泪水的秀丽面孔,走过去,微微俯身,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白联惊诧而茫然的睁大眼睛,抓着杜笙箫的手下意识的松开了,杜笙箫在那一刻飞身而去,郑秋分看着白联,叹息道:“阿联,汝都知道的,不是吗?你拦不住他,你也说服不了吾。”
 
白联的面孔霎那间苍白如纸。
 
郑秋分收回手,退后两步,冲着他微微一笑:“阿联,再会。”
 
那是白联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王,后来人类被杜笙箫带到万灵城避难,天道震怒,却终是不忍对杜笙箫下手,只想处理了这些人类算了。
 
杜笙箫永远记得,那一天万灵城四方雷动,一声比一声更响,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将人类呆的小洞穴围的密不透风,连一声哭喊都漏不出来,郑秋分带着自己远远的看着,那张神情永远散漫而洒脱的面孔是难得的凝重,良久,在所有的闪电都停了下来,可天却更黑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雷霆之怒正在万灵城上方的天空中酝酿着。
 
郑秋分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说道:“你知道吾活了多久了吗?”
 
他茫然的摇摇头。
 
郑秋分笑了笑,语气中却有一丝惆怅:“吾也不知道,从造世之初起,吾就在这里,后来符狰来了,那些小蠢物们来了,渊青来了,你和阿联来了,吾从孑然一身到现在,活了数不清的年岁,有些东西吾一直知道,却并不知道,如若亲眼看见,竟是这样的惊心动魄。”
 
他说:“王,您害怕天道惩罚您吗?”
 
郑秋分哈哈大笑,素淡的灰色长袍无风自动,他说:“笙箫,你跟了吾很多年,吾也没有教过你什么,到了现在了,吾想教你两件事。”
 
“其一,叫做以卵击石。”
 
“其二,名为忍气吞声。”
 
他清澈灿烂如皎皎星河眼睛里透出一点儿疼惜:“这第一点,我演给你看,这第二点,却要靠你自己体会。”
 
杜笙箫只觉得从心底里透出了浓重的不安,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了救下人类的代价比预想的要多得多,然而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薄薄的唇张了又合上,半响,天空中的闷响声已经比任何一次都大的时候,他才终于说道:“王,您明知道是以卵击石,又何必……”
 
“因为痛快。”郑秋分仰起头,最后一次环顾四周,那青山环抱、那绿草茹茵,这是他的圣魂之所,这是他的埋骨之地,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仅仅是简单的说了句因为痛快,下一刻,天空中万道雷霆齐发,他纵身飞起,衣袂闪落,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雷霆之下,几乎是与此同时的,一条巨大的青蛇也出现在空中,紫色的闪电击打在他鳞片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向郑秋分飞去,杜笙箫一下子便认了出来——这是符狰!
 
“王!看我来帮你!不就是区区天道吗?能奈我何?”
 
符狰大笑着冲到郑秋分身边,首尾相连着将郑秋分圈住,此刻他们已经到达了人类避难的那个小小洞穴的最上方,下一秒,万丈雷霆将他们的身体彻底吞没。
 
而等雷霆停下,杜笙箫再去看的时候,那里已经变为了一片焦土,符狰和郑秋分都不见了,唯有人类,缩在那方小小的天地中,毫发无损。
 
杜笙箫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而郑秋分自己却知道,雷霆万钧的那一刻,他翻身飞上,替符狰挡住了大部分雷电,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一脚踹进了人间。
 
而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的精神一直散落游荡在世间的每个角落,他感受的到一切,疼痛与欢乐,爱慕或仇恨,却没有一个实体,他似乎无处不在,却又什么都不是,在这漫长的孤独中,他眼看着当初软弱无力的人类一点儿一点儿的强大起来,盖起高楼大厦,整个世界一天一天的日新月异,而他也极为缓慢的、一点儿一点儿的凝聚起了自己的精神,直到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凝聚的差不多了,便将那些过去的事情往心里的某个小角落一塞,随便往人间一扎,扎进了一个美丽而个性的女画家的肚子里。
 
十个月后,m市郑家的小少爷出生了。
 
他漫长的前生似乎到这里便结束了,这辈子的温暖比痛苦多得多,他迟迟不愿意想起那些事情,只有在梦里才会看到,却终于在某一天,被这在千千万万年都不肯放弃寻找他的白联找到了。
 
而后,杜笙箫也来了。
 
平静的日子冒了个泡就结束了,郑秋分无奈的想,这些小崽子们怎么就不肯让他好好的过完这一生呢。
 
杜笙箫看着对面那人嘴角勾了勾,无奈却温柔,随机,他忽然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白联一直在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郑秋分,一见他晕过去便立刻要上前扶住他,却被杜笙箫抢了个先。
 
“你干什么?”白联怒道。
 
杜笙箫冲他冷笑一声:“我干什么?我当然是要跟你抢人了。”
 
——第三卷·青蛇仙·完——
 
第四卷:书中鬼
 
第57章:书中鬼(1)
 
那天郑秋分晕倒之后被杜笙箫带回了家,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又变成了正常样子,那天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又重新回到了现实。
 
白联似乎老实了下来,再也没有惹什么幺蛾子,还主动抹掉了郑霜降的记忆,连带着把一圈知道他们关系的人的记忆都改掉了,并且信誓旦旦的向郑秋分保证,决定没有对郑霜降做什么实质性伤害她的事情。
 
郑秋分心里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就暂且这么过去了。
 
杜笙箫回万灵城忙了两天,又跑回来给他当起了调酒师,郑秋分刚打算过几天舒舒服服调戏下属的日子,就被崔叔拎去拍他之前签好的那部魔道教主的戏。
 
郑秋分心里其实很不情愿,他虽然把那天的事情都忘光了,却唯独记得自己晕过去的时候杜笙箫对白联说‘我要跟你抢人。’
 
这句话意思含糊,他醒来之后便没怎么好意思再提起来,可杜笙箫这些日子老老实实的在酒吧被他调戏还时不时的解个扣子露个腹肌,三五不时的半夜找他喝酒聊天又让他心里有点儿痒痒的蠢蠢欲动。
 
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他暂时按捺住了自己。
 
先不说杜笙箫到底喜不喜欢他,单说说他自己,他其实都不太知道自己对杜笙箫的这种蠢蠢欲动是因何而来的,杜笙箫可不是什么他说不喜欢了转脸分手就能一辈子看不见的小男生,人家是万灵城的老大,弄死一个没有恢复记忆的他简直是分分钟的事儿,而且旁边还有一个喜欢‘那个郑秋分’喜欢到丧心病狂的白联在一边虎视眈眈,他跟杜笙箫就算是两情相悦都不一定能在一块的——万一在一块了,说不好白联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损事儿来。
 
所以郑秋分深明大义的选择了按兵不动。
 
不过在酒吧接完崔叔的电话,迫不得已答应他明天晚上一定动身之后,他到底还是有点儿不甘心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走了——谁知道回来的时候杜笙箫还在不在?于是这天从酒吧回去的时候,他状似随意的对杜笙箫说道:“崔叔叫我明天晚上出发去剧组了,我走之后你帮我看着点儿酒吧,我家门钥匙给你,你隔三差五的帮我看看阿姨有没有按时去打扫行吗?”
 
杜笙箫沉默片刻,笑了笑:“有什么不行的,你自己去拍戏注意安全,有事儿就赶紧告诉我。”
 
郑秋分的心一沉,随便的嗯嗯了几句。
 
杜笙箫又问道:“对了,你去哪儿拍戏?”
 
郑秋分懒洋洋的抬眼看他:“怎么,你要去探班吗?”
 
“随便问问。”
 
“去哈市。”
 
“怎么去那么冷的地方?”杜笙箫有点儿惊讶的问道:“不是说拍一个魔道教主的古装剧吗?”
 
“是啊,那教主的老巢建在‘终年积雪的山巅之上’剧本是原着作者亲自写的,导演又是个处女座,两方一拍即合就把拍摄的主场景设置在了哈市——本来想设在内蒙那边的,又有草原又有沙漠又有雪山嘛,但演我那便宜儿子的小孩儿身体不好,但投资方拍板一定要用他,这片子又比较冷门不好拉投资,没办法,只好设在哈市,那里虽然冷,但条件比内蒙那边好一点儿,小孩能少遭点儿罪。”郑秋分解释道,想了想又拿出手机:“你看,就是这小孩儿,其实他演的挺好的,长得也好,在这一波小童星里算是顶尖儿的了,喜欢他的姐姐粉阿姨粉特别多,看起来简直比我还火。”
 
杜笙箫凑过去一看,之间手机屏幕上,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姑娘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头对着头,笑的俱是一脸灿烂,那小孩儿眉目俊秀,一双大眼睛尤其漂亮。
 
“挺好看的……这姑娘是谁?”杜笙箫随口问道。
 
“那就是原着作者和编剧啊。”郑秋分说:“她的文蛮好看的,我挺喜欢她的,公开关注了她,不然这种本子他们也不太敢邀我来。”
 
杜笙箫有点儿好奇的问道:“不就是个武打剧本吗?有什么特殊的吗?”
 
郑秋分沉默片刻:“你不是看过我的剧本吗?”
 
“看过啊,不就是这孩子被魔道教主养大后被他武林盟主的亲爹利用,魔道教主差点儿被弄死,然后他就带着魔道教主跑了,后来炼成了武林高手弄死了他亲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杜笙箫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回忆了一遍剧本。
 
郑秋分盯着他看了片刻,摇摇头,叹口气,有点儿垂头丧气的说道:“算了,我现在相信你是直男了。”
 
杜笙箫:“……所以这个剧情到底哪里不对了?”
 
然而那天晚上郑秋分只顾着垂头丧气了,杜笙箫到底还是没能知道哪里不对。
 
第二天白天郑秋分拒绝了崔叔让助理来帮他收拾行李的建议,拎着杜笙箫折腾了大半天,晚上杜笙箫开车送他去了机场,临别之前,郑秋分从兜里掏出一串银色的钥匙:“帮我看家,上次我姐那边给我送来的吃的还没吃完,你饿了就过去拿吧,剧组那边估计信号准不好,我可能要失联一阵子,万一你要走……就在家里给我留个便利条吧。”
 
杜笙箫接过钥匙,笑了笑:“不会的,就算要走,我也会等到你回来的。”
 
郑秋分低头‘嗯’了一声,拿过一直拎在杜笙箫手里的箱子,闷声道:“那我走了。”
 
杜笙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里,低头看了眼手机,非常敬业的决定去上班,心里却不知怎么的,总是翻来覆去的想那个剧本到底有什么不对,酒吧准备打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林子;“你看过《我的爸爸是教主》吗?”
 
林子:“当然了,杜哥你也看了啊?你喜欢哪对cp?”
 
杜笙箫:“什么cp”
 
林子兴冲冲的径自道:“我喜欢教主武林盟主的cp,相爱相杀嘛,而且听说武林盟主还是影帝宋长安演的,我好喜欢是宋长安啊他超man的!”林子捧脸:“老板答应我帮我要他的签名!啊啊啊啊好开心!不过演长大后的养子的是陆植,美少年啊超可爱的!哎呀怎么办好难选啊~”
 
林子捧着脸幸福的纠结着收拾最后的桌子去了,杜笙箫在原地茫然的思考了片刻,突然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宋长安的照片,然后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接着又搜了陆植的名字,图片加载出来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就直了。
 
照片里的少年坐在草地上,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短发及耳,容颜清隽,一双狭长乌黑的眸子有点儿冷淡又有点儿腼腆的看着镜头——跟他自己以前的样子简直是微妙的相似!
 
他愣了片刻,迅速的给自己定了明天去哈市的机票。
 
第58章:书中鬼(2)
 
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算大众?什么算小众?
 
什么是主流?什么是非主流?
 
与全世界背道而驰,究竟是勇气,还是执念?
 
郑秋分刚刚发现自己性取向与众不同时时常会想,如果当年他妈妈没有固执的去采风,他的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拥有一个富裕、完整而温暖的家庭的他,长大之后还会变成一个喜欢男人的异类吗?如果在那样的家庭长大,他会不会沿着很多‘成功人士’的路线,顺顺利利的念大学,出国,回来掌管公司,和一个家境相仿的漂亮女孩结婚,然后复制出一个和自己原本的家庭相近的家庭?而郑霜降是不是也就可以接着学她心爱的音乐?如果真的可以那样长大,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为享誉世界的音乐家了?
 
每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就会从心底里怨恨他母亲,然而当这一阵怨恨过去之后,他又会觉得羞愧不已——没有任何一对父母有责任和义务一定要放弃自己的生活、只为孩子活着,他的想法未免太自私。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去想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世间没有后悔药,而且就算是有,想必他那位醉心艺术的母亲也是不愿意吃的。
 
而他也不再觉得自己算什么异类了——伊甸园里从服务生到顾客,就没几个喜欢女人的,所以他很喜欢喝着酒,在二楼看着下面,只有置身于此,他才能找到所谓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所以每次外出拍戏,对他而言都是一场灾难。
 
郑秋分翘着腿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经纪人崔叔一件一件的把自己的行李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到柜子里去,同时忍受着这位中年男子几乎无休无止的唠叨。
 
“……都来了这么长时间了,就在屋里玩手机,也不出去见见人也不收拾东西,你说说你,怎么老是一玩起来就忘了正事?跟你说了出门戴墨镜戴墨镜,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得亏郑总跟出版社那边都打过招呼,不然就你这阵子出门的频率,简直是一拍一个准,天天上头条!”
 
“别这么说嘛。”郑秋分嬉皮笑脸的说道:“我哪有那么火?上次有人面对面跟我说话都不知道我是谁呢!”
 
“那是路人!路人跟迷妹能一样吗?”崔叔叹口气:“你知道你的后援会那边跟公司这边交涉了多少次想办影迷见面会了吗?我知道你想来懒得应付这些事都给你压回去了,用的理由除了你在拍戏,就是你在钻研演技,哪天被人拍到你跟男人同进同出一起泡吧那可就好看了。”崔叔说到来气的地方,把手里的衣服一摔:“对了你还没跟我说清楚,最近总是跟你在一块的那个男的是谁?”
 
郑秋分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剧本,懒懒散散的看他一眼,道:“那是我从前世追溯而来的恋人。”
 
崔叔回头瞅瞅他,呵呵两声道:“别做梦了,前世都知道你什么德行了,谁还会追过来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郑秋分:“……”很好,很强大,很无法反驳。
 
崔叔收拾的差不多了,满意的拍拍手,说道:“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敷个面膜什么的,早点儿睡,明天早晨我来叫你开工。”
 
郑秋分点点头。
 
崔叔想了想又不放心的说道:“千万别把门从里面反锁啊,那样我叫都叫不起你来。”
 
“知道了。”郑秋分摆摆手:“就算我爸活到您这么大岁数,都不一定比您更啰嗦。”
 
崔叔静默片刻,道:“虽然你管我叫叔我也看起来比较老,但你不会真的不知道我今年才三十五吧?当年老郑总去的时候可是不止这个岁数啊。”
 
郑秋分:“所以你是想活的比我爸少吗?”
 
崔叔叹气道:“要是我手下各个艺人都像你一样,我估计完成英年早逝的目标还是挺容易的。”说完他拍拍郑秋分的肩,摇着头走了。
 
郑秋分在沙发上撇撇嘴,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从今天下午落地到现在已经四个小时了,杜笙箫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啊……好无聊……”他伸个懒腰哀嚎一声,从崔叔收拾好的衣帽间拎出一身睡衣来,洗澡敷面膜去了。
 
敷上面膜,他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剧本,打起精神来认认真真的又看了两遍明天要拍的戏,按照剧组的惯例,最难拍的戏一般都放在最前面,反正也是磨合演技嘛,索性就拿出最难的戏来,万事开头难,不管是花一上午还是一天,把这场戏磨过去,以后的就都好说了。而明天他要演那场戏,正是正道盟主循着他儿子的踪迹找到魔道教主、并将其重创的那场戏,那场戏之后魔道教主就被养子带进了深山里,而那养子再出来就是十年之后了,至于教主怎样,就没有交代了——所以这也算是郑秋分在全剧中的最后一幕戏,他仔仔细细的琢磨了一下该怎么演这个问题,琢磨了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父亲、父亲!”
 
一个略微带一点儿低哑的少年的声音叫着他,郑秋分不情愿的挥挥手:“谁家的小孩,走开走开。”
 
“父亲,你醒醒啊父亲!”
 
那声音又响起来,还夹杂了浓重的哭腔:“父亲,你不要死啊父亲,都是孩儿的错,孩儿不应该轻易相信那帮道貌岸然的人,您快醒醒吧。”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郑秋分皱皱眉,突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一身古代打扮、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魔道教主的儿子吗?”
 
第59章:书中鬼(3)
 
少年惊喜的抱紧他:“父亲!你醒了!”
 
郑秋分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痛,他低头去看,只见一片血肉模糊,大股的鲜血正从腹部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手指、甚至是身下的地面……
 
郑秋分猛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一摸额头,摸出了一手的汗,他茫然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宾馆的床上,他抖着手掀开被子,看见自己正好好的穿着自己那件小鹿斑比的睡衣,没有血肉模糊也没有管他叫父亲的少年,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看一眼床头的闹钟,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五点多就要起床准备了,他正犹豫着到底是是睡还是干脆玩会儿手机算了这个问题之时,门突然响了一声,接着有人轻轻的叩了三下。
 
郑秋分皱皱眉,三点半,谁会来敲他的门?崔叔来倒是正常,但他有自己的门卡,其他人这个点儿有点儿不合适吧?想起以往多次被强行投怀送抱的经历,他默默的选择了不出声。
 
“郑哥,你睡了吗?”干净的少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郑秋分有点儿吃惊的挑挑眉——竟然是陆植?
 
这小子才十六岁,就会大半夜敲男人的门了?
 
不对不对,这小子应该不是gay,郑秋分摸摸下巴,想了想,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嗯……谁啊?”
 
“郑哥是我,我是小植。”陆植赶紧说道:“我肚子有点儿不舒服,但我房间里的厕所坏掉了,别人我都不太熟,剧务姐姐又是女孩子,我就只好来敲你的门啦。”
 
借厕所?郑秋分哭笑不得的‘嗯’了一声,使劲揉揉眼睛,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披上,拖拖塔塔的去给他开了门。
 
门一开,穿着白色工字背心和黑色大短裤的少年便来不及多说什么,尴尬的笑了笑,便直冲着厕所而去,郑秋分摇摇头关上门,翻出一摞崔叔留下的纸杯,接了杯热水。
 
一阵不便形容的声响过后,陆植扶着腰拉开了卫生间的门,一张小脸儿惨白惨白的,郑秋分递给他一杯热水,笑道:“先坐一会儿吧,我看你这样子一会儿还得进去。”
 
陆植尴尬的摸摸鼻子,接过热水:“谢谢郑哥。”
 
郑秋分摇摇头:“你经纪人呢?”
 
“小雯姐昨天有事儿没跟过来,要今天中午才能到。”陆植喝了一口水,惨白的脸色好了一点儿。
 
“这样啊。”郑秋分又问道:“助理呢?”
 
陆植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助理姐姐好像是出去玩了,我敲她的门她不理我,我又不方便直接刷房卡进去。”
 
郑秋分神情淡淡的点点头,陆植看他兴致不高的样子,有点儿尴尬喝完水挠挠脑袋:“我觉得我好像好多了,就不打扰郑哥休息了,我回去了。”
 
“嗯,回去吧。”郑秋分拍拍他的肩膀:“还能再休息俩小时,好好睡觉吧,再不舒服就直接过来敲门。”
 
陆植乖乖的点点头,郑秋分看见他柔软的黑色短发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旋儿,便忍不住上手揉了揉:“乖,去吧。”
 
陆植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很好看,年少的脸上干净细腻,浅色的唇上一层诱人的水光,白色的背心带子从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上掉下来,露出小半个白皙的胸膛,他仰起头笑着靠近郑秋分,似乎是刚想再说些什么,郑秋分却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去吧,我也要睡了。”
 
少年神情一顿,狭长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但犹豫片刻之后还是顺从的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看郑秋分,郑秋分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小植,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陆植笑道。
 
郑秋分看着他紧紧的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突然问道:“你想来我们公司吗?”
 
“嗯?”陆植瞪圆了眼睛。
 
郑秋分笑了笑:“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别再半夜来了。”
 
“啊……嗯。”陆植垂下头,低声应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儿垂头丧气的可怜。
 
郑秋分却继续说道:“男孩子最好还是有一个同性的助理比较方便,如果不想来我们公司,也要跟你现在的公司好好说一说,毕竟你人气不低,演戏也很有天赋,踏踏实实的演下去的话,大红大紫并不难。”
 
“是,我知道了。”陆植这次沉默了片刻,才郑重的应道:“谢谢郑哥的提点。”
 
郑秋分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去吧,早点儿休息。”
 
后来成为国际著名影星的陆天王不止一次的回忆起这个晚上,那个男人懒懒散散的站在那里,穿着卡通睡衣披着棒球服外套,短短的头发炸成鸡窝,笑的也是玩世不恭的样子,偏偏说出来的话,是那么的坦然,又是那么的温柔,以至于后来很多次,在面临同样的选择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男人的话。
 
而现在,十六岁的陆植只是恭恭敬敬的冲郑秋分鞠了一躬,然后打开门,却正巧和门口的一个人撞成了一团。
 
“谁啊?”他捂着被撞疼的鼻子抬起头。
 
撞他的那人眼神森冷:“陆植?你怎么在郑秋分这里?”
 
陆植莫名其妙的眨眨眼睛,刚要说话,屋里却传来了郑秋分诧异的声音:“杜笙箫?你怎么来了?”
 
第60章:书中鬼(4)
 
杜笙箫没有回答郑秋分的问题,而是垂眸静静的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年——哈市的冷冬腊月里,宾馆的大厅并没有暖气,这少年眉目清隽身材修长,三更半夜里穿着单薄的白背心和黑色短裤跑出来,露出来的锁骨尚且没有长出成年男人那样坚硬的样子,纤细精致,但紧贴着身子的白背心底下却已经勾勒出了形状初成的腹肌和马甲线的样子,对于那些偏爱少年的男人来说,眼前这个陆植可谓是极品。
 
陆植被他沉默而肆无忌惮的眼神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忐忑不安而又莫名其妙的看了杜笙箫一眼:“你是谁?”接着,他若有所思的回头看向郑秋分,郑秋分清咳一声:“这是我朋友,那个……嗯,我刚刚跟你说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一会儿别迟到。”
 
陆植点点头,又扭头看了一眼面前脸色肃冷的男人,发现这人长得十分好看,而且浑身上下一股惯于上位者的气息,他心中猜想可能是圈中某个大佬,这么晚跑来找郑秋分大概是有要紧的事情,便不再多说什么,冲着他笑了笑,安静的走掉了。
 
剩下屋里屋外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气氛一时间非常尴尬。
 
直到一阵穿堂风从门前吹过,郑秋分忍不住抖了抖,再次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先进来,把门关上,冷。”
 
杜笙箫从善如流的关门进屋,随手脱下身上的黑色大衣挂在门后,郑秋分感觉自己今天大概是睡不成了,于是起身,翻出来的时候磨好的咖啡,问道:“喝咖啡吗?”
 
“嗯”杜笙箫看着他穿的好好的睡衣,从看见陆植的照片开始就开始揪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上好的咖啡的醇香渐渐的在温暖的屋子里蔓延开来,他有些茫然的想道:嗯?我到底为什么连夜过来找他?
 
“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你连夜过来找我?”郑秋分问道:“是酒吧有人闹事儿来吗?还是我姐姐……”
 
“没有。”杜笙箫打断他:“什么事情都没有,我就是……我就是……”
 
我就是什么呢?他绞尽脑汁的想道:我就是想你了?不对,郑秋分不是昨天早晨才走吗?我就是来看看你?不对,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好看的?我就是……到底我就是来干什么呢?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察觉出自己的反常,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郑秋分:我就是看见那个陆植的照片,觉得他跟我以前长得很像,你说过喜欢我以前那个长相,所以我很害怕……!
 
我害怕什么?他惊诧的问自己:我害怕……郑秋分会爱上别人吗?
 
郑秋分看着明显陷入茫然的杜笙箫,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的倒给他一杯泡好的咖啡,拿起剧本,漫不经心的琢磨起今天要拍的戏。
 
这一夜的哈市大雪纷飞,从天而降的雪花无声的铺满大地,北风吹过,簌簌作响,宾馆后面的小巷子里,不知谁家养的狗在雪天里汪汪的叫了几声,引得被吵醒的街坊四邻大骂,然而所有的声音传到远在十七楼的郑秋分耳中时,都已经是远远的了,他捧着剧本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的就在这满室的咖啡香气中睡了过去。
 
而梦境昏沉,远远的,传来谁一声清朗的笑。
 
“父亲,我今日钓了这么大的鱼回来呢。”郑秋分努力的睁开眼睛,眼前的少年眉目清朗,笑意吟吟,手中拎着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大鱼。
 
他奇怪的皱了皱眉,心想这难道又是在做梦?这梦怎么还跟连续剧似的?
 
然而不等他多想,那少年便调侃般的又笑道:“您怎么晒着太阳又睡着了?不是辰时都快过了才醒吗?”
 
郑秋分尴尬的笑笑,感受了一下这个身体的状态,心说你爹都虚成这样了,能不睡吗?
 
那少年说着说着看着眼前男人在阳光下依旧苍白的脸色也明白了过来,原本笑的阳光灿烂的一张脸渐渐的晦暗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言半响,那少年吸吸鼻子,努力的重新笑起来:“我去把鱼汤煮上,上回陈大夫带来的人参还剩不少,我切一些一起煮上好了,就是家里没什么调料了,可能不是很好喝,父亲这顿先将就一下,待陈大夫下回来,就又带来调料了。”
 
郑秋分沉默着点点头,那少年犹豫片刻,很快便脱下身上虽然缝了几个补丁却洗的很干净的青色长衫给他披上,低声道:“父亲……都是儿子的错,我一定会努力练功,来日定要将那个厚颜无耻的老东西斩于剑下!”
 
他这话杀气凛凛,郑秋分眉头一皱,忽的想起来剧本里的台词了。
 
“楚惊云。”他低声叫道:“我问你,你手里的剑,是为何而生的?”
 
楚惊云呆滞片刻,眼里突然滚出热泪:“父亲!你终于肯理惊云了!”
 
郑秋分低声笑笑,声音嘶哑:“之前不是不想理你——我这个嗓子,着实说不出话来,只是今日我不得不问你,惊云,你还记得你初初学剑的那一日,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楚惊云翻手抹了一把眼泪:“记得——持剑者,为侠为义,笑看恩仇,武学者,不破不立,来去江湖。”他顿一顿,又激动的叫道:“可是父亲!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我怎么能不为您报仇呢?”
 
郑秋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挑,苍白的脸上忽的浮起一丝邪魅又坦然的笑容:“惊云,父亲是魔道中人,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正道,温城宇那老东西将我数十年武功废去,我恨他入骨,怎么会不许你去给我报仇?”
 
楚惊云有些懵了。
 
郑秋分继续道:“只是你练武的目的,却不是为了给我报仇,明白了吗?”
 
楚惊云沉思片刻,脸上很快露出笑容:“惊云明白了!父亲,惊云先去给您炖汤!”
 
少年高高兴兴的跑开了,郑秋分阖上眼,想起来今天还要起早去剧组,想着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郑秋分!我才走了多久,你就叫了男人过来?”
 
郑秋分迷茫的睁开眼,看见一脸无辜的杜笙箫坐在自己对面,而屋门口,手里拿着房卡的崔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呃,这个情况,好像是有点儿尴尬啊。
 
第61章:书中鬼(5)
 
“姓名?”
 
“杜笙箫。”
 
“职业?”
 
“调酒师?”
 
“年龄?”
 
“这……”杜笙箫颇为为难的皱皱眉,郑秋分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这俩人无厘头的对话:“给我停下来!”
 
杜笙箫从善如流的安静了下来,崔叔去不吃他这一套,将怒火转向了他:“给你停下来?郑秋分你才是要给我停下来!”他指着郑秋分的鼻子骂道:“这才多一会儿?你这儿就多了个人?”说着他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问道:“临时叫的?”
 
郑秋分愣了愣,反应过来简直要被气笑了:崔叔以为自己叫鸭!这老头是傻了吗?他长这么帅,叫个鸭到底谁嫖谁?
 
他推了一把崔叔,叫道:“这是我朋友!你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崔叔不相信的看了一眼呢杜笙箫,杜笙箫礼貌的冲他笑笑,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极有气质,确实不像是乱七八糟叫来的人,于是松口气,拍怕郑秋分的肩膀,说道:“是我想多了,你不知道,前两天公司一个男艺人就因为叫鸭被曝光了……”他揉揉眉毛:“所以我有点儿神经过敏,看见他抱着你亲就以为……”
 
郑秋分只觉得一道闪电直逼天灵盖,他僵硬的扭过脖子看了看杜笙箫一眼,杜笙箫坦坦然的给了他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
 
崔叔留下一句:“准备准备出来吧,我在楼下大厅等你”就走了。
 
剩下两个人,一个知道了本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尴尬,一个干了坏事被说破后反而不尴尬了。
 
两人对视一眼,杜笙箫道:“你睡着之前不是问我来干什么吗?”
 
郑秋分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杜笙箫道:“我是来找你的,我听他们说你要跟这个叫陆植的演情侣的,心里觉得很不舒服,所以我就来了。”
 
郑秋分:“啊……”所以所以所以呢?你来想干什么啊喂!郑秋分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要烧着了,内心的咆哮简直排山倒海!
 
然而这排山倒海的咆哮却并没有传到杜笙箫的耳朵里,他只是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勾唇一笑:“就是这样了。”
 
郑秋分:“exo”就是这样了?什么叫就是这样了啊喂老子还以为你要表……表白呢!
 
他觉得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杜笙箫却只是揉了一把他睡的乱成一丛杂草的头发,道:“你经纪人叫你下去了。”
 
郑秋分嘴角抽了又抽,终于还是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咆哮咽了回去,他拎起崔叔昨天就给他准备好了的衣服,钻进卫生间去了。
 
杜笙箫看着他那道有点儿仓促的背影,不自觉的笑了笑,眼神温柔。
 
郑秋分稀里哗啦的洗了个脸,从崔叔给他拿的那一摞衣服里挑出一件羊绒背心贴身穿在了最里面,然后才开始穿衬衣毛衣裤子,这次的导演是沈东来,去年的金凤奖最佳导演奖获得者,为人谦和温柔,拍片严厉苛刻,像这种古装片,虽然眼下已经零下十多度了,但他为了效果还是不会允许演员在戏服里面穿的鼓鼓囊囊的,暖宝宝也不能贴,因为风吹起来或者人动起来都会显形,所以这次来之前,他姐听崔叔说了剧组的有关事情后,就特意找人给他手工织了好几件羊毛背心,让他贴身穿在最里面,既看不出来又足够保暖。
 
他穿好衣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果然一点儿都不鼓鼓囊囊的,于是他高高兴兴的哼着小曲儿把头发梳好,还抹了一点儿定型水——虽然一会儿就要戴帽子,到了片场还要化妆上假发,现在梳不梳都无所谓,但是杜笙箫在外面嘛……那就梳一梳好了。
 
对了,不光要梳头,护肤霜也要涂,哈市这么冷他可不想长冻疮,还有防晒,雪光反射太阳光所以雪天更要涂防晒,嗯还有这个妆前乳,貌似是填毛孔的他昨天没睡好毛孔有点儿大……
 
于是等他磨磨蹭蹭收拾好出去之后,杜笙箫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精彩亮相的郑秋分没能等到唯一观众的欣赏,内心十分难过,但还是乖乖的拿了小被子轻轻的给他盖上,靠近的一瞬间却发现这个看起来总是精神十足的家伙,眼底竟然有了淡淡的青色。
 
郑秋分微微皱起眉,突然想到一件事——杜笙箫都不是人,怎么会需要睡眠?
 
等等,不是人就不用睡觉了?他挠挠头,有点儿记不清了。
 
不过睡一觉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吧,他摸摸下巴,盯着杜笙箫睡着了之后微微翘起的唇角看了片刻,极力的控制住了自己想凑上去亲一口的冲动,拿下挂在门口的大衣和帽子,出门去了。
 
郑秋分到楼下的时候崔叔已经等得不耐烦到想要上去找他了,看见他下来便连珠炮似的抱怨了一番,又问道:“你朋友呢?”
 
“他睡着了。”郑秋分拿过崔叔手中的面包啃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道。
 
崔叔脸色一僵,眼神诡异的盯着他看了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道:“小心点儿,不要被拍到。”
 
郑秋分摆摆手满不在乎的‘嗯’了一声,崔叔看着他叹口气,看着他三口两口啃完面包,说道:“走吧,估计沈导他们都已经到片场了。”
 
“秋分哥哥!”郑秋分一进片场,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团子就冲进了他的怀里,郑秋分被砸的后退一步,脸上却笑了起来:“肯肯,又见面啦~”
 
“嗯!又跟秋分哥哥见面啦。”小团子高高兴兴的说着,从郑秋分怀里出来,拉着他的晃了晃。
 
这小团子名叫沈不肯,是沈东来的儿子,真名叫沈霄云,不肯这个名字是他刚刚出道的时候,参加一档美食节目,人家问他:“霄云,你吃鸡蛋吗?”
 
“我不肯吃鸡蛋。”他认真的说道:“我从来都不肯吃鸡蛋。”
 
“那鸭蛋呢?”
 
“不肯吃。”
 
“鹅蛋呢?”
 
“不肯的。”
 
观众被他一本正经的“不肯”笑疯了,于是再也没有人记得沈霄云这个名字,大家都叫他“沈不肯”。后来他自己觉得演戏很有意思,便一直跟着沈东来拍戏,郑秋分拍过沈东来好几部剧,因此跟这小团子也算是老搭档了。
 
“过来了?”沈东来见他进门,便笑眯眯的走过来问道:“早饭吃了吗?”
 
“吃了。”郑秋分看着沈东来那一脸褶子以及褶子上的眯缝眼和塌鼻子,又看看沈不肯白白净净的小脸和大眼睛,终于没忍住再次问道:“沈导,不肯真的不是你偷的吧?”
 
沈东来冲他翻了个白眼:“是是是,就是我偷的,你快去举报我吧。”
 
郑秋分道:“我不,我要以此来威胁你,强迫你,我让你怎么拍你就得怎么拍。”
 
沈不肯插嘴道:“秋分哥哥你别做梦了,我没这么值钱。”
 
沈东来立刻拧了一把儿子的小脸,笑骂道:“臭小子!”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沈东来拍拍郑秋分的肩膀,刚要说话,摄影棚的门又开了。
 
郑秋分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只见穿了一身白色羽绒服的陆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人,灰色大衣笔挺,黑色皮鞋锃亮,大长腿一迈顿时显得整个片场都往秀场的高度上增进了几步。
 
正是杜笙箫。
 
郑秋分没想到自己前脚走他后脚就跟了过来,还没缓过神来,便见这人大步流星的向自己走过来,他这才发现,杜笙箫的眉头紧锁,眼神竟然是冷峻的。
 
郑秋分心里一咯噔——又出什么事儿了?
 
第62章:书中鬼(6)
 
杜笙箫大步走过来,沈东来低声问道:“秋分,这谁啊?找你的?长得真不错,想演电影吗?”
 
郑秋分心说请他演电影?也不知道你出得起出不起片酬啊,脸上却只是笑笑,道:“他不演,他是我员工。”
 
沈东来知道他开着酒吧,因此也不意外的点点头,在杜笙箫走过来之后冲他笑笑,道:“酒吧有事儿来找你们老板?”
 
杜笙箫礼貌性的‘嗯’了一声。沈东来便走开了,并叮嘱郑秋分说完事儿赶紧过去化妆。
 
郑秋分看了看周围无数好奇的眼神,冲杜笙箫扬扬下巴,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郑秋分的休息室,郑秋分给已经等在那里的化妆师李哥递了盒烟,李哥便识趣的出去了,郑秋分反手关上门,这才开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杜笙箫看着他斟酌片刻,问道:“你这两天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郑秋分一挑眉,想起那两个跟真的似的关于剧本的梦,点头说道:“有,是跟剧本有关的。”
 
杜笙箫眼神一沉,郑秋分问:“怎么了?又有什么事儿了吗?”
 
他的语气很是习以为常,只是这份习以为常中,却夹在了一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疲倦和无奈。
 
杜笙箫心里一动,看着郑秋分那双因为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突然一股名为‘心疼’的感觉从心脏某个角落蹿出来,不等他反应,便一瞬间流遍四体百骸,他怔怔的抬起手,压在胸前,蓦然间想起了许许多多年前的一天。
 
那时候他还没有化成人形,只能将将勉强的说话,白联也不过是朵傻不愣登的秃叶子莲花,郑秋分还是那个高高在上肆意洒脱的王,某一天的午后,郑秋分一边用小刀修着一只竹笛,一边漫不经心的逗弄着白联,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干净而澄澈,没有血丝也没有阴霾。
 
后来他修完了笛子,便吹起一支小曲儿,那是杜笙箫听过的最随性的曲子,散漫却悠扬,后来他再问起时,郑秋分却说那不过是他随口吹的罢了。
 
那其实是很平常一天,他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在那一天,他知道了一个秘密。
 
一个王亲口告诉他的秘密。
 
“对了,笙箫,你之前不是问吾的名字吗?”那人撩开额前的一缕碎发,笑道。
 
“嗯,我想知道王的名字是什么?”
 
那人沉思片刻,摇摇头,叹道:“我没有一个和你们一样可以拿出来叫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一句预言。”
 
“什么?”
 
“不能说啊,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了。”那人笑起来:“不过,你总有机会会知道的。”
 
“那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那时非常喜欢撒娇的阿联好奇的问道。
 
那人却只是笑,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其实你们听到过的。”
 
白联喋喋不休的撒娇追问着,那人好脾气的应付他,而在一边看着他们的杜笙箫,却突然明白了答案。
 
他想,他已经猜出了那人的名字。
 
那确实是一句预言,他们也确实听过。
 
那是世界上最开始的一句话,所有人都听到过,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句话,对很多人来说,太过稀松平常、不足珍贵。
 
但实际上,却是最珍贵的一句话,是一句预言,也是一句祝福。
 
这个名字,是当年的天之骄子的名字,他恍然间想起这件事,想起那人那时的意气风发,整个天下都背负在他身上,他却一点儿都不累。而现在这个人……
 
这个人满目血丝,一脸疲惫,他什么本领都没有,只能依附于自己的保护。
 
杜笙箫突然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来到这里,明明是本着不想让他被打扰、希望他能安宁的生活下去的目的来的,却在和白联的一次次交锋里被带乱了节奏,到现在,有什么事情已经下意识的第一时间就来找他了。
 
可是他分明已经不再有当初的通天本领了。
 
“我难道是没断奶的孩子吗?出了什么事情都来找他。我身为万灵城城守,纵然本领并不是很大,却也是掌管一界的人,难道还护不住他一世安宁吗?”杜笙箫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秋分焦急的样子,凝视片刻,突然笑起来。
 
“什么事儿都没有。”他抬起手,帮他整理好翻折起来的领口,轻松道:“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要回m市了,你好好拍戏。”
 
郑秋分一愣:“你要回去了?”
 
“嗯,就是来看看你,看完了……我就回去了。”杜笙箫说完,看了眼时间,又说道:“你导演该着急了,出去吧,我走了。”
 
“哦……嗯。”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来,杜笙箫对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的沈东来点点头,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郑秋分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难受的好像皱成了一团。
 
这小子是真不开窍还是装傻啊,混蛋!
 
非要让他把事儿挑明吗?
 
第63章:书中鬼(7)
 
为了避免演员的情绪受到干扰,沈东来的剧组一向是要求大家少玩手机的,郑秋分本身也不是手机控,干脆就直接把手机关了机扔抽屉里了,只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眼,杜笙箫有没有联系自己。他的戏一拍就是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一开始他还想着要晾一晾那不开窍的小子,可是越到后来,越是想他。
 
而杜笙箫一直没有联系他,倒是郑霜降电话来了不少,但都是嘱咐他多穿衣服、不要感冒什么的。
 
郑秋分那天其实大概出来了,杜笙箫风尘仆仆的从m市赶来找他,欲言又止的话到底是什么。
 
杜笙箫,大约也是喜欢他的。
 
可是这种喜欢和他对杜笙箫的喜欢一样的模糊、微妙而难以表达。
 
杜笙箫吞吞吐吐半天,终于还是没说出来,他自己听了半天,也终于还是没有帮他说下去。
 
说到底,他现在对于‘王’的身份还是没有什么认同感,而对于‘郑秋分’这个人来说,认识杜笙箫不过小半年,中间磕磕绊绊麻烦不断,非要说喜欢上了他,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可是,他又是真的不喜欢吗?
 
郑秋分思考了这个问题很久,始终没有答案,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在哈市的这些天,一天比一天的想念。
 
他这些天白天拍戏,晚上还要去剧本中的世界里转悠一圈,这些日子过去,魔道教主的伤早好了,跟亲爱的养子过的不亦乐乎,郑秋分对自己的脑洞也是服了气,没见过谁做梦还能做成连续剧的,自己可能是古今中外第一人吧。
 
他其实也怀疑过这个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这么多天过去,除了连续做这个梦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他也就渐渐的放下了心来,甚至因为这梦里的情绪积累,白天的戏演的更好了一些。
 
腊月二十一,剧组终于收工,约好了剩下的几个镜头的补拍时间,众人一起到了机场,然后分道扬镳的回了家。
 
郑秋分在飞机上补足了觉,飞机降落在m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华灯初上,他拜托崔叔帮他把行李箱拎回家,自己打车,直奔伊甸园而去。
 
两个多月不在,酒吧街依旧热闹,他一进伊甸园就看见林子正笑眯眯的跟几个店里的常客说话,老李站在吧台后面熟练的调着酒,一圈小男生咋咋呼呼的围着他,一切都跟两个多月前他走的时候一样,唯独没有了杜笙箫的身影。
 
郑秋分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有点儿不高兴的在心里哼了一声,心说杜笙箫你居然旷工!罚你半个月工资!
 
他撮着牙阴森森的笑了一声,倒也没打算这就回去找人算账,怎么说也是挺长时间没来店里了,还是得转转。
 
他的习惯是只要出门店里的事情就一律交给林子打理,林子是他奶妈的亲儿子,出柜之后被他奶妈赶出了家门,之后就一直在他这酒吧工作,看起来嘻嘻哈哈花痴又软萌,实际上心里有主意的很,非常之靠谱,郑秋分每年分给他酒吧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因此林子干的十分上心。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全靠林子,所以一般他在m市的时候,每天都会来店里坐一坐,镇镇场子。
 
郑秋分看一眼表,还不晚,就算坐一会儿再回去也离睡觉的点儿差很远,便走到林子身边,清咳一声,林子闻声抬起头,一见是他忙高兴的跟旁边几个常客道了别,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的小隔间。
 
“郑哥啊你终于回来了。”林子吩咐人给他倒上苏打水,又叫人去后厨给他弄点儿吃的:“刚下飞机就过来了吧?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郑秋分吃一口上楼的时候随手拿上来的果盘,问道:“这俩月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挺好的,挺安生。”林子笑道:“都知道是您的地盘,还能出什么事儿啊。”
 
郑秋分‘嗯’了一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貌似不经意的问道:“今天杜笙箫怎么没来?他总是旷工吗?”
 
“杜笙箫?”林子一愣:“杜笙箫是谁?”
 
“就是你杜哥啊。”郑秋分心里一咯噔,脸上却仍是一副不经意的样子:“今天怎么是李哥在调酒?他怎么没来?”
 
“我杜哥是谁?”林子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酒吧开了这几年不都是李哥调酒吗?老板你怎么了?”
 
第64章:书中鬼(8)
 
杜笙箫消失了。
 
仿佛他在某个早晨突然的出现在我家门前一样,在这个夜晚,我又突然的发现,杜笙箫存在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
 
酒吧、家里、甚至小区的监控录像中,都看不到他存在的一点儿痕迹,跟他一起消失的,还有白联与渊青,唯一能让我确定自己不是神经错乱而是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来过的,就只有叁尺兽罩在我身上的那个献祭所得来的幻境。
 
又也许正是因为因为这个幻境的存在,杜笙箫才没能把记忆从我的脑子里抹去。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事儿好笑极了,简直值得上网发个帖子:
 
“求助:暗恋的人失踪了怎么办?
 
说一说我和典狱长那些不得不说的事儿。
 
我的爱人你在哪里……”
 
简直神展开,我他妈演了这么多年戏,头一次觉得人生如戏,戏不如人生。
 
哪个编剧要是敢这么写剧本应该就会被观众打死吧。
 
杜笙箫……杜笙箫……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颓然的站在那扇不管怎么敲都没有人开的门前,慢慢的蹲了下去,良久,我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便乱七八糟的抹了一把,却摸到了一手的冰凉潮湿。
 
我爸死的时候我都没哭呢,我居然现在哭了。
 
我可真是个不肖子孙。
 
“叮咚——”
 
电梯铃在我耳边响起,我慌乱的回头去看,只见渐渐打开的电梯门里,出现了一个我所熟悉的身影。
 
高挑玲珑,白色西装套裙,黑色大衣,脚上蹬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正是我那长姐如母的大姐。
 
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我面前,着急的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看着她精致眼角的淡淡细纹,忍不住问道:“姐,你……你长到这么大,曾经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她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继而笑了笑:“失恋了?”
 
我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因为我压根就还没开始恋。
 
她叹口气,摸狗似的胡啦了两下我的头发:“弟大不中留,没想到我还能看见我弟弟失恋的这一天,你自从出柜之后也不正经谈恋爱也不怎么约炮,我一直以为你是性冷淡你知道吗?”
 
我瞠目结舌的看着她,她却看了看我身后的门,然后走到我那大敞着的屋门口,径直走了进去。
 
我愣了片刻的神,又不死心的敲了两下杜笙箫的门,确定这混蛋真的走了,便只好跟在她身后回去了。
 
却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我姐在抽烟。
 
我向来都知道她是会吸烟的,忙碌的人总是需要借助尼古丁来放松神经的。不过她很少在我面前吸烟,更不许我在她面前吸烟。
 
因袭我看见她吸烟很是吃惊,她却只是淡淡的瞥了我一眼,掐灭烟头,说道:“大概有吧。”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我那个‘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的问题。
 
“是谁?”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想到了白联,心里莫名的有些发虚。
 
“我……我不知道。”她很轻很轻的说:“我总觉得,我喜欢过一个人,是那种很深情的喜欢……唔,大概就跟爸爸对妈妈一样吧,但不管怎么想,我都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她自嘲的笑了笑:“可能是在梦里见到的人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杜笙箫不是说已经消去了姐姐的记忆吗?她怎么还记得?
 
而我姐少见的沉默下来,我看着她迷惑又苦涩的神情,忍不住的想要告诉她:不,不是的,不是一场梦……确实存在过一个人,你曾经真的很爱他,爱到明知道他危险而神秘,却已经不愿意分手,而是写下遗嘱给我。
 
但我却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我咬紧牙关,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给她倒了一杯果汁。
 
放下果汁瓶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我急忙的看向瓶口的生产日期——正是昨天。
 
我抬眼看向我的冰箱,里面满满的装着果汁、牛奶、苏打饼干和几道盖着保鲜膜的菜,所有的生产日期都是新鲜的,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开心,又像是愤怒。
 
他在,他一直在,他甚至今天中午都还在,我几乎能想象到他去超市为我采购食物,在厨房里忙碌着做下几道菜,他没有离开,他只是不想见我。
 
可是我却完全茫然的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他这么避而不见?
 
是因为这两个多月我都没有理他让他不高兴了吗?可是他也没有理我啊。
 
他自己话说到一半怂成狗的跑了,难道还怪我晾着他吗?
 
“行了行了我不晾着你了,你出来吧。”我小声的说道。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怔怔的握着那杯果汁,感受着原本被冰凉液体染上寒意的玻璃杯在我湿热的手心里渐渐变暖。
 
一个一直存在于我的意识里,我却不愿意承认的念头终于还是浮出了水面……也许,他并不是不想见我,只是不能见我。
 
第65章:书中鬼(9)
 
郑秋分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前两天刚刚下过一场小雪,现在化的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泥水。
 
“大哥,这就快到了。”活蹦乱跳着在前面带路的小孩回过头来欢乐的冲他喊着:“你加把劲!”
 
“哎,好。”郑秋分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鞋子,从兜里掏出一块酒心巧克力:“二海,还吃糖吗?”
 
“吃!”二海哒哒哒的跑回来,贱了郑秋分一裤腿的泥汤,从他手里拿走巧克力,小心的放进自己兜里,抬头讨好的看着郑秋分笑了笑:“俺拿回去给俺妹子吃!”
 
郑秋分笑了笑,并没有说出再给你一块的话。
 
他可以再给二海一块糖,也可以再给他十块糖,可是不管给多少,总之是有吃完的一天,他既然不可能天天来送糖,就不要让小孩心里的馋虫更多。
 
而我有两块糖,给妹妹一块,和我有十块糖,给妹妹五块,也是不一样的。
 
因此他只是笑了笑,说道:“真是个好哥哥,二海,我问你,都说你们村的祠堂有大蛇,你怕不怕?”
 
“俺不怕!”二海中气十足的叫道:“俺奶奶说了!那是青蛇仙儿!之前有个坏人要把俺们村子赶到别的地方去住,后来那个坏人就被大蛇咬死了!村长不让俺们跟警察说,但俺们都知道,那就是大仙显灵了!”二海回过头来看了郑秋分一眼,狡黠的笑了一下:“大哥,你不会是怕蛇吧?”
 
郑秋分说:“我也不怕蛇,不过二海,祠堂的蛇是青蛇仙,但别的地方的蛇可不一定都是大仙,这个你知道吧?”
 
二海鄙视的看了他一眼,说:“大哥,俺都上三年级了!俺知道一般的蛇大仙是猛兽,会吃人的!你别把俺当俺妹子那种穿开裆裤的小娃子好吗?”
 
郑秋分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正想走上前去胡啦一把这小子的头,却见小孩停了下来,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大哥,祠堂到了。”
 
郑秋分抬起头,一座古朴陈旧的建筑便映入眼帘。
 
看得出来,这座祠堂当时建立的时候是花了不少心血的,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当年的朱漆已然斑驳的不成样子,飞起的檐角上长满了青苔,纸糊的窗户已经换成了现代的玻璃,看得出来这村子里的人是真的很敬重这位‘青蛇大仙’,玻璃窗干净透彻,隐约可见里面的摆设。
 
“我能进去吗?”郑秋分问二海。
 
“没问题,俺们村长说了,俺们村最终能保留下来多亏了大哥您,这祠堂其实是不许外人进的,但您是俺们村的恩人,青蛇大仙也不会怪您冲撞的!”男孩子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郑秋分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好的,你回去吧,我在这儿转悠会儿就下去。”
 
“你自己能回去?”二海怀疑的看着他。
 
郑秋分无声的笑了笑:“没问题的。”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一会儿自己就回去了,就不去你们村里了。”
 
“那不行!”二海跳起来:“俺们村长还说让俺把你带回去吃饭呢!”
 
“不吃啦,替我谢谢你们村长。”郑秋分笑了笑,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能帮我保管一下吗?我怕弄丢了。”
 
二海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这么好的手机,他呆滞了一下,使劲的在裤子上擦擦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啊……好……好的。”
 
郑秋分摸摸他的头:“行啦,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儿。”
 
二海手里小心的拿着他的手机,也不敢蹦蹦跳跳了,晕乎乎的回去了,甚至都忘了问一句:你不回村子了,手机给谁呢?
 
郑秋分看着二海的身影在小路上走远了,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推开祠堂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的瞬间一个长长的身影从高高的横梁上探下了身来,正是已经回到这里符狰。
 
“王?您怎么来了?笙箫那小子呢?”
 
郑秋分松一口气:“还好你还记得他。”
 
符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不记得他?”
 
郑秋分关上祠堂的门,将这些天的事情飞快的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对杜笙箫的感情,末了,问道:“我觉得他好像是出事儿了……但我又想不出来他能出什么事儿。”
 
符狰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说你总是做一个梦是吗?”
 
郑秋分点头:“对,就是跟我手头现在正在拍的那个本子有关系的梦。”他挑眉:“这跟杜笙箫不见了有关系吗?”
 
符狰黑色的、带着火焰光芒的蛇眼盯着郑秋分看了片刻,明明是一张做不出表情的蛇脸,郑秋分却分明在其中看见了挣扎与纠结。他立刻敏锐的眯起眸子:“杜笙箫确实出事儿了是不是?”
 
符狰沉默不语,郑秋分却也不着急,他脑子里走马观花一般的会想起着这些天的事情……叁尺献祭、怨灵杀人、一直停不下来的梦境、最后见到时杜笙箫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还有他以为姐姐出事那一天,白联言之凿凿的那一番话。
 
他说:“杜笙箫,万灵城的结界,一定有你不知道的地方坏掉了。”
 
郑秋分猛地抬起头,急道:“是结界对不对?万灵城的结界是不是坏掉了?”
 
符狰长叹一口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王,你现在……过的不好吗?”
 
郑秋分愣了一下,符狰径自说道:“我听说您现在生在一个很有钱的家庭,您的长姐对您很好,您自己好像也是很有名的人……王,您何苦再趟这一趟浑水呢?万灵城也好,灵兽们也罢,与您而言,都已经是不相干的事情了,不是吗?当年鬼界的华冥大人曾经跟我说过,人死如灯灭,不可复活,不可重来,也不必重来。这本就是天道予以终生的慈悲,上辈子的事儿,完了就是完了,哪怕是天大的麻烦,也不必带到下辈子来,众生都是如此,您又何必要管这些事儿呢。”
 
符狰看了郑秋分一眼,说:“更可况,您现在也管不了了,您猜的没错,我这些天也感应到了,万灵城的结界快要崩溃了,天道那边却毫无反应,看得出来他老人家就是想折腾笙箫了,但笙箫这条命本来就是您给的,就算这一番折腾把他折腾没了,也便当作是还给您了就是了……”
 
“不是这样的。”郑秋分打断扶正的话,一张原本总是漫不经心的笑着的脸,此刻坚定与冰冷,他重复道:“你说的不对,符狰,不应该是这样的。”
 
第66章:书中鬼(10)
 
符狰疑惑的问道:“哪里不对了?”
 
“他不属于我,即使他的生命是我给的。”郑秋分淡淡说道:“但我也只种下了那颗种子罢了,他后来成为什么样子的人,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和努力,我凭什么轻易让他替我去死?”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突然怔住了:符狰没有说过,任何人都没有说过……那我,为什么会说出‘他替我去死’这种话?
 
符狰也惊讶的看着他:“您怎么知道他是替您……”
 
郑秋分定了定心神,暂时摒弃了心头涌上的杂念,顺势反问道:“哦?那么我说的就是真的了?他是替我去死的?他……他会死?”
 
符狰的眼睛闪了闪,知道自己是上当了,便不肯说话了。
 
郑秋分跟它僵持了片刻,见它不肯说,便也不强求,只是问道:“那你知道怎么去万灵城吗?”
 
符狰摇摇头:“我不知道。”
 
郑秋分叹口气:“你不要骗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进万灵城?”
 
符狰沉默,郑秋分继续说道:“杜笙箫本来本事就不是很强,谁知道他能不能抗下这一劫来呢?万一他没有扛下来,那结界破碎,万灵城的灵兽们冲入人间界,这样的后果你也不想看到吧?”
 
符狰说:“我没有骗您,我真的不知道万灵城怎么进去,我被天道的雷霆劈下来的时候,万灵城和人间界是接壤的,只隔了一道浅浅的山谷,但是您违背天道意愿让人类进来之后……”它顿了顿:“那之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能感受到,万灵城已经被完全封闭起来了,具体该怎么进去,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这样啊……”
 
郑秋分沉默良久,点点头:“那行,我知道了,你……你好好在这儿呆着吧,我回去了。”
 
他转身打开门,发现已经是日落时分了,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有点儿冷。
 
他拉紧衣领,刚要出去,听见符狰低声说道:“我确实不知该如何进去,但您可以研究一下您总是做的那个梦,您的体质跟其他人不同,如果万灵城的结界真的泄露了,那么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一定是您身边的‘界’”
 
郑秋分回头看着它:“界是什么?”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符狰说:“我听说这是人间界一个很著名的人说过的话,他说的很对,但并不完全,自然的‘界’比如花和叶,是不会变化的,是生来如此,而会发生变化、和真的世界一样的,只有‘被构造’出的‘界’,比如当年天道创造的万灵城、人间界、鬼界,又比如人类写的诗文小说所创造出的世界,但人类的没有灵力,只有天生的创造力,因而这种世界的变化都是间断的,作者写了什么,这个界里就有什么,而没有被写到的时间就不存在了。”
 
郑秋分恍然的点点头,符狰又说:“但我听您的描述,您的梦里的世界是连续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万灵城灵气泄漏,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入到这个‘界’里,这个‘界’的时间链得到灵气的滋养,变成了连贯的。”夕阳从门缝里钻进来,符狰的瞳孔变成了一道细线。
 
“所以我猜测,也许您可以通过梦境,进入万灵城。”
 
郑秋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他迫不及待的冲了澡,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抱着枕头想要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拍戏的那些日子觉总是不够睡,他那时候还想着回来好好补眠,可回来这两天,他却在一直失眠。
 
今天知道睡着了也许就能见到他,当然就更睡不着了。
 
郑秋分睁开眼睛,看着窗帘上闪烁的光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什么义正言辞的怎么能让他替我去死,都是骗人的,实话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个人了,喜欢到愿意为了他放弃现在的一切。
 
他觉得很对不起姐姐,但他又没有办法在明知道对方有危险的时候,袖手旁观。
 
虽然杜笙箫可能很希望他袖手旁观,不然也就不会消除掉所有人的记忆了。
 
但是……但是……
 
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郑秋分在但是声中,渐渐睡着了。
 
日光鼎盛,他在破空而来的猎猎风声睁开眼睛,看见那一身红衣的俊秀少年手持长剑,正在练武。
 
“父亲!您醒了!”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少年在他睁眼的瞬间停下来,露出一个大大的小脸:“我给您炖了鸡汤,要喝吗?”
 
郑秋分习以为常的苦着脸摆摆手,在梦里的这些天不是喝参汤就是喝鸡汤鱼汤鸽子汤,喝的他都快吐了,深深地觉得如果不是在梦里自己可能已经变成圆滚滚的胖爹了,少年却因为他的摆手神色黯淡下来,原本阳光满满的脸上顿时灰扑扑的,垂头丧气的蹲在了他脚边,像一只没有从主人那里讨来好的大狗一般。
 
郑秋分好笑的伸手摸摸他的头,想起符狰的话,心里一动,轻声道:“惊云,我想出去走走。”
 
少年顿时重新高兴起来,推起他在郑秋分的指挥下做出来轮椅,一个公主抱将病的只剩一把骨头的人抱上椅子,再用兽皮披风密不透风的围起来,这才放心的推着人出去了。
 
山中满目碧绿,空气清新,山路虽崎岖,但在少年内里的控制下,郑秋分在轮椅上竟是没感觉出一分的颠簸,本来是难得的惬意,不过此时他却是无心享福——杜笙箫那边还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呢!
 
“惊云,咱们来这里时间也不短了,你可知这附近有什么稀奇的地方?”郑秋分一边在披风底下紧张的捻着衣角,一边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说道:“我们去看看可好?”
 
“稀奇的地方?”少年一笑:“父亲什么时候也开始猎奇了?”
 
“倒不是猎奇,只是憋得无聊,闲来无事而已。”
 
少年想了想,说道:“我倒是听这山里的樵夫说过,就离这儿不远处,有一个山谷,不深,从上面就能看到底,但不管是人、兽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这儿的人都管这个地方叫‘无回谷’”
 
郑秋分心跳开始加速,他轻咳一声,做出一副兴趣满满的样子:“哦?那咱们去看看吧,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个无回谷,到底是什么样子。”
 
少年有些为难的沉默了片刻,郑秋分语气失望的说:“不能去吗?”
 
“倒也不是不能去。”少年思量片刻:“只是这个地方着实邪门,我们就远远的看看,不要靠近,行吗?”
 
郑秋分立刻高兴起来,嘴上却道:“有什么可危险的?难道你还信几个山野村夫的胡说八道?”
 
少年挠挠头,不敢再多说什么,稳稳的推着轮椅向‘无回谷’的方向走去。
 
那山谷并不远,少年脚力又了得,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不到,两人便一站一坐的来到了无回谷的山崖边。
 
郑秋分看着底下不足二十米的山崖,和谷底能看的清清楚楚的景色,心里打起了嘀咕。
 
少年见他一脸的不以为然,忙道:“这山里人说的是真的,我亲自试过的,不信您看。”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掏出随身携带的朱砂染上醒目的红色,往下一抛——
 
红石消失的一瞬间,郑秋分眼前一亮,心一横,便从轮椅上蹿了下去——
 
耳边并没有响起少年的尖叫,他看看自己袖子,已然变回了睡前的衣服,便心知在跳出来的一瞬间,他便离开了那魔道教主的身体。
 
落地前一秒,他想,杜笙箫,我可真是为你拼上老命了。
 
第67章:大结局(上)
 
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郑秋分在柔软的如同上好的天鹅绒毯子的草地上滚了几滚,除了吃了一口草,一切完好。
 
他站起来,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蓝天与荫连无边的草地,空气中飘着青草的淡淡馨香,看来他刚刚一跳是找对地方了。
 
郑秋分得意的翘起嘴角,突然出声大喊道:“杜笙箫!杜笙箫!杜笙箫!”
 
那声音清亮干净,远远的传出去,像连绵的细雨一般,敲打着不知谁的心扉。
 
郑秋分看着毫无变化的四周,微微眯起眼睛,心说老子都到你的地界上来了你还装什么?等我找人问到你在哪儿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你一顿!
 
然而等他走了整整一个小时还没有见到一个人影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跟之前在‘王’的记忆里看到的一样,实际上却并不相同。
 
在‘王’的记忆里,这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不断有各种灵兽跑来跑去,也有化形兽装模作样的穿着各种奇怪的衣服走来走去,虽然比不上人间的繁华,却也是很热闹的。
 
但现在……
 
郑秋分望着空无一人的连绵草地,深深的蹙起了眉。
 
这里不是万灵城。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蹿出来,他茫然的看着天空,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分辨真假。
 
他失去了所有灵力,他也不再记得很多的事情,他以为自己找到杜笙箫就可以帮助他,然而在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无法分辨眼前的一切是真还是假,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都已经在跳下来的时候摔死了,眼前看到的不是什么万灵城,而是死后的世界。
 
他想也许他理解错了,杜笙箫根本不喜欢他,也不是因为什么万灵城出事儿了的理由回去的,他只是单单的想走了,他便走了。毕竟自己只是郑秋分,是那个无能的、没有任何灵力的、又失去了所有记忆的普通男人,而不是杜笙箫所喜爱所景仰的那个高高在上绝世无双的,王。
 
情之一字从来无解,也向来最容易让人误解,或许,他便是误解了杜笙箫的欲言又止,也许他只是想走却不好意思告诉自己而已。
 
什么结界泄露、什么不能见他,都是他自己异想天开的自作多情。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却又无比的清晰,郑秋分站在那里,举目四望,四野茫茫,他却茫然到不知道该迈哪条腿,该往那个方向走。
 
于是他只好站在那里,呆呆的,像一块无比逼真的木雕。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郑秋分猛地回过身,出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杜笙箫,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黑衣黑发黑眸,气质冷冽却又邪魅,皮肤苍白,嘴唇殷红,不像人,倒像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他怔怔的看着男人,只觉得这人明明是极为陌生的样子,却又从骨子里透着让他熟悉的感觉。
 
“你……你是……”
 
“啧。”男人挑眉:“真什么都忘了?”
 
郑秋分茫然的‘啊’了一声,那副样子实在有些傻气,男人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说:“都说你让天道一个雷劈傻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是真的啊。”
 
郑秋分心下了然,看来这人是以前认识他的人,当然了,能出现在这里的,也肯定不是什么凡人。
 
于是他漠然的垂下眼睛,淡淡问道:“你也是来找那个‘王’的吗?”
 
“王?”男人好笑的看着他:“你是他们的王,可不是我的,我也不来找那个讨厌鬼,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
 
“嗯,一点儿没变。”男人耸耸肩,大笑起来:“哈哈,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还嘴,是你,没错。”
 
郑秋分诧异的看着突然笑的毫无形象的男人,却见他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华冥,是你的……同胞兄弟。”
 
“鬼王华冥?”郑秋分从记忆里搜索出这个名字,他隐约记得这个人是鬼节那边的王,似乎是跟自己同时出生的,但关系却并不算好?
 
“真感动,什么都忘了居然还记得我。”华冥漫不经心的冲他笑了笑,问道:“你想见他吗?”
 
这个问题突兀极了,没头又没脑。
 
郑秋分没有说话,华冥却并不在意:“为什么想见他?”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郑秋分一边说着某网站经典台词,一边感受到身体里传来的热度。
 
那股热仿佛是一把火,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席卷了他的整个身体,而来源正是……华冥刚刚拍过的他的肩膀!
 
“你……”郑秋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华冥笑道:“你感受到了?不用谢,兄弟我应该做的。”
 
“你做了什么?”身体的热度已经开始让人难受了,郑秋分腿一软,半跪到了地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华冥体贴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蓝色的手帕,帮他擦了擦汗,说:“你不是相见他吗?我是在帮你。”
 
“帮我……帮我干什么?”那热气腾腾的火焰似乎已经蔓延到了头部,郑秋分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隐约之中听到华冥笑嘻嘻的说道:“当然是帮你……烧开那道锁!”
 
那热浪席卷了整个头部,仿佛颅骨要烧裂一般的疼痛袭来,郑秋分紧紧的握住拳头,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艰难的问道:“什么……什么锁……”
 
“叁尺兽和杜笙箫一起,放在你身上的那把锁。”华冥嘴角浮起一个挑衅般的笑容:“他们把你锁起来,锁进人间界,天道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自己,他们觉得是为你好,可是啊,他们错了。”
 
华冥看着眼前被自己万年修行冲击着记忆、明明痛苦无比却依旧不肯陷入昏迷的人,微微一笑:“你生来就不是做一个凡人的料子,我们一起从混沌中跋涉出来,一起度过了无数寒冷或者炽热的清晨黄昏,我了解你。”
 
郑秋分听着他自顾自的话语,头疼到想要打死这个自作主张的人,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说:他说的没有错。
 
华冥继续说道:“你之前猜的一点儿错都没有,郑秋分,万灵城结界已经要全面崩溃了,林丰带着一群心有愤懑的灵兽几千年不肯上交修为,杜笙箫不愿意为难他们,我提醒过他但他不肯管,这些年只是一股脑地透支着自己的修为,但万灵城这么大的地界,单靠他一人的修为又怎么够?天道用他,却并不满意他,不过万灵城结界泄露这么大的事情本来倒也不至于不管,但前些天你的气息已出现天道就发现,但随后就被隐匿了起来,这天地之间,除了杜笙箫谁还会干这种事?”
 
郑秋分一边对抗着头脑中的疼痛与炽热,一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来听华冥的话。
 
“天道便叫他把你带回来,他不愿意,天道就不管万灵城的事情了。”华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可以不管,杜笙箫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一手创造的万灵城毁灭,但他修为都消耗的差不多了,除了由你亲自栽培的原形还有那么一点儿用,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用自己的原形去堵上那漏洞。”
 
“杜笙箫,你知道原形堵在灵气与浊气之间,是什么感觉吗?”华冥轻飘飘的说道:“我没试过,不过我猜,大概就跟万箭穿心差不多吧……”
 
冲天的白光随着华冥的话音亮起,随机白光散去,郑秋分重新的站在了华冥面前,长发灰衣,眉目低垂,而之前的连绵草地与碧蓝天空都消失了,郑秋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的荒野之上。
 
没有蓝天与草地,这里到处灰蒙蒙的,地上满是枯草,四周也不再空旷,数不清的奇异的灵兽们正在惶恐的奔走着。
 
“浊气污染。”华冥淡淡的说道:“浊气就是你们说的怨气之类的。”
 
郑秋分只觉得心一下子就被揪紧了,仿佛有什么他曾经格外珍惜的东西破碎了一般,浑身的热气已经散去,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一道锁链摇摇欲坠,却又总是挂着那么一点儿。
 
“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华冥问道。
 
郑秋分猛然想起叁尺和杜笙箫都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名字不能被随便提起,你的名字是一句预言,等你想起你的名字,你就重新恢复了记忆。
 
可是,我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呢?他茫然的想道。
 
华冥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不再追问着,只是说:“想见杜笙箫吗?”
 
郑秋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点头:“我想。”
 
“为什么呢?”华冥好奇的问道:“他既没有力量,也并不是十分英俊,你之前虽然总是把他带在身边,却也并没有十分亲密……为什么,你会愿意为他以身涉险?”
 
“我不知道。”郑秋分诚实的摇摇头:“但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不是那个王吧。”
 
这个答案让华冥意外的挑了挑眉,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道:“那你就跟我来吧。”
 
第68章:大结局(下)
 
郑秋分从来没有想到,再见到杜笙箫时,会是在这个场景。
 
灰天黄土之间,一株巨大而蒙尘的翠竹静静的立在那里,在他身后是透明第的结界,郑秋分清楚的看到一缕一缕的浊气从结界的另一头飘过来,却全部如数的打在那堵得严严实实的翠竹上面。每一缕浊气打上去,那竹身上便会多一道深深地痕迹,郑秋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堵在那里的,因为他看见的时候,那竹身上已然伤痕累累。
 
“杜……杜笙箫。”他梦呓一般的叫道。
 
那竹子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是惊喜,又似是无奈。
 
“杜笙箫。”郑秋分缓缓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的放到了那些伤痕上:“疼吗?”
 
竹子静默不语,华冥站在他们身后说:“他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唔我看看……这小子修行快耗完了。”
 
“耗完了……会怎么样?”郑秋分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就死了呗。”华冥一摊手:“这还用问。”
 
‘就死了呗’四个字传入郑秋分耳中时,他感觉到了一阵巨大的眩晕,他终于无法再维持一丝的平静,他猛地环抱住杜笙箫的竹身,立刻便感觉到刀削般的剧痛从手背上传来——那里正对着万灵城的漏洞。
 
杜笙箫的竹身开始剧烈的颤动,似乎是想把郑秋分甩到一边去,但郑秋分却死死的抱紧了他不肯放,一边忍受着手背上传来的疼痛,一边压抑着声音说道:“杜笙箫你是不是傻子?给人收拾烂摊子收拾惯了吧你,老子的地盘用你罩吗?你……”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的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一出口,杜笙箫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身后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的华冥就惊呆了,他急走几步上前来,看着郑秋分问道:“等等,你喜欢谁?”
 
郑秋分没好气的白了这个没眼力见的电灯泡一眼:“杜笙箫啊。”
 
华冥觉得自己的脸和三观一起都要碎掉了,他连惊带笑的说:“你喜欢谁?你喜欢杜笙箫?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不,不不不不,你跟我,怎么可能可能有喜欢这种感情产生呢?”
 
郑秋分疑道:“为什么不能?”
 
“因为孤从不曾给予汝此等情感。”
 
一个冷漠、圣洁而无比高高在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郑秋分猛地抬起头,看见身边的华冥在惊诧之后,勾了勾嘴角,俯身跪了下去。
 
而原本不断往万灵城中涌入的浊气似乎也被吓住了,手背的剧痛暂时停了下来,郑秋分立刻意识到——现在说话的这个,就是天道。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说爱本来就是人天生的本领,却又着实觉得这句话矫情到不行,因此闭上了嘴,放下抱着杜笙箫的手臂,仰头看向天空。
 
“汝见孤为何不跪?”
 
那声音又传了下来,无惊无怒,无悲无喜,平静的宛如远处的群山,带着历经千千万万年不曾改变的高贵。
 
杜笙箫从来不是一个多么傲气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就跪了,还很乖的答了一句:“我一开始不知道嘛,给您请安。”
 
“噗呲。”华冥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天边却隐约传来了雷霆的轰隆之声。
 
“华冥。”天道说:“孤让汝寻到这人之后莫要声张,禀报孤便可,你是怎么做的?”
 
华冥一脸无辜的说道:“叁尺兽那个混蛋家伙用了禁术,献祭于他,笙箫又将半生修为加固了那个献祭出的幻境,把那个幻境彻底搞成了一个除了您谁都能看见的锁,我帮您打开了这把锁啊。”
 
“哼。”天道冷哼一声:“用汝毕生修为打开了那把锁?孤倒是从不知道,汝于他关系竟然如此之好。”
 
郑秋分听了心里一惊,心说什么叫‘用汝毕生修为打开那把锁’?华冥到底做了什么。
 
华冥却不紧不慢的说道:“呐,好歹也是兄弟吗?我们一起从您手下被创造出来,又曾经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就算不亲厚,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他当个毫无反击之力、任由他人摆布的傻子嘛。”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惊诧的郑秋分,打了个响指,道:“天道他老人家叫我把你悄不做声寻回来,估计是想把你回炉重造吧,唔,别这么看我,不用谢。”他唇角一弯,露出了郑秋分看见的第一个不邪魅、也不嘲讽的笑容,突兀的问道:“你是真的喜欢杜笙箫吗?”
 
郑秋分觉得这种关头问这种问题简直是没眼力见到了极致,他本来不想回答,余光却看到身边这棵竹子似乎紧张的连叶子都不敢动了,于是默默地叹口气,心想,虽然你这颗竹子又不开窍又倔,还总想着把我扔一边自己跑,但……但谁让我喜欢你呢。
 
那便无所谓什么不场面场面的了。
 
他点点头,轻快的说道:“是啊,喜欢的。”
 
“可是天道说他没有把这种感情给我们啊。”华冥的样子简直算是旁若无人了,仿佛他不是站在天道面前,面对的不是雷霆万丈的震怒,而是跟自己的好兄弟勾肩搭背的在厕所,一边撒尿一边谈论哪个妞更正一般。
 
目中无人到让人叹为观止。
 
郑秋分笑笑,终究还是把那句矫情到无边无界的话说了出来。
 
“但是,爱是本能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秋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羞耻的要变粉了,华冥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般,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笑了起来。
 
“华冥!”天道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气,华冥努努嘴,对郑秋分说道:“又这样了,他看起来好像淡定又高贵,其实容易炸毛的很。”
 
这句话一出口,人形的郑秋分和植物形的杜笙箫就一齐打了一个冷颤。
 
天道直接用一道足足有符狰的蛇身那么粗的蓝紫色闪电劈中了华冥来展示自己的愤怒,但紧挨着他的郑秋分和杜笙箫却毫发无损连一丝电流都没有感觉到。
 
“黑……黑科技。”郑秋分被华冥带的彻底严肃不起来了,默默的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并且笃定华冥应该什么事儿都没有。
 
而电光散去,华冥从其中露出来的时候,也确实是一副虽然被劈的够呛但并没有收到实质性的伤害的样子。
 
郑秋分眯起了眼睛。
 
天道这个举动,其实是很奇怪的。
 
他对于人类和灵兽,似乎格外的苛刻和不喜欢,鬼族那边他不清楚,但对于这两界的生物,可想而知的是鬼族那边的众鬼得到的应该是同等的待遇——不喜欢,不在意,一不顺心就要毁灭。
 
但对于自己和华冥,他又似乎格外宽容。
 
自己当年忤逆他的意愿,保全了人类,后来又为人类送死,但天道似乎并不生气,还命华冥私下寻找自己,想把自己回炉重造。
 
华冥更是大逆不道,说出来的话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劈了他一下——还没怎么使劲。
 
这种感觉……微妙到让他觉得自己和华冥可能是天道的亲儿子,而人类、灵兽、众鬼是他的继子。
 
又或者……
 
郑秋分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涌起了一个异想天开到诡异的念头。
 
又或者,对于天道而言,自己和华冥,是不能失去的,这种不能失去,也许并不是因为喜爱之类的情感,而是单纯的因为自己和华冥是被需要的。
 
郑秋分打量着华冥的一身黑衣,突然问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华冥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不能说,那是一句诅咒。”
 
郑秋分并不追究,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你见过天道吗?”
 
华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创始之处见过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唔,创世之初就是你我刚刚出生的时候。”他眯起眼睛:“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郑秋分问:“天道是什么颜色的。”
 
“轰!”一道雷直直的劈到了郑秋分面前,郑秋分嘴角一勾,知道自己猜对了。
 
华冥不明所以,但隐约感觉出来,郑秋分可能是憋了个大招,于是配合的回答道:“白色啊……唔,其实我们根本没有见过天道,我们只是看见他的衣角,是白色的。”
 
郑秋分笑了,他无视那酝酿着要轰鸣而来的雷霆万钧,轻轻伸手抚上了身边不安的晃动的竹子,朗声道:“你是鬼界之王,而鬼界是魑魅魍魉聚集之地,我是万灵城之王,而万灵城是介于人间与鬼界之间的灰色地带。”他笑笑,看着迎面而来的万丈雷霆,淡声道:“我猜天道当初要以大洪水毁去人类,不是因为人类犯了什么罪,仅仅是因为,他们没能长成天道所希望的光明磊落的样子罢了。”
 
“黑白灰,是这世间的三元素,鬼界是黑,万灵城是灰,但人间,却不够白。”他看着华冥若有所思的样子,嘴角微微一翘:“其实我们长得很像,你知道吗?”
 
华冥已然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能下意识的点点头。
 
郑秋分淡声道:“我猜,天道大约与你我相貌也差不多吧。”
 
“从来没有什么至高无上的天道,或者说就算有,也不是他。”
 
“他只不过是跟我们一样,掌管一界罢了——嗯,他还管得不好。”
 
“他只是比我们更早来到这个世界,修为更高深而已。”
 
“他如果真的是无所不能的天道,又怎么会被一只小小的叁尺兽献祭出的幻境所屏蔽呢?”
 
万丈雷霆终于落下,却是冲着杜笙箫去的,郑秋分脸色剧变,没想到天道竟然这么不要脸,刚要以凡胎肉体挡上去,便见华冥一把挡在他们二人前面,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圆形的屏障,牢牢地将一人一竹罩在了里面。
 
闪电与屏障像碰撞的瞬间,巨大的冲击波让郑秋分昏了过去,而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杜笙箫恢复了人身,躺在他身边,脸色灰暗。
 
华冥半跪在不远处,嘴角带血,脸上却是笑着的。
 
更远一点儿的地方,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安安静静的站着。
 
像是一个光明般的华冥,或者一个白衣版的郑秋分自己。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他终于不再装模作样,沉声问道。
 
郑秋分伸手摸到杜笙箫的脉搏,紧紧的握住那消瘦的手腕,淡淡说道:“大概是因为……我猜到了我的真名。”
 
白衣身影一顿:“哦?那是什么?”
 
郑秋分站起来:“那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句话,是预言,也是祝福。”
 
他又看向华冥:“你的也一样,也是预言,也是祝福。”他抬头,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的白衣身影上,嘴角一勾,双手缓缓抬起,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杜笙箫,扫向身后还在泄露的结界,扫向更远的万灵城的荒野、鬼界的山洞、人间的山水。
 
“给汝生命。”他慢慢吐出这四个字,千万年的记忆在一瞬间被开启,那把摇摇欲坠的锁终于落地,随着他声音的落下,星星点点的光芒开始从他手中升起,他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带汝见到世界。”
 
那光芒落在杜笙箫身上,杜笙箫缓缓睁开眼睛。
 
落在泄露的结界上面,透明的墙壁被慢慢补好。
 
落在万灵城阴暗的天空、枯黄的草地上,青山绿水的轮廓开始被缓缓勾勒出来。
 
华冥咬着牙站起来,对着还存留于空气中的丝丝浊气伸出了手。
 
“予汝死亡。”他眉目低垂:“结汝此生恩怨。”
 
黑色的光芒带着热度射了出去,将游离的浊气烧了个一干二净。
 
郑秋分微微一笑,看向白衣身影:“该你了,别忘了,这一切可都是你造成的。”
 
“天地间黑白灰元素已经失衡了,你也不想这个世界崩塌吧?”
 
白衣身影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出手,但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毁灭人类。”
 
“因为一开始的构思是错的。”郑秋分淡声道:“这世界上没有彻底的黑,也没有纯粹的白,鬼界也有心底单纯善良的小鬼,人间也有贪婪暴虐的恶魔,而所有的生物,无论是灵兽、众鬼、还是人类,本性中都是带着灰色的。”
 
“究其区别,不过是鬼界是深灰近黑,人间是浅灰近白罢了。”
 
“但无论是谁,总是会有贪念、会有喜怒、会有爱恨,会想要毁灭什么,会想要得到什么,会伤心与失去什么,会愿意给予他们什么。”
 
郑秋分冲着一瞬不眨的看着他的杜笙箫挑眉一笑,圆润的眸子亮如星辰。
 
“所以我不能让你毁灭人类,而你也没有资格毁灭人类。”
 
“他们生于你手,却有自己独立的灵魂,你给予的只是肉体,而喜怒哀乐,却是他们自己给自己的。”
 
白衣身影垂眸,似是沉思,片刻,他摇摇头:“我不接受你的解释,但这一次确实是我过分了,我会还原这里。”他伸出手:“予汝希望,愿汝不负此生。”
 
比郑秋分和华冥都炫目的多的金色光芒瞬间覆盖了整个万灵城,众人都忍不住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一切都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脚下是天鹅绒一般的草地,头顶的清透碧蓝的天空,而白衣身影已经离开了。
 
华冥这才顾得上瞠目结舌,心说老子居然被天道骗了这么多年 ,原来那小子也不比老子等级高啊。
 
他刚要愤慨的骂出声,却见身边那俩默默的凝视对方片刻,猛地抱在了一起。
 
带着草香味的风拂过他们,华冥抬头望天,心想,算了,还是不要这么没眼力见了。
 
让他们多抱一会儿吧。
 
毕竟,这一刻,来的太不容易。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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