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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用相存——贰拾叁

文案:

他爱他,却亲手让二人的感情陷入绝境

他爱他,却困顿在兄长友爱兄弟友谊的桎梏

他爱他,却从一开始就和他在身份的对立面

现在危险找上门来,除了提刀迎上,似乎他们别无选择。

生存,手足,爱情。

一个人的运筹帷幄。

他们的感情终将走向覆灭,亦或是……

1VE1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相爱相杀 复仇 虐渣

主角:太多了┃配角:没主角多

第1章:古堡任务

经过星月精心点缀过的夜幕缓缓落下,向临行的炎热绅士地挥别,毫不留情地吞噬了天际最后一抹淡紫余晖。

而人间的喧闹,似乎才正要开始。

相比森严厚重的东欧城堡,壮观瑰丽的西欧城堡,靓丽娟秀的南欧城堡,朴实无华的北欧城堡,这座典型的充满童话气息的中欧古堡显然更符合眼前两位的审美。而环绕着这座古堡的,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和曲折蜿蜒的河流。山下几艘白色的私人游艇停泊在河岸,随水流静静原地飘摇。

远处山中迷人的景致也无处不凝聚着浪漫主圌义的人文气息。墨绿色的青松将背景渲染得层叠浓郁,与夜色融合得完美。

齐广祯拉扯一下系得过紧的领带,随手把带有主人亲笔邀请的烫金请帖递给一旁的侍从。近185的高挑身材,浑身上下洋溢着的阳光,还有他俊朗的笑容无一不令随后而来的贵家小圌姐悄红了脸畔。

可当事人却仍然仿若不自知般,一个劲地释放魅力;说话的语气倒是与之衣冠楚楚相比较痞气了不知多少。“这地方还不错,郑哥下次我们也搞一套度假?”

被称作郑哥的男子懒懒抬眼看了看满脸兴圌奋的齐广祯,从口袋里掏出镀金请柬递给恭候在一旁许久的侍从,并不搭话。

这男子较齐广祯还要再高一些。黑色西装服帖地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五官深邃冰俏,眉宇间自成英气。周圌身的强大气场内含肃杀,叫前来赴宴的众小圌姐只敢远观,而不能靠近。

齐广祯看一眼毕恭毕敬查阅客人名单的侍从,侧身朝郑承烈贱笑,“刚刚陈氏的千金又朝这边看了一眼。啧啧,那眼神赤圌裸地像要把我们扒光看透。”

“那叫视奸。”低声应答的郑承烈微锁眉。他并不喜欢被陌生人如此放肆地打量。不过自小良好的家庭修养及时克制了他此时想要暴走的心情。

切。齐广祯朝郑承烈翻了个白眼。几乎是同一时刻,耳朵里立即传来自家老么的惊呼:“俞哥你看齐广祯他学我翻白眼!!”

“俞温。”郑承烈借齐广祯掩护,用手指抵了抵塞在耳中的便携式间谍专用耳圌机,刻意压低声音训斥正在不远处观望的四个人。具有磁性的声音霎时响在路虎车厢,透过介质莫名带了些冰冷的金属气息,叫人不寒而栗。

被点到名的俞温不敢含糊,赶忙伸手捂住还在叫嚣的吴坤宇。

同坐在车后座的少年只得委屈地瘪了瘪嘴,哼哼呜呜地摇头晃脑,求俞温放手。

‘还吵不吵了?’俞温用眼神询问道。

吴坤宇无法说话,只得把头摇地拨浪鼓般。

性格一如其名温润如玉的俞温似训诫样的瞪一眼吴坤宇,算作警告,这才放开手。而俞温也的确人如其名。整个人温文尔雅,君子翩翩。巴掌大的脸庞,精妙的五官镶嵌其上。一双明眸里总蕴藉着温柔,温柔里总还余了些忧。尽管如此却仍不能全然掩盖他身手的轻巧,枪法的准利,以及性格里本就存在的男儿本色。

此时他看着低了头安静乖圌巧地端坐在座位上的少年,又禁不住身手揉圌揉他的脑袋,以作安慰。可怜了少年明明180的身高,却愣是像家养的小猫一般,只能喉圌咙里发出低低的反圌抗声,而不敢付诸于行。虽然对方比自己要矮一个头,可他还是得称呼对方一句哥。每思及此,吴坤宇少年都恨不能自己早出生三年。

他偏过头,车窗上映衬出的少年已初显棱角。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浴血奋战中磨砺出英朗,眉目也在渐渐舒展。可何时才能摆脱乖圌巧的装扮,以一个真正的男人,站在他身边呢。他轻抿唇,微蹙眉。沉寂下来的他俨然一只伺机捕获的猎手,是那般深藏不露。

后座上的小动作逃不过前面两人的眼睛。副驾驶上的季晨回头笑笑。各分开来并不怎么出色的五官,搭配在他的脸上,却显得格外协适舒服。尤其是右颊上现出的一个深深的酒窝,似乎总盈圌满了全世最温暖的阳光。可他紧圌握在右手掌里的枪,却无时无刻不是一种提醒:这样温暖的他,同时还是组圌织里杀圌人于无形的DAWN。

让目标没有黎明的,DAWN。

“二楼图像到手。”说话人是驾驶座上的尹向谦,负责此次活动的指挥。只见他双手飞速敲击键盘,唇角勾起。

眉目精细胜工笔,焕然一体仍水墨。他本就生的好看,却偏爱浓重银色圌眼线,将眼角上挑,活脱出一幅勾人模样。而待他唇角平展,细看良久,才惊觉这无妄妖冶中,竟也有两分内敛,三分哀意,以及五分的薄凉。

通往庭院的小路被碎石砌成各种各样的具象图案,在略微潮圌湿的空气中反射着一线暗的天光。路旁颇具古典风格的流线形路灯挥映出柔和的光线。在高圌耸樱树的枝桠遮掩下,隐隐约约的灯光又为本就恬适的气氛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雅致。经过卵石小路再向前走,踏上大理石扩展阶梯,棕色的大门两侧精心安置了两盏中式庭院灯。

触目之处纤尘不染。公共区域内也读不到任何私人化符号。

郑承烈站立在门外,却并不急着推门而入,而是环视四方,仔细将周围的景色观察透彻。好让车上的人及时了解地形,以便接应。

“齐广祯,你现在和郑承烈是郑氏的少董,不是诱拐良家少圌女的纨绔恶圌少。领带系好!”

收到尹向谦的示意,无法反驳的齐广祯只得在距离郑承烈两米开外的地方站定,以一种极不情愿的速度慢慢地恢复了领带该有的正经与严肃。

两个人在门外又稍作了片刻停留。门内的嘻笑喧闹声渐渐传来了些。不必想也知道,必定是女子们拖着摇曳长裙彼此攀比艳羡,男士们忙着觥筹交错结交新友——主客皆欢的热闹场面。

齐广祯不屑地抬头,深深地注目于门侧灯罩里隐藏的摄像头。

行动开始。

郑承烈和齐广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宴会的女主人自然不会忽视掉这两位人中英杰,热情地举杯迎过来。

她的衣饰十分考究,华丽且不失谨慎。宝蓝色西式裙套圌上烫压着银色丝线,长及肘弯的荷叶中袖袖口缀满了小颗蓝宝石,无一不宣示出女主人不郑哥的品味与高贵的身价。

“Leo少爷真是一表人才。”女主人盛情赞扬道,“齐公子也气宇不凡。”

“哪里哪里,夫人您才是风韵犹存。”郑承烈不着痕迹地与她拉开距离,“只是家父与我一直居住在加拿大,上一次好不容易您有空闲去国外,但因当时家父身圌体不适,故也未曾邀请您去家中,家父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所以这次特意叫犬子我来拜访您。”

“哎呀就那么点小事,还劳烦你父亲记在心上。”女主人笑着将二人引进客厅中圌央。

其实哪里有什么拜访之事——郑承烈早在多年圌前就已断绝了和家中的联圌系。只是热闹一场,何妨拆穿。齐广祯自顾自笑立在一旁,任他们假意寒暄。

“那么二位请便,我就不招呼你们啦?”

“是,您请忙。”郑承烈微微弯下腰以示恭敬。

齐广祯随手自侍从托盘上端起一杯酒,漫不经心道,“夫人您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玩的很愉快的。”

女主人了然笑笑。两个人纷纷有礼地和她行贴面礼,看她拖着长裙款款走入另一旁有说有笑的人群中。

“他在哪。”终于结束寒暄的郑承烈不禁心中长呼一口气,转身低头问道。

“左手边阳台。”耳圌机里尹向谦的声音清冷极了。

可以想象他一个人面对着被分割成四块的电脑屏幕,时刻盯着古堡不同地方防卫情况的样子。齐广祯举酒至唇边,看向左手方向,绽放出一抹危险的微笑。

郑承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身着侍从装的男子低垂着头,在认真地摆酒。

而那男子也仿佛感应到什么,端起盛好卡斯特劳极致干红的餐盘,优雅地行至两人身边,笑容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样情味。

“先生,请问要酒吗?”

“当然。”郑承烈微眯双眼,笑容得体。

“这是什么酒?”齐广祯放下自己刚随手拿起一口未碰的酒杯,也端起男子盘中的酒。

“天然无污染。”男子表情生动,“不过别人的酒我可就不保证了。食物也是。”

闻言齐广祯一脸可惜地看着另一边新推上来的小号餐车。餐车上用白色雪纺扎成了一个微型夏日凉亭,亭下几片薄荷叶旁边,做工精良的小块椰子蛋糕用纯金箔包裹圌着,诱人极了。

他别开视线不满地,“本来还想带一些给向谦的。”

尹向谦喜食甜点,好酒的脾性,组圌织里人人皆知。

男子了然一笑,“郑先生,你的酒。”递酒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把藏在袖中的钥匙一并塞圌进他手里。继而转身走向别处。

“傻圌子谁要蛋糕!快点工作。”尹向谦冷静地观察现场的变动,低声警告,“目标在二楼左拐最后一个房间,齐广祯上去,郑承烈掩护。”

“是。”齐广祯无奈地摸圌摸鼻子,环视四周,似乎并没有人注意,于是与郑承烈假意交谈几句,借机上了二楼。

二楼同样延续了华丽浪漫的建筑风格,古雅的壁灯营造出不同于大厅的静默。齐广祯按照尹向谦的指示,成功避开了整点换班的保圌镖,顺利地靠近目标所在地。郑承烈紧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向后张望,以备偷袭。

这二楼……似乎有些过于安静。齐广祯竖圌起双耳,但厚重的波斯地毯不仅吸收了来自一楼的噪音,连他自己的脚步声也变得微乎其微。他谨慎地停下脚步。郑承烈也觉察出不对,他抬起头看了看墙壁上悬挂的一副副奢华的油画,以及油画中过于诡异的人物眼睛,果断地拉起齐广祯向走廊深处快速奔去。

与此同时,耳圌机里传来了尹向谦略微惊慌的声音,“图像被篡改。快,快下楼……”接着便是呲啦呲啦的电子信号干扰,再听不真切。

身后的警报器骤响,人群正在向二楼聚拢。

“妈圌的。”齐广祯骂了一句,一边躲避子弹,一边寻找有利地形趁机隐蔽回枪。

“向谦!向谦!”郑承烈伸手撂倒一个,忙呼叫尹向谦,却得不到对方的任何回应。

这次任务属于隐蔽式,身着西装的他们无法随身携带过大过多的枪圌支弹圌药。就连枪他们也选择了最轻便最易携带的无弹匣式轻枪。后方的火力攻击越发猛烈,饶是一向号称弹无虚发百发百中的郑承烈也对于采取群狼战术的敌方,感到有些力不从心。而齐广祯已经丢掉备枪,换上了自己惯用的SIG—绍尔P210。八发子弹也只够再放倒八个。齐广祯沉下了脸,在短暂停火的间歇中,计算着自己和郑承烈手中的弹圌药还足以支撑多久。

郑承烈显然也顾虑到这一问题。敌我双方火力悬殊较大,如果等对方靠近后采用夺枪肉圌搏战斗,也只怕会被敌对后继部圌队的人马击中,风险过大。而如果此时放下信圌号圌弹请求向谦他们援助,他们也只能从一楼闯入,恐怕会引起更大骚圌乱。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仔细权衡下来,郑承烈掂掂手中的枪,只剩两发子弹,再看看距离自己不远的齐广祯,似乎也是躲的多打的少。

“广祯!”突然郑承烈发现两步之遥的一个房间门只是轻掩,忙叫齐广祯。此时的齐广祯也注意到这一点,贴着墙缝小心翼翼地慢踱过去。两人同时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接着一齐向前紧跑两步,躲进房间,回身反圌锁上圌门。这才背倚着门小口喘气。

听到声响,本来蹲坐在椅子上带着大耳圌机敲键盘的少年蓦地转过头来。他慢慢摘下耳圌机,眼睛里却看不出半点讶异和恐圌慌。少年冷静自持,默默用眼神打量着突然闯进房间的不速之客。眼尖的他也并不会忽视这两个高大西装男子手中所藏的袖珍消音手圌枪。

三个人面面相觑几秒,拥有修圌长十指的少年突然回过神来,噼里啪啦敲打键盘,接着潇洒又迅速地敲击ENTER。

齐广祯直看的目瞪口呆,这样高超惊人的速度和精妙绝伦的技术他只在尹向谦那里才能见识得到。

几乎是同时,郑承烈和齐广祯耳中便传来尹向谦气喘吁吁的指示。“干掉拦截信息的那个家伙。”

听到指示的郑承烈慢步逼近少年。被奉为全组圌织神祗般存在的他,K·S·二组队长Leo郑承烈,浑身释放出如同猎豹盯住猎物般的犀利气场。而比起抵在少年太阳穴的西班牙星式DKL袖珍手圌枪,更令人胆寒的是他犹自冰寒的面孔,和他与生俱来就睥睨一切的高傲和主圌宰万物的气魄。

少年呆坐在椅子上,只感到对方的目光似穿越寒冬冰雪而来,直钉得人从头皮到脚趾都被圌封冻在原地。尚未完全冷却的枪口抵在太阳穴,成为身圌体此刻唯一的热源。

少年怔怔地望着面若冰山的男人,感到对方的逼仄,一霎时忘了害怕。自那日闯荡各方计算机,无意间在此次宴客名单上看到郑承烈,就深深地被吸引。于是他运用高科技手段故意篡改图像,让他闯进他的房间,带着他的一身肃杀,屹立于自己面前。这状似‘无意’下,又隐藏了多少煞费的苦心,才营造出了这样一场惊心动魄、萍水相逢。

“关茂,化名MO,黑圌客,专攻目标侵入窃取信息。”不待要求,尹向谦已将所得少年资料简略告知两人。

“你和他,谁赢。”郑承烈扫一眼故作镇定的少年,放下枪。

“比过才知道。”

尹向谦,K·S·二组YIN,长于监圌听控测,自出道以来几乎零失误的任务高完成度使其被誉为组内天才。这次居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愚弄至此,真是,莫大的耻辱了。尹向谦敛声,悄然注视着屏幕里的关茂,敲几下键盘,当下即把利益弊害盘算了个明白。

“就凭你也敢耍我们?!”素来最痛恨被人玩圌弄于股掌间的齐广祯抄起桌上的笔记本砸向地板。

“广祯。”郑承烈皱了皱眉。屋外搜圌捕声越来越近,这时一丁点意气用事都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没关系,他们进不来的。”少年的声音轻软,神情近似骄傲地按下桌边最中间的按钮,只听得细微的“咔嚓”一声,一道铁门缓缓而下。看样子除非对手用火箭炮,否则火力多大的冲圌锋圌枪也打不圌穿。

如此看来这个关茂的出现定有预圌谋,那么这个地方更是不宜久留。

“按原计划撤退。”

同样深谙此道理的齐广祯四处打量房间,希望能寻到适合的逃生路线。大门已被圌封死,整栋城堡采用欧式风格,窗狭长而高,且没有阳台,仅凭他二人之力显然无法逃出。他和郑承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关茂看去。

“敌人进不来,同样,你们也出不去。”那少年竟似对当下危险境况毫不自知,漫不经心坐在转椅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齐广祯按捺不住愤怒,枪口抵在关茂后脑。

“让我加入你们。”关茂却死死盯着郑承烈,“让我加入你们,我带你们从房间密道出去。”

“不然?”采用缓兵之计的郑承烈示意齐广祯镇静。

“不然,这桌上这么多按钮,我很容易搞错,比如,放外面那群人进来,或者更干脆,炸了整座城堡?”

看着少年状似纯良无害的神情,郑承烈沉下脸来。这密道果真是剩下的最后一条出路了。

“既然你能拦截下我们,也该知道K·S·的规矩。”郑承烈权衡再三,终是开口道,“我可以带你回总圌部,至于能不能进组看你个人造化。”

“哥!”

“放心,能带我出去便是足矣。”目的达到的关茂笑了笑,回身输入几串代码,左边墙壁赫然现出一人等身的通道。

“那么二位,这边请。”

古堡外,收到队长撤退命令的尹向谦正带领另外三人按计划路线驱车返回。

“什么啊向谦,就这样结束了?”年纪最小的吴坤宇遗憾地摇头,“我还想今天做完圌事情,明天好和俞哥出去玩。”

“哪一天你们两没在一块。”一旁的季晨打趣道。

还不待吴坤宇顶嘴,突然一个急刹车。

“向谦?”

俞温惊诧地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的亮光下,一位优雅雍容的夫人在众人陪伴下款款向入口行去。

“咔哒”——有人上好了保险。

前座的季晨和尹向谦眼睛一亮。早已做好战斗准备的吴坤宇更是血液沸腾。

游戏,这才开始。

那位女士无需赘言,自是此行的“目标”人物。精心修饰过的浅棕鬃发,细腻白圌皙的美丽皮肤,淡粉色拖地丝质长裙。她柔美而有亲和力的笑容,令吴坤宇微缩了瞳孔。

只见他率先窜出路虎,猫着腰悄悄接近即将步入古堡的“目标”。尽管行动谨慎步伐稳健,但他兴圌奋不已的表情表明,在车内憋闷许久的他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杀欲。这种自血液和身圌体深处传达出的渴求,在他一步步接近“目标”时,使他更加无法自已。

季晨紧跟其后。最后面的俞温随他们隐在灌木丛后,姣好的眉眼却并不舒展。

“一会小晨执行,我和坤宇掩护。”

蹲在草丛中的吴坤宇眼睛死盯着“目标”人物,但还算听话地点了点头。而事实上,即将到来的战斗已经快让他无法自已。

“你们小心。”接受部署的季晨调整位置,为接下来的埋伏做准备。

“行动。”

吴坤宇和俞温默契地按照先前的计划,悄然潜伏着靠近“目标”,紧接着趁对方寒暄不备时开火。一阵慌乱后,反应及时的城堡护卫队就位,成包围圈护住来客,向冒犯者的方向反击。

“果然。”低笑一声,在侧边伏击的季晨伸手敏捷地躲过流弹,冲过去一把拖住落单的“目标”人物,拖着她拐进黑圌暗中。

看到季晨成功的俞温终于得以喘息。虎口已被后坐力震得发圌麻,枪把也握得发烫。两轮短暂交锋,轻舒口气的俞温转头去看吴坤宇。

“还好吗?”

“嗯。”勉强哼一声算作应答。吴坤宇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越是这样,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想被眼前人看低。

新一轮交火快速点燃整个夜空。俞温、吴坤宇两人再顾不得交谈,各自掂量着手中的弹圌药,时不时探身反击。

这时计算好时间的尹向谦开车反冲过来。一时间子弹打在金属车壳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走!”

距离车较近的俞温率先上车,同时打掩护。紧跟其后的吴坤宇跳上车,反手攀住车沿,回身扔下一颗手雷混淆视线,甩上车门,绝尘而去。

混乱中,季晨按早就设定好的计划,将人拖至古堡侧边的树林深处。他随手解决掉身后跟随的几个护卫队的人,一手把“目标”紧拽住。皎洁月光自密密层层的叶间铺泄下来,确定身后再无跟圌踪的季晨蓦地站住脚。

“对不起夫人,让您受惊了。”

“如果你能放开你的手和你手中的枪,我会觉得你更有诚意。”女子显然身经百战,一副傲慢样子。

“哦,抱歉,我一时忘了。”季晨带有歉意地欠身,笑容温良无害,脸颊上的酒窝盈圌满月光。远离了战斗场景的静谧下,光影交错,竟衬的他梦幻地犹如画板上走出来的人物。

季晨笑着,作势要放下勒在夫人脖上的手,却在一瞬间转手拽住她的衣领,右手执枪与她来了个不小心的亲圌密接圌触。枪口与衣料接圌触的刹那间,子弹顺势而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可是怎么办,将军教我不能对“目标”人物过于客气。”

尽量不让自己沾染到血迹的季晨一面语气温柔,一面蹲下来仔细端详着。在看到对方保养得柔圌嫩修圌长的双手时,露圌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类似戒指大小的银色徽章,拂去表面几乎微不可见的细小尘粒,轻轻圌按下徽章侧面一个小突起,满意地欣赏到皎冷月光里徽章上悄然‘长出’的细密针尖。

城堡四周警圌笛大作,震彻天空;红蓝闪灯溺水而映。季晨温柔地拉起女士的垂在裙边的右手,低头亲圌吻,俨然一副款款英国绅士模样,接着将徽章按在她的手背上,慢条斯理地把密麻针尖悉数印进皮肉里,留下一个血圌印。

警圌笛声愈发得近,季晨起身整理整理自己因打斗而有些发皱的衣服,却仍是那般温吞可人。

“那么,祝您晚安。”

他快跑几步,跳上前来接应的路虎车,长驱直去。

数小时后,整座古堡渐渐又恢复了彼时的恬淡悠然。只是,沾染了些微血圌腥之气。远处的青黛犹如冒出圌水面的塔尖,朦胧且幻美。

女子手背上的血迹渐渐在月光下干涸。

只有两个字母。

K·S·

Kill·Sin·

第2章:城南旧事

“妈的,差点去见鬼。”和大部队合流了的齐广祯坐在车后座,暴躁地揉乱头发。

“鬼还懒得收你这条小命呢。”

“尹向谦!”

“好了,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夹在两人中间的俞温拦住齐广祯从后面打过来的手臂,转脸向郑承烈,“这小子又是怎么回事?”

“先带他回去,具体再说。”显然不愿多言的郑承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带回去?什么时候他们杀手还兼顾起收留离家少年了?俞温和季晨闻言面面相觑。

“啧,麻烦。”倒是吴坤宇上下打量两眼缩在一旁的关茂,讥诮道。

很快,车子驶入市区,一路向西。熟稔地过了红绿灯,几人抵达平日住所。

一幢精致的复式小洋楼,一楼大客厅装修尚可,茶几沙发等基本家具一应俱全。关茂抬头扫两眼楼上,大约有四五个房间。他约莫对二组的人数有了大概了解。

“我们先和总部联系,一会送你过去。乖乖坐在这。”应队长的命令过来的齐广祯做一个抹脖的动作,“敢惹事的话,下场会很惨哦。”

关茂点点头,不再言语,目送他左转进了一个类似会议室的房间。那么,那便是他们和总部联系的地方了。因平时多和电子设备打交道,对那些器物十分敏感的关茂眯起眼盯住客厅四角微不足道的小红点,看来被外界所传的恶魔杀手K·S·,也只不过是被上面控制了的棋子,而已。

大约半小时,会议室紧闭的门终于打开,率先出来的是齐广祯,满面怒容,连客厅里的人看也不看,蹬蹬上了二楼,啪一声摔上房门。随后出来的几人情绪倒没什么波动。

“小晨,送他去总部。”

“知道了。”温顺领命的季晨朝关茂点点头,“跟我走。”

“天黑,路上小心。”郑承烈跟到门口,把车钥匙给他。

“放心吧。”连他递过来的东西一并揣进怀里,季晨回头笑道。

“星氏DKL9mm。”端坐后座的关茂望着车窗外闪瞬即过的风景,忽然开口。

“嗯,”有点惊讶他竟会率先搭话的季晨呆愣半秒,接着又笑道,“眼光不错。”

“如果枪口不是对着我,我的眼光会更好。”他意指前几个小时古堡中发生的事情,不过也不期望当时并不在场的人能理解。关茂低头伸手揉揉眉间,“没想到郑承烈居然肯把自己随身的武器给你。”

“我们……”

“你们关系真好。”似是感叹,关茂截下季晨的话,“希望我以后也可以像你一样,和他关系那么好。”

“为什么。”半是不解,半是恍惚。

“嗯?”

“为什么要加入我们。”季晨定定神,“凭你的手艺随便混口饭吃不是难事。”

“那你又是为什么?我觉得凭你的性格也不至于落魄至此。”不答反问的关茂饶有兴趣地看着车内镜里季晨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什么性格?”

“总之和杀手,尤其是K·S·这样的毫不相关。”第一次在车上看到他,关茂就知道他绝不仅仅是因为是杀手而留在那里。

“谁说温柔的人就做不了。”季晨依然笑道,只是握紧方向盘的手心不禁冒汗。

“要我说,只有郑承烈那样的人才配。”强大,冷漠,一眼就让你无法逃脱的,力量。

季晨看看后视镜,点点头,算是承认。

“至于我的话,我的性格不能说合适还是不合适,只是没有办法,逼到这一步了。”等待半天没有回话,关茂了然地笑笑,顾自道,“我父母得罪了一些不能得罪的人,我要报仇。而加入你们是我所知的最好的途径。”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选择,我就没有立场去劝你了。”季晨缓缓将车驶入总部地下停车场,“提醒一句,这一行没有那么容易,你要竭尽全力活下来。”

“谢谢提醒。”关茂看着车外的人越来越近,毫不惧怕地打开车门。

“这是命运。”

命运。

目送关茂跟着总部的人越走越远,季晨坐在车里,细细将“命运”二字在心中刻画了数百次,才缓缓再次发动车子。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起了劝阻关茂加入的心,也许是因为他对这个后来者并不讨厌,也许是不想他也像自己一样深陷其中不可脱身,更多的,是对整个组织的,厌倦。

当初义无反顾跟随郑承烈脱离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庭,再到一起加入组织,他从未违抗过他的任何指令,包括这次本不该由二组出面的古堡任务。一想起郑承烈和齐广祯二人有可能命丧城堡,季晨攥方向盘的手就更紧。

他的性格的确不适合这样的生活,就连一个没见过两面的关茂都看得出来,陪了他这么久的郑承烈怎么就不明白?

“回来了。”

“嗯。”刚一进门的季晨便被宽厚的臂膀拥了满怀。

“只是送个人而已,又不是去打架。”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季晨轻轻推了推,无奈郑承烈十分坚持,也只得随他抱着。

“还不休息?”

“等你回来。”郑承烈将头埋在季晨脖颈,声音显得有些闷。

“嗯?”

“做完这次的总结汇报看时间差不多,干脆等你回来。还有,对不起。”

郑承烈直起身子,静静看着季晨。

“我不该贸然接这个任务。”他抬手摸摸他的头顶,语气沉温,“但别忘了,我们是零代。组织里一到十二组都盯着我们,想除而快之。这个时候,更不能软弱。”

“我知道。”不着痕迹地叹息,季晨低下头。

虽然外界对这个神秘的组织知之甚少,但作为元老人物,季晨深知郑承烈话中的危险。K·S·,由考核通过的成员分成十二组,能力由一向后分别递减。每队队长有权向组织索要新人和武器。而成员间也因加入时间和个人能力分级,等级森严。现共分四级,为0、1、2、3代。0代更是由将军亲自教导,迅速成长的一代。整个组织的0代屈指可数;除去他们二人和俞温,就连暗夜吴坤宇,神枪齐广祯和天才尹向谦如此优秀的人也只能屈尊1代。

而组间竞争也极其激烈。为确保任务成功,同一个任务会同时下达给三个组执行。他们不仅要与目标任务斗争,还要防着其他组窃取成果。还有那个一旦丢弃让他们死无葬身的徽章。这也是为什么季晨感到疲倦的原因。

触目之地,皆是敌人啊。

“再等等,很快就好了。”不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是现今,就算是0代郑承烈,也难以摆脱这样的控制。

“我相信你。”季晨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点一下。

忽而清脆的响指声打破了二人的温馨。

“抱歉,虽然我很不想打扰你们,但是……挡住去厨房的路了。”

“坤宇?怎么还没睡”

“嗯,睡不着。”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吴坤宇打个哈欠,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牛奶。

“这么晚了,喝凉的不好。”季晨示意郑承烈放手,熟练地给他热起牛奶来。

“俞温睡了?”郑承烈也不恼,和吴坤宇隔餐桌坐下。

吴坤宇散漫地扬起一边嘴角笑,不置可否。

“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俩到底谁大谁小。”

“当然是俞哥大啊。”似乎不是很明白郑承烈话中的意思,吴坤宇歪着头一心盯着牛奶,随口答道。

“刚刚开会的时候看你脸色不好,今天又犯了?”季晨把牛奶递给他,顺便也给自己热了一杯。

“嗯。”吴坤宇不情不愿,回答得含混不清。

“不行别硬撑着,也省得你俞哥担心。”

“他才是。”又想起不愉快的吴坤宇瘪了嘴,“都说了我可以控制了,他还一直把我当小孩。”

“俞温也是为你好。”看不下去这么别扭的队友关系,郑承烈拉起季晨,“走了,去睡觉。”

喝了些温牛奶的季晨也起了困意,跟着站起身,还不忘回头叮嘱,“坤宇,你喝完了也早点睡。”

“嗯。”吴坤宇点点头,心思却是一点也不在。

他目光落在屋外,双手死死握住温暖的玻璃杯。良久,本放松的眉头紧蹙,战斗时的戾气再次涌现。

这样黑的夜,总叫他想起……

他的表情渐渐凝固。

吴坤宇是孤儿。这在已经组里已经不是秘密。

他自小在一所教会承办的孤儿院长大。因为年龄小,又营养不良,身体弱小,总是被大一点的孩子们欺负。生性不肯服输的他只是死咬牙根,连眼泪都不肯掉一滴。再长大一些,本只是抢他的玩具、抓他头发的小玩笑滚雪球般越来越多,变本加厉。偷大人的面包,扯坏院里的花草这类的过错,也一再落在一头雾水的吴坤宇身上,于是不分青红皂白,他就被关进小黑屋里闭门思过一整夜。

也不是没有想过争辩,只是欲加之罪,吴坤宇不知该如何反驳。唯一的武器,就是拳头。终于在一次忍不住打了那个带头欺负他的孩子后,他被关进小黑屋整整三天。

黑暗,自那时起,似乎就再也不会放过他了。

他,是黑暗喜欢的孩子,被暗夜召唤,被暗夜蛊惑着,不知名的力量潜伏在他的身体里。黑夜给了他庇护,也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那些一个人幽闭在黑屋的夜晚,还只是孩子的吴坤宇迅速地成长起来。

饱受欺压的吴坤宇在黑暗中一边忍受着,一边在心里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让曾经的这些人因他们今日的愚蠢而付出代价。

这一天吴坤宇并没有等很久。很快他便被一个身着军装的高大男人领养,成为当时K·S·年龄最小,作风手法却最为阴狠无情的成员。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将军抱着他,在夕阳中缓缓步行的画面。

将军一字一句道,“上帝告诉我们,这就是命。”

他略微带些稚气的声音回答,“但并没有叫我们认。”

自此之后,管他什么神爱世人,行善助人,弃暗投明,他早已彻底地,被暗夜召唤……

“坤宇?”

听到熟悉的声音,吴坤宇猛然睁开眼。

“坤宇,还好吗?”是满脸担心的俞温。

黑暗里,俞温的眼睛,是唯一的星点微光,指引着吴坤宇的灵魂向往美好的地方。一如初见的那一刹那,暗夜里突现的遥遥一点光亮,叫人不得不注目,不得不情深。

不得不想要,据为己有。

“还是失眠吗?”还是睡眼朦胧的俞温揉揉眼睛。他本睡得安稳,恍惚中却突然觉得不对,一伸手,果然,这赖着要和自己睡的小孩半边床空了。

“有一点,不过小晨哥已经给我热了牛奶。”

“那就好。不然你自己笨手笨脚炸了厨房,明天起来又要被骂了。”俞温想起以前的惨状,不禁摇了摇头。

“哪有那种程度,哥,你也太小看我了。”不满俞温语气的吴坤宇晃晃脑袋,“我可也是1代呢,哥。”

“哎呀,知道知道了,我们坤宇可以是最厉害呢。”

“什么嘛,一听就是在敷衍我。”软绵绵撒娇的吴坤宇满意地看着俞温回身把自己从凳子上拉起来。

“快点上来睡觉。”

“遵命啦。”

慢吞吞回一句,吴坤宇一边大口喝光牛奶,一边晃晃悠悠上了楼梯。习惯性地在进房间之前轻手轻脚将玻璃杯放在门边,似是怕弄醒什么珍宝般小心翼翼。

即便是已经长大的吴坤宇,在那个人面前,却也还是得如此小心翼翼。

而另一边灿白房间里,也远不是看起来那般平静。

“喂,尹向谦,把你这破玩意儿抱走,别放我床上。”

“又哪根筋不对?”嘴里不服气地骂着,尹向谦倒是速度很快地把电脑移回自己床上。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齐广祯没好气地瞪尹向谦,“你才是脑子有病。这么一个电脑奇才,送回总部训练,以后的日子不用我说,你自己想。”

“我知道。队长问我谁能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尹向谦低垂下眼睑,连带着适才嚣张的气场也低沉不少,“毕竟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所以我们拼死拼活才拿到的二组席位,你就这么随便让给别人?我这么没看出来你尹向谦这么大度。”

“你说谁小心眼?”道理他尹向谦不是不懂,只是齐广祯似乎总能踩到满是雷点的那一条路。

“你!就你,全世界最小心眼!”

“齐广祯你还想吵架是不是?”尹向谦一记眼刀过去。

“跟你吵架,我还嫌累。”齐广祯大大咧咧躺倒在床上,“啊,还是躺着最舒服。”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被退……”

“那我就跟你一起退了呗。”齐广祯伸个懒腰,侧过身看着尹向谦。

“这么痛快?”

小时候他们也总这么说。他们夸赞尹向谦是尹家的光芒,是尹家的荣耀。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抛弃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嘛。”

过去的承诺就这么措不及防地被提及。

尹向谦想起那个两个人欣喜相拥,共同许下诺言的午后,偏过头,正色道,“齐广祯,你的一直有多久?”

“你说多久就是多久咯。”他还是那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许个诺也漫不经心。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越是这样,越是体贴,越是给予阳光一般的温暖,越叫人无法自拔。

尹向谦眨眨眼,似是看到了格斗室里两人的初遇。那可真是一次旗鼓相当的较量。同作为1代成员的少年怀着不服输的骄傲姿态格斗了一场又一场,很快就在拳头下结为了莫逆之交。深交后才发现原来两个人都是在十岁的年纪被父母抛弃,然后才在偶然的机遇下给组织捡了回去。

比之自己因天赋异禀而抛弃,齐广祯则是平凡地因为父母离异,都有了各自的重组家庭后一直抛给寄宿学校。十几岁的少年三番五次翻过学校的高压墙找他的父母,结果总是不到一天就会被遣送回学校;在学校里无论表现优良还是故意考差,都丝毫不能博得父母双亲的注意。久而久之,即使是再大大咧咧的人也都心灰意冷了。

尹向谦仿佛又看到了彼时齐广祯少年偷跑被抓被关禁闭的坚毅脸庞。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齐广祯跑出去不是为了什么青梅竹马,而是去法院门口跪了一整天。难以想象仅有十几岁的齐广祯是怎样顶着旁人异样的眼光,跪立在法院门口,乞求这世界的一个公平。

这傻子还说要去告他父母为什么不要他了。尹向谦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话的时候,笑得身子都在颤抖。

是哈,老子连请律师的钱都还没有。说话的齐广祯似也觉得自己好笑,便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而后回忆起来,却愈发觉着那笑声里蕴藏着掩抑不了的悲凉。而他为什么即使是笑着,却还是让人觉得像哭泣。骄傲的尹向谦没有告诉齐广祯,其实,那个时候他也很想去告。告这世界所有的坎坷与不平,所有的肮脏与丑恶。所有的荒唐与不羁。

相同的家庭遭遇造就了两个人性格里相似的一面——缺乏安全感。只是天性乐观随和的齐广祯选择将其隐藏在他的漫不经心下,而本就敏感的尹向谦却只能把它扩大化,作为保护自己的利器。十多年的磨合下来,他们两人对彼此可谓了如指掌。所有尹向谦最不可为人道的小心思,却都被齐广祯所细心捕捉。

而齐广祯呢,尹向谦禁不住偏过头去看躺在临近床上,已经闭了眼的齐广祯,他已经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齐广祯。”

“嗯?”他的声音已经有了明显的睡意,模模糊糊。

“我喜欢你。”

似是睡着了的齐广祯咂咂嘴,翻了个身。

第3章:此为暗夜

谁的一夜无眠,谁的黄粱一梦。

崭新的太阳总会升起,带给世人温暖的光。

最早起来的季晨打着呵欠踱到厨房里,心念着今早要做什么早餐来满足这些口味挑剔的人。

“早啊。”齐广祯手里拿着牙缸,毛巾搭在肩膀上,朝季晨打个招呼。

“又被向谦挤下来了?”

“谁知道他,一大早上发神经。”楼上每个房间只有一个洗手间,总是争不过尹向谦的齐广祯讪讪道。

“你们两,不是冤家不对头。”季晨笑道,从冰箱里取出食材。

“齐广祯站住!”吴坤宇飞快从楼梯上奔下来。

不明所以的齐广祯怔在一边,看那小鬼蹭地蹿进洗手间,咔哒利落上锁。

“呀!吴坤宇!”

“哥,记得打豆浆!”

收到老小从洗手间发来的命令,季晨笑着摇摇头,真是不平静的一天。

“去我们房间洗漱吧。”郑承烈也从楼上下来。

“好。”齐广祯回身一脚揣在洗手间门上,“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里面刻意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齐广祯你怎么现在连个小奶包都斗不过,啧。”整理完毕的尹向谦精神不少,立在楼梯上俯视他。

“靠。”也不多说话的齐广祯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瞪一眼尹向谦,转身进了房间。

“这一大早的,真是热闹啊。”

“你应该问什么时候不热闹。”季晨忙碌中插话,“俞温,看看面包好了没,取出来再放两片。”

“就知道支使我俞哥。”小骑士吴坤宇不高兴了,缠在俞温身后左跑右跑。

“我再不动今早你们就等着吃空气吧。”俞温拍一下吴坤宇肩膀,指指郑承烈旁边,“去,乖乖坐着。”

“哼。”轻哼一声的吴坤宇没敢再反驳。

“齐广祯,死在楼上了吗?!下来吃饭!”

“催鬼啊尹向谦!”

“你那头发再弄也立不起来的,死心吧!”

“呀!”

“你们两个……”

“管他们,俞哥喝豆浆,对身体好。”见怪不怪的吴坤宇倒一杯豆浆,推到俞温面前。

“三明治,煎蛋,米粥,”匆匆跑下来的齐广祯眼睛一亮,“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还出任务呢。你记性被狗吃了?”

“尹向谦,不跟我呛声你会死?”

“安静吃饭。”郑承烈扫两眼明明吵架却还是紧挨彼此坐下来的齐广祯和尹向谦。

瞬间清静不少。

昨晚才出过任务,今天断定不会有什么大行动。几个人热热闹闹吃了早饭,分工把碗洗好,自顾自散开。吴坤宇瞥一眼被郑承烈叫进会议室的季晨和俞温,默默撇撇嘴。

该死的0代。

本想和俞哥去喝奶茶的,这下也不行了。吴坤宇回到房间,难得勤快地收拾了桌子,把扔了一地的漫画书按日期依次排好放进书架里。百无聊赖地转了几圈,抱了抱枕趴在床上,先看了看今日新闻,满足地发现他们昨夜的动静果然上了头条。翻个身平躺着,打开手机中二组成员的照片。

完成任务后一起狂欢的,平日里大家一起喝酒的,喝醉后成员各种搞怪的。虽说他们因为职业,十分避讳留下影像资料,不过对于二组的彼此,大家一致同意还是留下点什么的好。照片并不多,很快便到了底。吴坤宇手指慢慢下滑,停顿片刻,还是点开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更多的,是名为俞温的回忆。

翻着翻着,记忆的白纱窗似乎被午后微醺的暖风悄然掀开,而吴坤宇感觉身体仿佛拥有了那微风的轻盈,渐渐漂浮在空中,流出窗外,和云朵一起倒退。然后,他低头,看见了十五岁的自己,和十九岁的俞温。

“我是俞温。从今天起负责辅导你的射击课程。”那时的俞温似乎与现在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别,还是一样的温文尔雅。他伸出右手,脸颊上挂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眉宇间夹杂淡淡的忧愁。

“我的射击课程早就结束了。”十五岁的吴坤宇懒散地斜倚树下,睥睨着上下打量来者几眼,并不领情。

“哦,是吗。”俞温忽然猛地冲到吴坤宇面前。

气流微动。

等吴坤宇反应过来,一把手枪已堂堂正正地抵住他脖颈的大动脉。那拔枪的手法居然快到让一向以快枪手闻名的吴坤宇,也晃了眼。

“放开我。”吴坤宇不耐烦地歪歪脑袋,意想避开枪口。

“不想打败我吗?”俞温持枪的力度加大几分。

“打败你有什么好处。”

“打败我的话,就把这把‘淘气鬼’送给你。怎么样?”

M647—0.17HMR,“淘气鬼”式转轮手枪,是吴坤宇一直梦寐以求的‘玩具’。可惜因为口径特殊的缘故,偌大的K·S·里,只有极少数人有资格配备这种枪。现在眼前这个看似纯良无害的人居然拿它作为奖品。

真是,太卑鄙了。吴坤宇在心里暗暗骂了句,但还是很没出息的,有些动摇。

“不要吗?”俞温佯装可惜地叹了口气,“高初速,高精度,并且附赠可以远距离精确射击的两脚架接头哦。怎么样,考虑考虑?”

吴坤宇与他僵持片刻,内心却早已妥协。

“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了。”俞温坏心眼地笑笑,“来,叫句俞老师我听听。”

“……”吴坤宇梗着脖子,任对方把枪由脖子转移到太阳穴,都始终咬紧牙根,死不开口。

俞温本就抱着玩的心态,看见小孩子如此固执地想要保留尊严的神情,浅笑着收了手不再逗他。

“明早八点,训练场,不见不散。”

在他有如黑曜石般晶亮的瞳眸里,吴坤宇看见了十五岁的自己。淡漠,倔强以及没有来由的孤傲。尚未完全舒展开来的少年肢体,纤细而无力。在十九岁的他面前,自己的不可一世一击即碎;自己悲天悯人的忧郁,才真的成为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强赋新词。

他转身离别时的那一抹笑,渐渐化作一颗闪亮的行星,摇挂在吴坤宇的暗色天幕,为吴坤宇的暗色人生,释放唯一的一点光亮。

自此吴坤宇便跟着俞温,结识了俞温的朋友,熟悉了俞温的习惯,甚至与俞温常光顾的那家奶茶店老板也混了个一等一的面熟。俞温的一颦一笑,便是吴坤宇的指明灯,为他在迷茫中开天辟地,为他在无助中披荆斩棘。

十六岁那年,吴坤宇得到了俞温的那把‘淘气鬼’。但吴坤宇觉得似乎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原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年岁的增长,人真的是会变的。当年那个纤弱瘦小的少年早已过了只是得到一把枪便欢呼雀跃暗自满足的年纪。

十六岁的吴坤宇寻找到了更大的理想。

他想变成广袤辽阔的暗色苍穹,拥抱天际中唯一的那颗明星。

忽然一声巨响,吴坤宇从高高的云上被狠狠摔下。惊醒了才发现,自己居然看着俞温的照片睡着了。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啊。侧耳听了听,连一贯吵闹的隔壁屋也十分安静,吴坤宇略有些不爽。果然俞哥又没跟他打招呼就跟着队长出任务了。

他伸手拨一个电话过去。被挂断。再戳一个,还是被挂断。

再戳一个?吴坤宇犹豫再三,还是作罢。万一打扰他执行任务就不好了。看看天色感觉还早,不如去买杯奶茶。这样想着,他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走进灿白房间,抄起齐广祯的泰迪钱包,摇摇晃晃出门了。

夏季晚霞犹如瑰丽的绸缎,雕挽着缱绻的火烧云,氤氲了天边一角。夕阳依靠着云彩缠绵,迟迟不肯归去。不远处广场上一大群白鸽展翅追逐着快乐而去,牙牙学语的孩童们捧着谷粒仰着头张望。带有许愿池的古雅典喷泉将空气装点的五颜六色。一阵微风带过,沁凉的水珠便随风四处飘扬。

吴坤宇漫步在脚步匆匆的行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惬意。真希望俞哥跟自己一起好了。他轻轻叹口气,戳开奶茶。那么温柔的俞温,总是舍不得和自己置气,却什么事情宁愿和季晨那个天然呆说,都不肯告诉吴坤宇呢。

怅惘间,天色渐渐黑下去。吴坤宇不自觉加快了步伐。他答应过俞温绝不在天黑的时候一个人出门。

“暗夜,吴坤宇?”

一个人迹罕至的转弯,突然冒出一群黑衣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知道他代号暗夜,那么也是组织的人吧。吴坤宇抬眼看了看将自己包围的人群,不着痕迹地摸向腰间防身的短匕首。这些人的面孔他从未见过,加入二组后也不曾故意在练习生里找过茬,如此看来,应当是后面几个组的。

嘁,后面组的竟然也敢来挑衅。抢不到任务狗急跳墙吗?吴坤宇望着远处已经亮起的点点路灯,不耐烦地皱眉。血液中渴望黑暗的暴力因子似乎开始蠢蠢欲动。

“还以为二组的人能有什么能耐,原来也不过是个爱喝奶茶的小屁孩啊。”对方挑衅的话一出口,立即引起了一片大笑。

“让开。”吴坤宇咬着吸管。喜欢奶茶是俞温的爱好,他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怎么,害怕了?”

他周围的人大笑着附和,没有人注意到吴坤宇已恼怒地捏紧了奶茶杯。

“让开。”

坤宇,不要搭理那些渣滓。郑承烈的命令犹在耳边,你是二组的人。而二组人有着后辈组无可比拟的骄傲。吴坤宇强咽下气。如果现在发作一定会被闻讯而来的安全部逮到,况且他也答应了俞哥不在外面打架。

吴坤宇眼睁睁看着落日西斜,下沉;最后的一丝余晖也被吞没在无穷尽的黑暗之中。眼底的暴虐之气渐起,由黑夜而引发的狂暴气息弥漫周身,躁动益加明显。

“我就偏不让,你能把我怎么着?”为首的人嚣张地昂首挺胸。“还是其实你打不过想回去搬小俞哥出来给哥几个爽一爽,也算作赔礼道歉了。哥几个对不对?!”

“你说什么?”本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吴坤宇霎时狂暴模式全开。这群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吴坤宇面前提及俞温,更不该不知好歹地妄图以语言侮辱俞温。

他吴坤宇被别人怎么样都可以,但惟独,惟独受不了的,就是自己悉心保护的俞温在人前人后受一丁点的委屈。一丁点都不行。

俞温是他的逆鳞,他的心酸,是他最最不能被触碰的底线。

吴坤宇紧紧攒起了拳头,再也无法压制的狂躁瞬间爆发,风一般地发动了攻击。

“此为暗夜。”

他如是说。

混乱厮杀在闻讯赶来的安全部抵达之后不得已草草结束。

“下次敢再叫他小俞哥,我就阉了你。”扔下狠话,吴坤宇仍不解气地猛踹对方两脚。

“小子火气还挺大嘛。你小俞哥一定没见过你这样。”跟以往的五大三粗式壮汉存在天壤之别,这一次安全部来的人有着圆鼓鼓的包子脸,笑起来甚或可以说,有些可爱。

“再叫一次我也阉了你。”

安全部,K·S·下除负责执行任务的行动部外,存在的另一个大部门,负责处理情报和叛变人员。两个部相互独立,但同时相互牵制。安全部监视着行动部的每一个在编人员,以保证绝对忠诚。譬如这次组间成员的街头纠纷,安全部的人不消十几分钟便赶到了现场。

这也是让身处行动二组的吴坤宇十分不满的地方。他们时刻被监视,被束缚,而看似掌握了更大自由权的安全部,其实也不过是上面圈养的——狗。

吴坤宇捂着挂彩的手臂,斜眼瞥来人一眼,啐了一口坐在马路边上。

“哈哈哈,小朋友,你的生杀大权现在可是掌握在我手里呢。信不信我一通电话就能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包子脸倒是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所以说话客气点,对你没有坏处的。说不定我大发善心,一不留神就放过你了呢。”

“不需要。”

“我是V,跟你俞温哥同年,乖乖叫哥吧,吴坤宇小朋友。”自称V的人跟上前一步,揉揉吴坤宇的头发,“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向上面汇报的。”

“嗯?我怎么没见过你?”听闻对方自称是俞温的朋友,吴坤宇不满地从他的魔爪下挣脱出来,狐疑地再三打量,发现自己确实没见过。

这不可能。俞温的每一个朋友他都经过了详细的调查,俞温不可能还有他不认识的朋友。

“以前的事了。”V似是看出吴坤宇的疑惑,笑道,“我和他是0代成员。”

“哦。”0代和1代虽然仅有一毫之差,但那一毫足以将吴坤宇隔出千米之遥。组织里只有0代才曾经享有过将军亲自教导的殊荣。而自己不过是之后被将军挑中的‘幸运’的孩子而已。

0代俞温,是他无法触及的过去。

“还有,刚才那些人是十组的,接下来怎么做不用哥哥教你吧?”V笑笑,递给他绷带和药粉,“别摆出一副沮丧的样子。知道自己有黑暗狂躁症就不要一个人大晚上在街上逗留。伤了路边的花花草草多不好。”

“我没病。”吴坤宇面带阴霾,不去接绷带和药。

“尽管表面上俞温将吴坤宇看做需人提携照顾的孩子,但实际上很难说,吴坤宇究竟为俞温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这些我都看得清楚。”

“你怎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似是看出他纠结的心情,V好脾气地拉过他的胳膊,撒上药粉,简单撕下条绷带给他包好。

“嘶——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打架的时候可没见你皱一下眉。”

吴坤宇别开脸,摆出一副‘随你便’的样子。

“我知道你对俞温什么心思。可是吴坤宇,俞温需要有他自己的人生。”

“你不能一直这么病下去。”

说完话的V转身,消失在茫茫夜幕里。

“我没病!我才没病!”

吴坤宇冲着他的背影嚷。

“我一个人在晚上也能好好的!我没病!嘶——”

激烈的情绪牵扯到痛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伤口,和血。

第4章:微醺夏夜

夏夜微醺,很容易醉。

练完枪法和格斗的齐广祯和尹向谦驱车从总部拐进市区。

“走,千千,我们去吃烤肉吧!”

“好啊,你请客。”终于三比二赢了的尹向谦心情不错。

“我请就我请。”齐广祯豪迈地伸手摸自己的口袋,“诶,我钱包呢?”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在你床上。”

“啊!今天走的时候屋里只剩吴坤宇那兔崽子了!”如临大敌的齐广祯哀嚎,“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我昨天才取的钱。你怎么不提醒我啊尹向谦!”

“你自己的东西不看好,好意思怪我?!”

“我们可是舍友啊千千!”齐广祯痛心疾首扑过去。

“正开车呢!齐广祯!”及时稳住方向盘的尹向谦舒口气,“行了行了,就知道你会耍赖,今天我请你行了吧。”

“耶!”

不管谁付账,这顿烤肉是到手了。

两个人选了经常去的那家烧烤店。

“老板先来一箱啤酒!”

“你一个人喝得了那么多吗?”尹向谦推一下齐广祯,“今天我可是要开车,不喝酒啊。”

“不喝酒多没兴致。”齐广祯坐下来,看着菜单,“牛肉?”

“都可以,是肉就行。”对于肉食倒是不挑的尹向谦挑一口小菜。

“再来点鱿鱼?好久没吃了。”

“嗯。”随意应允下,出于职业习惯,尹向谦快速四下扫视了店里。

“哎西,老往人小姑娘身上瞅什么瞅,点菜!”

“呀,下手那么重干嘛!”被敲脑袋的尹向谦瞪瞪眼,低下头在单子上又勾了两项,交给店员。

“喝一点吧,就一点点。光我自己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说话间,齐广祯开了一瓶,给自己满上一杯,试探性地看看尹向谦。

“半杯。”对方倒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好嘞!”

抿一口杯里的啤酒,又干又苦涩。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酒的味道呢。他看一眼兀自吃得愉快的齐广祯,端杯再喝一口,透过店里玻璃窗,歪头去看街边或一前一后或挽臂而行的情侣们。

对这家伙,从兄弟情谊,变质到异样情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喂,我说,你也吃啊,不要最后又说我把你吃穷了。”

“我……唔——”尹向谦一转脸就被齐广祯的菜包肉塞了满嘴。

“别跟我说你正在健身塑性什么的,那也得吃肉。”齐广祯夹片肉沾满酱,又包一块放在对面人的盘子里。

是了,就是这样。

尹向谦慢慢嚼着嘴里的肉。铁架上新放上去的肉泛出呲啦呲啦的油。齐广祯在专心致志低头继续烤肉。

“向谦,你看看齐广祯,虽然高了点傻了点,但人又帅还多金,你留意点,差不多就成了呗。”

自己和齐广祯在队里也经常被吴坤宇他们拿来消遣,不是叫自己降低标准,就是让齐广祯再加油。可实际呢?起初自己还会因喜欢上他而遮掩,而不安,后来几乎是追着跟齐广祯告白,要求他和自己交往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一次次告白,被忽视,再告白的反复又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齐广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又干嘛总是懂我,体贴我,对我好呢?天冷了加衣,出门注意防身,连早晨的浴室也是半推半就地让给我,自己跑到楼下去用客间……

尹向谦心烦意乱地给自己裹了个肉包,自暴自弃般塞进嘴里。

尹向谦是骄傲的。他有一个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齐广祯看不懂,其他人进不去;勉强拥有能大摇大摆进入那个虚拟空间能力的关茂只是短暂出现,便被送往了总部。于是尹向谦又是那个心高气傲的黑客天才,不肯低下头对任何人俯首称臣。

他仍记得初进二组的时候,因为丁点鸡毛蒜皮逼得素来好脾气的季晨都冷脸;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害二组差点全员被歼灭的他自己。

“尹向谦,你到底想不想活?”当初的齐广祯就和现在一样,敢吼他、敢打他,敢把他逼进死胡同。喊着“我们进组不就是特么为了报仇吗”的齐广祯,只怕早已渗进了自己生命的每一瞬。

后来所幸有齐广祯的调剂,还有自己过硬的实力,才终于为二组成员接纳,成为现在配合默契、同舟共济的队友。若不是齐广祯,恐怕自己现在还和二组的人是白发如新,形同陌人,甚至有可能更糟。

他为自己再添一杯酒。

生命里,尹向谦能握在手中的,少之又少。不甘愿丢失的心情,不甘愿失败的心情,不甘愿被抛弃的心情。他在桌下悄悄伸展开手掌,掌心朝上,再用力攥紧。果然,还是什么都抓不住。习以为常地笑笑。空气自指尖滑过,自指缝溜走。除了微微的空气流动,果然,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下。

我喜欢你。惟愿和你厮守到老的心情。

为什么听到了也作没听到。

总是装聋作傻的你,其实比谁都聪明吧。

几番碰杯下来,信誓旦旦不喝酒的尹向谦感觉有点飘。又几轮下来,大手一挥的两箱酒被消灭地只剩了两瓶。肉更是一片不剩。

齐广祯摆摆手,“爽。”

“吃饱了?”尹向谦摸摸胀起来的的肚子,感觉自己的腹肌计划又付诸东流得从头来过。

“嗯。”齐广祯点点头。

“走吧。”

结好账的两人出了烤肉店,一股夏季独有的热气扑面而来。

“都喝了酒,就别开车了。”

“没办法,明天再来取吧。”尹向谦仔细检查了车子,锁好车门。

“现在还早,不如我陪你散散步?”

“滚。”

“哎呀千千,这样多无情。”

“不准叫我千千!”

“啊呀,害羞了?有什么嘛,只有我一个人叫。千千~千千~”

说闹间,却是两个人已并肩走在了道路中间。街两边都是卖小吃的大排档,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自身边路过的人们,似乎都吃着笑着,一派繁荣热闹景象。

可尹向谦还是觉得世界太安静了。他微昂起下巴看着似乎有些醉了的齐广祯。

你看看,齐广祯,所有的人都以为是你在追我呢齐广祯。他们叫我看一看你,叫我考虑考虑你,可是谁真正知道,其实我才是扮演那个追求者的角色,是我在乞求你看一看我,是我在期盼你考虑考虑我。

维持了一前一后的状态不一会,齐广祯就赶着再次和尹向谦并肩。两个人渐渐走出了人头攒动的美食街,步入了相对昏暗的步行街。

“呼,走不动了。”

“我抱你?”齐广祯好笑地看着停下来不肯再走的尹向谦。

“好啊。”尹向谦似乎是醉了,满眼的难以名状的喜悦星光。

他笔直地伸出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只是还不到一秒,便又收回来,嬉笑道,“算了吧,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可别再折了。”

其实,是在害怕被拒绝啊,齐广祯。

夜晚的夏风很是温暖,轻柔地吹拂在脸上,带走些躁动。

尹向谦不知道今晚的齐广祯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暧昧不清的话语让他的脸红了,头烧了,心乱了。连带着,发也乱了。看见他头发被风搞得凌乱的齐广祯伸出手,轻轻地将他的发束在耳后。郑哥是他的指尖触到的地方,仿佛都燃烧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叫人难耐。

尹向谦低下头,不敢去看齐广祯温柔的犹如水般的眼神。

忽然齐广祯从背后抓住他的衣服后领。正兀自想着些什么的尹向谦“啊”的一声惊叫出来,接着佯装生气地板起脸。

“想死吗,齐广祯?!”

“不想放开你。”齐广祯回答地理直气壮,还变本加厉地伸出修长的双手把尹向谦圈进怀里。

“呀!你喝醉了齐广祯。”尹向谦努力挣脱开他,径自朝前走去,不去管身后的齐广祯是怎样一副微妙的表情。

如果不是喜欢……

如果不是喜欢的话,齐广祯,离我远一点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无心的一句略微暧昧的话,便足以让我失眠到天明。你知不知道你无意时对我的照顾和体贴,似一把锋利的刀子横亘在我的胸前,我禁不住想要靠近,于是总是被刺得遍体鳞伤。

我害怕了,我踌躇了,我看着你英俊的眉眼,却只能在原地逡巡。你一次次将好施舍给我,却不知道那举动的无辜,又让我由遍体鳞伤,变得心智难存血肉模糊。很多次,在我觉得我已经不会再爱的瞬间,却发现自己已然更加深陷。一次次的反复,一次次充满希望饱含信心,再一次次被打入谷底的反复令我痛苦。

然而最令我感到痛苦的是,我推不开你。

我一直清楚,内心深处我是这样渴望着你的靠近,你的甜言蜜语。

哪怕只是偶尔,哪怕不是爱情。

“齐广祯。”

“嗯?”

“我喜欢你。”

……

“小心!!”

突然身后传来惊叫,率先反应过来的齐广祯一把将尹向谦流搂进自己怀里,向旁边一闪。一枚子弹与他擦肩而过。

“没受伤吧?”就着拥抱的姿势而不自觉,齐广祯低头问道。

“咳……没有。”尹向谦脸颊微红,推开齐广祯,借整理衣袖来掩饰尴尬。

“好险。”一个相貌俊秀的男子匆忙跑过来,“你们两刚刚干吗呢,那么明显的掏枪动作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尹向谦不动声色地拉开和齐广祯的距离。

两个人都默契地对适才的表白选择缄口不言。

“真是的,要不是我的来的及时,你们都不知道已经做了谁的枪下冤魂了。还自称是二组的得力杀手,连我这个编外人员都不如……唔……”

“你再说下去,我们就真的成冤魂了,DUST。”尹向谦一把上前捂住杜一尘的嘴,跟着齐广祯猫着腰,躲到拐角处。

幸运的是此时天色已晚,步行街上大部分商店已经关门,路灯也昏黄不清,三个人躲在那里暂时不会暴露。

“你怎么跑回来了。”尹向谦背靠着墙,握紧齐广祯递过来的枪,利落上膛。

“队长的命令。”

“带家伙了吧?”不敢有丝毫大意,尹向谦做出防御姿势。

“放心,不带家伙我怎么敢出门。”

“嘘——”站在最外面的齐广祯做出噤声手势,谨慎地向外探头看了看。

此时的光线十分利于藏身,但也实在是太暗了。齐广祯使劲眯眼,然而还是看不清刚刚放黑枪的人此刻挪动到了哪里。

三个人屏息等待了许久。那人却好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再也没有动静。

“该不会是跑了吧?”杜一尘推了推尹向谦。

尹向谦伸手拍齐广祯,“喂,看那么久,你到底找到人没有?”

“嗯,没有。”齐广祯诚实地挠挠头,“天太黑了,一点踪迹都抓不到。”

“看起来好像他们已经撤退了。”

“哪个组的,这么没有职业道德。”尹向谦不情愿地把枪还给齐广祯。

一向是技术宅的尹向谦很少独自出门,没有养成带武器的习惯,平时出任务也都是窝在车里敲键盘做指挥的职务,很少有实际出战的机会。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一次,还叫人给溜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杜一尘收好枪,“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不然我一个人可扛不动两个伤员。再‘好事’成双遇上半道伏击的,二组的精英可就要丧失一半了。”

“上次古堡见面的时候没觉得,怎么现在还是这么话!多!”

“喝酒了吗,嘟嘟?”忽然尹向谦冒出这么一句。

“啊?没有啊,我一个人出门怎么敢喝酒。”

“那太好了。”长舒一口气的尹向谦似乎提醒了齐广祯什么。

“什么太好了?”

“给你,车钥匙,美食街左转烤肉店门口。向谦,通知郑哥。”齐广祯猛把杜一尘向外一推,自己缩在了后面。

“你们两个!”

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利用的杜一尘咬牙切齿,却还是试探性地先露半个身子,见没有危险,这才大胆溜出藏身的角落。

不多时杜一尘便开车回来接上两人。

齐广祯和尹向谦坐在后座,一个低头玩手机,一个转脸望着窗外,似乎没人要为刚才的卖队友行为解释。杜一尘只得挂着宽面条泪继续充当临时司机。

你们这样子很容易失去我的TOT

“DUST?!”

“你怎么回来了?”才刚被回来的俞温教训了一番的吴坤宇抱臂,靠在门框上,面色不善。

“叫哥。”俞温推一下吴坤宇,心道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管了。

“你们怎么了,怎么感觉……”

“别提了。”尹向谦摆摆手,进餐厅倒了杯水,一口气闷完。

齐广祯跟在他后面,“诶尹向谦你别喝光!给我剩一点!”

“别提了,我正奉命赶回来,谁知道半路碰到二组两位精英吃饱喝足后被追杀,还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要不是我出现及时,搞不好我们就得给他两收尸了。”杜一尘瘫坐在沙发上。

“哈哈哈,没想到啊,齐泰迪你也有今天!”

“闭嘴吧你吴奶包,”正是不愁翻旧账的时候,本想问问钱包的事,转眼又看到他手臂上的绷带,齐广祯上前一把揽住吴坤宇肩膀,“哟,让哥哥看看,这又是谁欺负我们小可爱了?”

“这么说,你们也遇到了伏击?”

“嗯。”尹向谦点点头,不禁皱了皱眉。

“坤宇也是。十组的人。”

“不是都说了安全部的人不会上报了嘛?!”吴坤宇惊呼。

“V发简讯都告诉我了。”俞温面无表情看向他。

“你们0代联合欺负人~”知道他俞哥生气了的吴坤宇瞬间消停下来,乖乖坐在俞温旁边,心里却念叨道:哼下次任务别叫我再碰见你,V,个记黑帐告黑状的╰_╯“现在的后辈组怎么这么嚣张,安全部也不知道管管。”

“估计警局那边逼得紧,他们也分身无术,自顾不暇了吧。”

“不过既然都叫了嘟嘟回来,这次又是大任务?”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的季晨看向郑承烈。

“嗯,相当麻烦。”

“话说,我只是你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编外人员,见不得光的,为什么总是把这么重要的‘大’任务推到我头上。”

“正因为见不得光,那帮家伙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啊,方便我们下手。”

没错,谁会想到这么个面容清秀,性格温和的杜一尘,竟会是闻风丧胆的K·S·组织二组的影子队员DUST。而多亏了郑承烈的手段,杜一尘的存在即便对上面都还是个迷。

“嘛,卖身契都在我们这,你就别想逃了。”齐广祯走过去一把勾住杜一尘的脖子,亲昵道。

“我不会忘的,你们今晚叫我开车回来的事。”

尹向谦被他的眼神扫到,恍然又见那把亮晃晃的手枪在面前,不禁打了个寒颤。

“既然回来了,先好好休息,明早八点会议室集合。”

不经意被逗笑的郑承烈看着组员们,下了最终命令。

“Yes,sir!”吴坤宇第一个蹦起来,行个礼。

“走啦走啦,上去睡觉。”

杜一尘跟在他们后面,轻车熟路地走向拐角处那间单人房。

“嘟嘟晚安~”

“晚安。”他一手拉着门框,笑盈盈和大家互道晚安后,轻轻关上房门。

因为是二组秘密编外人员,他很少回来和成员们一起住,但环视房间,不出意料地发现房间里一切都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床单素洁平展,平日里喜爱的CD也都安静地一排排按字母顺序躺在架子上。临行前正在看的那本《PARADISELOST》留在床头,不落纤尘。

这群家伙。

杜一尘微微笑了出来。窗前贴纸上,洋洋洒洒。

DUST,欢迎回家

第5章:初来乍到

K·S·总部

关茂揉揉惺忪的睡眼,过了好几秒才认清自己已经来到K·S·总部的事实。

“醒了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关茂警惕地一咕噜坐直身体。他知道这里比外面的世界要残酷阴险的多,稍不留神便有可能死无全尸下场惨烈。

“叶晟林。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导师,将来会和你一起加入二组。请多多指教。”

叶晟林。

关茂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逆光而立,自称为导师的人。他的笑容好比窗外阳光,可他的眼里,却没有一点阳光。

“我听说每门学问的天生仇敌是那门的教授。”关茂正儿八经地站起来,立正站好。

“那你得失望了,我可不是教授。”叶晟林好脾气地嘴角一直呈向上翘起的状态,扔过去一套用塑料包装好的洗漱用具。

“啊?”

“五分钟洗漱。我在这等你。”

关茂手忙脚乱的把用具抱在怀里,一秒也不敢耽误直奔卫生间。

“五分钟零二十五秒。”叶晟林掐下秒表,“迟到二十五秒。”

“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多一秒,操场跑两圈。”

尽管他还是笑眯眯地弯着眉眼,关茂却觉得浑身犹如淋了暴雨般冰凉。

“既然想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那就该做好吃苦耐劳的觉悟。”叶晟林背着手转过身,“去吧,跑完回来见我。”

“不要耍小聪明,我会在这里一直盯着你哟,小鬼。”

可怕的笑面虎。

关茂搓搓胳膊,缩着脖子下楼去操场接受惩罚。

十圈。关茂开始有些微微气喘,叶晟林坐在窗边悠闲地等待清晨的咖啡。

二十圈。没吃早餐的关茂腿肚子似乎发软,但凭借着小时候练功夫打下的扎实的基本功,他咬了咬牙,脚下发力,又一次越过了终点。

前方是第三十九圈的终点了。关茂速度明显慢下来,可是潜意识里的韧劲不允许他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迈过去,迈过去,然后就是第四十圈的起点……

叶晟林弯着眼角,把煮好的咖啡分别倒入两只小瓷杯内,在其中一杯里加上两块糖,满意地提起勺子来搅拌,好心情地注视着楼下的关茂变得惨如白纸的脸色。

四十五圈。关茂感到眼前虽然没出现星星,但也是一阵昏黑。胃里像是衣服缩水般绞痛着,脚下也是好几个踉跄,差点摔倒。

当年你也经历过这样非人的折磨吗,郑承烈。又是什么支撑着你忍耐直到如今呢。

完全依靠强大的意志力支撑完五十圈的关茂累得摊倒在跑道上。他一手捂住肚子,嘴唇发白,脸色更是难看的要死。

“啧,这就是郑承烈推荐的人吗?区区五十圈就受不了了?”叶晟林笑着,端着咖啡的手微微倾斜,温热的咖啡悉数被泼在关茂的脸上。

咖啡不烫,可关茂却觉得脸烧的如同被冬天炭火烤过一般炙热难耐。羞耻,愤怒,无助,各种感觉交杂在心房,他却又痛又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记着,一个人如果知道为什么而活,那么他就可以忍受任何样的生活。”叶晟林声音冷酷,笑容却依旧温柔,“这姑且就算做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好了,现在上楼,给你十五分钟早餐时间。”

“我在训练室等你。过时不候。”

一句话都插不上的关茂艰难爬起身,有一瞬,他突然鄙视自己,连仰望叶晟林的资格都不具备。他自嘲地笑笑,抬手擦擦满脸的咖啡。有少量咖啡流进了嘴巴,关茂抿紧嘴唇,尽最大的可能快速爬上楼吃早餐。

果然,满嘴都是有如眼泪这种苦涩的味道呢。

在指定时间内,关茂紧赶慢赶,在叶晟林就要按下秒表的最后一刻风一样的出现在他面前。两颊鼓得夸张,嘴里塞满了全麦高能量面包。眼睛瞪的要飞出来一般。

“你那么急干什么?”叶晟林停下秒表,云淡风轻地笑道。

“不过好可惜,十四分半,不能罚你做往返蛙跳了。”

正在努力地想把干燥的面包咽下去的关茂惊诧地看着手里被强制塞进的M16式手枪,不知所措。

“给你一个小时熟悉它的构造和原理,学会处理紧急事故和机械拆装。”叶晟林勾勾嘴角,“一个小时后我来检查。”

关茂手握沉甸甸的手枪困难地咽下嘴里的干面包,望着叶晟林远去的身影,连句“Yes,sir”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掂了掂枪,虽然自己理论知识很丰富,但碰到真枪实弹,那他就完全是纸上谈兵的秀才一个。

该如何是好呢。关茂试探性地开始摆弄。

一个小时后,等到叶晟林再次出现在训练场时,径直映入眼帘的便是盘腿坐在地上,满头大汗地装枪的关茂。他认真严谨的态度,令叶晟林眼角的笑意加深。“干的不错啊。”

“多谢长官!”关茂一个惊吓从地面蹦起来,立正站好,双手自然下垂,手指紧贴裤缝,完成了标准的军人站姿。

“叫我哥就行了,又不是军人,还叫什么长官。”叶晟林蹲下来,“枪熟悉的怎么样了?”

“嗯,勉勉强强可以拆开了,不过部分零件我不是很清楚装在哪里。”关茂把地上零零散散的几个零件指给叶晟林看。

“哦,这个,装在这里。”叶晟林捡起其中一个给关茂做起示范来,“这个,应该是装在上面的这个位置……”

关茂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晟林无论何时何地都毫无变化的笑容,惊讶一个人居然可以永远保持同一个表情,而不会面部肌肉僵硬坏死。

“听懂了吗?”叶晟林察觉到关茂的分心,把装好的枪扔回地上,“给你三分钟,拆开再装好。多一秒,你午饭就可以不用吃了。”

“是!”关茂已经深刻领悟到仵逆叶晟林要付出的惨痛代价,手下动作愈发快速谨慎。

“很好。接下来将时间控制在两分四十秒内,完成拆装,计时开始。”

于是一整个上午,关茂就在叶晟林的命令下把一把M16手枪来来回回反复拆装了无数次,动作也由最初的生涩变得娴熟,最后达到游刃有余的地步。

“好了,起来,我带你去吃午饭。”叶晟林满意地看着关茂二十五秒以内完成拆装,拍拍手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去拉关茂。

“怎么样,还能站的起来吗?”

“能。”关茂逞强地不去看叶晟林,硬是自己双手撑地才勉强挪动了因盘坐太久而发麻的双腿,颤巍巍差点没一个腿软扑进叶晟林的怀里。

叶晟林没再多话,收回手,带路走在前面。只是考虑到身后跟着的那个人的速度,步伐要比平时放慢许多。关茂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轻轻捶打大腿,一脸痛苦。

K·S·餐厅位于训练场东南方向,不过好在不远,十分钟的路程就绰绰有余了。餐厅统一采用清水砖墙,明亮的门廊让餐厅看起来又宽敞又明亮,一扫训练场中的阴霾。透过使餐厅设计看起来有别墅大宅风范的落地大玻璃窗,可以看到餐厅后方那一片生命力旺盛的碧绿草坪。

阳光肆无忌惮地在绿毯上打滚欢笑。

虽说是正午,餐厅里的人却并不很多。关茂悄悄观察着四周,鼻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烘焙好的糕点散发出迷人的清香。

“怎么样,要不要来一个?”似是看出了他的渴望,叶晟林去领餐窗口抱回两个牛皮纸袋,把露出纸袋的长长的法棍递给关茂,自己留下了一份牛角面包。

“新来的法餐师傅还是不错的,不如我们今天来点高贵优雅的?”

“不,我想我们还是吃中餐,中餐比较实在一点。”这样我才比较有可能抗住下午高强度的训练。关茂用手指骨节敲击法棍的一端,在听见像鼓一样清脆的声音之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还好不是一个只讲求虚无,不追求实际的小鬼。”叶晟林将牛角面包推到一边,“来碗海鲜面怎么样?既经济又实惠。”

“好。”

“知道为什么餐厅里没有人吗?”吃完正餐的叶晟林习惯性地添了一杯牛奶咖啡。

关茂把嘴边的面吸进嘴里,迷茫地摇摇头。

“你得记着,人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在你吃饭的空挡,别人正在训练场上疯狂的练习射击。也许下一次被打成筛子的枪靶就是你的头颅。”叶晟林不顾关茂已然僵硬的四肢,“这里不是游乐场,不是供小孩子玩乐的地方。要想活着,就必须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努力。明白?”

“明白。”关茂忙点头。

“不过我也说了,人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你花一个小时搞定的东西,别人可能需要五个小时乃至一天。所以你无需嫉妒他人,跟着自己的节奏走就好。”叶晟林转头望着窗外围着野花翩翩起舞的白蝴蝶。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的,小鬼。”

为着生存的一线希望而紧握手中的武器,摆好战斗的姿势和同伴厮杀在一起。昏暗的训练场内,沾染了他和他还有他的鲜血。也许下一次就会沾染着你的鲜血,也许下下一次就会是你死在那里。所以你别无选择,除了绝望的战斗的姿势。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幸运地活着,坐进这个装潢华丽的餐厅,享受片刻舒适惬意的午后时光。

下午,叶晟林带关茂参观了整个训练场。最后在一个小型打靶场外停了下来。

“现在教你射击,有问题吗?”

“有。”

“说来听听。”叶晟林笑貌温和,看不出半分不耐烦。

“为什么这里人这么少?”

“这里是二组专用射击场,一般人没有权限使用。”叶晟林递给关茂一把M16,“这把枪可是不久前郑承烈用过的哦。”

“哥!”关茂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叶晟林会清楚自己的小心思。但不可否定的是,他确实只要听到郑承烈的名字,心潮便会莫名澎湃。

“能被二组组长举荐的人可不多。”

“手拿稳,端平,一只眼睛对准准星。”叶晟林指导道,“身体放松,不要紧张。”

实际上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关茂感到自己的腿肚子又开始发软了,下身变得千斤重,沉得手都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无意识激发。

“中了哦。”叶晟林看着电子显示屏笑着走过来,指指自己的耳朵,“怎么样?还听得见吗?”

关茂摇摇头。

“这枪的后座力比较大,暂时耳鸣很正常。”叶晟林拉着关茂站到靶子前面,示意关茂自己去看。不知所以的关茂凑上去,这才发现靶子如新,并无子弹穿过的痕迹。但是刚刚电子显示屏上不是明明显示是十环啊?

“目睹的东西未见得都是真实的。”叶晟林轻松地走回射击区,按下几个按钮,那显示屏上立即显示出MISS的字样。

关茂目瞪口呆。

“现在可以听见了吧?”叶晟林捏捏关茂的耳朵,“如果没听清,那么记着,我再说一遍,所有目睹的东西未见得都是真实的。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自认为敌人倒下了就是死了,其实不然。他们有可能只是倒在地上睡着了。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就是你命丧黄泉的时候。无论何时,都不能为事物表面现象所迷惑。敌我也是一样。”

接下来关茂一个人被留在训练场上练习射击。空荡荡的训练场,只有一声声的枪响和电子提示音回荡,再无其他。而关茂只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个宇宙的真空罩中,耳边不断回响起叶晟林的话语。

“记着小鬼,天下以利而和,亦必以利而分。没有不变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除了自我以外的人,都是敌人。”

都是……敌人吗?关茂眯起眼睛,准确地扣动扳机。

俗语道,狗有狗窝,鸡有鸡架,鸟有鸟笼。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社会地位。这一场闹剧过后,到时候人们终究要各归其位。会不会唯独我无处可归,如同玩抢椅子游戏没了椅子那般。

草木皆兵,触目皆敌。

第6章:我相信你

次日K·S·二组别墅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阻挡住窗外的绚烂阳光。室内氛围与外界的欢乐格格不入。

“江豫,国内知名公司总裁,手下主要经营商业酒店、娱乐餐饮方向,他本人也是勤奋上进,今年拿了哈佛MBA回国接手公司,更是在全美街舞大赛上成绩不俗……”

“又是个该死的有钱人。”朴灿烈低头嘟囔一句。

“队长,”杜一尘举起手,“这资料真的是组织上给的吗,江豫完全就是花痴小女生写言情小说的一号男主角设定啊。”

“错了,这个江豫喜欢男人,曾秘传交往过十个男友,时间皆未超过一个月。”郑承烈戴着细金丝眼镜,手持银色指挥棒,“这也将是我们的切入点。”

“所以这次任务到底要我们去干什么?杀人还是越货?”吴坤宇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勉强抬起脑袋问。

“杀人,还有越货。”郑承烈敲敲大液晶显示屏,“这次我们的任务要潜进江豫掌管的梦海总公司窃取核心资料,并且杀了他。”

“这可有点困难。”俞温微皱眉头,盯着屏幕上江豫的图像。

“为什么要那么麻烦,直接杀了不就好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上面要的东西放在哪。”郑承烈揉揉眉心。事实上这次组织的任务令他也十分不解。

“的确很困难,光是要取得江豫的信任就得花不少时间。”

“按道理组织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啊。我们是杀手,又不是卧底。”尹向谦咬咬嘴唇,“上面给了多长时间?”

“一个月。”郑承烈打开另一份图像资料,“这次任务组织只发给了一个班。三组自知能力不足,主动弃权;一组没有明说放弃,但是,接下来的话不用我明说了吧?”

二组窃取资料的能力K·S·人人皆知,尤以俞温精湛的演技、尹向谦的监视技术以及季晨这一天然的诱饵为绝招;而一组因其队长个性,更喜欢快攻快取的作战方式。所以可以说这一次的任务的确是为二组量身打造,而且目前看来只有二组有能力完成。

“酬劳呢?”齐广祯比较关心钱的问题。

“在座的每人两辆豪华版劳斯莱斯。”

“成交!”

“先别急,”郑承烈坐到季晨旁边,“这一次是放长线钓大鱼,得从长计议。”

“就照队长所说,我们需要从他的性向入手。”编外人员杜一尘冷静地,“让俞温,向谦,小晨同时接近江豫,看他喜欢哪一款,再接着计划。”

本来漫不经心的吴坤宇坐直了身体,“反对。万一他真看上了我俞哥呢?”

“对啊,说什么‘接近’,直接说‘勾引’不就好了。而且你怎么不算上你自己?”

“就是,别想着把我们推进火坑,自己在外面数钱。”尹向谦推一把齐广祯,“不如让齐广祯去。说不定江豫大总裁就喜欢这种无胸无脑的style。”

“尹向谦你说谁无胸无脑?!”

“难道齐广祯你有胸?!”

“安静。”郑承烈喝住他们两个,话头一转,“俞温,你觉得呢?”

话音未落,吴坤宇立即警觉地看向一旁的俞温,照俞温的个性,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我在这方面比较擅长,我去吧。”

果然。

“小晨哥会街舞,为什么不让晨哥去?”吴坤宇在桌下攥死了拳头。

“坤宇。”俞温看着他过激的反应,不住皱眉。

“季晨将作为独立街舞工作室HIT的责任人出现,我作为郑氏董事的身份和梦海进行合作,侧面夹击。杜一尘和俞温以安排好的假身份进入梦海公司,俞温伺机接近目标,一尘辅助。”

“明白。”

“老规矩,尹向谦,吴坤宇,齐广祯负责情报收集汇总,全天二十四小时跟踪江豫。”

“可是……”

“还有什么问题吗?”郑承烈扫一眼欲言又止的吴坤宇。

“没有的话,大家分头准备。”郑承烈摘掉眼睛,扔在桌上。

队员们纷纷起身。

没有人会质疑郑承烈所做的任何安排,因为他永远,绝对正确。

“阿烈。”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季晨才敢这样亲昵地称呼他。

“如果也是些不想让俞温去的话,就不用说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的决定。”面对气场全开的郑承烈,季晨声音又低几分。

他喜欢上的,是暴君,他早就知道。

“嗯。”意识到自己有些生硬的郑承烈顿了顿,“那是什么?”

“这次……”季晨小心地抬脸看着他的表情,“为什么这次组织会下长线任务?上回还是三年前的事……”

提及三年前,饶是郑承烈也微微恍了神。

那次组织死伤惨重,两名0代队员受伤,一名死亡。

“我是怕,万一像那次的HOPE一样,俞温也……”

“不会的。”郑承烈默默上前拥住季晨,“上次那只是个意外。季晨有我们,不会出事的。”

“江豫手里到底有什么?”如果不是重要非常,想必组织也不会派顶级队伍去处理。

“录音带。”

“只是……一盘录音带?”季晨有些不可置信。

“嗯。”郑承烈眼神沉下来,“所以不管那盘带子上有什么,能让上面这么重视的东西,我们必须赶在任何人之前拿到手。”

“好。”定下心来的季晨坚定点头。

“还记得我们那时候我们被家里赶出来,你妈问你是不是再也不回去,你也是这么个样子,绷着脸。”似被勾起回忆的郑承烈难得温和下来。

他和季晨,是在高中时候认识的,简单的一句“我相信你”,自此,郑承烈的心里就只有季晨一个人,再容不下其他。后来恋情曝光,早恋加同性,两人被学校勒令退学;季晨被家里逼着看心理医生。

那对夫妻,宁愿自己的儿子是神经病,都不愿承认他和另一个男人的爱情。

这个社会,以它自以为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作为准绳,衡量得了普通群众的大是大非,却顾及不到个体的尊严与感情,以所谓的自由和民主为标榜,却连基础的精神自由都给不了。

剥开甜美外衣,坦露在普天之下的真相,该是何其残忍。

“阿烈,还是那个问题。如果有一群孩子在两个铁道边玩。只有一个选择了老旧的不再通车的轨道,而其余的孩子都聚集在另一边新的轨道上玩。这时有一列火车从新的轨道上呼啸而来,眼看那些孩子命悬一线。假如你有一次扳动轨道,变更火车行进路线的机会,你会不会扳?”

“我不会。”

郑承烈无需思考便给出自己的答案。

“为什么?”

“那个孩子并没有做错。”

“我们也一样。你知道的,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只不过是和大众的取向不同罢了;但他们视我们为异端,并试图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到我们身上。那段躲躲藏藏,只要走在街上便有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我是过够了。这个社会欠我的,最终我都要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那么阿烈,我的回答也依然是,我相信你。”

季晨语气平淡,却坚定无比,

得到满意答案的郑承烈低头吻在他头顶。

“所以,我们是天生一对。”

而自出了会议室就一脸暴躁的吴坤宇显然没法那么和善地面对俞温。

他泄愤似地踢开挡路的石子,故意忽略从刚刚散会起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坤宇!”

温温润润的嗓音在后面叫他,一如很多个失眠的夜晚。

“吴坤宇!”

依旧埋头向前走出院门,吴坤宇对俞温置的喊声置若罔闻。

他是真的拿这样温柔又暗自决绝的俞温束手无策。

他不忍看俞温在别人的领地里整日惴惴不安,提心吊胆;更不愿他以身试险。尤其是在他知道那一年的事之后。加入组织后,可能有些不情不愿的细节俞温自己都忘了,可是吴坤宇忘不了,俞温每次完成任务后一脸厌恶地擦沾到身上的血渍。

“吴坤宇。”

眼看要追不上的俞温紧跑几步,拦在他面前,“吴坤宇,哥叫了你多少声,怎么不回头。”

这个孩子,看来真的像季晨所说,被自己惯坏了。俞温微叹口气。

记忆里的吴坤宇总是笑眯眯地赖在自己身边,吵嚷着叫自己煮奶茶给他;孩子气地故意受伤不参加训练,却又在自己教导3代成员时自居1代来捣乱。平常偶尔也会因一些小事闹脾气,就像自己家里的弟弟一样。

思及此,俞温微微弯了眼角。

“我在生气。”

“什么?”怀疑自己听错的俞温眨眨眼,那年初见时桀骜,生人莫近的吴世子似乎再次展现在他眼前,却在多年后叫人难耐地不适。

“我很生气。”

只是现在的吴坤宇,又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来叫俞温停止这一场冒险。

“生我的气?坤宇,你应该知道,郑哥这个决定不是针对我,是大局……”

“我知道,要顾全大局,要为全组胜利。可是我不想哥去送死。”说话间,素来坚强的吴坤宇蓦地就出了哭腔,后面的‘我想保护哥’哽在喉头,再说不出来。

你看,还说自己不是个孩子。

俞温默默拍拍吴坤宇低垂的脑袋,温言安慰道,“谁说我去就是送死呢。0代成员也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吧。”

因为是0代,所以注定了要肩负更多、更重的责任。

吴坤宇识趣地呜嘤几声。

“我不是生哥的气。”半晌,他开口道。

我只是气自己还不够强大,还不能保护你。

“知道了。”俞温点点头。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消转头便知道此刻俞温又是那般敷衍小孩的笑脸了,坚持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吴坤宇又想了想。

“不能和江豫有肢体接触。”

“嗯?”

“答应我,不要和他走太近。”

不过是小孩子的占有欲而已。

俞温这样想着,大度地应允,“好,哥答应你。”

作为达成协议的纪念,两个人又一起去喝了奶茶。

从奶茶店里推门出来,悬挂在空中的风铃迎风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俞温叫吴坤宇等在路边,自己转身又进了一家店。出来的时候手里俨然多了一个魔方。

“给我这个干吗?”吴坤宇把魔方握在手里,疑惑地看向俞温。

“送你的。”俞温抬手遮住太阳光,复杂的光影在他脸上幻化出别样的味道。“等你能把它拼好的时候,哥就回来。”

“真的?”吴坤宇探究性地看着俞温。

俞温信誓旦旦地点头。

可是吴坤宇还是不能安心。他小心翼翼地把魔方装进衣服口袋,伸出小拇指对着俞温晃,“我们拉钩。”

“好,拉钩。”俞温笑吴坤宇,但还是勾住了他的小指。“说好的。等到吴坤宇可以把魔方拼回原样,俞温就回来。”

“好。”吴坤宇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路过药店的时候俞温又进去买了一大袋东西出来,也统统塞给吴坤宇。

“什么东西?”吴坤宇好奇地拿起一盒药。

“镇静片和安眠药。”

吴坤宇拿着药的手抖了一下。

俞温佯装没有看到,故作轻松道,“以后哥不在你身边了,你要记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晚上尽量不要往外面跑。在家里要听哥哥们的话,好好吃饭,不许挑食。要是晚上在家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话,就吃一点安定。但是也不能乱吃,要按照说明书定量服用……”

还在喋喋不休的俞温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双属于少年的纤细手臂从后面将他死死抱住。他柔软的发梢轻轻摩擦过他的耳边。

“哥,你也觉得我有病是不是……”

俞温刚想反对说不是,耳畔少年软糯的声音声音再次响起,柔软又易碎,直击他内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这个孩子,他在委屈。

“哥,上次安全部的V说这个是黑暗狂躁症。虽然我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但如果现在我承认这是真的,我真的得病的话,哥,如果我真的生病了,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走?”

因为只有俞温才是吴坤宇的安定剂。

只有俞温才清楚,吴坤宇的黑暗狂躁症,其实是由内心对黑暗的恐惧而扭曲转化成的一种狂躁。

也只有俞温才知道,在吴坤宇周身散发暴虐气息的时候,要做的不是逃跑,而是摸摸他的头,握住他的手,为他开一盏灯,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陪他一起度过漫漫的黑夜。

可是在俞温的世界里,吴坤宇到底算作什么呢。吴坤宇从来不敢问。

吴坤宇的白昼如同无止境的黑夜,而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穿越其中。有些话他只敢悄悄在俞温背后喃喃地说,不敢让他听到。因为一面对他,他就成了哑巴。但他却不自主地跟随他走上征途,永不离这无限的深夜。

“好了,别耍小脾气。”终于,俞温还是轻轻推开抱着他的吴坤宇,笑道,“谁说你生病了。我们坤宇明明就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

罢了,还温柔地捏捏他最疼爱的少年的脸。

吴坤宇觉得俞温的推拒和回答,明明是一种残忍。可它依然被冠有一个蛊惑人心的名字——希望。

因为他说,等吴坤宇把魔方拼好了,俞温就会回来。

第7章:箭在弦上

任务计划确定下来,一切事宜即是箭在弦上。

俞温,普通高校毕业,大学毕业后背井离乡,漂泊都市,暂和人合租一套五十平的小公寓。

合租人兼好友,季晨,高中辍学,创办了独立街舞工作室HIT,靠教街舞为生。

而另一埋伏杜一尘,则是海归背景。

“假身份已经做好了,明天你们两个带档案去公司报道。”

“好。”杜一尘从郑承烈手里接过档案袋。

“你和俞温的假身份并不相识,在梦海要小心,当心被狗跟上。有意外情况可以在HIT和我们取得联系。”

“放心,我懂得,也不是第一天卧底了。”

“你的身份不方便和俞温他们住一起,新租的公寓离公司近一点。一会你自己过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一切听从组织安排。不用为我担心。”杜一尘拍拍郑承烈的肩膀。这个队长,真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还有这个。”郑承烈不知从哪又掏一黑色长锦盒,递给杜一尘。

“博伊!”

猜到是什么的杜一尘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黑色的细天鹅绒上面,赫然躺着一把刀。精致的皮鞘优雅且高贵。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看郑承烈,接着慢慢打开皮鞘。

嗬。仅刀出鞘那一瞬间的色泽便让杜一尘眉开眼笑。

“老师傅手工定制,全长36cm,黑檀木,大马士革钢,真空热处理。小晨说你一定会喜欢。”

“当然。”

刀型流畅,刀刃锋利,硬度适中,刀身上的花纹呈现出一种复古典雅之感。杜一尘认真地端详这把博伊。黑檀木刀柄质地精良,拿在手里舒服衬手,简直就是博伊中的极品。

“喜欢就好。”郑承烈看出他眼中的感激,“最近警局那边动作比较大,这把刀你留着防身。”

闻言,杜一尘十分慎重地把刀收回刀鞘,放好。

“能成为二组编外人员是我此生的荣幸。”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说什么编外,我们是家人。”

郑承烈眼底微微有暖意。

另一边,俞温季晨租赁的公寓内。

“喏,钥匙。”季晨拍拍俞温的肩膀,“我和你一人一把。”

“啊,没想到这房子还装修得挺好嘛。”

“站着说话不腰疼。”抱着大纸箱进来的吴坤宇横一眼齐广祯。

“反正也不是我上刀山下火海,当然坦然得很。”

“起开,别打扰我工作。”此时正认真测量着墙上壁画,寻找最适合安装针孔摄像机方位的尹向谦不耐烦地撞开齐广祯。

齐广祯瞪他两眼,终是敢怒不敢言。

“哈哈,被嫌弃了吧。”一旁看热闹的吴坤宇嘲笑道。

齐广祯回他一个标准的国际手势。

“大功告成。小晨你测试看看。”重新将壁画挂上,看着利用光与影完美接壤部位隐藏起的针孔,尹向谦得意一笑。

“可以。”

“好,整个公寓已经装好了全天候监视器,以防发生意外。你们的手机、电脑都会由组里进行监控。”尹向谦转向俞温,“这部连接宽带的座机,为了防监听,和我们联系的话就用这个。我在上面装了反监听设备,属于安全范畴。”

“千千!千千!”

“干嘛!”果不其然,一结束工作的尹向谦就受到了无所事事齐广祯的骚扰。

“来阳台!楼下有只二哈!你快来看,笑死我了哈哈哈!”

“神经病。”

嘴里这么骂着,尹向谦还是听话地挪步到阳台上去。

他想起原来在总部,齐广祯每一次练习格斗那一丝不苟的模样。他屈膝,他后退,他格挡,他进攻。他赢了大笑,他输了却也不沮丧。总是以欢乐的眼光看待事物。流汗是快乐,流血是快乐,帮助别人是快乐,自己吃亏了也是快乐。

摊手,真是个神经病。

公寓的两间卧室格调是极简风格,黑白两个经典色系加上线条性搭配和金属饰物的点缀,直教人觉得主人应也是同样的干练、优雅。此时吴坤宇正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用湿巾纸擦干净,按照家里的陈列摆在房间里。

“怎么样,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吴坤宇笑着转过脸来,一副等着被表扬的模样。

“什么时候我们坤宇也会照顾人了。”

“我一直都会。”吴坤宇小声嘟囔一句,接着捧一个相框讨好似地看着俞温,眼睛晶亮,“把这个照片摆在你床头好不好?这样我们就能天天见面啦。”

俞温看看照片上勾肩搭背笑容灿烂的自己和吴坤宇,没有反对。

“谢谢哥!”惊喜的吴坤宇把它摆上床头柜,又略嫌不满地把它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才肯罢休。

“俞温……哥。”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背身打量房间装潢的俞温头也没回。

“你今天,真的不回去住了?”

“要避嫌,明天得从这直接去梦海报道。这些当初哥都教过你吧,哥相信你都懂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自觉还是委屈了的吴坤宇低下头,“可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想喝奶茶了怎么办?”

“这有季晨陪我呢,况且还有你们二十四小时跟踪,我不会出事的。”好言好语又是一番宽慰,俞温不禁叹口气,这孩子为自己操的心也难免太多了一点。

“那我还是会担心。”吴坤宇把一直揣在兜里的魔方掏出来,软下嗓音道,“无论用什么公式都转的乱七八糟,俞温……哥,留下来教我吧。”

“枪看你玩的那么溜,一个小魔方就被难倒啦?”一看见少年示弱撒娇,俞温的心底又不可控制地柔软起来。

“吴坤宇,不去帮向谦躲在这偷懒啊。我可要告诉郑哥了。”完成检测的季晨走过来,笑道,“去看看他们把阳台装好没有,我和俞温有些任务上的事要谈。”

“什么事还要背着我。”即便不满,吴坤宇还是乖乖出了卧室。

季晨手疾眼快地关门上锁,走过去拉上厚重的深紫色窗帘。顿时室内漆黑下来,连带着面色也冰冷几分。

“郑哥又交代了什么事?”

季晨回过头,俞温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低垂的发遮挡住了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不是郑承烈,是我。”

“你和郑承烈吵架了?”

“不是我和郑承烈。”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俞温让季晨想起初次相遇的时候。

十三岁家道中落,被债主追杀的俞温,让将军救进组织。他浑身是血,眼神暗浊,手里握着一家四口的合照瑟瑟发抖。

“我都知道了。”

除却和0代成员在一起的时光,后来的俞温对自己过去的事情绝口不提;那时的资料更是在俞温加入组织后被彻底销毁。费尽心机调查许久的吴坤宇也只是大概了解,无法深入。

“V那个大嘴巴。”早该清楚拜托了V的事情,不出一个星期0代间就会人人皆知。俞温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但为了报仇,除了消息灵通的好友,他别无选择。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彻底去做个了断。”对于复仇这件事,俞温从不会心慈手软。

他掏出手机,加密文件夹里,是一张一家四口的合影。

父亲威严慈爱,母亲端庄尔雅,最让人心疼的,是那个孩子,小自己四岁,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哥哥哥哥地喊个不停。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三张已在记忆里渐渐模糊的面孔。

“你想他们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俞温哂笑。

其实会想的。

深夜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沉寂的傍晚发呆的时候,甚至是和别人交谈时转过身片刻静默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他们。

尽管他们,是最终运命要从他这里剥夺走,可他还是感到了肉脱离骨、四肢脱离躯干那般无法言说的痛。

“小晨,我时常觉得不公平。我怀抱着失去他们的痛苦,继续所有的生活,但在他们的记忆里我永远是十三岁,无忧无虑的样子。我所有的改变他们都看不到,我为了恨扭曲地活着他们也不知道。”

可是我还是好爱他们。

因为我再也无法在这个世界上见到他们了。

“哎。”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好友的季晨只得叹息。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有时候,好像可以理解吴坤宇了。”

“坤宇只不过是个小孩子。”俞温想起那个小自己四岁的吴坤宇,神情不禁软了下来。

“让小孩子听见,估计又要生气了。”季晨打趣道。

“只有小孩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还不停吵着要长大。”

似是回忆起什么的俞温继而又笑,“如果他也可以活着,顺利长大,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了。”

“所以你才不能把坤宇当你弟弟的替身。”

吴坤宇的意图在组内早不是什么秘密,可惜另一当事人俞温似乎总是不懂。俞温既扮演着课业上的引导者,同时又是生活中温柔体贴的好哥哥,但无论哪一个,俞温都是绝对安全的角色。他的管教是出于引导,他的宠溺出于兄长关怀;也无论哪一个,都跟喜欢或是爱,相差十万八千。

“他已经快被这个世界的黑暗逼疯。我不想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良久的沉默,俞温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心。

“小时候去庙里祈福,有个自称会看手相的道士握着我的手看了好几遍。他说我的生命线在十三岁有个断结,但那之后生命线又奇迹般地开始继续向前延伸,一直到生命线和爱情线相交汇,会再次断裂。如果说十三岁家族覆灭,K·S·给了我奇迹的重生的话,那么之后的断裂,会是因谁而起?还会不会有下一个死而复生的奇迹?”

大多数情况下,俞温都秉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大无畏精神,执着而坚强地熬过了一个一个的年头。忽然有一天,当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竟一时也会迷茫。

“你害怕是谁?”

俞温摇摇头。

“那个道士算准了我十三岁的所有事。”

“这都什么年代还迷信,不过是巧合罢了。小说里用烂的把戏你也信。”季晨兀自笑了笑,推一把俞温。

一个人的希望,却是另一个人的浩劫。这样的话,说出来该是何其残忍。

“那你呢?你真的不回去看看你爸妈?”

季晨的笑僵硬片刻,“我早就被他们赶出家门了,哪还有资格回去。”

“可是至少他们还活着。”俞温直勾勾地看着季晨。

“正因为他们活着,所以我才更不能回去给他们添堵。”季晨伸出手臂,揽过好友的肩,“而且俞温,跟着郑承烈,我从没有后悔过。”

“后悔……”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不想老了之后再追悔莫及。”季晨的声音很轻,分量却很重,“郑承烈也只有一个,错过了就没有了。”

觉察到肩膀上有一些湿润,季晨体贴的没有转头去看此时狼狈的俞温。平日里他伪装的太好,笑容下隐藏的苦涩和忧愁,让人抓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俞温的哭泣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季晨加大了搂他的力度。

他不该强求。

背负着整个家族仇恨的俞温,要怎么单纯的去爱这个世上仅此一个独一无二的吴坤宇。

“小晨,我们要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尹向谦来敲门,“待太久容易被人怀疑。”

闻声季晨打开房门。

“还拉窗帘,你们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啊→”齐广祯探个脑袋进来,“当心我告诉郑哥哦。”

“那你就等死吧!”尹向谦眯起眼,向后一个手肘。

“嗷,尹向谦,下手就不能轻点?!”

“我们能干什么,讨论下任务上的事情。”已然恢复平日温柔平静的俞温笑笑,“都检查好了?”

“最后一遍,差你们这个房间啦。”尹向谦戴好耳机走进去,调试起来。

“看我们这么辛苦。过意不去的话,给我们加餐怎么样?我看这楼下有家火锅挺不错……”

“好啊,齐广祯你请客。”才不会让俞温吃亏的吴坤宇上前插一句,直接把齐广祯从门口挤开,自己进去坐在床上。

“唉,真是白眼狼。孩子大了不好管了啊。”齐广祯感叹一句,果不其然又被小孩子狠狠瞪一眼。

“哥……”一转脸,吴坤宇又是温温软软好揉捏的小少年,轻轻拽住俞温的胳膊。

“保证顺利完成任务。”俞温把桌上的魔方塞进他手里。

“别忘了答应了我的。”

“不会的。”

“我转好魔方就立马会来找你,你就立刻要和我回去。”

“好,我等你。”不假思索地应下来。

好像很久之前,他就不会拒绝这孩子的任何请求。

“那,我走了,俞温……哥。”

跟着尹向谦和齐广祯走出房门,吴坤宇看着朝自己说再见的俞温,还有季晨,该说的话却都哽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定要平安哦。

俞温。

第8章:是脑残粉

凌晨1:35K·S·总部

关茂打了个呵欠,揉揉因熬夜而通红的眼睛,翻过一页资料,继续强打起精神来看。

尽管经过几天的魔鬼训练,他已经初级具备了一个杀手应有的职业常识和心理素质,只是还不够。要想和二组那群人并肩,还需要他学习更多,更加强大才可以。

他再翻一页书。只是有时候他是真的很不懂这个组织,训练枪法、格斗、乃至学习心理学,他都可以理解,但他一个杀手为什么要看刑法?他,乃至整个组织的存在,不就是反社会反法律反道德吗?

不过只要一想到叶晟林那张笑眯眯,却时刻透着阴森的脸,没少被罚跑圈的关茂止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认命地再翻一页,但事实上所有的字都已经在灯光的晕染下变得连结一片,模糊不清,而此时此刻,那咬文嚼字锱铢必较的法律条文,就是一个个长着獠牙的小恶魔,揪头发,戳眼睛,无所不用其极,叫他不得彻底安眠入睡。

“要咖啡吗?”

“诶?”突然惊醒的关茂从桌子上弹起来。

“我看你很困,要咖啡提神吗?”说话间叶晟林打开了大灯,霎时间强光刺的关茂清醒不少。

“不……不用了。”

坐直身体的关茂慌忙擦掉嘴角残留的口水,将僵持了多时的第十页哗一声翻过去。

“我觉得你看起来很需要一点来提神。”

“是,我需要。”这家伙,比郑承烈还要恐怖。

关茂小心翼翼打量叶晟林的神情,发现他仍是那么温柔地笑着。

如果说郑承烈是强大到让人屈服,那面前的这个叶晟林,则是微笑着,却冰冷,话语间深不可测如渊谷,叫人不得不顺从。

“很好。”叶晟林加深了笑容。

一杯温热的咖啡放在了关茂面前。

“我给你加了糖。口感很好,味道浓郁,后味也很足。”

“谢……谢谢哥。”关茂强自镇定心神,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不知被加了什么料,闻起来和普通咖啡无异,喝进嘴里却是又苦又辣,还隐约带着点咸涩。他悄悄看叶晟林,一闭眼,还是通通咽下去。

“特意为你调制的混合咖啡,免得你体力不支,睡倒在书桌上。”

倒是叶晟林对关茂的反应很满意,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道,“既然也看不进去书,不妨和我出去走走。”

“现在?”

叶晟林没有回答,只深深看一眼他,转身出了房间。被他的眼神激得半点睡意全无,关茂快速喝光最后一点咖啡,匆匆跑下去追上导师的脚步。

几天的教导课程下来,两个人对彼此的性格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譬如关茂终于明白,看似笑容温和开朗的叶晟林,实际是个内心阴暗、腹黑无比的控制狂,需要全世界都按照他的意愿转动。

他的行为乖张怪异,温柔又严厉,偶尔平易近人,偶尔笑里藏刀。而他的笑,永远只停留在皮肉。透过他的眼睛,你看不到他的内心究竟是在笑,还是在算计。

没有人能真正摸清楚他的套路,也没有人能看懂他的笑容。就好像现在,两个人一起在深夜时分,慢慢踱步在组织最宽阔的林荫道上。明明挨得很近,甚至一个步伐频率不对就会碰到对方的手臂,可是关茂还是觉得,看不懂叶晟林。

但他其实也彻底明白,在这里,只有笑面虎叶导师不会害他,也唯有叶晟林,才是自己仅有可能的依靠。

夜晚的风很凉,以至于到了有些凌厉的地步。树影在风下晃头晃脑,配合着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四周空无一人,间或从训练场内传来一两声空旷的枪声尾音,为这夜景增加点别样的情致。

两个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被一次次地拉伸收缩,再复原。

“训练累不累?”

“不,咳不累。”关茂摸摸鼻头。许久没说话的他清了清嗓,感觉适才咖啡的黏腻感还停留在喉咙深处。

不置可否的叶晟林随意坐在路边,掏出一根烟,点燃。

“怎么?你也要吗?”看出关茂的惊讶,只觉好笑的叶晟林故意凑过去一口烟喷在他脸上。

被烟呛得咳嗽的关茂连连摆手。

“真可爱。”

叶晟林熟稔地吐出烟圈,换只手揉上他毛绒绒的脑袋。

“……”怎么反驳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爱的关茂想了想,默默坐远了点。

“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新人,我只选你吗?”

“因为我……可爱?”

“哈哈,第一次在监视器里见你可一点也不可爱。”这次是真被逗乐了。叶晟林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应该注意到二组别墅里有监控。郑承烈上报之后,我们就已经开始观察你了。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现在看来身形也不算小,但在那个时候,不知怎的就显得很小,像只有两个月的猫一样。”

柔弱,却不想柔弱。

“我会让你变强。”

“像郑承烈那样强吗?”

“如果你总想着他,那只会越来越懦弱。”

不知为何,关茂对于二组组长的执念让叶晟林有点心下不爽。他打开打火机,静静地看风把淡蓝色火苗吹熄后复又打开,如此反复。

“就那么喜欢郑承烈?”

夜风灌进他的衣服里,有点冷。

“我崇拜他。”关茂抱紧双臂,坦诚道,“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是我的榜样,他那么强大。喜欢不喜欢什么的我还搞不清楚,但是我崇拜他。”

“崇拜啊,那也算是变相的喜欢吧。”叶晟林再一次打着打火机。在火光被吹灭的那一刻叹道。

“哥你说是就是吧。”一时被戳穿心思的关茂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很崇拜一个人,把他当做自己奋斗的目标,会做他做过的事,去他去的地方,见他见过的人,学习他所有的优点和习惯。”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脑残粉,应该更贴切?”

关茂认真思索了片刻,继续正色道,“有时候你会觉得一个人,自己大概不能同这个人活在一起,因为自己恐怕很难走进他的心,但一起死则是有可能的。”

“也许郑承烈之于我,就是这种人。”

叶晟林看向他,笑着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喜欢上同性很奇怪?”

“你还年轻,还有很多种可能。”叶晟林语气似在给自家猫咪瘙痒,笑意也像。

“这口气,看来我有很多故事可以听了?”不以为意的关茂歪过头去看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开过飞机。”

沉默半晌,叶晟林终于还是点了第二根烟。

“飞机?”

“准确点说,是无人机。”叶晟林笑着把打火机装回内怀,“所以用开飞机这个词其实不大好,应该是控制飞机。”

“就是坐在一个小操纵室里,看着屏幕远程监控,那种并不飞行的飞行员?”关茂来了兴趣。

“嗯。我和另一个美籍同事一起工作,天天面对着4个键盘和14个闪着荧光的屏幕。每当上面有命令传来,我就按下左手边一个按钮,激光器就会瞄准目标,坐在我旁边的同事触发操纵杆,无人机就会发射一枚‘地狱之火’。16秒后,就‘轰’的一声,那个地方便被我们夷为平地。”

叶晟林撇一眼他崇拜的眼神,“警告你,不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

关茂听话地把脸扭回去,看着眼前竖得笔直的路灯。

“后来我生病了。”

“一种很奇怪的病。我不能长久地保持平稳的状态坐在荧光屏前,并且脾气恶劣,经常反驳上级指挥官。”叶晟林平静地微笑着,“后来我辞职,应邀加入了K·S·。”

“你怎么会得那种病?”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就每天坐着也会得病的关茂蹙紧眉头。

“因为我杀了一个孩子。”叶晟林低下头,嘴唇却始终保持微笑的弧度,“在离爆炸只有三秒的时候,那个孩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想停下导弹,可是已经晚了。显示屏上一束光亮,然后是爆炸。目标建筑物倒地,孩子也不见了。”

关茂震惊地倒吸一口冷气。

“我问我的同事,我们刚刚杀死了一个孩子吗?他说,我想是的。可是军事指挥中心仔细研究了攻击后,给出的答复是,不,那只是一条狗。”叶晟林的声音有些异样,“直至今日,我和我的同事都没有想明白。”

“关茂,这个世界上,有用两条腿走路的狗吗。”

无法回答叶晟林的质问,关茂缄口不言。

冷风呼啸而过,撕扯开两人之间温暖的沉默。

“不好奇为什么我会把这些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是假的,OVERSEAS上看来的东西,你也真信。”叶晟林笑眯眯地站起来,“怎么样,我的睡前故事。”

“很精彩。”似是习惯了他的前后不一,关茂跟着他站起来。

于是两个人再次并肩行在宽阔的林荫道上。

“哥,你不止讲故事讲得栩栩如生,演技也是一流。”

“以后不干了,就转行去做演员怎么样?”叶晟林笑呵呵地把双手插进兜里。

“没问题,到时候我肯定给哥捧场。”

夜色清明,月光微寒。

路边的树在风的抚摸下发出喃喃的声音。光影交错,营造出安详静谧的气氛。远处接连传来几声隐约模糊的枪声。

“以后我就是哥的脑缠粉儿~”

第9章:身份暴露

目前一切进展顺利。

被安排为江毅贴身秘书的俞温一身笔挺西装,来到梦海总公司十九楼,江毅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潢以木质为主,咖啡色和白色的协调搭配给人一种休闲却不失严谨的感觉。办公桌的左手边便是一面大的落地窗,还有一扇自然半开的小窗,从那里可以很好的观赏到城市的繁忙景象。

不过俞温现在可没有那个闲心情,因为江毅已经盯着他看了足足三分钟。

“您好,我是俞温,您的新助理。”

“我知道,人事部报告过。”江毅饶有兴趣地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眯起了眼,“你的钢笔,挺好看的。”

他意指俞温西装上衣口袋上插着的那支钢笔。

“谢谢夸奖。”

“现在可没有多少人用钢笔写字了。”江毅的话中不无可惜,“能否借我看看?”

踌躇几分,俞温还是摘下来,递给他。

江毅握在手中把玩半晌,轻笑一声,“做的好。”

“我不懂您是什么意思。”俞温淡然道。

“不要紧张,就是字面意思而已。”江毅起身,走到窗边,手中似恋恋不舍般仍捏住那支钢笔。

察觉不对的俞温心下一紧,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您若是真的喜欢,我可以送给您。”

“那倒不必了,我可不想每天都被监视着。”

“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是最清楚。”江毅气定神闲地手指一伸,钢笔顺着他的指尖滑出窗外。

“WIND。”

WIND,俞温。

这江毅知道自己的代号!俞温紧住呼吸。K·S·对杀手资料素来保密,假身份也完美无缺,怎么会他才接触了不到十分钟,江毅就能直接报出自己的代号!

“让我猜猜你是哪个组织的。黑玫瑰,白玫瑰,还是红玫瑰?”

“你就只能想到玫瑰这种恶俗的名字吗?”俞温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江毅。

被猎物过早识破陷阱,是每一个猎手的耻辱。哪怕是温文尔雅的温柔杀手WIND。

“我当然知道你是哪个组织的。想杀我的人,我自然要调查彻底。”江毅气定神闲,“原本我打算一见面就杀了你,不过现在嘛,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先别急着拒绝。”一眼便看出俞温的情绪,江毅慢慢走到他身后,“和我交往,做我的恋人吧。”

“你说什么。”

“以恋人的身份留在我身边一个月,我就给你你想要的。”江毅不介意再重复一遍。

该死,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掌握了主导权,无论如何都只能被牵着走的俞温咬牙。

“只一个月而已,还能完成任务,何乐而不为。”江毅倒是依旧悠哉悠哉,话说的不紧不慢。

“是么,那可真是谢谢了。”

措不及防,俞温握紧拳头,一个左勾拳上去。

没料到江毅反应更快,向旁边灵敏一闪,躲过了他的攻击。

紧接着又是猛烈一击。

江毅再侧身躲开。

如此几下,拳脚纷纷落了空。这反倒叫俞温冷静下来。能躲过他的攻击的人,必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看来强夺是不可能了,俞温停下了攻击。

“你们杀手啊,一言不合就动手。”江毅似乎对他并不生气,相反,反而好脾气地勾起了嘴角。

“你想要什么?”现在俞温更加确认,这人定是有所求才会任由他接近自己。

“和我交往,一个月。”

“不要开玩笑了。”俞温再次握紧了拳头。

“没开玩笑。”江毅的神情格外认真,“我还可以帮你干掉你的仇人。据我所知,他们可难得浮出水面,况且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也是不行的吧?”

他的话似一道闪电在俞温头顶凄厉闪过。

“怎么样,我帮你,你帮我。”他的话语不无诱惑。

俞温眨眨眼,“你还知道多少K·S·的事。”

“只是刚好有人提醒让我小心你而已。”江毅从办公桌上抽出一个文件夹,“俞温,代号WIND,现隶属K·S·行动部二组。加入K·S·是因为惨遭灭门走投无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独自撑起梦海这么大产业的人,果然绝非凡人。

俞温暗暗再提警戒,“谁?”

“这个嘛,有钱哪买不到消息。”江毅轻而易举一笔带过。

“所以你是答应了?”

不接近江毅,就无法完成任务,更无法得知他们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而且这次组内任务被泄露,手段手法竟和三年前的那起出奇地相似。俞温在心里快速比较了利害得失。他必须要完成这次任务,也必须要知道,当年是谁出卖了他们。而真相,可能只有接近了江毅,找出泄密人,才能揭晓。

“只有一个月。”

俞温低下头。但愿自己的这一选择没有做错。

“好,”江毅看着俞温,“不过这一个月时间里,你得搬去我家。”

看来江毅是打定主意要将自己和组织隔离开来了。

“我要先回公寓收拾行李。”

“我陪你去。”江毅口气不容反驳。

提前两天便停在楼下的黑色商务车内,几个人紧盯着屏幕。突然随着那人的手指一松,视频里开始冒雪花,然后变得模糊。耳机里也传来嗞滋啦啦的声音。

“暴露了。”

尹向谦飞速敲键盘进行挽救,然而仍旧无济于事。

“暴露了?!这才刚见面!”

“对方是有备而来。”再次尝试备用方案的尹向谦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他们在办公室里加了电子信号干扰,任何消息都被拦截。监听器已经没用了。”

坐在最后的吴坤宇阴沉了脸,一言不发。没想到自己的担心居然这么快便成真。他恨恨地盯着屏幕上不断的雪花,握紧了‘淘气鬼’。

“等等,那不是江毅?”齐广祯猛然趴下身体,戳戳驾驶座的尹向谦。

“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

“看他后面!那不是俞温?!”

是俞温!吴坤宇眯了眼,再三确认俞温没事后,握枪的手却更加紧张。

“他们提了车。这是要带俞温去哪?”齐广祯拿起军用望远镜,心也跟着揪起来。

“先跟上去看看。”尹向谦发动车子,“联系郑哥。”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很熟悉,”齐广祯皱着眉头回忆,“像不像去俞温新公寓的路?。”

说话间吴坤宇也望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若有所思。

“好像是的,我记得出小区左转有一家智力玩具店。”

“是不是那家?”齐广祯指给尹向谦看。

“恐怕是的。”

随着在这条街上越走越深,尹向谦愈发确定了他们的目的地。

江毅去俞温公寓干什么?

吴坤宇烦躁地眉头紧拧,看着红色跑车以优雅的姿态拐弯进了小区。

尹向谦将车停在路边,快速打开系统慌忙切换到慌公寓里安装的监控设备。

“江先生,请进。”

一路沉默不语的俞温仔细将刚才办公室里的情节放慢,反复琢磨,确认自己没漏下什么细节。

“俞温?”

“小晨?!”请江毅进门的俞温丝毫没料到,季晨居然还在房子里!

“你不是去上班了?”压下震惊的季晨看向俞温,以及他身后的人。

“铃铃铃——”座机此刻突然响起。

是尹向谦他们发来的信号。季晨淡定地挂断,心下已有了几分计较。

“天然气公司又催费了?”俞温接话自然无比。

“嗯,天天打电话,烦死了。”

“找个时间去交了吧,再拖着我也要受不了了。”俞温看着季晨没睡醒般打个呵欠,笑道,“小晨,这位是我上司,梦海江毅。我合租人,季晨。”

“诶,江先生,您好。”季晨笑容满面地和江毅握了手,接着随意蹲在电视柜前,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江先生要喝点什么?”

“随便就好。”江毅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帮忙找水杯的俞温。这两人住在一起,不知这季晨知不知道俞温的身份?

“小晨是HIT舞蹈工作室的创始人。我们这段时间暂时合租。”俞温把茶水放在桌上。言下之意,季晨和自己毫无关系。

“跳街舞的?”江毅瞬间来了兴趣。

“嗯,高中辍学就出来跳舞了。”许是还有些困,季晨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声音也懒散。

“下次找个时间我们尬舞,怎么样?”

“没问题!诶,没想到江先生也对街舞感兴趣啊。”

两人渐渐就街舞越聊越开心,季晨甚至拿出自己珍藏的比赛录像带和江毅分享。俞温看着江毅投入的样子,知道此时他们聊得越投机,将来季晨受到的怀疑就越小。

“小晨,我今天是回来收拾行李的。接下来一个月都不住这了。”

“啊?为什么啊?这个月房租才交了的。”季晨不解地看着俞温。

“公司紧急任务,要搬出去住一个月。”

“哇,一个月!管吃管住吗?真好!”季晨兴奋地跳起来,“还招人吗?我也要去你们公司!”

“很遗憾,职位已满。”江毅朝季晨摊手。

季晨不开心地坐下,不过神色间倒也似乎没有真的多失望。

“我先去收拾行李了。”俞温放下水杯。

“我跟去看看。”江毅笑笑,毫无避嫌意识地跟去卧室。

“装修不错啊,没想到干你们这一行的还能有如此之高的品味。”江毅四处看看。

“这是你弟弟?”忽然他的注意力落在床头柜上摆放的双人照。

“嗯。”俞温一把抢过照片塞进抽屉里,心里暗自后悔。早知道就该收好他和吴坤宇的双人照,而不是心软地留下一张,放在床头这么醒眼的地方。

好在江毅似乎对照片并不是很感兴趣。俞温暗暗舒了一口气。

“有些话小晨在客厅,不方便说,”俞温拉着行李箱与江毅面对面,“我们提前说好。一个月,我假扮你恋人一个月,一个月后你给我所有我想要的。”

“嗯。事先给条件是你们这一行的规矩?”江毅对此满不在乎。

“至于我的仇人,”格外认真的俞温正色道,“那是我的私事,你不要插手。”

他不止是说给江毅听,更是说给楼外的队友们。

“好,不管就不管。收拾好了就走吧。”江毅帮俞温拎起箱子,“我中午在米其林餐厅定了位子。”

俞温没有回答进了客厅。

“这就要走了?我还等你做午饭呢。”躺在地板上看街舞视频的季晨蹭一下坐起来。

“嗯。”俞温点点头,“以后午饭叫外卖吧。”

“啊,我会舍不得你的QAQ”季晨熊抱住俞温,“说好一忙完就回来住哦。”

“好。记得快去把天然气费交了。”俞温十分温柔推开他。他们太亲密难保江毅不会起疑。

“知道啦。拜拜俞温,拜拜江先生~”

完美演完一出戏,急欲退场的俞温率先拉开门,一抬头,视线对上一个少年。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吴坤宇!

第10章:坚定信念

完美演完一出戏,急欲退场的俞温率先拉开门,一抬头,视线对上一个少年。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吴坤宇!

只见他背抵着墙,不出意外地双手紧握‘淘气鬼’。

他的眼眸仍旧透着光芒,还有少年身上所拥有的特质,清明的让人无法直视,却又以一种别样的美丽吸引着自己,让自己别不开想要注视他的眼神。

一时间时间静止,镀了金辉的尘埃似也漂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怎么了?”因提了箱子稍微落后的江毅推推愣在门口的俞温,“反悔了?”

听到江毅声音的吴坤宇瞳孔微缩,来不及思考,身体率先做出反应,飞速跑进楼梯间。

“没有。”幸好没被江毅发现。俞温努力平静下心跳,放开拉门的手。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有人吗?”

“没有,应该是小晨的电视声吧。”俞温走到电梯口,注意到楼梯间的人影消失不见,不动声色地按下电梯。

是如此的矛盾啊,吴坤宇,你是如此的让俞温矛盾。

“季晨看起来跳舞肯定也很好,改天一定找时间……”

电梯门关闭,下行,带走两人的交谈。

复才还喧闹异常的楼道刹时恢复了宁静。

良久,吴坤宇缓缓从楼梯间里走出来,低垂着头,单薄的嘴唇抿成难过的一条线。一双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在身边。

俞温的那个眼神。冰冷,陌生,却依然那么明亮。

他细细摩挲手中的‘淘气鬼’——他十六岁从俞温那得来的礼物。因为太担心,尹向谦车一停他便奔出去,进了俞温所在的那个单元。因为过于害怕,他甚至连电梯也不敢坐,生怕俞温出什么意外。

生生跑上楼,还是错过了。

目送着俞温和江毅进了家门,吴坤宇咬紧牙。心却因俞温仍平安而暂时放下。可当他再次看见俞温和那个人在一起,本舒展开的拳头再次攥紧。

他想他,想得到他,前所未有的想。

吴坤宇慢慢靠着墙根坐下,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紧关的咖色防盗门。未名情愫随心境一点一点漾开。

俞温,为什么要逃开我。

想起他那个眼神,吴坤宇只觉得心头犹如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疼。

“他们应该已经走了。进来吧。”

突然防盗门一开,是适才完美配合演完戏的纯真善良合租人的季晨。他看看神色晦暗的吴坤宇,微叹口气。说实话,他并没有几分把握能说服吴坤宇相信俞温。

吴坤宇的世界向来很简单,只分为喜欢和不喜欢。他勉强不来自己去讨好不喜欢的人,去做不喜欢的事情,也不能理解成人世界里的虚与委蛇口蜜腹剑,更不能容忍自己身边的人变得虚伪变得装腔作势。

他单纯而执拗地守着他的人性伊甸园。可是口头和行动上所表达的不一定就是心中所愿,你懂吗吴坤宇。

“小晨哥。”吴坤宇乖乖地打招呼,只是仍然坐在地上没有动。

无奈只得出门的季晨学着俞温的样子,摸摸吴坤宇头顶,“地上凉,先起来,我们进去说。”

“别动我,”吴坤宇躲开季晨伸出的手,“我在换个角度看世界。”

“换个角度?”季晨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

吴坤宇呆愣片刻,微微点头。

“我发现坐下来的话如果不仰头,就会看不见人的脸,就无法分辨出我是喜欢这个人还是不喜欢。”他转过脸看见季晨懵懂的样子,“我刚刚在这里碰见俞温了,他和江毅在一块。我知道他有可能是因为身份暴露被胁迫才和他在一起的。可是当我坐在地上,我才发现我看不清他了。”

季晨也随吴坤宇席地而坐,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怎么会看不清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仰头的关系。”

“小孩子瞎想什么。”季晨笑着捏了捏吴坤宇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也许因为过于削瘦的缘故,手背部分有些青筋凸起。

“哥,我是1代成员。你们在做的事情我一样在做,甚至可以比你们做的更多,更好。为什么你们还总要把我看做那些刚入组的新手一样?”

厌倦了被叫小孩子的吴坤宇一把甩开季晨的手,严肃异常。

“大概是因为……年龄吧。”季晨一时被吴坤宇的气势震到,“毕竟你比我们都要小,所以……”

“所以难怪,他也总是对我视而不见。”听不透吴坤宇的语气究竟是抱怨多一点,还是苦叹。

“他也有苦衷。这次你不听从指挥,私自跑上楼,估计也把他吓得不轻。”季晨认真斟酌道,“对方一开始就能识破俞温身份,可谓来势汹汹,你这时候跑上来,万一有什么事,最危险的首当其冲就是俞温。”

想想刚才屋里的情况,季晨不自觉语气便重起来,“隔墙有耳。我们进去说。”

这回吴坤宇倒是肯乖乖听话,一骨碌爬起来。

“俞温可能出什么事?”

一进屋就按耐不住性子的吴坤宇追问道。

“三年前,也是资料泄露。两个0代成员重伤,另一个,则是再也没有回来。情况和今天我们遇到的差不多。”

“我怎么不知道?”吴坤宇暗暗起了心。

“上面封杀了消息。我们一直在查那次的事故。可能俞温也是想借机查出消息泄露的来源才会和江毅做交易。”季晨说出自己的推断,“这两次,有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

“那俞温岂不是更危险!”

“你贸然行动,只会让他更危险!”季晨轻呵一声,“处在这个情境的他,别无选择。”

“他就喜欢这样。”吴坤宇不自觉露出苦笑。

“你知道为什么当初俞温会成为你的导师,而不是我,或者郑队吗?”

“导师不是组织指定的吗?还可以自己选?”吴坤宇疑惑地看向季晨。

“果然,俞温没告诉你。”季晨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说他是上面派给你的你就信了?他跟上面汇报的时候,说你死缠烂打他,一定要让他教你枪法,否则就开枪自尽。组织为了不流失人才只好答应了。”

“!”吴坤宇的眼睛开始泛起星点光芒。

“这么说当年那么多人里面俞温一眼就看中我了?”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俞温欺骗了你吗?

季晨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开朗的吴坤宇,浅笑,“是啊,俞导师只消人群中的一个蓦然回首,便知道你就是那个让他衣带渐宽终不悔的伊人了。”

“他说,你们是一类人,都是为了恨而不顾一切的人。”季晨端起水杯。

“那时候我,俞温,郑承烈还有几个一组的人在天台上观望你们训练。俞温第一眼就看见你。他说他一定要带你。”

“从前的俞温可不是现在这样性情温顺的人。他拼劲全身心的气力去恨那群灭他家门的家伙。直到……”

“直到什么?”看到季晨不自觉抿住嘴巴,吴坤宇知道他就要离俞温又近了一步。

“他去报过一次仇你知道吗?”季晨放下水杯,抬眼望向吴坤宇。视线却似乎穿透了他,落在遥远的未知。

“知道。”吴坤宇点点头,“那一次他全身中了三枪。”

“何止。”季晨嘴角泛出一丝冷笑——那是吴坤宇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背后全是刀伤。躺了足足半年。那之后得了教训,也收了棱角。性子也完全不似之前那般冲动。至少我再也没听到过他提起报仇的事。”

“难怪。”似是揣摩透了什么的吴坤宇难得的弯了嘴角。

也不知这么语重心长,这两人能懂多少。季晨摇摇头。

“……这么说,他曾经有个小自己四岁的弟弟,也死于那次灭门事件,你可明白了?”

“我明白,小晨哥。”吴坤宇眼里忽得显现出明闪的光,“他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可偏偏又只叫我一个人看见。”

这样的俞温,这样隐忍却强大的俞温,叫他怎么放得下。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临行前俞温送他的魔方,一遍遍顺着棱角转动。

“坤宇,不要辜负他。”

“我不会。”

“我会让自己强大起来。”

没错,他必须强大起来。

俞温于他,谁也不能取代,如同青山离不开碧水,阳春离不了白雪,清风离不了明月。换了别人,给不了吴坤宇冰洁纯净的情怀,给不起他温润柔软的感动,给不起他情深意重的誓约。

所以他吴坤宇,才不会放手。

第11章:午夜和舞

现下梦海公司里人人都说自家总裁大人栽在了一介小秘书手里——秘书还是个同样性别的男人。而正处在舆论正中心的江毅却好似不自知一般。早晨在家缠着俞温吃了顿‘温馨’的早餐,二人共同上下班,再去自己喜欢的餐厅共进晚餐,之后一同回家。

然而事实上,江毅并未完全如外界所说,投入这段感情。最近郑氏那边逼得越来越紧。眉头紧锁的江毅只顾在心中盘算着下午的会议,丝毫未注意到自己的对面正有一大摞文件向自己快速行来。

“啊!小心!”

感到忽然有人使劲在拉自己。江毅这才反应过来,及时侧身,闪躲开了一次‘文件事故’。

“您……您没事吧?”

说话人的声音温软和煦。

江毅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其实说男人有些不太准确。男子的气息似是处在男人与男孩之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尤其是那双蕴满了灵动的双眼,纯净似一汪湖水,不加丝毫刻意雕饰。

“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江毅向对方礼貌地道谢。

“那就好。”他腼腆笑笑,朝江毅一扬手中的文件夹,“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江毅点头,表示应允。同时他也不可自已地感到一种仿佛来自宿命中的,特别的吸引。他低下眼,在对方侧身离开之前,捕捉到了对方挂在胸前的名牌。

人事部。杜一尘。

而江毅一定看不到,已背过身离去的杜一尘轻轻扬起了嘴角。

“一尘,这些文件需要发到分部去,那些……”

“是,知道啦,部长大人。”

作为二组编外人员的杜一尘,又怎么可能被窥探而不自知。

回到家,好不容易处理完文件的江毅走过去,拉开俞温房间的窗帘,看着远处的天空。

“今晚的风很好,要不要和我出去散散步?”

不知道风很好和出去散步有什么必要联系的俞温乖乖地坐在床边,笑道,“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江毅转过身,眯起眼睛盯着俞温,“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恋人。我们有约在先。你不可以违约。”

他说罢一笑,右手插兜走到房间门口,抬起左手轻敲一下。质地良好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换身衣服,客厅等我。”

俞温抿紧嘴唇,看着江毅似乎心情大好地走进更衣室,心下不禁发愁。

他所有的监视设备在入住江家前就被悉数摘掉,手机也被江毅状似意外地扔进了水里;给他的新手机里只有江毅一个号码,极有可能装了监听设备。

他抬头看看浓黑如墨的夜空,微叹口气。

这个看似粗神经的江毅更是不可小觑,至少他可有意无意间就能甩开尹向谦的跟踪,以至最近组内对他的监听节奏放缓许多——避免打草惊蛇。他已和组织脱离联系够久了,今晚,只剩最后一试俞温低头轻轻抚平衬衫的褶皱,“我们去小晨那吧。”

“嗯?”江毅回身。刚刚不还一副不愿意出门的样子吗?

“好久没见小晨了。而且你不是也说想去他那看看。”几天下来,几乎摸清了这位江少爷的脾性,俞温循循善诱道。

“的确,我是该活动活动了。”一经提醒,江毅动动脖子,觉得自己确实需要舒展一下肢体。

“现在八点,我们抓紧时间还来得及。”

“那快走!”抓起外套,拉起俞温跑出房子。

俞温尝试着挣脱,内心却针扎般晃过那么一下细小的疼痛。

那个孩子,每次也是这样爱拉着自己啊。

他看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眼前却闪过晚上没有任务的吴坤宇,小奶包一般软软地窝在被子里,嘴边还留着一圈白色的牛奶,软趴趴的声音撒娇不要关灯……

停下来,俞温。

他不动声色掐一下自己的胳膊。现在不是怀旧的好时候。

“到了。”

俞温望望那个闪烁着点点繁星的HIT灯牌,不觉皱眉。

“你怎么知道他的工作室在这。我并没有告诉你地址。”

“杀手大人,现在有个东西,叫车载导航,OK?”江毅解下安全带,“难道你们从来都不用吗。”

原来如此。

看来自己是真的走神严重。俞温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集中注意力。

“季晨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我们这一个月在一起。他是个很单纯的人。”为保季晨安全,俞温还是不得不再次提醒江毅。

HIT共两层,一层一进去便是一个不算宽阔的大厅,右边一条狭长的走廊,直通季晨的办公室和几个更衣室。二层共有五个练舞教室,从楼下可以看见其中有四个都亮着灯。现在走进大厅更是能直接地感受到音乐的脉动和少年们的活力。

停好车的江毅跟进来,发现俞温只是站在大厅里端详着墙壁上HIPHOP味极浓的涂鸦,也凑过去。浓重的色彩和扭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个夸张的图画,攀满一整张墙壁。各种艳丽色彩的混搭带给人视觉上的极大冲击和心理上的极度冲悸。毫无规则不修边幅地英文字符跳跃在图画之间,其中不乏很多类似以F开头K结尾的四个字母的单词。

“嘿,季晨品味不错啊。”江毅吹了声短暂的口哨。

“当然。”俞温看看墙壁上的菱形钟表,走上楼梯,“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楼上。”

可是四个音乐声震耳欲聋的教室一一走过,俞温都没有在跳跃的人群中找寻到季晨的身影,倒是江毅看着里面身着嘻哈T恤,宽松长裤,尽情挥洒汗水的街舞少年们,被激起了血液里的舞蹈因子。

真的……很久都没有跳舞了。

很快两人站在了一片漆黑的五号教室门前。因为楼层布局,五号教室与前面四个教室距离稍远,也略微能安静少许。

“俞温?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下去接你啊!”季晨显然刚结束一期课程,头发里都是汗。

“知道你可能在上课。”俞温笑笑,“这是江毅。”

“啊,我知道,上次在家里见过的!”不再见外的季晨跟江毅摆摆手,“诶,你不是说你们有加急工作一个月吗?”

“工作再忙,也不能妨碍跳舞。”

“江毅说的是!干什么也不如跳舞!”得到同好肯定的季晨兴奋了,啪一声打开房间大灯。

“既然来都来了,我们不如……”

“尬舞!!”

自说自答的季晨跑过去打开音乐,强烈鼓点瞬时来袭。

“江毅,欢迎赐教!”

“彼此彼此。”江毅活动活动手脚。

季晨那一双纯净的眼睛和因舞蹈而跳跃的笑容让江毅彻底放下心来。看来让整日在刀尖上打转的俞温骗过这人也绝非难事。

此时两人分别占据舞蹈室的两边,以镜子中线为分割。

俞温坐在门旁,静静看着两人随节奏各自做热身活动。

音乐在一个激烈的电吉他变奏中陡然激烈劲爆起来。季晨率先挑起战火。

灵活的四肢以极快的速度舞动起来,FOOTWORK玩的相当游刃有余。SIXSTEPS之后连贯地接上自创步子,气势与适才的他判若两人。

双方互换,江毅随着音乐鼓点曲膝点头,几个简单的TOPROCK后,直接飞来自己惯用的APPLEJACK·S·,宣告挑衅开始。江毅选用BREAKING,要求也较高。1990S和BARRELS等高难度动作都在他独特的表现下一一完美地完成。体内的好斗因子也伴随音乐悉数宣泄出来,接着一个BOOMERANG,毫无瑕疵。就连对手季晨也不禁亮了眼睛,在内心大喊PERFECTION!

不过舞者生来就是好斗的,没有人愿意在这场BATTLE里输得片甲不留。季晨也不例外。只见他重新掌握进攻权,伸展开身体做一只翔鹰,脚下动作干净利落,几次POINT都抓的极致到位,体现了他对于音乐和舞蹈的另类领悟。

江毅勾起一边嘴角,这样的挑衅他见得多了。几个UPROCK跳回场地中央,化身为一匹野性十足的狼。舞风随曲风渐变成NEWSCHOOLDANCE,随性地将各种动作组合在一起,连贯成此时既危险又实具魅力的成年野狼。接连几个POWERWARE,闻声而来围在门外观望的B—BOY们纷纷鼓掌欢呼,大叫PERFECTION。

场面火爆到无以复加,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以及人群的欢呼声让江毅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在美国留学参加比赛的日子。他朝门外招了招手,一群男孩便蜂拥而入,加入了两人的尬舞。BATTLE的战场变做众人畅舞的舞台。

季晨联手江毅,一度将场面HIGH到爆。

就在这样人人皆失去理智,纵情释放激情的欢乐时刻,俞温仍有缩在角落,心情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景象,确认江毅没有注意,悄悄溜向洗手间。

“YIN。”洗手时,另一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旁边。

刻意放大的水声掩盖了两人的交谈。

“怎么样?”

“他很狡猾,东西还没找到。”俞温低声道,“他现在住的别墅不是常址。你们再查。”

“明白。郑氏梦海,这个月十七号,有任务。”

“东西上面不要了?”俞温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这聚会摆明就是要除去江毅。看来江毅手中真的掌握着组织的把柄,不然上面不会这么仓促地改变方向。

“看样子只打算要人。”隐约听到有脚步声的尹向谦抽一张纸巾,打开门走出去。

稍隔一会,已梳理好心情的俞温也跟着出来。舞室的音乐仍震耳欲聋。他趁乱回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一抬头,恰看到季晨在朝自己眨眼。

心下明了的俞温笑着朝他挥挥手。

“今天就到这里吧!已经过十点了,HIT要下班了哦。”

一经提醒这才注意时间的众人纷纷可惜地看向表。

季晨把音乐停下来,“我们明天继续!”

“晨哥明天见!”

“回见晨哥!”

“明天见!”

季晨和离开的舞者们一一打过招呼。

“你,不错。”江毅停在原地喘着气,眼睛弯弯地冲季晨竖起大拇指。要知道素来自傲的他很少愿意夸赞别人的舞技。

“你也是。”季晨也笑着抹了抹额头的汗,也是气喘吁吁。

“下次再来,我们BATTLE。”

“一定。”江毅顿了顿,“嘿,我公司十七号有个聚会,刚好缺个街舞团,你能带你的舞者们来吗?”

“真的吗!”季晨激动地一下跳到俞温身上,“耶!”

“我就当你答应了。”江毅看他高兴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十七号。过两天我会安排人把请柬给你。”

“当然!他们知道肯定会超——开心!俞温我又可以上台啦!”

“你还真会哄人开心。”

“季晨跳舞真的不错。”江毅看一眼坐在副座的俞温。

“嗯。”俞温轻应一声,显然不愿再多说。

江毅的车永远窗明几净,一如他本人,优雅体面、高高在上。十三岁之前的俞温也是一直过着这样富足优越的生活。可十三岁后的俞温却不明白,他为何开始不满足。

而将这样恬谧适静相处模式作为享受的江毅偏过头看看俞温,一个漂亮的疾转,将车子停在自家别墅院中。

“到家了。”

江毅解开安全带,却发现俞温仍旧保持头偏向外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也不去打扰出神的俞温,而是借此机会,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俞温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因着光影的渲染投下好看的阴影。

这样精致的面容,才配得上这个职业。

“俞温。”

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俞温第一反应便是去摸自己的腰间,在发现早已被缴械后,淡定地把手移至安全带上。

他距离他很近,甚至只要稍微偏一下头,他就能吻到他的唇角。

“我说,”江毅附在俞温耳边,“就这么想杀了我吗,俞,WIND。”

“如果可以的话。”俞温快速解开安全带去推车门,这才发现车门被上锁着。脑子飞速转动,却想不出个江毅举动的所以然,干脆以不变应万变。

“你不问问我想干什么?”江毅对俞温的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大义凛然感到有趣,身体渐渐又靠俞温倾斜过去。

“你想干什么。”俞温目不斜视,硬潀邦潀邦地盯着车前方那一小撮光亮。

“你说呢?”江毅保持刚刚侧身的姿势,缓缓压了上去。

俞温,慢慢慢慢,闭上了双眼。

接着,便是长久的停顿。

“怎么还不下车俞温!”骤然江毅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俞温猛地睁开双眼。

“我不过是帮你把车门打开!”江毅手合拢做喇叭状朝俞温喊道。

回应他的,是俞温砰的一声甩门。

最后,无意中被调戏而且被气的半死的俞温还是在午夜时分,被大少爷江毅以激将法拖到了客厅,打游戏。

“怎么样,会打吗?”江毅郑重地递给俞温一个手柄。

“看我打爆你的头。”俞温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话里却透露出志在必得。

“那你可要失望了。”江毅端过两杯冰啤酒放在后面茶几上,“因为我们是同一个队,系统规定不能自相残杀。”

几轮磨合下来,两个人的合作契合许多。除第一局俞温过早暴露,被对方放暗箭解决掉之外,其余的几局对手都不在话下。

江毅欢呼雀跃,“技术真烂。又死一个。”

“我们从来不说死。”俞温淡定地操纵键盘,干脆利落地直接把对方爆头。

“哦?那你们一般怎么说?”江毅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俞温的脸上。

“我们说,少一个。”

“你们杀手的习惯还真独特。”江毅笑着帮俞温解除背后危机,炫耀道,“看,又少一个。”

“不是我们习惯独特,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少的那一个就是你自己。”俞温语气平淡,手下动作可一点都不慢,噼啪两下结果了最后敌方组里最后一个人。

江毅若有所思地看着俞温,不说话了。

“真没意思。”俞温打了个呵欠,放下手柄,“大少爷可以放我回去睡觉了吗?”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江毅闷了一大口啤酒,“作为你陪我打游戏的奖励。”

俞温已经困得没有心情装出惊喜的表情了。

江毅这个人说复杂就仿若一盘绝世难解的棋局,纵然你看千百万遍也难寻一步妙招。但有时,他又简单的好似一杯清水,清清爽爽,只是一副难得的挂式耳机或者一张HIOHOP名家亲笔签名的CD就能让他欢呼万岁。

“你仇家前两天在冰岛露面了。”

很显然,这一次是那个复杂的江毅。

“我说过江毅,别拿这个和我开玩笑。”俞温的表情瞬间阴冷起来。

“你看我的样子很像开玩笑?”江毅坐在地上,依着沙发,喝光手中的啤酒。

“俞温,我是商人,最讲求的就是信誉。我本是好意帮你,不过确实有人在我之前干掉了那群人。”

俞温看着江毅认真的神情,刹时困意全无。

过去的岁月没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留下多少伤痕,但身体、心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最好别让他知道,是谁。

第12章:冰岛复仇

由于夏季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天气,又因为没有直飞冰岛首都雷圌克圌雅圌未圌克的航班,故而吴坤宇只能在中途停留在德国法兰克福转机。现下飞机延误,吴坤宇只得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法兰克福候机室,望着窗外倾盆的大雨,心里彷徨着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吴坤宇直觉自己一定快要感冒。他随手自包中抽出一册口袋大小的冰岛旅游宣传册。当时在机场随手自一旁架上抽下来,现在刚好用来消磨时间。

冰岛有世界上最纯净的空气和水,以及最好的温泉,并且拥有这个地球上最类似月球的地形。也正因为如此,才吸引了众多旅游者纷纷赶赴这里,进入这个神秘莫测的国度,来体验这里较其他北欧国家更加原始,人与自然更加贴近的新奇。

但在此时已经打了四个喷嚏的吴坤宇眼里,冰岛和其他任何一个他曾去过的国家没什么两样。这个国家于他,不过是长时间的飞行和短暂的停留,他对于冰岛也只是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亚裔陌生人。他融入不了当地人的生活,那么只是捕捉到一些美景又有什么用呢。

吴坤宇暗暗叹一口气,起身把宣传册子扔进垃圾箱里,再回到原位坐好。他早已习惯了多年以来只倚靠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或许说,是生活不允许他过多的依靠别人。尽管后来的他遇到了导师兼兄长的俞温,再后来还有二组那一群人的陪伴,可转身之后,吴坤宇还是觉得,世界仿佛孤寂旷廖的只有自己。

他自包中掏出那个魔方,放在掌间,盯着散乱的颜色方块,脑中闪过自网络上搜罗来的长短不一五花八门的公式,眉头轻锁。他试图按照计算公式转了两下,许久仍是无果。感到有些自讨无趣,吴坤宇指尖轻轻摩挲过棱角已有些微磨损的魔方,将它细心地塞进包里的夹层。

他裹紧外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一股温热的牛奶味洋溢在四空。吴坤宇迅速地睁开双眼,却发现站在眼前的是一位慈祥和蔼的德国老奶奶。

她花白的头发卷卷地蓬着,带线的金丝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掩映不了笑意的善目。老人手上拿着一杯热牛奶,散发出香甜可口的气息。

就好像……每夜失眠时俞温都会煮给自己的一样。吴坤宇不由自主地舔圌了舔嘴唇。

“孩子拿着。”老人亲切地在他身边坐下。说话先是用德语,发现吴坤宇疑惑的眼神后立即改用英语,这才解除了两人之间的语言障碍危机。

“谢谢。”吴坤宇习惯性地站起身,礼貌地微微鞠躬,双手接过牛奶。喝一口,直觉得暖洋洋的温度自胃部散发至全身。他甚至好心情地轻轻扬起了嘴角。

“小伙子去冰岛?”

“是。”吴坤宇将牛奶捧在手心里。

“一个人?”老人似乎有些惊讶,“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只有度蜜月才会去冰岛。”继而又坦然笑道,“我刚刚在外面碰到一个和你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也是去冰岛。不过他可没你那么好运,从咖啡馆回机场大厅五分钟的路就被淋成落汤鸡了。”

吴坤宇配合着她笑,“您呢,您也是去冰岛?”

“我?哦不,我是当地人。只是偶尔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老人爽朗地摆摆双手,“我丈夫当年死于一场空难。所以老圌习惯了。”

“很抱歉,提起您的伤心事。”吴坤宇微微低下头。

“没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笑容依旧那么富有感染力,“时间也不早了,我再去别处转转。看你的样子也没带伞吧?”她从身后的大登山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给你,孩子,当心感冒。”

“谢谢您。”吴坤宇看着老人热情的脸庞,也不好推辞,只得拿着。

“那么祝你旅途愉快。”

“谢谢。”

望着老人的身影在来来往往的人海中一点点被淹没,吴坤宇还是朝她消失的方向招了招手以示再见,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伞也装进随身携带的包里。满足地再喝一小口牛奶,这下连心里都变得暖和起来。

旅途中,只是陌生人的一点点好,便足以叫人津津乐道很久。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知道你的工作,不知道你的薪金,却仍旧选择对你好。

这时大厅里工作人员的通报声连连响起。吴坤宇连忙喝光最后一口牛奶,扔掉杯子,拎起包向登机口跑去。

但愿,旅途顺利。

一下飞机,吴坤宇没有心情跟随一般旅行者赶赴距离冰岛机场二十公里的bluelagoon,也就是声名远扬的蓝湖。而是直奔一家名为icelandica的宾馆。

icelandica,一栋欧洲古堡风格的建筑,座落在市中心101区。房子内部大量采用硬木和凸窗,装饰以彩绘玻璃和绘画作品。依稀记得旅游手册中介绍说,在这里就着炉火看书边喝加了甜酒的咖啡,和其他的旅游者交谈,可以让你想见一个真正冰岛人日常生活的悠闲。

悠闲?的确非常悠闲。Checkin之后吴坤宇换了一身休闲装,端着一小杯冰酒,缓缓踱步在二楼走廊里。偶尔还很有闲情逸致地驻足于古典壁画之前,抿一小口冰酒,作出一副欣赏的神情。而实际上,他则是在将酒店布局与住房编排熟记于心。

他可是苦苦哀求了好几天才终于要到了那些人的去处。不过也只能说自己的运气太好了,刚好赶上他们最近来冰岛谈生意的大动作,远离老窝,带的人手少,也便利了自己下手。而一直对此事闭口不言的俞温好友,在面对追缠的自己也不知怎地忽然就答应了。

也许,他也不愿再隐瞒下去了吧。

从前无数次,吴坤宇都会私下里去企求计算机小王子尹向谦,而每到最后一步都会被不知名的防火墙阻挡。也无数次,吴坤宇都在俞温不经意的恍惚间,也快要跟着落下泪来。

他知道俞温心底潜伏至今的仇恨,却和尹向谦一样无能为力。

只是现在,知道了复仇往事的吴坤宇决不允许自己再一次放弃。

此时还是下午,旅游者大多应该都在冰岛美丽的自然风光中流连忘返。吴坤宇在一楼接待大厅后面的咖啡馆里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边很清静,除了……

他略有些嫌恶地将目光从远处洁白的冰川转移回室内,坐在自己斜后面三桌的一群粗犷大汉身上。他们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烈酒瓶子。许多人脸都喝得通红,却还是一个劲地喝个没完没了,招呼着酒保小姑娘继续上酒。似乎是嫌小姑娘手脚太慢,一个大汉猛地站起来,啪地甩手就是一巴掌,嘴里骂骂咧咧。

小姑娘畏缩地捂着脸,粗着并不熟练的英语向客人道歉,却还是遭到了客人蛮横无礼的对待。此时酒店老板娘也赶了过来,一边向客人道歉,一边不断责备小姑娘。两边声音混杂一谈,直吵得人心头发怒。真不知道这样一群人是怎么入住这个地方的。

吴坤宇皱皱眉,心烦意乱地保存好尹向谦发在他手机的图像资料,刚想回房,却眼睛一转,注意到了那桌一直坐在一边的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身上。

他正好与他面对面。男人鼻梁高圌挺,眼窝深陷,典型的北欧人面孔。他坐在一旁不喝酒,不参与那群人的闹剧,却也并不上前制止。他的彬彬有礼与那群大汉的野蛮格格不入,可直觉他们隐隐约约有着思缕的隐秘联系。

吴坤宇强抑制住内心的躁动,装作不经意地再瞥过去一眼。这一次与男人的视线相遇。

阴鹫。无情。冰冷的浅蓝色深不见底。

只一眼,便很快移开。

吴坤宇低垂下眼睑,心里总感熟悉……他再一次偷偷望过去。双方的纠纷以咖啡馆免单告一段落。老板娘回到厨房,小姑娘趴在前台上哭得眼睛红肿。而那群人却依旧吵吵闹闹喝得不亦乐乎。

思考着,一个想法闯进了大脑。吴坤宇眼前一亮,拿起小汤匙搅搅面前混了牛奶的咖啡,凑近闻了闻,佯装不满地皱了眉。他走上前台,“您好,可以为我换一杯咖啡吗?”

“哦是的。您请稍等。”小姑娘声音都还在颤抖着。

“谢谢,我就坐在那里。”吴坤宇指了指自己的座位。

“是。”小姑娘双手囫囵擦了擦眼泪,忙开始着手准备。

吴坤宇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将已经开始泛凉的咖啡无所谓地推到一边,耸耸肩,低下头把圌玩自己的手表。丝毫不在意对方的眼神肆意在自己周围打转。

“您好,您的咖啡。”小姑娘看起来是熟手,速度很快。

“是。谢谢。”吴坤宇坐着,双手去接咖啡。特地将右手抬高,表面直直正对着那个男人。在抬起手的一瞬,设定好的手表内部摄像头咔咔咔连闪三下,将处于人群之后的男人的样子拍了下来。

“荣幸。”女孩显然是敷衍客套,说完了便兀自回到吧台里。

谢谢。吴坤宇微勾嘴角,喝一口咖啡,顿时唇齿间充斥了满满的可可醇香。他抬起头再次看了看那群人,但显然他们都处在欢愉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自己。那个男人也只是在他喝咖啡的时候扫了一眼过来,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借用换咖啡作为掩饰,拍下了他的模样。

目的达成,但是为了不引起对方怀疑,吴坤宇还是好耐性地在座位上看了半晌的冰川,这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不愧是比一般冰岛酒店价格都要昂贵的icelandica。洁白的纱帘,雪白的床单,一尘不染的白墙壁。整个房间似乎都被北极的雪覆盖,但橙黄的灯光又叫人不至于觉得像北极那么寒冷。生活用品一应尽有。吴坤宇打开冰箱,开了一罐啤酒,端坐在沙发前,自卡里导出两张面部截然不同的相片,等待着电脑中的眼膜扫视结果。

一个人的面貌形态可以改变,但他的眼膜却绝对不可能在短期内发生变化。

吴坤宇在赌。

他松了松紧握酒罐的手,三下五除二地喝光,把罐头踢到一边。扫视结果出来的很慢。

越是这样的等待便越是磨人。他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抬眼望了望屋顶的监控,轻车熟路把箱子拖到摄像头盲区,掏出自己珍爱的‘淘气鬼’别在腰间。

夜幕在等待中慢慢降临。游客们纷纷游玩归来,一个个兴高采烈。楼下白天还清雅无比的咖啡馆摇身一变,成了众人欢聚的摇滚酒吧。吴坤宇听着楼下的狂欢,眼睛死盯着还差一点就出现的结果。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绿莹莹的电脑屏幕闪着诡异的光芒。

Loading……

96%……97%……99%……

100%匹配。

不得不说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吴坤宇的内心雀跃了。他危险地舔圌了舔还留有啤酒苦涩味道的嘴唇,露出了嗜血的微笑。

我不再需要你的保护,我不再满足只躲在你的身后。我在学着长大。如水之就下。我已然长大。

让我证明给你看。我的亲爱。

接下来的两天吴坤宇凭借良好的专业素质和一副好皮囊,成功掌握了那一伙人的出入规律和房间位置。那个眼神阴狠的男人显然是这一伙人的头目。他独住一间,其余人三人一间。分别分布在他房间的左右两侧。

凌晨一点整,吴坤宇摸黑趴在自己房门上,果然又听到了那一群人东倒西歪的脚步声。他们每晚都要喝酒喝到很晚才回来。吴坤宇握紧枪,待他们纷纷关门进房后,才屏息慢慢打开自己房门。

深夜,酒店隔音效果很好,走廊里安静极了。吴坤宇拿着从酒店老板娘那里偷拿来的房卡,悄悄潜进了‘目标’的房间。果不其然,那人还是没有改掉一回来就洗澡的‘好习惯’。

吴坤宇邪笑一下,举着枪等在浴圌室外面。

蒸腾的水汽和舒适的按摩最能叫人四肢发软头脑发昏,连带着警惕也放松下来。室内地暖充足,所以即使是在北欧纬度最高的国家,他也只在下圌半圌身裹了条浴巾便惬意地出来。‘目标’人物似乎对于这家酒店的防护措施过于放心,居然连枪也忘记在浴室里备上一支。看来当年他们灭俞温家族也不过是仗着人多,并且出其不意罢了,并无任何技术含量。

吴坤宇轻轻绽开嘴角,夜的嗜血在体内翻腾汹涌。他忘记掩饰。

行动过程甚至简单地连计划都用不上。吴坤宇一个手肘直击‘目标’腹部,接着不留丝毫喘息之际便干脆利落地将其双手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持枪抵在对方太阳穴,冷酷迅速地扣下扳机。吴坤宇不费吹灰之力地圆满完成任务,在透过白纱帘的月光下,满意地看着那人阴冷的蓝色瞳孔一点点失焦无神。

白色浴巾浸染上鲜血,惨烈,绝华。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吴坤宇微抬脸颊向门口打量了一下,接着快速闪身,侧身持枪躲进浴室。唯一的计划之外。吴坤宇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发现是‘目标’的一名手下。估计他是见老大门开着,好奇便走了进来。他也并未打开大灯,倒在血泊中的老大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就是现在。吴坤宇抓紧时机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迅速地捂住他的口鼻,以免他叫出声引来更多同伴。同样地一枪毙命。

黑暗里只见一个高而消瘦的少年回身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弯腰将并未沾上指纹的枪动作轻柔地放在他们身边,接着步伐稳重地走出房门。并不忘细心地将门锁好,在门外圌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尹向谦早已应自己要求在今晚入侵了酒店的监护系统。所以吴坤宇非但不担心自己会暴露,反而张狂地冲镜头做了个大鬼脸。这才回到自己房间,飞快地换下带血迹的衣服,正要提起早已整理完毕的行李离开,却发现不知不觉中,一把小巧的左轮手圌枪抵在自己的脑袋。

房间里太黑,只能看清那人的大致轮廓。年龄与自己不相上下,动作轻快准狠,居然连自己都没能他是何时潜入房间的。看样子枪法也不会在自己和俞温之下。应该不是‘目标’的人。吴坤宇大脑快速转动,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不禁松了一口气。

接着猛地向后击肘。可惜不管是谁,阻拦他,都得死。

但是没料到那人竟敏捷地躲开这凶猛一击,枪口也因为防守动作从吴坤宇的太阳穴转移到了脖颈大动脉处。吴坤宇不敢再轻举妄动。

沉默片刻。

“小子,干得不错。”

来人带有笑意的声音很耳熟,而且好像并无恶意。吴坤宇在脑中分辨着,一时也不急着回击。

“怎么,不记得你V哥了?”V不开心地鼓起了包子脸,“真是的,每次闯祸都是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结果你还不记得我。”

“放下枪。”吴坤宇表面冷静自持,天知道他的狂暴因子正在体内拼命冲撞。

“啧。”V收起枪,又凑近了几分,伸出食指来抹了抹吴坤宇脖间的汗滴,笑道,“都说过了有病就不要晚上到处乱跑。走吧,小晨叫我接你回家吃药。”

吴坤宇白了V一眼,但碍于情况紧急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两个人提着行李堂而皇之地从酒店checkout,抛下此时身后的响铃大作和一片混乱,伸手拦了辆的士直奔机场。

直到两人顺顺利利地坐上飞机出境,才顾得上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V正在对付机餐里附送的一小盒酸奶齤,头也不抬,“从你离开二组开始。还害我在法兰克福淋了雨,现在感冒都没好。”

“活该。谁叫你跟着。”吴坤宇看着舷窗外面漂浮的白云。

“没良心的小子。”V倒也不生气,鼓起嘴巴。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早都不知道被谁毁尸灭迹石沉大海了。知道全K·S·有多少人觊觎二组的暗夜吴坤宇吗?光在法兰克福我就干掉了三组的两个。如果不是我在安全部,联合郑承烈瞒天过海,组织会那么轻易地放你出境吗。真以为全球通的签证和免安检的通行证是免费的啊。小子,要不是看在俞温的面子上我才懒得帮你。”

“嗯?”吴坤宇转头看向V。澄净的眼眸里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竟有些不屑,“我又不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小公子,不需要你当我保镖二十四小时保护我。”

“这不是保护,是帮助。”V的声音温柔,“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别人的帮助,坤宇。还有,你做的很好。”V大哥哥般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眼里闪烁着赞赏的光芒。

“嘁。”吴坤宇佯装毫不在乎,打掉V的手,径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小世子脾气在脸上一览无余。

还在对付那一小盒酸奶的V毫不在乎地笑笑,“你的病好了吗,吴坤宇。”

“我想,好了。”

第13章:海滩突袭

这次举办海滩派对的场地隶属郑氏名下,但具体承办交由梦海。这次派对也算是双方强强联手,表达彼此的合作诚意的良机。因场地有限,郑氏企业和梦海公司只能在各自员工中挑选五十名作为出席人员。同来的还有与之相关的商家和媒体,可以说是群星汇聚,璀璨非凡。

“怎么了一尘,脸色那么难看。晕车?”坐在杜一尘身旁的部长挺着啤酒肚,笑嘻嘻地把头顶的空调开到最大。

“没有。”杜一尘坐在他身旁,低头腼腆一笑。

部长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头顶仅剩的稀疏头发也有些泛白。胖胖的脸,笑的时候眼睛会眯在一起。他性格大大咧咧,为人极为爽朗,对刚进公司的杜一尘很是照顾。

“没有就好。”部长见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也就笑笑,以过来人的口吻低声郑重其事道,“不要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有时候人脉就是在这一辆车一个笑话里打下的。你还年轻有的是资本挥霍,可是要想在一个公司站稳脚跟只靠能力可是远远不够的哟。”

说罢转脸和营销部部长打得火热。

杜一尘默默思虑了一会部长的教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耳边充斥着一车人的喧闹。感到人世就如同这已连成一条黑线快速消失在视野里的树木一般,说不清楚处在其中的自己究竟是在前进,还是后退。

约莫四十分钟的车程,大家聊聊天谈谈地,时间也就过的很快,不至于叫人觉得枯燥难耐。一大群人呼啦下了车,带有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耳畔响起海浪拍打海滩的声音。女孩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摆着各种姿势拍照,男人们则多是点燃一根烟,安静地享受来自海洋的馈赠。

“杜一尘!”

“什么?”杜一尘听到背后传来部长的声音,忙跑回去,“怎么了部长?”

“我要去一趟厕所,你先进。哦,对了,帮我拿着手机。”部长笑眯眯地把手机塞进杜一尘的手里,自己笨拙地朝洗手间奔去。

杜一尘好笑地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滩里以行走的速度奔跑,左边裤兜里的请柬有一角被窝了进去,隐隐约约地随他的动作晃动。

“快点回来啊部长!”

“你快先进去,咱们部不能没有代表!”部长冲他摆摆手。

会场是一大片露天沙滩。金黄色的细沙铺陈脚下,柔软极了。两边整齐地码着餐车。餐车上铺着雪白餐巾,摆放着各式各样美味可口的海鲜和点心,任人随意享用。身材惹火的比基尼美女赤着脚,端了装有白兰地酒的餐盘,在场地里格外引人注目。

出于礼貌,杜一尘从迎面而来的女郎那里接过来一小杯,却并不喝下。他清楚地知道酒精是较爱情损害人判断能力和行动能力的第二大杀手。而今天,他扫视全场一派欢腾,是个大日子。

杜一尘随着人流接着向前走去,终于在一个彩色大太阳伞下的高柜台后面发现了齐广祯和尹向谦忙碌的身影。

“HI,准备的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杜一尘微笑着走到两人面前,顺势将酒放在面前的桌上,推到一边。

“还好,我们两个人应付的过来。”齐广祯正忙着开红酒,尹向谦负责将它们倒入玻璃高脚杯里。两个人都穿着普通侍应生的运动装,戴一顶纯白色的棒球帽。

“那提前祝你们工作顺利啦。”杜一尘灿然一笑,看见有人过来取酒便离开了。

“杜一尘!人事部的?”

“嗯。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才刚刚走回梦海公司集合地的杜一尘就碰到了满头大汗的营销部部长。

“你们部长呢?”

“他去洗手间了。”杜一尘有些狐疑,难道这么久了还没有回来吗。“可能是吃什么吃坏肚子了吧。一会就回来。怎么了?”

“总裁命令各部门部长集合。算了,反正你们部就来了你们两个人。跟我走。”

“……好吧。”杜一尘想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营销部部长去见总裁,江毅。

这个人他并不陌生。在组织给的资料上,每周财经报上,办公室里小姑娘们的谈话里,还有无数次路过他办公室,透过大落地玻璃窗都能捕捉到他的信息。

杜一尘渐渐眯起了眼,将他的挺拔身姿深深烙入眼底。

那个目标,江毅。

而今天仍旧一身笔挺黑色西装的总裁江毅正在检阅列队的各部长。杜一尘按照行销部部长的指示从队伍后面绕过去,站在了最后一个。

“嗯?人事部部长呢?”江毅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今天的这一聚会对梦海能否博得郑氏企业的投资和未来发展至关重要,他不希望有任何差池。

“我们部长身体不舒服,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见您。”努力平息下呼吸,杜一尘毫不畏惧地双眼直视江毅,微微欠身,笑容得体礼貌。

“一会他回来叫他单独来见我。”江毅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抬腿就要走的瞬间却不禁在这个人面前多停留片刻,只因着那似曾相识的面容。

“杜一尘?”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是。”似是一点都不惊讶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杜一尘只是低声答应。

没再多说什么的江毅点点头,带着助理走向了郑氏企业那边。满心都是杜一尘的眼睛。他的眼睛好似一泓清泉,清澈透亮。其中蕴藉着的沉稳、淡然、坚韧,摄人心魄。

“公事办完了?”俞温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看着江毅推拒了几个女郎的热情相邀,兀自走到自己身边站定。

“还没有。”江毅仍然保持着绅士的微笑,话语间却无不流露出对于应酬的厌恶。

“命该如此。”俞温眯着眼睛。

“江总,好久不见。”此次合作方郑承烈走过来。

“郑总,荣幸。”

俞温看和郑承烈交谈正欢的江毅,转身在纷杂的人群里寻觅季晨的身影。

“俞温俞温!这边!”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上,季晨兴奋地朝俞温又跳又叫。

“你在台子上干什么。”俞温费尽力气才从人群中成功逃脱,跑到季晨面前,昂着头,“都安排好了?”

“放心吧,有向谦他们呢。”

“这可是搭出来的空心台子,小心点。”俞温感受到颤动,生怕季晨一激动把台子跳塌了。

“听说今天还有个摇滚乐队和别的舞团助兴!”季晨笑得一脸满足,“说不定还可以和他们一块尬舞!”

俞温无奈摇摇头,这季晨未免入戏太深。

“一会舞台灯光变红就来这。”季晨伏在他耳边轻声道。

“嗯。”俞温点点头,目光却快速扫视人群。

他没有看见吴坤宇。

夜幕渐渐降临,简易舞台、提供酒水的伞下同时亮起了灯光,以至于会场不那么过于昏暗。还有不知从远方哪里照射过来的绿色远程扫视灯每隔十几秒便打进场里,更是给本就火爆的场面增添了一丝情调。

海边的烧烤架也架了起来,鸡翅和鱿鱼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音,配合调制好的独家酱料。醇郁的香味久久环绕在会场上空,吸引来了无数海鸟在岸边的短暂停留。

而手握手机的杜一尘此刻正站在相对较安静的场地入口处,焦急地翘首以盼。部长只是去上个厕所,怎么这么慢?嘉宾都已经到场的差不多了。他看着手持请柬零星入场的人们和拿着警棍在场外巡逻的安保人员,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

该不会是……突然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头盘旋。杜一尘按下部长手机锁屏键,部长小女儿可爱的嘟嘴照片映入眼帘。应该不会。

他幅度很小地摇摇头,仿佛这样做就可以甩走刚刚内心闪过的一瞬惊恐,回过头去看灯光璀璨的舞台。

乐队的键盘手已经开始弹奏,主唱抱着麦克风引得台下人一片尖叫。还有他们那夸张的妆容和一身朋克打扮。电吉他激昂的变奏惊艳全场,仿佛一道犀利的闪电,撕烂众人头顶的黑色屏障。

杜一尘跺跺脚,转过身继续注视着入口处。忽然一身黑西装男子闯入了视界,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杜一尘敏觉地将视线锁在他身上。他个子不高,相貌搁在人群里也算不上出众,最简单不过的黑西装白衬衫。好像没有什么异样。

杜一尘刚想笑自己是职业病犯了看谁都像杀手,就发现男子把一份请柬递给了入口负责接待的侍应生。

那份请柬,杜一尘微微眯起眼睛,有一个角微微窝了进去。

是巧合吗?杜一尘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距离部长去厕所已经快过了两个小时了。

他不敢多想,拔腿就往洗手间方向跑去。

场内仍然气氛愉悦。乐队精彩的表演赢得了全场人的欢呼雀跃,每一个人的情绪都十分高昂。男子一派轻松地进入了会场,甚至还和送酒的比基尼辣妹调笑了几句。

没人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摆脱了一干人等的江毅终于有时间回过头来,寻找散在人群里的俞温。不出所料,他正和季晨呆在一起。喧嚣里面,听不清两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只看得见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江毅站在远处默默观望片刻,抬腿迈步朝他们走去。

“嗨!江毅!”眼尖的季晨开心地朝江毅挥手,“江毅!这边!”

“在聊什么那么高兴?”

“小晨一看见跳爵士的姑娘就走不动。”俞温难得玩笑道。

“呀,俞温!”似是被说中心思害羞了的季晨打一下俞温,“我去后面检查我的团队!一会见喽~”

江毅笑着跟他摆摆手,转脸对俞温道,“那边有甜点。”

“怎么样,喜欢吗?”

“还好。”俞温的回答不可置否。

“你越是这样,越能激起我对你的欲望。”江毅丝毫不顾公共场合,捏一个泡芙放在俞温嘴边。

俞温笑着,就着他的手吃下。

江毅捏起他的下巴,在他嘴角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看,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开始喜欢我?”

“我记得我们约定好,你不能强迫我做出任何肢体接触。”俞温轻轻偏过头,甩开他的手。

舞台和周遭的灯光慢慢变暗,透出些危险的红色。

俞温瞳孔紧缩一下,拍拍江毅肩膀。

“你毁约了江毅。”

他的笑隐匿在诡秘的红色幽暗里。

等等,再等等,事情有变!郑承烈!

杜一尘飞快地跑回会场里,推开面前三两成堆的人,挤入拥挤的人群,眼看灯光正在一点点变红——这是任务进入准备阶段的信号。

该死,他现在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他喘着粗气,脑海里满是部长倒在男厕最后一个隔间的样子。

部长胖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着,瞳孔里充满恐惧。他心脏中刀,血染红了一整件白衬衫。人被随意地扔在地上。等到杜一尘跑进男洗手间的时候,血已经顺着地板砖缝流过台阶,滴到了外面。

滴答。滴答。世界安静地似乎只有这样的声音在循环往复。

一定是一组的人混进来了,想借此机会来抢二组的功,此刻贸然行动的话所有人都会很危险。

即使不是K·S·的正式成员,杜一尘也在几次出任务中深刻了解了各组间竞争的激烈和别组所用手段之卑劣。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目标人物江毅,让他处在保护之下。杜一尘冷静下来,瞪大了眼睛在浩荡人群里寻找江毅的身影。

与此同时,江毅也在人群中寻觅着一个人的身影。只是兜兜转转了好几个圈,错认了好几个身着白西装的。他眯着眼睛打量四周,只见舞台上换了三个性感女郎在跳SEXYJAZZ。难怪气氛搞得这么暧昧。江毅停在原地向四周张望,不再走动。

“向谦,准备好了吗?”齐广祯佯装作取酒的样子,从桌子下方抱出来一个大纸箱子搁在地上。尹向谦借着桌子作掩护,挑出狙击紧握在手里。

许久未出这种暗杀任务了,尹向谦不禁紧张起来。冷汗差点让他握不住枪柄。

“你确定由你来?”齐广祯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尹向谦没有回答,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K·S·的人都知道,尹向谦真正的强项在于计算机,而并不在实战。尽管他们都通过了最终测试并幸运在任务中存活到现在。可是……齐广祯尽管心下犹豫,手脚却十分利索地帮他把深色酒瓶摆在面前,为掩护枪口作准备。他想他明白尹向谦想要为二组做些什么的心情;而且论尹向谦的射击技术,他也许真的有些担心过度了。

“听我的命令。深呼吸,放枪的动作不要太大。”实战经验相对较丰富的齐广祯小声地指挥尹向谦。

“很好。目标,左手边八点钟方向。”

尹向谦听话地转脸过去,深吸一口气,耳边屏蔽一切嘈杂,静心静气。他耐心地等待前面那个碍事的波西米亚长裙姑娘走后,瞄准那个还停留在原地四处张望的目标,扣动扳机。

砰——

小心——

第14章:烟花寂寞

突然枪响。

已经蹲在桌子后面的齐广祯和尹向谦,电光火石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明明给所有枪支都装了消音器。

但情况紧急,没有时间留给他们管那么多。齐广祯和尹向谦收好枪,凭借一身侍应生的服装轻松逃过场外保安的巡逻,按照安排好的撤退路线,沿着海岸线一直跑。

海风腥味很重,混着氧气,被大口大口地吸进肺部。

尹向谦一个呼吸不畅,剧烈咳嗽起来,脚步也乱了,只得停在原地喘气。跑在他前面的齐广祯听到声响立即停下来,回身紧跑两三步,拽过尹向谦继续跑起来。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尹向谦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步伐跟上齐广祯。

两个人就这样,你拉着我我拽着你,一直奔跑。脚下的沙粒经过了一整个白昼海浪的洗刷,变得绵软。而侧身而过,掀起衣服一角的凉爽海风,则是让人感到一种由衷的说不出的畅快。

俞温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吧。

尹向谦这样想着,脚下不自觉又轻快几分。喜悦的小泡泡自心底汩汩冒出,很快变作足以充盈一整片天空的湛蓝色。自己,也终于可以为同伴们做一些事,而不是整天只窝在电脑前研究程序和战略指挥。

他轻轻回握住齐广祯拉着自己胳膊的手臂,看着对方也很自然的把手向下牵住自己,内心不禁一阵悸动。

你知道吗齐广祯,也只有举起枪,我才能感到离你又更近了一些。

也不知大概跑了多久,海滩PARTY的喧嚣被声声浪涛所掩盖。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行动仿佛已如隔世一般。

齐广祯和尹向谦气喘吁吁地爬上提前预备好的车,飞速换下侍应生的衣服,扔在后座。

时间衔接的刚刚好。

郑承烈的电话打进来。齐广祯看一眼明显紧张起来的尹向谦,笑了一下,滑下接听键。

“是,郑哥,我和向谦都已经上车了。”齐广祯把手机由右手换到左手,好笑地瞥一眼有些着急的尹向谦,用右手挡住他,防止他偷听电话。

“齐广祯!免提免提!”尹向谦压低声音,两拳打在齐广祯胳膊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屈服地打开扬声器。

“事情有些复杂。”

郑承烈那边背景很嘈杂。人们的交谈声,混杂着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呜鸣。单凭想象便可知晓那边的混乱境况。

“怎么了?”齐广祯忍下尹向谦紧抓住自己胳膊的疼痛,镇静地问道。而此时的尹向谦已经紧张的手脚冰凉,满手心都是冷汗。

“具体的还要等DUST脱离危险,清醒过来再说。”

“一尘?一尘他怎么了?”

“DUST左胸中枪,已经被送往医院。”郑承烈的声音一如往日冷静如冰,“现场发现了一组成员,子弹穿过心脏,当场毙命。”

“那……”齐广祯咽了口唾沫,“那江毅呢?”

“MISS。”郑承烈好像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那边的“郑总”打断。

齐广祯尴尬地听着手机中传来的嘟嘟声,转过头去看尹向谦。

尹向谦僵硬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一把放开在齐广祯手臂上抓出一大片红肿的手,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

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得很难过。

“别这样,千千。”齐广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握住他冰凉的两只手,圈在自己手心,“别这样。”

“抱歉,浪费了大家的时间和精力。”尹向谦哽住呼吸,死死咬住下嘴唇,只觉得整片湛蓝色的海都变得阴沉昏暗。

“没有人会责怪你。”

“可我会责怪自己!”尹向谦甩开齐广祯的手,“我不想再跟在你们身后了齐广祯!我知道我枪法不够好,格斗不过关,餐桌礼仪总考不及格……”

“可你是二组的眼睛,是我们所有人的指挥官。”齐广祯的声音很温柔,似绵软的云朵,又似轻柔的水浪,轻轻抚过尹向谦的心尖。

尹向谦红着眼眶,仰头看着齐广祯模糊地有些不真实的脸,嗫嚅道,“那又有什么用。不是还有一个关茂留在总部等着替换我吗?!齐广祯我不是小心眼,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害怕被你们抛弃。

“我知道,我知道。”齐广祯的指腹囫囵地抹去尹向谦的眼泪。自小就被父母抛弃的经历,在尹向谦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导致父母狠下心来将他遗弃。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可以换得他人的笑脸和友善。

所以在同一时期的训练生中,尹向谦总是最拼命的一个。凡是交给他的任务,他都竭力地做到尽善尽美。曾经齐广祯也认为他是个疯子,后来才知道,尹向谦只不过,不想被抛弃。

这样的心情,和他有着相同经历的自己又怎么会不懂。齐广祯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将尹向谦揽在自己肩上,轻拍他的后背。

“放心,没有人会再抛弃你了。忘记了我告诉过你吗,尹向谦是二组的光。”

齐广祯会一直陪伴在尹向谦身边。

“广祯。”平复下心情的尹向谦推开齐广祯,吸吸鼻子,装出一副泰然的样子,“齐广祯,你别对我这么好。”

“好。以后不对你好了。”齐广祯直看进尹向谦闪烁着晶莹的眼睛,“那你别哭了好不好。”

“你说谁哭了,我才没有。”

“是,你没哭。”齐广祯笑着从前面拿一张湿巾递给他,“你隐形眼睛花了千千。”

“下次换个牌子的。”尹向谦不客气地拿过湿巾,“我们现在去哪?”

“看来一组那个倒霉鬼帮我们拉了仇恨,所以警察暂时应该不会来调查我们。”齐广祯偏过头看他一眼,“要不要去海边兜兜风?”

“也好。”尹向谦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

车子一直沿着海岸线向前开去,没有尽头。

齐广祯将车停在一边,从后座上提出一大袋东西来。

“你拿的什么?”尹向谦用力甩上车门。夜风吹得他有些瑟瑟发抖。

“给你,穿上。”齐广祯扔给他专门放在车上的大外套,自己则提着袋子跑去前方,蹲在沙滩上一阵捣鼓。

尹向谦把齐广祯的外套裹在身上,站在原地默不吭声。

他有没有说过齐广祯认真起来的样子真的好看。认真地训练,认真地完成任务,就连他认真地拒绝自己的时候,都英俊潇洒的一塌糊涂。

“好啦千千。”齐广祯笑着跑回来,拉尹向谦和他一起坐在沙滩上。

“又要干嘛?!”

“嘘——”齐广祯孩子气地把一根手指竖在唇间,示意他安静耐心等待。

不出几秒钟,黑暗夜空里划过一道短暂的绿光,几秒之后伴随着一声小的爆炸,绽放出一朵玲珑的花朵。

是烟花。

尹向谦转过头去看沉浸在自己杰作中不可自拔的齐广祯。

他的眼睛里满是晶莹的光,濯濯耀熠。

“咻”又一颗淡绿的花朵自里向外的翻转,然后划过一个美丽的弧线,没落入涨起的潮头。接着又是一颗。烟花顺延既定的弧度,绽放在寂静的暗夜。

“怎么样,喜欢吗?”齐广祯看向尹向谦。

“一般。”尹向谦微红了脸颊,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右手却无意识地抓起了一把沙子,又放下,表达着他内心的紧张。“专门买给我的?”

“嗯啊,本来是想庆祝你任务成功的。”齐广祯傻笑着挠了挠头,“不过现在……”

他的话被短促的简讯提示打断。

“情况怎么样?”尹向谦很是担心受伤了的杜一尘。

“一切正常。”看完简讯的齐广祯把手机递给他。

“郑哥说你那一枪本来是要击中江毅,但是和你几乎同时开枪的还有潜伏的一组的那个。当时距离江毅很近的DUST为了掩护我们,挺身挡了一组人的子弹。而你那颗,不偏不倚,正中那个倒霉鬼的心脏。”

“也就是说……”尹向谦的眉目渐渐舒展开来,把字数不多的简讯又翻了一遍。

“千千,你真的是二组的光!这下一组损失一名大将,还顺带打草惊蛇,提前警报我们提高警惕。而且听说江毅从事发到现在一直守在DUST急救手术室门外,看来我们距离成功又近了一步。”齐广祯兴奋地接过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跑向车子。

“快走啊!回家给你开香槟庆祝!”

慢他一拍的尹向谦落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海浪依旧哗啦哗啦。

“齐广祯!”

“什么!”齐广祯停在原地,回身看着尹向谦。

夜风很大,吹散开声音,听不真切。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看他仍旧一脸迷茫的样子,尹向谦迈开步子赶上去。

“我说,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齐广祯低下头来,看着尹向谦裹着自己外套的滑稽样子,认真道,“因为我和你惺惺相惜。”

两串凌乱的脚印后,海浪一点一点舔舐着残留下的烟花包装纸,卷起送入大海深处。

原来,只是惺惺相惜。

尹向谦转身。

身后的海浪“哗——哗——”,仿佛嗟叹。

第15章:俞温回家

此时距离枪击案件发生已过去一个小时。

江毅烦躁地不断在急救室门前来回走动,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看还亮着抢救中的红色灯牌。

也许是因为天太黑,所以即使是始终保持着戒备状态的他也有那么一瞬时的分神。于是当他听到那声惊叫的小心,当他看着那个人毅然决然地冲到自己面前,江毅不可避免的大脑空白了那么三四秒。

等他反应过来,那个抿着嘴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自己公司新来的人事部人员的腼腆男子就已倒地不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一把打横抱起瘫软在地的杜一尘。

周围有人大声喊着快叫救护车救护车,外围的保安纷纷涌进场地里面。可这些江毅都顾不得了,他连救护车都等不及叫,便径自抱着他跳上自己的车,绝尘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终于明白为何俞温在聚会上一直和好友季晨在一起。

早该知道的,他们的演技一流。

“十分抱歉,发生了这种事情。”

“这其中也有我们的责任。”赶到医院的郑氏董事郑承烈眉头微锁,“我们会严肃处理这次事件,也希望贵方拿出你们合作的诚意。”

“放心。”一心牵挂着急救室里的人,江毅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只简单露面的郑承烈又坐一会,很快起身离开。这本身就不是他公司内部事情,也无需他多关心。

“医生!医生!他怎么样?”

“伤口距离心脏较远,没造成大的伤害。手术很顺利。”护士礼貌地拉开江毅,“这位先生,请让一让,病人需要安静。”

郑承烈眼角瞥一眼身后门一打开就拉住医生追问的江毅,不动声色。

好机会。

“啊,终于不用再陪江少爷跳舞了。”

另一边季晨和终于得以结束任务的俞温回到二组别墅。

“可惜这次还是没能干掉他。”俞温微微一笑,竟有些说不出的阴冷。

“嘟嘟这出苦肉计真是妙。”季晨开一罐可乐,喝两口。

“差点忘了,俞温,有人在顶层等你。”

“谁?”

“上去不就知道了。”季晨笑容狡黠。

那……那是……

依言爬上顶层天台的俞温怔怔望着不远处迎风而立的少年。

他还是那么瘦,宽松的大短袖简直就如同挂在他身上一般,勾勒出他的骨架分明。他似乎又长高了些,比原来更加挺拔,也莫名更加增添了一些硬朗的气质。

“怎么,哥,看见我不认识了?”吴坤宇痞笑一下,转过身来直看着俞温。

“坤宇。”只是叫了他的名字,俞温就觉得喉咙里一阵发堵。

吴坤宇轻轻笑一下,走过来牵住俞温的手。

“哥,我回来了。”

“你去哪了?”明知故问。

俞温心里仿佛有一只拼命要冲出牢笼的金丝雀在冲撞。

“去一个哥一直想去,却没有机会去的地方。”

“去干什么?”俞温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去做一件哥一直想做,却没有机会做的事。”

“吴坤宇,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哑谜了?”

俞温生气地一把甩开他的手。

“……对不起。”

沉默良久,俞温看着吴坤宇倔强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老实说,那两天你去哪了?”

“冰岛。”

果然。

“去干什么?”尽管面不改色,但俞温清楚。加速跳动的心脏骗不了他自己。

“报仇。”

“谁的仇?我的吗?!吴坤宇,我请你帮我报仇了吗?!”

俞温紧紧攥住拳,内心的愤恨无处宣泄。愤怒的火焰在心间欲燃欲旺,醺燃出刺骨的寒凉。

“吴坤宇,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俞温的事!”

“我没有资格,难道江毅就有吗?”吴坤宇毫不示弱。

“难道你宁愿让大家都为你一个人担心?!就因为你的恨,郑哥和季晨多少年护着你,齐广祯和尹向谦为给你报仇多少个晚上没合眼?!V又是牺牲了多少才找到他们在冰岛的行踪,你知道吗!”

终不再刻意示弱的吴坤宇言语犀利,一针见血。

“大家这么真心对你,为什么要推开我们。从加入二组那天,就说好是家人了,不是吗?”

“不需要!我俞温的家人早就死了!”

不,不是这样的。

一瞬间,俞温脑中闪过无数个说辞,可话到嘴边,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伤害。

不想在你们面前示弱。

不能软弱。

不想让家人,再一次离开我。

他痛苦地蹲下来。

不远处城市灯光与处于高处的他们遥遥相望,五彩斑斓的流光穿越车群,穿越寂厚尘埃,隐隐照在俞温的脸上。风毫无肆惮地来往,吹鼓起吴坤宇松垮的T恤,随即又很快平息。

许久,沉默。

吴坤宇慢慢蹲下来,捧住俞温的脸,轻轻帮他把额前的刘海拨到一边。

“俞温。”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出他的名字。

“俞温,你看着我。”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你逃不过,你躲不掉。它是枷锁,是牢笼,是命运里你的火烙,要囚你终老。

俞温直直看着吴坤宇的脸,却忽然发现他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为什么,总是说些伤害自己的话呢,俞温。”

“不论你再怎么否认,我们都会是家人。”他用指腹囫囵抹去他眼边的泪,“曾经你教我打枪,现在我帮你报仇。”

“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俞温,吴坤宇不是你弟弟。吴坤宇不需要躲在你身后,也不需要你保护。不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不需要。”

一时说不出话的俞温静静地抬脸望着吴坤宇。

城市的天空很黑。

夜风强劲地刮进眼睛,刺得他生疼。仿佛一夜之间就成长为一方男儿形状的吴坤宇,令俞温不知所措。

“我不再害怕黑夜了,俞温。”

那个曾经因为黑暗而狂躁的孩子展开双臂立在暗夜里。

“你给我热第一杯牛奶的晚上,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止会温暖我,也终将治愈我。”

所以他蓄意接近,竭尽所能留在他身边,为的,是那永无止尽的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俞温。”

经年已过。

俞温想。那个记忆里的孩子,果然已经长大了。他不会跟在自己后面叫哥哥哥哥,也不会再受了委屈就躲在自己身后。而那个问自己能不能换一杯巧克力口味的奶茶的吴坤宇,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长了这么大了啊。

他竟不自觉地笑了。

那个第一次见面高昂起头颅的淡漠少年吴坤宇,一次次被打倒在地再一次次挣扎爬起不肯服输的战士吴坤宇,偷喝奶茶被发现向自己撒娇的小奶包吴坤宇,原来,都是黑暗里,阴狠无情的暗夜,吴坤宇。

一直以来都是他错了,错把他当作弟弟来疼来爱,以为这样就是在赎罪。殊不知这样的俞温,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利用少年需要的关怀和疼爱,以兄长之名,捆绑他,束缚他,叫他感到温暖,自此再离不开他。

“对不起。”

俞温背靠天台栏杆,任风吹过衣衫。他的声音带了些倦怠,散在风里,飘渺地让人捕捉不到他的情绪。

“没关系。”吴坤宇笑道,“虽然我很小气,不会原谅每个人的对不起,但是如果是你的话,就没关系。”

是俞温的话,就没关系。

俞温不禁再去看吴坤宇,却发现印象里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已经能够将自己圈进怀里。

“在冰岛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所以我带了礼物回来。”

吴坤宇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不猜猜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神秘一笑,从兜里拿出来,举到与俞温眼睛平齐的地方。

是那个魔方。

因为在手中被转动多次,边角有了些不同程度的磨损。

吴坤宇三两下把魔方弄乱,再一点一点把它恢复原样。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直看得俞温眼花缭乱。

“你看,我把它拼好了。”

“俞温,该回家了。”

吴坤宇把魔方牢牢地捏在手中,露出宣告胜利的微笑,却没想到眼泪顺着俞温的脸颊流下,晶莹的泪珠汇聚在他尖尖的下巴,然后掉落在他的衣服上。

突然俞温上前一步,轻轻地拥住吴坤宇,用的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姿势。他抬起头,慢慢地去吻吴坤宇。

这个世界上仅此一个、独一无二的吴坤宇。

吴坤宇的身子有那么一刻钟的僵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温柔地回吻他。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吻。

吴坤宇极带侵略性地闯进俞温口腔,细细地舔舐过对方每一颗齿贝,似是在描绘一幅坚硬的石画。好心情地感受到石画也有些许颤抖,即将融化在热情似火的接吻里。

同样的火热自唇齿间血液里传递至全身上下。俞温的喘息越发地重,双臂忘情地环上吴坤宇的脖子。

什么导师,什么兄长,什么矜持。他俞温统统都不要了。仰着头承受对方如火一般的激情,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而要窒息。什么任务,什么世俗,什么仇恨。他俞温统统都记不得了。自始至终,他都活于一场自我欺骗。而现在,他终于为过去自己的溺爱行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原来都是,以爱之名。

如果不是爱,俞温睁开眼睛,将此时那个认真英俊的吴坤宇定格进心里最深处。

如果不是爱的话,你还要我对你如何好。

察觉到什么的吴坤宇微微一笑,笑眼里满是俞温亮晶晶的唇,还有亮晶晶的瞳眸闪烁。

自己大概是醉了吧。吴坤宇这样想着,不然为何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全是俞温。

像风一般拥抱住他,不顾一切地吻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的爱悉数传达给对方。一直以来恪守着兄弟师生,一直以来怕他生气而迟迟不敢逾越过那道红线。可我受不了了,俞温。

俞温,吴坤宇为了你,已经疯了。

雨点一般的吻疯狂落在他的额前,他的鼻梁,他的发鬓,他的唇边。

这是他怀揣在所有青春岁月里的秘密。

他的光。

第16章:短暂真心

病房

杜一尘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梦。那种感觉和庄周梦蝶居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梦里他似乎变作一团虚无缥缈的雾,亦或那团雾变作了他。风毫不留情地从他的胸口穿过。被风穿堂贯过的地方很疼。随着风,他被驱赶到了西边最靠近太阳的地方。阳光灼烧着他轻盈的纱衣。鲜红的血渗出来,将他染成了火烧云的颜色。

他看着地上欢腾的人群,竟然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那个自己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和两位侍应生说话,而后向场地外奔跑,等待了许久又突然向回奔跑。周围一片嘈杂,灯光很暗。那个男子的枪口在夜中闪闪发光。

巧妙的是他俯瞰才发现侍应生、江毅还有未名男子居然站成笔直的一条线。自己扑倒江毅后,侍应生的子弹没了阻挡障碍,径直朝男子而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内。

砰——

胸口又是一阵钝痛。

杜一尘被疼痛惊醒,蓦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右手上还插着输液管。他试着活动活动身体,可是左胸口连带左臂都犹如铅一般重,抬不起来。

阳光从窗帘外隐约透进来,鸟鸣时隐时现。

他猜现在应该已经是次日的清晨了。

“诶,别乱动。”忽然被喝住。

杜一尘转过头,是江毅。他窝在一旁的沙发上,神情很疲倦,眼里有些血丝。高级西装因为缩在沙发上的缘故而起了皱。天知道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教训别人坐直不要把衣服弄皱。

“小心伤口二次撕裂。”江毅跳下沙发,几步走到病床前,“想要什么我帮你拿。水吗?”

在看见杜一尘点头后,江毅立即接了杯温水来。

“小心点,我扶你。”江毅在他身后垫好枕头,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体半抱起来,靠着枕头坐好。

杜一尘的动作很吃力,连端起一杯水的力量都没有。江毅只好放下身价,任劳任怨地举着杯子,凑到杜一尘嘴边,一点点把水喂给他喝。

喝过水的杜一尘脸色渐渐好看一些,嗓子也不再烧的干疼。他摇摇头,示意不要水了。江毅再半抱着他慢慢躺平,还不忘拉好被子。

“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杜一尘尝试着发声,却觉得那干涩的声音不像自己的了。

“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叫我,这两天我都在。”江毅笑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是杜一尘,是吗?”

“是。”

“谢谢你救我。”江毅诚挚地道谢,“经过调查,袭击我的人已当场被一名巡逻的保安击毙了。”

“保安……”杜一尘微垂了眼睑,心下却偷笑。保安,是郑承烈惯用的挡箭牌呢。

“这一次受伤算工伤,公司会为你留职。住院费用由公司负责,你不必担心,好好在医院养伤。”江毅看看输液管,抬手将流速调慢一些。“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谢谢。”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江毅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杜一尘,神情变得复杂,“我想知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成长路上的人形形色色,妄图名利,穷尽一切手段利用他伤害他的人比比皆是。这个人,为什么要以命相抵?有阴谋吗?

杜一尘略吃力地仰脸瞧他。苍白的脸上微露出些笑意,轻声地,“本能。”

“本能?”

江毅眼光渐渐变得深邃,继而转为一种隐喻的情感。

什么样的人,才有置己身于不顾,挺身为他人献命的本能呢。

他默默站在他床边,看出来他又有睡意,体贴道,“好了,先睡吧。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身体感到困倦的杜一尘没有回应,想是已昏睡过去。

江毅细心检查了一遍仪器,确定没有什么意外征兆,这才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他有些累。

这次谋杀事发突然,单是安抚重要合作方郑氏,就让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加上来自媒体、警方的压力,他更是分身无术。江毅独自坐在病房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不但选好全场最佳狙击地点,连撤退路线和替罪羊也一并算计在内,当真是高手。江毅不禁想到俞温。和他定下一个月契约,在海滩事件后消失地无影无踪的WIND,俞温。

如此看来,这次也很难和K·S·撇开关系了。

真是可惜呢,本来只想和你们玩玩。江毅掏出手机,调出当初获取的资料,默默发送出去。

杜一尘一觉醒来,又不知外面已过了几个日夜。

窗外阳光明媚,鸟儿啼叫悦耳动听。墙壁上的挂钟指示现在已是上午九时。

江毅已经不在病房里了。杜一尘闭眼静听,确认房里无人才敢睁眼。输液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

这江毅待他也实在够意思。优待单人病房,房里沙发、茶具,乃至冰箱和简单厨具都一应俱全。杜一尘默默观察着房间。

“醒了?”

“!”努力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的杜一尘浑身一惊,受了伤的地方又是一痛。

“你是谁。”杜一尘警惕地看着他。

来人长相清秀,眉目中隐隐透出些温暖,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手里还提着粥和几个清淡小菜。

“医院的护工。江先生不在的时候,由我负责照顾你。”

丝毫不在意杜一尘的敌视,他旁若无人般从柜子里掏出饭盒,把粥和小菜分别放好,配着勺子和筷子,坐到他床边。

“既然醒来了就吃点东西吧。”

他微微笑着。阳光轻轻融进他瞳孔,说不出的暖意。

不过杜一尘还没那么快相信一个出现不过几分钟的陌生人。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多说话。”

他似乎看出杜一尘的心思,一勺粥塞进他的嘴里,却仍是温暖地笑道,“如果你不想暴露的话,DUST。”

他知道自己是DUST!这个名号就是K·S·里除了二组也鲜有人知。杜一尘心中警铃大作,一口粥含在嘴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放心吧,我没有下毒。”他笑起来的声音也好似阳光那般温暖。

“你到底是谁?”无奈有伤再不愿的杜一尘只得半坐着,任由对方给自己夹菜喂粥。

“一组HOPE,李衡太。”

一组的人啊。杜一尘将视线锁在他身上。

看起来笑容亲和,柔柔弱弱,倒是很适合护工这个工作。然而能进入K·S·的人都绝不止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又能在最终考核中过关斩将披荆斩棘,进入实力最强一组的人物,就更加不能小觑。

“等等,你说你叫……”

“李衡太。”

“HOPE……”似是不可置信,杜一尘瞪大了眼,“HOPE还活着?”

“我为什么死了?”仿佛知道他会吃惊的李衡太不答反问。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三年前就已经……

杜一尘再三看了看他的脸,心下做了断言。

可是什么时候组织里允许重复代号了?

“上面有鬼,组内派我查清楚。”倒也不避讳,李衡太大大方方将自己的目的摆出来,“我相信你也是一样。”

“……”其实尚未接到任何郑承烈指令的杜一尘不说话,此时他身上带伤,就算找个借口逃开江毅,回到组织的他也只会是累赘。况且此次任务,突袭,都有太多蹊跷,他需要时间整理。那么,干脆趁养伤把江毅彻底查个清楚也不失为因祸得福。将计就计的杜一尘表情狡黠。

“不过还是先让身体好起来吧。”李衡太温柔笑着再送一口粥到杜一尘嘴里。窗外阳光暖洋洋地笼在两人身上。

“怎么样?今天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是江毅。

“好很多了。劳烦您挂心。”

“说什么劳烦,我为你做这些是理所应当。”江毅看向护工,“医生那边怎么说?”

“杜先生的恢复状态很好,只要住院静养几个月就好。”李衡太回答地毕恭毕敬。

“那就好。”静养转脸去看杜一尘。

护工李衡太识趣地出了病房,还不忘体贴地为两人把门关上。

“早饭吃了吗?”

“嗯。”

“吃得什么?”

“一点粥,还有小菜。”刚刚和李衡太说太多话,体力有些消耗的杜一尘不由感到有些疲倦。

“想睡了?”江毅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

“没有。”

杜一尘感觉这个样子的江毅,无论是和在资料上获悉的,还是自己在公司里亲眼所见的意气风发的江毅,都有些不同。

“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江毅一本正经,毕竟是对方是因为自己才受伤躺在这里的。

“知道了。”这个哄骗小女生的口气又是为哪般。

见杜一尘面部表情凝重,江毅只当做是触到他的不好回忆,轻松转移话题,“你们人事部的同事都很有爱,集体联名上书要求来探望,可是被我拒绝了。喏,他们还写了慰问信给你。”

江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粉红色信笺放在桌上。

“谢谢。”杜一尘点点头,看他把信放在桌上。

然后……然后……然后在商场上一向能言善辩的江毅他,词穷了。

江毅忽然发现他对于这个性格有些腼腆内向的杜一尘毫无办法。他不是生意上的伙伴,可以抽科打诨从政治财经扯到娱乐八卦,再不济一群人一桌酒大家也能喝的热热闹闹从不冷场。

那些都是能说会道巧舌如簧的家伙。可杜一尘不是。这让找不到共同话题的江毅也有些懊恼起来。

“您好,输液时间到了。”正在这时护士推着医用车打破了房内的僵局。

“请将左手伸出来放在床边。”护士说话很温柔,抹药挂瓶扎针这些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江毅注视着接受输液的杜一尘紧抿嘴唇,面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套在病服里显得孤弱无助。兴许是怕疼吧。江毅注意到在针扎进血管的时候他有些瑟瑟颤抖。

“输液时间到了会有值班护士来换药。还有什么需要请按铃。”护士小姐礼貌地推着车离开,屋里又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输液的时候身体会感觉冷,要不要躺下?”

“好。麻烦了。”杜一尘也笑着朝他点点头,身体却在江毅伸手过来时不经意地向后靠了靠。并非故意,只是那些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让身体本能地对他人的亲近抗拒起来。

“虽然我没照顾过人,不过我会小心,不会弄疼你的。”会错意的江毅看出他的局促不安。

“先坐起来一下,我把枕头放下。”一边说,江毅一边将一只手臂试探性地环过杜一尘肩膀。看他并没有那么抵触后才渐渐放宽了心。另一只手轻轻将半立起的枕头放平,这才双手扶着杜一尘的肩,护他慢慢躺下。

“怎么样?没有牵到伤口吧?”

本该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的。可面对着照顾人动作明显生涩的江毅,杜一尘默默把疼痛吞咽回肚子里,甚至还勉强挤了分笑出来来安慰江毅。

“那就好。”江毅松了口气,帮他盖好被子就乖乖坐在床边的软凳上。“你想睡就睡吧,我在这里。”

“嗯。”

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几句稍微关切的的话语,杜一尘却感到心里有个地方的冰开始渐渐软化,如浪潮般呼啦一下全拍上胸口。

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做感动?

大概自己真的是因为生病脆弱太多了?杜一尘在心里笑自己。

那么多年的居无定所颠沛流离,还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对于家和关爱的渴求。多久了,都是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同时还要时刻提防着不能在睡梦中成为敌手的俎上鱼肉。多久了,在受伤疼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刻,希望昏死过去后身边有个人在陪。不管那个人是敌是友,杜一尘想他都会感激。

他偏过头,去看正在用手机处理公务的江毅。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明显。而他的指尖带有微热的温度,能直直穿透过单薄的衣服,抵达冰凉的皮肤。

那温度,是杜一尘一旦感受到,就不愿再放手的美好。

“怎么了,睡不着?”大概是感觉到了杜一尘刻意压低的呼吸,江毅抬起头发现杜一尘果然还醒着,不禁有些为自己呆在病房的行为感到些抱歉。

“对不起,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休息了?”

“睡太多了,现在不困。”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天。”江毅草草回复助理便收起手机。

“没关系,公事重要。”杜一尘微抬下巴,示意江毅不必太迁就自己。

“也没什么公事。只是那天派对上发生枪击这样的事件,有一家媒体穷追不舍地想要采访罢了,交给助理去处理反而更好。你知道的现在的媒体就会捕风捉影。”

听闻此言的杜一尘却轻轻锁了眉头,“采访……我?”

没想到杜一尘是如此心思玲珑智慧聪颖。江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视线触及到杜一尘眼睛时就败下阵来。嘴巴比大脑更先承认,“嗯。不过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打扰到你和你的家人的,你只安心养病就好。”

“嗯。”杜一尘无任何意义地答应一声,面上表情忽然隐约落寞。末了他轻轻补上一句,“我没有家人。”

“抱歉。”江毅看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便知道一定是自己说错了话。

两个人就此又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江毅是因为尴尬而不知如何再次开口,杜一尘则是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满是久违的尘封家庭破败的模样。

他的家,在薄薄暮光中,有着柔暖灯光的那扇窗子里面,在绿茵大海窗帘的里面。他的家,最顶层,离天空很近很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的家,人去楼空,容颜破败惨淡,在记忆里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模糊。

不知不觉,无声无息中,一睁眼,他的家,就已经分崩离析。

“你小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陪你玩吧?”

“也没有很多。”江毅空了几秒时间思考,才缓缓回答,“我从小母亲就不在身边,当时家族事业正是开创阶段,父亲应付公司上的事情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顾得上陪我。”

“不过后来长大上学出国就有很多同学。”江毅接着回忆,“有人跟我一起上课吃饭看电影尬舞。”

“真心的?”

诧异他居然会关心那些人对自己是不是真心。江毅脑海里闪现出很多画面。上课时他一个人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无人靠近,吃饭时莫名其妙周围坐满了争抢着做自我介绍我家是某某公司,看电影的两手边永远不是可以一起讨论剧情吃爆米花的朋友,尬舞时自己一个人独挑一群……

“……不重要。”江毅自顾自摇摇头,“至少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我。所以真不真心什么的,不重要。”

“是呢。”所以活该被骗。

“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我说,知足常乐,好习惯。”杜一尘努力提高说话音量,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忍不住撇撇嘴。

看见他这副生动表情的江毅不禁笑了笑,但还是关心道,“没事吧?还疼不疼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按铃。

“别。”被杜一尘坚决制止,“白大褂太烦。”

“好吧。”尊重病人选择的江毅起身轻轻坐在床边,不放心地轻轻掀开被子,“让我看看有没有撕裂伤口。”

“没有。”杜一尘斩钉截铁地回答。一手也因为在输液而无法拉下被子,只得以极其严肃的眼神严厉谴责江毅这一不正经行为。

“咳咳。”确认了没有造成伤口再次撕裂的江毅慢慢把被子给杜一尘盖好之后,这才发现自己适才的动作有多么暧昧。

“对不起。”他弯着腰,眼带笑意道歉。

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江毅可以清晰地看到杜一尘脸上细细的绒毛,近到杜一尘只要大力点呼吸就能感受到江毅的呼吸。

“抱歉。”江毅忙不迭直起身来,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伤口有没有出血,没有别的意思。”

杜一尘一脸‘我信了我真的信了’的表情看着他。

“真的。”江毅满脸认真。

“快点睡吧,说了这么久话。不累吗。”

杜一尘刚想摇头便被江毅一连串的话打断,“好了我知道你累了谢谢你陪我聊这么久不过你现在是病人医生说病人需要十分充足的睡眠。呐,现在,睡觉。”

“书上说,资本主义是引发一系列暴动和社会不安定的源头。”憋了半天,杜一尘终于难得说出来一个长句子,而不再只是用点头摇头来回答。

江毅听到他小声地辩驳,好笑地帮他把被子朝上拉,盖严肩膀。

“你喜欢看书?”

“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杜一尘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顾,满足地把半张脸也窝进被子里。

“尽信书不如无书。”江毅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将午后炎热的太阳遮挡在窗外。

“等你伤好一些了我给你带书过来。”

“真的?”

“真的。”

“真心的?”

“……”他又伸手为他压了压被角,“睡吧。”

第17章:闲暇日常

K·S·二组别墅

夏天天总是亮的很早,刺眼的阳光照得俞温再睡不安稳。他轻哼一声,翻个身,却发现旁边的位置空了。

嗯?俞温揉揉惺忪的睡眼,一向都要赖床要自己叫好久才起来的吴坤宇呢?正疑惑着,吴坤宇倒自己推门进来了。

“醒了?”

“嗯。”俞温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小口水润润喉,“现在几点了?”

“八点多。”吴坤宇体贴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俞温,“无聊,今天还是没有任务,你可以再睡一会。”

俞温擦擦手,将纸巾和水杯都递还给吴坤宇,“毕竟是个大单,还牵上了一组的人,上面也要时间来处理的。”

吴坤宇笑了笑,“快起来了,早餐我已经帮你留好了,在厨房。”

“嗯?这么体贴啊?”俞温面带揶揄,又缩回床上躺平,笑,“我发现那天之后,这个吴坤宇变得越来越不像之前的那个吴坤宇了啊。”

“那你比较喜欢哪个吴坤宇?”知道对方不过是在逗自己,但吴坤宇还是配合地坐在床边附和。

“我啊……”俞温扫一眼笑容灿烂的吴坤宇,转头道,“都不喜欢。”

“真的吗?”吴坤宇明知故问,俯下身子。

俞温轻车熟路地挂在他脖子上,任由他将自己带着坐起来。

“那我也不要喜欢俞温了。”他瘪了瘪嘴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小子,叫哥。”俞温轻敲吴坤宇脑门。

“是。俞温——哥——”吴坤宇刻意拖长腔调。“那么俞温——哥,我们可以去洗漱下楼吃早餐了吗?”

“成了。”被抱到房内浴室的俞温高冷地在吴坤宇脸颊上印了一个吻,“赏你的。”

“那快点下来!”

“知道知道啦。”俞温把回头叮嘱自己的吴坤宇推出了浴室。

尽管竭尽全力克制自己,可最后还是陷下去了。俞温看着镜子里笑意盈盈的自己,捧了把水泼在镜面上。

这个人,可是劫难啊。

俞温抹去散开的水流,抬眼在镜子里看见那个笑靥明艳的吴坤宇,终于眨眨眼,笑了。

管他呢。爱情不本身就是一场劫难。

俞温与吴坤宇,不过爱情而已。

此时是夏季燥热的下午,窗外蝉鸣不断。

因为江毅的任务MISS,组织为了闭风头而暂时取消了二组活动。不想去总部训练;出门的话会被安全部的跟踪;V不知道忙些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没有任务的人生真是太无聊了。每天都只能闷在别墅里躺尸的齐广祯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发现没有中奖,嘁了一声,随手扔出窗外。

俞温和吴坤宇也不知道窝在房间里干嘛。

他坐在地上,打开电视想打游戏,忽然发现他随叫随到的玩伴不见了。

准确点说,是尹向谦不见了。

“谦谦?!向谦?!”可是没料到叫了两声都没有得到来自尹向谦的任何回应。齐广祯把游戏手柄丢掉一边,索性站起来,“尹向谦!”

“别喊了,总部呢。”吴坤宇从房间里探头出来,打了个呵欠。

“啊?他去总部了?他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齐广祯挠挠头,“他去总部干嘛?”

“谁知道。好像是练枪还是什么别的。他没告诉你?”吴坤宇翻了个白眼,“怎么这么久了还连个尹向谦都看不住。”

“小兔崽子说什么!”齐广祯一把抄起桌上的啤酒就要往楼上扔。吴坤宇探头朝他做个鬼脸,赶忙关紧房门。

不过尹向谦去总部怎么都不跟自己报备呢?齐广祯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有些无力地看着刚才因为用力过猛洒在地板上的啤酒。嘴上骂了一句,进浴室取拖把。

清洁完地板洗手的齐广祯抬头,看着镜子里五官端正的自己,笑了一下。

很久以前,在没有进入K·S·之前,他就学会在镜子里对自己笑了。他满意地换着角度来欣赏自己的笑脸,一边看还一边细着嗓子做声带模仿。

“嗨,我叫齐广祯。你好吗。”正常的声音和镜子里的人打招呼。

捏起嗓子,“我很好。只是看起来你不太高兴,有什么心事吗?”

“我的好朋友尹向谦不理我了。以前打游戏都随叫随到的。”

“你有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吗?”

“没有吧。那天在海边我还和他一起放了烟花。他看起来也挺开心的。”齐广祯很无辜。

“那就不是你的问题。一定是你多心了,你朋友说不定正在赶回来和你道歉的路上。”

“真的吗?”故意压低声音,齐广祯冲镜子里的人吐了吐舌头。

“当然是真的。”再捏起嗓子来,“你不要想太多。尹向谦怎么会离开你呢。”

尹向谦为什么就不会离开你呢。

路过的俞温摇了摇头。这样的信心尹向谦都没有,齐广祯你又是从哪冒出来这样的自信。

共事这么多年,齐广祯和尹向谦的相处方式从来没人看懂。齐广祯很照顾尹向谦,尹向谦也始终陪伴在齐广祯身边。两个人无论做什么几乎都形影不离。

如果是两厢情愿,那就早该在一起。

俞温打开冰箱取一袋曲奇出来,听着齐广祯还在和尖着嗓子自己和自己对话。话题已经从尹向谦扯到了最新出的饶舌单曲。

郑承烈和季晨在大约晚餐时间回来,还带了披萨和红酒。五个人围在桌边,热热闹闹地享用晚餐。只是齐广祯仍然感到缺失。他偶尔抬头望望玄关,继而失望地低头咬一大口披萨。

“诶,向谦怎么还没回来?”季晨看看表,疑惑道。

“不管不管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该回来自己就会回来。”吴坤宇嘴里含着披萨,说话嘟嘟囔囔,听不清楚。

“就你最小,还说谁是小孩。”

对季晨的揶揄置若罔闻,吴坤宇递一块披萨给俞温,“给,不要被齐广祯抢光了。”

可齐广祯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就径自闷头咬自己盘里的披萨。一向活泼的他忽然沉默下来,还真是叫人有些吃不消。就连队长郑承烈都看出来了些许端倪。

“向谦在总部,很安全。”

“哥你怎么知道?”齐广祯听到向谦这两个字眼睛瞬间变亮,抬起头望着对面的队长大人。

“他去之前跟我打过招呼,我批准他去的。”郑承烈给自己添了点红酒,“他的枪法的确需要再训练。”

“哦。”不是听不懂郑承烈的话中所指,齐广祯默默鼓起脸颊应了一声,说不上来心中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尹向谦他,会变得越来越强吧。

齐广祯怔愣片刻。

一直以来都跟在自己身后的尹向谦,也要变强了吗。

他看看桌上还有一个未开封的牛肉披萨,拿起来端进厨房。

“我给尹向谦留一点。”

“你这叫一点,这是一半好吗?”

等在餐桌旁的吴坤宇和季晨不满地看着重新被端回来的盘子里的寥寥几块,上手把它们瓜分完毕。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齐广祯躺在沙发上,无聊地看着指针一圈一圈向前跳跃。楼上四个人凑在俞温房间里组队玩战地,吵地不亦乐乎。

我这是怎么了。齐广祯不禁纳闷,什么时候自己对尹向谦这么上心起来。居然推脱了俞温的邀请,自己坐在客厅里等尹向谦。而尹向谦又是什么时候这样疏远自己。

似乎组内每一个人都知道尹向谦的动向,却唯独他齐广祯被置身事外。这又是为什么。

门外传来汽车轰鸣,齐广祯立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守在门边准备在尹向谦开门的时候吓他一大跳。可是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有脚步声和掏钥匙声。他失望地打开门,朝只亮着两盏灯的院子望了两眼,没有尹向谦的任何踪影。

不自觉地叹息,他关上门,走进客厅,无所事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广祯在楼上那帮人吵闹的游戏声和叫喊声中昏昏沉沉,都快要睡过去了。门外忽然再次传来一阵汽车轰鸣,然后是开关车门,脚步声,掏出钥匙,开门声。这一次齐广祯已有些心灰意冷,没再激动地跳起来。于是疲惫归来的尹向谦只看见躺在沙发上,眼瞪天花板的齐广祯。

“你去哪了?”

“回总部啊。”尹向谦把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一边换鞋一边回答。

“你去总部怎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而且我走的时候你还睡得像个猪。”尹向谦轻笑一声,走进来,“楼上干什么呢,那么吵。”

“刷战地呗。季晨都死了五回了,没技术没水平。”齐广祯坐起来,但就是不看尹向谦。

“哦?那我要上去看看,好久没玩,都手痒了。”尹向谦兴奋地三步并做两步朝楼上奔去。

“喂!”不爽他就这样无视自己的齐广祯喊一声。

“怎么了?”尹向谦站在楼梯上回身。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忘了总部的伙食供应还是不错的哟。”尹向谦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齐广祯话里蕴藏的期待,又亦或是,刻意忽略。

他转过身,蹬蹬蹬蹬跑上楼去,撞进俞温房间。

“快快快小晨,快给你谦爷让位!!”

“看我怎么干掉他们!”

“滚开尹向谦!瞎按什么!有本事去抢你队长的电脑啊!”

砰。房门不知是被谁一把甩上。关掉了一室的喧嚣。

齐广祯怔怔地看着楼上,许久才憋出来一句,“哦,好吧。”

他走进厨房,留在盒子里的一大半披萨早已经冷掉了。油渍寖入纸盒底部,看了直叫人反胃。反正放到明天也会坏掉。

他切好一块,咬了一点进嘴巴,有点苦涩有点油腻,使劲咀嚼,配一大口冰水,才终于得以把它咽下。

齐广祯心烦意乱地喝光杯子里的冰水,再看了看卖相难看的披萨,把剩下的放回盒子,接着弯下腰,把它们一起,扔出窗外。

第18章:一组组长

让时间再向后推移,直到凌晨一点。著名红灯区一家酒吧内。

真是晦气。V再次毫不客气,甚至是有些粗暴地抓住伸向自己下身的狼爪,捏紧,用力向外扭转一百八十度。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他全然不顾,目不斜视地出了这家以滥交出名的gaybar。

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小伙子们为什么总喜欢出入这种地方。难道只有这样才能彰显自己的品味和时尚吗?V表示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不过十一组和八组的小子们还算识相,看到安全组的人出面便不再闹事,否则有他们好看。

V皱着眉头掏出湿纸巾擦了擦手。不禁在心里抱怨,也真不知道是不是受世界金融危机影响,组织也和美国大兵一样需要降低征招标准才能募聘到新血液了吗。话不投机半句多,接下来的半句还要看谁打得赢谁先说。还连带着作为安全组的自己跟着大半夜都不得安生。

他把纸巾和包装纸一并丢进垃圾桶里,忽然顿住脚步,微偏头看看斜后方灯光下摇晃的阴影,止不住扬起了半边嘴角。

还学电影里来跟踪报复这一老套戏码。这倒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啦小子们。

难得V有了一丝玩心。既然被扰了好梦,回去也再难以入睡,不如干脆陪他们玩一局。

这样想着,脚下发力,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般消失在街头巷尾。

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看起来比白天要宽阔几倍。V笑嘻嘻地时而加快脚步,时而又时刻关注着对方,在对方快要跟不上的时候适时放慢步伐。表情轻松地和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过在跑过两个街头的他隐隐觉得了不对劲。这好像,是一个经过严密部署策划过的计谋。那些人每在自己放慢脚步时便会换另外两人跟上,但好似对方也在保存实力,并不急着将自己逼入绝境,反倒是陪着自己在玩。

而这计谋绝不是十一组或八组那群浑小子想的出来的,倒像是……

都怪自己之前过于轻敌。V不禁有些懊恼,但仍然镇定下来,保持缜密清晰的头脑。再看看那两个明显训练有素的黑衣男子,转个弯,加速朝出现在街角的一个漆黑巷子跑去。

果不其然,那两名黑衣人只是顿足于巷子口而不再跟着自己,这说明他们上司就在里面。V了然地笑了笑,似是跑累了,停下慢走两步,缓了缓气,突然一个漂亮回身,在为自己寻找掩体的同时两枪迅速干掉了巷口的两个人。

他可没打算就此束手就策。

“呵,身手倒不错。”

V听到声音的一刹那身体有些僵硬,紧接着便感到有一把枪抵在自己后脑勺。

“别乱动,枪子可不长眼。”

来人长相清秀,半长的刘海遮住左边眼睛,说不出的阴柔。身材并无传说中的那么威武,也不知他是如何在总部那个炼狱存活下来,并爬上了一组组长的宝座的。

“找我有何贵干?”V听罢也不再挣扎。来人似乎并不打算就在这将他正法,否则他先前就已有无数次机会将自己一枪击毙。

“正常台词难道不应该先问我‘你是谁吗?”来人似乎对于V不按套路出牌感到很是惋惜。

“那看来只好我自己自我介绍了。你好,K·S·行动组第一组组长,金原。我们好久不见,李恒泰。”

“这么久了,你还是阴魂不散。”V昂起头,毫无畏惧地直视那人的眼,“你知不知道无故袭击安全组的成员,我有权将你就地正法。管你是一组还是十一组组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是吗。”金原瞳眸一凛,周围温度骤降,肃杀之气腾空而起,逼迫地V不再笑脸相对,严肃起来。

“如果是你安全组的人先犯了大忌呢。”金原的神情里隐隐透了些杀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在一组的武器上动了手脚。要不是太相信安全组的人,他没有提前检查枪支,否则怎么会白白便宜二组那帮傻货。”

“还有你,李恒泰,”他揪住V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墙上,一字一顿念他的名字,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脸,竟显出说不出的阴森。

“你以为你和他叫一样的名字,我就会放过你?当年若不是你执意孤行,衡太他又怎么会死。而罪魁祸首李恒泰,你,居然还有脸活到现在!”

“旧账翻够了?”V也一改往日的善颜。曾经的恨,还有撕心裂肺的恨,自他脚底顺血液直窜至脑门。他咬紧牙根,拳头紧攒,却仍是克制。

他始终记得两个人从孤儿院被将军收留,李恒泰坚持要与自己起了相同字音不同字形的名字,代号一为V,一为HOPE。

‘这样,李恒泰和李衡太永远心似一人。’

‘李衡太代表希望,另一个李恒泰代表胜利。’

‘有了希望,才有胜利。’

他仍记得,说这话时,素来严肃寡笑的李衡太,轻轻扬起了嘴角。阳光轻柔地融进他弯弯的眼里,像极了自己人生的希望。可他却,杀了他的希望。

“还有那首愚蠢的自由之歌。”金原渐渐放松了手臂的力度,但语气依旧凶狠,“现在他自由了。要不了多久,你也就自由了。别以为将军宠你,你就可以目无法纪。告诉你,没有了将军,你和二组也不过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废物而已。”

“将军?”V直觉不好,“将军他怎么了?”

“还记得将军说过他死后想要怎么样?”金原的语气轻蔑,却夹杂着些微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记得。”

以前训练的时候将军总会以此来恐吓大家‘再不好好训练,我就将来把你们都烧成骨灰和我一起洒在海里!’

“估计你现在去太平洋找他还来得及。”金原挑起一边眉毛,面目狰狞。他一把扔开V,在自己衣袖上擦了擦手,“下次再这么插手行动组的事,不管抓不抓得到把柄,我都会手下无情。一组,我们走。”

话音未落,一个个少年紧接着从房顶上、黑暗拐角里悄无声息地跳出来。他们手持枪,面色冷漠,跟随在金原身后,犹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市一角。

唯有一人临走之前缓缓回头。

立在墙角呆呆望着的V与他对视两秒,心底忽地泛起了莫名涟漪。

他看他的眼神,竟似极了他曾经的希望。

可又怎么会,他的希望早在多年前就已湮灭。

静默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踱步到巷口。他低头看见依旧倒在那里的两个人不自然地叹了口气,不禁还是骂道,该死的金原,居然把善后这种恶心的事情留给自己。

他轻车熟路地给尸体打上标记,联系同在周围的安全组人员来收拾。忙碌完毕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恍惚,在巷里看到将军的背影。

他一身海蓝色,隐匿在黑暗里,静默着回首。

伟岸依然,威严依然。

当年K·S·还尚处在幼稚时期时,便是将军他一手将自己还有郑承烈,季晨,俞温还有面前的金原打造成为无所畏惧的,强大的有如怪物一般的存在。

记忆中的将军总是一身海蓝色军装,代表荣誉的勋章挂满了一整个左胸膛。他从不喜形于色,也从不心慈手软。但并没有人在严苛残酷的训练里憎恨他半分,因为尚且年幼的他们都清楚,没有人在逼迫他们成长。

将军于他们,是慈爱如父亲,严厉如导师,是年少成长道路上所有的憧憬。将军很爱干净,每一次用完枪后总会将其擦的干干净净。他教会他们如何使用,更将一种敬畏的心情也同样传达给了他们。

训练时,将军总是会偏爱自己和郑承烈。他总是说郑承烈的能力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而自己的个性与脾气简直就是年轻时候他的翻版。

而偶尔温情的将军摘掉冷酷面具,也还是会摸摸自己的头,在夕阳下比比自己的身高,说,如果我的孩子他像你一样活着,大概也长得有这么高了这样煽情的台词。

而从前V只知道将军姓金,却不知道他也曾有过爱情与孩子。

V向前踉跄两步,想要靠近将军。他想问他是否真的就化成浪花,去完成要时刻守护这个国家的夙愿。

可等他再眨眼,便又只剩下满目黑暗,以及满心担忧。

“郑哥,V远程找你。”

V?

郑承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看看正看球赛看得热闹的队员们,低头跟着齐广祯进了会议室——尹向谦提前装过反监听设备,也是此处别墅唯一可算作尚且安全的地方。

“LEO。”

“查到什么了?”郑承烈直觉事情不会简单。

“我刚执行任务被金原拦截。他说了些关于将军的话。”

“将军?”

“是。”不知是否因为刚逃离黑巷的关系,V的神色忐忑,“将军多久没有露过面了?”

“算起来,也有一年多了。”郑承烈思考片刻,“难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目前一切还都只是猜测,不好下定论。我们得尽快搞到江毅手里的资料。还有,一组要补充人员,你放在总部的人得尽快调走。”

“明白。”

“有人来了,回见。”画面上的图像开始扭曲很快消失不见。

“郑哥?”齐广祯担心地看着一言不发的郑承烈。

从和V通话结束,他的面色就始终很沉,看不出情绪。

虽没能亲眼目睹将军的英姿,但那个如传奇一般的将军,以及将军之于郑承烈的重要性,齐广祯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今晚的通话,不要告诉他们。”沉吟许久的郑承烈缓缓开口。

齐广祯上前一步,默默将手搭上郑承烈的肩膀。

印象里,郑承烈总是以领导者的姿态降临,周身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威严气势。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一不显露出天生的王者风范。他是天生的领导者,也正因如此,才能让所有人都乖乖接受他的领导。

“哥。”齐广祯拍了拍郑承烈的肩膀。

“目前一切都只不过是猜测。不能叫他们平白担心。”郑承烈的目光终于沉寂下来,深邃而无望。

“是将军坚定了我成为LEO的决心,是他教会我强者才有资格谈爱,和保护。”他的声音低沉,“将军那么强大,不会轻易出事。”

重重叹息一声,郑承烈闭上眼,那日将军谆谆教导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将军一身海蓝色军装,孑然而立在洒然阳光下,头颅高昂。

“你想变强吗,郑承烈。”将军的面孔在阳光晕染下愈发棱角分明。

“想。”

“你知道为什么要变强吗。”将军背手而立,“K·S·里的每一个人都想变强,都不想向别人俯首称臣。因为他们知道唯有变强,才能活着走出这个炼狱。但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金钱,权利,荣誉?郑承烈,活着,和变强,都应当有一个信仰。”

将军两根指节抵在自己的心脏,“这个信仰要足够坚定,足够强大。只有这样,它才能支撑着你,活着,还有变强。”

“郑承烈,你的信仰,是什么。”

是恨,将军。

郑承烈睁开了双眼。将军似乎含笑的面容留在昔日,丝毫不变。

亦或是爱,将军。

是整个二组。

是季晨,将军。

第19章:最后考核

K·S·总部凌晨四点半

睡得香甜的关茂突然被床头呼机的警报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来,却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叶晟林的紧急通知。从前他也曾这样做过几次,为了驱使自己更勤奋地训练,以及锻炼自己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关茂快速套上衣服,匆匆向训练场跑去。他可不想迟到,然后饿着肚子被罚跑圈,还有往返蛙跳。然而等到了露天训练场,看见自己面前并立的三个人,关茂才彻彻底底地傻了眼。

“好久不见,关茂。”季晨笑着冲他摇摇手,“速度不错。”

“今天是你接受终极检验的日子。”叶晟林还是眼睛弯弯,“郑承烈和季晨专门来对你进行训练成果验收。给你五分钟准备时间,我们一会见。”

关茂站在原地呆楞半秒,反应过来便又风一般跑回宿舍楼。内心里的雀跃丝毫不慢于他脚下的速度。而训练场里三个人的较量还远没有结束。

“关茂的训练课程进行到哪一步了?”郑承烈翻阅着关茂在总部的训练记录问叶晟林。

“普通训练差不多已经达标,前两天他也完成了VIP安保任务的训练和SERE(生存、逃避、抵抗、逃跑)高级课程的学习。”

“看样子进展不错。”季晨放下关茂枪击课程的记录表。

“抗压和临场应变能力怎么样?”

“结果我们不是都有目共睹吗?”叶晟林笑着反问。

“希望如此。”郑承烈冷哼一声。

说话间时间溜得很快。关茂跌跌撞撞地再次回到训练场,宣告测验开始。第一天先是PT训练,也就是俗称的体能训练。

4英里的限时跑对于经历了叶晟林严苛训练的关茂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他轻轻松松完成的时候,太阳才不过刚刚跃出地平线。关茂双手撑膝大口喘气。抬起脸畔的他不会错过郑承烈眼底一丝满意的笑意。

“休息五分钟,接下来还有俯卧撑,仰卧起坐和引体向上。”郑承烈冷酷的声音响起。

“加油哦,关茂。”季晨和郑承烈比肩站在一起,露出好看的酒窝鼓励气喘吁吁的关茂。

“谢谢。”

五分钟很快过去,一直笑而不语站在一边的叶晟林对于时间特别严谨。只听他一声令下,休息完毕的关茂立即收敛笑容,投入了仰卧起坐测试。

起初他的节奏保持得非常良好,呼吸也很均匀。但很快郑承烈就冷着面来到了他旁边,开始重复一些数字。“10,10,10,”然后满意地看着关茂呼吸出现一些紊乱,继续道,“10,11,12,12。”

很快关茂的节奏就被打乱。他不得不张开口努力调整呼吸,一边红着脸听郑承烈重复数那些他做得不规范的动作。

“30秒。”叶晟林还是笑着,看了看秒表。

“离最低目标还差10个哦。”季晨也走过来。

关茂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达不到标准,就代表他连最基本的体能素质都不具备,那么接下来他也不会如预料中那般进入梦寐以求的二组,成为他们浴血奋战中的一员。要知道,进入K·S·,和进入K·S·二组,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又慌张又羞耻,只能竭尽全力加快了速度,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10秒。”

关茂内心的慌乱被恐惧所代替。他不能输。要是连体能训练都没有通过,他之后要怎么面对自己,面对悉心教导自己的叶晟林,怎么面对,郑承烈。他咬咬牙,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5,4,3……”随着郑承烈铸铁般掷地有声的倒数,关茂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仰卧起坐。

季晨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精疲力竭的关茂,对上郑承烈询问的眼神。

“超过最低标准两个,勉强通过。不算太坏。”

郑承烈点点头,没有说话。

关茂看着他目不斜视地自自己身边走过,有些难过地努力站起来,跟着他的脚步走过去。似乎是被郑承烈的冷漠激发了些许斗志,接下来关茂倒以毫无悬念的成绩顺利通过了引体向上和游泳测试。

“表现不错关茂。”叶晟林半蹲,伸出手到关茂面前。

“谢……谢谢哥。”关茂浑身肌肉酸痛,顾不得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有些失神地看着郑承烈远走的身影,还有跟在他身旁的季晨,心里有些说不出的苦涩。

“他们很配是不是。”叶晟林索性也陪他坐下。

“是。”关茂低下头。

“去休息休息,明天还有一次CQB测验。”叶晟林拍拍关茂的肩膀,也站起来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太阳很毒辣。关茂一个人在大太阳下坐了一会,汗滴打在塑胶地板上。他想了很多,却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活动活动了胳膊,发现没刚刚那么痛了,关茂慢慢扶着铁杆站起来,缓缓向餐厅挪动。

没错。一个人人生的终极价值不取决于获胜的方式,而取决于毁灭的形态。关茂可以被无望的爱情杀死,但绝不能被自己的意志打败。

CQB,室内近战训练。训练营是专门修建的可防止导弹袭击的模拟建筑,包括走廊和房间,用来进行近距离战斗训练。这种模拟现实场景的战斗环境最能检验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因为在所有人都神经紧绷的时刻,保持百分之百的镇定,并且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和最糟糕的状况下,做出重要且正确的决定,对于任务的成功与否,至关重要。

早晨八点关茂准时和三位检察官在训练营前碰面。同时他还见到了由郑承烈在训练生中挑选出来作为他的合作同伴的四个人,和他们打了声友好的招呼。

“今天检验只有四个字,完成任务。”郑承烈不怒自威,浑身释放出摄人的压迫力。“我们将在屋顶上方的通道里全程观察你们的表现。你们的任务,清除里面所有目标。祝你们好运。”

关茂和另外四人持枪踏进由铁轨枕木堆成的近战训练室,慢慢向走廊移动。没有人还能分心去看一眼站在他们上方的郑承烈,季晨还有叶晟林。关茂精神高度紧张,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房门。

房门是薄薄的胶合板制成的,没有门把手——之前那些集训队员已经将门撞击得破烂不堪。他们在门口稍作停留来搜寻目标,之后其中一名队员戴着手套轻轻将门推开。

屋内四四方方,粗糙的墙也全部由废弃的枕木制成,可以承受实弹攻击。关茂持枪做着弧形的搜寻,身后的队友在他身后紧随着跟了进来。

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微弱的不满,他无法分辨出那是出自季晨还是主考官郑承烈,但他知道他们之中肯定有人出现了失误。

应该不会是自己。压力陡然增大的关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带领队员退到走廊上,接着进入了下一个房间。

“Moving!”一个队友喊道,同时进入房间清理一个角落。出于本能,关茂迅速地移向一个能够掩护他的位置。

就这样,直到清理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队员们集中注意力,一开门,关茂就发现了两个目标。右侧,一个手持手枪,身着运动衫的人形靶,看起来像20世纪70年代电影中的暴徒。而左侧则是一个女人手持钱包的人形靶。

队友扣动扳机射向那个暴徒。关茂在电光火石间毫不犹豫地向那个女人射击。正中靶心。

“清除!”队友喊道。

“清除。”关茂放低枪口跟道。

“很好,你们四个去吃午饭,关茂留下。”郑承烈的声音自上方落下,叫人不寒而栗。

待队员们都走远,郑承烈的命令继续下达,“正常持枪。”

“是。”关茂照做。

“刚刚完成的很好。”季晨笑着来到笔直站立的关茂身边,“现在是最后一项任务,清理枪膛。”

关茂听话地脱掉手套,开始清理枪支。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什么别的,他没有注意枪膛里还有一发子弹,便仅仅只是卸下了弹匣,然后将枪朝向地面,没关保险就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嵌进季晨面前的地板里。

霎时万籁俱寂。

季晨面不改色,缓缓向前一步,狠狠踏在子弹上,让其深深埋没进去。他话语间却没了平日的温和,而是多了分严肃,“关茂你在干什么。”

关茂被吓得有些呆住,整个练习室都回荡着嗡嗡的枪声。他心怦怦直跳,跳的他胸口都疼,双手也在颤抖。他低垂下头,不敢去看面色不善的郑承烈。

“卸掉弹匣,清理枪膛,检查。关掉保险,朝安全的地方扣动扳机。”郑承烈语带斥责,“你自己想少了哪一步。”

“对不起。”尽管关茂紧张地快要站不稳,但他的声音却听不出来一点异样。

“我们不仅仅想让你承认错误。你还要克服它。”季晨朝关茂笑笑,从他手里拿过枪。

“关茂,你要敬畏枪支,敬畏它所能做的事。”郑承烈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终于点头。

“检测结果过两天公布,我们先走一步。”

“请便。”叶晟林保持礼貌的微笑,目送郑承烈和季晨离开训练室。

他们作绅士样优雅地道别,没有人注意到呆立在一旁的关茂。

他赤着手,静静地看着郑承烈伟岸的身姿毫不犹豫地离他越来越远,一步,一步,连多余的一个眼神,一句问候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原本期待的表扬和赞美了。

他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攒起了拳头。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呢,郑承烈。

血色傍晚,宽广林荫道上,两人牵手并肩悠闲地走着。

“没想到关茂那孩子居然还活着。”

“他要那么容易死了才是对我们二组的侮辱。”郑承烈素来相信自己的眼光。

“也是。”季晨打个呵欠。

“累了?”

“有一点。不过也不是很困。”凌晨看完球赛就被叫过来,他已经快二十四小时未合眼了。

“我们回去吧。”郑承烈停住了脚步。

“诶,再走走吧,好久没有这么悠闲了。”生怕他真的要回去,季晨忙拉他往前走。

“刚刚,脚没有受伤吧?”也不强迫,反倒纵然的郑承烈笑笑,一手搂过季晨的肩,让他依着自己。

“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季晨想了片刻,摇头,“没有,关茂那一枪打进地板了。”

“不好奇我怎么突然来检测关茂?”

“不好奇。”季晨十分诚实地摇摇头。从很久以前,他就习惯了跟着郑承烈,不问原因,不问方向。他只是把身体和心都交给郑承烈,任他带着他,平安喜乐也好,食不果腹也好,都是他和他,共同的人生。

“就这么相信我?”

“是啊,你是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从前我始终仰望你,现在我好不容易拥有了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的机会,我可不想失去你。”

季晨知道,郑承烈就爱他这样坦率的回答。果不其然,那个人停下来,低头给了他一个甜蜜的吻,足以盖过他所有的诚惶诚恐。

“阿烈,等等。”季晨拉住郑承烈,眉眼弯弯,“你头上有一片树叶。”

“嗯?”郑承烈双手圈住季晨的腰,微微低下头来。

季晨十分默契地踮起脚尖,帮他把叶子拿下来丢在地上。

接着他便感觉唇上又落下了一个轻轻浅浅的亲吻。

也是温暖的,好似今日夕阳的温度。

第20章:任务失败

K·S·二组别墅会议室

褪去日常生活里的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糖衣,他们终究个个仍是外界闻风丧胆的杀手K·S·。

终于再次拿到任务,郑承烈看着在台子上向众人分析交代任务的尹向谦,以及认真聆听的组员,满意地坐在最末。

“这次任务背景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目标人物是国家警署局的一位高官,也就是你们所看到的这位。”尹向谦用长指挥棒指向大屏幕,“一分钟记忆人脸。”

“警署的人?”吴坤宇背靠椅子,“我们和他们可是敌对关系,现在让我们去杀警察?这不是摆明了叫我们去送死。”

俞温仔细看了看,记住了其面部特征后举手发问,“刺杀原因?”

“不明。”尹向谦看向组长郑承烈。

“上面也没有跟我说明。我给你的是原资料。”

“又一个‘江毅’。”

就在大家纷纷表示累觉不爱时,齐广祯机警地与郑承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看到任务第一眼的时候,郑承烈就想到了,只是他不明白,组织为何突然把目标转移到了警署。一直以来K·S·就与警署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就算他们总是被列为其必须缉拿归案的目标之首,但警局在实际行动上却往往滞后,这也使得K·S·愈发不把警察放在眼里,作案手段也远不及初期那般谨慎高明。

而且这次任务地点决定了他们只能采用远距离狙击式打击目标,这与将军一向所秉持的安静快速结束战斗不拖泥带水的近战术出入太大。击毙目标后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徽章印在目标身上以证明目标已死这一点上面显然也忽略了。实在欠考虑。郑承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物极必反。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次任务上。

“通过行程跟踪,今天下午三点一刻目标人物会结束在市政大厅的报告,乘坐公务车抵达下一个工作地点。而就在这两个地点衔接处是最佳行动时间。”

“目标人物车队共三辆车,第一辆车里有一台光学扫描仪,可以扫描一千米内的任何东西。届时他会乘坐第二辆车。最理想的狙击位置在这,”尹向谦指指地标平面分析图的一个角落,“这家酒店紧挨市政大厅,并且正在装修,从顶层可以很好的看到地面全貌。”

“任务成功就必须保证目标人物的车准确地停在入口。也就是这。”尹向谦移动指挥棒,“季晨和齐广祯你们负责将车拦截在十米外,这样他就必须走进车里。从他出现直到车里会遭到记者拦截,据可靠计算大概有五分钟时间他是暴露的。也就是说在这五分钟里,我们必须将其击毙,否则后患无穷。”

“万一发生意外警卫发现了我们,我们必须迅速撤离。吴坤宇协助郑承烈在酒店上方狙击。他们会扫描通信频,所以除反屏蔽的对讲耳机外不要携带任何多余的通讯设备。我和俞温在距离你们不远的一处地上停车场,撤离车辆为救护车,也好掩人耳目。”

“现在是下午一点整,距离执行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一刻。一个小时准备,两点整准时出发。”

市政大厅坐落在一处较繁华地段,大楼对面便是视野开阔的市广场。广场上一对情侣正在拍摄婚纱照,也许是因为周末,即便是下午三点还是有不少轮滑队的少年在广场上练习。喷泉折射出七彩阳光,象征和平的白鸽抖抖翅膀滑翔飞远。

吴坤宇把手枪架在窗台上,偏头看了看阳光角度,思虑一番,卸下枪身上的瞄准镜。

正在观察四周情况的郑承烈一回头正看到这一幕,不禁笑问,“谁教的?”

“俞温。”吴坤宇现在已经可以正大光明地直呼他的名号而不用担心了。

“‘白色死神’西蒙海耶当初不就因为手枪瞄准镜反射了太阳光而暴露了目标不幸丧命吗,我可不希望经典再重现一次。”

“想当狙击手?”戴好接听器的郑承烈递一副给吴坤宇。

“不,我不适合那个。”吴坤宇笑着把接听器也戴在耳朵上,做出扫射的动作,“我还年轻,更喜欢冲锋。让我一天到晚趴在那就为等一个敌人,我不干。”

“离窗户远点。”被嫌弃老了的郑承烈挑一下眉,走过去把枪的方位调整到适手的位置,透过准星看到停车场上尹向谦驾驶着救护车到位。

乖乖听话远离窗户的吴坤宇不得已拿起望远镜,看到不远处大街上一派祥和的景象,默默握紧了望眼镜。

“记者到了,做好准备。”突然尹向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出几分钟,俞温那边也传来消息,“车队也到了。齐广祯,你的运水车如何。”

“很好,这辆老车很好开。”心情不错的齐广祯身着送货小弟的衣服,驾驶着一家送水公司的车,与同样一身送货小弟打扮,坐在副驾驶座的季晨缓缓拐过路口,进入了视线。

“我看见你了。”踩着轮滑如风般在大街上驰骋的俞温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左躲右闪,灵活地避开人群,迎面直朝齐广祯季晨的送水车飞速滑去。

行动开始。

而此时毫不知情的车队正在向市政大厅款款而来。警卫人员不时看一眼车上扫描仪的监测情况,发现并无什么异常后放心地继续前进。

就是现在。尹向谦通过计算机上所显示的各项指标,果断地,“俞温。”

收到命令的俞温瞅准时机,一个精妙的翻跳转身后,果然距离送水车不到五米。路人都受到了惊吓,纷纷向路两旁躲避。

为避免撞到在大街上玩轮滑的叛逆少年俞温,送水小弟齐广祯只得急忙猛打方向盘,一个急转弯再急刹车,中型货车猛地撞到人行道的电线杆上,没能关紧的货车门受到猛烈撞击大开,里面满满一车的桶装矿泉水轱辘轱辘滚了一地。

“臭小子!没长眼啊!”如很多个暴躁的司机一样,送货小弟齐广祯气急败坏地拍拍方向盘,立即跳下车查看情况。

季晨也下了车,恰巧看见俞温举起胳膊,冲自己高高比了个V字。回头看见过来盘问的警察,他瞬息敛起笑容。

离成功,还差得远呢。

那些桶装水一个接一个,凭借惯力互相推搡着滚到了车道中央,密密麻麻地挡住了车行道路。更有几桶直接滚到了车队的车轮下,成功阻挡了目标车队的前行。

“俞温干得漂亮。”吴坤宇在楼上俯瞰到这一幕,禁不住露出笑容。而他一旁的郑承烈则一刻不放松地做出瞄准姿势,盯着楼下的进展。

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从车队第一辆车走下来,直奔送水车而去。

“这是怎么搞的?”

“对不起。对不起。”齐广祯连连鞠躬道歉,“刚刚一个滑轮滑的小子突然冲了过来,我,我为了避开他,只能打方向盘。”

“靠边站。”这两个警察语气蛮横,其中一个直指季晨,“还有你。”

“我们马上清理。”季晨也低眉顺眼地弯下腰,“保证十分钟内就弄干净。”

而齐广祯还在试图向另一个警察解释,“调度催我们了。但那个滑轮滑的家伙,我差点撞到他……”

他似乎受到不小惊吓,语无轮次地重复起来,“他一下子就摔了过来,我没办法。我们马上清理,真是对不起。”

警察们向大敞的货车车厢里望一眼,发现并没有什么违规东西,只能愤恨地踹了一脚货车轮胎,“快点!把路让开!”

好不容易等来的大领导莅临地方,可不能功亏一篑。

“是是。”季晨和齐广祯连连一人抱一桶水退站到一边。

“情况怎么样?”这时从第二辆车里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样子应该是助理。

“一切正常。”两名警察走过去向他汇报。

“哎他来了来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们忽然从四周涌上来,“快快。”

“郑承烈注意。”可这一切都在尹向谦的掌控之中,“他出来了。”

“嗯。”郑承烈精神力高度集中。

“长官长官!请问能问您个问题吗?您这次报告……”

“据说最近要更换大批警署高层,这个消息是否属实?警官您可否对此作出一定回应。”

“……”

蜂拥而上的记者们纷纷展开炮轰式地询问。

“请退后。”几名保镖拦在目标面前,护送着他向车方向走去。

“警官只能回答一个问题!”其中一名保镖在混乱中作出论断,他巡视四周,知道警官暴露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记者们纷纷挤上前,希望能够得到这唯一机会的是自己。

“开枪。”这可是最佳方位。吴坤宇有些按捺不住。

“现在开枪会同时误伤到那名女记者。”郑承烈没有动作。

“郑承烈你在等什么?”车里的尹向谦也有些急,再不动手的话有可能会丧失掉这次绝妙时机。

“都别动。”郑承烈威严地喝住已经把手塞进口袋要掏枪的齐广祯。

“郑承烈!”

“命令!”郑承烈眼睛死盯着目标人物身后的一个保镖样人物,大脑迅速在记忆库里搜索。那不是……那不是一直跟随将军的副将吗?那个人,怎么会跟在这个警署高官的身后。

疑惑迫使郑承烈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要来不及了。”回到车里卸下轮滑鞋的俞温紧张地看着现场。

难道真的……

“坤宇,撤。”郑承烈心下一凛,迅速收起手枪,一手按住对讲耳机发放命令。

“任务取消。广祯小晨处理现场,向谦车上等我们。约定地点汇合。”

“哥!”吴坤宇跟在他身后。他不理解郑承烈一反平常的原因何在,明明成功就迫在眉睫,却因为郑承烈一个人的犹豫而毁了整个组的胜利!他不禁有些气闷。

他敬重郑承烈,奉他为组长,几乎一切事宜都听从他的调遣,不止是因为他有能力有气魄,更多的是他身上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特质,那就是凝聚力。是郑承烈使整个二组人由陌生变为熟悉再到至亲,是郑承烈一手挑选了他们慢慢磨合成现在的二组。那么突然放弃又是为什么?

说话间目标人物已经结束了记者采访,正大步向车队靠近。作为路障的水桶也在犹豫时被随后赶来的交警清理得差不多可以通行的状态。

“靠。”尹向谦一拳砸在座椅上。

俞温也瞪得眼睛通红。他眼睁睁地看着就近在咫尺的目标走进了保护区。这是自他成为杀手以来从未有过的失败。而且还是在本可以成功,却自己主动放弃的情况下MISS。这对于杀手来说,简直可以被称作是一种耻辱。

大街上,齐广祯和季晨终于搬运完了所有的水桶,重新坐回车上。驾驶员齐广祯一言不发,发动引擎。

副驾上,季晨始终仰头看着郑承烈和吴坤宇藏身狙击的地方。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风浪,甚至一起面对过生死考验,季晨自诩自己绝对是世界上最懂郑承烈的人,可他却也不知道今天他究竟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放弃这一任务。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一起的,不是吗。

车外后视镜里,车队的第三辆车正在调头,与他们渐行渐远。

“郑承烈呢?”俞温见打开车门上来的只有吴坤宇一个人,感到奇怪。

“他被V直接接走回总部了,叫我们先回去。”吴坤宇气喘吁吁地坐到俞温后面,依旧满脸的不高兴,“真不知道……”

“行了,别说了。”尹向谦暴躁地超车过去,拐上一条人少的大道。

俞温摸一摸把头架在椅背上的吴坤宇。吴坤宇瘪了瘪嘴,蹭蹭俞温的脑袋,被轻轻打了一下。

“都坐稳了。”话尹向谦阴着脸,话音刚落便大力踩下油门,车子飞驰而去。

三人抵达约定地点时,齐广祯和季晨已经换掉衣服,等候多时了。

“YO!”看见救护车的齐广祯站起来,冲尹向谦招招手。

吴坤宇拉开车门,和齐广祯击掌后拉他上去。跟在后面的季晨朝周围警惕地望了望,见无人发现后这才上车坐好。

第21章:不是喜欢

“你说,刚刚郑哥那是怎么回事?到手的钱,这下又飞了。”齐广祯坐在自己床上,捞一个抱枕圈在怀里,不无痛惜道,“就差那一下,他只要给扳机一下,嗖——就到手了!为什么最近总是出师不利!”

他略有些惊悚地看向尹向谦,“千千,我们该不会招鬼了吧?”

“嗯。”

“喂,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齐广祯抬头,那尹向谦盘腿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将电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喂,尹向谦!!!”

“啊?”尹向谦把一边耳机取下来。

“所以我刚刚说的你到底听没听?”齐广祯有些抓狂,“郑哥要这个样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领任务啊!那可都是钱啊!”

“你不是已经买了两辆法拉利吗?”

“我可是要攒钱打官司的人啊。”齐广祯自嘲一句,却看见他默默把耳机带回去,心下不解。以前他不是最喜欢开自己玩笑了?

“尹向谦!”他伸腿戳一下尹向谦。

“又干嘛!郑哥的事不要问我!”尹向谦一把扯下耳机,啪地一声甩在床上。

“招你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尹向谦和齐广祯大眼瞪小眼一阵,就觉得跟他赌气实在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又一声不吭地将耳机戴了回去。

竟然都这样了也不和自己吵架吗?齐广祯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尹向谦,一脚跨过去,蹲在尹向谦的身边,轻轻摘下他的耳机放在一边,装出温言善语的样子。

“千千,你忙什么呢?”

“没什么。”

“通讯器还是什么别的新高科技?”齐广祯佯装不介意他的冷淡,兀自探头探脑去看计算机屏幕上那一整屏深奥的各式数字组合。

“一种反信号屏蔽的新式信息防御。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尹向谦继续自己的研究。

在一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的齐广祯干脆在他旁边坐下,“尹向谦,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嗯?”尹向谦的手顿了顿,看着电脑漫不经心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早上我醒来,你就出门了;晚上也是,要不你回来我已经睡着。”虽然这样听起来很像闹别扭的小女生,不过如果能知道尹向谦到底哪里不正常,他齐广祯也愿意服软。

“你可以找俞温、吴坤宇他们打游戏。”

“这是和谁打游戏的问题吗?!”齐广祯也开始有点不爽。

“那是什么问题?你齐广祯不就是缺个玩伴吗?”尹向谦皱了好看的眉,“最近我在参与新一代人员培训指导,你不要添乱。”

“新人指导?组织怎么没叫我?”齐广祯自认为自己的水平应该足以教训新人了。

尹向谦面色僵硬地关掉研发系统,合上笔记本。

“齐广祯,你瞧不起我?”

“啊?没有,绝对没有。”心智机灵的齐广祯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又触到了尹向谦的雷点。

“连枪也打不准的人还有脸去训新人,是这样吗?”尹向谦咄咄逼人,“你就是看不起我吧齐广祯!”

习惯一言不合就生气的尹向谦,齐广祯将他的轻轻握在手里。

“我没有,千千。要我说多少遍,尹向谦是二组的光,二组离不开尹……”

“行了齐广祯,”尹向谦抽回自己的手,“不用安慰我。”

他终于抬起头,这几日以来第一次与齐广祯正式对视。

“我不需要你的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

这就是几天来他这么奇怪的原因?似是不可置信,齐广祯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难堪起来。

难道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维护他们彼此之间尴尬关系的齐广祯就不难受吗?!难道他对他所有的好,在他心里不过用惺惺相惜四个字就能够一言以蔽之了吗?!

“尹向谦,为什么明明是你喜欢我,也可以喜欢得如此高傲。”

齐广祯黑着脸,摔门出了房间。

“广……”‘祯’字还没出口,尹向谦就死死抿住嘴巴。

他刻意坐得脊背直挺,把脸偏向一边,警告自己不要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爱恋。

生气摔门而去的齐广祯一股脑钻进自己那辆银色跑车,脚踩油门,飞速冲出了自家庭院。可才刚开出没两个街区,心中就开始后悔。

刚刚自己对向谦,是不是有些过分?齐广祯暗自皱了皱眉,车子速度也降了下来。

可是尹向谦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呢?先是不理自己,刻意忽略,接下来的恶语相向。齐广祯心下踌躇几分,又不爽地加大了马力飞驰在街道上。不是说喜欢吗。不是说喜欢我吗。那么为什么不能一如既往地陪伴我,为什么一定要我对你的感情做出同等的回应呢。

齐广祯回忆起从前的尹向谦,乖顺着眉眼,总是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跟在自己身后。虽然他傲娇,他毒舌,他的小脾气整得自己无可奈何,但尹向谦的陪伴是毋庸置疑的;甚至很多时候,齐广祯都觉得,是尹向谦支撑着他活到了现在。

可是当陪伴的感情变了样,当每一次背靠背作战的感觉变了味道,齐广祯就会不自觉地停下前进的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就是无法直面尹向谦。他天真的以为只有加倍的对尹向谦好,才足以弥补自己所对他造成的伤害。熟不知正是这种近乎恋人间亲密的友好,令尹向谦痛苦挣扎在患得患失的沼泽,最后选择逃避。

歌里不是唱道,先爱上的人就是输吗。

明明输的人是尹向谦。

可又要齐广祯怎么办呢。

他头疼地将车停在路边,闭目养神。

“咚咚。”突然有人敲了两下车窗。

是警察的话就不用废话直接动手。被打扰思绪的齐广祯起了杀意,不满地睁开了眼。

“嗨,搭个顺风车。”

@$%¥……

恶狠狠地瞪了好几眼站在车外,还笑容满面地举起奶茶装可爱的吴坤宇,齐广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暗骂一句冤家路窄,无奈地解了车锁。

吴坤宇无视齐广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座上,怡然自得地喝一口奶茶,“走啊。俞温还等我呢。”

“不走。急的话自己跑回去。”齐广祯罢工地把车钥匙拔下来,丢进口袋。

“和向谦吵架了。”吴坤宇探究地看一眼很少不耐烦的齐广祯,语气确凿。

“谁和他吵架。我们两好的很,用不着大少爷你来操心。”

“啧,看样子还吵的挺凶。”吴坤宇笑着做出论断。

齐广祯瞥一眼近日来越发没大没小的吴坤宇,想挤兑回去,“你说你在俞温面前天天卖萌装嫩,自己算算,几年了。我看着都累。吴坤宇,你不累吗。”

“我俞温喜欢,你管不着。”被突然以大名称呼的吴坤宇也有点不爽。“我怎么做是我的事,卖萌装嫩也好,撒娇耍泼也好,只要能让俞温成为我的,都是好的。与旁人无关。”

“真该让他好好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齐广祯忽然笑了,多些不明意味,“不知道他看见那个冷酷无情的吴坤宇做的那些事还会不会喜欢你。”

听闻此话的吴坤宇微蹙眉头,“我不过是铲除所有不利因素而已,用不着他知道。”

“不利因素。”齐广祯轻笑一下,话语间却是前所未有的犀利,一针见血,“那些人我就不说了,只是你的不利因素也包括他心爱的花瓶,养的宠物和喜欢的奶茶口味?”

吴坤宇吸奶茶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拳头却是捏了个紧。

“潜伏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让自己慢慢渗入他生活的一点一滴方方面面。一个一个毁坏他所喜欢的东西,而仅仅允许自己的存在。撒娇装乖无所不用。真是好心计,是不是吴坤宇。”齐广祯其实挖苦起来也是个中好手。

“不管怎么样,结果总是好的。”不可置否的吴坤宇劝服自己慢慢放松下来,故作轻松地捏了捏奶茶杯子,“俞温的性格我最清楚。直接跟他表明心迹,必然会被他当做是小孩子的玩笑话而一笑置之。而且之前他还背负着家族仇恨,兄弟手足,即使真的接受我了,也还会心存芥蒂。所以必须做好打长期战的准备。”

“这一招扮猪吃老虎倒是掌握了个十成十。”齐广祯对吴坤宇的漫长计划论嗤之以鼻。

“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不和你计较。但我要告诉你,即使俞温知道,他也别无选择,只能爱我。现在我有这个自信,可你呢,你还能和尹向谦耗多久?据我观察,他已经开始躲着你了吧。”吴坤宇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都说齐广祯阳光开朗,是快乐病毒。可是真实的齐广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什么时候轮到你和我坐在一起推心置腹,指点人生了。”齐广祯并不否认,只是靠在椅背上,一丝苦笑攀在嘴角。

“你到底怎么想的。尹向谦对你的感情我们大家都看的清楚,你对他的付出我们也不是不知道,明明就是两情相悦,该修成正果的时候。”吴坤宇正经分析的样子还真是煞有其事,“尹向谦虽然性格别扭了些,但在感情的事情上他不会迷糊。所以问题就只能出在你这里。齐广祯,”似乎是要报复,吴坤宇选择了全名,“你明明就是喜欢尹向谦,为什么不肯承认。”

“那不是喜欢,你不懂得。”齐广祯十分苦恼地搔了搔头,趴在方向盘上,全然没有适才的半点咄咄逼人。

“不是喜欢你天天缠着尹向谦,不是喜欢你在他发烧的时候替他出任务,不是喜欢你在外人面前处处护着他。”吴坤宇很是气愤齐广祯的不坦诚,“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结束。如果不是喜欢的话,就别再互相折磨了。离他远点吧哥。”

“难得听你叫我一次哥。”齐广祯避重就轻地回答道。

“话我反正说到了,你爱听不听。”吴坤宇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跟你废话那么久,奶茶都凉了。看来得重新再买了。”他利索地伸出两指,从口袋里夹出齐广祯的钱夹,一个翻身就跳下了车,隔着车窗笑眯眯地朝齐广祯摇了摇,“就当做是我好心给你做心理辅导的咨询费吧。OPPA~”

“臭小子!滚吧!”被他那一声女生用语恶心到的齐广祯这才惊觉自己钱包被偷的事情。他坐在车里挥舞下拳头,看着吴坤宇得意洋洋地转身进了奶茶店。不过也就此作罢。

一改往日的精神满满,齐广祯垂头丧气地再度趴在方向盘上,目光望着前方,却没有停靠点。他努力强迫自己忽视掉在吴坤宇说离尹向谦远点的时候,心下意识的隐隐抽痛。可总是失败。

只是想到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我就已经难过得无法自控。

这不是喜欢。

齐广祯犹豫许久,终于肯撕开自欺欺人的标签一角。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第22章:夜凉如水

K·S·总部

夕阳西斜,宿舍里完成训练的关茂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

“哥,都过了好几天了。我算不算通过?”夕阳美丽的金色光辉正打在关茂的身上。他把玩着郑承烈给的枪,郁闷地问道。

“不清楚。结果要等分析还有他们队内讨论了才能决定。估计过两天才能出来。”叶晟林笑着摇摇头,拿过关茂的枪看了看,赞叹道,“郑承烈也真大手笔。一把配有消声器的HK416,串列有三倍放大镜的EOTech全息内红点瞄准具,红外激光器和可夹式热成像瞄准具。啧,果然是有钱人。”

关茂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枪支发呆。他不是不认得这把手枪的配置有多高端,只是他不敢相信,郑承烈何时这么看重自己。而他给自己这么好的礼物,又究竟用意何在。

忽然叶晟林的呼叫器响起,关茂和叶晟林对视一眼,纷纷跳起来朝楼下奔去。果然是上面的人送了调令过来。叶晟林嘴角弯弯地上前一步,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结果怎么样?”关茂显得格外兴奋。

叶晟林看着下来的调令,朝殷切的关茂挥了挥手。

“哥,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就那么想去二组?”叶晟林唇角上扬,读不出任何心情。

“当然啦哥,你知道我加入K·S·的目的就是为了进入二组。”关茂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却不禁心里又打起鼓来,面色一凛,“哥,该不会我没通过考核吧。”

叶晟林笑着摇摇头。

“那就别逗我了,哥,快点告诉我结果。”关茂自信一笑,尽管他明白自己并不是所有新生中最优秀的,但他确定自己在考试中的表现还算优异。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叶晟林笑容满面地面对关茂。

“消息现在不是已经到了嘛。”

“那也只是对我。于你,你还是一无所知。”叶晟林把调令对折起来,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小茂。”

“什么?”头一次听到叶晟林如此亲昵的称呼自己,关茂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叶晟林看着眼前这个表情有些错愕的关茂,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他们见面时那个自来熟的小鬼。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磨练,他已经慢慢褪去了身上的稚气,愈发出落得英挺干练。没有人要求关茂能做到多么十全十美,但他拿起枪的气势不知不觉中,竟有些像郑承烈起来。

“收拾行李,明天去一组报道。”

“什么?!我是作为二组预备成员进入组织接受训练的!”关茂的笑僵在脸上。郑承烈明明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二组人员也举手表决过。

“你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了?”叶晟林面对着关茂,依旧笑得温和。

“哥,你不是也说过要和我一起加入二组的!”

“我什么说过这种话?”叶晟林把调令单又折了一次,握在手里。

他说过,他知道。

“骗子!”关茂一拳打过去,被叶晟林轻松躲过。

他眼底的叶晟林笑靥如故,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要再相信我,关茂。”

以后,不要再相信我,关茂。

夜风凌厉地自耳边刮过,呼啸着迎面。偌大的露天操场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天空一片黑暗,没有星星。地面也黑漆一片,没有一点灯。只独独一个人影,绕着跑道奔跑了一圈又一圈。

他并没有刻意地控制自己的速度和姿势。因为他并不想从这一次跑步中得到什么有关体能的提高。他疯狂地交换着双腿,以至于眼角都被风逼出了一点湿润感觉。

郁结在心胸的情绪,失望,沮丧,难过,自我放逐,还有那么一丁点的被背叛。五味陈杂,一时叫人难以招架。一直悉心教导自己的晟林哥,说要和自己一起加入二组的晟林哥,笑眯眯地告诉自己K·S·训诫和生存法则的晟林哥,和自己一起漫步在夜路给自己讲陈年往事的晟林哥,最后却是拎起包,唯一一个能进入二组的LEAF叶晟林。

如果不知情,也许我会笑着拥抱你,并且祝福你。如果不是你,也许我会假意失手干掉那个‘’别人’再取而代之。但是哥,现在摆在关茂面前的,是没有如果。关茂咬着嘴唇,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憋回心里。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叶晟林。

“关茂。”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响起,闯入耳中。关茂惊讶地抬起头,心中慌张,脚下步子也乱了。左脚不知怎的勾了一下,人也跟着踉跄几步。

“小心。”

一个有力的臂膀及时地拉住了关茂向前倾倒的身体,托住他。

“谢谢。”关茂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小臂,引发内心不经意的悸动。

郑承烈不在意地笑笑,放开手,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站定。关茂略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来,活动活动脚踝。

“崴了?”

“没有。”关茂笑着摇头。单独一个人面对郑承烈,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关茂在内心欣喜之余还是没能对郑承烈所带来的巨大压迫力而免疫。

“要不要和我比个赛。”郑承烈的语气正经无比,一点也不像是商量的口气,甚至连个升降调和疑问号都显多余而被摒弃。

关茂点点头。他什么时候又敢对郑承烈说不。

三圈以狂野的速度一路飙下来。许久没锻炼的郑承烈也不免有些呼吸变粗。

“怎么,没有加入二组,所以来跑圈自虐?”

“不是。”关茂转过头看着与他并肩跑步的郑承烈,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喘息的声音很像哭泣。我知道,在加入K·S·后就早已失去了哭泣的资格,但我不能丧失想要哭泣的心情。”

“你现在很想哭?”郑承烈在一个弯道侧身加速,跑在关茂前面。

“没有,都说了只是心情。不过我的泪腺的确在变得发达,”关茂加快脚下步伐频率,努力与郑承烈齐肩,“在我遇到你之后。”

“啧,言语犀利不少。”郑承烈笑道。

“都是导师教导有方。还有组织的功劳。”关茂谦虚回应,还不忘扯上刚刚才给自己迎头一击的好老师叶晟林。

生命无时不需要成长,而外边却不永久是日光和温暖的风。他大概就是那株尚在风雨中飘摇的幼苗。他失去了日光的眷恋,也丢掉了轻风的疼爱。他除了努力扎根生长以外,别无选择。他早该明白。

“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拒绝我加入二组。”

停止跑步的两个人坐在一旁看台的台阶上。关茂踌躇再三,还是选择把疑惑问出来。

夜凉如水。树叶静悄悄地翕止不动。

郑承烈沉默地眼看前方,良久良久才开口回复,“前一阵二组刺杀任务失败你知道吗。”

“知道。”关茂点点头,当初他还诧异二组居然还会有任务失败的时候。

“知道多少。”郑承烈侧过脸。

“只是略有耳闻。”

“K·S·有内鬼。”郑承烈压低了声音,“我需要有人在一组盯着。他们现在急需新人换血。”

“那我可真是个好人选。”关茂自嘲地笑笑,“至少我会每次都记得装好手枪。”

“所以我才让你去一组。”郑承烈特意加重‘你’这个字,“到了一组只需和HOPE交好,有什么事和他联系。HOPE是自己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泄密?”

“你不会。”郑承烈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如此的笃定。

他与生俱来的威严与自信再次让关茂屈服。并且总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是啊,我当然不会。”关茂重复着他的话。

不会,不敢和不舍得。究竟哪一个更为贴切一点。他笑着抬头直视前方。

郑承烈,我不过是喜欢你,便变得这般神魂颠倒。我给了你我所有的喜欢和笑脸,却还是觉得亏欠。巴不得把生命都拿出来贡献。

“不过,”关茂歪着脑袋,月光轻轻铺泻在他笑意盈盈的脸颊和眼睛。“你拒绝我加入二组还利用我,我很伤心。不知道可不可以索要一个吻作为补偿?”

他将他的一言不发当做默认,一点一点,靠过去。距离那个人越近,他的心脏就跳的越接近报废。有股淡淡的花香似在空气中酝酿。月华作引,只为了这一刻他的情迷与沉醉。

越靠越近。关茂紧张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郑承烈。这个他心心念念,这个他赴汤蹈火的郑承烈。

轻轻地,他的唇贴上了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很快离开。

关茂看着一言不发,只皱着眉头望向前方的郑承烈。他一定也看到了,那个在远处黑暗中站立了许久,现在正默默远走的身影。

你在季晨的面前,也不曾推开我呢,郑承烈。

“阿烈,这么晚去哪了?”

黑暗里突然传来声响。郑承烈不惊不慌,轻车熟路打开会议室的壁灯。昏暗的灯光下,季晨坐在最靠主席桌的左手边,一如很多次会议那样。

“总部。”

“那就好,最近不太平,出门小心点。”季晨想起适才的一幕,话语间不觉带了些苦涩。

“知道了。时间不早了,上去睡吧。”

“有什么烦心事,我可以为你分担。”季晨斟酌再三,试探着发问。

“没有。只是过去例行汇报。你不要多想。”郑承烈微叹口气,“我不想你担心。”

“但是作为二组一员,我希望我也能为组里发展做贡献。”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话虽如此,郑承烈面色已有些不耐。今晚的季晨,有些不寻常。

“我希望可以更好。”

“好了,你想知道什么。”

有时候表面看上去乖顺无害,对一些事情却又固执的可怕。季晨这性子,怕是郑承烈最无力招架的武器。

“上次为什么放弃任务。”季晨顿了顿。

“为什么拒绝关茂入组。”

“为什么,要隐瞒HOPE还活着。”

“你的问题太多了。”郑承烈坐在主桌后,双手交叉搭在桌上,面容冷峻。

“我只是想为你分担。”季晨殷切道,“阿烈,至少你可以相信我。江毅失败,后面组互相残杀,V断联,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小晨,我才是二组组长。”郑承烈优雅地身体后靠,眼里犀利的光犹如带刺的利箭,直射进季晨眼里。

“那些事我都会解决的。你,现在,上去睡觉。明天还有任务。”

似是没有料到郑承烈竟会如此冷漠,更没料到他居然用了组织赐予身份来和他对话,季晨的眼底不禁流露出受伤的神情。

他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绝色冷颜的郑承烈,是这样陌生。

“原来是暴君呢。”

季晨低下头,这才发现原来郑承烈已经到了只是坐着,却仍然能施加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的境界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强大到让人不能企及,让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所以毫无怜悯地、硬生生地用隐瞒和欺骗残暴地撕裂我的心。

原来,是暴君呢你,LEO。

暗淡的壁光攀上光滑的褐色桌面,晕染清冷。

季晨一只脚踏上桌,身手利索地跳上去。他站得笔直,有光从他的侧脸擦过。第一次尝试着以俯视的角度看那个自己深爱的他。看他的眼,看他此时淡然冷寂的眼,看他过去无论何时都只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眼。

光与影奇妙的交叠下,季晨轻轻跪在桌上,学他往日的样子,挑起他的下巴,挑衅一般亲吻上去。

郑承烈感受到唇上的冰凉,呆愣一下,接着从善如流地回应他的吻。

两个人的默契经过时间的打磨而愈发纯熟。彼此的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便知晓对方的心中所想。郑承烈感受的到季晨的不安与恐惧,尽管他强作镇定,波澜不惊。他暗叹一口气,坐直身体,伸展开双臂将季晨圈在怀里。

主动权也因为郑承烈坐姿的变动而被他紧紧抓住。或许说从一开始季晨就没想过主导。

两个人慢慢唇齿纠缠不分。郑承烈细细一点点勾勒出季晨好看的唇线,轻轻啃噬。

“对不起。”郑承烈看季晨泛着清亮水光的唇瓣,觉得这个人总是能在最不经意间就能轻易让自己的自制力灰飞烟灭。

季晨没有回答,只是他眼底的倔强出卖了他的心。

郑承烈的吻渐渐具有占有欲起来,带有些微强硬性质地闯入季晨口中,不肯放过那里的每一个地方。他的舌灵巧地扫过整齐的齿贝,满意地感觉到他被挑起一阵颤栗。

“对不起。”

他再次道歉。

本要冻结的心脏在他的一句对不起下,竟然有了丝丝暖意。季晨怔怔然放弃了本就不甚坚固的抵抗。

早在少年的盛光年华里,他就以一无所有,许自己了一个有他的未来。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无数的过往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季晨在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沉醉在郑承烈温柔的吻里。

“为什么……”

理智的那根弦在越发火热的口舌交缠中消融不见。

情与爱旖旎了一室。

“小晨,相信我。”他的声音混沌在昏暗的光里。

第23章:库房定情

“最近组织任务给的够多的啊。”齐广祯细致地擦了擦宝贝手枪,补足弹药,将它揣在怀里,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面无表情的驾驶员尹向谦。

“这次目标是一群外国雇佣兵。”

时间紧迫,郑承烈只得在车内简单介绍情况。

“他们大多是已经服役三五年的老兵,作战经验丰富,格斗枪法过关,武器装备充足。人数占绝对优势。他们被偷渡到城西的一个加工汽车轮胎的仓库,在那做短暂休息。我们要趁其不备将他们全部拿下。”

“就按照一般战术那样就行了吧?”打了个呵欠,吴坤宇把俞温按在自己肩膀上。雇佣兵什么的,还入不了他的眼。

“看来是啊。”已经两晚没睡好的俞温笑笑,顺势也就靠着吴坤宇闭眼小憩。

当年二组刚成立,组长郑承烈就对每个人的能力长项作了测试,本着长短互补的原则为二组制定了几款不同环境下的基本作战方式。

看到郑承烈点头,正在开车的尹向谦心里咯噔一下。一般战术里他和齐广祯,可是搭档啊。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靠在窗户上闭目养神的齐广祯,不知该如何面对。

最近他和齐广祯在闹别扭的事情因为掩饰的很好,组内人好像并不知情。尹向谦心烦意乱地握紧了方向盘。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有些累。但一会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郑承烈做着最后的动员准备,“速战速决,绝不浪费一颗子弹。”

安静而迅速。俞温笑了笑,直到现在郑承烈都还是在秉持着将军的理念啊。

一抵达任务地点,众人纷纷正经严肃起来。吴坤宇手持手枪,猫着腰偷偷从侧门的门缝中窥察敌情。

这群身着迷彩服的雇佣兵显然也是刚到库房没多久,围坐在一个长桌上吃饭。

看来他们的午餐很简陋啊,郑承烈眯眼看着士兵们吃着高能量面包和火腿,配一瓶矿泉水。那个坐在上桌的便是长官了吧,他再仔细地观察,那个人虽身穿同样军装,但他并不和别的士兵交谈,看样子要第一个干掉他了。

雇佣兵们好不容易从密闭狭小的货车车厢里解脱,正吃得开心,心里防备也处于最低级状态,正是偷袭的好时机。他朝后面的季晨挥了挥手,偷偷从侧门潜进了库房。

库房里到处都堆放着废旧轮胎,还有已经集装成箱的各式零件。庞大的仓库里可做掩护的地点很多,高大的木架,陈旧的生锈机器,昏暗的光线,都为任务提供了良好的条件。

吴坤宇和俞温跟季晨后面,却一闪身,依靠堆得约有四米高的集装箱这一天然屏障,进了紧挨的一个小加工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排除危险后,又进了目标所在的大库房,转身去了与郑承烈季晨相反的方向埋伏。

齐广祯和尹向谦从正门突袭。却发现正门被上锁。齐广祯习惯性地看向尹向谦。尹向谦想了一想,带齐广祯到了后门。他们两个人一向做的都是引逗激怒敌人的工作。算算时间,其余四人也大概站好了位。齐广祯看一眼尹向谦,尹向谦冲他点点头。两个人同时大步走到距离雇佣兵五米的距离。

齐广祯肩扛一把手枪,尹向谦手提一杆细瘦手枪,站立在光影之下。

尽管正在闹别扭,可这么久的默契依然。分秒不差地异口同声。

“嗨,祝你们午餐愉快。”

正在诧异的雇佣兵们起初还处在迷茫阶段,也并未觉得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小鬼能对自己造成多大威胁。他们并不急着拿起放在一旁的枪,而只是停止了动作。面面相觑的几秒静默时间,突然尹向谦一举枪,精准地打爆了斜对面墙上的灭火器。

一时间灭火器炸开,白雾弥散,雇佣兵们纷纷起身,四散开来。齐广祯和尹向谦趁乱躲进早已提前看好的掩藏地点。

“快!寻找掩体,准备作战!”领头的那个长官最先反应过来,自己的部队应该是受到了阻击。他低下腰捞起枪就是一阵猛扫射。其余士兵听到枪声也反应过来,找好掩护地点之后便朝刚刚两人的方向射击。

果然是个祸害。郑承烈眼睛眯起,抬手,瞄准,扣动扳机,那个长官应声倒在地上。他身旁的季晨笑着赞叹一句好枪法,接着也是一阵猛回击。听到雇佣兵们痛苦的叫喊声,得意地冲郑承烈也扬了扬眉。

向开火另一方跑的士兵们遭到了埋伏已久的吴坤宇和俞温的无情反击。有的甚至连枪都没能端平,就在吴坤宇猛烈的炮火下乖顺倒地。俞温作为掩护,时不时地帮一味进攻的吴坤宇清理下周遭危机,倒也乐得清闲。

霎时间整个仓库里子弹横飞,稍不留意就会被不知从什么方向来的流弹擦伤。再加上灭火器的烟雾和仓库内本就昏暗不清的光线,更是给现场增添混乱。齐广祯和尹向谦在高架后交替奔走,自架子露出的空隙向外射击,只叫那群兵们摸不着头脑。

但好赖对方也是雇佣兵,受过专业训练。尽管失去了领导后短时间内混乱了一阵,但很快便三三两两聚团找好掩体,开始了反击。

季晨推一把郑承烈,紧接着自己朝相反方向躲身。一枚子弹与他擦身而过。好脾气的季晨难得地揪起了眉头,抄起冲锋便是一通扫射。

敌人的子弹接连撞到铁架子上,擦起火花。齐广祯忙护着头蹲下,趁他们喘气时探出头砰砰两下,解决掉威胁。尹向谦瞄准另一边的三人小组,一点也不心狠手辣地全部爆头——轻而易举地如同大家只是一起在玩联机枪战游戏。

由于夹击的火力过于猛烈,吴坤宇和俞温被迫转移阵地。吴坤宇眼疾手快地一枪打掉悬挂在空中用绳子串起来的轮胎。散乱掉下来的轮胎滚得到处都是,阻碍了士兵们的视线,制造了新一轮的混乱。而自己则和俞温在混乱中消灭不少敌人,顺带成功躲到另一处伏击。

此时三人仍保持着外围的包围圈,将猎物死死团在中间,动弹不得。半个小时交火后,对方火力渐渐弱了下来。六个人都明白目标早已是瓮中之鳖无力回击。

季晨消灭掉视线范围内的最后一个士兵,环视一周地上的尸体,故意开了一枪,但空荡的库房里再无敌手的任何反应。经过激烈的交火后,这短暂的静寂倒叫吴坤宇等不能适应。俞温警惕地持枪,眈眈在集装箱后。

齐广祯慢慢压着步子到尹向谦身边,与他背靠背渐渐踱出安全保护区。两人都知道越是看起来毫无危险,便越是敌人在欲盖弥彰。双方神经都紧绷着。

他们在等。

齐广祯温热的后背紧紧挨着尹向谦。尹向谦努力忽视背后传来的那真实的触感,但这感觉太亲切也太诱惑,以至于他无法抵抗。他明白当两人能在战斗中把后背交给对方,那就是最高的信任。

曾几何时,齐广祯笑着跳到他面前,对他说向谦战斗时,我的后背交给你,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义无反顾。

义无反顾吗……尹向谦想着想着,居然在最关键的战斗时刻开了小差。与尹向谦面对面潜伏着的最后两个雇佣兵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契机,其中一个捡起从机器上掉落的一块废铁扔到一边。精神力不集中的尹向谦忽然听到一边有声音,条件反射地弯下腰想要一探究竟。

就这几秒钟的空挡。那两个雇佣兵瞄准因尹向谦离开而露出的齐广祯,开枪。只觉后背一凉的齐广祯紧接着感到背部一痛。

从未受过子弹问候的他似是不相信地回了头,不可避免地扯到伤口,痛的咧嘴。

尹向谦你,终于决定要躲开了吗。

齐广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伤口,染了满手的血。他的眼睛却定定地看着仍背对自己的尹向谦,忽然觉得心痛。直立不住,在倒下的那一个瞬间,他突然无比渴望尹向谦的回头,渴望他能看一眼如此落魄的自己。

他吃痛地扯了扯嘴角,带了些自嘲的意味。

该死,最后是谁先走了喜欢这步棋。

“广祯!”听到枪声,郑承烈蹬蹬两脚踏上集装箱,居高临下地站在高处,一枪干掉一个。

这才恍然反应过来的尹向谦也抬手一枪,解决掉一个。然后急忙转过身抱住因疼痛而半膝跪地的齐广祯,“广祯!齐广祯……”

郑承烈扫视全场,在一个尚未死绝的士兵身上补了一枪,看他彻底倒在地上这才放心。距离齐广祯较近的季晨冲过去查看伤势。

“还好子弹没打到脊髓。”他扯出随身携带的救急绷带缠在齐广祯背部,“向谦按住,帮他止血。”他搭着齐广祯帮他站起来,吴坤宇赶过去帮忙将齐广祯扛出仓库。郑承烈还站在高处警戒地看着他们带齐广祯出去,俞温走出去翻起那个朝齐广祯开枪的士兵,将徽章狠狠印在他的脖颈。

大动脉的血猛地喷出来,爱干净的俞温却没有躲开,只是接过郑承烈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徽章银色针尖上泛着点点红光。

沾染了罪恶的鲜血,在阳光下格外妖艳。

六个人快速坐回车上,朝别墅驶去。伤口还在持续流血,躺在尹向谦腿上的齐广祯的脸色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苍白。

“千千……”他叫到。

“什么?”此时的尹向谦早已顾不得什么情感纠结,赶忙低头,紧紧攥住他抬起的手。

“你终于肯理我了千千……”齐广祯露出一抹惨淡的微笑,“我曾经觉得,我伸手抓住你,也总有一天要失去。”

他的声音很虚弱,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精神活力,“但现在我知道了,如果我再不伸出手,也许有一天,就再也,抓不到你了。”

直到这刻才真正明白,原来一直以来,失去尹向谦和从未拥有过尹向谦这两件事情同样让齐广祯感到折磨。原来从来都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齐广祯也会脆弱,也会害怕。

想要勇敢去爱的心,却总有害怕被抛弃的恐惧感从中作祟。

而就在尹向谦被他的若即若离折磨时,他也在患得患失间挣扎痛苦。

所以说他对他的好,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非常残忍的东西。

然而现在,鬼使神差般的,他忍着背部的疼痛向他伸出了手,想要把他拥在怀中。尹向谦想,除了爱情,没有其他情感更能阐述这其中的原因了。

尹向谦再也无法逃避自己对于齐广祯的感情。他曾经试着忽视,试着逃避,他试着学习齐广祯,装作对他的一切视而不见。可是他总是失败。一直以来他都败给了齐广祯。即使对方只是躺在自己腿上,一动不动。

“快点!特么再开快点!”

尹向谦看着齐广祯的眼睛缓缓闭上,一时间脑子都要炸开。霎时仿佛有无数种声音在他耳边轰鸣,他却又仿佛失聪般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鲜血不断从他的伤口处冒出,染红了一片又一片救急绷带。

俞温想也没想,一脚猛踩下油门。车子如闪电般飞驰而过。

“流血过多。现在必须把子弹取出来,再拖就没救了。”

季晨扫一眼齐广祯的伤口下了定论。接着还不待车停稳就率先打开车门跳下了车。

“向谦俞温去帮忙准备急救室。吴坤宇过来。”郑承烈单臂扛起已经昏迷过去的齐广祯。

接到命令的吴坤宇跑到车门前,顶住齐广祯一半重量。两个人半搀半抱地将他弄进屋子。

郑承烈口中的急救室其实本应是个书房。尹向谦匆匆跑进书房,叮叮叮在房间墙壁上快速按下几个键。只见原本典雅古朴的墨绿色花蕾样吊灯立刻下降,伸展开花瓣,释放出强烈的医用手术白炽灯光。灯下的书桌自动翻折成简易的手术台。

俞温跑过去一举拉开两个古咖色敞门立柜式大书柜柜门,里面赫然陈列的是各种各样崭新的不锈钢手术器械。尹向谦再按下一键,屋内便已被高度清洁剂完整消毒杀菌了一遍。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时,郑承烈和吴坤宇也带着伤患到了书房。已经戴好口罩做好准备的季晨立在手术台旁边,冲郑承烈点了点头。

郑承烈和吴坤宇把齐广祯背部朝上轻轻放在手术台上。

“都出去等着。”季晨见血管已自行凝结,用剪刀剪开齐广祯的受伤部位,开始用酒精棉给他进行深度消毒。

郑承烈过去轻拍季晨肩膀一下,后深深望了一眼齐广祯,便率先走了出去。虽然也十分担心,俞温还是推着此时双腿发软的尹向谦走了出去。

“死泰迪,记得你欠我一笔劳工费。”红了眼眶的吴坤宇白一眼面色惨白的齐广祯,嘟囔了一句,回身关上书房的门。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自杜一尘没多久的再一名队员受伤,令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一层灰霾。因任务强度过大,吴坤宇强硬地扛着从上一个任务到现在都未合眼的俞温去楼上房间休息。尹向谦盘腿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地面,也不知思绪究竟又神游到哪里去了。相比之下郑承烈就淡定许多。他靠着墙面对着门而立,时而看看表。

“完了?”郑承烈第一时间围上去,撑起明显看上去疲惫的季晨。

“嗯。”季晨点点头,“麻醉我下的少,估计过十几分钟他就能醒来。”

“好。我扶你去休息。”郑承烈回头安慰尹向谦,“他很快就能醒,你进去守着。”

尹向谦地点点头,踉跄着站起来却迟迟不敢迈步。他害怕极了看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的齐广祯。就这么慢慢挪步进去,站在齐广祯身边。

“……唔”

“你醒了?!”等候的尹向谦一阵喜出望外,“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疼。”

“疼也忍着。”尹向谦瞪他一眼,不过看到齐广祯拼命才能轻动几下的手指,还是别扭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下。

齐广祯看着他,会心一笑。

“尹向谦,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

齐广祯努力与体内麻药和疼痛做着抗争,坚持将此时那个眼眶微红的尹向谦印入眼底。这个如同橱窗里玻璃娃娃般的尹向谦,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陪伴在自己身边,明明精明却一碰到齐广祯的事情就变傻的尹向谦,这个时至今日受尽委屈,却仍然满心都是齐广祯的尹向谦。

“我喜欢你。”

“醒了?”

“死不了。”感到全身麻木的齐广祯朝郑承烈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哥。药。”

“你想好了?”郑承烈严肃地看着齐广祯,“内服的两颗都给了DUST,现在只剩外用的。”

“什么药?”不明就理的尹向谦看着郑承烈手中的小盒子。

“组织的新药。能让伤口在五天内痊愈,但有刺激性作用,会加剧疼痛。”郑承烈已开始着手准备出一个人的剂量。仔细观察不难发现此时的他眉头微皱。

“尹向谦你出去。”突然齐广祯发声,虽仍很虚弱,但还是能听出其中的坚定。

郑承烈抬头,却果然看到尹向谦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尹向谦,先出去。”面容冷峻的郑承烈戴上手套。

“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他那么狼狈。”

尹向谦踌躇两下,但还是没有忤逆郑承烈乖乖出去了。诚然,现在的情况,伤病对于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致命的缺陷。

“准备好了吗?”

齐广祯默默深吸一口气。消毒水混合着书的古香侵入肺部,说不出的疼。他闭上眼睛,不知所想,却极其坚定地点头。

门外的尹向谦背抵在墙上,耳边回响的都是齐广祯隐忍的叫喊。

他缓缓靠着墙壁滑下,蹲在墙根,死咬着下嘴唇把头埋在膝盖上。

爱情可以使人变得勇敢,却也能叫人变得懦弱。尹向谦因为爱情而勇敢,齐广祯却因为爱情而畏缩。但是没关系,只要有一方勇敢,爱情就总能继续下去。

尹向谦缄默着将一直紧攥的拳伸展开来。不过还好,现在你也渐渐勇敢起来了。

在我快要不勇敢的时候。

我喜欢你。

我终于听到你说。

第24章:注定为敌

病房

半躺在病床的杜一尘这几日难得的清闲。终日看天花板,看输液管,百无聊赖。江毅大少爷说好要带给自己的书也没了下文。

“今天伤口感觉怎么样?”

所幸还有一个李衡太。

杜一尘转过头,“巴不得我躺床上起不来吧?”

“岂敢。”李衡太却先是回身锁上了门,这才走到病床边。

“这是要干什么,杀人灭口?”

“想要你的命也不至于趁现在。”李衡太笑着掏出一个小透明真空袋里,“LEO要我给你的。”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杜一尘警惕地看着李衡太。他不会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任何人。

“大组长自然很忙的。”李衡太晃晃手里捏的小袋,“有助于伤口快速愈合的。像你这种小伤疤,口服一片,不出两周就可以康复。”

杜一尘半信半疑地接过去。

“近来不太平。后面组争端严重,二组狙击任务失败。”李衡太刻意压低声音。

“怎么会……”杜一尘微微皱了皱眉。不论面前这个李衡太说的真话假话,他都不得不尽快出院。

杜一尘收起药,深吸口气。

墙上的挂钟卡顿着前进。

每晚六点下班后,便是江毅的造访时间。

杜一尘小口吃着李衡太护理为他削好并切成块的苹果,默默打量坐在门边沙发处理公事的江毅。梦海和郑氏企业的合作也因那次暗杀行动而告吹。

“你忙的话就先回去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嗯?”江毅终于从电脑后抬起头,“没关系,我在这陪你。你想睡就睡吧。”

“哦。”杜一尘把一直咬在嘴里的叉子放回空荡荡的果盘里,无聊地窝回被子。

电脑灯光中,能清晰地看出江毅的嘴角愉快上扬。他也不知为什么,在杜一尘的身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不禁慢慢停下手中工作,抬眼看向床上那个只能平躺而睡的瘦弱男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情绪又接着转为懊恼。当初那一枪打在这样瘦弱的一个人身上,他该有多疼。江毅想,可善良如他,还是硬生生替自己挡下了一枪。

他打开今天助理发来的杜一尘的资料。

并不是怀疑,只是习惯了尔虞我诈。

杜一尘的资料简单地一目了然。江毅看着他的生平履历。

从出生便被亲生父母遗弃,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六岁被一对普通老夫妻领养。十一岁老夫妇过世,他又回到孤儿院。后来陆续被两个家庭分别在十二岁,十五岁领养,但都时间不长又很快被送回孤儿院。后来到了十八岁,他靠自学上了大学,靠酒吧驻唱和社会救助金为生。

是个坚韧的人。江毅想起初次见面时留给他印象深刻的那双眼睛。他的目光沉静如海,瞳孔澄净。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如同一杯平淡的白开水。虽不如色彩艳丽的鸡尾酒那般诱惑危险,却让人感到舒适而同样无法忘怀。

不知道领养他的家庭为什么屡次放弃他。也难怪为什么上次他会说自己没有家人了。习惯冷漠淡然于人世的江毅看着眼前的他,也难免一点唏嘘。

人世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众生散去,繁华褪尽,接下来的无尽光阴,朝朝暮暮,都只能孤身一人的世。

“该吃药了。”护理李衡太端着一杯温水轻声走了进来。朝坐在一边的雇主江毅礼貌地点了点头。

李衡太扶他坐起来,把水和药递过去。杜一尘看一眼专心工作没注意到这边的江毅,把握在手心良久的药片混进医院开的药里。

不言语的李衡太眨眼笑。

杜一尘端了水杯喝下药,躺回床上。

“杜先生一直这么配合的话,伤口很快就会好了。”李衡太说着一些经常用来安慰病患,帮助他们重拾信心的话。

“多养一些时候也没关系,身体调理好才是最重要的。”江毅头也不抬,接话道。

吃过药前半个小时,杜一尘只觉亢奋,脑子里像有朵云,和无数想法搅在一起。直到隐隐感到眼前晕眩,杜一尘才恍然惊道,他忘问这药的副作用!

只是现在都晚了。恍恍惚惚间杜一尘只觉天作地地作天,整个人仿佛被投入真空的虚幻空间,身体轻盈地像要飞起来,但眼皮却沉重。他挣扎着将双眼睁开一条缝,突然发现自己就站在这个虚幻空间的边缘,摇摇欲坠。

那是……家吗。

杜一尘看着出现在空间里的那么一家人。是第一对领养自己的老夫妻,他们笑着交谈着。脸上的皱纹少了许多,精神也好了许多。怀里抱着的小婴儿,是自己吗。他急切地想要看清楚,没料到一迈步就从上空跳过了在路上的老夫妻,眼前呈现的又是那个度过童年的温暖小公寓。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牛奶香味,还有他最爱的那台老式唱片机断断续续咿咿呀呀地在哼唱。杜一尘看见三岁的自己窝在老妇人怀里,听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他一直不被允许叫他们爸爸妈妈。可他最先学会说的词语,确实是妈妈。

妈妈……妈妈……他看到牙牙学语的自己跌跌撞撞,一晃眼便已是十二岁的自己了。妈妈妈妈!看!我拿到学校歌唱比赛第一名了!妈妈妈妈!十二岁的杜一尘欢呼雀跃,仿佛一整个世界都透亮。嗯,我们宝贝真棒。那个温婉的妇人轻轻拥住自己,给了他一个奖赏的吻。

然后十五岁的自己。有些淡漠,有些无助。他看着自己走进那个其乐融融的家里,如透明人一般进了小阁楼。这对膝下无子的小夫妻领养了他,可好景不长,一年后他们便有了自己的孩子。于是杜一尘的地位立即变得尴尬起来。

别抛弃我,别送我回孤儿院,求你了……爸!

他是我爸,不是你爸!走开!讨厌鬼!

“妈妈……”

收拾完毕正准备离开的江毅忽然听到小声呢喃。

做梦了?他走到了床边,就看见杜一尘满脸笑容地喊道,“看!我拿到学校歌唱比赛第一名了!妈妈!”

杜一尘笑起来的样子并不是多么好看,但就是很奇特地能抓住江毅的心。

‘妈妈’这两个字戳中江毅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妈妈。

这个曾几何时被自己写进日记里千百次,却不敢挂在嘴上说出来一次的词语。

江毅打消了要走的念头,在床边坐下来,静静看着处在‘睡梦’中的杜一尘。

很快他的表情由喜悦变作悲伤。

“别抛弃我,别送我回孤儿院……”

他楚楚可怜的哀求霎时犹如一支柔软的利剑,直戳进江毅心窝,令他感到是这样压抑痛苦,待到要去拔除时却又无力去握。不可置否,江毅从睡梦中的杜一尘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影子。

那个江毅脆弱易碎,缺爱无助。那个江毅不是这般的冷漠无情,不是这般的呼风唤雨。那个江毅渴望的东西……他低头看一眼已然泪流满面的杜一尘。那个江毅渴求的,和你一样,不过是一个可以避风可以依靠的港湾。

鬼使神差般的,江毅伸出手,轻轻擦去了杜一尘脸颊上冰凉的眼泪。

“带我回家妈,求你了……妈……”

杜一尘的眼泪犹如绵绵秋雨,打湿了枕巾。

“别抛弃我……我要回家……”

家。

这个温暖、安全的字眼让江毅动容。

他用指腹抹去杜一尘的眼泪,温柔地弯起嘴角,俯下身子轻轻吻在他的额头。

杜一尘,我带你回家。

第二天杜一尘一睁眼,便发现江毅早已在自己床边坐定。不禁有些惊吓,“你……你怎么在这?今天不上班了?”

“今天是来跟你讨论正事的。”江毅看起来心情很好,“虽然房子格局不能改,但是你喜欢什么样的装修风格?哥特式,雅典式,日式还是中式?”

杜一尘不明就里地看向江毅,“你要搬家?”

“嗯,也算吧。”江毅点点头,“一个你,和我的家。”

“什么?!”这次是彻底被吓到了,杜一尘瞪大双眼,里面盛满了惊恐。

“别做出那个表情。”江毅也意识到可能突然提出有些唐突,解释道,“昨天晚上你做噩梦嚷着要回家,所以我想,也许我能给你一个家。”

噩梦?杜一尘努力回忆,只依稀记得自己被抛进一个虚幻空间,然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该不会……

他看着江毅一脸认真的表情,低下头暗骂李衡太可把自己坑惨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药的副作用就是麻痹神经,使人产生不可抗拒的幻觉。也不知自己昨晚到底有多失态,才害得今天江毅如此反常。

“给我一个家?”杜一尘不免要嘲笑大少爷奇怪的脑回路,“江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还是算了。”

家,怎么可以随便给。

“因为我也没有家。”江毅直直要看进杜一尘的心里去。

“那你爸呢?”

“父亲他有他的家,不是我的。”

提起那个铁血父亲,江毅难免会失落。当年就是父亲一手将他送到国外深造,逼迫自己放弃挚爱街舞去学经济,回国接手家族事业。他爱他的父亲,可他更恨。儿时恨他管教严厉,给予的亲情少之又少;少时恨他不务正业,强制自己放弃所爱的舞蹈而按部就班地按照他安排好的道路去走。

杜一尘看着江毅的落寞表情,多少也懂得他出身豪门的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要一个人的房间。”

“好。”江毅点点头,忽然才反应过来,“你答应了?”

“是啊。谁叫我们都没有家。”杜一尘在心里暗叹,果然太心软不好。

“嘟嘟~”

多久没听到人这样叫他的杜一尘不由身体一震,“谁教你这样叫我的?”

“昨晚你做噩梦自己说的。嘟嘟是你的小名吧?”江毅笑地狡黠,“既然以后都要住在一起了就不要再那么生疏了。我以后叫你嘟嘟。”

“好,那就不跟你客气了。”杜一尘压住火笑道,“小毅。”

“你叫我什么?”

“小毅。”杜一尘半坐在床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江毅恨得牙痒痒却始终不能动手打人的模样。

“……算了,不跟你计较。”江毅想了一想也就随他去了。

杜一尘看他认真地抱着家具城的宣传册,仔细地把喜欢或需要的物品用不同的标记标了出来。心头漾起一层暖意,似冬日午后的暖阳,柔柔漫漫在心房。

如果真的能做朋友就好了。他叹息,可惜注定了要与你为敌呢,江毅。

第25章:呼吸乱了

组织的药果然有保障。

只不过三天,当时虚弱地快要死掉的齐广祯就又生龙活虎了。可怜睡得香甜的尹向谦一大清早就被摇起来,迷糊地被推去洗漱。

他低头看到洗漱台上牙缸里接好的温水,以及牙缸上挤好牙膏的牙刷,嘁了一句,但还是受用地笑起来。

自那日两个人确定关系之后,行动不便的齐广祯却对他比之前还要好。他说要把之前的伤心都给补回来。

傻瓜。

“走吧,谦谦,跟我去一个地方。”齐广祯依靠车门,酷炫地转着车钥匙。

切,就会耍帅。尹向谦不看他,径自钻进车里,很没有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没精打采地窝在齐广祯法拉利FF副驾驶座上,任他探身过来帮自己系好安全带。

“去哪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今天的齐广祯和往日有些不同。

尹向谦眯了双眼,歪着脑袋靠在座椅背上,一边细细品味刚刚齐广祯给他的那个带有柠檬清香的轻吻,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开车的齐广祯。

这个人,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就绝对会百分之百地全部投入。现在也不例外。他全神贯注开着车,整个人沐浴在清晨阳光里。嘴角的一抹笑,是那么多年的心动。

车子缓缓路过高楼,经过中心广场,在一个十字路口等了一分钟的红灯,而后驶出市区。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一望无垠的绿坪给人以心灵上的极大震感。所有生物都在阳光的普照下,绽放出最灿烂的模样。过往车辆很少,眼前只有随风而摇曳的绿色波浪和点缀其中的雪白野花。

“你要带我去哪啊?”尹向谦惊喜地趴在车窗上,有些小激动地看着满眼满眼新鲜的绿色,“郊游吗?”

“不是。”齐广祯笑着回答,不用回头也知道此时的尹向谦一定又是一脸不高兴。

“那……野餐?”尹向谦锲而不舍地鼓起脸颊,“不对,你没有准备食物。我听说附近开了一个水上乐园,听说是票很难抢。你搞到票了?”

“是啊。”齐广祯顺着他的话。

“真的?”尹向谦两眼放光。可是突然一抬头看见头顶上大大的蓝色路标,生气道,“齐广祯你骗鬼呢!水上乐园在东边,我们现在是在向西好吗!难道是动物园?”

“也不是。再猜。”齐广祯一个手打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尹向谦的头,被不高兴的尹向谦傲娇地一把打掉。

齐广祯不在意地笑笑,继续逗他。

“不然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才不。”尹向谦瞪一眼笑容满面的齐广祯,威胁道,“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跳车。”

看他真的作势要打开车门,齐广祯急忙挽留,“诶,小祖宗真是怕了你了。好好好,我告诉你还不行嘛。”

于是尹向谦心满意足地放开拉住车门的手,露出胜利的笑容看向齐广祯。齐广祯递给他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

“这是什么?”尹向谦把宣传单捏在手里,还没看就嘟囔着,“齐广祯你终于攒够买一套别墅的钱了?你要脱离郑哥单干……吗……”还未打趣完的话哽在喉咙里。短暂的几秒沉默之后,尾音才在空气中颤颤巍巍。

尹向谦不可置信地仔细将宣传单完完整整地又看了一遍,这才抬头看向呼吸平静的齐广祯。

“你什么意思,齐广祯。”尹向谦努力吸了口气,却仍旧感到胸口沉闷,仿佛一块大石头压在那里。可是他手里明明只捏了那么轻那么薄的一张纸。

“我没有别的意思。”齐广祯直视前方,没有勇气去看尹向谦已经微红的眼眶,但有些话还必须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你也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命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上。小晨哥不也总说我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嘛。我不太会说讨人喜欢的话,可是尽管这样,我仍希望,我能把我死后的日子都留给你。”

“广祯……”

“我想了很久了。”齐广祯坚定地看一眼尹向谦,“和我葬在一起吧,向谦。”

“别的人都说嫁给我和我住在一起,只有你说和我葬在一起。”尹向谦笑一下,把宣传单上斗大的‘福寿陵园’四个字攥成团。

“好不好向谦?”

“不好。”尹向谦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我要把我的骨灰洒入大海,埋进深山,哪怕做路边野草的肥料……”

“也不愿意和我一起?”齐广祯佯装出可惜的样子,“那怎么办?我花了一百万买了六十年的双人房呢。旁边有树有花,而且地方僻静,环境优美。看来我只能另外招租了。”

“齐广祯!”尹向谦把团成团的宣传单砸在他腿上,“除了我谁还会愿意和你葬在一起啊?!”

除了你,我还想让谁和我葬在一起。

齐广祯将车停在用白色油漆划分出的一大片空地上,解开安全带,冲尹向谦笑笑,“来看看以后我们的住房。”

尹向谦不看他,瘪瘪嘴,走下了车。

似乎是害怕惊扰沉睡在这里的灵魂,露天停车场距离墓园大门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路两边长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密。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的碎影一时叫人忘记了身在何处。福寿陵园是最近新开辟的一家陵园,占地很大。这点从刚刚满满当当的停车场就可见一斑。

陵园整体走中式古典建筑风格。红色的砖瓦掩映在墨绿的树荫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鸟鸣更是加了几许幽静和玄雅。尹向谦跟着齐广祯走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耳边不时有着妇人轻轻的啜泣声。心里也不自觉难过起来。

能直面死亡的人,是最勇敢的。

电影小说里对于死亡的阐释或是轻描淡写,或是粉饰太平。却不知道死亡对于当事人和他的亲朋好友来说,是天大的劫难。一场事故,一个意外,都能轻而易举地将无数人的生命夺取。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抬手,一颗子弹,便葬送了一个又一个人的生命,并且毫无理由。而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到达命运安排的过不去的岔路口。不知那个时候自己和广祯葬在这里,会不会遇到寻仇的故人。

尹向谦天马行空地随意想着,跟着齐广祯站立在一个很是清幽的小道旁。

“从这里再往里,就是了。”齐广祯牵过尹向谦,轻轻地迈步向里走,神情虔诚得仿佛是在和心爱的人走向婚姻的殿堂。

齐广祯挑选的地方的确很优美。软绵绵的草坪上,清瘦的松柏和袅娜的小杨柳环绕四周,粉色红色的月季朵朵娇艳。处处透露出和平相谐。墓碑还没有立起,大理石的零件被粗麻绳死死捆住。齐广祯走过去拂掉落在碑上的柳叶,对尹向谦笑道,“这里的工作人员会在我们死后把墓碑立起来。名字我已经让他们刻好了。怎么样,还满意吗?”

“凑合。”尹向谦张开嘴巴,扔下两个字,抬起另一只手遮住越来越炎热的太阳,眯起眼睛看黑色大理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别样的光彩。

齐广祯低下头,触碰了一下尹向谦的嘴唇。用着最轻的力度,最认真的神情,还有,最深沉的爱。

他的鼻尖开始沁出微薄的汗,手心也是。

尹向谦微昂起头,掂起双脚,双手紧勾齐广祯的脖子。得到暗示的齐广祯笑容轻柔,揽过尹向谦的腰,再一次低头,加深了适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

唇瓣相碰,唇齿相接。这样大胆到放肆的抵死缠绵,于他,或是他,都是不可思议的放纵。他们拼命地拥抱彼此,以最大的力度想要让对方与自己融为一体。

头发乱了,呼吸乱了,心跳乱了。

他们的爱情,乱了。

尹向谦一边享受着齐广祯给予的缺氧快感,一边不可置信地用环在齐广祯脖子上的左手去掐自己的右手。愈是吻地动情,他的手背就愈发疼痛。然而齐广祯温柔深情的吻还是让他全身瘫软,几近融化。

无论多大的疼多大的伤,仿佛只要有齐广祯安慰的一句话,关切的一个眼神,心疼的一个吻,就都能悉数化作清晨的露水而随着阳光蒸发殆尽,不留痕迹。

我多害怕……多害怕死亡明天就夺去我亲爱的你啊。

他那么残忍。

一滴晶莹的泪自尹向谦眼角滑出,慢慢下落。齐广祯停下亲吻,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擦掉了他的眼泪。

“后悔吗向谦。”

尹向谦摇摇头。

“不哭了好不好。”齐广祯轻声哄着,伸手又帮他擦去眼泪。

“谁说我哭了,我迎风流泪。”尹向谦胡乱抹抹脸上的水渍,撅着嘴向齐广祯耍赖。

齐广祯好笑地看一眼身旁立得笔直笔直,连叶子都纹丝不动的小松柏,继续哄道,“对,这风太大了。所以我们快点回去吧千千。”

尹向谦看着一直顺着自己的齐广祯,破涕为笑。脸颊上的泪痕还在阳光里清晰明了,心里连绵不绝的阴雨天却终于迎来了久违的艳阳天气,任齐广祯拉着自己沿着原路返回。

他紧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眨了眨眼睛。

你知道吗。

在我确定你爱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背叛全世界和你站在一起的准备。

所以不要放开我了,齐广祯。

第26章:搬迁新家

两个人回来时,别墅内的四个人都在忙碌。

“搬家?”尹向谦和齐广祯不可置信地看着郑承烈。

“警局已经盯上这。上面的指令,我们得尽快搬走。”

齐广祯与郑承烈对视一眼,没有多说话,欢快地拉着尹向谦的手进了房子。

“多好啊千千,新别墅肯定特别漂亮。我们也去收拾行李吧!”

其实经常搬迁的他们只要随身带好枪就万事大吉,但本着享受生活的心态,大家还是很乐意兴师动众忙碌一番的。毕竟生活一场。

“吴坤宇!不许带漫画书!”俞温的声音从大开的房门里传出。

“Hing~哥这可都是绝版!丢掉多可惜。”吴坤宇撒娇撒娇。

“好吧,但只许带两本。”俞温妥协。

就知道俞温最吃这一套了,吴坤宇偷笑着把厚厚一沓漫画书都装进了箱子里。

经过混乱的整理打包,六个人一行终于踏上了驶往新住所的路。漫长的行程,在一群人的闹腾下也不再单调。齐广祯向右打方向盘,车子拐入了一条法式梧桐遍布道路两侧的林荫大道。

幸福街73号。新的别墅地址。

幸福街?命名这条街的人,还真是幸福啊。

季晨撇撇嘴,看着窗外法国梧桐高大挺拔的枝干,浓密的绿荫,以及典型欧美风格的小洋楼,顿时身心皆静,舒心地享受着这片刻沐浴阳光的安宁。

坐在季晨前面的郑承烈偶尔回头,看见他安然的翘起嘴角的样子,也不露痕迹地笑了笑,放下心地转回去继续闭目养神。

“哦!终于到了!”

吴坤宇小孩子性格,最先蹦下车去,却不料别墅前早已站立了一个笑容款款的男子。于是禁不住回头去看跟下来的郑承烈。

“不管他。”尹向谦也接着下了车,看一眼站在旁边的男子,只觉得他的笑达眼不达心。不是什么善人。

“都不进去站院子门口干嘛。”把停车这一任务甩手给组长郑承烈的齐广祯则更是干脆地选择性忽视,一个侧手跳,越过纯白色欧式小篱笆,就朝房子跑去。

“傻子,钥匙都没有跑什么跑。”吴坤宇不屑地接住季晨从车上扔过来的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推开篱笆,慢悠悠地牵着俞温走在通向别墅的卵石路上。

在后面跟着的尹向谦四处看了看,觉得这一次带草坪的花园式小洋楼虽然华丽,却更给他们的反监测保密工作增加了难度。

四周不再像从前是密布的别墅区,而是每间每间独立成栋,并且被广大宽阔的草坪隔开,很难再在这设立什么信号收发站。原来好不容易改建好的手术室会议室这次也都要重新来过。

“千千!千千!快过来啊!”已经站在别墅前面的门廊的齐广祯朝落在后面的尹向谦挥挥手。

尹向谦低头,故意不去看兴高采烈的齐广祯。他的嘴角却笑开,脚步也不禁加快了频率。

一进屋,齐广祯打量了几眼就兴奋地直奔楼上,吴坤宇紧跟其后。

“我说,这地方都够我们踢足球了。”俞温满意地看着宽敞的客厅。

话音还没落,楼上就吵开了。

“喂!吴坤宇这是我和千千先进来的!”

“齐广祯!谁要跟你住一个房间!”尹向谦气急败坏。

“温温温温快上来!我被围攻了!”吴坤宇急得要上房。

“……”站在客厅里的俞温一头黑线。

他回头冲跟着他们一起走进来的男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赶忙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上楼。

这时才停好车的郑承烈走进来,拍了拍仍立在门口却面不露丝毫尴尬神色的男子,示意他进来坐在沙发上。

“资料我看过了,你的能力很出色。二组组长LEO。”郑承烈伸出手。

男子和他相握,笑道,“LEAF,叶晟林。”

“你好,二组DAWN,季晨。”

叶晟林笑着点头,“上次考核的时候见过面。”

“说的也是。”季晨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尴尬。

相比楼下的冷清,楼上可就热闹多了。

吴坤宇和齐广祯争房间争地不亦乐乎,俞温在一旁偶尔插一句帮着吴坤宇,季晨一脸无奈地倚着门槛看热闹。

本来还在和他们一起闹腾的尹向谦看见组长上来了,便立刻拉郑承烈到了天台。

“怎么样?”郑承烈刻意压低音量。

尹向谦探出头看回走廊里。

齐广祯和吴坤宇仍然在吵,声音一波盖过一波,不禁欣慰这个齐广祯虽然性格二缺点,但是关键时刻还是很有眼色的嘛。

“这个别墅经过加工才交给我们。除了这个开放式天台我刚刚加了电磁干扰,其余每个房间都有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如果强行拆卸肯定会被上面发现。这附近的具体戒备情况一时半会也摸不清楚,恐怕近期在这一带我们连手机都不能用。”

郑承烈听着不禁皱眉。严密监视以便更好地控制他们,恐怕才是上头给他们换地方的真正原因。

“有什么办法吗。”

尹向谦摇摇头,“一味干扰屏蔽信号太明显。我再想想别的。”

他昂昂下巴,示意郑承烈,“那个楼下新来的……”

“暂时还不是自己人。”

郑承烈抬头,注意到距离别墅大约三百米的一辆黑色路虎。他危险地眯了眯眼,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尹向谦的距离,双臂撑在栏杆上,假装欣赏风景的样子,低头吩咐,“附近不安全,提醒他们都警惕点。”

尹向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装作不经意地顺着郑承烈的方向也看见了那辆路虎,‘赞叹’道,“哎呀,真是个好地方呢~”

此时楼上分房大战已经结束,大家走下楼梯。一进客厅便看到季晨和新来的男子持枪僵持的画面。

“小晨。”郑承烈声音低沉,两步走到季晨身边,手掌包住枪口,手腕稍一用力,便压下了他的动作。

见状,叶晟林也弯着眼角收起枪,解释道,“他只是想试试我枪法。”

能把季晨那么好脾气的人惹得拔枪相对,可想而知来者不善。

“自然,我相信能进入前三组候选名单的,都不会是弱者。”习惯缓和场面的俞温开口道,“但要进二组,可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话音还未落,身后的吴坤宇便窜了出来,一拳直冲叶晟林眼睛而去。叶晟林后退一步,头向左偏,躲过了一劫。

两个人拳脚相加,一时间在客厅里打得难解难分。俞温拦着后下楼的齐广祯尹向谦退在客厅一角。五个人一边看,一边快速在大脑里分析着这个叶晟林的实力。

吴坤宇采取的都是攻击招数,且招招狠毒。敌手稍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击中要害而顿时倒地。但反观叶晟林,相比较就温和的多。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屡次危险都能在他的各式反手格挡中化解,丝毫不留给吴坤宇任何可乘之机。

能接住吴坤宇的迅猛进攻而丝毫面不改色,甚至是面带微笑的,叶晟林是第一个。

“好了,都停手。”郑承烈注意到其余四人的表情都由先前的排斥,到现在不甚明显的欣赏,相信大家都对叶晟林有了一定了解。

听到叫停口令的吴坤宇喘着粗气,面色不善。

该死,居然被他躲过了那一记勾拳。

“身手不错。”叶晟林倒没有气喘吁吁,但他额头和鼻尖上的汗也显示出他刚刚的不易。他环视一周,看到围观众人微妙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这是被接纳了。

而他的笑容温和依常。

如煦阳。

第27章:带你回家

服下药才不过五天时间,杜一尘感到伤口已经开始隐隐发痒。趁病房无人时他赤脚跑去浴室里,扒开病服细细打量胸口的伤。伤口摆脱了初时的狰狞模样,新生出来的肉粉粉嫩嫩。

只是一旦烙上痕印,哪怕再好的药,再先进的修补技术,那疤痕也永远去不掉了。皮肤是这样,人心也是。

杜一尘暗叹一口气,重新扣好病服衣扣。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杜一尘连忙又钻回床上。

“是我。”李衡太关好门,好笑地看着杜一尘窝在被子里装虚弱。

“没记错的话,伤口昨天就结痂了吧?”

杜一尘翻了个身,不回答。

“你真的打定主意要搬去和江毅住?”

“那你呢,一组HOPE,李衡太,你又为什么要替郑承烈卖命。”杜一尘笑的眼睛弯弯。

“人生在世难逃一死,给谁卖命不是卖。”李衡太倒是看得开,“你还不是照样因为二组那群人躺在医院。”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自由。”李衡太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一举拉开窗帘。十点阳光跌跌撞撞地铺洒一屋。

不同于冰冷的白炽灯,金色阳光带着暖暖的温度。李衡太双手撑在窗台上,微抬起头,任太阳光芒笼罩全身。他享受地闭上眼睛,觉得只要周身沐浴在金色光辉里,连最冷的心脏,似乎也要变得暖和起来了。

李衡太深深吸一口气。

你闻,满腔都是自由的味道。

傍晚六点,江毅准时出现在病房里。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风尘仆仆地进来,带来满房间的风过。

“嗯。昨天托李衡太带过来了。”杜一尘已经换上日常服,并起双腿坐在床边。身旁摆放着叠得工整的病服和被子。

“你的伤真的没事了?要不要再留院观察几天。”江毅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是挨了一枪,怎么能痊愈地这么快。

“医生都点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杜一尘不满地皱了皱眉,“医院太闷了。”

“好,那走吧。”江毅拉开立在柜子边的行李箱的拉杆,却见杜一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禁担忧道,“怎么了?”

“你想好了,真的要带我回家?”

“是的。我想好了。”江毅看着低垂着脑袋的杜一尘,不禁觉得这样的他很是可爱。

似乎用可爱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男子不甚贴切。但直到这时,灯光静静打在他柔软的发梢,他双手并放在膝盖上的乖顺样子,让江毅终于相信,漫长生命里,总有那么一个人,可爱地让你想要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塞进他手心。

“真心的?”杜一尘扬起脸畔。却并不知道此时自己的眼底,无意间落满了渴望希冀的光。

“真心的。”这一次没再犹豫就给出了回答。嘴角噙笑的江毅伸出手,揉揉杜一尘的发,感到他柔软的发丝轻轻骚着手心。

“走吧,离院手续都办好了。”

他一手拉着箱子,另一手伸出去牵起杜一尘放在膝头的右手,温柔却又强硬,来不得半点违抗。

接触到温热体温的杜一尘出乎意料地并没有甩开江毅,而是略有些怔怔地呆愣一会,才反应过来站起身随他走出病房。呆滞地完全不是那个聪敏的杀手DUST。

不要表现地如此亲昵啊,江毅。杜一尘被拉着,走路有点踉踉跄跄。他抬头看一眼较自己高些的江毅脑后明显的发旋,默默收回了视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答应跟这个大少爷回家。不是很排斥和别人肢体接触的吗你杜一尘,快点甩开他啊。

任心里嘀嘀咕咕踌躇犹豫许多个回合,最终也还是任那个大少爷牵着自己走出了医院。

终究,你还是太心软了。

杜一尘在心底狠狠埋怨了自己一番,却还是一抬头,就陷进了江毅独特的气息里。

他是梦海公司的总裁江毅,是高贵优雅的少爷江毅,是霸道狂放的舞痴江毅。

他不是第一个允诺给他一个家的人。只是他用了真心这个词,一时迷惘了漂泊风雨中的杜一尘。居然叫他忘了,他,同时还是K·S·二组的敌人江毅。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书上说,手凉的人上辈子是折翼的天使。”杜一尘窝在座椅上,偏过脑袋去看江毅。

“那你上辈子一定折了十二对翅膀。”江毅被他的话逗笑,“走吧,我们回家。”

江毅所说的‘家’位置也处于这个城市的富豪区内,整片小区高端奢华,安保系统更是环环相扣无懈可击。光是要进入小区便已经过严格的三道审核,杜一尘坐在车上无聊地看着窗外的保安,昏昏欲睡。

“累了?”一旁的江毅看出他的疲惫。

“嗯。”杜一尘点点头。

“抱歉,我也不想的,但这是我父亲选的。”江毅的语气也颇无奈,“他听说我前段时间遭到暗杀,就从美国遥控我助理给我定了这里。”

“嘛,也还算不错。”一听到父亲两个字,杜一尘就无条件不再反驳。他深知每一个父亲疼爱孩子的心情,无论这个父亲是腰缠万贯,还是一贫如洗。

“不嫌太麻烦了?”到达别墅院前的江毅停下车子,走到车后去取行李。

“不会啊。书上说,父爱如山嘛。”杜一尘解开安全带,站在车边等他过来。

哼。江毅低头看一眼理所当然表情的杜一尘,轻笑一声,“他说这是给我的婚房。”

然后便不顾杜一尘腾地烧红的脸,走进了自家大院。

依旧是欧美风格的独栋别墅。杜一尘放眼望去,果然只能看到每一家围起的电网高墙,不明白住在这样一个囚笼里有什么快乐。他们用无数的金钱堆砌出一幢幢精致华美的城堡,再将自己寂寞地捆绑。

真是怀念曾经的日子,大家同居一院,共享一园。虽生活简朴,但人心饱满啊。

也许富人们一直以来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呢。杜一尘看见一辆超豪华跑车驶过。连车灯都镀满了寂寞。

“嘟嘟!快过来!”江毅回头看他还没有跟过来,留下行李又跑了回去,拉住杜一尘的手,“这房子防御系统很麻烦,过来看着点,别哪天被抓了我可不负责。”

明明只做过一次的动作,看在外人眼里却是十足的亲密娴熟。

“这院子周围有高压电。以你的身板,我还是需要担心的。”江毅笑着为他详细讲解。

“别墅设了目前全球最先进的防盗反恐系统。”江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下按键。房子周围出现了红色的包围圈。

“这是为了防止盗贼入侵。在家的时候记得要开,屋内也有启动键。”

他又按了按键,红色包围圈消失。

“然后是大门。最新人脸识别程序。”江毅凑到门前的摄像头,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大门,“我也设了你的脸为通行令,要不要试试?”

杜一尘摇了摇头。

“现在是第二道门。”江毅继续介绍道,“第二道门是声控的,能识别声音。而且来人必须说对特定的密码才能进入。想知道密码是什么吗?”

“江毅要成为世界首富?”想了一想,杜一尘给出回答。

“哈哈哈,可以考虑考虑。”

杜一尘的黑色幽默果然成功逗笑了江少爷,“密码是,听好了。”

“SUN&DU。”

耳边响起一阵悦耳的音乐声,江毅笑着为杜一尘推开第二道门,“怎么样?”

杜一尘眨眨眼,一言不发。

“你不喜欢吗?”江毅展开双臂,挡在他面前,一副耍赖的大孩子模样。

“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当然要用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做密码了。”

“SUN是谁?”杜一尘转移话题。

“我啊。”江毅似乎对SUN这个名字很喜欢。

“你不喜欢别人叫你江毅?”

“唔,怎么说呢。江毅这个名字自出生就伴随着我了。与生俱来的东西,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不也得坦然接受吗。”江毅无奈地一笑,“你难道没有那种想法吗。就是拿掉自己的名字之后,你不叫杜一尘,我也不叫江毅,那么我们是谁呢?每一个人都有很多面,活泼可爱,忧郁伤感,严肃正经。被叫做SUN的时候,我是那个全心跳舞的dancer。但是在江毅的这个名字下,我就只能是江毅了。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差不多吧。”杜一尘勉强点头,“人格分裂的前兆。”

“难道你就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哪怕一点点?”江毅转身,一举抱住要绕过自己的杜一尘。

“没有。你放开!”被趁其不备抱住的杜一尘刚想一个手肘过去,却在要发力的那瞬间想起了自己的使命。现在暴露的话,未免为时太早。于是他只是小力挣扎了下,“江毅!你放开!”

“好好好。”江毅做绅士状放开杜一尘,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加一句,“刚刚抱你的不是江毅,是SUN,是SUN!杜一尘放下抱枕!立地成佛!”

两个人在客厅里打闹了一阵,才终于在江毅彻底悔恨道歉后收了尾。

“不准睁眼,不准偷看哦。”现在是江毅在小心翼翼地带着杜一尘朝他的房间走去。

“哎呀,江毅你多大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杜一尘虽是抱怨着,却仍然期待地屏住了呼吸。

“铛铛——”江毅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得意地将房间展示给杜一尘。

“怎么样,有没有很赞?我还在门上专门挂了写有你名字的木牌。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杜一尘没有回答,因为他早已被温馨的房间布置,以及贴在墙上一张大大的‘欢迎回家’的海报所吸引。这该是怎样用心的一个人才能给予的,家啊。

“看样子是非常喜欢啊。”江毅靠在门槛上,一副更加得意的样子。

“谢谢你,江毅。”

“没关系,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江毅笑容璀璨如星辰。

“一家人是不用说谢的。”

一时沉默下去的杜一尘心里在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时,竟蓦然有些微的酸。

他一直企盼着,期冀着,梦想着,有一个能够躲风避雨、安度流年的家。

而现在这个梦,终于成真了。

还有一个人,他的笑如家人般温暖,他的声音如家人般宽慰。

可那个人,却始终命中注定要与他站在对立面。

每思及此,杜一尘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的,还是难过。

第28章:二组剧变

“我说,怎么没事看上早间新闻了?”吃完早餐无所事事的尹向谦走进客厅,不禁诧异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齐广祯居然也关心起国家大事起来。

“大概是想寻点乐子吧。”吃饱喝足的吴坤宇也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大众人民喜闻乐见的才叫新闻嘛。”齐广祯将尹向谦揽进他怀里【今日早八点整,我国国家警署局最高领导人完成了最高的正式交接。在仪式上……】“诶,那不是原来将军身边的人吗。”

“哪个?”吴坤宇放下手机,瞪大眼睛。

“就那个,站局长斜后面。”尹向谦不敢确定,忙喊郑承烈,“郑哥,快来看看那个是不是副将。”

还不待他快步走过来,镜头已经闪过。

“过去了。”吴坤宇摊手。

“是你眼花了吧千千!将军的人怎么可能跟着警察!”齐广祯笑哈哈地拍了一下沙发。

“也是。”尹向谦犹豫着。

“快换台!今早有球赛!”

接着电视的掌控权就落入了俞温狂饭吴坤宇手中。

季晨、尹向谦和俞温三人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

郑承烈看一会球赛,觉得索然无味,细细琢磨起适才季晨提起过的副将。虽然只是在自己眼前恍惚闪了一下,可郑承烈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抬眼看向齐广祯,发现对方也正好在看自己。

而这一眼,同样落在了无心观球的吴坤宇眼中。

大厅里热热闹闹欢腾一片,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此时屋内另一个人的存在。又一次在俞温季晨为进球而欢呼雀跃的时候,实在憋不住要上厕所的尹向谦终于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了电视机。

解决完生理问题的尹向谦一出来就看到新晋组员叶晟林站在楼梯口,朝他和善的笑,这才意识到大家有意无意孤立了叶晟林的事实,于是不好意思地回笑。

“怎么不过去看球赛?”

“不了,我去怕是要扫兴。而且也不是很喜欢足球。”

“这样。”尹向谦回望一下客厅,大家似乎都还沉浸在激烈球赛里,思考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那我陪你在这坐一会好了。”

叶晟林看着眼前仍是一副少年模样的尹向谦,拒绝的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弯,微笑着点点头说,“好。”

两个人于是就真的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肩挨着肩。

“你刚刚说你不喜欢足球,那你喜欢什么呢?”尹向谦偏头看着叶晟林。

“我啊。”叶晟林试着想了想,“我喜欢一切操纵机械的事情。比如开车,开飞机啊之类的。”

“你会开飞机?”一下子来了兴趣的尹向谦激动起来,“我曾经训练时候偷偷试过,可是太难了就放弃了。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可惜。听说你车技很好?”

“还好。”叶晟林谦虚地笑道,“没有他们传言里那么厉害,只是比一般人更懂得驾驭,更敢于快速而已。”

“有时间一定要切磋一下。”遇到知音的尹向谦感到血液沸腾,“那你肯定看过《速度与激情》!”

“VinDiesel是我的偶像。”果不其然看到他激动的样子,叶晟林笑弯了眼角。

“千千你在这干什么?”

突兀一声插进谈话里,聊得正欢的尹向谦抬起脸来才发现是齐广祯。“怎么了?”

“没怎么,就说你去厕所怎么去了那么久。”扫一眼叶晟林,齐广祯表面上却还是笑容满满,“那你们先聊,我回去了。”

介意就说出来嘛,还表现地那么无所谓。尹向谦对叶晟林说了句抱歉,就起身紧跑几步,挂在了齐广祯身上。

适才还略显落寞的齐广祯顿时活泼起来。

“别扯我脖子啊向谦。疼,疼!”

“老实交代,你刚刚是不是吃醋了?是不是是不是?!”第一次有‘啊齐广祯终于也会为我吃醋’这样想法的尹向谦异常激动,直抱着齐广祯不撒手。

“是是是,行了吧小祖宗。”看他扬起的小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齐广祯内心的不爽一扫而光。他笑着弯下腰来配合尹向谦的动作,还不忘一手搂住尹向谦,防止他不小心跌倒。

再次被冷落的叶晟林笑容依旧。

“有没有觉得齐广祯和郑哥有点不对劲。”晚餐之后趁收拾餐具,吴坤宇蹭到季晨身边小声说道。

“什么不对劲?”正在把盘子摞在一起的季晨不当真。

“你难道不觉得那一次郑哥无缘无故放弃任务很奇怪吗?”

“嘘。不是说好的不再提那次的事吗。”季晨表情严肃,“你知道后来一组被派去执行任务,三个人,无一生还。”

“那又怎么样。”不以为意的吴坤宇撇了撇嘴。

“那时候如果不是郑承烈及时收手,命丧黄泉的就是我们。别疑神疑鬼啦。”

“哦。”被推出厨房的吴坤宇闷闷不乐。

“坤宇,有任务了。”俞温叫住吴坤宇。

收拾好的季晨也走进客厅。七个人席地而坐。尹向谦看看乱七八糟的客厅,觉得不如原来的会议室。

“这次任务地点,红灯区酒吧,目标,酒吧里名为MIKE的脱衣舞男。”

郑承烈将资料投影在电视上,以便大家确认对象。

“就区区一个脱衣舞男也值得我们出手?”吴坤宇不屑地瞥一眼电视屏幕上笑容夸张衣着暴露的男子。

“这是命令。”

郑承烈正色,接着分析了地理环境,分配各自担任的角色。

“向谦你留下。”

“好吧。”尹向谦虽再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

这个别墅与之前那个确实相差甚远,是需要好好改造一下了。

还未踏入红灯区范围的一行人老远就能看到那一片的灯红酒绿。整个城市似乎都沉睡着,唯有这一片区域灯火通明,花枝招展。偶尔从车窗外瞥一眼出去,都能看到有两人或三人在大街上不自爱。

目标地点在红灯区主干道靠后的位置。与其他嚣张火焰的酒吧不同,它通身萦绕着一种诡异的阴冷蓝色,时刻透露着危险气息。酒吧内所采用的也只是清清淡淡的木弦吉他,简简单单一勾一挑,倒也能衬起这里的气氛,摄人心魂。虽不能直接挑起人的欲望,但也会被它别样的致命诱惑。

叶晟林将车停在目标地点的门口,回头笑道,“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们。”

最后一个下车的郑承烈朝他点点头,看着叶晟林驱车快速消失在转角。

酒吧的布局结构也别具一格。要进入大厅,一行人需先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似都是用冰做成的透明玻璃,里面嵌满了深湛蓝和诱惑紫。耳畔响起的都是吉他清扬,偶尔间杂几声沙哑低沉的歌声,格外的清新,也格外的扣人心弦。

几个人沿着走廊拐一个弯,这才发现外表清冷的酒吧里面实际是别有洞天。

只见一个高大的血红色屏风挡在走道前面,叫人不能直接看到里面。但单凭从屏风后传来的热烈的掌声欢呼声,便可得知里面的场面有多么激昂。齐广祯看一眼队末的郑承烈,兀自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饶是平日见惯了奢靡场所的几个人也被眼前氵壬靡的场景所震撼。大厅里,吧台上,舞池里,随处可见一对一对的男子在一起激烈拥吻甚至直上三垒。灯光昏暗却足以叫人看清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音乐虽不至于震耳欲聋吵闹无比,却同样有动情时的呻吟喘息夹杂其中,听来直叫人血脉喷张。

而他们所要寻找的目标人物,郑承烈循着酒吧众人痴迷的目光望去。

他,就站在舞台的最高最前端。

此时季晨和俞温也注意到了目标人物的所在。两个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分开,一左一右朝舞台走去。

“俞温。”

突然感觉有人拉了一下自己,俞温回过头来,吴坤宇严俊的脸庞映入眼帘。

“俞温,”他又叫了一声,紧接着把俞温整个人都带入自己怀里,低头狠命吻下,不过碍于任务又很快不甘心地放开,伏在他耳边低声,“不准离他太近。”

“放心。”俞温轻巧一笑,不再理会吴坤宇近来越发强烈的独占欲,转身走向舞台。

一阵较之前更加疯狂的口哨尖叫声骤然响彻天空,似乎要把PUB的屋顶都掀翻。坐在吧台前正喝酒的齐广祯抬起头,暗紫色和茵绿色灯光交错扫过他同样充满危险意味的笑。他将视线锁定在舞台上,正如这里的万千人所做的一样。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移,死锁在了舞台上,不止因为他们的王牌MIKE,更因为今夜的舞台上,还有两个未名尤物的突然出现。

已经脱掉上衣露出雪白胸膛的MIKE听到台下掌声大作,一回头就看到两个身材长相都丝毫不比自己逊色的陌生面孔。但他也只是惊讶一笑,把他们当做是BOSS新聘请来的助手,就接着回身继续自己的工作。

“让我们一同,共享此夜。”MIKE优雅魅惑的声线似灵蛇般缠绕进每一个人的耳膜。被点燃起火的男人们纷纷起哄叫嚷起来。

没错,好死不死这还是家GAYBAR。季晨看到MIKE示意的手势,循着音乐强劲的鼓点,随他一同摆动起来。对于本就舞蹈造诣极高的季晨来说,这种以诱惑为主的即兴根本不在话下。他只是随意地舞动一下身体,舞池里便又有无数的男人为他神魂颠倒。

“水平不错,不像是新手啊两位。”MIKE摆出销魂的姿势抚摸自己的大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与台上的季晨和俞温进行交流。

“只是有样学样罢了。”俞温谦虚着,边朝台下露出勾人一笑,忽略掉无数为之疯狂的人和随之骤响的口哨声,而只满意地看到站在台下正中间的吴坤宇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那我还是奉劝二位都快点把上衣脱掉。没看见左边那位金主急得都快要上来抢人了。”MIKE似是鄙夷他们的不上道,“建议做这一行之前要不要先去装个脑袋?”

“是啊,”在他一侧的季晨一个WARE引得下面一片狼嚎。当事人却仿佛没事一般,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纯真地偏了偏脑袋,“那你先去装颗羞耻心吧。当然,如果你找得到的话。”

还未等到MIKE想到合适的话来反击,俞温和季晨互相递一个眼神,站得离他更近了一些。三个人基本已经快要贴得严密无缝的姿势更是掀起了一片狂潮。

有点意思。还从未见过如此大胆新人的MIKE继续诱人地摆动着身姿,任季晨和俞温一人拉住一只手的手腕,扣在身后。还有,一个冰凉透体的东西死死地抵在腰际。

这是……

混溺于道上多年的MIKE自然聪明地知道那是什么。轻轻挣扎了一下,发现看起来瘦弱的两个人力量倒是不可轻视,于是放弃了想要挣脱的念头,看一眼台下仍沉浸在表演中的观众,“我们台下解决。”

台两边等候多时的群舞演员看到MIKE的示意此时纷纷跑上台来,一时间舞台上人影繁杂。

齐广祯喝光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行动开始。

收到叶晟林信号的吴坤宇抬手连开几枪,打灭了酒吧内最主要的几盏照明灯。本处在欢愉中的众人听到枪声受到惊吓,还以为是警察,纷纷抱头逃窜躲藏。本就昏暗的酒吧没了灯光,更是混乱成一片。叫声、咒骂声以及撞击到物体的响声,摔碎酒瓶的凄厉声,错综复杂,此起彼伏。

潜伏在季晨和俞温逃跑必经之路上的郑承烈和随后赶来的齐广祯、吴坤宇迅速找好隐蔽的站位。这家酒吧背景够硬,不然也不会连安保人员都配备枪支。这也是他们不能直接干掉目标人物,而要将他生擒的原因。郑承烈一枪崩掉一个纠缠着季晨等三人不放的保安。直觉告诉他,这个脱衣舞男MIKE一定知道些什么。

“快,LEAF在停车场。”

待俞温他们携带目标过了保护区,齐广祯和吴坤宇持枪紧跟其后。枪声不断在身后响起,打在玻璃橱墙上,玻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断后的郑承烈无心恋战。他看了看后面穷追不舍的保安,烦躁地皱眉,扔一颗炸弹以混淆视听。

“上车!”地下停车场内,叶晟林早已将车开过来停在几人面前。

跑在最前面的季晨前脚刚迈在车阶,只听得一声朝天的枪响,在空荡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好久不见,二组的朋友们。”来人面容阴狠,头发长到盖过了一只眼。身后还跟着若干的一组成员。

是金原。

季晨不由得警惕起来。

“怎么,来抢猎物?”俞温加大了捏在MIKE手腕的力度,痛得他叫了一声。“那也要看一组组长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不需要自己动手的。”金原似是胸有成竹,“我只要站在这,就自然会有人把贡品乖乖献上。你说是不是,LEO。”

郑承烈?

季晨诧异地将目光移到最后一个赶过来的郑承烈身上。

“俞温,把人给我。”

“什么?”

“把人给我。”

威严气场全开的郑承烈此时周身都萦绕着浓重的杀气。

俞温看他一眼,狠狠地扔开了MIKE。因为惯性MIKE人向前踉跄几步,正好到郑承烈旁边。郑承烈反手一抓,将MIKE死死控制在自己手中。

“阿烈!”季晨叫了一声,“郑承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还看不出来吗小朋友。”一直嘴角噙笑的金原嗤笑道,“你家组长大人喜新厌旧移情别恋,要来一组了。还不死心吗。”

郑承烈要去一组?!这几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直接炸在季晨头顶,叫他半天不知该如何反应。

郑承烈,枉我,那么相信你。

反应最快的吴坤宇感到胸中一股无名火迅猛燃烧,体内的狂暴因子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所有的血液全部激上大脑。

电光火石间。吴坤宇抬起手对准郑承烈就是一枪。

“坤宇!”

“吴坤宇!”

见到吴坤宇抬手的俞温心头一颤,忙上去阻止。在他旁边的齐广祯没料到吴坤宇竟反应如此激烈,也上前去拉。

可惜晚了一步。受到打压的吴坤宇手臂角度下降,但子弹还是顺着弹道飞出,射进了郑承烈小腿。

斜背对着他们的郑承烈只感到小腿一疼,用力不支,无奈之下只好扯过MIKE用作支撑,好让自己勉强站立。

已然被狂暴因子控制,再加上气急的吴坤宇见刚刚一枪没能达到效果,便拉了保险,又是一枪。这次郑承烈有所防备,欲闪身躲过的他却怎料自己腿脚不便,眼看子弹近在咫尺,所有人的心都似乎停跳了一秒。

“唔。”被击中的MIKE一声闷哼,倒在地上。连带着没有支撑的郑承烈也倒在地上。

“呵,我知道你们是谁了。”

MIKE强打起精神,不顾血流,看着近处的郑承烈。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显然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扯开一个凄惨的微笑。鲜血自他的嘴角流下。

“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突然停车场里警笛声大作。枪声从入口处响成一片。

“组长,警察来了!”

“一组的,我们撤。”金原满意地看了一出戏,在众组员的掩护下跳上一辆黑色宾利扬长而去。

一直站在一边的齐广祯步伐沉重地跑过去,在已经死去的MIKE身上随便按下了K·S·一组徽章,然后扶起倒在地上的郑承烈。

这期间,二组三个人无一动作。最为淡定的俞温死死拽住眼睛瞪得通红的吴坤宇,防止他再冲动。而似是遭受不了这样打击的季晨则仍是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哥!上车!”另一辆小型货车开过来,后面车厢大开。

齐广祯深深地看一眼曾经的兄弟,扶着郑承烈快速上了货车。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回头,便真就是义无反顾,万劫不复。

从后视镜里看到郑承烈他们上了车的关茂一个圆滑的转弯,货车连在原地停留都没有,就直接跟随着金原的车子开走。

季晨连忙紧跑几步跟上。

坐在车厢里,小腿仍在流血的郑承烈抿着嘴唇,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抬手,啪啪两枪,悉数打在季晨前面,警告他不要再跟过来。

不可置信终有一天,那个疼爱自己如生命的人的枪口,也会对准自己。毫发未伤的季晨停下脚步,只觉得那两发子弹狠狠地戳进了自己的心脏。

“快点上车!”此时坐在车里的唯一一个正常人叶晟林眯起眼看了看正在赶过来的若干警察,实在忍不住叫了一声。

“对,对,先上车!”此时俞温也反应过来,忙拉扯着吴坤宇跑到季晨身边,架起已经接近瘫软的他跳上了车。

“坐稳了。”叶晟林自后视镜里看到想形成一个包围圈的警察们,加重了嘴角的笑意。倒车,调转车头,接着全速向出口冲去。一排子弹悉数打在适才轮胎所在的地面上,发出金属摩擦地面的空洞声音。

叶晟林带着一众警察奔驰出了红灯区,飞速行驶在大道。

身后警笛大作,还有时不时的枪弹袭击,俞温关严车窗,看看后面穷追不舍的追捕者,没有了郑承烈的指挥,第一次觉得有些心慌。

“俞温负责左翼,吴坤宇你打右翼,瞄准对方轮胎打。不要浪费子弹。”叶晟林一个加速,疾转超车。

“好。”情况紧急,俞温只得服从地推推吴坤宇,将‘淘气鬼’递还给他,“坤宇。”

“我知道。”吴坤宇大开车窗,夜风凌厉地扫过他的脸畔。他大力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怨气与怒气都发泄在射击上。

两个人合力解决掉了跟踪最近的三辆车,暂时消除了叶晟林的后顾之忧。叶晟林继续加码,车子便如电掣一般飞在大街上,将一干人等远远甩在身后。

第29章:锥心刺骨

还未驶进院子,俞温就果然看到了预料中的明亮样子。

深夜里,万明皆没,万籁俱寂。唯独这里还亮着一点明灯,醒着一个人,为在归途的我们指引回家的方向。

疲惫了,厌倦了,成功了,失败了。无论是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面貌,回到这里,就是永久的安逸。

俞温望着渐渐抵近了的73号,眼前浮现的却尽是往日一起抽科打诨喝酒烧烤,一起并肩作战浴血杀敌的画面。

他将头靠在微凉的车窗。随着车小幅度的颠簸,那点光亮也晕开了在眼底上下摇晃。

“回来了?”好不容易盼到了他们归来的尹向谦忙跑在门口迎接,看到的却灰头土脸的三人,和一个笑容浅淡的叶晟林。

怎么少两个人呢?

发现队长和那个人都没有回来的尹向谦忙伸长脖子去望,却发现车子已经熄火,好好的停在车库里。

该不会是……

他一时慌了手脚,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拉着季晨就叫,“俞温!广祯呢?广祯呢?”即使是叫错了人也丝毫没有察觉。

见季晨一言不发地跌进沙发里,尹向谦又紧紧抱住俞温,“哥,广祯呢?”

他嘴唇发白,面颊也因恐惧而失了血色。

“哥,你说话啊,你别吓我!俞温!”

一想起齐广祯可能死亡这一假设,尹向谦整颗心都要碎了。他又跑过去拉住吴坤宇,“坤宇,你和哥说,齐广祯去哪了?”

“他……叛组了。”吴坤宇在唇间嗫嚅着,却还是叫尹向谦听了个清楚。

“你说什么?”尹向谦睁大了眼睛,不相信地死死拽着吴坤宇,仿佛是落水的人拽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吴坤宇你说实话,别用叛组这种玩笑话来耍我。齐广祯他,是不是死了?”

“齐广祯他没死。”

唯一冷静依常的叶晟林嘴角含笑,看起来与屋内紧张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没有骗你,他真的没死。”

“是,他没死!”终于按捺不住的吴坤宇突然甩开尹向谦,爆发地吼了出来。

“他是没死,但是他不在这了!你明白了么尹向谦!他特么的跟着郑承烈叛去了一组!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兄弟!说什么好兄弟!都特么是假的!假的!”

猛一脚踹翻玻璃茶几,吴坤宇看着昔日精致漂亮的茶几瞬间碎成一地,蓦地满眼含泪。

被摔到地上的尹向谦也似乎忘记了动作,呆呆地望着刚刚自己还满心为庆祝他们任务归来而特意拿出来的香槟,顷刻间碎成泡沫,眼泪夺眶而出。

“你在这嚷嚷什么?”一直沉默的季晨腾地从沙发上站起,脸色是连俞温都未曾见过的阴冷。

他一步一步朝吴坤宇走过来,踏着无数玻璃碎渣,丝毫不顾它们有多么尖利,扎进了脚底。

“吴坤宇你刚刚对谁开了两枪?”

“刚刚?”气急了的吴坤宇反倒笑了出来,“到现在你还不愿承认!好,我告诉你,是叛徒!是二组的叛徒!”

一听到叛徒这两个字,季晨整个人都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起来。他随手抓起摆放在门边的花瓶,眼神凄厉,“吴坤宇,你有种再说一遍?”

“好了,别闹了。”

俞温拽住季晨,知道再让两个人歇斯底里下去,就真的要出大事。

“你别拉我。”季晨是真的怒了。

“我就说了怎么?!你自己也看到了!他郑承烈根本不是在帮我们!他……”

失控的吴坤宇剩下的话,被花瓶砸在墙壁上的咣当一声制止。

玻璃瓶碎裂掉落在地发出的巨大声响,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身心俱裂。

“他怎么了?!他是郑承烈啊!”

季晨颤抖着,眼泪和嘶吼一起奔涌而出。

他可是郑承烈啊。

是二组组长,是顶着二组天空的盘古,是开辟了二组盛世的凯撒。

他冷酷、淡漠、无情、高傲、强大。

“可他,是郑承烈啊。”

是再怎么高傲,也会蹲下身背我回家的郑承烈;是再怎么淡漠,也会微笑着吻我脸颊的郑承烈;是就算一无所有,却还是将一辈子都许给我的郑承烈。

是我的郑承烈!

季晨痛苦地倒在地上。

因为他可是,我的郑承烈啊。

“好了,我们回房间去好不好?”俞温搀扶住季晨,缓慢向二楼走去。

吴坤宇头也不抬,却步步紧跟俞温身后。

“向谦这有我,不用管了。”叶晟林笑着。

“麻烦你了。”同样是心力交瘁的俞温看着失魂落魄的尹向谦,实在是有力无心。

听着沉重且缓慢的上楼脚步声,轻谈声,关门声。经过了可怕的爆炸怒吼,现在一时的沉寂倒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叶晟林还是那抹温柔的笑挂在嘴边,直直地站立在灯火辉煌的一片狼藉中,俯视着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尹向谦。

“哭够了?”他蹲下身,与尹向谦的脸平齐。

没有回答。

“哭够了就回房间睡觉。”笑着的叶晟林的语气分不出是劝说多一点,还是命令多一点。

“睡一觉就会好吗?”尹向谦突然叫住了已经起身的叶晟林,好似一个失了珍宝的孩子,话语里满是企盼。

“会。”

叶晟林低头看着丢掉了所有骄傲,所有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尹向谦,回过身来,再次蹲在他面前,笑容柔和。

“睡一觉,广祯就会回来吗?”

璀璨水晶吊灯的光落入他的墨瞳,盈盈碎碎。

“会。”

“明天就会回来吗?”

“会。”

尹向谦认真地看着叶晟林的脸,良久才轻轻笑了一下,“你撒谎。”

“我知道的,他不会回来了。”一滴泪缓缓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我知道,他抛下我了。”

我纠缠了他那么多年,告白了那么多次,终于等到他说也喜欢我。我当时想,这下整个世界都会嫉妒我了,因为我拥有全世界上最最完美的齐广祯了。他抱着我说爱我的时候,我恨不得让时间直接跳到我们都老了,老到头发掉光,走不动路,吃不了饼干。这样,他就还是会抱着我说爱我。

“明明知道我最恨被抛弃,为什么还是要丢下我。”

“因为他爱你。”

叶晟林的声音温润如泉,以最轻柔的力度,用指腹擦掉还留在他脸上的泪珠,“他爱你,向谦。”

“是吗。我多想相信。”

尹向谦微抬了眼睑,语间清浅。

我多想相信。爱你,这样的话。

直到感觉货车已经行驶在了正道上,郑承烈和齐广祯才在车厢里动了动之前僵硬的四肢。郑承烈更是此时才猛然觉得了小腿上的疼痛,低头去看,血已经染红了裤腿。

“药箱,关茂车上药箱在哪?”同样注意到他的伤口的齐广祯赶忙去问驾驶员关茂。

“左手边大箱子。打开。”关茂回头看一眼坐在地上犹如困兽的郑承烈,心尖感到被针扎的尖锐疼痛。

由于并非专业人员,平时受伤了也都有季晨常伴左右,齐广祯拿出碘酒和绷带,看着子弹嵌进肉里那血肉模糊的模样,却笨拙地不知该如何下手。

“我来吧。”郑承烈看出他的难处,稳重地要过他手里的东西。“有水吗。”

仔细侧耳倾听货车车厢里他们动静的关茂很快就从那边递过来两瓶矿泉水。

车上条件自然不如原来家中的急救室那般优越,就连最普通的镇痛药物也少得可怜。郑承烈略微思索了一下,决定直接处理伤口,免得再耽搁下去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哥,我帮你吧。”齐广祯有些不忍地看着郑承烈死咬着牙,把半瓶水都倒在受伤部位。

“不用。”强忍着痛才没有叫出来的郑承烈自牙间挤出两个字回应。

齐广祯十分及时地把剪刀递上去,看他一顿一顿地剪开子弹周围的布料,攥紧剪刀的手指痛得发青。

“哥。”取子弹的过程极其惨烈且血腥,饶是习惯在血海中挣扎的齐广祯也不忍地别过头去。因为这不是目标清单上的目标人物,也不是什么必须消灭的威胁者,这可是,他最亲爱的兄弟,郑承烈。

“啊……”郑承烈紧蹙着眉坚持着把子弹取了出来,扔在一边。金属物件碰撞车厢底部的铁皮,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给三个人揪紧了的心带来了一点点如释重负。

郑承烈伸出手摸索着碘酒,齐广祯打开瓶盖,犹豫片刻还是塞进他手里。

“唔。”痛得脸色发青,嘴唇暗到完全没有血色的郑承烈闭上了眼睛。酒精蛰进因子弹而翻开的肉里,一瞬间似乎所有的神经都麻痹了,只有痛感从腿部痛过每一条神经传递到大脑。

“哥!”齐广祯看着郑承烈拿瓶子的手都开始抖得厉害,不由得急了。而在看到郑承烈从兜里掏出一袋白色粉末装的东西时,整个人神经都绷紧了。

“郑承烈!郑承烈你要干什么?”情急之下齐广祯也顾不得什么敬语了,一把抢过药,“这药是会加剧十倍疼痛的!你疯了吗?!哥!”

“给我!”郑承烈声音已经很低了,但其中的威严与不容反对还是一如既往地强烈。

“哥!”

“快点!”伸出去要药的手上沾满了血,但此刻郑承烈已经顾不得了。

“我帮你。”齐广祯看看他决绝的样子,狠下了心。这个曾经最高傲的郑承烈连被别人碰一下手指都要用丝绸手绢擦得干干净净,现在却什么都顾忌不得了。那么,我齐广祯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齐广祯细心地一点点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用棉签将其涂抹均匀。他感觉得到郑承烈的身体不住地因疼痛而颤抖,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听不到郑承烈一声闷哼。

齐广祯抹药的手又开始不平稳起来。到底是什么,让他已经强大到无坚不摧。

“倒完。”也许是因为痛感太过清晰,郑承烈居然此时还能保持着完全的清醒。

“那是双倍的量!”不可置信的齐广祯实在不忍心。

“我知道。”郑承烈努力自胸腔里发声,“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快点。”

只有在最快的时间里恢复好身体,才有力量起来战斗。他郑承烈一直都要求最快最好,让伤口痊愈这种事,又怎么会甘心败给在时间。况且还有那么多的人在等待着他站起来,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制止不了他的齐广祯只得咬咬牙,把袋里剩下的药全部涂在伤口上。

“齐广祯跟他说话!快跟他说话!”时刻密切注意车厢里情况的关茂从后视镜里注意到郑承烈的表情。见他的瞳孔已开始有些涣散,不由急道。

此时也发现有些不对劲的齐广祯揽过郑承烈的肩膀,将他的头靠在自己颈窝。他抓住郑承烈冰凉的满是血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哥!哥你看着我!我是广祯!哥你先前不是最喜欢和我比格斗了吗,等事情完了我们再去比一场,这次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还有那个臭小子吴坤宇,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老是偷我钱包!哥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去教训他!”

“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一辈子的!不是和小晨哥说好了,找个机会一起隐姓埋名去国外过日子吗?”

“郑承烈!季晨!季晨他可还在等你回去呢!哥!”

越到最后齐广祯越声嘶力竭,可面对强大的痛感,这些还是无济于事。

郑承烈直觉得掉进一个大冰窖般,浑身都冰冷难耐,也动弹不得。只有腿部伤处火辣辣地烧着,似要骨头都溶蚀。昏昏沉沉间,他感觉到有人搂住了他,抓紧了他的手。他拼命地想抬眼看那人是不是季晨,可还是枉然。

没有力气了。挣扎在意识边缘的郑承烈眼前满是季晨的脸。

在痛晕过去之前,他想,季晨一定是哭了。

肯定是比中弹还要痛千百倍的吧,我们小晨。

“哥!郑承烈!”齐广祯看着倒在怀里不省人事的郑承烈,恍然没了办法。

“关茂!”

“很快。”关茂一脚踩下油门,看着表盘上的数字一路飙升。

听到关茂信誓旦旦,齐广祯也强迫自己镇定冷静,扫视一眼流的到处都是的碘酒,和被泡在碘酒里的绷带剪刀,暗叹一声。

此刻安静下来,他才有片刻时间想起刚刚无论是多焦急,多难耐都没有提起过的那个人名。

尹向谦。

他用食指蘸着碘酒,以困难的姿势坚持写下了他的名字。是故意的,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将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了。

尹向谦。

他念他的名字,感到一种无法克制的痛。

哑口无言,却是这般锥心刺骨。

枉用相存

第30章:动乱过后

幸福街73号

“怎么喝成这样?”俞温皱眉,自叶晟林手中接过尹向谦。

“齐广祯……你个混蛋……”

烂醉的尹向谦嘴里念着,手却在空中挥舞着,似要抓住什么。

“从那天晚上就是这样了。”吴坤宇搭手,帮俞温把他架到沙发上。

“呜…广祯……”

“季晨呢?”现已正式晋升为二组组长的叶晟林扫一眼客厅,笑道。

“关你屁事。”吴坤宇白他一眼。

“现在我是二组组长,关心组员是我的职责所在。”知晓吴坤宇不服,叶晟林也不恼,云淡风轻地解释道。

“锁在房间里,已经两天了。”俞温担心地看向楼上。

“是需要点时间缓缓。”

“广祯……”

醉酒的尹向谦似是觉得热,开始拉扯自己的领口。胃里又是一番翻腾,张口吐了一地污秽。

吴坤宇眉头皱紧,不情不愿,却是听从俞温指示转身去卫生间取来毛巾。

“看来,距离他好转还需要好一阵呢。”叶晟林的笑容依旧毫无破绽,接过毛巾为尹向谦擦净脸和手。

几近清晨,三人才终于回到各自房间。

清晨略凉的空气里,吴坤宇敛起戾气坐在床边,看起来优雅又性感。

“刚刚又难受了吧?”

“嗯。”再强打精神也难掩疲惫,吴坤宇有气无力道。

“我明白。黑暗里那种发疯的感觉不好控制。”俞温微叹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看到对方伸出的双臂,踌躇一下,还是投入了吴坤宇的怀抱。

“对不起,不能照顾好你们。”俞温将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上。

“该说对不起的是郑承烈和齐广祯那两个混蛋。”即便已是好几天之前,提及那两人,吴坤宇仍然恨得拳头紧紧攥在一起。

“他们……也许也有自己的苦衷……”

“无论什么,就算天塌地陷,我也不会原谅背叛。”说话间,吴坤宇收紧了抱在俞温腰间的手臂。

“在搞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之前,我们要试着接受后来者。”

俞温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润如水,听在吴坤宇耳里却是莫名刺耳。

“俞温!”

“我很害怕,坤宇。”俞温任吴坤宇撑住身体,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前方的墙壁,“那天晚上逃的时候,我有好几次差点握不住枪。是不是很丢人?”

“不会。”俞温在吴坤宇的心里才没有缺点。

“可是我不能倒下。我是二组里除季晨外唯一的0代。我要是倒下了,整个二组就彻底没了。”

活下去,死,他们的选择向来简明而残忍。

“不会的,俞温,不会的。”吴坤宇坚定的声音直达俞温心里,“还有我呢。不用害怕。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少年的声线还尚未完全沉稳,但却给了俞温前所未有的安定。

因为虽然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郑承烈和齐广祯所做的事情,少年却在生发的变故里,琢磨透了许久之前季晨讲给自己的爱情之理。

爱情,爱情。爱和情。

爱,让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纠缠、疯狂。

情,让他们相知相守,直到白头。

爱让季晨在看到郑承烈叛组时红了眼眶,却是情让他依旧选择相信等待,让尹向谦在齐广祯离开后恨到心里,却是情让他为他还活着而暗含期待。

那么,也是爱,让吴坤宇失控,让吴坤宇痛苦。

却是情,让吴坤宇安静地坐在这里,默默拥着俞温,与他交换一个蕴含了清晨冰凉露水的吻。

已经到了一组几天,郑承烈的伤也托组织的药的福而痊愈的差不多了。只是同样是后来者的郑承烈和齐广祯受到了一组若干群众的恶语中伤,尽管有关茂和HOPE的照应,但他们在一组的日子还是大不如从前好过。

“怎么样,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在看到齐广祯沉默地摇摇头后,郑承烈也不禁低垂了眼睑。自到了一组之后,无论是正面直接对峙,还是侧面打听,金原那边就是一点关于将军的信息都不吐露。

看来,金原这边所掌握的情报多少还需再做斟酌了。

“伤怎么样?”每日必问的齐广祯还是放心不下郑承烈的伤。

“好了。组织的药还不放心吗。”郑承烈撩起裤腿。伤口已经痊愈,只留下了一个疤。

“嗯。”齐广祯点点头。

“不过哥,为什么提议让叶晟林做二组组长?”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郑承烈眉头紧锁,眼眸深邃,“小晨和向谦性格太软不行,坤宇年少冲动容易坏事,俞温没有这个心气。我想了很久,这也是我当时邀请叶晟林加组的原因之一。”

原来那么久远之前,郑承烈就已经计划到了这一步。

这就是他们的组长郑承烈。似乎永远都运筹帷幄的他在与暗处的敌人下一盘棋,而自己和其他若干人等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一旦失败,棋手与棋子俱损。

“金原这边进展太慢,我怕会对我们不利。”郑承烈沉下心来静静思索片刻。

“我需要一个透明人。”

齐广祯抬头看着郑承烈,点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和哥站在一起。”齐广祯伸出手与郑承烈做了一个美式男子的问候,击掌,“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咚咚咚。有人敲门。

“谁?”

“是我,MAO,组长叫你和齐广祯去总部挑选武器。”

听到是关茂声音的郑承烈站起来,“走吧。听说组织最新一批武器还不错。”

“安全组V,负责这次新型武器介绍。”在总部等候多时的V看到郑承烈和齐广祯入场坐好,才开始了此次介绍。

“这是新款多目标多功能连发手枪。”V自银色箱子里拿出枪,满意地看到一组组长金原眨了眨眼。

“此次上面也突破技术限制,研发了多种不同用途的子弹。比如,加强麻醉弹。”V打开一旁的小盒子,从里面捏出一支非常规样子弹,在大家面前展示,“只要砰的一枪,中弹者会倒下十二个小时。”

“还有这款红色子弹,”V笑着将目光定在一旁的郑承烈身上,“这是镇静喷血弹。中弹后会有大量鲜血从中弹者身上喷溅而出,假死样子十分逼真。”

“谁会用得着这么鸡肋的发明。”金原嗤笑一声,“李恒泰,麻烦你去问一问上面研发组的人,他们脑袋都被硫酸洗过了吗?”

他带来的两个人也随他猖狂大笑。

V拍拍桌子,示意三个人安静。“一组组长不喜欢这个的话,还有爆破弹,无线电追踪弹,标准点44子弹……还有能贴在身上不被察觉,但爆炸效果毫不比手榴弹逊色的新式手枪……”

一个小时介绍结束,到实战试验阶段。金原率先挑起那把新款多目标多功能连发手枪,朝百米开外的靶子连射好几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一组要了。”

“好。”V通过电子遥控,将订货清单发给上面。

“LEO你觉得怎么样?”这一次介绍会二组并没有派人来,看来是元气大伤。金原得意地挑眉,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郑承烈。

“一切由组长你定夺。”郑承烈表现地很是谦卑。

V笑着,心说你郑承烈何时这么低声下气过。趁大家不备手掌一转,不着痕迹地摸走两支镇静喷血弹。收到暗号的齐广祯默默将两支弹药收进口袋,悄悄朝V比了个OK手势。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郑承烈微微笑了笑,示意齐广祯继续跟着金原的脚步,自己转身消失在阴暗拐角。

“哥。”

已经在房里等候多时的关茂一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立即警惕地站起,在发现是郑承烈后才微微放下心来。

“那边有广祯和V跟着。进展怎么样?”为争取时间,郑承烈语速很快。

“虽然防御很强大,但也不是天衣无缝。”

屏幕上显示出最新一次尚未下达的任务目标。关茂用眼神询问身后站着的郑承烈。

后者点头。

阴沉光线里,只见关茂的手在键盘上敲得飞速。绿色光映照在二人的脸上。

接下来本该绝命的年老面孔,慢慢被替换。

第31章:恕难从命

周末的早晨,难得不用早起上班,但江毅还是准时七点就从床上爬起来。

今天可是说好了要陪嘟嘟去孤儿院的。

他光脚跑到浴室洗漱,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兴奋的脚印。

偌大的别墅,有了那个人的存在才不会显得过于冰冷空泛。

杜一尘擅长烹饪,原本就要沦为无用之地的厨房里添置了很多新厨具;他喜欢看书,摆满了HIPHOP各式CD和经商管理各类专业书籍的书架被腾出了一半,来放置他喜欢的作者;他尤其喜欢音乐,所以每天早晨傍晚都能在家听到舒缓的钢琴曲如潺潺流水般静淌。

不得不承认杜一尘是个真正会生活的人。

他会做很好吃的意面,他会在不工作的时候窝在落地窗的窗台上看一整个下午的书,他会晚上在房里放一曲好听的肖邦降E大调夜曲,再加一小杯红酒。而跟这样的杜一尘在一起才不过几天,连江毅,也渐渐开始变得像真正的江毅起来。

曾记得有位爱尔兰诗人写道,“我爱你。不光因为你的样子。还因为,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样子。”

曾经的江毅一直不懂这句诗的意思。

而当他坐在餐桌前,对面是笑容温良的杜一尘,两个人惬意地分享最后一片没有奶酪的烤面包时。

忽然,也就懂了。

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杜一尘吧。

江毅坐在树下,看着和孩子们在草坪上打打闹闹的孩子王杜一尘,很坦然,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丝挣扎地接受了这个认知。

在面对自己的感情上,江毅从来都是一个勇敢的人。他自小的家教也没有教会他后退。他不会什么欲擒故纵,也不会明白近恋情怯的踌躇犹豫。他只知道自己喜欢杜一尘小口抿酒,喜欢看杜一尘把萝卜雕成精致的玫瑰花,喜欢和杜一尘呆在一起,哪怕只是隔得很远地坐着,两个人分别手里捧着两本书。

可也只有江毅知道,是杜一尘在看书,而自己透过书,看得却是那个坐在窗台上的,认真的他。

“江毅!江毅!快过来!”杜一尘似是招架不住那一群调皮孩子,忙叫江毅过来帮自己欺负回去。

“来了!”受到召唤的江毅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与他们混战一团。

似乎所有丢失的童年都要在这一个早上的时间里弥补回来。江毅在拿着水枪和小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忽然领略到了童年的美好,这些生命里的缺失。

“江毅哥哥他耍赖!明明我就打到他了!”一个个子小点的小男孩跑过来朝江毅大哥哥告状。

“你没有!”另一个小男孩身体略壮实一些,看起来虎头虎脑,很是可爱。

“有!你衣服都湿了!”告状的小男孩瘪着嘴,很是委屈。

“没有!”

“有!”

“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

小孩子间的争吵就是如此无厘头,如此琐碎。叫人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江毅蹲在两个男孩面前,温柔地将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分开,听他们一个一个陈述观点,然后做出评判。

杜一尘看着最终两个孩子心悦诚服地向对方道歉后手牵手跑到一边去玩耍,不由得佩服这个江毅对付孩子还是很有一手。

“怎么不和孩子们一块玩了?”江毅摸摸自己被弄得都是水的衬衫,走到一边坐在了杜一尘的身边。

“老了,跑不动了。”杜一尘手托着下巴,一脸憧憬地望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草地上打滚奔跑叫闹。

“才多大就说自己老了。真是。”江毅笑着伸手揉乱杜一尘的头发。最近,自己似乎越来越喜欢和他肢体接触了。

“看到他们,就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一样。”杜一尘仔细整理好头发,又继续憧憬,“小的时候就好像永远无忧无虑。无论跳也好,叫也好,撒娇也好,蛮横也好,都会因为自己是小孩子而得到原谅。反而是长大了不行。”

“所以说,长大了有什么用。”江毅接着感叹,“但是……”

“但是永远不长大的话,又怎么能有能力摆脱这里呢。”杜一尘转脸,笑容灿烂。

是啊,永远不长大的话,又怎么能遇见你。江毅正要接话,忽然电话响起。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头疼地皱起了眉。

“抱歉,失陪一下。”

“没关系,去吧去吧。”杜一尘小声笑,一边做出赶人走的姿势。

似是遇到什么难事,江毅走回车上接电话。杜一尘看他走远,也并没注意这边,将小朋友们托付给院长,说自己去洗手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进楼,转脚却拐入院长办公室。

此时院长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杜一尘飞快地在座机上拨出一串号码,只一声响后,就听到了熟稔的声音。

“喂,您好,这里是孤儿院办公室。请问您家的孩子最近情况怎么样呢?还听话吗?”

自和江毅同住以来,杜一尘连上班都只能和他同进同出,这于他来说,和被二十四小时监视无异。又害怕江毅监听,杜一尘左思右想,不得以才出此下策。

“很乖哦,只是……”

那人的声音似午后阳光,温暖却冷清。

“只是什么?”杜一尘望一眼窗外,紧握听筒的手不由得冒出冷汗。

“L小朋友和Q小朋友和同伴吵架逃家了,我们也正在很努力地寻找。”

逃家?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杜一尘心觉不好。

逃家……难道……

“好。找到的话记得通知我。”

收了线的杜一尘手抖着删掉通话记录。

L代表着郑承烈,Q是齐广祯,那么逃家……

如果不是扶着桌子,估计连站都站不稳的杜一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走出办公室,回到室外。

江毅还没有回来,看来又在谈一单很大的生意了吧。杜一尘将冰凉的手放在微烫的脸颊。

“抱歉,等很久了吧?”再一次回来的江毅表情也远不如刚才开朗。

“没事。”杜一尘强作镇定,“怎么了?公司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吗?”

“是啊。”江毅叹息一句。

“是上次意大利那个不会说中文的老总?”

“不是,比他还要难缠。”江毅看着杜一尘,动动嘴唇吐出四个字,“是我父亲。”

“啊?”一时没能反应上的杜一尘瞪大眼睛。

“父亲他要回来了,明天的飞机。”江毅好笑地在杜一尘脑袋上轻轻弹一下,“他要给我安排相亲。”

“相亲?你才多大啊。”

“就是说啊。”江毅佯装毫无烦恼的样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躺在草坪上,“今天天气这么好,就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可以帮你。”

“啊?”似乎是没听清的江毅偏过头来,看一脸正经的杜一尘。“你刚刚说要帮我?怎么帮?说你和我是恋人?”

杜一尘忽然神秘一笑,“夏洛蒂·勃朗特说爱情是真实的,是持久的,是我们所知道的最甜也是最苦的东西。索洛维约夫说爱情只在深刻的、神秘的直观世界中才能产生,才能存在。莎士比亚说,爱情里要是掺杂了和它本身无关的算计,那就不是真的爱情。”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毅好笑地听完杜一尘的胡搅蛮缠,开口道,“我不关心书。我关心的是杜一尘怎么说。”

“嗯……”杜一尘作思考状,眼中的光盈盈奕奕,“嘟嘟说,小毅,和我做恋人吧。”

江毅仰看他的脸畔,说,“好。”

两个人都刻意忽略了称呼的问题。

而江毅在恍惚的那么一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孤独,一定都是为了遇见,这个嘟嘟杜一尘。

第二天,大少爷江毅就携带着新晋人事部部长杜一尘双双翘班,再一次抛公司于脑后不顾。

“你爸是几点的飞机?”杜一尘坐在T2航站楼的接机口,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父亲助理发来短信是十点。”江毅看看表,“就快到了。”

杜一尘看一眼虽然表面毫无表示的江毅,奇异地感受得他内心的紧张。另外,他注意到,“你为什么从来不叫爸爸,而是称呼为父亲?”

“因为每一个男人都有可能成为父亲,但并不是每一个父亲都是合格的爸爸。”江毅笑着回他一句。

听到他如此回答的杜一尘聪颖地猜到两父子之间之前一定有过不少争执,导致了现在父子关系的僵硬。于是乖乖噤声。

“少爷!”

突然一声熟悉的声音,江毅身体僵硬一下,忙站起身,看着在两名保镖和一名助理的拥护下走向自己的父亲,恭敬地鞠下一躬。杜一尘见此状,也急忙站起来朝那名不怒自威的男人鞠躬。

“江总裁百忙之中,还记得老头子我的航班时间。真是荣幸。”

“多亏了您的助理提醒。”直起身的江毅和父亲的第一次对话,就火药味满满。

自然揣测到他没有助理的提醒,也不会来接机的这一言下之意,江毅父亲只是冷眼扫过自己儿子和他身后的陌生人,冷哼一声。

“小毅,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呢。”隔了一小段距离,跟在四人身后去停车场的杜一尘拉了拉江毅的袖子。

“别管他。”江毅的脸色很是难看。

“我说你怎么还是开这辆雷诺。”江老爷子一看到江毅的车,适才缓和些的脸立即又绷紧起来。

“果然是离了老头子就不行,自己挣得钱不够花吗?”

在停车场第二次被指责的江毅脸色更加沉了,本要开车门的手顿住,砰一声摔上车门,“您过好您的生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管我?儿子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交什么朋友,做什么事,喜欢什么您都一定要掺上一脚才甘心吗?”

“看看你的品味。我是觉得你给江家丢脸。”江老爷子嫌弃地扫一眼江毅的休闲装,欲言又止。

“丢脸?”

他可以容忍他忽视冷落自己,也可以理解当时在自己成长之路上的缺席,但他就是不允许,他否定自己为这个家,这个姓所做出的让步和努力。他更加不允许的,是他对自己的喜好指手画脚。

“江毅。”杜一尘小声地劝阻,却被江毅一个极具威慑力的眼神扫视地消了声。

真是,如果不是在乎的话,如果不是心里还存有希望,希望父亲对自己做出肯定的话,一直很好脾气的江毅又怎么能仅仅是一两句话就轻易地被激怒。杜一尘小跑着跟在江毅后面,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此时一点都顾及不了旁人的江毅,径直走过去拍拍车窗,看着父亲平静地降下车窗,心底的火苗蹿地更旺了。

“敢问您我哪里让您丢脸?”江毅气急反笑,“我哪一点不是按您的意思来的?您不喜欢我跳舞,那就不跳了。您不喜欢我和穷人家的女孩交往,最后不也被您拆散了吗。您说要去美国安享晚年,我拼命完成学业回国接过公司。敢问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不甘心地一拳砸上车框。

“江毅到底哪里让你这么看不顺眼!”

“知道我不喜欢,还一定要穿成混混的样子来见我,是成心来气我的吗。”哪料到父亲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皱起眉头的样子更是让人火大,而偏偏无处发泄。

“你……”

“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两位能否让我说两句呢?”

杜一尘笑眯眯地拦住要发火的江毅。

“嘟嘟你别插话。”

“让他说。”

从刚见面的时候江父就注意到这个跟在自家儿子身后的年轻人了。

“您好,我是梦海公司人事部部长,杜一尘。”杜一尘首先自报身份,“对于您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作为一个您儿子的同龄人,我想,我的话于您还是有些裨益的。”

他谦煦的笑容和平稳的口吻很受江父喜欢。

“我呢,恰好就是您不喜欢的那种穷人家的孩子。”杜一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父的神色,发现他并未露愠色后才继续道,“而且也许更糟,我是孤儿。自小就生活在孤儿院里的我,恐怕没有比我更能理解那种渴望父亲的感受了。”

“曾有书云,每一个男孩童年不能或缺的,就是父亲的印记。因为父亲能带给男孩子安全感,教会他们如何宽恕,如何担当,如何成长为一个像自己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真正的男人。”杜一尘看一眼江毅,“这一点,我想您和您的儿子都做得很好。”

“在青春期里,男孩依然需要和父亲之间进行有效沟通。我想,您与您儿子现在出现的隔阂,就是在那时候造成的吧。”杜一尘笃定地看着江父。

“那个时候您忙于生意而忽略了儿子的成长,看着儿子的轨迹渐渐偏离您理想的样子,这之后除了不断强制干涉外,还有不断的自责。您在责备您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能对他更关注一些。但是往事不可追,所以您想用金钱来弥补您在他成长路上的空白。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其实您儿子需要的不是物质,而是精神上的肯定呢?”

他紧紧盯着江父的眼睛,“大道理我相信您都懂。只是您有没有意识到,并不是每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喜欢玉衣锦食,正规传统的。您的儿子有意识,有思想,有独立能力,有自己的价值评判标准。他懂是非,明事理。您也许会觉得他的喜好过于反正统,不入流,但他已经到了该自主选择的时候了。难道您年轻的时候被强迫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时的您就快乐吗?”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口才不错。”良久,江父终于开口道,“但是很可惜晚了。今晚我还是要强迫我的儿子去做一件他不喜欢的事情,怎么办呢?”

“我不会去相亲的。”

“虽然往常我会说‘由不得你选择’,但这次,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理由。”江父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家儿子。

“因为……”

“因为,他已经有男朋友了。”一旁的杜一尘全然不顾周围人惊诧的反应,拉过江毅,踮起脚尖狠狠吻了上去。

先是一愣的江毅,随即很快回搂过杜一尘。

两个人就在灯光昏暗的停车场,江毅父亲以及众保镖助理面前,上演了一记漫长而濡湿的法式热吻。

“所以,父亲,恕难从命。”

终于结束了难解难分的亲吻,江毅对父亲这样笑道。

第32章:自相残杀

已不知这是第几天,是白昼还是黑夜。

浑浑噩噩的尹向谦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一把拉开窗帘,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阳光格外明艳。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一时被明亮阳光刺激地流出泪来。自齐广祯走后,尹向谦迷上了酒精,终日以酒度日,试图麻痹自己。可是,还是不行啊。

他打开淋浴头,除掉一身酒气,擦去脸上残留的水渍,换上干净的衣裤。于是便又是那个清清爽爽的尹向谦,接着一举拉开房门。

从楼上下来,尹向谦却发现二组剩下的所有人难得都聚在客厅里。只是这气氛,似乎有些僵硬。

“向谦。”还是俞温第一个发现已站在楼梯口的尹向谦。

同样憔悴许多的季晨顺俞温目光瞥一眼,面色不善道,“我不同意。”

“怎么了?”尹向谦坐到吴坤宇身旁,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语气一派轻松,好似前两天那个颓靡消沉的不是他一般。

“有任务。”

“吴坤宇!”才开口,吴坤宇便被季晨一声喝住。

“什么任务这么保密,还瞒着不让我知道。”尹向谦却是漫不经心,靠在沙发上,眼角扫过客厅的其余人。

“哥,你早就知道的,背叛者的下场。”吴坤宇盯住季晨,话语间竟是分毫不让。

“小晨……”心有不忍的俞温叹口气,把目光转向状似平静的季晨。

“总有一天,我们都要成为K·S·的祭品。”

季晨铁青着脸,扔下一句话转身上楼进屋。

“这么为难啊?那就我去吧。”

“尹向谦!你知道这次目标是谁吗!”

俞温想起那天瘫坐在一地狼藉里眼眶通红的尹向谦心里就一抽一抽的疼。更何况是经历了如此惨烈的背叛的他本身。

“谁不都一样。”尹向谦低下头,笑意盈盈。只是那笑意,不到眼,不达心,像极了一旁席地而坐的组长叶晟林。

“组织的命令就是天命,哪有什么对和错。”

啪啪啪。零星的掌声突兀响起。是笑容满满的叶晟林。

他一身家居装,几近慵懒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如既往弯着笑眼,赞赏地看尹向谦。

“那就这么决定了。”

K·S·0542号任务。

执行人员,二组尹向谦。

目标,齐广祯。

K·S·0542任务很简单,组长叶晟林制定的计划也十分简洁明了。整个任务只有两个人参与,他自己是掩护者,还有执行者,尹向谦。

“准备好了?”叶晟林把枪递给尹向谦,“子弹已经装好。到时候只要记着扣动扳机。”

他仍是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

“为防万一,我还是再给你复述一遍任务。今天有几大高校学生在此举行政府抗议游行。一会这条街道会被占满,人将会非常多,非常拥挤。齐广祯因任务会混迹在这些人里面。你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趁乱干掉他。懂吗?”

“我不是傻子,这点小事还不用你教。”尹向谦戴好黑色露指皮手套。

“希望到时候你不要手软。”叶晟林丝毫不介意他的不客气,“我在这等你的好消息。”

没有回答。尹向谦抬眼看一下车上的电子时钟,将枪藏在腰间。

本就不甚宽阔的街道里还不到游行正式开始时间便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其中还不乏夹杂着些看热闹的路人和各大媒体。尹向谦小心翼翼地绕着镜头,护着枪不被摄像机拍到,一个转身,越过采访向街道更深处跑去。

齐广祯会在哪。尹向谦四处张望着。

周围都是青春张扬的脸孔。他们大声声讨着当今政府的种种不公与软弱,还处处散发提前印好的宣传单,打着横幅。

这群小姐少爷们以为自己生活在民国吗。

尹向谦不耐地扔掉手里的宣传单。人群如同拥挤的潮水般嘈杂。他眯起眼,目光一一掠过身边经过的人,竭力搜寻齐广祯的身影。

这时游行开始了。带头的青年用扩音器列数着罪恶,发泄不满。他慷慨激昂的演讲激发了众多学生的怒火,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人人都义愤填膺,目带憎恶,似是要推翻这不公世界所带给他们的所有苦难。

不,不,他不在这里。

尹向谦在拥挤推搡的人流间倒退行走,生怕漏过一丁点他的行迹。突然一个退步,他感到背后阴凉森冷。隔着单薄的黑色T恤抵住他的,尹向谦默默咽了口唾液,那是一把SIG—绍尔P210—5式9mm手枪。

是他!

不由得心头一颤的尹向谦惊喜回头,那人坚毅决然的样子便悉数映入眼帘。

“千千。”

尹向谦的世界瞬间变作真空,只剩下他清浅的一声呼唤在耳边萦绕。他叫他的名字,以那样动容的眼神,那样动人的声音,那样明晰。

“我是来杀你的。”尹向谦定定神,语气淡漠疏离。

“我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齐广祯浅笑。却不知道那一笑,在尹向谦眼里,叫一整个世界都失了色。

齐广祯把抵在尹向谦腰间的枪倒了个方向,自己握住枪口,把枪柄递到尹向谦面前。不出意料地看到尹向谦瞪大的双眼。

“我欠你的。”

尹向谦看着他,毫无犹豫地伸出右手,握住了枪柄。

真好,真好齐广祯。他这样想着。

我们曾是共患难共存活的兄弟,是纠缠不清互相折磨的爱人。谁能想到多年之后的我们会自相残杀。

尹向谦闭上眼,食指缓缓扣上扳机。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将枪抵在他腹部。

是的,尹向谦他终究还是个懦夫。他不敢打头,不敢指心,他怕,他怕这一枪下去,他的齐广祯轮回都无法完整。

一声闷响。还是如此熟悉,且残忍。

尹向谦感到有血喷溅而出,却不敢睁眼看齐广祯倒地的样子,扔下枪,转身便向叶晟林说好碰头的路口跑去。

他忽然想起之前齐广祯对他所说的,‘我的后背交给你,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义无反顾。’

义无反顾吗。尹向谦轻轻扬起嘴角。

齐广祯,当时因为我的疏忽而害你中弹。现在,我把我的后背,留给你。

以同样的信任,同样的义无反顾。

人群熙攘,夹裹在其中奔跑的人,踉踉跄跄地有些狼狈。

齐广祯费力地望着尹向谦的身影,无声笑过,缓缓抬起手中的枪。

对准尹向谦的方向……

砰。

又是一声枪响。划过纷扰的人群,响彻天空。

“开车。”尹向谦跳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越野。

“哟,这么快就结束了。老情人见面叙旧居然只要了一盏茶的功夫。啧,厉害。”叶晟林仍然那般眉眼弯弯的样子,利落地将车调头,脚踩油门,转上了一条人少的小路。

“被旧情人枪杀还有心情去救旧情人的傻X,估计全世界也只有齐广祯了。”他这么嘀咕着,“刚刚我可是在车上看得一清二楚。他连回头的力气都没了,反手给追来那家伙的一枪却干脆又漂亮。”

尹向谦不理他,回头盯着齐广祯倒下的方向。一滴泪缓缓地从他脸上滑落。

阳光从身后探头。

还有刺骨的冷。

“现在是早茶时间,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叶晟林抬头看一眼车中的后视镜。

尹向谦仍然呆坐在后座,面色惨白。只有他脸颊上一道已近蒸发的泪痕,隐隐地透露出些许哀伤。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咖啡不错。”叶晟林已然开始在导航上寻找泊车地点了,丝毫没有一分作为杀手,完成任务后就应该以最快速度销毁证据隐匿起来的觉悟。

“回去。”

“嗯?”似是没料到尹向谦还有心情回答问题,叶晟林笑着回头看他一眼。

“回去吧。”短短几个字,却仿若消耗掉他全身的力气。

“随你所愿。”叶晟林好心情地关掉车内导航,将车拐上回别墅的路。

在高速路上只驶到一半,原本还清朗的天气瞬息大变。太阳隐藏进厚云层之后,阴郁的乌云千军万马自遥远天际滚滚而来,大有要吞噬一整个天空的架势,阴沉而极速地横扫下来。叶晟林抬头,看着那些席卷一切的云以胜利者的神情低压下来,加紧了赶回的速度。

而后座的尹向谦则是一副神游在现实世界之外的呆愣状态,眼神空洞,直直望着窗外千篇一律的绿化防护带,那一声枪响不受控制般频繁在他耳边回响,还有缓缓倒在地的齐广祯的闷哼。

尹向谦一动不动,望着窗外已然灰暗的世界。

“回来了?”

只是从车库跑回门廊这一小段路,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叫人招架不住。守在门边的俞温把毛巾递给进门的叶晟林。

“任务,成功了?”季晨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嗯。”叶晟林点头,用浴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

“向谦呢?”等待许久不见第二个人尹向谦出现,俞温不住向外张望。

“真是受不了。”生怕再出事的吴坤宇忍耐不住,拎起门边的伞就赶忙跑进雨里。

“哎!坤宇!等等!”俞温抱一件外套也冲进了雨幕。

季晨看一眼兀自擦头发的叶晟林,顿在门口。

“你怎么不去?”

“任务真的成功了?”季晨冷冷扫一眼叶晟林,怀疑道。

“一组已经把齐广祯死亡上报。我刚刚在车上收到的通知。”

“向谦他,还真下得去手。”

季晨怔怔望向窗外茫茫雨雾中一行扶持而来的三个人。

最高的是吴坤宇。他半拖半抱地撑着尹向谦,一只手举伞。季晨撑在另一边,带的那件外套披在尹向谦身上。最中间的是容颜惨淡的尹向谦,嘴唇青紫,整个人狼狈不堪。三个人艰难地在大雨里朝房子走来。

“尹向谦他还真下得去手。”叶晟林重复了一遍季晨的话,依旧笑眯眯的,叫人读不透心思。

几人配合着把尹向谦搀进屋里,细心给他擦干头发,递上热水,却只见尹向谦瘫坐自己房间的床上,四目无神,任凭他们怎么摆弄都无动于衷。

“向谦!向谦!”俞温看着尹向谦不禁担心。

“他不会有什么事吧?”季晨也是。

“精神打击而已,几天就能缓过来了。”叶晟林捧一杯热茶,笑容不改。

“齐广祯死了!尹向谦!”生气他折磨自己,按捺不住脾气的吴坤宇吼道,“他不会回来了!齐广祯死了!死了!”

“我知道。”

忽然尹向谦神情一滞,接着好像上好发条的玩偶慢慢回神。

“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我知道。”

他口中喃喃着,缓缓走进屋内浴室,把齐广祯的洗漱用品全部扫到地上,接着又回到房里,疯了一般将齐广祯曾经用过的东西通通扔在地上。

这个是齐广祯用过的笔,丢掉。多年前自己偷拍他的照片,丢掉。他用过的水杯,丢掉。

“向谦……”

玻璃娃娃砸在俞温脚下。吴坤宇眼疾手快,拉过俞温向后撤退到房间门口。

这一通整理下来,几乎半个房间都要空掉。面容冷漠决绝的尹向谦看都不看一地的乱七八糟,锲而不舍地去翻床头柜。

没错,他就是要清除掉生命里所有齐广祯的痕迹。

蓦地,他翻东西的手顿住,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那是……尹向谦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那是,齐广祯的徽章。

他眼神古怪地看一会,忽然笑起来。

齐广祯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吧。

尹向谦不得不承认,齐广祯在人世上永远比自己懂得深刻。因为得到了,就总会失去。与其得到再失去,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拥有。

感觉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眼泪的尹向谦把拳头咬在嘴里,不让哭泣的声音流出。

总以为最残忍的不过死亡。

可比死神更加残忍的,是齐广祯你啊。

第33章:雨夜出行

本以为只是夏季暴雨,来去匆匆,怎想那天的雨一直持续到半夜。

担心了一天的其余三人早早睡下。因雨声太大而翻来覆去不能寐的叶晟林索性出了房门,想去客厅给自己泡一杯热可可,路过尹向谦房间时,却发现房门只是虚掩着。

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啊。叶晟林笑着轻轻推开门。屋子里还是那么杂乱,齐广祯的物品横七竖八扔了一地。

可是尹向谦去哪了?

环视一周,连屋内浴室都探查过的叶晟林并未在房里寻找到尹向谦的身影。他来了兴趣,笑里别有意味地在房里又转了转,无意间在角落找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和被揉成一团的宣传单。

直觉这将为尹向谦的去处做出指引。叶晟林扭开床头灯,凑到灯下读起来。那张泛黄的纸条开头便写着‘谦谦’,看样子是曾经齐广祯写给尹向谦的了。他迅速扫过。

纸条上的只言片语支离破碎,还勾勾画画,充分地显示出当时执笔人内心的纠结与反复。笔迹也相当凌乱,只有最后一句‘齐广祯会永远陪在尹向谦身边’依稀可以辨得。

永远吗。叶晟林脸上的笑,多似嘲讽。他将纸条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接着摊开那团被揉的破旧的宣传单。

福寿……陵园?似是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的眼睛,但叶晟林也只是浅浅一笑,将宣传单收进了上衣口袋。

他想,他知道尹向谦去哪了。

雨势仍不减白天的疯狂,取车的叶晟林注意到车库里少了齐广祯那辆骚包的法拉利,不由得默默一笑。

夜晚,又还是大雨天气,路上连车辆都少了许多。叶晟林飞驰在街道,溅起一洼雨水。车前雨刷不断将雨水刷下玻璃,昏暗的灯光映照出叶晟林那张眼带笑意,嘴角却冰冷的脸。

闹市区都行人寥寥,就更别说是位于郊区的陵园了。叶晟林看一眼宣传单上的地址,与眼前的门牌进行比对。在看到那辆眼熟的法拉利停在停车场的时候,他就更加坚定了尹向谦在这里。

陵园很大,不知道尹向谦究竟在哪一个墓区的叶晟林只得挨个搜找。一块块土地被划分为小的天地,整齐划一的墓碑一排排或立或倒。撑着伞的叶晟林在主道上向两侧张望,拼命地想在一行行墓前寻找到尹向谦的身影。

雨水连缀起了天与地,在这片广大旷廖的地方蒸腾起一片雾气。鼻腔里满是泥土与雨混合酝酿而成的冰冷味道,耳畔尽是雨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似来自未知世界的召唤。而身处于这死亡之地的叶晟林虽裹了大衣,还仍是感到身后一阵森冷。

突然左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墓碑与墓碑的间隔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打斗声。因为墓碑太高而无法直视到现场的叶晟林警惕起来。他放下伞,屏住呼吸,轻步向此时已安静下来的声源处靠近。黑色皮鞋轻轻碾过因雨水而泥泞的地面,留下一个破碎的鞋纹。

已悄无声息踱到墓碑后要给予致命一击的叶晟林似一条蛇般潜伏着。他低头,看到殷红的血自那边顺沿雨水流到了自己脚下。

是时候了。他微笑着,猛跳起来站到墓碑上,双手握枪,直指那人的脑袋。

两人对视良久,却还是那人最先敛起杀气,轻巧地歪了歪脑袋,笑道,“哥,举着枪不累吗。”

听到关茂半带撒娇的声音,叶晟林这才舒了一口气,勉强放松下来。

确认解除警报后,他回身捡起刚刚丢掉地上的伞。一回头才发现关茂只是收起了枪,直直地站立在雨里。

顿了一下,叶晟林看着那个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关茂,最终还是无奈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而关茂在看到叶晟林笑着朝自己招手的那一瞬间,笑的更加开心,眼睛也似乎更加添了一些神采,在这毫无光照的雨夜。

“放心,这有我看着,丢不了。”因身高优势,关茂主动请缨,接过了伞,举在两人头顶。

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叶晟林无所谓地双手抱臂,远远看着那个坐在雨里,面容惨淡,毫无生气的尹向谦。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来?”关茂探究的眼睛一闪一闪,“还从没有见过你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来?”叶晟林笑着别开脸,不去看关茂,而是直直地目视前方。

“我啊,郑承烈叫我来的。他说今天齐广祯死了,尹向谦肯定不会安生。所以我一大早就埋伏在二组附近了。”关茂平淡地,“刚刚还在这碰到了三组的跟踪人员,以防万一,我只能干掉有杀心的他了。诶,别转移话题啊~”

没能成功躲过问题的叶晟林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句这个关茂还真是长大了,接着却又真的不知为何自己会违背自己一贯的行为准则,跟着尹向谦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尹向谦了吧?”

“不会。”叶晟林笑着,否认的话却是斩钉截铁。

他望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尹向谦,隐在黑暗里的笑容愈发浓烈。

“我也许,只是懂得那种失去一个人,就好像丢掉一整个世界的感觉。”

隔了许久,叶晟林才似是叹息着开口,语间包含沧桑。

“是谁啊?”从未见过叶晟林如此落寞的关茂很是好奇。

“我父亲,金将军。”

“嗯?”关茂看着叶晟林的脸,接着笑了出来,“哥你信誉度已经为负,就别逗我了。”

“信不信随你吧。”叶晟林显然也不愿逼他相信,“我随母姓。小的时候就一直很憧憬身为军人的父亲。三岁时父母离异,我跟着母亲移民美国。也正是父亲的关系,我参了军,当了空军。”

关茂渐渐收起了笑脸。他深谙这些深植在根脉,沉溺在骨与血中的情缘。随即沉浸在叶晟林严肃却深情的娓娓道来中。

“再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更多关于父亲的事情。母亲得病死之后,我就回国加入了K·S·组织。因为我听说父亲就在这里,大家尊称他为将军。可才加入没几天我便听说将军他死了。”

叶晟林苦涩的笑浮在脸上,看不清真假。

他的一番话果然引得关茂倒吸一口冷气。

“记得早些时候二组暗杀江毅任务失败吗。”叶晟林依旧笑得那般风轻云淡,“是我把俞温的资料卖给了江毅。”

“为什么?”关茂于情于理都无法理解。

“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叶晟林的眼角弯弯,“而且据我了解,江毅一直都有着自己的秘密调查小组。我相信他知道的绝不比我少。跟他合作不过是偶然的契机而已。”

他转过脸去看关茂,在暗色雨夜里竟带了些难以道明的情绪,“觉得我可怕吗,关茂。”

“可怕。”

本以为小孩子会期期艾艾,含糊过去,没想到他居然变得如此的坦率,不敛丝毫锋芒。叶晟林仍是处变不惊地笑着,心里却在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时有些酸涩。

“可是这样才是叶晟林,不是吗。”关茂也偏过头,笑容盈盈地直看进叶晟林眼底。

“我认识的叶晟林本就如此。”

如这雨般看得见,摸得着,却捉摸不透什么时候会下,伸出手也永远都抓不住,握不牢。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关茂最看得懂叶晟林了。”

因为有的时候,连叶晟林他自己都看不懂叶晟林啊。

漫漫雨雾中,叶晟林的声音似乎也散融进雨里,清寂飘渺。

“算是你对我的赞赏吗?”关茂轻笑一下,“我听说郑承烈也在查有关将军的事,你们不妨可以合作一下。”

“你希望我帮他?”叶晟林的情绪被淹在雨声里。

“不是帮他,只是互帮互助。”

叶晟林看他一眼,顿了许久才继续道,“我考虑考虑。”

“好。”

两个人就此静默下来,共在一把伞下,望着坐在墓前一言不发,早已浑身湿透的尹向谦。

也不知尹向谦他在那究竟坐了多久。叶晟林眨眨眼,看着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凑上前去,无畏所有的雨水,吻了吻那个冰冷的墓碑。

他一定是,竭尽了所有气力,耗干了所有眼泪,才能鼓起勇气,去吻那个早已化作尘世一抹虚无的那个他。

直过了许久,尹向谦才活动活动已然冻到僵硬的手脚,挣扎着站了起来。关茂和叶晟林见状赶忙收起伞,蹲下去做好了掩饰。不过早已丧失判断力的尹向谦也不会再注意这些有的没的了,而是径自绕过主道,从偏道去了停车场。关茂和叶晟林两人看着他走的远了,才敢直起身子。

“他那是哭了吗。”

尹向谦满脸满身的水叫关茂有些分不清楚。

“愈悲痛才愈是哭不出来。”叶晟林的语气似是怜惜。

“我从来没见过你哭。”

许是有些冷,关茂的话语里带着颤抖。

“等你死了我就哭。”叶晟林偏过头,笑容间竟带着些不常有的狠毒。

“那我们可说好了。”

“一言为定。”

独留原地的关茂看着迷茫在大雨里的他的身影随尹向谦入了雨幕。

那么,可不要再骗我了哦。LEAF,叶晟林。

第34章:公车遇险

自那日停车场一吻后,江毅和杜一尘刚开始虽有些小小尴尬,但很快也就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殆尽。两个人的感情反倒比之前还要更亲密些。

不知道江父是否真的听进去了杜一尘的话,总之相亲的事也就此搁置,最后不了了之。

两个人一起吵吵闹闹地开车去菜市场里买了菜。看着杜一尘甚至和卖菜的小商贩讨价还价,江毅置身于闹哄哄的菜市场里,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是生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人。

那个世界里只有冰冷的冷藏柜和一袋袋保鲜膜包好的蔬菜,而失却了其本身的一丝颜色,一丝味道,一点泥土,一点声音。

放在客厅的杜一尘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正在客厅看舞蹈比赛录像的江毅看一眼上面陌生的号码,冲厨房的杜一尘喊,“嘟嘟你的短信!”

“啊?那你帮我拿过来!我正在剥虾腾不开手。”

估计又是人事部那群小丫头问自己要江总裁的电话号码了。

“好!”江毅按下暂停键,小跑两步把手机递给杜一尘。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注意到他不经意间皱眉的江毅问道。

“工作上的一点小事。”杜一尘把手机收进裤兜,笑着赶江毅,“大少爷你就别来厨房重地捣乱了。”

“工作上的什么事?我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了。说来听听?”躲开他攻击的江毅笑着从后面抱住继续剥虾的杜一尘,把脸颊在他脖颈上蹭蹭。

没错,这就是自己冲动一吻的下场。

杜一尘无奈地白一眼黏皮糖一样的江毅,想起了近几日来越来越多的肢体接触和若有若无的亲吻,觉得了心烦。可是,心底似乎却并不讨厌他的亲近。

杜一尘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强作镇定地继续做饭。

“真的没有?”

“真的。”杜一尘点头。

“可是我有。”似乎是抱上瘾的江毅捏一片盘子里的火腿,让杜一尘咬了一口,自己吃掉剩下的一半才继续诉苦,“现在合作的那个公司实在是太难搞了,他们老总也……”

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江毅孩子气地把工作上的事情都撒气给自己,杜一尘抬眼,自明净的玻璃窗上看到如此亲昵拥抱在一起的两人,不自觉扬起嘴角。

不消片刻就摆上一桌美味佳肴的杜一尘得到了江毅的欢呼好评。他看着江毅殷勤地为自己献上米饭,忽然在空气里嗅到了浓浓的家的味道。

“嘟嘟你手艺真的好好。”江毅赞不绝口,手里的筷子也从未停下过。

“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不好意思被夸奖的杜一尘掩饰一句,给自己添了一筷香菇。

“原来没人给你做饭吗?”

“没有。”江毅还真就停下来认真思考过,得出结论,“小时候都是保姆,长大了就在饭店或者叫外卖随便解决。像这样自己买菜做饭还真是第一次。”

“哦。”杜一尘扒了扒自己碗中的米粒,状似不经意道,“你前男友俞温也没给你做过?”

突然听到俞温的名字,江毅伸出去夹菜的手顿了顿,最后索性放下了筷子。

“你听谁说的俞温?啊,是公司里那帮小丫头吧。”

杜一尘默默点了点头。

“刚才的短信是她们发的?”江毅狡黠一笑,看着杜一尘消沉下去的表情,“喂,嘟嘟,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怎么会。”

“好吧,看在我们是恋人的份上,我就告诉你。”江毅刻意加重了‘恋人’两个字。

“俞温不是我前男友,他是来杀我的。”

不出所料地看见杜一尘一脸惊恐的表情,江毅无奈地拍拍他的脑袋,“俞温他是杀手,而我呢,幸运地被你救了。他任务失败就离开我了。”

“你怎么知道俞温是杀手的?”杜一尘好奇地追问道。

“我在他们那有眼线。”

“眼线?”

“嗯,”江毅点点头,“他说他需要一笔钱,而他手里恰好有我想要的K·S·内部人员资料,就作了交易。”

他看看杜一尘状似迷茫的眼神,“K·S·知道么?就那个邪恶组织。算了,你怎么会知道。”

“那个人怎么会有K·S·资料啊。”不理会江毅再一次蔑视他作为杀手的尊严,杜一尘现在关心的可是当初俞温资料泄露这一重大事件。难道,传言中的内鬼是真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很神秘,也很谨慎,这之后本来打算要卖给我更多资料的,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卦了。”江毅无奈地,“我也只知道他的代号叫LEAF。”

LEAF……杜一尘警觉地眯了眯眼,想起了,现任二组组长LEAF,叶晟林。

“你问那么多关于俞温的事情干嘛,难道……”江毅不怀好意地笑笑,“难道说你真的喜欢上我了?”

“少自恋了。吃你的饭吧。”还沉浸在震惊中的杜一尘端起碗,认真吃饭,思绪却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又不禁想起之前的那条未名短信,心头一紧。

“别这样嘛嘟嘟。”难得见到被自己说到没话的杜一尘,江毅心情大好,“我都那么勇敢地承认我喜欢你了。”

“嗯?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在你那天当我爸面亲我的时候。”

江毅嚣张的模样引得杜一尘笑开,“现在终于承认他是你爸了?”

“别转移话题。”江毅拽住杜一尘的手腕,逼他把碗放下,“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杜一尘。”

他手心的温度灼烧皮肤,似他的人,毫无忌惮。

“你呢?嘟嘟,你喜不喜欢我?”

杜一尘望着那样明艳笑开的江毅,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答。

“默认就是你也喜欢我。”江毅接过话,满脸愉快地一锤定音。

那句未名的回答哽在了杜一尘喉里,随他的笑一起,渐渐消失。

吃过午饭,两个人打闹着洗过碗,杜一尘忽然说想去公园。

“我开车送你?”江毅把毛巾递给杜一尘擦手,殷切地问道。

“不用了,我坐公交过去。”

“公交?”来了兴趣的大少爷眼睛闪闪发亮,“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刚好小区门口就有公交站牌,而且每次等车的人很少。”

你们何时看得起公交车这种交通工具了。杜一尘撇撇嘴。

“一起吧。我们可以从这里一直坐到终点再坐回来。”兴奋的江毅已经回房间去换衣服了。

其实,就算江毅不想跟去,他也会寻找各种借口带他一起的。杜一尘掏出手机,看看那条短信,记下上面标明的时间,公交车牌号,快速将短信删除。

照约定时间,杜一尘准时和江毅在公交站牌下等车。

也许是因为周末的缘故,公交车上比预想的人要多很多。才刚上车,杜一尘就被挤得差点站不住。

“哎,小心。”江毅眼疾手快地拉住杜一尘的胳膊。

“谢谢。”杜一尘浅浅笑一下,感受到对方的手顺着自己的胳膊摸索到自己的手,然后分开五指,轻轻扣住。他惊讶地抬头,回以他的是江毅温暖的笑容。

他掌心依旧是那样会灼伤人的温度,直叫人指尖沁出微薄的汗渍。

鬼使神差般,杜一尘却并未尝试逃开。两个人在拥挤的车上,以保护之名,一直一直紧紧牵着,所有的所有都被抛到脑后。

杜一尘感受到来自江毅的暖意,忽然有了怦然心动这个词的切身体会。

“我们站到后面去吧,空一点。”

他的嗓音在耳边,温热。

杜一尘点点头,拉着他站到快要到车尾的地方,站好。忽然一偏头,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人。那个人身高应该很高,年龄不大,穿套松松垮垮的长袖球衣,头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貌。

怎么感觉有点像齐广祯?

杜一尘装作漫不经心再打量几眼,接着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尽管身形很像,可从未从他身上嗅到过如此浓重的杀手气息。虽然不是齐广祯,敏锐的杜一尘还是直觉,这个经过了精心装扮过的人与那条短信脱不了干系。于是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再次揪起。

他不着痕迹地再扫几眼过去,果不其然在一个车子颠簸的瞬间,看到了那人隐藏在袖里,只露出枪口的精致手枪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芒。

虽然很快被那人隐藏过去,同为杀手的杜一尘却清楚了来意。

不过……

他回过头去看那个紧紧牵着自己,有意无意护着自己的人。面对死亡从未恐惧过的杜一尘,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失力感如潮水般涌进心房。

仅只是想象江毅手脚冰冷,躺在血泊里毫无生气的样子,杜一尘就要难过得揪紧眉头。他无法坚定到亲手牵江毅进地狱还自巍然不动,心中毫无愧疚。

因为这个人……可是家人啊。

杜一尘再一次偏过头去看那个等待他下决定的人,摇了摇头。

这时,公车到站。站在门边的众人又是一阵拥挤。来往的人群遮断了杜一尘的视线。等到他再回头去看的时候,戴帽子的危险人物已不知去向。那个位置换成是一位秃头的大叔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

“在看什么呢嘟嘟?”被拥攘人群挤开的江毅这时才得以凑过去,也顺沿他的目光看去。

“没有。”危机解除的杜一尘终于得以缓缓舒一口气,这才将身体朝后,轻轻靠住江毅。

不可名状的酸楚混杂了满心欢喜。

如果,如果现在你再问我一遍我喜不喜欢你。

午后阳光温和地斜铺进车厢,温润进他弯弯的眼里。

也许,我会说……

第35章:胜利已逝

K·S·总部

完成肃清纪律任务的V在深夜归来,快速向上面交接了工作,走在林荫大道上正要回去休息时,却眼一转,突然注意到许久未见的金原的座驾隐隐拐进了一条暗道。这条小道哪里都不通向,只在路的尽头处有些花草,因此忙碌的组织里平时也只是罕有人迹。

不过此时这样一个几近凌晨的时刻,金原到这里来干什么?V可绝不相信渊谋远略的一组组长会放下繁忙的组织任务,而跑来这样一条无人问津的小路上作饭后消遣。他迈开脚步,很快跟随车子拐进了那条小路,几乎是毫不犹豫。

所幸小路并无岔道也不很长,所以V只是跑步也完全不用担心跟丢的问题。只是如何隐藏起踪迹而不被金原及其手下发现,这才是他该思考的当务之急。

看着前面的车熄掉引擎,灭了车灯,距离他们百米远的V机警地平复下呼吸,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轻轻靠近。

黑暗里只能看得清物体的大致轮廓。V潜伏在较近的安全地带仔细观察。除去留在车里的司机,第二个下车的金原之外,只有两个人随行。人数上倒也并没有很占优势。V在心里默默盘算,一边不忘紧盯住金原那边三人的行动。

只见金原他下车后随意四处张望了下,似是觉得此时一定不会有人在这里徘徊,便安心地由二人尾随着转入了疯长一夏的杂草里。耐心等了一会,仍是不见隐匿进草丛里的三人有任何动静,V直觉那些无人打理的高密野草之后,一定隐藏了些什么。

无奈光线实在太暗,而且距离过远,等在黑暗里的V迫于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渐渐按耐不住,只得慢慢潜至那辆黑色宾利旁,通过只开了一小半的车窗,一枪使司机乖乖躺倒在方向盘上,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警告。

V毫不留恋地看了看那人,凭借良好的记忆力踏随金原,转入了又高又深的草丛之后。他不禁倒吸一口气,因为坦然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地下密室。

V感叹着其借助杂草而很好地做了掩饰的巧妙构思,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为组织奉力这么多年,为何他和郑承烈就从未发现过,就在组织总部最不尽人意的地方,还隐藏着一个如此之绝妙掩蔽的地下室。

只是不知金原在这里又埋藏了什么样暗不见光的秘密。V竭力控制脚步的力度,以至于不会因潮湿的地面而发出一丁点声音。他悄悄贴墙而行,甚至都快要屏气到窒息。而心跳却因这未知的秘密而越发激动。

很显然,地下室平日里并无人打扫。V看着攀沿在墙角的银白蜘蛛网,只得苦恼地蹲下身子,好让衣服不至于被弄脏。通往真正室内的地下隧道很长,也很黑,V拼命睁大了眼,才勉强让自己能够走稳,不被突如其来凸出的土块绊倒。

走了一会,V抬起头,前方影影绰绰传来昏暗的白色灯光,倒叫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他眼睛酸痛。

“警署马上就要革新换代。我还是希望您能好好的思考这个提议。对您,对我,都有好处。”

平静过后,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争论声,V加紧两步,贴在微开的门外,静静倾听着。

“我说过,不可能。”

这个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的声音。V猛然瞪大了眼,而拼命死掐自己的大腿,以提醒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因为里面赫然响起的,正是将军的声音。他死死咬住嘴唇,不叫自己叫出声来。

即使是隔离了那么多年,将军声音的辨识度依旧那么高。

绝不会认错。V十分坚定,坚定到之前几乎是认定将军已死的消息瞬间便在心里被推翻。原来将军被金原囚禁在这里。他眯了眯眼,终于得以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只要将军还活着,就好。

反正今日金原带的护卫并不多,以后要再找到并进入这个地下隧道,恐怕更是难上加难。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就此豁出去干一票吧。下定决心的V按下通讯器按钮,通知了郑承烈他目前的所在位置,之后掏出腰间的枪,紧握在手里。

“既然您还是这么执着,就别怪手下我不讲旧日情面了。”

听至此的V再也等待不下去,哐一脚踹开本就破败不堪的木门,持枪冲进了房间里。可直到进了房间才发现,屋里只有金原和随从三人面对着一台破旧的台式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音频播放器运行的斑斓花纹。

只是……录音而已?

V霎时犹如当头被浇了冷水般冷静下来,斜着眼看一眼已经以枪相抵的随从二人,不动声色。

“这些也归于安全组的管辖范围吗?”被冲撞了秘密的金原倒不急反笑,也并不关掉电脑录音,转过身来慢慢踱步到V面前,“感觉怎么样?你的将军生前可也曾经这样被枪指过呢。”

“将军呢?”V无视两个已然抵在太阳穴的枪口,目不斜视地死盯金原。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你的将军他现在估计已经快要顺海飘到大西洋了。”金原轻佻地笑笑,“你听听录音里他的声音,是不是很怀念?”

“到底是为什么。”V握在枪柄上的手指已然泛青,牙齿也咬在一起。

“什么为什么。”金原示意一旁的两人稍安勿躁,轻轻上前,五指灵活地攀附上V握枪的右手,动作亲昵地倒叫V身冒冷汗。

“这个问题难道不该由我来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手上微微用力,十分灵巧地制住V的手,逼迫他手指发软。枪咔嗒一声掉落在地。

电脑中的录音仍在播放。被牵制住的V动弹不得,只是笔直了身体,静静立在房子中央,听着两人不断地依然在争执。录音的质量不高,背景很是嘈杂,许多背景都被淹没在喧嚣的枪弹声里。不久可以听得出两个人由口头争执上升到了肢体冲突。而只就声音来说,将军还暂处上风。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V脑内浮现出将军近身搏斗时英勇的姿态和干净利索的动作。但是很快就能从两个人的对话里可以分辨出,将军不知什么原因,渐渐败在下风。他不禁开始为将军的安危而焦心。

“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金原一脚踢开地上的枪。

他头顶悬着可怖的炽光灯,光线自头顶顺遂他刘海而下,衬出格外的阴森。V抬眼,看到了电脑上播放器已经快到最后结束的进度条,却直觉金原的话绝不止是字面那么简单。

录音里已到尾声,搏斗声音渐弱,对于机械声格外敏感的V,即便背景如此嘈杂,他也还是听出了那边手枪尖锐的上膛声。接着,是一声响彻天空的枪响。

难以置信的V瞪大了双眼,直看着毫无表情的金原。

接着他又自呲啦呲啦的电子音里,听到了将军倒地的沉重声音,以及他最后的那一句叹息。

室内陷入久久的静默里。

“是真的吗?”不肯相信的V双眼瞬间变作可怕的通红。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金原,似是要在他仅露的一只眼里寻觅出玩笑的意味。

“你觉得呢?”金原回头也望一眼电脑上的进度条,避重就轻道。

“他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便叫还在伺机反抗的V霎时没了动作。

“谁……?”尽管那个人的名字几乎在口边呼之欲出,但面对狡诈的金原,V仍是强迫自己镇静自持。

“你说还有谁?”金原仅剩的一只眼狡黠地眯起,“HOPE他回来了。现在隶属我一组名下。”

“怎……怎么会!”不可置信的V瞪大了眼睛,却只在对方的眼里看出笃定与轻蔑。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他?”V仍是不愿相信,也举起枪与金原对峙。

“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金原微微偏头,飘逸的长发向一边落开,露出另一边丑陋的瞎眼。

“他整容了,作风也完全不似之前。”金原接过随从递过来的枪,抵在V的脑门,“怎么,他没去找你?”

难道……那一凌晨黑暗里男子的回头,那仅仅两秒的短暂对视……

V突然恍悟。难怪当初自己会感到如此熟悉。

原来那就是他的HOPE。他的希望!

“呵,看来他还是找你了。”金原自嘲地笑笑,“我早说过我从不恨他毁我容貌,怎么他就是不信。”

“但这次,你没有机会跟我争了。”

金原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

继而阴沉转身,对准已经停止播放的电脑,连开数枪,直到弹匣完全空了,才扔掉手里的枪,率先走出屋子。他身后的两人对视一眼,一人一只胳膊拖起V,跟着组长浸入无边的黑暗隧道,抛下了身后已完全破败成一堆的电子器件。

一场大火纷纷攘攘地在他们身后,腥染了一方土地及乱草。

金原很快坐上另一辆宾利扬长而去。另两人将死去的驾驶员从座位上拖下来,丢进一旁已被卷入大火的杂草中,将V仍在后座,驾着车朝与金原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走后不久,便又有一辆简单到连车牌都没有的黑色车辆直冲大火而来。车子准确无误地停在不至于被火苗烧到的地方,接着从车上跳下一名高挑的男子。他戴着棒球帽,并将帽檐压得很低,以致看不清他的面貌。

只是他的一切行踪都悄无声息,混在黑夜里,仿佛鬼魅。

这个犹如鬼魅一般的男子绕过杂草堆,却因火势太大而再看不到地下室的核心。他再向前走了走,忽在火光的映照下,注意到地上有着粘稠的一片。他蹲下身子,用食指轻轻沾了一些,放于鼻下轻嗅。

是血迹。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待再次站起身时,周身已围了浓重的肃杀之气。火光不断闪现在他冷漠的脸颊,幻化出一抹讥笑的错觉。

男子掏出兜里的通讯器,看着上面地点的红点已不在本地闪烁,飞快地再次跳进车里,娴熟地倒车拐弯,径直劈开黑暗,夺路而去。

他将通讯器立置在前方,踩下油门,飞速追寻着那点红色的踪迹。已穿过了两条街区。鬼魅一般的男子将两手都放在方向盘上。两旁的路灯偶尔拖着残余光辉打在他的身上,带来一丝光亮,却始终看不清他压低的帽檐下,那双眼里的情绪。

在男子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渐渐渐渐与红点越发靠近。他慢慢减缓速度,整辆车与黑暗融为一体,跟随在那辆宾利后面,若即若离。很快就能听得到河水冲刷岸边的哗哗声。

似乎已经猜想到他们接下来的动作,男子率先一步踩下刹车,将自己隐匿在一处背光的黑暗里,静静看着黑色宾利就在不远处的桥上停下车,两个人从车里走下来。

他们自后座拖出来一个人。鬼魅般的男子微微抬了抬帽檐,似是激动了些,一把将通讯器抓在手里,面色冷峻地盯着通讯器上的红点坐标慢慢变化,向西偏离,然后坠落。

西边便是自城中穿随而过的河流。坐在阴阳交错之处的鬼魅冷眼看着他们手脚娴熟地抬出V,装进麻袋,把尸体抛入江中。他一言不发地目送结束任务的宾利离开,并不追上。而是选择独自留在河边桥上,风清夜暗。

他的尸体明明那么重,需要两个人合力才扔下大桥,并且伴随着大的水花。夜魅默默低下头。可是他染了血迹的指尖却只萦绕着些微的血腥,漫在狭闭车厢。

那般轻轻,淡淡。

第36章:希望亦随

而同样接受到来自V通讯器消息的郑承烈立即从床上一跃而起,捞起桌上除却睡觉,其余时间都从未离过身的星氏DKL,悄悄出了一组的聚地。而在旷大的地下停车场里,略有些意外地看到了已经坐在车里,正要发动引擎的HOPE。

HOPE也看到了赶来的郑承烈,扬起手中的通讯器朝他招了招手。郑承烈没再多言,紧跑几步跳上车。两个人飞速消失在了夜幕中。

“因为V?”郑承烈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中的通讯器亮起的红灯问道。

“明知故问。”正在开车的HOPE时不时地看向通讯器,神情竟是不寻往常的紧张。

“金原那个家伙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我害怕他会对V不利。”

这么晚采用通讯器这么紧急的方式与大家取得联系,看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

“总部方向。车备枪在哪?”郑承烈指挥HOPE方向,然后回过身去找武器。

“你回来恒泰知道吗?”

“偷偷跟过他几次,不过那个小迷糊应该没有注意到过。”一提起V,HOPE的面部表情有了些许缓解。

“三把冲锋,一把狙击,够不够?”他按下车前一个不起眼的小按钮,郑承烈身前的车内置物盖开始慢慢升起,显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的黑漆枪支和几大盒子弹。

“不错。”郑承烈难得流露出一丝笑意,将四把枪拖出来放在腿上,一一装满子弹。

“注意斜后方的车,是不是在跟踪我们?”驾驶员HOPE从反光镜里向后看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辆车自他们出发时便尾随着了。

HOPE收回视线,拼命加速,黑色的车子似一道闪电,在前方的黑暗里撕扯出一线光明。

听到HOPE这样说,郑承烈也不禁注意到右翼斜后面也同样有两辆车在若即若离地跟着。即使突然加速甩掉了一辆,不过身后的车子数量怎么不仅不降反增?甚至出现了……警车?郑承烈试探性地伸出半支枪杆,很快便被从后面打来的子弹阻挡回去。

看来被跟踪无误。

他仔细地回想当时接收到通讯器消息后自己的所作所为,自认并没有任何疑点。只有一个解释,这是个圈套。那么后面这些人也是早就埋伏在停车场许久了。郑承烈冷笑一下,如果不是半途突现一个HOPE,那么恐怕在坐上自己的车,发动引擎的那一瞬间,他就早已化作停车场里的一声轰鸣了。

身后的车辆越来越多,还夹杂着不少警车,闪着让人心烦意乱的红色警笛。

“这附近路边有一个小型废弃仓库。”HOPE尽力拉开与跟踪车辆的距离,却总是无力彻底摆脱他们,无奈之下只得被迫改变策略,“得陪他们玩一会。”

“准备战斗吧。”郑承烈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只有先解决掉身后这一群,才能更快速地与V汇合。

得到赞同的HOPE看准时机,突然一个急速左闪,车子拐下了大道而窜进黑夜。左闪的同时郑承烈端起手枪,朝后方车辆轮胎一番扫射,成功拦截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两辆车子,为两人进入仓库找掩体争取到时间。

“人不多,速战速决。”郑承烈看HOPE一眼,递给他两把冲锋,自己则在两个堆放地高大的集装箱的缝隙里,架好了狙击。

“老规矩。你左我右。”HOPE一腿跪在地上,将除眼部以下的身体全部藏在集装箱后。面容竟是与往日的温柔和煦大相径庭。

“好久没有大干一场了。”

郑承烈不由得挪开视线,看一眼杀气渐重,笑容血腥的HOPE,由衷一笑。

是啊,多久,没再和兄弟们一起战斗。

交火的场面永远是那般枪弹轰鸣,风驰电掣。双方均拼了命似的要将敌方置于死地。不过好在郑承烈和HOPE找到了合适的掩护地点,再加上默契严密的配合,这才一直掌握着战斗的主导权,没让对方以多制少占到什么便宜。

但情况也并不容乐观。郑承烈一边躲避着猛烈的枪击扫射,一边还要计算着子弹量,争取高精确度高密度扫射,真是费力又费心。而HOPE那边就更是紧张,一把冲锋已经弹尽。就在他伸出手臂的一瞬间,一颗子弹准确飞速地直射进他的臂膀,痛得他立即缩了回来。

狙击手?反应迅速的郑承烈看到那子弹划过的弧度和速度,敏锐地在空气里嗅出了同类的味道。而且,还是个实力不凡的同类。

他看一眼只暂时用衣物堵住伤口的HOPE,在得到对方的点头后,将反击任务交给他,自己则专心聚焦于手枪后,在弹林火光中寻找那个同样隐蔽在暗处的狙击手。

据郑承烈所知,组织里能拿得出手的狙击手并没有几个。而仅有的凤毛麟角又全是自己的兄弟,所以这一个同类,应当就是警察了。郑承烈眯起眼睛,一副要捕获猎物的凶猛气势。狙击手在战场上虽不常见,但往往都承担着极其重要的责任。他们匍匐在沙漠里,埋伏在顶楼上,潜藏在雪地内,耐心等待一小时,乃至一天,都只为那最后的致命一击。

而技艺精湛的狙击手,就更是战场上的终极武器。因为你不知道他正躲在哪个阴暗角落,瞄准了你的头颅。

长达半个小时的疯狂交火后,耳边终于恢复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静。一组跟踪人员,警察,还有HOPE和郑承烈,三方交战。掩体外的场景真可谓混乱不堪。谁也不知道射出的子弹击中的是谁。

郑承烈趁最后的安静快速扫视了全场,发现外面一组人员和警察的尸体交相叠杂在一起。但他并不能就此放松警惕。他仍然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那个同类的气息,他知道那个人正潜伏在对面的某一处黑暗角落,也知道经过一次次反击自己和HOPE的方位早已暴露。现在所能做的就是不要露出任何肢体,以给对方可乘之机。

他偏头看向HOPE,而另一边的HOPE却因手臂上的伤而连举起枪都开始感到有些负担。

“还好吗?”不能大意的郑承烈只得小声问道。

HOPE只是点了点头,血色尽失的嘴唇张了张,却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对方的狙击手还活着。”郑承烈笃定。

“我知道。”HOPE似是积存了许久,才终有力量回答。

“LEO,谢谢你让我重生。”他轻浅地笑了笑,恢复了平日里那般的温和,但他的词句却仍是决绝。

“只是你想找人来拯救世界,也首先要确定这个人喜欢这个世界。”

“我会回来,也不过是为了再看他一眼。”他的喘息开始加重,似是难以再负荷一丁点的呼吸。他抬眼看一眼神经高度紧绷在手枪后的郑承烈,轻巧地微微弯了弯嘴角“恒泰他,现在应该已经自由了。”

知晓当年两人自由之约的郑承烈只是默默听着,算算被拖延在这的时间,再联想起当时V联系方式的仓促,稍稍推理便可知V早已是凶多吉少。

“HOPE!”仿佛是预料到他接下来的举动,郑承烈紧皱着眉头,但碍于情势危险而只得原地匍匐,不敢轻举妄动。

“衡太。”郑承烈看看HOPE眼里于死无谓的光,声音冷酷。

“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兄弟。”HOPE扔掉枪,缓缓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步伐稳健而铿锵有力。可是郑承烈还是觉得,此时的HOPE似赤脚走在刀尖般,步步惊心动魄,血肉模糊。

果然不出三步,对方的子弹便飞速穿透黑暗,直过他的脑门。

趴在掩体后面的郑承烈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恨,盯着刚刚子弹飞出的那一个方向,屏息,瞄准,扣动扳机。不出所料,对方很快便应声倒下。

依旧潜伏在原地不动的郑承烈等待许久,直到紧握枪柄的手指僵硬,才终于肯相信对方已被彻底清理干净。

他轻轻呼吸,胸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积久未散的火药味,直逼得他眼睛酸痛。

试探性地举起枪,黑暗里没有回应。郑承烈这才谨慎地站起身子,慢慢慢慢,一步一步走向了已倒在地上的HOPE的身边。

自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这又是一个性格温润,骨子里却倔强到惨烈的人。

郑承烈半蹲着,轻轻将枪搁在他身旁,痛苦而缓慢地轻轻哼起了初识时HOPE总爱挂在嘴边的一首歌。

犹记得HOPE称其为自由之歌,只是自他与V不知什么原因而决裂后就再未从他口中听到。只是现在,郑承烈一个人身处黑暗和横尸遍野,安静地哼起了那时的歌谣。他不知该如何诉怀心中的愤懑。他不知该如何表达缅怀的感情。

他不忍去看HOPE的死状,于是只能以一首歌,藉以献给他自己最崇高的敬意,感谢,以及无法言表的情感。

这就是你要的自由吗。

几乎断断续续到不成曲调,而郑承烈站起身来,仍是不放弃地继续哼着。那些欢快的音符此刻却堵在喉咙里,浮在空气里,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悼。

自此再无约束,再无爱恨,偌大无垠虚空,皆由你一人享有。

你可以呼吸在细雨微蒙的清晨。游荡在夕阳淹淹的傍晚。

你可以去看你喜欢的山清水秀柳暗花明。还有那林海雪原。

你终于能将所有法律法规条条款款悉数抛于脑后,了无烦恼。

你终于能够紧紧拥那个人在怀。

这是你苦苦寻求的自由。极端而凄厉。

是李衡太的自由。

已行至车前的郑承烈孤身回望静静平躺在最里端的HOPE,默默坐上驾驶座的位置。打开车内音乐,调到那一首自由之歌,开出了仓库。任车轮践踏过无数躺倒在他必经之路上的尸体,任车辙在地面上印出可怖的两道长长的血痕。

欢乐的歌唱自未关死的车窗飘逸而出,乘着风,扬到了未名远方。

而各种各样夜间的歌声,地下的通道,奇怪的热闹,都以自己的方式深潜着。

谁也不敢说真正看透过这个充斥黑暗的地方。

第37章:人醉酒醒

幸福街73号

从组织传来的死亡消息源源不断。第一次是齐广祯,接着是V,不出一小时,又是紧随而去的HOPE。叶晟林笑着趴在二楼栏杆上,俯视着刚得知这些通知的三人。

季晨怔怔地盯着地板,满眼满眼的空洞。俞温倚靠在吴坤宇身上,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吴坤宇盘腿坐在地上,腰部挺直,面无表情。仿佛被定格在舞台上的一出黑白默剧。

“这是怎么了?”显然是才睡醒的尹向谦从房间出来,站在叶晟林身边。

“V和HOPE消失。基本已确认为死亡。”叶晟林眼角弯弯,两场死亡也被轻描淡写的清淡又简单。

尹向谦只是点点头,散漫地也将双手搭在栏杆上。

“清醒一点了?”叶晟林看着目光呆愣的尹向谦,却仍然觉得即便是此刻毫无灵魂的尹向谦,也较之前那个一直浑浑噩噩坐在雨里的尹向谦要好上百倍。

“我倒情愿一直活在梦里。”尹向谦语气平淡,从中辨不出半分情感。

“今天还要出去喝酒?”

“既愉悦自己,又加速时间,何乐而不为?”提起酒精的尹向谦眉眼稍稍显露出些许神采。

“什么时候你也沦落到靠酒精麻痹神经的地步了。”叶晟林虽是挖苦,却还是笑着回身去房里拿了两顶棒球帽,扣一顶在尹向谦头上。

“向谦你要出去?”坐在客厅里的俞温不禁担忧道。

自从齐广祯出事之后,尹向谦就每晚都出门,直到很晚才喝个烂醉回来。刚开始大家都纵容着他借酒消愁,可次数一多,身体再强健的人也会被酒精拖垮。

“最近外面不太平,就别去了。”季晨也微抬了眼睑,劝阻道。

“没关系,我和他一起。”搭了件外套在左臂的叶晟林边换鞋,便笑着向屋子里三个人道别,“今天晚上的任务我已经推了,你们好好休息。”

“虚情假意。”一直很排斥叶晟林的吴坤宇低声冷哼。

而叶晟林只当没听到,笑意不减地看了看吴坤宇,轻轻闭上门。

尹向谦出门喝酒坚决不肯坐车,而执意选择步行。也绝不会去酒吧,而是随意坐在路边大排档烧烤摊上,喝最低劣的啤酒。习惯了他如此的叶晟林眼睛弯弯地顺应了他这个小小怪癖。而也是不久之前,他才从烂醉如泥的尹向谦的酒话里拼凑出了他为何选择喝酒这样烂俗的方式来作消遣。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喝醉了的尹向谦,能够看到齐广祯。

所以哪怕是要步行整整两条街才能碰见一家大排档,哪怕是每个深夜都跪在路边吐到眼眶通红五脏巨痛,哪怕是好几次都差点惨死在别组人的枪下,尹向谦也还是不想,也不能停止。他早就说过,尹向谦中了名为齐广祯的毒。而现在,只有喝醉的尹向谦,才能再一次感受到来自齐广祯的温暖和关怀,以短暂的神志不清来缓解已深入骨髓的毒瘾。

饮鸩止渴。可无论怎样拼命挣扎,仍是无法彻底退出。

自己大概,是已溺入深海还不自知吧。

尹向谦略有些自嘲地笑笑,动作豪迈地开了一瓶啤酒。

夏夜的热浪仍旧蒸腾不断,而尹向谦喝一口冰镇过的酒,感到寒气一直顺着食道,侵入心里去。周围与朋友一起的大桌欢乐热闹,那气氛更烘托出此时最角落只落座了两个人的冷清。

叶晟林看一眼才刚刚打开就瞬间见底的酒瓶,给自己杯里倒了一些,小口啜着。两个人之间,必须得有一个时刻保持着清醒。叶晟林看着又开一瓶的尹向谦,深深在心里叹息。指望他是不可能了。他又转眼看向斜后桌新落座的两个人,轻轻旋开嘴角。

“啧,喝酒都不让人消停。”又是满满一杯下肚的尹向谦斜着眼,轻蔑地瞥了一眼斜后桌的两个一身黑衣,小声抱怨。

即便是脸颊因为酒精而已微微泛红,也还是阻挡不了尹向谦身为杀手对外界感知的高度敏感。

叶晟林笑着为他开酒,宽慰道,“没事,就当是狗仔。”

“我也体验一次当明星的滋味。”听了叶晟林打趣的话,压根就没把那两个人放在心上的尹向谦更是语气骄傲到不可一世。自斟自饮又是好一阵,喝开心的尹向谦几近瘫软,却还是坚持要叶晟林多开好几瓶,一一摆在桌上,抓起瓶子就是一通猛灌。

这样下去你尹向谦受得了,胃也受不了啊。饶是这样想着,不过叶晟林还是秉持着一贯的笑容,纵容尹向谦可算作是自虐的行为。

“尹向谦?向谦?”又是一瓶被迅速消灭,叶晟林轻轻推推趴在桌上的尹向谦。

“嗯……广祯啊……”尹向谦眼神涣散,口齿也不清起来。

见他叫一声广祯就又继续埋头的叶晟林倒是开始松一口气。每一次只要尹向谦叫起齐广祯的时候,就说明是真的醉了。

“你乖乖坐在这,我去结账。”叶晟林难得用了略带哄劝的口气安抚道,走过去结账时还不忘扫一眼也斜后桌也立即作出离开状的两名黑衣男子。

“嗯?广祯你不要我了吗?”微扬起脸畔的尹向谦眼底闪现委屈的光,嘴巴也不满地撅起,“齐广祯你怎么能这样!”

多半是生气了的尹向谦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正要向前迈步去追,却没料到被乱七八糟扔了一地的酒瓶差点绊倒。不过彻底醉倒的他可顾不得这些。似是又觉得头上的棒球帽碍事,便一手扯下来扔在地上,只扶着桌沿,踉踉跄跄地又向前走去。斜后桌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也相继站起身来。

“瞎跑什么。”顾及尹向谦安危的叶晟林见他起身,赶忙连找零都来不及要就跑过来,拉住架好,免得他又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

“广祯他不要我了。”

此刻好像能分得清人的尹向谦期期艾艾,委屈地好像被抢走了最心爱的玩具的孩童,单纯地让人心疼。

“他没有不要你。”叶晟林仍旧笑着,可天知道喝醉酒的尹向谦力气大的惊人。他费了很大劲才愣将尹向谦固定在身边,以防他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而尹向谦还在不断抗拒着他的靠近。两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行走在光线昏暗的巷弄里。

“真的?”尹向谦突然顿了动作,转过头,眼底的光濯濯耀熠。

“……嗯。”被这样的目光直视着,饶是再铁石心肠的叶晟林也免不得有些不忍,只得轻轻点了点头,略柔软地就这样顺着尹向谦撒酒疯。罢了罢了,如果只是梦里,也就给他一点宽慰吧,何必吝惜。

突然尹向谦屏住呼吸,主动拉着叶晟林一起贴着墙根站好。表情认真严肃地好似儿时对待老师那般。

“怎么了?”看惯了尹向谦各式各样的撒酒疯,叶晟林早已可以淡定地谈笑风生。

“嘘。”身体紧贴墙壁的尹向谦认真地示意叶晟林噤声,话语里,带一点点眷恋,一点点怀念,还有一点点从心底散发出的骄傲。

“听,我们广祯的脚步声。”

环顾四周,发现这条巷子里只有他和自己两个人,还有一直尾随在身后的两个人的叶晟林哭笑不得,“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遍,齐广祯早就死了。”

“那就是我们广祯的脚步声。”

可早已仿佛进入异空间的尹向谦眼神清明,神情庄重,口齿也伶俐起来。除了脸颊微微泛红之外,没有任何一点迹象表明他刚刚才喝掉数量不少的酒。

不再想要拉尹向谦回现实的叶晟林被迫也紧贴墙根。他用眼角看向躲在不远处的另外两个人,发现那两人正捂着嘴偷笑。虽也觉得尹向谦的话可笑,但叶晟林还是静下心来,仔细地默默捕捉着他口中的所谓‘齐广祯的脚步’。

接着像是为了证实尹向谦的感觉正确,叶晟林只觉得那虚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随着声音的逐渐靠近,尹向谦也愈发激动地捂住嘴巴。

叶晟林好笑地瞥一眼已然激动到眼泪盈眶的尹向谦,把这句玩笑话默默吞进肚子里。因为就在眨眼间,他真的看到一个犹如鬼魅的男子闪现在墙角。

那个人很高,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叶晟林不由得提高警惕。

果不其然,没出几分钟,叶晟林就没在周围再看到那两个黑衣人的影子。他们不可能自己主动离开,叶晟林分析,那么就只有那个鬼魅般的男子了。这样想着,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尹向谦的手腕,巧妙地将其护在自己身后。

“广祯……广祯……”而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的尹向谦突然加大了音量,还带了明显的哭腔。“广祯,不要离开我……”

哭了?叶晟林回头,看着那个靠在巷墙上,哭得满脸泪痕的尹向谦,一时没了话语。他看惯了喝醉酒撒泼,吐得一塌糊涂的尹向谦,可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尹向谦在醉酒后,抽噎到上气不接下气,哭声酸楚到令人心疼。

泉涌的泪,呜咽的泪,为压抑嚎啕大哭所哽咽的悲痛。

“齐广祯!”突然尹向谦惊叫。

被尹向谦突兀吓到的叶晟林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折射到墙上的犹如鬼魅般的黑影明显顿了顿。

是你吧?广祯。尹向谦似是迷了,痴了,竟怔怔地迈开脚步朝着鬼魅所在的角落而去。

而他身后的叶晟林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试图阻挡的意味并不明朗。他直觉那个人不会伤害尹向谦,相反,他很有可能就是前一阵一直暗中保护尹向谦巧渡危机的那个神秘人。

叶晟林微微眯起了眼,看着尹向谦似着了魔般慢慢走远,识相地并未跟过去。

你回来了吗广祯?尹向谦眼睛直盯着那抹黑色影子,心跳几近要停止。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脚步缓慢且虚浮,但丝毫没能阻挡住他想要靠近他的心情。

尹向谦一手扶着墙,勉勉强强地才支撑着走出十来米远。就好似又回复到那个咿呀学语的儿时,承载着所有的期冀,怀揣着全天下最虔诚的心。他一步一步地扶墙走着,手心冒出许多的汗。他的速度缓慢极了,却没有一个人嫌。

叶晟林甚至觉得那个人,躲藏在墙角里的那个人,定是以着最怜惜的神情,将最美好的目光,都定格在了这样努力的尹向谦身上。

回来吧,广祯。

我好想你。

越是靠近,尹向谦却越是步履维艰。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地上挪动着前行了。

广祯,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是我在走向你呢。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终于和角落里的他开始有了一点点重合,开心地咧开嘴角。

可是只要想想是你,我就好像变成被吸引的磁铁,会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有你的方向。

尹向谦放空着眼神,感受到那个人熟悉的体温,整个人都被怀抱在一双温暖的臂弯。接着嘴唇上传来温温软软的触感,然后是抵死的缠绵。

这是一场多么美好的梦。美好到,唯恐一个眨眼,一声浅的叹息,都会惊醒。

直过了许久,尹向谦才小心翼翼地反手,做出了拥抱的姿势。可墙壁上最终只折射出了他一个人孤寂的独影,在搂抱空气。他嘴角挂着最似嘲讽的笑,默默抬脸望着天空如漆,月影皎白。脑海里忽然却浮现出那个人的声音。

他说,向谦你在看什么呢?

死亡,还是月光。

我不知道啊,广祯。

直到次日,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尹向谦才从睡梦中醒来。难得没去喝酒的他和叶晟林站在别墅天台上,望目看不远处繁华炫目的城市夜景。霓虹灯闪闪烁烁,点缀得两人的眼睛也五彩斑斓起来。

夜风有些微微的冷。

尹向谦忽然转过头问叶晟林,“我们广祯呢?”

叶晟林还是一副笑眯眯地,“死了。”

“哦。”尹向谦抬手轻触嘴唇,表情怅然若失。

难怪我那么想他。

第38章:因果相报

又过了几天相安无事的淡然日子。

关茂静静走进第一次叶晟林教自己设计的那个训练场,到一旁调整好电子设定仪。从布满荆棘丛的山坡上滚下来的噩梦也接连已让自己在半夜时分惊醒了好几次。

梦境的痛觉太清晰,以至于让人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是预兆吧。

他轻轻抚摸过那把初始学习使用的枪支,心中的眷恋显在脸上,一览无遗。仔细地擦拭过枪上的每一处,装好弹药,缓缓抬起手臂,瞄准靶心。

距私自篡改命令也已有不少时日了,报应也该到了。

“你们要干什么?”本在练习射击的关茂摘下耳罩,警惕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陌生人群,觉得来者不善。

“敢做就要敢当啊,关茂。”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不能轻举妄动的关茂头都不用回,便知道说话的那个人是一组组长金原。于是也只是笑道,“不知组长您让我担当什么呢?”

“叛徒!”金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他大步站在关茂面前,仅露出的一只眼阴狠地盯着他的脸,一副嗜血的模样,“关茂,既然是一组的人,就要为一组做事。但你打着一组的名义,背地里却为别组办事。可真是伤透了我这个组长的心。”

果然老祖宗说的没错。因缘得失,自各有数。该来的,不是不来,而是时候未到啊。

关茂默默笑了笑,握枪柄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看来你也知道我所指的事了?”金原见他大有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也弯起了嘴角,“那么,请吧,我的小组员。”

说罢,接到金原眼神示意的几名黑衣大汉立即一拥而上。还不待关茂反应过来,就有一人一拳打在关茂肚子,趁他吃痛地弯腰时,一人飞速拽住关茂的双手,将其反绞身后。另一人掰开关茂的手,抽出他手中的枪扔在地上。

被三人牵制住的关茂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被捆绑了双手,带到车上。看方向他们应该是要在X地点处决自己了。X地点,可谓是组织里所有人的噩梦。位于一处偏僻郊区的废旧楼里,并且由安全部专人负责看惯和处决。在那里,只有无情的死亡,而从未有过任何人生还。因此,关茂也只能从叶晟林那里略听说一二,却从未亲自见过。

被丢在车后座的关茂偷偷活动手腕,发现对方采用的是死结系法,这绳子又这么粗,单凭挣扎是肯定挣扎不开的了。他打量打量车内,却也没发现任何尖利的东西能利用,好让自己逃脱。

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关茂注意到带他上车的那几名黑衣人都是之前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从他们刚刚三招内就制服自己的招式和力度来看,应该每个人都是个顶个的高手。关茂眨眨眼,一对一也许他还能有战胜可能,但一对三而且还是捆了双手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恐怕真的要凶多吉少。

很快车子抵达X地点。关茂微微仰头看那栋摇摇欲坠,颓圮不堪的危楼,不禁感叹,组织也还真是会找地方啊。

“看什么看,滚进去。”身后的一名黑衣男子粗暴地一脚踹得关茂踉跄几步。

似是嫌他走得太慢,另一名黑衣人也跟过来一手掐在关茂的脖子上,带着他大步向前进了大楼。

楼里光线很暗,而没有墨镜遮挡的关茂顿时感到眼前蓦地黑暗下去。看不清台阶的他愣是靠着两名黑衣人粗暴的牵引,才勉强上了三层,而不至于摔得太惨。

“K·S·一组组员,关茂。罪行:私自篡改组织任务。”跟上来的第三名黑衣人看了看手中的通讯器上组织发来的处决认定,毫无表情地看着已经经过一阵教训而痛得蜷在地上的关茂,“关茂?”

“是。”关茂强忍着痛,死咬了牙回应。

“徽章。”

“徽章在哪!”见关茂并无反应,第一个黑衣男子暴躁起来,弯下腰伸手去他胸前搜。

等的就是这一刻。一直苦于无法找到近距离接触对方,而不是受制于对方的关茂眯起眼睛,快准狠地一脚踢在那人眼睛上,并手快地拉下他别在腰间的枪,握在右手。接着一个快速连续滚地,躲过了第二名黑衣人的射击。

“别做无畏的挣扎。”第三名黑衣人只是看着关茂的反击,冷冷道。早已习惯了组织杀手因各种各样的不同罪行而被送到这里。他们大多也都不会轻易地缴械投降。但挣扎又有何用,不过是死得晚一些而已。

“要杀还不快点。”处于下风的关茂没过几招就被两名男子击中了左手手臂,再次被人压制跪在地上,此时正痛得皱眉。

“背叛者不配一颗子弹那么轻松的死法。”第三名黑衣人走到关茂面前,在他受伤的左臂上贴了一小块白色的类似便利贴的玩意儿。

关茂低头看着他又在自己的腹部贴了一块,不禁心跳加速。那是,组织最新研制的手枪。曾在后面回来听郑承烈提起过这种新式炸弹的关茂深知这次,是真的走到了尽头。黑衣男子在与总部做最后的处决认定。这次没再反抗乖乖受制的关茂很是博得三人的欣赏,大概是以为他认清状况放弃抵抗了吧,压制的力度也放松了一些。

关茂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持炸弹启动器的人,默默垂下了眼睑。

我不过是,想离你更近一点,郑承烈。早知道没有结果,仍无望地坚持要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的我。

关茂学着叶晟林的样子,淡淡弯了眼角。

即使早就知道爱情里没有真正的输赢,却还是会不自量力地,把自己和那个人作为筹码,却忘记了时至今日,你心中的天平也始终没能向我这边偏移过一丝一毫。

哪怕是为了接近你而费尽心思黑掉古堡任务的地图,装作巧遇的关茂;哪怕是为了与你比肩而不辞万苦成功拿到晋级门票,无怨无悔的关茂;哪怕是为了得到你一丁点在意而甘心接受你的调配,篡改任务的关茂,哪怕是,现在这样屈辱地跪在地上,身上贴着炸药,即将身首异处的关茂。

关茂微眯起眼,盯紧第三名黑衣人慢慢按在启动器上的食指。他身边的两个人渐渐松开压制关茂的手,而慢慢后退。

就是这时了。

突然关茂瞪圆了眼,猛地跳起来拖住靠自己最近的那名黑衣人,全然顾不得胳膊上的伤痛死死地抱紧,依靠惯性向窗外滚去。两个人纠缠着,一同从三楼掉下。

与此同时,屋内的人毫无留恋地按下了启动器。

顷刻间,空气被爆炸带来巨大的气流波动冲击。火光一片。

你知道吗,郑承烈。

爱虽可怕,而比爱更可怕的,是亏欠。

身贴炸弹的关茂感到身体是要比撕裂还要煎熬的疼痛,仿若梦中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碾进荆棘丛里,满眼的血红。但也只一瞬,便很快整个人都似散在空气里那般无知无觉,只默默闭上了眼。他浮在嘴角游丝一般的笑,隐在火光里,看不真切。

而叶晟林之于关茂。大概是因为他叫叶晟林,他却叫关茂。

他的树林注定枝繁叶茂,而他却只得将其,关上。

快点,再快点!

此时一辆越野车正疯狂地朝X处决地飞驰。而越靠近目的地,叶晟林的内心里的不安便愈是强烈。

从组织那接收到要‘处决叛徒关茂,全员以此为戒’的消息时,便心神不宁的叶晟林赶忙跳上车就往X地点冲。你千万,千万不能出事,关茂。一向彬彬有礼,不疾不徐的叶晟林突然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在荒郊野外横冲直撞疯狂前行。大开的车窗外风强劲凌厉,割得脸生疼。

突然一声车辆急刹的声音响彻在周围一片的寂寥无声。

楼上传来一阵小的打斗声,然后叶晟林看见楼上有重物坠落。仔细定睛一看,才能看清是关茂抱着另一个人一起从三楼的窗户跳下。然而即刻便听得轰隆一声。两个人霎时被笼罩在巨大的爆炸声里。

动作僵硬下来的叶晟林仰着头默默望着那团红光。他甚至连,车门都没来得及打开,关茂就……

一时呆滞的叶晟林跌坐回车里,忘记了动作,只是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直到空气里的硝烟散尽,才绝望地闭上双眼。

这种失去了一个人,就如同失去了一整个世界的感觉。

酸痛的眼睛分泌出缓解的液体,洗涤掉眼球上的灰尘,带着所有的悲伤缓缓顺着眼角淌下。晶莹的眼泪直流过脸颊,划过嘴边,汇在下巴,落进飘于空气的尘埃,直落尽这世间的所有沉寂。

说好的,要在你死的时候为你哭一次。

良久,叶晟林才再次平静地睁开眼睛,抽一张纸巾擦了擦脸颊上的眼泪,靠坐在椅背。

他想起那个无论多难过,只要一提起郑承烈就眼睛晶亮的关茂,心底蓦地就一阵疼痛。

他看惯了死亡,看惯了爱而不得的绝望。只是如果最后仍以追逐的姿势死去的人是关茂;接受不了的人,却是他叶晟林。

此时屋内负责执行的两人汇报完毕后从楼上下来,钻进车里。而又一辆车与他们反方向地才进入X地点范围内。

平直了面孔的叶晟林眼神阴冷地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那车里伸出一支手枪。砰砰两下,轻而易举地消灭掉那完成任务毫无防备的两名黑衣男子。然后车子甚至连多余的一秒停顿都不用,就径直朝这边开来,停在自己车边。叶晟林想了想,轻轻摇下了车窗。

“好久不见,郑承烈。”

同样一身严肃黑色的郑承烈脸色也很不好,“关茂呢?”

“已经处决了。”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郑承烈从窗沿取下手枪架。

“你早知道这是在让他送死。”红了眼眶,卸去伪装笑容的叶晟林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也早知道这是去送死,不也还是照样做了。”郑承烈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晟林,语气里竟是一派冷漠。

“利用别人感情。卑鄙。无耻。”叶晟林咬紧了牙根,“我替关茂不值。”

“你哭了?”显然不再想谈论关茂的郑承烈看着叶晟林微红的眼眶,转移话题。

“也总好过你狼心狗肺。”叶晟林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承烈,“无论是叫他死,还是让他活,你的目的都达到了。因为只有他死,他才能活。”

“在打哑谜?”

叶晟林看一眼装无知的郑承烈,“你知道我指的都是谁。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帮你。但你记着,我做的一切都不是因为二组,是为关茂。”

“我记着了。”郑承烈深叹一句,仰面望一眼依旧颓圮破败的小楼,并不多做停留地立即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而他似是自言自语的话,却仍是萦绕在叶晟林的耳畔。

他说:“今天阳光多么灿烂,可惜关茂他再也看不到了。”

独留原地的叶晟林也抬头望向他一跃而出的三楼那窗口。升车窗的手僵硬地停下片刻,才急忙慌乱地抽出几张纸巾掩面,而眼泪早已在那之前彻底崩溃决堤。

一向矜重自持的叶晟林终于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丢了假面的笑颜,哭出了声音,毫无半分形象可言。

可又有谁知道,这一次叶晟林哭的不是关茂。

他哭的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关茂一步、一步被葬送的残忍的他自己。

因为自此以后,无论阳光多么灿烂,人世多么繁华,也再没有一个人会如此纯净,如此真实地靠在自己身边,叫他一声,叶晟林,哥。

第39章:静观其变

不过短短两天时间里接连丧失了三位好友,饶是再强大的郑承烈也有些支撑不住。所有的人都习惯了仰望着领袖般的郑承烈,却都忘记了郑承烈也是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活着的人。

丢掉啤酒瓶窝进沙发,郑承烈枕着手臂仰面看着天花板。空无一人的房间有些冷,可也冷不过此时他的心。

先是获悉了什么的V,再是无故遭遇警察围剿的HOPE,再下来是篡改了任务的关茂。郑承烈深深吐出一口气,几乎是一眨眼之间,自己的三名得力助手便已作土。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敌人很是狡猾。

可除了对于其余仍然活着的人的命运感到担忧外,此时郁结在他心中的,更多的是一种无助与悲凉。就那样看着活生生的两个至亲伙伴转眼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可自己只能有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却并无别的办法来替他们血债血偿。

还有,关茂。郑承烈心烦意乱,可初见时关茂的笑颜与弯起的眉眼,始终停留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个少年硬生生地付出生命完成了他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步。

他该是知晓后果的,可明明清楚,为什么仍选择义无反顾呢,关茂。

明明知道输的人是自己,也还是甘之如饴欣赴深渊的你,那个时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郑承烈默默闭上眼睛。

那个突兀闯入的萍水相逢。那个清凉夜里的清浅之吻。

那个坚定不移想要与郑承烈比肩的你,曾有没有过那么一瞬,哪怕只是一瞬,恨过这个冷面冷血冷心的郑承烈。

你可以恨他的高傲自大,恨他对你视而不见,恨他老谋深算有眼无心,恨他既回应不了你却还是利用你折磨你辜负你。

郑承烈紧皱着眉头睁眼。

少年的感情往往比所有人都来得更加纯粹,也正因纯粹而炽热猛烈,而覆水难收。他对他的好,他不是体会不到。可他的情,却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被辜负。

何等寒凉。

昔日还一起叱咤江湖的兄弟,迎着一路血雨腥风,踏过一路尸横遍野。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手中的枪还在,子弹还有,可身边的人,却不知何时死在了时间里。

自己毅然决然地松开那个人的手,将他所有的情所有的爱都抛到了身后不管不顾。就算折耗了一切,也无论如何都想要拯救的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

郑承烈紧皱着眉。现在形势异常紧迫,警局那边也盯的越来越紧。今日不死,也许,只要明日了。

这般胡思乱想着,身体疲惫不堪,再加上心理防护有了漏洞和酒精的麻痹,也倒使他很快陷入了睡眠。

而这边幸福街73号,自那次任务后便一直无所事事的季晨早早就爬上了床。他侧卧着,想近几日来的死亡消息,不禁酸楚。

毕竟是从一开始就在一起训练的兄弟啊,就这么突然倒下,直叫人心惊胆战措手不及。自从郑承烈离开后,组织在二组别墅周围的监视力量加强,他们不得不被迫中断了与杜一尘的联系。而杜一尘那边也只在前一阵托HOPE带回来过一份江毅现居别墅的防卫地图,那之后就再了无音讯。

也不知道孤身一人的郑承烈现在如何。翻个身,懊恼于又再次想到那个人的季晨默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半梦半醒间,他恍惚睁开眼睛,却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隐约在迷茫如牛奶般的白色大雾里。空气是刚下过雨的清凉,地上还残留着一小部分水洼。

是你吗,阿烈。

不可置信的季晨将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到愈发急速的心跳。探究的眼神始终眺望在远方刚刚闪现他身影的地方,但不知怎的越是急切,脚越是沉重地像是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

是你吗,郑承烈。

季晨急切地伸出双手想要拨开眼前的白雾,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小晨。忽然他的声音从飘渺的远处传来。

本在拼命想要前行的季晨忽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放弃了挣扎,呆愣在原地。

小晨,帮帮我。

他从雾里走来,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那样遥远而疲惫。地面水洼浸湿了他高傲的裤脚。

他缓慢且绝望地说,你帮帮我。

从未见过如此示弱的郑承烈。季晨的心突然传来尖锐的细密疼痛。

我帮你,我帮你。他急切地想要回答,只是声音哽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去。他死命地捏住自己的脖子,一抬头才发现适才还站在面前的郑承烈整个人已经呈半透明状态,几近消失。

“你别走,郑承烈!我怎么帮你!”

完全慌了的季晨突然大喊出来,也彻底从睡梦中惊醒。

他喘着气默默在黑暗里坐起来,靠在床头,脑海里满是刚才郑承烈绝望无助的神情。

睡梦里,他的绝望真实地触手可得。季晨不由得担忧起来。

“小晨!季晨!”突然俞温一身黑衣推开门,直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睡眼略微惺忪,但同样面容严肃的吴坤宇。

“怎么了?”季晨也绷紧了神经,扭开床头灯。

“嘟嘟的短信!”

俞温的脸色不知是不是因灯光的渲染,而显得有些兴奋。

“嗯?”同样不可置信的季晨顿时反应过来,忙抢了手机。

【今夜一点江毅任务。——DUST】

短信简短到只有八个字,一眼便可扫完,却令二组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良久,无一人说话。

“真的假的?”再次浏览一遍简讯,季晨感到喉咙一阵发紧。

“不知道。”俞温看着手机上几近十二点的时钟,摇了摇头。

“嘟嘟会不会有危险。”吴坤宇紧皱着眉头。不管怎么样,平白无故地冒出一条杜一尘的短信,实在不得不让人生疑。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便都有了主意。

“俞温准备武器,我去取车。坤宇收拾东西,我们车里集合。”季晨果断地下了命令,莫名间还真有点郑承烈的气势。

“你们要干什么?”

然而还没待俞温和吴坤宇出了别墅,便迎头撞见深夜才归的现任组长叶晟林。

“有事,出去一下。”吴坤宇面色开始变得有些阴沉。

此时每耽误一刻,都可能增加杜一尘所处形势的危险。

“什么样的事,需要你们一起出动。不妨说给我这个组长听听?”叶晟林仍旧笑着。可俞温还是感到面前他的笑里隐藏着些别样情绪。

“很抱歉。我们不能透露。”俞温礼貌地拒绝。

杜一尘是二组所有人的秘密,也是最后的关键砝码,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那么,身为组长的我有权限制组员出行。”

叶晟林一副既然如此别怪我无情无义的表情看向俞温,依然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腔调。

“我命令你们现在上楼,睡觉。”

“如果我说不呢?”一遇到叶晟林就脾气莫名的吴坤宇竟干脆地给枪上了膛。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叶晟林不知怎的,一改往日,也拔了枪直指吴坤宇脑门。

“坤宇,放下。”

一旁的俞温慌忙地看一眼挂钟。已经距一点不到一个小时,再闹只怕要错过最佳袭击时间。

“向谦?向谦!”突然院子里传来季晨的喊声,紧接着是一声枪响,打碎了屋内的剑拔弩张的凝固气氛。

“小晨?!”最先反应过来的俞温夺门而出。

吴坤宇恨恨瞪一眼叶晟林,也紧跟着跑进了院子里。而此时似乎才大梦初醒的叶晟林缓缓收起手中的枪,放在茶几上,将自己陷进沙发里面。

“坤宇!”

听到身后俞温慌张的声音,已追出别墅院子的季晨连忙回身。

“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没事,枪是我开的。”季晨拍拍俞温的背。

“地上有人!”这时也跟出来的吴坤宇注意到篱笆外的路上躺了一个人,不禁惊讶,小心过去查看。

“向谦?”

“喝醉成这样居然没被打劫的送去天堂,还能安全地自己回来?”俞温疑惑地看着任季晨怎么叫都沉睡不醒的尹向谦,和吴坤宇对视一眼。

“不知道。刚刚也只有一个人路过。个子挺高,戴着棒球帽。”季晨仔细回想,“我把车开出车库,看见院子外面有两个人。我怕是安全组就下车想处理掉。走近了我才发现好像是向谦。那个人看见我过来了,放下向谦就跑。我开了一枪,可惜被他躲过了。”

他微微皱着眉头,似有些不解。

“我怎么觉得那个人,那么像……”

剩下的话季晨没有说下去。

“算了,还是先把向谦抬进去吧。”俞温看着霎时脸上失了血色的季晨,心中计算着时间。

三人搭手把尹向谦架回了别墅。

“怎么又回来了?”

仍坐在客厅里的叶晟林见到一行三个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玄妙。

“该不会大晚上,武装完备的就为了一个尹向谦?”

没有搭话的吴坤宇轻轻将尹向谦放在另一个沙发上,不忘细心地拉过一个垫子,好让他睡得舒适一些。

“你前一阵一直和向谦一起喝酒,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很高,戴棒球帽的男的?”担忧的俞温忍不住问道。

叶晟林盯着发问的俞温,那一夜的情景似幻灯片般在脑海里快速闪现。可他转念想了想,继而摇头,“没有。”

“最近组织有没有继续下达暗杀江毅的命令?”

“没有。”叶晟林仍是两字的回答,却叫季晨失望地垂下了眼睑。

如果组织近期都没有下达过江毅任务的话,那嘟嘟的这条简讯又怎么解释呢。

季晨看一眼俞温,却在对方眼里寻到的只是同样的疑惑。

“真的?”季晨不肯放弃。

“我没有必要隐瞒任何一次组织的行动。”叶晟林笑答,坦然地无可挑剔。

彻底没了期望的季晨默默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此时已指向十二点半的方向。

同样注意到时间的吴坤宇看一眼俞温,再低头看那个醉酒到人事不省蜷在一起的尹向谦,微微叹了口气。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们,今天中午关茂已经被组织处决。”叶晟林含笑起身,别有意味地扫一眼季晨,很快便收回目光。

“什么原因?”

“违反组织纪律。”叶晟林环视面前面色各异的三人,笑容更加冷酷,“我希望二组的你们不要犯和关茂一样愚蠢的错误。”

“放心。被抓也绝对不会求你。”吴坤宇咬牙切齿地目送叶晟林上了二楼,转脸去看迟疑不决的季晨。

“现在怎么办?”

“不能轻举妄动。”思考中的季晨微微皱起了眉,“上面做事从没有这么鲁莽过。”

“那么他身上一定有过人的本事。”俞温想了想,推测起来,“电脑技艺?”

“有可能。”季晨点头,“论训练时间,关茂不过属于速成类型。枪法和格斗自然无法和那些老牌的一组成员相比。而当时他加入一组,也只是因为一组需要补充新人才得以成功。”

“没错。不过既然是电脑方面的话,”俞温的话顿了顿,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窝在沙发上的尹向谦。

“看来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向谦了。”

如果组织将目标转向萎靡不振的尹向谦,可真就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

“坤宇,这段时间你盯住向谦,不要让他单独行动。酒也尽量让他少碰。”季晨看到吴坤宇认真地点头才微微放下心来。

“俞温,我们要尽快和嘟嘟取得联系。”

俞温应允着,抬眼看了看已指向一点的时钟。

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第40章:短兵相接

【今夜一点江毅任务】

而早在白天下午三点便接到通知的杜一尘凝视简讯良久,才终于紧咬牙根,下了决定。

一次两次还勉强可躲,那接下来漫漫无尽的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他又该如何规避。杜一尘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将珍藏许久的那把BOWIE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谎言终究也只是谎言。

他满意地看着在阳光下刀刃泛出的劲利的光,嘴角的一丝愉悦若隐若现。就好像杜一尘终究也只是杜一尘。

他难道还能奢望着换一个身份,心安理得地做江毅身边的那个温柔情人嘟嘟吗。

六点,江毅准时出现在人事部办公室门前。杜一尘抬头看着不羁地解了领带,将外套搭在手臂上的他,微微笑了笑。

“今天晚上吃什么?”江毅坐在驾驶位上,侧过身帮慢一步的杜一尘系好安全带。

“随便吧。”似乎是疲惫不堪的杜一尘窝在座椅上,兴致缺缺。

“怎么了?”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劲的江毅忙担心地询问,“是今天工作太累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不是。”杜一尘被他的紧张逗得哭笑不得,“可能下午吹空调吹久了,有点头疼而已。而且拜托,那伤都是多久之前的事啦,后遗症现在才暴露出来会不会太晚一点。”

“还不是担心你。万一潜伏期真的很长呢。”江毅不甘心被笑,佯装恶狠狠地瞪一眼杜一尘,却更是引来对方的一阵笑。

“喂,说真的,不舒服就跟我说。我们再去医院检查。就说当时伤势那么重还好得那么快,肯定有不妥的地方。看吧,现在头疼了吧。”

直到快要回到家里,江毅仍然叨唠个不停,惹得杜一尘实在忍不住。

“有完没完了江毅,都说了一路了。”

“那还不是担心你嘛。”将车停进车库的江毅委屈地看向一旁嫌弃的杜一尘。

他的眼睛里在光线阴沉的车库里,也有盈盈的光,还有此刻无比孩童的表情,直看得杜一尘最终不好意思地低头闷笑。

“知道错了?”江毅见他脸色似乎有些转好,不由得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你刚刚嘲笑我伤害了我的心灵。快点补偿我。”

“嗯?”杜一尘不解地抬头。

笑容还留在嘴角尚未散去,便感到一个温润柔软的触碰,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便就已匆匆离去。

“好了,回家吧。晚上煮粥给你。”

江毅笑着打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杜一尘看着他的背影,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

早前在公司掩人耳目发给HOPE的东西里,除别墅地图和防守力量外,还包括一张小区的通行证。所以不必担心之前的三道保安巡查。那么真正成为阻碍的,也就只剩下别墅周围的红外线防护和两道门了。

杜一尘站在第一道门前,待他打开后塞一块小石头在中间,让门不能闭合。打开第二道门后,以同样的方法,使其不能顺利闭合。接着他走进屋子,将电子监控关掉,并切断其电力供应。这样也就没有任何设备会提醒江毅房门没关好。

他探头看向在厨房里忙碌的江毅,伸手卸掉控制红外线防护圈遥控器的电池。信任自己的江毅铁定不会再来检查一遍门和防护线。杜一尘笃定地把电池收进自己口袋里,走进了客厅。

夜幕很快降临。

此时是夜里十二点。江毅早已回房间睡了。

越是临近指定时刻,杜一尘心里便越是紧张。他无心睡眠,坐在自己房里衬着微薄的光照,将那把珍贵的BOWIE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江毅任务初郑承烈送给自己的礼物。

杜一尘将刀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刀身并不太长,适合随身携带与近距离作战。自开过刀刃后一直没有使用过,此刻更是锋利至极。他轻轻握住质地精良的黑檀木刀柄。

那些暗黑岁月的记忆似乎一瞬间在体内苏醒。

杜一尘阴冷下眼神,竭力平稳住呼吸。抬眼看看窗外漆黑如墨的天空,将最后一丝难以言表的情愫深锁进心里。

十二点五十五分。

计算好精确时间的杜一尘在黑暗里起身,悄无声息地朝向江毅的房间。

第一步,坚定决绝。

他站在床边说,谢谢你救我。

第二步,毅然决然。

他拉着行李说,杜一尘,我带你回家。

第三步,义无反顾。

他靠在门边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接下来迈出的每一步都艰难无比。杜一尘咬着下嘴唇,竭力无声无息地跨越过一整个客厅。

而江毅还在锲而不舍地笑着问,我喜欢你,嘟嘟。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嘟嘟,你喜不喜欢我?

黑暗里,杜一尘竭力控制住自己已然开始发抖的手臂,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发乎情,止乎礼’。

他轻轻地打开房门,溜进江毅的卧室。

“谁?”突然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房内的灯光大亮,直刺激的杜一尘睁不开眼。

“嘟嘟?”似乎没料到杜一尘会半夜跑进自己房间来的江毅语气里有些惊奇,但更多的还是喜悦。

“怎么了?睡不着吗?”

“是。睡不着。”早已有防备心的杜一尘一副被点破小心思的窘迫模样,而持刀的左手则早就迅速地背在身后。

“过来和我一起睡?”

“好啊。”杜一尘欣然应允。

他缓缓一步一步朝向江毅床边,面容略带羞涩。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的脸颊竟已微微泛起红晕。可天知道,他紧握刀柄的手心刺冷入骨。

他低垂了眼睑。

凌晨一点整。书房古旧的大落地钟发出厚重的一声闷响。

收到信号的杜一尘忽似变了一个人般,满眼满心的冰冷。他一改适才的小心翼翼,猛扑上半坐在床上的江毅。右手死死按住江毅的身体,左手快速持刀向他最微弱的脖颈处刺去。只见刀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色轨线,极完美的诠释出作为一名职业杀手和冷兵器爱好者的专业素质。

真可谓快、准、狠。

可惜江毅的反应能力似乎还要略胜一筹。在杜一尘扬手落下的刹那间,躲闪开来。那把锋利的BOWIE旋起小股气流,擦过脖颈的皮肤,紧贴着脖子直深深插进他身后的木质床头里。

似是从未料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有人躲得过自己的袭击,杜一尘竟只是怔怔地呆楞当场,再无动作。

“要杀我吗,嘟嘟。”

躲闪到一旁的江毅梗着脖子,双眼死死定在杜一尘脸上,带些不可置信,带些痛苦惊诧。

“……是。”往日代表着亲密的昵称,此刻再次听到,却是比被当众羞辱还要让人感到心伤。而明明就是既定事实,为何承认起来却是如此痛苦。

“K·S·?”

他居然一语中的!

杜一尘抬头,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到波澜不惊。

“好,真好。”

似笑非笑的表情浮现在江毅脸上,是叫杜一尘说不出的陌生。

接下来江毅的声音被淹没在同时从屋外传来的吵闹的打斗声里。刺耳的警报声继而响彻天空。

江毅敏锐地觉察到杜一尘在听到警报声时微妙的表情变化,瞅准时机,反扣住杜一尘压在自己腹部的手肘,跳起身来,脱离了对方所能控制的范围内。他拔下刀,一把扔在地上。钢铁刀刃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江毅按下床头柜上的智能按键,一把精致的银色手枪迅速被弹出。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两个人隔床对峙。

尽管隔了不远的距离,杜一尘却还是看出,他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满着疼痛与受伤。

听到警报声快速汇集过来的保镖把闯入者拦截在外面。可来者也十分不善,不仅使用的武器了得,而且还个个都身手不凡,作风阴狠到几乎全部一枪毙命。很快保卫的防护圈便被撕裂出一个口子,入侵者瞅准机会,纷纷向突破口靠近。

忽然从房内自带的阳台上冲进来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两人对峙的焦灼状态。反应迅速且有武器的江毅立即转移枪口,干脆利落地开枪。那架势竟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K·S·饱经训练的杀手。

屋外的打斗愈发激烈。而悠长的警报声更是给场面平添一分混乱。

江毅瞥一眼倒在地上的入侵者,接着将枪口转回,对着杜一尘。这个他以为没有欺骗,没有伤害的杜一尘。

他两步跨过去,站在他身后,一举用胳膊勒住他的脖颈,把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动作迅速,毫无迟疑。

他只要稍稍低头就可触碰到他柔软的发梢。

是谁说的拥有柔软头发的人最心软呢。江毅自嘲地只能够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你明明那么狠。

江毅转脸接着又干掉从门口方向冲进来的一个后,手臂用力,轻易地制住了略有挣扎的杜一尘。

“怎么,你的伙伴们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讥讽无比。

“不会。我给过他们别墅的地图。他们没有蠢到让警铃通知你。”挣脱不开桎梏的杜一尘放弃了反抗,只是反唇相讥,用的是同样伤人的语气。

“原来从那么早你就开始计划这一刻了。”愤恨加剧在他大力度的手臂上,直勒的杜一尘开始咳嗽起来。

“枉我那么相信你。”

第41章:黑暗污点

小区警卫似乎招架不住对方凶猛的进攻。屋外不断响起调遣人员匆匆的脚步声,混在嘈杂喧闹的枪声里面。

突然从左边阳台和右边大门处同时窜出了两个人。江毅忙连开两枪。枪法快而准。杜一尘看着那两人应声倒下,不禁心中开始想象,欺骗了江毅的他自己,又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呢。

“江先生!江先生!您没事吧?”这时一个全副武装保全模样的人从大门跑了进来。

江毅看一眼杜一尘,放下勒在他脖子的手,从他身后走到距离那人几步前的地方,“没事。”

“没事就好。”那人似如释重负地笑笑,接着将手伸向了衣兜。

作为杀手的敏锐直觉让杜一尘没来由对来者这一动作充满了警惕。就在那人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纯黑色手枪时,杜一尘的身体早已先于大脑一步,飞扑了过去。

“江毅!小心!”

反应过来的江毅眼疾手快地搂过杜一尘,一脚将来人踹翻在地,接着在其心脏处补上一枪。任他身下血流成片。这才顾得上低头看无力趴在自己肩头的杜一尘。

他右肩中弹,疼得脸色煞白。

可这又是何必呢,杜一尘。

江毅冷眼看他血肉模糊的伤口,觉得了讽刺。

第一次他救他,他道他是真心。而这第二次,他却辨不清他究竟是真是假。

“江毅,江毅……”

感到他似乎在叫自己,江毅定了定神,站直了身体。

“江毅,书上说,在危急时刻,你愿意为一个人挺身而出,那就是,喜欢。”杜一尘面色苍白,捂着自己右肩,呼吸急促。

他细小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几近微不可闻。可江毅还是听了个清楚。

喜欢?

他一举打横抱起他,将他放到床上,仔细琢磨了这两个字,却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大懂得这个词的意思了。他微微偏头,低下眼,白炽灯光自他的头顶打下,竟衬得他的周身更为冰冷。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把我掌握的K·S·的消息都告诉你是吗?”

杜一尘仰面看着他的面无表情,良久,终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之后的警报声也没再持续多久。请来的私人医生看过杜一尘的伤势,为他取了子弹;小区负责人来家中道歉,并带了人手把死在家里的杀手搬出去,还不忘擦去地板上的殷红血迹。

而江毅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他的心也被麻醉着,可那颗侵入心房的子弹却再也拿不出来。血迹可以擦去,然而那些痕却永久地留在印象里,不可掩盖。

麻醉针的剂量很小。不到一个小时,杜一尘便醒了过来。

此时才不过凌晨四点,天空东方远际已隐隐有了些亮光。适才闹得耳膜都要炸裂的枪弹声此刻也消寂下去。

杜一尘感受到右肩处的疼痛,可比起这些来,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坐在床边,目视一切狼藉,不知所想的江毅。

“刚包扎好,别乱动。”江毅的声音突兀响起。

杜一尘惊讶地抬头,却不料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痛的他咧了咧嘴。可江毅始终不曾低头。

“你是谁。”

他的声音是陌生的温度,融进空气里面,沾染了些微寒意。

杜一尘是谁?

听到他这样问的杜一尘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是杜一尘。”他的声线干涩。

“刚出生是孤儿院的第十号弃婴杜一尘。十二岁是寄人篱下而不自知的讨厌鬼杜一尘。十八岁之后是K·S·二组编外杀手,DUST·杜一尘。”

“我是杜一尘,二组的隐形人。善用各式冷兵器,尤爱BOWIE。”

“我隐在二组里三年,组织无一人发现。一个多月前接到任务,以公司人员潜入梦海,协助俞温。受伤后成为此任务的主要负责人。”

“我以受伤为由牵制目标,以身世攻破其心里防线,成功入住,配合外部成员,必要时里应外合。”

“也可谓是用心良苦。”

他冷静得可怕。

“礼尚往来。你也可以问我问题。想知道什么?”

“刚刚的袭击者是谁?”杜一尘犹豫一下,还是担忧二组的心占了上风。

“K·S·行动一组。”似是料到了他的问题,江毅回答得从善如流。

难怪适才袭击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自己所熟识的,作风也不像郑承烈安排的人。那么这样看来,短信应该也是一组人所为。估计是当时自己给HOPE资料时被一组发现。推理下去,那些资料估计也有大半的复件已被一组掌握。所以才会有今晚这个闹剧。

“那……组织为什么要追杀你?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关于K·S·你又知道多少?”江毅不答反问。

进行了这么久的对话,这还是他首次低下头来,看一眼杜一尘。

“杀手只管拿钱办事,K·S·里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这个组织的所属。罢了,现在告诉你也好。”他忽然笑道,“因为你们K·S·可是国警署最得意的隐蔽助手呢。”

“你说什么?!”

一时受到刺激的杜一尘咳嗽两下,瞪起眼睛死盯住江毅。

“不可置信吗?”江毅好笑地看着他惊恐的表情,“一直以来,警局都因一件事而感到困扰。他们花了几个月乃至几年的时间追捕到的犯人,最终却因证据不足而只得被迫再亲手将他们送出牢狱,接着看他们作恶社会。这样抓了放,放了抓反反复复。

“于是当年因伤退役的将军被调往刑警部门做指导,向警局提出建立属于自己的特种侦缉部队。他们在国家各地征收十八岁以下,身体各方面优秀的少年或儿童进行训练,一年后这个部队正式成立。也就是你们,K·S·。专门负责暗杀那些警局无充分证据,但确实十恶不赦的犯罪头目。

“K·S·有最隐秘的据点,最先进的武器,最严明却也最自由的纪律。成立伊始便取得了显着成效。而为了掩人耳目,警局并未将K·S·正式列在编制内。而组织里的成员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表面是杀手,其实实质正是一名警察。”

“你说我们是……警察?”

杜一尘的眼眶抑制不住通红。

“之前算是。只是今后,不再是了。”

江毅深深地将他此时狼狈的模样刻入心底。

“半年前警署上层内部发生动乱,随将军一同的副将与将军反目。他勾结一组组长金原,设计杀害反对将K·S·用于私利的将军和上任署长,共同效力于现任警署署长。而曾作为警局最高机密的你们,已经是警局通缉的头号要犯。估计很快也要随着将军和上任署长一起消失。”

“因为你们,可是警署的污点啊。”

江毅语带笑意,却尖刺地似一把利剑,直扎进杜一尘心房最柔软的地方。他觉得周围氧气都被抽离了的窒息,闭眼却看到了鲜血淋漓。

一直以来探寻的真相,就如此赤裸地呈现在眼前。被剥离了所有伪装的真相,真实到让人欲哭无泪,欲恨不能。

难怪之前组织行事如此嚣张,警局在打击上却屡次得过且过。难怪郑承烈和齐广祯叛组,却是他们独自背负这样沉重的包袱在黑暗里艰难探索。难怪组织会安排我们来杀你。杜一尘感到眼角有些微的湿润。原来凡却只要知道真相的人,都得死。

他躺平身体,呆呆望着天花板,忘记了动作。左心房是被挖空似的疼。

他们将警察憎恶到骨子里,现在却告诉他们其实自己就是这些无能虚伪者中的一员?

他们为了组织而不惜搭上性命,现在却告诉他们其实组织正嫌恶地拼命想要甩开他们?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恨而走在一起,却不知他们最该恨的,正是K·S·

这给了他们重生,也要将他们送入地狱。

这给了他们希望,也终要葬他们进无限深渊。

只因为他们是绊脚石!是随时可弃之不用的棋子!

是微不足道!

是污点!

杜一尘死死攥紧的拳头里渗出血迹。

可是,是他们让他们成为的K·S·啊!

临近六点。远处遥远天际线即将喷薄而出的艳红晕染开一整片东云。清晨的光轻轻洒洒洋满了半个房间。可不论怎么看,都再无曙光模样。坐在床边的江毅的半边脸畔隐在阴影里,光线半明半暗,更加衬托出他此时心中的吁嗟。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异响。接着又很快平息。

“想离开我吗,杜一尘。”沉默许久的江毅蓦地开口,声音几近暗哑。

已流干所有眼泪和血液的杜一尘目光直视天花板,不予理会。

“我请了最好的私人医生,用最好的药,每天送来的饭菜都由顶级主厨亲手操刀,”江毅半扬嘴角,似笑非笑,“所以即使身份被揭穿,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似是被他略有祈求的语气所打动,杜一尘微微转过眼珠子看他,几乎是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便轻轻答道,“好。”

“你很乖。”江毅赞赏地看着听话的杜一尘,那眼神像极了在看待圈养在家的宠物,“不然你知道我会哪怕折断你的腿,也要把你留下来。”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江毅。杜一尘缄默不语。

这个被负了心冷了情的江毅,终是被逼回自我保护的坚硬壳里,不再露一点柔软。他开始霸道,他变得强硬,他甚至不择手段,可在杜一尘眼里,他仍然是那个活泼狂妄不可一世的街舞男孩SUN,是让他不惜背叛也要舍身相救的恋人小毅。

“我本不想的,只是现在不得不了。”

江毅慢慢起身,整个人置身于一片光亮之中。

“从今天开始,我将正式与国际刑警合作,协助彻查邪恶组织K·S·的相关事宜及涉案人员。”

“一开始我只是因为感兴趣才那么关心K·S·这个组织,只是现在,我恨它恨得入骨。”

因为我从未想过它将我最亲爱的你,变成手染鲜血,杀人无数的刽子手。

“刚刚告诉你的那些消息一半是国际刑警提供的,一半则是你们警署掩盖心切自己露出的马脚。但绝对属实。”

他弯下腰去,似多日前他昏迷不醒的那晚一样,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放心,我会保你周全。”

“江毅!”

已行至门前的江毅脚步顿了顿,却终还是不舍地回首,眸子里似有别样期待。

“请对他们手下留情。”

错愕的表情僵在江毅脸上,转瞬即逝。

然后是一声轻的闭门。离开。

独留杜一尘躺在满屋金色光辉里,满眼满脸的泪,满身满心的伤。

仍记得书上说,有的人天生是来爱你的,有的人是注定要来给你上课的。你苦心经营的,是对方不以为意的;你刻骨憎恨的,却是对方习以为常的。

然而,这就是生活。有希望,也有失望。有贴心的温暖,也有刺骨的冷寒。

第42章:月色模糊

次日幸福街73号

时间永不会留下间隙疗伤。

“这次任务地点在城市东岭的坡角仓库,十分隐蔽,防守力量为上上,周围部署了一个营特种兵和若干普通军队,每四个小时换一次岗。仓库左右侧和门前各两个哨位,周围有巡逻兵,顶部不时有直升机侦察。”

叶晟林大概介绍了任务情况,笑眯眯地环视客厅里的众人问,“谁愿意去?”

“东岭?那边可是国家保护级森林。多种野生动物出没。”吴坤宇看一眼屏幕上的仓库布局图,“也不怕被狼吃了。”

“怕就别去。”尹向谦与俞温对视一眼,率先举手。

“我去。”

自那日被神秘鬼魅男子救回来后就不再接触酒精的他精神仍有些不济,但较之前的神魂颠倒,已不知要好上几倍。

叶晟林笑眯眯地看向尹向谦,点头表示应允。

“算我一个。”俞温伸个懒腰,抬脸看着一边不情不愿的吴坤宇。

“那我也去。”本嫌弃任务毫无挑战力的吴坤宇不甘心地瘪瘪嘴,不再挑剔。

早就料到如此的叶晟林点点头,笑着转脸,“季晨呢?”

“我……我就算了。只是毁坏物资而已,你们几个足够了。”季晨回过神来,摇头。

坐在他身旁的俞温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季晨。他不明白为何近几日来的季晨都心不在焉,甚至夸张点说,是魂不守舍。这次也是,一向哭着喊着要去前线奉献宝贵生命的季晨,现在只是低头,不发一言。

察觉到俞温担心的眼神,季晨抬起脸畔,给以一个安心的微笑,示意他无需担忧。

具备敏锐洞察力的叶晟林同时也将组员的一举一动,一笑一瘪嘴尽数收进眼底。

不过他却依旧云淡风轻道,“参加任务的人上楼做最后准备,天黑出发。”

四个人趁黑夜避开一列巡逻兵,悄然潜到仓库周围。俞温和吴坤宇相视一眼,分别散开,蹑手蹑脚到左右两侧的两名哨兵身后。此时正值即将换班的松懈时刻,两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掉他们。而于此同时,尹向谦也和叶晟林安静而迅速地解除了门前哨兵的警报。

“快,进去。”叶晟林猫低了腰,朝后面的尹向谦挥挥手,示意他跟上。

“小心巡逻兵。”吴坤宇将枪扛在肩上,快速潜回正门。

俞温尾随其后垫底,时不时回过身来,以防身后对方巡逻士兵的突然袭击。

“谁?!”仓库内的士兵明显没料到会有人斗胆闯入。突见四人身影,这才纷纷手忙脚乱地捡起丢在一边的枪。

谁?

吴坤宇勾起嘴角,狂妄笑开,劈头盖脸一圈扫射。不诉一言赘语。待烟雾散开,最先发现入侵者的士兵不知何时早已歪头倒在地上,身下血流满地。

俞温拽着吴坤宇快跑两步,两个人同时躲进一旁的集装箱后。紧接着一排子弹几乎擦身而过。

即便是在战斗中也笑容不改的叶晟林立身贴在对方涉及不到的死角,瞅准欲与空中直升机取得联系的通讯兵,一枪毙命。自进门就寻觅好藏身地的尹向谦在更换弹匣之余,赞赏地看见又一名想向外界请求支援的通讯兵倒在叶晟林枪下。

不过这次二组四人玩的是出其不意,交战初期内打了个对方措手不及。但很快,人手不够的劣势便暴露无遗。待仓库内的士兵反应过来,找好掩体迅速反击开始。双方的状况便一直胶着。彼此之间刻意留出的空间内弹药横飞,枪雾四起。

叶晟林在吴坤宇疯狂扫射的掩护下转移阵地,却也完全不能接近对方身后的目标弹药丝毫。

“这样不行!”俞温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可对方的火力攻击实在太猛,根本无法靠近要炸毁的弹药。

“分开行动。”快枪解决掉对方一个重机枪手,叶晟林自嗜血扬起的嘴角边下达了四个字的命令。

接到指令的吴坤宇和俞温相视一眼。多年来并肩作战的默契使两人不用一言,便懂得是时候吴坤宇以强大火力为掩护,俞温趁机向前挪动战线,再接着掩护吴坤宇了。

枪弹出膛的火辣热浪熏烤得尹向谦有些头昏脑涨。离开枪支太久,都快要忘记当初是为何选择紧握。尹向谦趁对方火力渐弱之时,探出身子,给以敌方迎面痛击。但只要细心便可看出,他握枪的手已有些颤抖。刚刚更是在结束射击时枪口上扬。这是差点控制不住枪支后座力的表现。

“体力不支了?”

身后突兀一个问句。

本就精神力高度紧张的尹向谦默默绷紧了每一条神经。

“看来没有想象中轻松。”那人眯眼扫视一圈,其中洞察全场的威慑力不言而喻。

“别找了,季晨没来。”尹向谦微垂下眼睑,任来人持枪将自己挟持至一个距离交火较远的仓库角落。

隔了庞大的集装箱,不远处的交战声音甚至变得有些朦胧。恍惚间,尹向谦竟有些沉浸在这样嘈杂的背景音里,大脑一片空白。

“在想什么?”

来人收起了抵在他腰间的枪,一句话问得不咸不淡。

“我在想,如果是郑承烈,一定不会接这么差评的任务。”尹向谦回过神,望着面前依旧伟岸的郑承烈,眼角弯出好看的月牙形状。

“是。”

“所以郑承烈,你为什么在这里?”尹向谦微昂起头,看着昔日的队友持枪站在自己对面。他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冷冽。

“你觉得呢?”对方不答反问。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接着摇摇头,随即也旋开的嘴边尽是苦涩。“从你抛下二组开始,我就发现看不懂你。或者说从一开始,我们就从未看懂过你。”

“不过懂不懂你并不重要。”尹向谦渐展眉头。

“听说关茂前几天死在X。他如此真心待你,你都舍得。那么不过一个曾共事过的队友,你又怎么会手下留情。”

郑承烈只是看着这样冷言冷面的尹向谦,不出一言反驳。他默默抬起枪,直指尹向谦的胸口。

尹向谦静静地看着郑承烈,竟是微微露了笑意。

冰冷黑洞的枪口透过薄衣。原来当时的齐广祯,感到的是这样侵入骨髓的冷,以及贯穿全身血脉的无法言说的哀伤。

“我可以问一句为什么吗?”他坚定地看着郑承烈。

“私自篡改任务。”

“私自篡改任务?我?”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尹向谦不自觉睁大了双眼,失笑道,“我,我怎么会……”

“上面从未下达过杀齐广祯的任务。”

“什……什么?”

“你们得到的命令是假的。上面正在调查。”郑承烈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甚是冰冷无情。

“现在怀疑到我头上了?”尹向谦错愕片刻,忽而面露嘲讽微笑道,“也是,关茂死了,组内除了我再没人能做到这么天衣无缝。也再没有人,比我更有作案动机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是他人都死了,现在才来告诉我是误杀,是不是晚了。太晚了。”

郑承烈看着尹向谦,默默紧锁眉头。

“郑哥,你怕吗。”

“怕什么?”

“很多事情。”尹向谦低下头,似乎若有所思,“哥,人是不是长大了就会变懦弱。”

从前的尹向谦怕打不准枪,怕做卧底被拆穿,怕任务失败,最怕齐广祯不理他,可就是不怕死;而现在的尹向谦,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任务失手,甚至不怕齐广祯背叛,却唯独怕死了死。

持续不断的枪弹声融化进缄默里填补空白。

“哥。”尹向谦叫道,“广祯,齐广祯……他真的死了吗?”

郑承烈持枪的手微僵,却还是点头。面容冷过天际遥远的星,屋后冰凉的井水,和早已成碎片的梦与希望。

接着他扣动扳机。

尹向谦应声倒地。鲜血不可抵制地自他体内汩汩而出。他感到周身环绕着深深的无力,却仍是竭力偏过头,抬起手似乎是要捕捉月亮。却不料朦胧月色模糊了视线。

“广祯……我们广祯啊……”

最后他这样小声痛着。

第43章:山遇狼群

另一边战斗还在继续。并逐渐有了白热化的趋势。

“这些兵火力可真猛。哪的装备。靠!克德尔9mm。”吴坤宇躲在由火縪药箱搭成的临时屏障里一边回击,一边还不忘观察对方。

“想想怎么突围吧。哪那么多废话。”距他几步远的俞温背靠木箱,笑着换上新弹匣。

吴坤宇笑着回望他一下,正恍惚间,突见守在敌方最后面防御工事里的一名士兵掏出一枚手縪榴縪弹,拉开拉环,朝俞温所在位置扔了过去。

“俞温小心!!”一切都只是电光火石,根本来不及思考。反应迅速的吴坤宇一个大跨步扑过去,把俞温罩在身子下。

所幸双方距离较远,手縪榴縪弹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爆炸。

“咳咳……坤宇?坤宇!”待爆炸余力散去一些,俞温急忙伸手翻过吴坤宇,将他半抱在怀里。“坤宇?”

“俞温……”似是不想让他担心,吴坤宇放软了声调。

还好,还好他还清醒。

俞温喜出望外,一抬头却看到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别担心,我没事……”吴坤宇竭力欲伪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却还是被虚弱的声音所出卖。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抹去嘴边的血,佯装无所谓地刚想开口打趣一句‘这炸縪弹縪性能挺好’,话到喉咙却一股浓的血腥味涌上。

“别说话。哥带你出去。”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的俞温微皱眉头,伸手擦掉吴坤宇嘴唇上残留的血迹,向外张望两下。

这时对方对这边的火力突然弱了下来,而他们也早已跟尹向谦和叶晟林在猛烈夹击中失去联络。不过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还能站起来么?”俞温从地上捡起一把轻型冲縪锋縪枪,朝外面一阵猛扫射。接着一只胳膊架起吴坤宇,就趁混乱迅速往门外走去。

砰!

突然身后枪响,俞温只觉得腿上一软,打了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CAO。”不自觉爆了粗口的吴坤宇顾不得自己,抽縪出腰间的‘淘气鬼’,回手利落地解决了放黑枪的人。他脸色阴鹫,周縪身萦绕着浓重杀气。

该死,居然还是让俞温受伤了。

被触犯底线的吴坤宇狂暴模式全开,对准跟过来的敌人啪啪啪就是三枪。那三人全部爆头倒地。

“好了,吴坤宇!”饶是见惯了吴坤宇黑夜里发狂样子的俞温,也从未体验过他如此不受控制的时候。

此时的吴坤宇仿佛出身地狱的修罗,只是一个眼神,便令人战栗不止。可现在和对方硬碰硬实在不明智。

俞温咬牙忍着痛,拽了吴坤宇的手,“我们走!”带着他转身跑进了森林。

“俞温你伤到哪儿了?”回手一个干净漂亮的射击,干掉尾随而来的一个。再也看不下去俞温一瘸一拐的吴坤宇急了。

“别管了,快。”俞温强忍着腿上的痛,拉着吴坤宇向森林更深处而去。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本来还跟在后面的人也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被三下五除二地干掉。

天色如墨一般漆黑,唯有一轮圆月悬于西头。夜晚森林里很是潮縪湿,冰凉的枝叶擦过胳膊,留下深深浅浅的划痕。最后受伤的两人实在跑不动了,只得相依着靠在一棵粗縪壮的树下。

“坤宇你有没有怎么样?”被搀扶着坐下的俞温刚一挨地,便慌张地询问吴坤宇的伤情。

“没事,我好着呢。”吴坤宇的语气轻松,殊不知他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生生吞下了一口上涌的鲜血。

他反过来伸手去摸俞温的腿,“你怎么样?伤到腿了?”

“嗯。”俞温脸色惨白地一把按住吴坤宇的手,闷縪哼一声,教训道,“别乱动。”

其实是怕我摸縪到血吧。

知晓他心思的吴坤宇没再追问,听话地收回手,无力地靠在树干上。

“也不知道向谦他怎么样了。”勉强安定下心神的俞温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天上格外明亮的月亮,满腹担忧。

“嗯……尹向谦想齐广祯很久了。”吴坤宇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是啊,”俞温听着吴坤宇故作奶气的声音,不禁笑着附和道。

“我也很想俞温。”

“就你会说话。”俞温笑出来,伸出一只胳膊,一副大哥样把小狗腿吴坤宇搂在自己肩上。

“俞温。”

“嗯?”

“你都好久没这么搂我了。”吴坤宇就着这个姿势蹭蹭俞温脖颈。

俞温眼带笑意地继续遥望月亮,也缄默不语。又或者说,两个人都在适才的逃亡里耗费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而连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给彼此。此刻的他们连举起手縪枪的劲都没有了,又何谈什么野外自主营救。

现在所能做的,只剩下祈愿。但愿叶晟林和尹向谦能活着。但愿活着的他们能找到还活着的自己。

山里的节侯总是较平坦陆地来得更早。已渐入秋季的森林越是深夜,便越是阴冷。谷风萧瑟,不时从两人身边萧瑟而过,更裹一身寒凉。吴坤宇和俞温两个人冻得缩在一起,以拥抱取暖。

又一阵凛瑟的冷风而过,本就不适的吴坤宇突然胸口发闷,急咳两下,又一口温热的血喷在地上。刚刚手縪榴縪弹的威力其实比想象中要大的多。吴坤宇睁开双眼,怔怔地看着血出神。

而自己那么大动作也没能惊醒一向浅眠的俞温,可见他是真的累了。吴坤宇小心翼翼地伸展双臂,怜惜地将已瑟缩成一小团的他轻轻包在怀里,以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

他借着皎洁月光,细细地描摹了一遍俞温精致的眉眼。

那双饱含璀璨星光此刻却紧阖的眼。那抹往日红縪润此刻却苍白干枯的唇。

该是有多累了呢,我的俞温。

他轻轻印一个吻在他紧皱的眉心。接着又低头细心察看俞温受伤的腿。血似乎已经自发止住了,大片血迹干在腿上。周围的草地被染成了殷縪红,与洁白的月光融在一起,有种说不清的苦涩。

吴坤宇闭上眼,默默拥俞温在怀,享受着不知何时便会骤然结束的温存。

你看,这有树、有花、还有月。俞温,我不恨了,你也别恨了。

俞温,我们一起在这里死去好不好?

月西垂,俞温被噩梦吓醒。四周的草忽然抖了抖,他立即警惕地摇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吴坤宇。

“怎么了?”吴坤宇揉揉眼睛。

“有东西过来了。”俞温从腰间掏出枪递给吴坤宇,自己则捡起冲縪锋縪枪,对准刚刚草波微动的地方。

吴坤宇也警戒起来,很快他发现周围闪着星点的绿光,难以置信。

“好像是狼……群……”

俞温拿枪的手抖了一下。

“别怕。”吴坤宇看出来俞温的恐惧,挺身就要站起来,被俞温拉住。

“不要动。枪里没有多少子弹了。等它们再近一点。”俞温屏息,两眼仔细观察着出现在周围的狼。

狼这种动物其实本性并无所谓狡猾或贪婪,但其在狩猎时的习性以及智慧,往往被引申为凶残恶毒。以至于很多人在对其不了解狼的情况下,本能地对狼产生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慌。

但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狼一般并不会选择群居。环视一周,吴坤宇发现围攻的狼一共六只,整体呈半环形的阵仗将自己和俞温包围。

它们蓄意放缓的动作,抬高的身体姿态,以及那竖立的狼毛无一不昭示着眼前的六只狼已完全进入了进攻状态。为首的头狼守在队伍的最后面,缓缓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两个人倚着树干,静静地看着狼群一点一点逼近。摇曳在不远处草丛里的阴狠莹绿愈发凶仄。俞温甚至注意到前方的两只狼已经了抬高尾巴根部,而尾巴下垂——这是狼在攻击状态下的标准模样。

“能站起来吗?”吴坤宇用气音询问道。

俞温看一眼自己的腿,子弹仍嵌在已近殷縪红的血肉里,默默摇了摇头。

“拿好这个。”吴坤宇把不离身的‘淘气鬼’塞进俞温手里,自己则扛起了那把后坐力大的冲縪锋縪枪,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

“我来扫射,你瞄准眼睛。”

“好。”俞温握紧一直被揣在怀里温热的‘淘气鬼’,严谨地盯着正在步步紧逼的狼匹,无暇顾及自心底各样的感受陈杂。

“准备。”吴坤宇将身体靠在粗縪壮的树干上才勉强站住。他竭力忍住胃部一股股上涌的不适,生怕一丝丝血腥味会刺縪激眼前饥饿的狼群。扛起冲縪锋縪枪的他,低头看看靠在他腿边的俞温,觉得此时的自己竟颇有种壮士就义。就算死,也死得其所。

他默默扬起了一边嘴角。虽沾了血迹,却仍是邪魅的不可一世。

他说,此为暗夜。

话语甫落,枪声响彻整个山岭。枪火疯狂锐利地撕裂黑暗。一时间被火光吓到的狼群整体不再前进,却仍是死死守着包围圈,不肯后退半步。等到一轮攻击下来,火縪药冷却。

俞温趁此时狼的眼睛尚未适应光亮,快速抬手瞄准一只腿部受了伤的母狼,啪啪两枪解决掉它。

其余的狼匹看着同伙倒地,稍微瑟缩了下。但狼群并未因此而后退。难耐的饥饿感驱使着它们迟疑着,缓慢地又向前逼近,反倒渐渐缩小了包围圈。

吴坤宇再一次发动攻击。冲縪锋縪枪火力凶猛。两圈扫射下来,又一只狼应声倒在血泊里。俞温映着火光,瞅准了抬手再崩一只。

只剩下三只了。吴坤宇在停火的间隙低头去看独眼瞄准的俞温,笑意更浓。似乎是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一枪射縪出后,俞温也抬头,正对上吴坤宇的柔情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继而又闷头沉入了各自的战斗中。

等到两人将所有子弹都打光,森岭霎时沉浸进无边的黑暗。“坤宇。”忽然无限寂静里,响起了俞温的声音。

同时吴坤宇感到自己的裤脚被轻轻拽着。

好不容易适应了黑夜的吴坤宇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只守在最后面的头狼仍在不远处。它莹绿色的瞳孔闪闪烁烁。他不禁心下一紧。

那只狼似乎知道两个人已毫无反抗之力,并不急着进攻。它低下高昂的头颅,巡视一周,慢慢行至同伴身边。在发现同伴们都已死去之后,头狼仰头长嚎一声。

那声音,凄厉嘹长。

紧接着它两眼闪出贪婪凶狠的光芒,直盯着面前的两人,再次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处于这样状态下的狼通常以最轻和最快的速度,猛然地袭縪击猎物。而猎物往往难以在如此迅猛的追捕下逃命。

事已至此,再无所畏惧的吴坤宇随手扔了毫无用处的冲縪锋縪枪,张开双臂护住身旁的俞温。

十米。

“坤宇!”因脚伤而动弹不得的俞温死死拽住吴坤宇的裤脚。手脚如掉入酷寒的冰窖般冷。

五米。

吴坤宇稍俯下縪身,安慰地伸手摸了摸俞温柔软的头发。

“俞温,我爱你。”

三米。

片刻的对峙。突然那只狼亮出獠牙,一跃朝吴坤宇扑去。

“吴坤宇!”

砰——

俞温撕心裂肺的叫声和莫名的枪声,同时响彻天空。

第44章:再次重逢

晨星寥落,遥远天际隐隐泛白。山间空气清冷,露水湿重。目睹了昨夜的疯狂,今日的森林岑寂得更是连一声清晨的鸟啼都没有。此时山脚下的仓库在苍木掩映中,也渐渐散去了白色硝烟,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凉平静。

一辆黑色老式轿车缓缓驶入森林,停在仓库门前。

仓库门外雇佣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血腥味更是浓重到距离十几米都直呛口鼻。

来人身材高挑,一身黑色运动衣简单宽松。棒球帽扣得极低,还带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叫人难以辨其真面目。

他走下车,跨过地上的尸体,直奔仓库最里面而去。

“你来了。”

听到问话,戴着棒球帽的男子点点头。眼睛却直看着被那人抱在怀中,浑身鲜血的尹向谦。

“放心,他没死。”等在仓库里的叶晟林笑容依旧如故时般灿烂。

男子再次点点头,大跨两步,张开双臂将昏迷过去的尹向谦轻柔地接进自己怀里。

“快点去吧。飞机可不等人。”叶晟林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仓库里,颇是疲惫。

“谢谢。”

男子一把横抱起尹向谦,道过谢后便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开。只剩下叶晟林一人,默默地将仓库里的炸药堆聚在一起,砰地一声,关上了仓库大门。

叶晟林在晨曦初上里,点燃延伸到库外的炸药。接着他不慌不忙地一人沿着小路出山。回望时,除了那一声爆响,也就只有硝烟制造出的晓雾弥漫。

而独自一人留在别墅里的季晨可是慌了手脚。眼看着这旭日都要东升,这群人怎么还不见回来。他忐忑地坐在客厅,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终于在近七点钟才盼来门口踢蹋的脚步声。季晨忙打开门迎上去,却发现只有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叶晟林一个人。

“他们人呢?”季晨四处张望,仍不见剩下三人的身影。

“尹向谦被杀。俞温和吴坤宇不知下落。”叶晟林进了屋,笑着回答季晨瞬间的狂怒。

“你说什么?!”似是不可置信叶晟林居然仍能那么镇定自若,笑意不减,季晨顿时火气直冲大脑,声音也陡直高了八度。

“他们都被杀了?那你特么怎么有脸回来?!啊?!我的好组长!”他愤恨地瞪着叶晟林,直到眼眶通红。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二组落在一个后来者手里,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季晨一把推开面前的叶晟林,抹一把眼泪,气得浑身都在颤抖,转身冲出别墅。

而咬紧牙关,急于赶去现场的他没看到身后疲惫的叶晟林脸上笑意又浓烈几分。

“他过去了。”

只一句话,便很快挂断电话。

完成使命的叶晟林似被抽空全身力气,倒进咖色沙发内,眼睛紧闭,不知所想。

冲出别墅的季晨凭借出色的记忆里很快就找到了任务的执行地点。他远远就看到拉围的警戒线,不声不响地将车停靠在隐蔽处,避开警方,从小路绕到仓库的另一边。

他注意到地上的血迹隐隐是向着山上,于是便沿着血迹,一路跟到了一棵高大的树下。粗壮的树干因沾染了大量血渍而有些变色。再一低头,地上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则更是触目惊心。

已不忍再继续猜测的季晨霎时就红了眼眶。但仍心存一丝侥幸的季晨并未完全放弃希望。他心心念着兄弟们的名字,一边在心中祈祷着三人都平安无事。

可这又怎么可能。季晨向前走几步,便被草丛里狰狞的死狼,顿时心凉了半截。身负枪伤,再遇群狼,不用计算季晨也知道胜率有多低。

他接着在周围发现许多发尚未击中的手枪子弹。一颗一颗地将它们捡起来,放在手心。金属制成的子弹早已刺冷入骨,但季晨还是能从这么密集的弹火中,看到他的兄弟们是如何被逼入绝地,又是如何绝地反击。

直到……季晨拨开草丛,从泥里捡了一枚弹壳放在手心。子弹虽是沾染了鲜血,但依然影响不了他的判断力。

那是勃朗宁特制9mm子弹,郑承烈的专用子弹。

阿烈来过?

一时有些反应不能的季晨将沾了血的子弹紧紧握在手心。那么仓库的任务一组人一定也有染指。那么俞温、尹向谦、吴坤宇的下落不明,肯定也和郑承烈脱不了干系。

季晨看着满地的殷黑血迹,眼泪再次涌上眼眶。

他当面亲吻关茂时,他信他;他私自叫停任务时,他信他;背叛二组转投一组时,他仍信他。可现在一切就摆在眼前:仓库任务失败,二组三个家人下落不明;遍地的血迹里分明又有他郑承烈的子弹。

“郑承烈!郑承烈!!”季晨索性放开嗓子喊。

郑承烈!郑承烈!

“郑承烈!!!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出来!”

他喊得声嘶力竭,喊到精疲力尽,独自瘫坐在荒林的血迹中。

“郑承烈。”他明显带了哭腔,低声一句一句唤着他的名字,就好似被依靠丢弃的孩子,要把全部的苦痛借眼泪发泄。

“郑承烈。”他哭得身心俱疲,却仍是不放弃希望呼唤着,“郑承烈……阿烈……”

“我在。”

耳畔忽响起他深沉的声音。

季晨蓦地抬起脑袋,忘记擦去脸颊上的泪闪。

“小晨。”

被呼喊了千万遍的人终于穿越了千山万水般出现在眼前,季晨却抿起嘴巴,缄口不言。

“小晨,别哭了。”郑承烈走过去,蹲在季晨面前,用食指指腹囫囵抹掉他的泪水。

是他。

是离开了又回来的他。

季晨近乎贪婪地将郑承烈此时的神情印入心底。

“小晨,不准再哭了。”时间紧迫,郑承烈不自觉又重了语气。

“他们,他们是不是你杀的?”一时还有些抽噎的季晨话语有些断断续续。

“不是。”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他摊开紧攥在手掌的弹壳,亮出来给那人看。

“这里为什么会有你的子弹?”

“小晨。”无言以辩的郑承烈只得深锁了眉,双手大力扶住季晨的肩膀。

“你放开。”稳住了眼泪的季晨躲闪开郑承烈,心里却在看到对方瞬时黯然下去的瞳眸时,也狠狠刺痛了一下,但随即汹涌而来的,是比被背叛时更加惨烈千万倍的疼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季晨苦笑一下,“衡太他一直都活着你是不是也知道。”

郑承烈看着他饱含苦痛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

“郑承烈!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季晨甚或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你明明看见V那之后混沌度日,俞温因为愧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明明知道他没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小晨,不是我不愿,而是不能。”

郑承烈皱眉。他最不愿看到的景象,还是发生了。

“不能。好一个不能。”季晨一把甩开郑承烈的手。眼里的泪却似失了闸,怎么停也停不住。

“小晨……”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们!为什么!”

“季晨!”

勉强平静下来的季晨仰头看即使是蹲下来却仍是高自己一头的郑承烈,忽然泪就停了。

他曾那么爱他,信他。可惜,不再会了。

“你走吧,郑承烈。”

郑承烈阴沉了脸,双手紧紧攥住季晨的肩膀,连带着声音也愈发低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季晨。

“季晨,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走吧。我不会再信你了。”

季晨说得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坚厉的匕首,直入郑承烈的心脏,断了他的心脉,也断了他的爱恋。

他们经历过如此多的狂风怒浪。在家庭世俗面前,在血肉历练之时,在生死背叛后,他们始终以坚韧的毅力紧紧牵住了彼此的手。

可现在呢。

郑承烈看着季晨决绝的眼神,良久,就在季晨以为他要妥协的时候,蓦地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警察。”

率先反应过来的郑承烈一把拽过季晨,躲进不远处的树林里。

一行蓝衣侦警上了山,自然也是注意到了树下大滩的血迹,当机立断拉了警戒线,一干人等在里面取证分析。

季晨被迫窝在郑承烈怀里,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叫那帮警察发现了端倪。郑承烈则是面色愈发沉重地一边观察,一边盘算着从哪里下山最不易被发现。

又有几个刑警领了几只警犬上来。警犬围着血渍闻过之后竟突然冲季晨与郑承烈躲藏的方向狂吠起来。这一吠,引得侦查人员不得不也暂缓了手下的工作。

糟了,一定是自己刚才沾染上了血,所以才招致警犬这么执着。

季晨一时不免有些慌张。没了主意的他抬脸去看郑承烈——关键时刻他仍是改变不了依靠他的习惯。

“一会你沿着东边的小路下去,那边有车。”郑承烈将车钥匙,还有那把星氏DKL塞进他手里。

“郑承烈。”季晨叫他。

“听我说。”郑承烈做出安静的手势,“弹匣共六发子弹,你计划好再用。”

“相信我。”

季晨避开他的眼神。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俞温、向谦、坤宇他们三个都没死。”意料中的,郑承烈看到了季晨本无光彩的眸子忽的有了希望。

“所以小晨,你也要坚强。”

郑承烈注意着警方的动作,突然向季晨做出‘跑’的手势。

“谁?!谁在那?”

小幅度的树干晃动不免引起刑警们的警觉。他们弓着腰,手举枪,一步步逼近。

郑承烈看着季晨行出射程范围内,也握紧了手中的枪。

双方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直到“这荒郊野岭的还能有谁。说不定是什么动物”打破了待战前的紧张气氛。

“啊,也是。现在谁还会上这种荒郊野岭来。队长你就别瞎紧张了。”一个刑警笑着打趣道,接着又蹲下来取样。

郑承烈看着对方的注意力被转移,不自觉微微松了一口气。估计季晨此时已经驱车出山了。他看一眼忙碌的蓝衣,也转身轻悄离开了案发地点。

谁也没有注意到隐匿在另一边树林里的金原,握紧了枪。

第45章:绝望和爱

夜幕一点点吞噬掉天边的余晖。别墅内再次陷入无尽的黑夜。

“谁?”

黑暗中,蜷缩在沙发旁地板上无力的杜一尘灵敏地听到屋外的凌乱脚步声。说话间,又不小心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痛得他拧起了眉。

自那天受伤后,江毅就把自己锁在了这所往日温馨,此时却格外冰冷的别墅里。

他走了,再没有踏进这里一步。也带走了防御系统的控制器,更改了所有密码。周围的安保工作进一步加强。除了经过严格审查的医生在规定日子的例行检查时才能进来一次,其余时间就再无旁人,也没有食物。

监视器已经是必不可少的工具。杜一尘微微用眼角扫过那架360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器,清楚地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收录其中,更是有专人24小时守在那边。他默默叹了口气。真是插翅难逃了。现在不知道二组大家的状况如何,而自己被囚困在这里,还带着伤,毫无反抗之力。

终是,被心软害了。

突然第一道门传来声响,杜一尘不禁微微抖了一下身体。今天并不是检查的日子。死死咬住嘴唇,他不知道自己隐隐加速的心跳,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期待。

接着第二道门响起久违的愉悦的音乐。是他,是他。已经接连好几日都没进食的杜一尘只勉强依靠葡萄糖输液度日,身体很是虚弱。他一手扶着沙发,挣扎几下才得以站起来。

啪。霎时间客厅里灯火通明。强烈的光线突兀闯进眼睛,令杜一尘一下子有些不适。条件反射地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遮了下眼睛,却忘记了自己是依靠着它支撑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去。失去了支撑的杜一尘很快便因为长时间不进食,重新跌倒在地。

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杜一尘强忍着,扬起脸畔去看那个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流露出分毫怜悯之心的江毅,默默垂下了眼睑。

别演戏了,杜一尘。

江毅冷眼看着再次努力想要挣扎坐起的杜一尘,忽略掉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湖上微微泛起的一点涟漪。这个人,可是演技比那个俞温还要略胜一筹啊。

“听说你最近绝食。要学甘地非暴力不合作?”江毅走过去,蹲在杜一尘面前,用一根手指强硬地挑起他的下巴,逼他抬起脸来和自己面对面。

“你喝酒了。”对于对方身上浓重到不可忍耐的酒味,杜一尘嫌恶地偏头。

“还不是拜你所赐。”江毅的语气尖酸又刻薄,“今晚我去了父亲安排的相亲。女方漂亮谦逊,知书达理。可真是不错。”

“恭喜。”杜一尘眨眨眼。他的心脏被浑身戾气,眼眶微红的江毅狠狠揪痛,他的语气却还是这样淡漠如冰。

“恭喜?”眼神骤然阴狠下去的江毅改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住他的下巴,“你跟我说恭喜?”

不是看不出他眼底的受伤,可现在的杜一尘早已没有立场佯装出善良的样子,去拥住那个表面强大实则脆弱的江毅了。脸颊被捏得生疼,但他也只能沉默。

“你特么和我说恭喜?”江毅似是有些不可置信,松开了钳制他的手,接着又似在情理之中地冷冷一笑,“杜一尘,谢谢你。”

突然左臂被狠狠一拽,好不容易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开,疼的杜一尘脸色瞬间惨白。可在前面拽着他走进练舞室的江毅没有回头,也再无那多余的怜悯心施舍给他。酒精上头的江毅眼睛通红,力气巨大,性格乖戾地与之前那个温柔爱笑的他判若两人。

“杜一尘,真的谢谢你。”

江毅一把将跟在后面踉踉跄跄的杜一尘扔在舞蹈室正中间,看他白色的衬衫左肩处慢慢变红,就似当初自己的心一般,慢慢、慢慢变冷。“我特么谢谢你啊!杜一尘!”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的,还有那个江毅倾心喜爱的CD机砸向大等身镜的巨大声响。镜面在顷刻间裂出几道大的缝隙,接着裂成小块,纷纷掉落在地上。而江毅则立在镜前,喘着粗气看着镜里的无数个自己悉数裂开,碎了一地。

也出现裂痕的CD播放机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平添一分惨烈。

从未见过如此激进的江毅,杜一尘惊吓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有些惊恐。

他知道这次江毅是真的被伤害了,也不再怀有希望。杜一尘看着现在无论何时出现都一身笔挺西装的江毅,知道SUN这次,是真的死了。他毁了他钟爱的音乐播放机,砸了舞者需要的镜子。

那个活泼可爱,崇尚自由,用生命在热爱街舞的SUN,没有被父亲的强迫打压所扼杀,却最终,死在了最喜爱的嘟嘟的欺骗里。

“小毅……”

终是不忍看他自暴自弃的杜一尘生硬地自唇间挤出两个字。

声音虽小,却还是落在了江毅耳里。尽管醉着,他的注意力却还是被他的那一声‘小毅’全部牵住。

“小毅,别这样。”肩部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却弃之不管的杜一尘规劝着发狂的江毅。

“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又让我明白这一切毫无意义。你让我怎么办?!”真是醉了的江毅喜怒无常,一霎时就又安静下去,话语里满是无奈。

“告诉我,嘟嘟,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尾音甚至带了些微微颤抖,直听得杜一尘心里一阵难过。

突然江毅猛扑过来,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压在了杜一尘身上,闭着眼睛朝杜一尘的嘴巴亲吻下去。

“江毅……唔……”无力反抗的杜一尘瞪大眼睛。

“别动。”江毅皱着眉头,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轻轻抚上杜一尘的脸。

“放开我!”杜一尘拼尽力气才勉强躲开了江毅的亲吻。没想到被忤了兴致的江毅居然狠狠在自己嘴唇上咬了一下。杜一尘吃痛地张开了嘴巴,血腥味伴随着对方的进一步入侵而也进入嘴里。

血液令本就不甚清醒的江毅格外兴奋起来。他眯着眼看了看身下因疼痛而额头都冒出虚汗来的杜一尘,鬼使神差般又放松了接吻的力道。

被他高超的吻技所征服,杜一尘只觉得自己所有小幅度的推拒都好像欲拒还迎。难分难解间,江毅将手掌伸进了杜一尘的衣服。

“唔……”依旧是这样足以灼烧皮肤的温度,杜一尘敏感地绷紧了身子,感受着对方在自己周身似乎点起了不可扑灭的大火。

“不准闭眼。”

不满杜一尘逃避似得闭上眼睛,江毅斥责着,轻轻慢慢啃噬到对方的锁骨。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杜一尘压抑的呻吟,以及破碎的声音。

最后结束了一室旖旎的江毅看看躺在地板上的杜一尘。

“好好吃饭。一会会有医生过来。”

他回望一地狼藉的眼里,再没有任何留恋。

江毅,江毅……

几近昏迷边缘的杜一尘强撑着身体被撕裂般的痛,一瘸一拐地愣是跟着爬了起来,挪到客厅里,却连江毅的一个背影都没能捕捉到,只有他无情的关门而去。

让我好好吃饭,好好活着,连求死都不能的你,是在报复啊。

杜一尘坚持着蜷上平日里最爱的大落地窗,透明的玻璃上映出一个没有笑容的他。白皙的皮肤上印满了被疼爱过的痕迹,晶莹的瞳孔里倒映着满满的倦怠,润泽的红唇上扬却没有丝毫暖意。

杜一尘你还真是卑劣。他瑟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把脸颊搁置在蜷起的膝头,手轻轻的无力束缚,与玻璃依偎地苦笑。屋里的灯光照射在光滑的玻璃面,泛出微弱的清冷。杜一尘轻轻将身体靠在没有半分温度的玻璃上,浑身僵硬却连冷也全然不知。

他望见远处美丽的城市,灯火辉煌,不由得想起那最光亮的地方,却掩盖了最不堪的真相。那本应是最正义最正直的地方,却在黑暗里饲养了他们这样一群满是仇恨浸在罪恶的杀手。远处的霓虹闪烁在褐色瞳孔,讽刺得完美。

杜一尘瑟缩着渐渐睡去。嘴角却抿了一抹绝望。

第二天几近傍晚,昏睡的杜一尘才苏醒过来。

醒时他发觉自己已躺在床上,手上还挂着点滴瓶。昨夜的狼藉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不见一丝凌乱。他微微挪动身体,只发觉浑身如同被车碾过般疼痛不已。

“醒了?”

是江毅!霎时彻底清醒过来的杜一尘立即在心里打响了最高级警报。他瞪圆了双眼,警惕地看着就坐在自己床边的江毅。

只是这江毅怎么,看起来较自己还要狼狈不堪。只见一向衣冠整整的他没了外套,松了领带,就连白衬衫也皱皱巴巴。实在不像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他。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江毅面露殷切,只是声音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杜一尘看他一眼,接着将脸转去另一边。

“你的伤已经经过处理包扎了。但可能还是会有低烧征兆伴随出现。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叫医生。”看出他不愿搭理自己,江毅顿了顿后才小声道,“昨天晚上,对不起,我……我喝多了一时没……”

“没关系。”

“什么?”似是不相信杜一尘仍愿意原谅自己,江毅有些激动起来。

“我说,没关系。”

碍于伤势,杜一尘的声音很低很小,不仔细听还以为他只是在喃喃自语。“是我自作自受。活该。”

“嘟嘟……”

“我不是嘟嘟。江先生,请叫我DUST。”

杜一尘感到连抬起眼睛看一眼对方的动作都会牵扯出无尽的疼痛,干脆只是低垂下眼睑。

“对不起。”

再三取舍,江毅只是轻轻帮他压了压被角,一如几月前他为他所作的那样温柔。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杜一尘面色平静,对他的关怀也不知心底究竟是厌恶还是期待,“是我欺骗你在先,欲杀你在后。我才最该向你道歉。”

“我不是为了过去。”江毅坐回到杜一尘的床边,“我是为将来的事在向你说对不起。”

“将来?最糟糕的莫过于此了。将来,将来还能有什么更可怕的事?”

杜一尘的话里已渐渐了无生机。

“明天。明天是和K·S·的最后一场斗争。”江毅注意到杜一尘的喉结微微上下浮动,知道自己已然抓住了对方的最软肋。

“已布好局,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你以为郑承烈他们和你们一样傻吗。”

杜一尘微微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笑。

“如果是以季晨为诱饵呢?”

“你们,卑鄙。”愤怒由心而生的杜一尘皱紧了好看的眉。

“还有一件事我要说对不起。”虽略觉残忍,但坦诚的江毅别无选择。“俞温、吴坤宇还有尹向谦……”

“他们怎么了?”硬生生抢过江毅的话,杜一尘喉咙几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而他却妄想着截下江毅的话,也便是一同断了可怕的真相。

“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说这话的时候江毅感到自己的心也莫名揪痛起来。他伸出手想去擦杜一尘的眼泪,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什么时候。”

杜一尘咬咬牙,又有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前天晚上。东岭的仓库,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三人的徽章。”江毅看着面如白纸的杜一尘,安慰道,“只是还未找到三人的尸体,所以一切也许只是推测而已。”

不置可否的杜一尘却摇摇头,哽咽道,“你知道在K·S·丢了徽章意味着什么。徽章在,人在;徽章丢,人亡。”

“江毅。”还不待江毅开口,杜一尘竭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江毅,能把我的刀给我吗。”

“放心,我还没傻到要自杀。”

杜一尘似是看出了江毅的迟疑。

“好。”

江毅很快就取来了那日掉落在主卧床头的BOWIE,顺便还带来了他装刀的锦绣盒子。

杜一尘用盒里的绸缎细细将刀身来回擦拭,只是有几道擦痕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了。看着这把曾经季晨送予自己的刀,此刻杜一尘的满心只剩无数唏嘘。

再无顾忌,他当着江毅的面慢慢打开盒内的夹层,取出一枚只有戒指那般大的徽章,丢到床上。

“给你,拿去。”

“那是?”江毅捏起那枚精致的银色金属,不可置信地看着杜一尘。

“是我的徽章。”

杜一尘小心翼翼地将刀放回盒内,阖上盖子。

“现在我把它给你。随便你怎么处理。”

从今天开始,K·S·二组编外人员DUST,死亡。

第46章:山谷脱险

幸福街73号

叶晟林不知道那日在树林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看到从回来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面目严肃的季晨,他只得默默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察觉到叶晟林的季晨瞥他一眼,“你来干嘛。”

“有任务。”叶晟林似是丝毫不介意对方的恶劣态度,反倒笑容异常柔和。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季晨看着他的脸,默默皱了下眉。

“我最讨厌你无论身处何地,受到何种待遇,你都能那么事不关己的笑。”

“没关系,随便讨厌好了。我不在乎。你也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叶晟林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现在二组也只剩下我们两个。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们就可以分道扬镳。”

“上面没有拨新人下来?”季晨煞是疑惑。

“你该祈祷今天过后还会有‘上面’的存在。”叶晟林朝季晨勾勾嘴角,笑容甚是神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还是更想知道此次任务的目标是谁吧。”叶晟林避而不答。

“是谁。”

“这个人曾经和你一起走过风风雨雨,是你再熟悉不过的。”

“郑承烈?”季晨几乎想都没有想,那个人的名字便在口边。

“聪明。”叶晟林满意地看着季晨的眼睛瞬间失神。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叶晟林依旧笑眯眯地看他,“能够篡改组织命令的关茂和尹向谦都已宣布死亡。试问组织里还有谁能做,或说敢做这种事。”

季晨的面容失了神采,嘴唇也开始变白。

“是真的。”叶晟林轻轻应他一句,“去准备吧。”

K·S·终极任务。

目标:LEO郑承烈。

“怎么回事,监控显示有警车不断向我们聚拢。”坐在副驾驶的季晨手中紧握离别那日郑承烈塞给他的星氏DKL,一面紧张地查看附近最新动态,一面问叶晟林。

此时他们才不过刚刚驶出别墅区五分钟,身后便聚集了数量如此庞大的警车群。看来对方已经先行采取行动,在此恭候多时了。

“坐稳。先不要开枪。”叶晟林看一眼左侧窗外后视镜。跟在他们车后的大部分车辆还都暂时掩饰着,并不想这么快就打草惊蛇。岂知早已提前透析他们计划的叶晟林只消一脚油门,便将其都远远甩在车尘之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叶晟林一路加速,就快要狂飙到山体隧道前,季晨突然感到不对劲。凌厉的风刮进没关严的窗,灌进他的眼睛、鼻腔,逼得他一句话断断续续,没了气势。

“季晨,开枪!”此刻的叶晟林没空管那么多。已就快要到约定好的地点,而身后总有那么几辆车穷追不舍,怎么甩也甩不掉。

“先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想活命就开枪!”

叶晟林瞥一眼后视镜里的最近车辆,也顾不得那么多。他一手掌控住方向盘,腾出左手来啪啪对准后面的车就是两枪。

季晨看着难得如此冲动的叶晟林,无奈地只得瞄准后面警车的轮胎连开几枪。后面的车受到袭击也不甘示弱,纷纷开枪。一直为掩人耳目而没有打开的警笛此时也响声大作。红蓝色交替映在季晨的脸上。他在对方停火的间隙探出身去,啪啪又是两枪。

“枪法不错。”叶晟林笑着赞叹一句,瞅准一直紧追不舍的两辆车终于摇摇晃晃,开始减速的时机,一脚踩下油门。瞬间油盘表上的数字又攀新高。

坐在副驾驶上为手枪填装弹药的季晨只觉眼前一黑。待他回过神来,整辆车搜得一声,窜入了黑洞洞的山体隧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警察?”暂时逃过一劫的季晨质问在突然开始减速的叶晟林。

“现在没时间。以后让郑承烈他自己慢慢给你解释吧。”说完话的叶晟林将车停在隧道一边,居然打开车门径自下了车。

“叶晟林!”被锁在车里的季晨拼命拍打车窗。

“东西在后座。警车在后面,估计很快就到。”

叶晟林跑到另一辆黑色奥迪前,与车主交换了钥匙。

“谢谢。”

“不用,我是为了关茂。”

叶晟林看都不看男人一眼。

“喂!叶晟林!”眼睁睁看着叶晟林绝尘而去,独自呆在车里的季晨不免气愤。

“坐稳。”

那人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无多一言赘语。

成功被对方气势逼到噤声的季晨握紧手中的星氏DKL,狠狠地咬了咬牙。

“你居然还敢出现。你知道这次二组的任务是谁吗?!”

“知道。是我。”

沉着的郑承烈三秒内让车子飞快加速,直冲过隧道。无暇再分神注意季晨的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如何躲避警车的追捕上。

“你知道,知道就好。”季晨似是下了狠心,缓缓举起枪,直抵郑承烈的太阳穴。

“因为这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心软放过你。”

“小晨,别闹。”郑承烈踩下油门的力道凶狠,而他劝解季晨的声音却是轻柔而深沉。

一如过去的很多个瞬间。季晨觉得自己定是因为这声音而着迷,而疯狂;可现在,他只觉血液直冲大脑,一切的一切他都无法控制,只是怨愤,还有恨。

“现在警察已经盯上我们了。无论怎么输,都不能输给那一帮懦夫。”

郑承烈不愧为郑承烈,只一句曾经二组的豪迈之言便直戳季晨心脏,叫其忘记如何反抗。

因为适才在隧道里换车耽误的时间,本已拉开一定距离的警车现又紧追两人不放。郑承烈眯起眼,在一个路口撞翻路边的自动贩卖机。罐装的饮料在车后悉数掉落出来,滚落一地。知晓他意思的季晨趁此时机配合默契,当机立断地打光枪内六发子弹,成功又阻拦了三辆警车。

“后座有降落伞,拿来穿上。”此时郑承烈精神力高度紧张。他一边指挥季晨,一边加大油门,带领着车子直冲过警示牌,直飞上环山高速。

“你疯了!”

这里的环山路虽宽阔,路面平整却坡度极大。前一阵才因事故封了路。郑承烈驾驶着车子撞开警示牌,硬冲了上来。在车速狂野的情况下,若不是车技一流的职业赛车手,一般人极容易在弯道上翻车。更何况现在的两人连个基本保障安全带都没系,更别提什么头盔、护膝了。

季晨回身看到若干警车纷纷停在了山路口,似在商量着进一步措施。

“降落伞。穿好。”

郑承烈瞥一眼只来得及将降落伞装备紧抓在手里的季晨,冷言命令。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组织上给我下达的命令,是你。”

郑承烈眯着眼睛,在看到身后追上来的若干警车,暗自又加了速。

“什么?”

三五两下熟练地穿好降落伞,季晨这才注意到驾驶座上的郑承烈早已将一切都准备就绪。

“时至今日,还不明白吗?”

郑承烈猛打方向盘,平安无事度过第一个弯道。同时不忘在弯道时骤然加速。

“我们不过是他们实验的牺牲品。现在实验结束,我们也就没用了。小心!”

慌急之中,郑承烈一只手按下季晨的同时自己也低头。穿透过后车窗的子弹直冲过前车窗。玻璃噼里啪啦碎开,甚是惨烈。

因郑承烈一手掌控车子不稳。车辆轮胎在疾然打弯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尖利刺耳。

也顾不得追问为什么的季晨被彻底激怒,换上冲锋,肆无忌惮地朝着后面刚才开枪的车辆就是一通猛烈扫射。

飞疾的车扯着风,连子弹都似抵御不了这速度,而被迫减缓了力量。

耳畔的警笛声一波盖过一波。红蓝强光直闪得人心愈发惶惶不安。季晨咽一口唾沫,只知道向后开枪,连手掌被震得通红也全然不知。

“你知道吗!我爱极了你认真的模样!”

前车窗已碎,大块大块的风扑面压来。饶是一向冷静,鲜露情绪的郑承烈也不得不提高了音量,好让邻座的季晨听到。

季晨蓦地停下手上动作,怔怔然偏过头去看嘴角带笑的郑承烈。

“从初遇时就是!你在那认真地一个调一个调唱谱子,还都标在钢琴上。”

提起往事的郑承烈似乎很是愉快,连他脸上的笑容都是未曾有过的明媚。

“那个时候我郑承烈就在心里发誓,季晨这个傻子我得看好,绝不能让他被别人骗走。”

兀自笑开的郑承烈再踩油门,一转眼就已驶上了半山腰。

山上空气稀薄,风更是凛冽的厉害。季晨回身看着仍是穷追不舍的警车,心知这一次他们除了往前,别无退路。不过也习惯了不是吗。他偏过头去看面色轻巧的郑承烈,刻意忽视对方紧握方向盘已然泛青的双手,也故意忽略掉自己渐软的内心和渐红的眼眶。

“小晨,过去这么多年……”

“别说了!”季晨痛苦地闭眼。

“前方车辆请注意!前方车辆请注意!山上危险,速靠边停车!速靠边停车!”

后面警察的叫嚣完全掩盖过了两人的交谈。

“啧。”郑承烈看一眼车后跟的警车,竟是起了笑意。

双方仍旧僵持着。

就在快要攀到山顶的一段下坡路,季晨突然注意到一个朝向山谷的人设滑板。车子可借助这种滑板加快速度,获得极大的初速度,帮助车子轻易地飞跃出去。

“阿烈!”即使对方并未提及任何计划,但季晨就是能从郑承烈的一个眼神就知晓他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

果不其然。

郑承烈驾车慢慢靠近滑板。

“准备。”

季晨一手拉住车内扶手,一手扣在降落伞的开启装置上。郑承烈抵着狂风,加大油门,将车子驶上滑板。

接着的几秒,季晨只觉得身体腾在空中旋转。而后不知郑承烈按了什么键,整个车子上下突然爆离。两个人凭借极快的车速冲出了公路,在遥深的山谷上空快速降落。

季晨几乎是本能地拉开降落伞。

他看向同样在望着自己的郑承烈,蓦然而笑。

欺骗,背叛,真相。过去这么多年了。

皆如此刻眼前的云烟一般,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身后车体爆炸,响彻空谷。

第47章:最后最后

“不用追了。他们跳下去也是一死。”跳下警车站在岸边观望许久的长官朝欲继续追捕的警察摆摆手。

“反正我们也已经抓到了头目金原。一两个漏网之鱼无足挂齿。”跟下来的江毅赞同道。

“还是要感谢您的大力协助。”

“哪里哪里。”江毅俯身看着化作一个白点的降落伞,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如释重负。

“接下来我们还是需要您辛苦,跟我们回警局做一下案件整理。”

“好。”微笑着的江毅抬手挡在额前。笑容竟似极了那日阳光。

哪料到案件整理连带接受采访,江毅在警局一待便是一天。直到隔天八点他接到来自家里监视员的电话。

“你说什么?杜一尘自杀了?”

扔了电话,什么都顾及不上的江毅夺门而出。

他千算万算,也饶是算不到一直表面温和,心气却十足高的杜一尘竟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别墅内的杜一尘看着新闻里郑承烈专用的黑色奥迪爆炸在山谷上空的画面,嘴角噙了一抹绝望的笑。

终于,还是这样。死了,都死了。昔日的二组,昔日的伙伴,如今都化作山间的一缕青烟,连一句珍重再见都不肯留下。杜一尘扔下浸沾满鲜血的BOWIE,眼里已再无半分留恋。

可说好的再无留恋,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痛,这么痛。比小时候接二连三被抛弃,比那时候我为你挡枪还要痛啊,江毅……

杜一尘发疯似的开始撕扯肩上的绷带。再次被撕裂的伤口流出殷红的血,与手臂上的血混杂在一起,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色T恤。

我不想……不想这么痛……

失血过多的杜一尘挣扎着爬到床边,打开刀盒的夹层,抓出一颗小小的白色药丸,一口吞下。没错,就是之前HOPE给自己的,能够快速治愈伤口的药丸。

这样,这样很快就能好了吧。

他露出一抹绝望的笑,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一片血泊中。

这样所有的伤就都能好了吧。肩不会痛,手腕不会痛,连心,也不再痛了。

“一尘!”

恍惚中,杜一尘似乎看到江毅破门而入。

是幻觉吧。知晓这药会有副作用的杜一尘感到有人仓惶闯进房间,简单为他止血后轻轻横抱起他,还在他额头轻轻印上了一个吻。

真好,他笑。幻觉里的你还是那么英俊潇洒,那么温柔体贴。

那么爱我。

“嘟嘟!嘟嘟!”江毅小幅度摇晃着怀里已丧失知觉彻底昏迷过去的杜一尘,疯狂地向门外奔去。

电视里的新闻女主播仍在报道。

“昨日令人闻风丧胆的K·S·杀手组织终于落网。经调查,K·S·隶属于本国警局的特种侦缉部队。专门负责暗杀那些警局无充分证据,但确实十恶不赦的犯罪头目。但当时警局并未将K·S·正式列在编制内。这为现任署长利用其为自己谋私利的行为提供了可能。现警方成功捕获共5人,并已确定组织内其余人员在时长一个月的追捕内全部死亡。”

与此同时已向外界宣告‘死亡’的六人聚在欧洲一个小国家的乡间别墅里,挤在电视前吵吵闹闹。

在陵园待了一夜的叶晟林端端正正地将自己的徽章摆在关茂墓前,嘴角依然挂着风轻云淡的微笑。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苍翠的遮天松柏撒了遍地斑驳。

银色徽章安静地躺在大理石上,迎着暖暖的光,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K·S·

Kill·Sin·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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