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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大富翁系统(穿越 机甲)下——微风唐唐

第34章

注视着蓝鲸背鳍上那张看不清眉眼,但银色短发与瘦削下颔清晰可辨的陌生男子面孔,左亭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地想要揉眼,指尖却碰到了冷冰冰的视镜。

他这才记起,自己是靠声波探测仪看东西的。它不可能出错,但,人类又怎么能够在数千米深的海下不戴任何护具进行活动?

难道这是——亡灵?

越是深想,左亭越是头皮发麻。他双手撑在光屏边缘,却迟迟不敢按下鱼雷发射键,生怕一个轻举妄动,惹到不该惹的东西。

当扑了个空的鲸群再度折身停下时,那张面孔忽然消失了。

换了个角度,蓝鲸另一端背鳍露出一只金属手臂。定睛一看,左亭发现那是一具拟甲。

莫非,刚才的人脸是从拟甲舷窗里露出来的?选手群里有银发男子么?

察觉到或许不是鬼魂,左亭心中稍稍一松。擦了把悄然间变得湿润的手掌,他向对方发出通讯请求:“你怎么在蓝鲸上?”

频道里随即传来狂喜而慌张的惊叫声:“救救我们!救救我们!都是龙之介不好,是他招来了鲸群,害我们差点儿没命!”

龙之介?左亭一愣,旋即认出说话那人是王破。他口中的我们,想来应该包括了天凉。这三人怎么会挤在同一具拟甲里?

不及多想,那头背负拟甲的蓝鲸似乎发现了左亭与罗密欧的藏身之处,立即舒展背鳍,俯冲而来!

蓝鲸冲刺的速度和汽车差不多,现有的距离根本来不及避开。眼睁睁看着它那圆硕巨大的头部越靠越近,瞬间撑满了所有视野,而两人身后却是退无可退的断墙!

频道里传来罗密欧的惊呼,左亭大脑也有一瞬间的空白,唯有手臂在机械地敲击光屏,下意识重复乔教给自己的技巧。

正面迎敌,避其锋,瞬闪。

但拟甲并非他平日练习的机甲,速度奇慢,如果单靠技巧或许来不及。死死盯着屏幕里蓝鲸礁石般粗糙的外皮,面色苍白的左亭大声说道:“罗密欧,把机械鱼激活放出去!然后收起拟甲四肢躲到更深处!”

罗密欧颤抖着把刚到手的战利品向蓝鲸扔去,随即听话地将机械腿臂统统折叠,将拟甲变成一块正方体躲到断墙下的缝隙。即使废墟被蓝鲸撞塌,那里也能抵挡一阵子。

他以为左亭也会随自己一起躲进来,但坐定之后,却发现屏幕里的青黑表皮上掠过了一抹橙色。

罗密欧愕然将视图拉远,这才发现,左亭居然跳上了鲸背,站到了那具挂在鲸鳍上的拟甲旁边!

“左亭!你疯了!快回来!”罗密欧惊呼道。

“不引开它们的注意力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你别动,剩下的交给我!”

如果让操作不纯熟的罗密欧加入战斗,反而碍手碍脚。早在让他自行躲藏那一刻,左亭就想好了要怎么做。

罗密欧也知道自己的短处,眼睁睁看着朋友在外抵抗,自己却像只乌龟一样躲在角落。感激左亭舍身救援的情谊之余,他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

但即使再弱小,他也不会眼睁睁放任朋友独自战斗。再度展开四肢,趁拟甲反应的功夫,他接通了官方频道报出坐标求救。听到那边慌乱地回复说蓝鲸出现时他们就已经派出了救援潜艇,罗密欧便切断了通讯,操纵着准备就绪的拟甲向外冲去。

“左亭!我来帮你!”

罗密欧大喊一声,但站稳后却惊讶地发现,局势已变!

之前左亭让他激活放出的机械鱼宛如银色光带般穿行在鲸群之中,身体泛出的一缕缕强光立即吸引了这群大块头的注意力。它们暂时将两具拟甲抛之脑后,改为追逐起银色鱼群。

左亭射出带有吸盘的绳索,将自己的拟甲固定在鲸背上,时不时射出一颗极微鱼雷。这种小玩意儿的爆炸伤不到蓝鲸,却能将它们的注意力拉远。

像是被童话里吹起魔笛的少年召唤,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鲸群便在左亭的操纵下追逐着机械鱼群,越游越远。

居高临下,远远看到潜艇在前方出现,左亭心中大定。刚想做出个救援的样子,把龙之介那三只高分猎物拿下,但尚未动作,拟甲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只拟甲,整片废墟上的残骸都在颤动!水波急速涌动,残砖纷纷倾落!

想到日本国以前常有地震,国土中甚至还有座活火山,左亭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再度惨白。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身畔的鲸群们不约而同停止游动,向同一个方向张开嘴巴。

一阵雄浑而低沉的长鸣,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中。那鸣声如潮生,如浪涌,和原本撼动万物的力量遥相互应。

左亭突然明白了,这是鲸歌!

单靠人耳无法完全捕捉位于低频的鲸歌,只能听到零零星星的片段。

但这残章般的断曲是那么苍凉悲怆,仿佛蕴含了无尽的孤寂。即使心智坚定如左亭,也忍不住心生凄凉之感,一阵阵恍惚。直到频道里传来旁人的大声呼喊,才让他回过神来。

定了定神,分辨出那是官方在鼓励他坚持一下,救援马上就到。左亭揉了揉脸,刚想松开吸绳,套住龙之介他们的拟甲一起离开鲸背,鲸群们却像收到什么命令一样,集体加速,全力向鲸歌初起的方向游去!

鲸群加速时可以达到每小时85公里的速度,对战堂配备的民用潜舰虽然速度要更快一些,但却做不到顶着飞速涌动的波潮逆流而上。他们跟在后面追了一阵,距离却越来越远,最终只得眼睁睁看着左亭等人消失在茫茫黑海间。

******

早在左亭破解路障一举拿下500分时,直播厅便将焦点完全放在了他的身上。越来越多的观众参与进来,好奇地讨论这位盲人少年的成绩,期待他有更亮眼的表现。

由于收视率一路飙升,加之左亭始终应对出色,对战堂也派出了救援潜艇。所以在出现鲸群时,调度人员并没有更换镜头,而是把这惊险的一幕做为噱头,配以适度夸张的解说继续播放。

但当潜艇在震动中驶向鲸群、主播人员惊叹新鲜出炉的驭鲸少年将成为本期的夺冠黑马时,更大的意外发生了。变故之快,让他们压根来不及调换镜头。

左亭被鲸群带走那一幕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成为各大新闻社的头条,但真正的直播间却迟迟没有添加新标题。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不知能不能顺利救回左亭等人。最佳方法莫过于低调处理,等事件结束后再找一个有利于己方的角度,告诉大众“真相”,但刚才他们却把一切公之于众。

收看观众加上新闻报导传播,现在整个星系至少有数十亿人知道了这件事。对战堂将受到的压力和谴责,可想而知。

刚才工作人员们看着节节攀升的收视率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慌张。一个个愁眉苦脸,像石膏像似地一动不动。

死一般的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突然,公用通讯器传来的刺耳铃声打破了沉寂。

负责人下意识掀了掀眼皮,见电子终端上跳跃着“未知”两个大字,便不予理会。估计是某个记者打来的,他现在一脑门的官司,没心情应付那些人。

铃声持续了十几秒便突兀切断。与此同时,房间内原本紧急关闭的落地光屏突然点亮,一名黑衣男子在巨屏赫然现身。

虽然脸上的多功能视镜将他的面孔挡去大半,但从棱角分明的下颔和挺直如削的鼻梁,仍能判断出这是一位面貌异常英俊的男子。

巨大的影像将男子周身的冷酷气场放大数倍。原本以为是黑客入侵、想要训斥的负责人被他冰冷的视线一扫,立即下意识改了口:“你——您、您想做什么?”

“继续播放海底现场影像。”

被他不容置喙的语气震慑,负责人惊疑不定地问道:“您是?”

男子手肘微抬,一枚暗金色的军徽出现在修长指间:“军方紧急征用,直到找到失踪人员为止。”

第35章

乔江话音未落,工作人员们骇然发现,整个对战堂分部的光屏都弹出了盾与剑的军方标志,并伴有临时征用四个大字。

“这是……”负责人隐约有些印象,却记不起在哪里看过。

刚刚通过考核进入部门的新人对试题记忆犹新,小声提醒道:“这是军方的紧急征用标志,只有少将以上的军官能下达此令。”

居然连军方也惊动了!

负责人摇摇欲坠,巴望能得到一两句宽慰,但得到权限的乔江却不再开口。

位于蓝星太平洋某处的他一心二用,一边听部下报导,一边重看左亭被鲸群带走的影像。

“元帅,根据摩斯密码的信号线索,我们刚才成功定位了目标,确实如您推测,就在太平洋海域。”

跟随乔江秘密出行、留在陆地做技术支援的文官紧张地汇报,“那一带曾有一个岛国,在西元时期发生过核泄露,向来是当地的禁区,所以海底地图已经好几年没有更新了。不过根据往年海洋流速参数推测,该岛国遗迹估计又往前移动了一百多公里,有部分和日本国主体遗迹重合。如果间谍选择在那里利用潜水设施进行特务活动的话——”

话音未落,他的端口忽然收到一份视频,随即是乔江的新指令:“能破解鲸歌的含义吗?”

文官以为元帅又找到了新线索,心中暗自佩服。但搜索之后,却深感遗憾:“抱歉元帅,蓝鲸是蓝星的独有生物,宇宙移民之后已经很少有人研究,迄今仍未有科学家破解这种生物的语言含义。”

闻言,乔江一双浓眉皱得更深。

抵达蓝星时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坐标,亲身来到海域之后,意外得到一段伪装成老式数位信号的摩斯密码,但破解的内容只有廖廖几个字,拼凑不出有用的情报。进一步定位信号发射源后,才勉强得到了一条更清晰的线索。

但就在这个时候,即时新闻里却传出左亭遭遇意外的消息。而且就在附近。

国家利益为重。见无法破解鲸歌含义,乔江眼中划过一抹黯色,随即切换到组群频道,命令道:“a组随我前往定位坐标,b组留在原地待命。另外,岸上增援力量下海,在离岸两公里的海域追踪鲸群,对刚才的平民进行救援。”

“是。”众人毫不犹豫地应下,没有发现他们的元帅看似寻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隐藏极深的黯然。

最后往茫茫无际的海面看了一眼,乔江略略垂眸,操纵宙斯潜入那教人心悸的蓝色。

******

想要从全速前进的鲸群里安全脱离,大概就像在一列正在行驶的高铁上跳车那么疯狂。左亭可不敢用反应迟钝的拟甲冒这个险,犹豫片刻,终是打消了这个下意识的念头,改为将附在蓝鲸粗糙表皮上的吸盘粘得更紧。

爸妈和老师听到消息的话,大概得急疯了吧。

想到亲人师长们焦急万分的模样,左亭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来到这个世界,他最大的收获就是亲情。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亲人,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脱险活下去。

“系统,有脱身办法吗?”想到对战堂意外启战时,系统出手帮了自己一把,左亭便把主意又打到了它身上。

【以宿主现在的等级,可提供的脱困方法皆不适用。】系统一板一眼地说道,【若想利用系统能力,宿主需用1000积分进行兑换。考虑到情况紧急且宿主目前只有60积分,可以暂且拖欠,将来再扣除。】

一听要欠债,左亭顿时犹豫了。他还指望拿积分开启位面兑换系统,把制造基因改造剂的设备弄到手。要是欠下那么一大笔积分的话,计划又得延后。

反正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说不定等鲸群主动停下,他就可以找机会脱身,不如等危机关头再召唤系统。

左亭不好意思告诉系统自己的市侩决定,便装作突然想起的样子,接通了旁边装有龙之介等人拟甲的通话频道。刚才鲸群突然离开时这三个挤成沙丁鱼的家伙鬼哭狼嚎,简直能刺破人的耳膜,他干脆直接关了频道。

现在再次打开,只听扬声器那头传来一阵阵嘶哑的呼救声,远不如刚才那么洪亮,估计是嚎累了。

“龙之介,你为什么要招惹鲸群?”左亭没好气地质问。

该不会是迷信日本的捕鲸文化,所以想趁探险悄悄来个弘扬大和魂的猎杀吧?

“不,不是我。”龙之介声音沙哑地解释,“是它们突然撞上来的——”

“胡扯!”话音未落,王破便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被对战堂发现后我和天凉都决定听他们的话留在原地,你却还坚持要去禁区,说不过我们就动手。如果不是你胡乱射击,怎么会激怒鲸群、害得我和天凉的拟甲都被撞坏了?幸亏我们出来时穿了潜水服,否则都要被你害死了!龙之介我告诉你,你害我们失去参赛资格又差点送命,这事我们没完!”

龙之介反驳道:“你们拟甲坏了,我还好心收留了你们。三个人挤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没法操作,所以我才没法离开鲸背。我还没计较这事,你们反倒怪罪起我来?至于参赛资格,别忘了当时是你们自己点头同意,陪我下海找东西免费拿积分。想要好处当然应该承担风险,哪里有白拿的好事?”

里面随即传来咿咿唔唔的怪声,目测是三条各怀怨气的沙丁鱼在罐头里扭打起来了。

左亭调低音量,换了个角度将声波对准舷窗,果然看到龙之介的大脸在玻璃那端被压得变了形,旁边还搁着不知是谁的光脚丫。配着三人被迫挤折出各种销魂姿势的身体,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这情形委实可笑,但左亭却笑不出来。因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三个家伙都是黑发,狭小的拟甲再也容不下第四个人。那么,之前在舷窗上映出的银发男子,又是谁呢?

思索之际,他忽然注意到,前方传来的鲸歌声音渐大,但调子却越发悲凉。

像是收到某种指令,鲸群们游得更快,疯狂冲刺。左亭不得不放低拟甲紧紧贴在鲸背上,免得被甩出去。

又冲过一段海域,漆黑中渐渐开始显现未明轮廓。像卫星投射下的云图在眼前层层展开,那细小的剪影在左亭紧张的注视中逐渐放大,最终由远山般的影子,变成了一座尖长横卧的“矮山”。

相比它目测至少有半公里多的长度,这座“山”实在太矮了,虽然高高低低起伏不定,但最高处也不过百米左右。

左亭正奇怪怎么会有形貌如此奇特的“矮山”,之前断断续续的鲸歌,突然再次从山腹中响起!

难道这座山是空心的?不对,如果里面真有一头蓝鲸,那该有共鸣声才对。

不及多想,鲸群已游到了山前,张开嘴巴。

左亭以为它们要与同伴再来一曲和歌。注意到视野急剧拉近间,山体上似乎有些不属于岩石的痕迹,刚想放大打量一番,鲸背上的孔洞突然喷出一股粗大的水柱。

像是整整一条大河的水冲天而起,那冲击力瞬间弹飞了左亭之前投下的吸盘。幸好拟甲的位置远了一点,只是整个被弹离鲸背,并没受什么损伤。

操纵拟甲一连几个翻身,远远停下,左亭惊魂未定地抹了把脸,这才发现,鲸群排水之后,无数磷虾小鱼从它们的嘴巴里涌出,汇合成巨浪齐齐喷向那座“矮山”。

覆盖其上的长藻被巨大的冲力打得扭成一绺,像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表层,隐藏在下面的事物终于显露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矮山,竟是一座钢铁铸成的铁塔,底盘扭曲变形的粗大钢筋像一个笼扣,牢牢固定在一块庞大的青灰礁石上。

“礁石”裂开一条大缝,将鲸群们带来的食物吞了下去,一股比刚才粗壮数倍的水柱随即从顶端喷出,反复几次才停止。

这是鲸群的同类!一条被禁锢的蓝鲸!

左亭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突然脱口喊出一个名字:“东京天空树!”

西元2012年初,东京天空树取代大名鼎鼎的东京铁塔,成为东京最高建筑,并且是当时的世界第一高塔。

那座长达600多米的电波塔,无论高度还是外形都与面前的遗骸相吻合。但世上最大的蓝鲸最大也不过33米,怎么会被困在这尊庞大的铁塔里呢?

左亭不断调整屏幕上的画面,终于在某处阴影里发现了蓝鲸细长的尾鳍。

与此同时,拟甲也推算出了这头被困巨鲸的长度——竟足有78米!

看到屏幕上鲜红数字的瞬间,左亭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真是蓝鲸么?难道不是怪物?

第36章

面对这头超出生物认知范畴、直逼史前巨兽的庞大蓝鲸,左亭既震惊又诧异:也亏得是在海里,它才借助浮力活了下来。如果是陆地动物,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但它为何会变异般长到这么大,又为什么困在了铁塔里?

频道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打断了左亭的思考。

“救命——救命啊!左亭求你救救我们!”

“东京晴空树!就是这里,我们大和魂对棋道领先认识的证据就在里面!哈哈哈,太棒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晴空树是天空塔的正名。同样认出这座巨塔的龙之介欣喜若狂地喊着,迫不及待地把脸往舷窗上贴得更紧了一些,一脸神往地看着面前藻丝缠绕、锈痕斑斑的高塔,浑不顾天凉王破还在旁边喊救命。

听到后者的求救,左亭这才记起那三个家伙不像自己,根本没法操作拟甲。被鲸鱼喷出的水柱冲飞后,还晃晃悠悠地飘荡在鲸群中间,随时有被鲸鳍撞废的危险,也难怪天凉王破喊得嗓子都破了。

“别吵,我来救你们了。”虽然对这三人都没好感,但左亭也不至眼睁睁放任他们去死。

得到他的保证,天凉王破简直感激涕零:“谢谢你左亭!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也是我们的大哥,你说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让拆墙我们绝不砍树!”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左亭摇了摇头,看准时机,将软软垂在海里的辅助绳射了出去,精准无比地穿过鲸群套在拟甲脖颈上,借着海水浮力,像拖东西一样把他们拖了过来。

天凉王破齐齐松了口气,像煮熟剔好的虾肉一样软在了舱室内。

满心沉浸在大和魂梦想中的龙之介却完全没发现刚才有多么危险,眼睁睁看着梦寐以求的晴空塔离他越来越远,急得哇哇大叫。

“这是名留青史的机会啊,绝不能放过!左亭,虽然你不是大和子民,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被迫和你分享这一荣誉了。你快到塔里把证据找出来,但别想独吞。我的赞助人早就给过我相关资料了,发现者的荣誉绝不会被你独占!”

皱眉看了一眼亢奋得像刚打了鸡血的龙之介,左亭问道:“你的赞助人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儿是哪里?”

“福岛!当年晴空塔下沉时地表以上全部折断,遇到乱流被冲出东京遗迹,最终飘到这里。可惜这一带向来是禁区,没有详细地图,否则我早找到了!”

左亭摸了摸下巴:这就说得通了,那头硕大无朋的蓝鲸大概是当年福岛核电辐射出的变种后代,误入铁网塔后被困在钢结构中。

它大概曾试图像平时那样用身体将障碍撞开,但后果却是被钢条卡住,以至无法离开。多亏有同伴送食物来,它才没被饿死

那边厢,龙之介还在喋喋不休:“参加活动果然是个正确选择,不但省了单独下海寻找的大笔花费,还一举找到目的地。左亭,快进塔去,找到我们大和棋道的根源!”

左亭没理他,径自把频道切到官方处想要报告坐标。但调弄半晌,却发现因为远远超出了信号范畴,根本连接不上。

见状,左亭心中一沉:通讯断开,意味着系统定位也没法传送信号。如果官方找不到这里,他们将迷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还来不及询问系统能不能导航,只听龙之介又催促道:“左亭,你为什么还不去?能分享本该由我独占的荣耀,你应该觉得荣幸才对!你以为我为什么只身上路,没有找同行帮忙,只临时征用了这两个小子?那是因为这跨世纪的发现本该由我独享。我现在允许你成为第一个接近它的人,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你能分一杯羹,还有什么不满?”

满心担忧的左亭没好气地说道:“别做梦了,天空树就是一个信号发射塔兼购物中心,能有什么棋道?”

受到质疑,对这方面相当偏执的龙之介愤怒道:“无知的家伙,住口!我们大和子民率先创造了创世神的证据就在这里,不容置疑!”

“什么创世神,我只听说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左亭记得有一种棋式确实叫创世神,但懒得再理会他。刚想关闭频道和系统谈谈,王破突然大叫道:“老大,小心!”

左亭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老大是指自己。

就在这措手不及的瞬间,极微鱼雷炸起的水花接二连三在身边爆炸开来,许久才停止。

舷窗里,龙之介艰难地用脚趾顶到了操作光屏的发射按钮,抬头朝他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如果再敢污辱我们大和魂,下次就要瞄准你的脑袋了!”

在开放空间里,这种小鱼雷最大的作用也就是吓吓活鱼了,毫无杀伤力可言。左亭不以为意,但刚刚叫了一声系统,突然一个激灵——慢着,惊吓?

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视野内的鲸群齐齐回身,冲了过来!

是刚才鱼雷发出的动静吸引了它们!

看着气势汹汹、明显把他们当成了威胁欲除之而后快的蓝鲸,左亭恨不得把龙之介给躲成馅儿再拌上芥末。

他操纵拟甲急速往后退去,辅助绳绷得笔直,把另一具拟甲也拖了起来,大大阻碍了速度。

拟甲蓦然拔高,堪堪避过冲在最前面的一头蓝鲸发起的冲撞,却无法抵消它背鳍展动间带起的水流。左亭被急速的湍流带得改变方向,向铁塔直直撞去。

铁塔周身虽然有不少孔隙,但左亭无法保证自己能在大大小小的空隙里幸运地遇到一个恰好容纳机甲的。他飞速换上舱室里准备的潜水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砰——

拟甲迎面撞上塔身一条直径足有三米的主筋,洋流急速波荡成圈,一道道扩散开去。

比水波更剧烈的痛楚瞬间袭上左亭身体。虽然在撞击的刹那他及时切断了联系拟甲的精神力,但物理冲击带来的疼痛依旧不可避免。

拟甲随着水环波动,像一帧帧慢镜头,极为缓慢地分崩离析,零落成无用的金属碎块。

身着潜水服、背负氧气罐的左亭刚刚钻出已成废铁的拟甲,龙之介他们的那一具也撞了上来。

但因为有报废的这具做为垫底,缓冲了力道,后者只是表层破损,仍能坚持。

为了躲避相撞时溅起的碎片、不让它们损坏潜水服,失去声波系统、无法视物的左亭不知不觉退到了铁塔里。

穿过铁筋时,那滑腻冰冷的触感穿透护具袭上皮肤,让他打了个冷颤。

好在脱离舱室时他就将面前的地形牢牢记在了心里,回想着那头被困巨鲸的位置,他向相反的地方游了近百米,摸索着钻到一处三角结构的钢筋间,这才停下。

这个时候如果让系统帮忙,脱险后一定会惹人怀疑吧?但就算他的浓缩氧气足以支撑到救援赶到,可没有食物也无法进食,穿着上限只有十几度的简易潜水服,饥寒交迫的他能够保证体力么?

思索片刻,左亭苦笑起来: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乖乖打下欠条,让系统帮忙。

秉着赶早不赶晚的想法,他刚想告诉系统自己的决定,忽然,一件冰凉的东西钳住了他的腰身。

他以为是鲨类无声袭来,用巨齿咬住了自己,心头刚刚涌上一阵绝望,随即却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干燥温暖的地方,海水透过潜水服带来的压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掌中触到熟悉的宽敞座椅,他错愕万分地瞪大了看不见的双眼:这是——机甲?!真正的机甲!

可这里不是虚拟的网络对战堂,就算他拥有超出c级的精神力,也无法开启机甲,怎么能——

一念未已,熟悉的电流嘶鸣嗡嗡响起,机甲启动完毕。他双眼前出现了淡淡的微光,那时光屏散发出的光亮。

虽然看不到,虽然仍旧诧异,但左亭直觉认为,这具带来奇迹的机甲一定是他几个小时之前“见”过的那具。

“图南之翼?”他轻声问道。

舱室内响起滴鸣声,似乎是回应。

左亭摸了摸柔软的椅背,认真地说道:“谢谢。”

不管之前有什么猜测,就目下的情形来看,机甲并无恶意。而且他莫名有种预感:它听得懂自己的话。

机甲果然又回以嘀鸣声。

骤现生机,左亭还来不及高兴,便感到机甲在颤动。

在海底待了几个小时,他对这种感觉已经非常熟悉了:波流急速,说明附近有大家伙在活动。

铁塔里的大家伙只有一个,左亭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按照记忆向后闪避。他的等级尚不足以激活机甲的功能,但依靠紧急手刹,做些简单的倒退闪躲动作还是可以的。

他看不见路,多亏铁塔的内部结构不像外面那么坚硬,只有细手腕粗细的筋条们有不少已经脆朽,被图南之翼的合金身躯一撞,立即断出一条逃生的通道。

但就在左亭以为自己已经逃得足够远时,一道漩涡忽然将它卷起,那强大得无法抵抗的吸力将他再度拖向刚刚逃离的地方,不容抵抗!

这是——蓝鲸在吸水?!

第37章

体型如此庞大的蓝鲸,吸水时漩涡带来的引力几乎可以和水龙卷媲美。左亭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将手刹往后拉,但没有精神力和能量源辅助,这只是徒劳无功。机甲仍在不断向蓝鲸靠拢!

左亭正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机甲脚下一滞,似乎被卡在了什么东西里,竟然暂时停了下来。

左亭以为是塔内的钢铁绊住了机甲,不禁苦笑:在这股堪称恐怖的吸力范围之内,就连礁石都会动摇,何况是早就朽旧的钢筋?

他并不抱希望,但奇迹却出现了:周围漩涡翻涌,被卡住的机甲却巍然不动,就像是躲进了水龙卷的风眼内。

怎么回事,难道他卡进了一条特别结实的海底裂缝?

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左亭便听系统说道:【提醒宿主,这是变异蓝鲸骨,长达101米,可放入位面交易版块。请问需要收起来吗?】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左亭一愣,脑中随即生出另一个疑惑,不由脱口问道:“那么大的东西,怎么收进空间?”

【宿主的精神力提升之后,空间也变大了,完全可以容纳这具骨殖。】

原来是这样。左亭对空间的还停留在第一印象,平时并未留意,加上目前只是用它保管围棋古谱而已,居然没有察觉这点。

“但我没办法碰到它,该怎么收?”

【有机甲代替手臂即可。】

意思是将来他再遇见类似的大件东西,也能用机甲进行收纳吧。不过,如果就这么把鲸骨收了,他是不是还得继续冲向蓝鲸嘴里?但如果不收,一旦被漩涡带离,他就再也拿不到鲸骨了。

犹豫片刻,左亭刚要说话,舱室内的扩音器突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警告目标!警告目标!我们已将你视为危险目标并锁定,若敢有任何可疑举动,将立即击杀!”

左亭一惊:如果是救援人员,不可能用这种口气。是什么人把他当危险分子了?

系统立即说道:【机甲已被远程武器锁定,建议宿主不要轻举妄动。】

“你们是谁?”

“银河第一帝国蓝星特别派遣部队。你涉嫌非法侵入星球并发送意义不明的加密信号,按照国际公约,我们有权将逮捕你!”

一听是帝国军队,左亭反而心头一松:老师在日常里多次说过军队纪律严明,不会乱来。看来自己是在他们执行公务时撞上了枪口,只要解释明白就没事了。

这些人既然连远程武器都有,在巨鲸面前救出他想来并非难事。自己还是先把鲸骨收好,免得军队靠近后没了机会。

一念及此,左亭立即说道:“你们误会了,我是蓝星人,不是什么可疑份子。在对战堂参加活动时意外被鲸群带到这里,请你们救——啊!”

他还没来得及向空间下达指令,失重感便席卷而来,机甲松开了!慌乱间他不及多想,立即分秒必争地下令收纳,同时操纵机械手臂胡乱挥舞,总算在被冲走之前,堪堪将庞大的鲸骨从海底转移到了空间里。但与此同时,他也被彻底拉进了漩涡!

和他对话的军官并不相信,以为他在故弄玄虚:“发现目标移动,警告!如果再敢妄动,军方有权将你就地击毙!警告,立即停止——”

那个刻板严肃的声音说到这里,突然被截断。取而代之是的另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左亭,是你吗?”

那是乔的声音!

来不及去想乔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左亭求助道:“乔,我快被拉进蓝鲸嘴里了!帮帮我!”

“我马上就到,你坚持一下!”

早在左亭开口求助之前,乔江便已操纵宙斯,沿循光屏上最短的路线,潜入最深处的海底,游向不断闪烁的警示红点。

“元帅!”

“大人!”

看到上司前所未有、堪称疯狂的举动,随行军官们大惊失色。

在他们的认知里,元帅向来谨慎缜密,再复杂紧急的局面也会先调度周全再行发动。而且,以元帅的身份,这趟出行甚至不必亲自过来,无论什么事,只要一声吩咐即可。

可是现在,面对这个身处疑似间谍活动之处、即使是菜鸟都觉得破绽多多、说是陷阱诱饵也不为过的莫名求助者,元帅居然只问了一句话,甚至没有等到回答便亲自前往!

元帅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反复分析信号时中了电波内暗含的诡计,被洗脑了吗?

忧心忡忡的下属们立即追了过去,却完全跟不上宙斯的速度。

******

发现乔就在附近,左亭心中大定。

虽然满打满算两人认识还不到两个月,但或许是平日相处时乔表现出的渊博大气,以及耐心体贴,或许是因为他曾救过自己。总之,左亭对他十分信赖。无论任何糟糕境况,都莫名有种“只要乔在就没问题”的想法。

不过,如果这次真进了蓝鲸的大嘴,估计乔还是得费点功夫才能把自己救出来。

漩涡流速快得近乎恐怖,刚刚向乔简单说完自己的处境,左亭便感觉机甲重重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骤然停止。

巨大的冲力反噬到图南之翼的每一块零件,封闭的舱室成为一口被人用力敲响的大钟,闷在钟里的左亭被震得头昏目眩,从机椅滚落到地上,脑中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虽然没有出现精神力反弹,但剧烈冲撞带来的冲击感让他全身疼入骨髓,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阵阵反胃,大张着嘴巴像一条离岸的鱼,徒劳地喘气。他无意识地撕扯着身上粘粘糊糊、还在滴水的潜水服,甚至听不到乔焦急的呼唤。

这样的撞击又持续了几次,但每一次力度都在减轻。不知过了多久,左亭终于缓过劲来,恢复了一丝清明。

感觉到机体像钟摆一样、有规律地不断飞荡,同时伴随着大到恐怖的水声。他想了想,立即恍然大悟:自己运气好,被带到了钢材比较密集的地方。动弹不得的大蓝鲸见吃不到自己,便不断吐水吸水,试图用水流将自己冲得绕过这圈钢材丛。

“乔……你在哪里?”甫一开口,左亭便为自己的虚弱吓了一跳。他竭力想要振作精神,但声音却出卖了他的状况,羸弱得仿佛随时会昏倒。

昏沉之际,他听到乔比平日更加低沉的声音:“只差2海里了,对不起,你再坚持一下。”

听罢乔的话,左亭不明所以地微微动了下几乎疼到僵硬的手指:奇怪,救人的明明是乔,怎么反而向自己道歉呢?

身体状况不佳,连带着思绪也迟缓无比。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甲身突然飘了起来。巨大的后推力将刚刚缓过一点的左亭再度掀倒在地。

——蓝鲸终于如愿以偿了。

脑中刚刚飘过这个念头,左亭便彻底昏死过去,再无任何知觉。

不远处,乔江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红点从轻微的偏位震荡改为明显移动。而且不管怎么呼叫,左亭都没有回应,心脏顿时像被毒蛇攫紧,冰冷的恐惧感蔓延全身,攥紧的指节青筋暴现。

“加速200%推进!”他非常清楚,在比例是1:1千的地图上,看似仅有毫厘的移动实际代表了什么。如果再晚一步,说不定就会失去最后的机会!

宙斯的机械音立即提醒道:“阁下,现在已加速到150%,如果再强行提速,机甲将有70%的可能被海底压强毁坏。”

“立即执行!”乔江毫不犹豫地说道。

“是。”

随着宙斯提速,向来巍然不动的机甲周身发出微微的颤抖,显然已经到了不堪负荷的地步。

乔江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轻声说道:“至少我还有30%的机会。”

在频道里认出左亭声音的那一瞬间,他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亲手救出少年。

他曾因为任务一度放弃了亲自救援,谁知不过短短一个来小时,情势变易,机会又送到了面前。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弃!

无暇细想心中陡然高涨的急切感因何而起,乔江死死盯着光屏,不错过每一根线条的变化,在心中飞快分析着地势。

几十秒后,代表宙斯的蓝标终于与代表左亭的红标重叠!

宙斯骤停,机械臂上的关节瞬间弹开,整条手臂随即化为长刃。

发着冷光的小鱼从脚底游过,一抹幽光沿着刃口游移,格外森寒锋利。

宙斯暴起,照准脚下的铁塔用力一斩。

如热刀遇冻油,加诸了机甲自身数百吨重量、并贯注了超强精神力与能量源的合金锋刃瞬间无声将铁塔拦腰斩断,一分为二!

无数气泡急速翻滚,青灰色的庞大蓝鲸在雪白泡沫中若隐若现。

一簇火光在宙斯的另一条手臂绽开。合金细绳织成的罗网无声展开,四枚小型超空泡鱼雷分别固定在罗网的四个角落,急速扑向下方的庞然大物。

蓝鲸张开大口,刚要把剿围多时的猎物吞进嘴里,比它身躯更为庞大的罗网却从天而降,挡在了它洞穴般的大嘴前。

哗啦——

挟裹在漩涡中的图南之翼撞上合金细网,被吸力拉入鲸口的却只有海水和细小的磷虾。

超空泡鱼雷随即将合金细网拉向更深处。武器迸发的强大动能将巨鲸强行按下,它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

直到鱼雷钻入地底深处,将四端绳尾绷得笔直,彻底固定住合金细网,它才勉强得到了一点点有限的上浮空间,不至于因为失去浮力而死亡。

巨鲸疑惑地展鳍摆尾,却始终挣不脱加诸于上方的禁锢。而下方的空隙仅有数米,根本不足以让它高达数十米的大脑袋通过。

好在经过身处铁塔的漫长岁月,它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囚徒。动弹了几下便渐渐安静下来,慢慢吐出一股水柱。

水柱将飘过上方的图南之翼托起,被宙斯接在怀中。

这头巨鲸或许是人类有史以来、只身一人狩到的最大猎物。但得手的猎人却看也不看它,只将专注的目光放在机甲上。

像捧起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他小心翼翼地虚抱着怀中的机甲,直到宙斯扫描到左亭的生命体征虽然虚弱却没有性命危险,才稍稍放松绷了一路的心弦。

这时他才注意到,下方尖顶方座的巨塔,位置正好和那个疑似间谍的神秘信号源重合。

“搜查方圆二十公里之内的遗骸。”

乔江对加速赶到的军官们下达指令,然后托起图南之翼,向海面游去。

军官们再次傻了眼:单是元帅亲自赶来坐镇这点,足以说明元帅对这条间谍情报的重视,可怎么却在最后一刻毫不留恋地抽身就走?

再看到铁塔上新切出的断口,军官们更是难以置信地连连揉眼。他们之中不乏追随乔江上过阵的老兵,但却从未看到过元帅亲自出手,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看到了。只用冷兵器就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威力,不愧是ss级的强者!

但极具实战经验的军官们旋即又意识到:元帅之所以选择极度耗费精神力的冷兵器,多半是因为武器不好控制,怕伤到了那具机甲里的人吧。究竟是什么人,值得元帅如此小心翼翼?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全程追随,他们一定会以为元帅这次出门只是为了怀中那人,根本不是为了间谍!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真相了。乔江起念亲自调查此事,最大原因的确是为了亲眼见一见左亭。虽然,他后来有些犹豫。虽然,相见情形和他料想中天差地别。

把部下留在原地善后,乔江带着左亭浮出海面。

这片海域的岛域数百年前就被淹没得一干二净,而急于查看左亭状况的他也没有耐心等到撤回陆地。

略一思索,他让宙斯横飘在海面上,利用变形的机甲四肢拼凑出一间临时铁屋。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才打开了图南之翼的舱门。

相比宙斯而言,图南之翼的舱室要狭小不少。乔江弯腰一伸手,便抱起了犹自昏迷的左亭。疏朗的月光之下,他面色苍白得仿佛一触即碎。

触到怀中冰凉的身躯,乔江心中一紧,之前那种喘不过气的难受感又涌了上来。

脱下少年身上零乱的潜水服,调出舱室内的暖器,又将他紧紧揽在怀中抱了一阵。见他身体温度仍旧低得不正常,没有丝毫回暖的迹像,乔江略一犹豫,伸手把他半湿的单衣也脱了下来。

第38章

舱室射出的光为左亭光裸白皙的身体镀上一层诱人的暖色,乔江闭了闭眼,才彻底脱掉他半湿的内衫。又从备用医药箱中取出治疗战后虚脱、预防疾病的复合膏剂,先挤在掌中,再在少年身上缓缓揉抹,以便药力渗透。

在他的动作下,左亭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原本紧皱的眉关舒展开来,双颊也有了一点血色,不再那么憔悴苍白。

随着体温升高,膏剂的芬芳气味变得愈发浓郁。嗅到那辛烈的冷香,乔江的动作依旧很稳,但素来沉静的双眸中却多了几分暧昧的幽暗。

将整整一管膏剂抹完,乔江取过在暖气上熏得温暖蓬松的薄毯,严严实实地将左亭裹好,然后躺到一旁,侧身环住他的肩膀。

海阔天高,星子近得触手可及,随着身下起伏的波浪明灭闪烁,似乎随时会坠入怀中。简陋的拼凑小屋外,海风长掠而过,偶尔发出低低的呜鸣。

天地俱籁,唯有枕边人的呼吸,清浅温柔地拂入乔江心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宁和,仿佛可以就这么并肩躺下去,直到天荒地老。脑中似乎想了很多,但归结起来,不过是先贤早已有之的话语。

——你真美啊,请停一停。

星海之间,彻底未眠的乔江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

意识朦胧间,左亭觉得身下的床板硬硬的很是硌人,便向旁边的靠枕挤了过去。唔,真是不错,大小合适,自带调温,就是有点硬……

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左亭正准备再次沉入梦乡,却听到耳畔隐约传来清脆的鸟鸣。

奇怪,家里没养鸟,怎么——

模模糊糊想到这里,昨天经历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左亭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袭上赤.裸的胸膛,让他打了个寒颤。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什么状况,身旁便伸过来一双手,替他拉上了薄毯。

想到昏迷前的种种情形,左亭心中一动,确认道:“乔?”

“是我。”

见左亭醒来后只凭一个动作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乔江眼中掠过一抹柔色:“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身上已经不痛了。”

说话间,左亭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薄毯滑落,明朗的晨光将他的上身照得纤毫毕现。

“……”乔江别过头去,替他重新披好毯子:“你脱险的消息已经传回酒店了。我这里还有些压缩食品可以当早餐,吃完后我们就返航,和你父母汇合后到当地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见乔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安排完毕,左亭不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乔,有你在真是太幸福了。对了,你昨天是怎么救出我的?是不是费了不少工夫?”

“……还好。”

听到幸福二字,乔江心头一热。定定注视片刻少年精致秀丽的眉目,他彻底下定决心,说出辗转了一夜的话语:“左亭,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听他语气郑重,左亭愣了一愣,慢慢敛起笑意:“什么?”

“我的真名是乔江,曾于阿尔法军团服役,目前总摄帝国十六军团元帅,兼任帝国军事学院名誉校长。”

听他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报出金光闪闪的履历,左亭顿时傻了眼:“你——你就是那个唯一的五星上将乔江?”

“对。”

左亭嘴巴张成了o型。

不管什么新闻,每提军事必夸乔江。拜记者所赐,他不但对这位元帅的大名如雷贯耳,经历更是如数家珍。乔江未满二十便拥有ss级的超高精神力。加入军团后,在与南冕国的持久战中展露军事天赋并脱颖而出。凭借显赫战功,他在南冕国宣布投降的第二个月获得五星上将勋衔,是帝国目前年纪最小也是唯一的元帅。

他不但在军方声名赫赫,在民间也是好评如潮。民众们敬佩他手握重权却不恋栈权势,辞去绝大部分职位,甘心只做一个教书育人的校长。少年们疯狂崇拜他ss级的强大,少女们则迷恋他的英俊面孔。

想到初上全息网络那天听到的尖叫,再想到日常新闻中的夸赞,震惊过头的左亭不知怎么冒出一句:“你真是乔江?你真的很帅吗?”

话语出口他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就算惊讶过头想不出该说什么,也不能说这种没营养的话啊。完了完了,元帅大人一定会鄙视他。

孰料,乔江居然认真地说道:“应该还不错,你要不要摸一摸?”

……啊?

没等左亭反应过来,乔江便拉过他的手覆到自己脸上:“下次再上线,我会让你看到我真正的样子。”

感觉到掌下棱角分明的深邃轮廓,左亭囧:这这这——这位元帅大人是不是太耿直了?可平时相处时没发现他有这方面的特质啊,怎么坦白身份后竟如此放飞?

左亭正尴尬着想找个借口抽回手,乔江却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把他给彻底砸晕了。

“左亭,我想以结婚为前提和你交往。你愿意么?”

交往?交往!!是通俗意义的那个交往吗?!

左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抱着万一的希望确认道:“乔——不,元帅,你说交往的意思是指当朋友吗?”

乔江加大力道,按住他想要抽回的手,“叫我乔就可以。当然不是朋友,是恋人。”

果然是恋人!可他是男人——不对,这时代两个男人确实可以结婚。但那不是重点,关键是他没这个意思。从以前到现在,他对另一半的期待除了软妹子,还是软妹子!

“我、我说……”左亭磕磕巴巴,连舌头都快捋不直了:“这也太突然了,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见左亭满面纠结,乔江皱了皱眉:难道真的太突然了?

感觉到掌下肌肉紧绷,再听乔江语气异常严肃,左亭更奇怪了:“乔元帅,严格说来我们只是网友,这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我只是个普通人,你见多识广,怎么会……”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两人身份差距太大。而且他们对彼此了解有限,怎么就升华友情谈爱情了呢?

左亭越想越奇怪。

他纠结得太明显,乔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

将他的双手塞回毯子,连肩膀一起盖好,乔江说道:“我曾做了一件很失礼的事,但并不后悔:我私下看过你的档案。”

档案?听到这个词,左亭有些不明所以。

若是原主以前的经历,除了去医院就是待在家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虽然比不上乔江的牛x哄哄,但也不算丢人,就是个普通病人罢了。有什么特别的?

但乔江并没有解释,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么?把你从机甲里抱出来、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好奇:你明明看上去很弱,但在危急关头却有放手一搏的勇气。你的性格,实在比外表激烈得多。”

伸手将左亭鬓间碎发理到耳后,乔江又说道:“我当时并不知道你的情况。后来传出你退婚的消息,恰巧涂叔叔很开心地告诉我说,他收了个或许能创造奇迹的弟子。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你竟有双重残疾。和他谈完后我忍不住去查了你的资料,发现你从小就经历坎坷。”

左亭忍不住提醒道:“乔元帅,你这是同情,别搞混了。”

乔江忽然笑了一笑。这是左亭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清朗愉悦,自信满满,有一种别样魅力。

“左亭,以我的眼力,你觉得我会混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我喜欢你的外表,更喜欢你的坚强。”最重要的是在你身边我可以彻底放松,不必有任何防备,这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感觉。既然有幸遇到,那一定不能放手。

后面的话乔江没有说出口。以他那说好听了叫内敛,说那啥了叫闷骚的性格,今天能说这么多已属不易。这还是因为左亭情况特殊,不愿让他胡思乱想才破的例。

乔江总结道:“总之,我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昨晚的事我暂时会不告诉伯父伯母。”

左亭瞠目结舌:你强调暂时是什么意思?是想提醒我你有把柄吗?昨晚我好像是被你脱光了没错,但那不是特殊情况么,就算现在男男有别,但也不是被看了脚丫就得负责一辈子的年代。不对不对,最重要的是,你叫伯父伯母也太顺口了吧,你压根就没见过他们啊!

左亭隐隐觉得,自己以前好像看错了乔江。撇开缜密强大的外表,这厮似乎连骨髓都是黑的。

食不知味地吃完味道本来也不怎么样的方便食品,左亭随乔江前往陆地。宙斯飞在空中,图南之翼则留在原地,等军队的人来打捞。

左亭提心吊胆了一路,但乔江却并未像他害怕的那样,再提那些喜不喜欢的话。只叮嘱他说,因为涉及到军事机密,军方插手的消息一律保密,对外只说是对战堂救了他,临时在外休整一夜,让他不要说漏嘴。

左亭心不在焉地应着,直到靠近岸边,听到下方传来母亲老师的声音,才悄悄松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彻底放松下来,抱着他攀下机甲时,乔江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道:“记得尽快给我答复。”

暧昧的热气拂过耳畔,柔软的嘴唇有意无意擦过耳廓,那触感让左亭立即胀红了脸。

第39章

乔江把左亭送到岸边,交给眼角通红的罗曼。又冲欲言又止的涂刚摇了摇头,便操纵宙斯,再度前往海底。

超大视镜挡去了他的容貌,宙斯也在出发前做过伪装,所以岸边围观的记者、家长们都没有认出,这个所谓的对战堂特聘工作人员,就是大名鼎鼎的元帅。

经过一夜忙碌,军官们已经将遗迹拉网搜查过两遍,正在整理对比种种痕迹,寻找可疑细节。

看到乔江的机甲出现,一名赶来支援的文官立即报告道:“阁下,那件事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处理完毕,现在舆情尽在掌握。另外,现已查明,之前的摩斯密码信号来自这座东京晴空塔。它的功能便是发射老式电视数位信号,该信号皆由0与1换算得来,与摩斯密码的点划极为相似,所以才被相关部门误判了。”

听罢部下的汇报,乔江立即质疑:“它在海底待了两百多年,靠什么发射信号?”

“阁下,铁塔的运作发射中心总计有十几块,有部分保存完好。而且我们找到了几间密封的发电室。”文官解释道,“那应该是建造者为了应付特殊情况而准备的,封闭工作做得不错,我们发现时,它还在断断续续地运转。技术部的同僚认为,应该是设备刚刚开始运转时的强劲电流意外激活了某处发射装置,成功发射信号。之后电能不足,信号再度中止。”

“那么,它为什么会突然运转?”乔江又问道。

“那些蓝鲸。”文官随即发来几张照片:“它们为被困在下方的同伴带来食物时,与铁塔发生碰撞,摇晃让设备发生了变化。您看,照片上就是撞击留下的痕迹。”

乔江微微颔首,表示理解这个说法。

从以前的老式电器到现在的机甲,当使用了一段时间的电子设备们罢工时,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拍几下。而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招确实管用。

但是,理解不代表接受。一切太过巧合,环环相扣,看似毫无破绽。可巧合太多,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这是乔江当年在情报部工作时总结出的经验之一。

沉吟片刻,他忽然问道:“我记得蓝鲸是种很温驯的动物,为什么会突然袭击人?”

文官调出一份口供,摘出重点部分发给上司:“昨夜出事时,除了阁下救走的机甲之外,另有一具拟甲在附近,里面有三名乘员,已证实均属对战堂活动参与者。根据供述,他们在追逐争打时释放了鱼雷,惊动了路过的鲸群,所以才受到袭击。”

乔江立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鱼雷?自身体重高达上百吨的鲸鱼,会因连小鱼都炸不死的极微鱼雷暴走?”

文官一愣:“阁下,鱼雷的威力似乎不只如此……吧?”

别的不说,单是元帅擒住蓝鲸的合金罗网上所用的超空泡鱼雷,就能在最坚硬的地岩一口气推进数百米。如果用来射击,杀死一头蓝鲸绰绰有余。即使将民用武器和军方武器之间的差距考虑在内,对战堂的鱼雷至少也足以让蓝鲸见血,否则还怎么叫鱼雷呢?

文官正疑惑间,只听乔江说道:“你们似乎忘了蓝星的平均等级。”

“b级……”能成为乔江的直系部属,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文官倒抽一口凉气,立即反应过来,“非常抱歉,阁下,我们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要操纵强大的武器需要强悍的精神能力,以培养新血为目的的对战堂,参与选手等级都在当地星球水准以下。也就是说,蓝星的选手们精神力都只有c级。为了照顾他们,武器的威力当然也得往下降。

不过,这也就是说,元帅昨晚带走的那个少年只是c级而已。身为ss级强者的元帅,怎么会对一个不起眼的弱者格外照顾呢?

想到这点,文官不由开了会儿小差。直到乔江再度开口,才猛然回神。

“继续调查。”乔江直觉,这会是突破口。

“是,阁下。”文官自信地说道,“我这就让情报部的同事回岸去招待惊动了鲸群的那三个人。他们之中有一个举止尤其可疑,我们会重点关照他。”

能让身经百战的文官用上尤其可疑的评价,一定是奇葩中的奇葩。乔江顺口问道:“他做了什么?”

说到这个,文官声面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声音也有些迟疑:“那人自称是这处沉没岛国的后裔,口口声声要找什么一本.道。哦……您大概不知道,这座铁塔以前还是大型购物中心。您让我们全面搜查,我们把店铺遗迹也清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些……很有沉没岛国特色的东西,恰好与那人所说的相吻合。他在看到这些东西之后,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一本.道是棋式,我知道。”乔江问,“你们发现了什么?”

见上司好奇,文官只得掩下窘迫,又传了一些照片过来。

一开始乔江还不以为意,但当看清照片内容后,也瞬间沉默了。

******

被乔江临别前撩了一下,左亭整个人都不好了。亲人朋友见他平安归来的激动,到了他面前,统统只得到一声茫然的“嗯”做为回应。

他压根没听到妈妈、老师和罗密欧在说什么,脑子里都是烟花,状态在“他为毛看上我了”的抓狂,和“我该怎么拒绝才得体”的纠结之间来回切换。

幸亏有遇险做为掩护,他的一切反常行为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众人风风火火把他送到医院,好一通折腾,各种科室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把他带回酒店,让他好好休息。

在房间蒙头大睡一觉,左亭直到晚饭时才醒。眼睛还没睁开,脑中便又想起了乔江的交往请求。

我拿你当朋友,你却想拿我当老婆。左亭郁闷地翻了个身,完全没动力起来。

他想清静,别人却偏偏不让他清静。发现他醒了,守在床边的罗密欧立即凑了上来:“你睡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左亭记得今早乔江也说过类似的话,触景生情,顿时心中一毛,立即转移话题,“昨晚我被带走后你怎么样了?”

罗密欧也是刚刚睡醒。昨晚出事时,左亭让他躲起来,自己却独自迎战。他虽然没有真的当缩头乌龟,但说是左亭救了他一命,这话一点也不为过。登上救援潜艇后,他立即联系了祖母,让她不惜一切代价帮忙寻找左亭。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几个小时后左亭便有了消息。

左亭回来以后,罗密欧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甚至连睡觉也坚持守在床边。他想左亭大概会生气,会觉得被他连累了才遇险。却没想到,左亭醒来之后,不但一句重话也没说,甚至还先一步关心他。

罗密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儿,才略带哽咽地说道“左亭,多谢你救了我。我祖母说,今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座上宾。”

罗家经营的兰翔赫赫有名,据说每年光是缴税数目就抵得上一颗三线星球的财政收入总和,身家之丰厚,足以令人瞠目结舌。他们的董事长兰女士承诺的座上宾,肯定不会像普通人家那样,只是把他当贵客的意思。其中包含的好处,不言而喻。

换了任何一个人,听到罗密欧的话都会激动兴奋,但左亭的第一反应是摇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那种情况下若让操作不够熟练的罗密欧参战,和拖后腿无异,倒不如让他躲起来。

左亭自认说的是大实话,但罗密欧却以为他在谦虚,越发感动。

见左亭不喜欢谈这些,罗密欧便配合地换了话题,只在心里暗暗决定,这辈子都会拿左亭当好哥们儿。

“昨晚你的消息传回来后,没过多久,龙之介他们也被送回来了,还闹了个大笑话。你猜猜是什么?”

左亭来了兴趣:“我猜不出来,快说。”

“对战堂的特聘人员救你的时候用了武器,恰好斩开了一处仓库,上面有块一本.道的招牌,正好是龙之介所谓的‘大和民族当年在美国创办的、准备向全世界推广棋道的公司’。他一看高兴死了,拼了老命操纵拟甲挤进去,说什么也要把一本.道的产品搞到手。结果拿到里面的老式光盘后,他却破口大骂,说是有人污蔑他们大和民族,想抹杀他们率先发现棋道的功迹。”

光盘?一本.道?

这两个关键词加在一起,倏然唤醒了左亭某些久远的回忆。似乎……大学时舍友偏爱的某种小电影,就是来自一家在美国注册的日本公司。那家公司的名字里,似乎有个一,也有个本,也有个道:“是什么光盘?”

“成.人光盘。各种重口花样,应有尽有。”说到这里,罗密欧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他找了那么久的所谓传承,结果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他肯定要出大名!他的赞助商一定会手撕了他,哈哈哈!我真想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听罗密欧笑得都快满地打滚了,左亭不禁嘴角抽搐:要不要告诉他,其实这还真是岛国的国粹。龙之介的证道之旅,其实非常成功……

等笑够了,罗密欧兴奋地说道:“对战堂说那条大得不行的鲸鱼是你发现的,真的吗?网上已经在为鲸鱼搞募捐了,等凑够了钱进行手术,取下嵌在它身体上的钢条。他们都说你是解救蓝鲸的英雄,好多基因缺陷的人都因为你而骄傲呢!”

这消息实在出乎左亭意料。他不明白,既然乔江说了要保密,怎么还放任舆论炒高这件事的关注度?

但听到罗密欧开心地说他现在知名度有多高时,左亭突然想通了:这件事上过直播,本身是瞒不住的。与其一昧隐瞒,不如选择突出某一部分事实来吸引民众注意力,再将真正想隐瞒的东西藏到阴影之中。知道乔江秘密的他,正是声东击西的不二人选。

想通这点,左亭越发纠结:这种缜密到无懈可击的主意,一看就是乔江的手笔。这家伙对局势人心的把握简直精准得可怕,自己真能搞定他吗?

左亭正在发愁,只听罗密欧又兴奋地说道:“对啦,你救了那三个家伙,一共得到2千多积分,比本月排行榜第二名高出五百多分,是蓝星对战堂有史以来的最高分。恭喜你,你可以任意挑选学院了!你有没有喜欢的学校?我觉得排行第一的军事学院就很不错。”

第40章

军事学院?那不就是乔江的地盘么,不去不去。左亭立即找了个借口:“再说吧,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进入学院也没办法学习。”

罗密欧知道他指的是失明,却有些奇怪:“有你的老师在,你的精神力应该还会提升吧?以前你的身体无法负荷机械器官,但现在不一样了。等将来升到b级,完全可以安装电子义眼。对战堂的择校权可以保留两年,时间肯定够了。”

有系统提供的基因改造剂,左亭知道自己迟早可以恢复光明,所以并没有考虑过做手术。现在听到罗密欧的话,却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得提前找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康复。

虽说目前他总共才使用了4支针剂,离复明所需的20支还颇有一点距离,但未雨绸缪,预先准备总是件好事。

择日不如撞日,他立即问道:“我对做手术有点阴影,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罗密欧想了想,说道:“别的方法也有,只是效果不尽人意。比如医学专业里的精神师,是利用医师的精神力来治疗病人因精神力而受到的伤害。他们其中有一门课程,专门针对基因缺陷造成的残疾,但治愈率向来低得可怜,只有2%,还仅限于轻度残疾。创始人研究了几十年都不见起色,后来心灰意冷,退出医学界,跑到某颗一百八十线星球隐居去了。”

2%,即是说也并非没有可能了?左亭觉得,伪装成动过手术的话,迟早会被人看出破绽。不如慢慢打听精神师的事,借它编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打定主意,左亭不再多问,免得惹人怀疑。恰好这时,罗曼和涂刚过来给他送晚饭,顺便问了些事故细节,又问他救命恩人的具体情况。

牢记着乔江说的要保密,左亭答得含含糊糊。只说自己获救后便虚脱昏迷了,而那位机师也是沉默寡言的人,他们没有多聊。

涂刚原本在猜测乔江会不会已经将真实身份告诉了左亭,现在听到他的解释,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罗曼同样对儿子的话深信不疑,听完一脸遗憾,“他救了你,我应该向他当面道谢。可对战堂不肯透露他的身份,也许真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吧。”

听到道谢二字,左亭握着勺子的手一僵:这么说来,脱险后自己还没向乔江说过谢谢。可这也不怪他,谁让乔江在他开口之前先放了个大招?

看来,下次上线除了拒绝之外,还要记得道谢——慢着,如果那厮挟恩图报、要他以身相许怎么办?

想到乔江一本正经提出要求的场景,左亭顿感食不下咽。

见弟子吃到一半就停下,饭量还不足平时的三分之一,涂刚心疼地说:“这次吓坏了吧?回去后先休息几天,调理好身体,养好胃口再说。”

“……”这和惊吓根本没关系!左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没把握拒绝乔江,左亭有心拖延见面时间,接下来的几天连网络也不敢上。闲极无聊,只好当个用功的好学生,把空闲时间都拿来观想棋谱。

最后他用涂刚出的征子题测了一下,发现照这个速度下去,即使没有基因改造剂帮忙,最迟半年他也可以升到b级。

实力的稳步提升,多少安慰了他在情感方面受到的惊吓。可惜,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离开海岸这天早晨,酒店服务生送来一只大得出奇的箱子,说是有人送到前台请他们转交的。

获得对战堂榜首之荣、又发现了变异蓝鲸的左亭近来大出风头,如果不是罗曼挡下,每天来围观的人估计能从房间一直排到酒店门口。有人送礼物来,也不奇怪。

有阴影的左亭现在对所有惊喜都敬谢不敏。本来不想收,但其他人看到那只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箱子都很好奇,连向来稳重的涂刚也手痒痒地想拆开看看。

少数服从多数,左亭只好让步。

早就好奇难耐的罗密欧一个健步冲上去,一边拆箱一边兴奋地猜测:“这么大又不太重,是仰慕你的女孩子送来的鲜花吧?左亭你可真有福气——咦?”

取出边缘的防震泡沫,一只毛绒绒的软掌弹了出来。再拆开一点,是大大的格纹蝴蝶结和微笑的小熊脸。

“怎么是只玩具熊?这不是该送给女孩子的么。”罗密欧抓了抓头。

深知儿子喜好的罗曼也很奇怪:“送礼人怎么知道你喜欢小熊布偶呢?哎呀,还是个大牌限量周边,全星系只有五只。”

涂刚总结道:“看来小亭的这个新粉丝挺大方啊,也不知到底是谁。”

三人围着小熊讨论得兴致勃勃,身为当事人的左亭却是满腔郁闷无处发泄:他总算明白,那天乔江为何冷不丁问他房间里有什么特殊物件了!敢情他那时就在打自己的主意了。

他不喜欢小熊,也根本不想要这玩意儿,但登机在即,罗曼等人都没时间寻找那并未留下联系方式的送礼人,又不便扔下。左亭只好闷闷地听着他们打包装箱,把小熊托运到蓝市。

这个乔江,追得也太紧了……

左亭一路郁闷,直到回到蓝市,听左茂说了减肥蛋糕的营业额才心情好转。

有财大气粗的兰翔入股就是不一样。短短四五天的功夫,他们又新开了一家大得多的分店,利用减肥可可制成的点心也激增到了十几种。从慕斯到饼干应有尽有,能满足绝大多数消费者的需求。

按照目前的每日营业流水,左亭估计到月底时,自己至少能拿到目标金额的一半。最多再一个月,即可达成本小区最富裕家庭任务。

进行估算时,他并未把名人效应的变量也统计进去。而事实证明,无论时代如何进步,人们的好奇心永远不会变。有记者挖出他与蛋糕店的关系后,许多人都慕名而至,试图在店里来一场巧遇,亲眼看看这位一再成为话题人物的失明少年。

虽然这些人最后都没能如愿以偿,却因此知道了减肥蛋糕的存在。

这年头,减肥不但是爱美人士一生的功课,更是所有有志于成为机师的人们永久的任务。当证实这种比普通点心更加美味的蛋糕确实有减肥功效、口福身材两不误后,整个城市都掀起了购买热,甚至还有其他区域的居民前来抢购。

销路打开,利润自然惊人。到月底时,左亭收到的分红足有120万银河币,翻倍完成了任务。

收获翻倍,奖励也翻倍。系统给了他2支基因改造剂以及100积分,却暂时没有颁布下一个的任务,而是进入升级状态。在此期间,除了空间仍可使用之外,其他功能一律成了灰键。

学习顺利,又少了系统压迫,如果没有某人那件事,左亭的日子几乎称得上幸福。

但他知道,现在距海底事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自己始终没在网上露面,乔江再怎么沉得住气,也该有所行动了。

几天之后,媒体邀请他参加为变异蓝鲸摘除钢枷的活动开幕式,并许诺可以免费为他入股的蛋糕店提供一颗广告树。

考虑再三,为了扩大店铺知名度赚到更多钱、以便将来满足系统小妖精的新花样,左亭同意了。

举办仪式那天,他来到久违的网络,在虚拟直播间的单人贵宾室等待活动正式开始时,一名黑色军装的男子不请自来,坐到了他的身边。

对上男子陌生的面孔,左亭先是一惊。在看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形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褪下伪饰的乔江。

虽然之前他也曾在网络节目里看到过乔江的样子,但都只是匆匆一瞥,依稀记得是个英俊的男人。直到今天,左亭才算是首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男人。

长眉入鬓,眼眸漆黑,神采慑人。乔江应该也是亚裔,但五官却异常深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格外英挺,像是名家手作的传世雕像,蕴含了别样魅力的俊美直击人心。

剪裁合体的制服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呈现完美的倒三角。看似略嫌削瘦,但举手投足之间,肌肉微隆有型,让人不禁联想起小憩之中的猛兽,看似意态闲适,却无人敢于质疑他隐藏在漫不经心之下的凶悍。

这模样和他之前刻意伪装的平凡截然不同。若说相似处,除了身形之外,或许就是他始终紧绷的唇角了。他似乎是个不爱笑的男人,配上周身若有似无的上位者威严,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心生敬畏。如果不是看向左亭时眼底不时掠过的柔和,左亭简直怀疑他是在巡察军营,准备辣手惩治肃清风气。

两人肩并肩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微妙而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熙攘人声渐渐变得热闹,仪式似乎即将开始,乔江才率先打破沉默:“最近学习顺利吗?”

“还好。”虽然早就想好了说辞,但事到临头,左亭发现,对他这种没经验的人来说,要拒绝一个人的表白真的很难。尤其是在对方气场强大的情况下,难度更是加max。

略略一顿,乔江又问道:“礼物喜欢吗?”

“……收在车库里了。”左亭决定说实话,算是给等下的拒绝做个铺垫。

说完他偷偷打量乔江的表情,却没有发现生气的迹像。乔江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宛若一尊真正的雕像,谁都无法改变。

在意?不在意?

左亭正猜测间,乔江蓦然起身:“失陪一下。”

“……好。”左亭想,他生气了?该不会是想找家伙来打我吧?干嘛不直接用拳头呢?

被不安的某人胡乱扣了顶暴力倾向帽子的乔江离开贵宾室后直接下线,走到隔壁房间。

“阁下。”

见元帅过来,近侍官肖恩立即起身行礼。同时暗暗猜测:元帅特地在休息日将自己叫来府邸,却又没有任何吩咐,只把他晾在这里。难道是为了给迟迟没有查出间谍案件关键线索的自己一点教训?

乔江没有说话,负手于后,借助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审视面前的近侍官。

肖恩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决定主动认错:“阁下,我……”

乔江却打断了他的话:“肖恩,你比我年长,今年似乎是65岁了。”

“是的。”肖恩有些奇怪,元帅怎么会突然问起年龄来。

“你在两个月前结婚了,是么。”

“是的,您批的婚假。”肖恩紧张极了:反常即妖。元帅一改平日的简洁作风,明知故问,东拉西扯,明显是要大发雷霆的前兆啊!

乔江无视他的紧张,继续盘问:“听说你谈了几次恋爱才找到现在的伴侣?”

“……是的。”肖恩很想说自己只换过两任男友,但又不敢。

“那么——”乔江终于切入正题,“以你游历花众的丰富经验,能不能解释一下,一个人不碰原本喜欢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第41章

乔江认为自己在情感方面空有理论,并无实践经验,于是临时调了近侍官来做智囊支援。

但对肖恩来说,这天马行空的问题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假设与现实反差太大,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说道:“多半是因为被讨厌的人碰过了吧?”

话语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他突然想起蜜月的某个夜晚,自己曾被不知在等谁的上司拖来对练了一夜。

追随乔江多年,他深知上司日常安排精密如同机械。屈指可数的几次意外里,大半是因为元帅父亲们,只有一次是因为那个关键字没听清的人。

时隔两月,上司再度有反常之举,而大公夫夫平安在外度假,并未听说有什么异常,那么原因一定是那个关键字了!自己贸然说什么讨厌,会不会戳到上司的痛脚?

他头颅低垂,提心吊胆地用余光捕捉乔江神色,但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走吧。”沉默片刻,乔江对肖恩吩咐了一句,回到起居室。

刚准备重新上线,视线落在房间角落那四只奇大无比又憨态可掬的小熊玩偶上,他动作顿了一下。

“管家,帮我把玩偶拿到别的房间去。”乔江按下内线说道。

“啊?”管家有些诧异:“这不是您最近辛苦搜集准备送人的吗,好不容易才集齐了5只。怎么……”

乔江没有说话,直接来到虚拟网络。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开幕式已经开始了。烟花、礼炮、气球……各种特效将虚拟礼堂点缀得五彩缤纷,喧嚣而热闹。不论贵宾席还是普通座位,所有观众都站起身来,朝礼台发出热情的欢呼。

只有左亭坐在原处,手指用力交握,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问题。长睫垂落,遮去了他的眼神。比初见时开长了些许的肩膀紧绷如弓弦,整个人与这热闹的仪式格格不入。

见状,乔江的最后一分侥幸也被打破。肖恩的确认,左亭的紧张,都说明他的第一反应是对的。

乔江反思了一下,坐到左亭身边,认真地说道:“不好意思,最近我太唐突了。”

一听这话有门,原本愁得肠子打结的左亭精神大振。他直觉认为乔江是从鬼迷心窍里清醒了,既然如此,自己也得配合着给人家一个台阶,皆大欢喜地收场。

“不不,很多聪明人都会在感情上犯糊涂,其实你做得也不过份。我想——”既然你清醒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还没说完,他便被打断:“不过份?”

迎上乔江格外深邃的目光,左亭直觉不妙。想要改口否认,但想到乔江的救命之恩,却又犹豫着无法开口说出打击人的话语:“这……还、还好吧。”

“那么我知道分寸了。我很唐突,不该直接提出交往,而是要先从追求开始。”乔江觉得不能让左亭误会,于是又添了一句,“当然,一切都会在你的接受范围之内。”

“……”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另一半是个男人啊!

发现自己完全误解了乔江的意思,甚至造成反效果,左亭急了。索性直接把话讲明白:“乔元帅,你是个很好——不,非常非常优秀的人,但我更喜欢女孩子,你懂吗?我不喜欢和我一样的男人。”

他以为这理由一定可以说服乔江,孰料,乔江反而诧异地看他。

“在这个时代,除了些微体征差异之外,男人和女人在思考与行为模式上有什么不同?自从人工生育实现后,平等的机会、平等的待遇让男女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大家都认为最好的伴侣是精神伴侣,很少有人再刻意强调性别之分。左亭,你是不是因为不太出门,所以把你父母当成了婚姻的唯一模式?”

社会进步到竟然连我是异性恋的理由也不管用了?!左亭呆若木鸡。

这时,只听乔江又说道:“这些日子的相处足以证明我们在精神方面的投契。至于身体,等你成年后,我们也将一起领略不逊于别人的快乐。这么一来,你应该没有顾虑了吧?”

乔江本不想说这么多,更不打算说得这么直白。但察觉到左亭的观点过时老旧,想起少年是个缺乏常识的人,如果不详细剖析,恐怕真听不明白,所以便反常地说了一大堆。

他原本有些不习惯,但说完之后,看到少年竭力克制却仍旧忍不住脸红的模样,乔江忽然又觉得,偶尔多嘴一下也不错。

于是,他坏心眼地又加了一句:“下个月就是你17岁生日,离成年只差一年了,你期待吗?”

期!待!吗!

做为一个灵魂里的成年人,左亭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顿时恼羞成怒,满面通红地站起身来准备立刻离开。

这时,主持人却踩着升降机直接出现在贵宾室的圆露台外,笑眯眯地向他伸话筒:“左亭,我想代表广大观众采访你一下,做为变异蓝鲸的发现者,你有什么感想?”

随着主持人的动作,镜头也向这边聚焦,乔江却没有闪避。利用数字世界的便利,他在恢复容貌时做了个设定,只对左亭开放权限。在其他人眼里,他仍是那个不起眼的乔。

看到主持人,左亭硬生生收回了脚。

他知道,就这么不给面子直接离开的话,广告树一定会被砍掉,之前忍受的尴尬也将毫无意义。可接受采访的话,此时他脑子里完全是那句期待吗期待吗期待吗,之前为参加活动准备的发言早忘得一干二净。

情急之下,他脑中忽然掠过一句话,竟奇迹般与眼下的情形非常贴合。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多想,直接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的注意力都放在脱险上。不过事后回想起来,有一句话很符合我那时的心境:岁月如冰河,热望如鲸歌。”

“噢,你是想形容蓝鲸身处困境,鲸歌却永未止歇吗?看来我们的小英雄还是位充满诗意的人。”主持人赞叹不已。

“没错没错。”左亭悄悄松了口气,全未注意到乔江听完后,眼神别有深意。

乔江曾在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句子。岁月如冰河,热望如鲸歌并非全句。后面才是重点:那是柔红之下的烈火,那是醉后的他乡。

脱口而出的话语最能代表真意。看来,他的少年确实很期待长大啊……

乔江起起落落的心情,终于彻底飞扬起来。

******

首都星球,教育部行政大楼。

某间办公室内,一名中年男子表情阴鸷地盯着光屏查看邮件。随着文字页面拉到底,他的脸色也愈发阴沉,简直可以滴出水来。

这时,新邮件又弹了出来:“左革,这就是那匿名检举者发来的全部资料了,里面详细列举了这些年来你故意无视对战堂积分制度漏洞,利用它非法攫取高额利益;甚至把它做为一种拉拢手段,帮同僚不成器的孩子混进好学院的证据。不过都是间接证明,监察院看过后一致认为证据不足,无法立案。恭喜你过关了。不过,虽然无罪,但按照监察制度,我转发这封邮件也冒了天大的风险,你知道该怎么回报我。老规矩,两份邮件都会在你读完后自动删除。”

待男子看完最后一段,邮件果然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阅后即焚的功能原本始于私密聊天软件,在彻底信息化的星际时代,则被身居要职的人们当成了保密手段。

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明细,纵然明知自己已经安全落地,左革仍是阵阵后怕,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如果监察院的人采信了这封举报信,那么不但他处心积虑在教育部谋到的职位将被剥夺,连整个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该死!”他低声咒骂,却想不通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竟毫无预兆地把自己的老底掀个一干二净。看手法不像是政敌所为,那到底是谁呢?

身为政客世家精心培养的接班人,左革知道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处理。给家族的顾问团发了几条指令,他又调出对战堂近期的新闻,逐条看了起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蓦地,他的视线停在一个久违而又熟悉的名字上。

《救援活动失控,残疾少年左亭再造奇迹:于深海发现变异蓝鲸》。

死死盯着多年不见的侄儿名字,左革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蚊子。

他不认为左亭有能力检举自己。那么,出手的难道是沉寂许久的大哥大嫂?不,他们性格都很直接,肯定不会用匿名举报这种手法。

左革刚刚否定了这个推测,突然,另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测冒了出来:如果他们知道了当年的事,想要报复他这个罪魁祸首,那用这种手段也说得通……

当年那事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仍是同样的选择。只是,他和左茂终归是亲生兄弟,不管理智上将利益剖析得多么赤.裸分明,心头总还是有一丝内疚。

正是这丝内疚让他心神不宁。纵然明知这想法非常荒谬,住在荒僻蓝星的大哥一家既不可能知情,也没能力报复他,他仍然忍不住胡思乱想。

打住!他反复告诫自己:姑且不论在证据湮灭多年的情况下,大哥他们根本无从知晓真相。退一步说,就算当真知道了,以大嫂的火爆脾气,肯定会直接冲上门来找他拼命,而不是玩这种迂回曲折的手段。

但有些时候,理智无法完全战胜感情。狠狠唾弃了一把自己的优柔寡断,始终无法摆脱胡思乱想的左革毅然下了决心:与其担心这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爆炸,不如直接把它拆掉算了,一了百了,免除后患!

为了不留痕迹,他没有动用左家的力量。看完新闻之后,直接接通了近来被他有意冷落的马家。

“马克吗,我是左叔叔……对,最近忙,所以才没联系你……过得不开心?那就找几件开心的事做做。别管你爸爸说什么,马家只有你一个继承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无条件选择你。”

像往常一样敷衍教唆完,左革切入正题:“还是没有学院肯招收你么?左叔叔再帮你想想办法……不用谢。对了,说到学院,你的前未婚夫利用择校机会,选择了排名第一的军事学院。你知道么?”

左革暗暗数到二,通讯器那头的马克果然如他预料的一般,开始激动地大喊大叫。

把手环状的通讯器放到一边,任由马克叫嚷咒骂,左革熟门熟路地用自制的黑客界面切入对战堂后台,调出蓝星分部资料,在还未发送的上月呈报志愿的表格里添入了左亭的讯息。又在意向院校那列,键入了帝都军事学院几个字。

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没留下半点痕迹。

退出后台,左革看了一眼仍在不断闪烁、传出愤怒骂声的通讯器,面露微笑。

善战的将军会将部下安排到最适当的位置。马克这条蠢狗养了这么久,也该放出去见见血了。

第42章

天气越来越热,披了一身厚毛的狐狸三彩越来越没精神,涂刚说它还有掉毛的迹像。于是趁休息天和罗密欧一起散步时,左亭把它带到宠物店,让人给修修毛。

宠物美容院收价不菲,好在上次的赌注左亭赢了不少钱,偶尔奢侈一把完全没问题。

两人等美容师完事的功夫,罗密欧问:“你最近怎么不太上网了?而且也不太有精神。”

左亭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装傻充愣地说道:“大概是天热,白天学习太累,晚上没精力再做别的。”

“没精神也要打起精神来。趁最近有不少女孩关注你,多到网上互动互动,抓住机会找个女朋友。”罗密欧鼓动道。

“……”问题是,一旦到了网上,他就是被互动的那个,根本没空找别人啊!也不知乔江怎么设置的,每次上线他都会被传送到诡异的地方,被迫独处。左亭郁闷极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乔江是个君子,除了安排约会之外,没有其他非份之举,连口头调戏都不太多。

罗密欧是个空有幻想,却从未成功牵手过的理论派。左亭虽然很想找人吐吐苦水,却也不会选他。

见左亭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罗密欧狐疑道:“莫非你又喜欢男生了?唔,以你的情况,一定要选位成熟大哥型的,不说有多温柔,但必须体贴,懂得怎么照顾你。还有——”

罗密欧的种种描述完全可以套用在乔江身上,而且比起理想假设,他本人要更加完美。如果不是从未对身边的人提起过乔江,左亭一定会以为他在旁敲侧击,帮乔江说话。

不可否认,乔江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如果他是女人,一定早就爱上他了。但他喜欢的是妹子,根本没法接受一个男人。

左亭刚准备打断他的话,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是涂刚的信息。

“小亭,你在哪里?”

听到涂刚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紧张,左亭也受到感染,一下子站了起来,紧张地问道:“我在家附近的宠物店。老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马上到你家,你等我,我有要紧事问你。”没有说明原因,涂刚便着急地切断了通讯。

松开手环,左亭又紧张又疑惑:“到底出了什么事,老师怎么不直接在电话里说呢。”

“一定是要当面谈的大事,我们马上回去吧。”好友有事,罗密欧的面色也凝重了不少。被剪短了漂亮的红毛,清爽不少的三彩又多出新的烦恼,呜呜咽咽地在地上刨爪子,两人一狐就这么面色怪异地回到左家。

以两家之间的距离,左亭本以为涂刚还得过一会儿才到。出乎意料的是,刚踏进家门,便听到了老师急切的声音:“小亭,你是不是瞒着大家,私下到对战堂填报了意向学院?”

“没有!”这事完全出乎意料,左亭立即否认,“入学三个月考核不过就得被劝退。当时我和爸妈、还有老师你都商量过了,一致决定至少等升到b级再念书,怎么可能私下填报,白白浪费机会呢?”

说到这里,左亭突然想到近来紧追不舍的乔江,一个完全合乎情理的猜测突然冒了出来:该不会是乔江悄悄偷报的吧?以他的权势完全做得出来!怪不得他最近君子得很,原来是早有安排,不急于一时!

论动机论能力,乔江都完全符合。但在想到这个“嫌犯”的瞬间,左亭心中却没有多少愤怒,反而生起一股似是失望又似是难过的滞涩感。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真被乔江洗脑了?

左亭对自己的反应深感懊恼。微微摇头,摆脱这莫名的想法,他问道:“老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前我接到对战堂的通知,说帝国军事学院通过了你的申请,让你在一周之内前去报道。”涂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困惑,“我再三确认,他们说并不是开玩笑。我又问是谁填报的,他们说没有具体记录,但确实有人递交了表格。”

说到这里,同样是刚刚赶回来的左茂接道:“老师先联系了我,我以为你突然想去上学,怕我们阻拦,所以才偷偷去申报。但既然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涂刚猜测道:“难道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

左亭越听越不是滋味:和上次救援一模一样,行事毫无痕迹,完全是乔江的手笔。难道自己猜对了,真的是他?

无视心头的烦燥,他又问道:“老师,可以取消么?”

“没办法取消。”涂刚摇了摇头,微微一叹,“你可以不去报道。但这么一来,就等于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左茂亦是愁眉不展,问道:“有办法投诉追回吗?”

“如果在对战堂上呈前就发现,那还可以。但现在申请已经审批完毕,没有办法了。”涂刚闷闷不乐地说道,“我找几个老朋友打听过,都说要撤下来很麻烦,而且多半不成功。”

事件木已成舟,毫无挽回余地,整个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在众人眼里,整个星球的适龄人都在竞争对战堂前三的位置,排名不是这么容易上去的。意外得来的大好机会没了,一两年后左亭未必还有那个能力、那个运气争得前三。

左亭自己也想到了这些,心中不由对乔江生出几分怨愤:为一己之私,不顾他的意愿与实际情况,强行将他带往帝都,这个人实在太自私了!枉费自己之前还觉得他还不错!

种种抱怨他只能埋在心底,无法告诉任何人。而这份积郁,又反过来加深了愤怒。

一片沉寂中,罗密欧突然说道:“左亭,与其浪费机会,不如去试一试?”

听到朋友的提议,左亭抿了抿唇,一语不发。

既然没法改变,那就把损失降到最小。

若在平时,他也会这么想,但这件事上却绝不会同意。如果前往帝都,那不是正中乔江下怀么?他绝不会让那厮如愿以偿!

但涂刚却已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有道理,就当是事先熟悉下校园环境吧。我们可以事先跟校方说好,只让小亭念文化课,机甲课、体能课暂时旁观。”

左茂也认可道:“小亭从没上过学,将来直接就读学院的话,说不定会因为不习惯耽误了进度。反正这次不去也是浪费,不如先去体验适应一下,将来正式入学,就省了很多麻烦。”

“不。”左亭直接拒绝。大家的反应也在乔江预料之中吧?那他更不能同意!

“小亭?”左茂惊讶地看着向来懂事的儿子,不明白他这次为什么要闹别扭。

涂刚则以为弟子是在为浪费机会而赌气,劝解道:“小亭,你今年才十七岁不到,将来还会遇到很多意外。如果每次都用愤怒来做为回应,那该失去多少机会?挖掘劣境里的机会,尽量让局面变得对自己有利,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这个道理,左亭自然深有体会。他能在前世独自拼搏,单靠自己创下一份事业,靠的正是同一个道理。但情感上的千头万绪,实在没办法用商道的利益法则来权衡。

看出他仍有抗拒,涂刚以为要强的弟子是在担心无法独自生活、却又不好意思示弱,便说道:“恰好涂森最近结束了特训,准备到蓝星休息一阵子。我就让他陪你提前入学吧,反正再过三四个月,他也该到学院报道了,提前做个旁听生也不错。”

罗密欧也接口道:“我最近准备报补习班,就让祖母把我安排到帝都去吧,那里名校多,对我有利。我们也可以像现在一样,休息日一起出去玩。”

左茂则说道:“最近蛋糕店生意越来越好,又有兰女士派来的人打理,我暂时不用操心。我和协会请个长假,陪你一起过去。小亭,爸爸好几年没去帝都了,听说又添了不少好玩的地方。趁这个机会,你带爸爸去玩一玩,好不好?”

听到亲人朋友的话,左亭沉默了。

他不是真正的十七岁,没有那么多冲动和肆无忌惮。前世的孤儿经历让他分外珍惜亲情,珍惜朋友。而他又无法说出理由。如果只是一昧坚持不去,大家就算不责备,也会感到失望吧。

左亭不想辜负大家的好意,更不想让大家失望。犹豫再三,终是点了点头:“好吧,我去。该办哪些手续?”

同时,他在心中恶狠狠想:如果乔江敢不顾体面来骚扰自己,那就投诉他!曝光他!让全星系的人都知道这个所谓的完美元帅有多恶劣!对了,今晚就上线,先好好谴责一通他的阴险!

在心中打了一下午的腹稿,到了晚上默认见面的时间,磨刀霍霍的左亭迫不及待地杀上网络,准备兴师问罪。

谁知刚一照面,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乔江微带责备地说道:“我听说你报名的事了,简直胡闹。”

第43章

“你什么意思?”

听到乔江竟用责备的口吻和自己说话,完全不像是幕后暗箱操作的样子,左亭虽是挟怒而来,但也不由自主在大声质问前反问了一句。

乔江是从涂刚那里偶然知道左亭即将前往帝都军事学院的。涂刚不想给元帅留下拐弯抹角求情的印象,便没有提这件事里的曲折,只直接说了结果。而乔江知道这位旧部老成持重,一定不会乱来,便认为是左亭急于上学,所以急急忙忙用掉了资格。

他是学院的名誉校长,对学院的繁重课业了若指掌。虽然左亭努力勤奋,但他身体的缺陷却不是仅凭这两点就可以弥补的。他已在暗中打听,为少年寻找最好的义体医生,一俟少年提升到b级便进行手术,届时再前往就学不迟。

但他没想到,左亭居然这么性急,心中不免对少年的胡来大不赞成。

见左亭满脸怒气,乔江以为他是不满自己的责备干涉,不禁越发皱眉:“左亭,为什么要这么做?军事学院以培训军官为目标,你知道他们的体能训练有多繁重么?毫不夸张地说,即使是a级学生入读也要付出大量汗水,无法在考核里轻松过关。无论哪个年级,学生们每天训练完毕都会累得抬不起手来。现在的你能做到吗?能坚持整整四年吗?”

乔江的语气并不重,担忧远远多过责备。但即使如此,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左亭说这么重的话。

话语未落,他已紧紧握住了少年的肩膀,生怕少年听不进劝告,赌气转身跑开。

与此同时,他紧紧凝视着少年精致的眉目,眼神犹如锁定猎物的鹰隼,全神贯注,蓄势待发,丝毫不肯松懈。

左亭为乔江眼神里赤.裸裸的占有欲暗暗心惊,但一时也无暇细究。他更关心另一件事:听这口气,难道真不是乔江做的?但还会有谁这么干?

他想再问仔细些,但刚刚张口,却猛然想到:以乔江的身份气度,肯定不屑于玩了手脚又不承认。自己继续追问的话,和质疑他的人品无异。

虽然对这人某方面的一厢情愿很吃不消,但不可否认,乔江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男人,他不该怀疑他的人品。

犹豫一下,左亭改口说道:“不是我做的,是对战堂的失误。”

听他将原因解释了一遍,乔江长眉一轩:“你们认为是失误?”

“对。”

左亭这才注意到乔江还按着自己的肩膀,因为这个动作,他几乎是半靠在乔江怀中。已经好些日子没和男人有过肢体接触的左亭不禁挣扎了一下,试图挣开。

但陷于沉思的乔江感受到他的挣扎,无意识间手掌反而收得更紧,把若离若即变成了完全依偎。左亭的力气压根比不过他,动了几下见事与愿违,只好无可奈何地仰起脸盯着他的表情,等男人结束思考。

左家三口虽然出身名门,但过了十几年平凡生活,某些方面的敏锐度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但乔江不同,无论出于直觉还是谨慎,他都不会轻易将这桩意外判定为失误。紧紧按住左亭的同时,他已调出面板,给近侍官下达了又一条追察指令,命令肖恩在最短时间内找出真相。

安排好这一切,乔江这才注意到怀中的少年安静得过了份。

低头对上少年仰起的面孔,他心跳突然快了一拍,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暧昧的幽光,他声音蓦然变得低沉许多,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性感:“刚才你怀疑是我动的手脚,才会生气,对么?”

他有无以伦比的洞察力。既然知道前因后果,无需猜测就知道左亭之前的怒气因何而来。

被当面捉包,左亭为自己的疑人盗斧涨红了脸。之前的怒火,也统统化成了冤枉好人的愧疚。

他早过了会对错误抵赖否认的年纪,当下坦率而内疚地说道:“我……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

他早该想到,以乔江的骄傲,怎么会玩这种小把戏。

隔着彼此薄薄的衣料,左亭感觉男人胸膛随着低沉的笑声而震颤不休。旋即,有力的大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我接受你的道歉,赔礼呢?”半强迫地让少年的头仰得更高,乔江贴近他的面庞,低沉话语像琴弦暧昧的颤音,荡起脸颊畔的碎发,精准地划进少年耳中。

左亭顿时脸上一热,不必照镜子也知道,他现在一定脸红得不行:“没有!”

“这不符合社交礼节。”看到少年温玉般细腻完美的面孔因自己短短的语语染上羞窘薄红,将杏眼衬得水波潋滟,慌乱而不知所措,乔江眼中欲色一现,面上却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一本正经地进一步逗弄少年。

在人类真正的语言诞生之前,先民们仅靠眼神与肢体语言交流。这份本能迄今仍未退化,在某些只需要“本能”的时候,再迟钝的人也会如灵犀灌顶,刹那间恍然大悟。

都是男人,又是在这么暧昧的情形下,如果左亭还看不懂乔江的眼神,那前世的年纪都白活了。

他以为自己会厌恶,会决绝用力地把男人推开,但这一切统统没有发生。察觉到乔江的欲念,左亭只觉得口干舌燥,双腿乃至腰身都不明所以地开始紧绷发热,似乎也被拉进了对方营造的撩人气氛里。

不对!他不该这个样子!他喜欢的是女人,女人!绝不能因为几分愧疚感就缴械投降!

左亭拼命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

乔江没有错过他的纠结,伸手一探,便将少年纤瘦的腰身完完全全揽进自己怀中,紧贴得亲密无间。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他直接吻了下去。

清冽而强横的气息从错乱的鼻息侵入左亭体内,少年慌乱地想要抵挡,却在挣扎中耗尽了最后的氧气。刚刚下意识地张开嘴巴,灼人的温度立即霸道地长驱直入,展开让人颤栗而无法抗拒的掠夺,一次次毫不留情地夺走他艰难汲取的氧气,让头脑昏昏沉沉。

迷糊间,左亭只觉得心跳声越来越大,脑中却是下意识生出不服输的念头,想要反守为攻。

主动捧住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他不服气地用力将舌尖顶回去。本以为会大受阻挠,没想到却异常顺利。男人没做任何抵抗就缴了白旗,由得他伏在自己身上加深了这个湿吻。

感受到更加浓郁的清冽气息,旗开得胜的左亭把这当成了战利品,洋洋得意地展开收割。浑然未觉,男人在他逐渐娴熟的舐吻中,双眸中的独占欲与欲念越来越深,有若滚烫的岩浆,足以将人灼伤。

亲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感觉到身下陡然顶起的物体,左亭才从胜利的喜悦中惊醒过来,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们在一个圆形飞行器中见的面,原本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交谈。但刚才那番狂热亲吻里,他整个人都跨坐到了不知何时躺下的乔江身上,胸膛紧贴,长腿交缠,暧昧得无以复加。

左亭立即像碰到烧得滚烫的金属板一样,忙不迭地松开还捧住乔江面庞的双手,急急想要抽身退开。但匆忙间大腿在某件烫物上一绊,立即又是一惊,整个人顿时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啊——”

左亭惊呼一声,以为自己一定会摔个四仰八叉。

但下一秒,他便感觉天旋地转视野颠倒,竟是被乔江拉回了沙发,躺在了对方的身下。

“啊!”

左亭再次惊呼,但个中意味却截然不同。他生怕乔江趁机做得更深入。

听到少年有如邀请般的沙哑低吟,乔江眸色一沉,指尖有些粗鲁地擦过少年红肿的双唇,在他口中一顶一探,立即又抽了回来。

这个饱含暗示的动作让左亭脑袋嗡地一声,窘迫得都快爆炸了。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非但不排斥,甚至还隐含期待!

这代表什么?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乔江却已抽身离开,坐到一旁,宣告般说道:“下次在现实里见面,希望你还是这么热情。”

“……今天只是意外。”威胁自动走开,左亭松了一口气,底气不是很足地嘟囔道。

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原本撑起身体坐到旁边的乔江不禁好笑起来,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下次就不是意外了。”

“没有下次!”

“真的?”乔江探过身体,指尖抚过他染上绯红的眼角:“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虽然头发衣物都凌乱不堪,但表情却依旧泰然自若,像暂时吃饱的狮子正从容不迫地审视自己爪下的猎物。相比之下,面染红晕,眼神涣散躺在沙发上的左亭要狼狈得多,如同被猛兽锁定的猎物,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猛兽加诸己身的利爪。

左亭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难堪。窘迫不堪,他索性捂住自己的脸孔。

旋即,乔江灼热的气息却在十指间一一拂过,并伴随着温热的触感,竟是逐一亲过他的手指:“我只说了一次,还没把搜集的资料拿给你看,你就打破父母固有的模式,接受了我。左亭,你真是个好学生,进展真快。”

他故意将调情的话语说得一本正经,成功将左亭的反驳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透过指缝,看到左亭脸红得无以复加,乔江这才放过他:“什么时候去首都星球?”

他突然转变话题,左亭一时跟不上,下意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四天以后。”

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果然,乔江下一句接道:“到时我去接你。”

“不要!”左亭连忙拒绝,注意力完全被这件事吸引住了:“我爸妈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以及无心之语后隐藏的意思,乔江挑了挑眉,满意地做出退让:“好吧,那就等你介绍之后,我再拜访。”

左亭一骨碌爬起来,刚想骂他厚脸皮,乔江却彻底转移话题,开始交待注意事项。

涂刚虽然青年时期在首都星球待过很长时间,但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首都变化极大,他以前的经验未免有些过时。左亭听了一会儿,表情慢慢从抗拒变成专注。

交待完后,乔江又说道:“记得这些就好,剩下的不用理会。”

不用理会的言外之意,等同于我会帮你打理好。左亭迟疑一下,忍不住问道:“乔……你为什么会看中我?”

和普通人相比,他有自信。但在身为元帅兼皇亲国戚的乔江面前,他不过就是个金字塔底端而已。他以前一直认为乔江是心血来潮,但刚才亲吻的投入,以及有了反应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的尊重,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乔江或许是来真的。

所以他更想不明白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乔江,期待能得到一个信服的答案。

但平时有问必答的乔江,今天却罕有地移开了视线:“以前不是对你说过了吗。”

“我想再听一次。”乔江是曾说过喜欢他的模样,更喜欢他的性格。但除此之外,左亭总觉得应该有更重要的原因。

“……以后再告诉你。”确实是另有原因,但却难以启齿。即使强大如乔江,都不好意思说出那个理由。

“有什么不能说的?”察觉到他的吞吞吐吐,左亭越发怀疑了。

“……”乔江摸了摸他的头,“听话。”

左亭不满地说道:“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啊?”

“难道你迫不及待想长大?”乔江意味深长地加重了某个词语的读音。

听懂了他的暗示,左亭再度发窘。生怕继续下去乔江又有什么惊人之语,只得无奈地放弃:“哼,不说就不说。”

“乖。”见他不再追问,乔江不着痕迹地心下一松,为他理好凌乱的衣物:“你该下线休息了。过几天,我们在首都再见。”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时间确实有些晚了,已经超过了左亭平日的就寝时间。但下线之后,左亭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无论睁眼还是闭眼,刚才经历的那一幕都在脑中挥之不去。无限贴近的俊颜,热情到极致的亲吻,体温交错的身体……只要一想到这些,左亭就浑身发热。

辗转到后半夜,他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半梦半醒间,比现实更狂乱的梦境缠住了他。乔江高大健壮的身体在梦中再次贴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最终,左亭在一片濡湿中蓦然惊醒。

摸到身下的潮湿,左亭欲哭无泪。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居然是因为梦到乔江而起了反应,orz,难道他真被掰弯了?

生怕被家人发现,左亭赶紧起床,摸索着把床单被子一股脑全塞进自动清洗机里。

听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他发了好一会儿呆,觉得无所事事,便调出了系统面板打发时间。

【升级中】三个大字足足占据了面板的三分之二,剩下的地方一片灰色,毫无反应。左亭只好又来到足有一个篮球场大的储物空间,翻看里面的东西。

需要隐藏的物品不多,除了棋谱,就是用完的针剂盒。除此之外,则是他历险时得到的那架鲸骨。

平坦的地面上,静静卧着一具巨大得无法一眼窥见全貌的鲸骨,将本不算小的空间撑得满满的。

硕大的头骨下方,洁白如玉的脊骨像道路一样铺陈蜿蜒,最粗的地方足可容纳两三辆轿车并排驶过,末端渐渐收细,变得和拳头差不多大小。两侧有高大的鳍骨撑起,宛如鸟儿展翼。

即使已经看过好几次,但每次打量,左亭仍然忍不住感叹变异生物奇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一具鲸骨,他一定会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龙。

能让系统特别提醒,它应该很有价值。等位面交易版块打开后就放上去,看看能卖多少钱吧。

胡思乱想间,左亭不期然联想起乔江救下自己的场景。继而意识到,迄今为止他仍然没有道谢。

至于动身前想要寻找一份特殊礼物,来回报乔江传授的机甲操作技巧的念头,更是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么说来,他好像真是有点忘恩负义……不过,如果现在补上的话,会不会被当成是软化让步、默许追求的表现?

想到这里,左亭悲哀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因为他发现,自己心里对这后果一点也不排斥。

难道他真要往基佬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不回头?

心烦意乱地穿行在蓝鲸巨骨间,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硌,左亭不由停下脚步。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杏叶形状的骨片,也不知是从哪里落下来的。

俯身拾起这块骨片,摩挲片刻它有些粗糙的表面,左亭张望一阵,在心脏附近的骨殖丛里找到了一处类似形状的空缺,但却找不到梯子,没法把它送回几十米高的地方。

不如,就把它送给乔江?

握着这块来自心脏的骨骼,左亭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旋即狠狠唾弃了一把自己的想法:送毛送,还嫌他缠自己不够紧啊?

但想归想,他的手掌却似有自己意识一般,将骨片越握越用力,直到在掌纹内陷下深深的凹印。

纠结片刻,他刻意无视心底的那几分羞恼,对自己再三强调:就是块破骨头罢了,根本不值钱,送就送了呗。

这么安慰着自己,他理直气壮地把这块骨片带出了空间。天亮后问爸爸要了块细砂纸,开始慢慢打磨。

他看不见东西,而空间虽然可以收纳物品,却无法使用。再加上出门在即,收拾行李、办理证件,千头万绪的事情让一家人兵荒马乱,他没有大片大片的时间来专心打磨,只能抽空做做停停。而且每打磨一阵,都需要再到空间里看一看有没有不妥,麻烦之极。

如此繁琐,如果是以前,左亭早觉得不耐烦了。但这次居然也不嫌麻烦,反而颇为期待看到成品的那天。

这次是左茂陪儿子和涂刚一起出门。由于时间较长,涂刚曾想把三彩交给罗曼来照顾,谁知这红毛狐狸死活不同意,一直缠着左亭,一副跟定他的架势。

考虑到左亭是骤然前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长住,间中还要和人竞争,为了让他更好适应新环境,三位家长商量之后,决定索性把宠物也一起带过去。

除了宠物和日用行李,还有一件特殊物品需要运送:那具蛋形机甲,图南之翼。

上次从海边回来没几天,便有人将它送来,说是左亭在海底捞到的。根据什么什么渔业法,全权归属于他,该由他来处理。

家长们都不知道机甲千里寻人的执着,以及乔江的承诺。还以为运送者是不想给这具故障机甲支付高昂的回收销毁费,便欣然收下,打算给左亭当纪念品兼大玩具。

只有左亭猜到是乔江安排人送回来的,也知道图南之翼其实完好无损,只是他现在还无法操纵。便揣着明白装糊涂,让爸妈把它放在了花园的雨棚下面。

这次前往学院学习,本着“说不定就用到了”的想法,左亭打算带上图南之翼。好在有三彩打底,长辈们都觉得他是想在陌生环境里放两件心爱的熟悉事物,以便安心,都没有反对。

左亭忙碌的同时,罗密欧那边却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想以上补习班为借口偕同好友前往首都的他,被祖母以“自家人去上别的补习班让大兰翔的脸往哪儿搁”为理由,坚决阻止,无可奈何地食言。

罗密欧深感内疚,左亭却在私下里悄悄松了口气:到首都后他免不了要和乔江见面,为免被撞破,身边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一切准备妥当,四天之后,左亭和父亲、老师一起,登上了前往首都的星舰。路程遥远,他们需要五天才能抵达目的地。

与此同时,乔江手头在查的某件事,也有了一定进展。

首都,高层行政大楼,元帅办公室。

午饭过后,尚是休息时间,整幢大楼都透着昏昏欲睡的味道,一身笔挺军服的肖恩已在向乔江汇报。

“阁下,我们顺着龙之介的赞助商这条线,果然查出了不妥。虽然赞助商的身份没问题,但他支付的那笔研究经费,却是经过好几个不记名星际账户,层层转账,最终又经由他的手转给了龙之介。”

无论制服还是坐姿,都比属下更加挺拔的乔江闻声抬头,“身份?”

“线索查到这里就断了。不过,这也是南冕国间谍的常用手段了。不记名星际账户,暗中遥控指挥,事后毫无把柄,完全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肖恩又说道:“至于他们为何选择龙之介、以及此人在整个事件中的作用,我们也已根据种种线索,做出合理推测。”

他正待仔细说明,乔江却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是不是认为,幕.后主使曾利用尚能发射信号的东京晴空塔传递消息,事后又利用龙之介来消除痕迹?”

“是的,阁下。”有些讯息尚未呈到上司案头,他却根据只言片语,在短短几秒内推测出正确答应,让肖恩感到越发崇敬佩服。

“据我们调查,晴空塔之前发出的讯号里包含了小段破译的低频鲸歌,那同样能够使得鲸群狂乱。而龙之介当时之所以心急,则是因为赞助商承诺他:如果在一周之内找到证据就再给他一笔额外奖金。鲸歌命令,加上利益诱导,间谍给鲸群上了双重保险,能够保证狂乱的鲸群扰乱晴空塔附近的水域。如果不是那两个学生意外卷入、消耗了鲸群体力的话,它们大概已经把晴空塔撞得不成样子了。”

说到这里,肖恩又自信满满地总结道:“我和负责此案的同事一致认为,间谍是怕出入境次数太多惹人注目,所以才采用这种手法,假动物与不知情者之手,消除他当时留下的痕迹。我们已经开始调查信号覆盖范围内的居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排除出另外一个间谍。”

蓝鲸体重以百吨为单位,受到这样的庞然大物撞击,朽坏的晴空塔就算不四分五裂,内部的残破建筑、信号设备也会散架。即使是最有经验的鉴证人员,届时也将找不到半点线索。

但,间谍迂回地利用鲸群,真只是为了抹消痕迹吗?

乔江总觉得,事有蹊跷。不是说证据不足,而是太完美了。甚至连查不出去向的不记名账户,都是一个完美的辅证。

他问道:“那几天出入蓝星、以及附近海域的名单你查过了吗?”

“筛选了几次,但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调查开始前后,附近发生的事件统计表给我一份。”

“在这里。”肖恩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报告。

乔江接过,翻阅:“继续调查。”

“是,阁下。”

“对战堂的失误事件,有进展了吗?”

“抱歉,阁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说到这个,肖恩惭愧之余还有些奇怪:四天以来,他从各个角度查了几十次都没找出问题,会不会是老大弄错了?

他期待老大取消这个命令,但乔江反而催促道:“尽快。”

“是。”肖恩暗想,老大既然如此笃定,那肯定没错。他就扩大调查范围,继续深挖吧。说起来老大对那个叫左亭的少年人真是另眼相待,上次救了他,这次还帮他调查意外事件。也不知老大为什么单单对他青眼有加?

肖恩猜测间,乔江的视线在龙之介等人的口供上停了一下:“买卖分数这件事——”

肖恩立即收敛杂思,正色道:“我们顺手查到了一些证据,但因为情报局和军团都没有得到针对官员的调查授权,未做进一步侦测。”

虽然明知上司不用自己提醒,肖恩仍是多了句嘴:“陛下年岁渐长,摄理国政的时间最多也就十几年了,储君却只有五十岁不到,而且性情温和。陛下担心国运,这些年的忧心忡忡,连我这个小人物都感受到了。阁下,您是军人,最好置身事外。”

军方不插手内政,这是帝国一向的规矩。就连简在帝心的乔江,也是在卸去绝大部分实职之后,才能接手情报局的扩建工作。这节骨眼上,如果贸然干涉内政,不管出发点是什么,都免不了被别有用心之人加以曲解,甚至触怒皇帝。尤其是,乔江自身也有皇家血统。

必须避嫌。这个道理,乔江比部下更加明白。

“记下买分者的名单,等他们入学满三个月后,提高考核难度,予以劝退。”乔江命令道。

他的军事学院不收走后门进来的无能者。

就在这时,他翻阅文件的手忽然一顿:左革,出现在买分操作者里的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眼熟。对了,他是左亭的叔叔。

买分……就读军事学院……上次针对马家的调查里,也曾提到他们与左家本家过从甚密……

乔江似乎捕捉到了冥冥间那根看不到的连接线。

沉吟片刻,他断然说道:“调用我的私人力量,去查左革。”

“好的,阁下。”肖恩赞成道:“即使我们无意出手,多一张底牌也不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到了。”

他完全曲解了乔江的用意,而乔江也不想解释。

在肖恩告退,走到门边时,乔江忽然又叫住了他:“顺便帮我通知学院秘书,在a号宿舍1楼安排一个房间。”

听到这条指令,肖恩第一反应不是应承,而是好奇地问道:“阁下,是哪位大人的家眷想到学院深造?”

乔江目不斜视,取出一支雪茄开始剪口。

知道上司绝不会再透露半个字,肖恩立即知趣地躬身走人。

烟雾缭绕间,回味着雪茄特有的醇厚味道,乔江推开面前的宗卷,心思已然飞到了仍在星舰的左亭身上。

五天的路还是有些长了。早知如此,少年动身前,该让他夜夜到线上见面。

乔江遗憾地想。

第44章

无论星舰上的设施再怎么舒适,一连乘坐几天也会让人感到极度乏味。出行的当天下午,左茂和涂刚都由一开始的健谈变为默然不语。就连平时活蹦乱跳的三彩都变得蔫蔫的,在左亭脚下蜷成一团。

这样的环境,对左亭来说却是求之不得。趁着空闲时间,他继续偷偷打磨那块骨片。

这条变异蓝鲸留下的骨殖异常坚硬,即使只是薄薄的一小块,磨制起来也相当吃力。左亭没有其他工具,单靠砂纸,往往要坚持一两个小时才能磨平一小块表面的粗糙处,需要十足的耐心。

不过,当骨片终于完功那天,在空间里端详着成品,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

卸去了表面的粗糙和颜色不均,骨片呈现出水晶般的通透,边缘又泛着玉瓷般的纯白,在空间自带的光线里熠熠生辉,流光闪烁,非常漂亮。左亭不禁期待,当它展现在阳光下时,会是什么模样。

只要再找一条相配的绳索就大功告成了。不过,该在什么情形下送给乔江,才不会让他误解了含义?

思来想去,左亭发现这是个比磨制还费劲的难题,一时无解,只得暂时丢到一边。

这时,星舰已经走了三天,需要在附近的港口停留两个小时,安排补给。

左亭原以为父亲会趁机带自己和老师下去活动一下,舒散筋骨,但星靓停靠后,左茂却一直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百感交集地说道:“原来他们选择的补给港口属于梅达星。”

左亭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左茂为什么绝口不提甚至不愿踏足了。

梅达星是他们的老家,但同时也是左茂夫妇的伤心地。孩子甫一出生即被宣判双重残疾,后来又遭家族放弃,被迫离开。经历了这一切,再坚强的人也会心生芥蒂。

但从父母平日不经意的只言片语,左亭知道他们肯定还在牵挂故乡,毕竟这里承载了他们童年乃至青年的所有回忆,还有从恋爱到结婚的种种美好过往。都是人们一生中最值得珍藏的好时光,谁会舍得忘却?

想到父母平日对自己的关爱,左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父母衣锦还乡,再无顾忌。

左亭以为他们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梅达星港口,继续前往首都星球。出乎意料的是,半个多小时后,突然有人到星舰寻找他们,自称是左长官——也就是他现在的祖父指派而来的秘书,想请他们回老宅小住几天,顺便为左亭庆生。

这是本家十几年来破头荒头一次示好,纵使心内诸多埋怨,左茂也不禁有些激动。和西装革覆的秘书寒喧了几句,他试探道:“左长官怎么会有空?”

“自从知道左亭少爷前阵子的事迹,大人就一直想见你们。恰好月底就是左亭少爷的生日了,大人说可以提前办一个生日宴会,邀请名流与记者到场参加。”

闻言,左茂立即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原本的热情顿时熄灭得一星不剩。

父亲还是那么功利。大概是见左亭痊愈有望,而且在残疾人这个群体里有了一定声望,想要做做文章,扩大下自己的影响力,才会想起了他们一家。

他甚至连掩饰功夫都不屑于做,甚至没有亲自联络,似乎笃定了只要派个陌生秘书走一趟,随便说一声,他们一家三口就会欣喜若狂地凑上去。毕竟当年他们离开时是那么仓促狼狈,眼下翻身有望,难道还会不乐意?

这种唯利是图又看不出丝毫尊重的作派让左茂有些作呕。当年远赴蓝星时他的确有一阵子强烈期待父亲能够回心转意,但多年的平静让活让他渐渐看开。对现在的他来说,真正的家人只有妻子与孩子。

“我们没空。”意识到父亲的真正意图,左茂冷淡地拒绝了回家的提议。儿子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付出努力只为得到更好的未来,而非成为替人博取民望的棋子。

听到左茂的话,秘书脸上客套的假笑顿时一僵:一个被放逐的弃子居然也敢拒绝长官?难道他脑袋有问题?

劝解了几句,见左茂心意不改,措手不及的秘书只好无奈地离开,临走前还疑惑又恼怒地连瞪他们几眼。

秘书的表情越发坚定了左茂的决心:下属的态度往往代表上级的想法。一个普通秘书都把他们当成呼之即来的傻瓜,父亲怎么看待他们,不问即知。他又何必犯贱,上赶着让儿子给看不起他们的人做踏脚石?

“小亭,如果将来有本家的人联系你说邀请什么的,一定要拒绝。”左茂叮嘱道。

“我记住了。”左亭点了点头。离开梅达星时他年纪还小,已经不记得祖父的性格了。但刚才秘书言语间流露出的傲慢足以让他知晓,本家根本没拿他们当回事。突然说什么小住庆生,肯定非奸即诈。

这段小插曲很快便过去了。两天之后,星舰准时抵达首都星球港口。

这里不愧是皇帝脚下的超一线行星,繁华热闹远非别处可以比拟。刚刚踏出离舰通道,左亭便被喧闹人声泄成的洪流给淹没了。

他是盲人,耳力尤为灵敏。放在平时是好事,可初次来到首都,习惯了平静蓝星的他只觉得那嘈杂声像一把把攒起的尖针,从耳朵一直扎到脑袋里,让他头痛极了。

左茂毕竟是个男人,没那么细心。兼之忙于照顾涂刚,便把左亭的面色苍白当成了旅途劳累,一时没有在意,“出发前订好的飞行器该到另一个出口等,我们——”

左茂还没说完,一辆水滴型的崭新飞行器便灵活地越过人群,准确地悬停到他们面前,驾驶员在舷窗后向他们挥了挥手:“请问是蓝星来的左先生吗?我是飞行器出租公司的员工,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左茂有些疑惑:不是说好到那边的出口汇合吗?唔,大概是服务从业人员都特别周到,见他们行动不便,才主动找过来吧。

涂刚也奇怪道:“我们订的飞行器,有这么高级?”没记错的话,这是本月初才出的最新款式吧。

驾驶员对答如流:“我们公司本月在做特惠活动,凡是远程预定的顾客皆可乘坐新款飞行器。”

两个大人顿时释然,以为碰巧赶上了优惠活动。左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世上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这架飞行器八成是乔江安排的。

抱着三彩坐进内室后,只听驾驶员又提醒道:“搁板上备有防噪音耳塞,若有不适,请您自行使用。”

如果说原本只是猜测,这下左亭是百分之百确定了,只是没想到乔江竟这么细心,竟连这点都想到了。将耳塞戴好,人群发出的嘈杂果然瞬间消失。

享受体贴服务的同时,左亭不免开始猜测:虽然说了不必亲自过来,但乔江会不会在暗中跟随?万一被人认出来、或者被父亲老师发现怎么办?可自己看不见,没法确定他到底在不在。

猜测了一路,直到抵达预定的酒店,见乔江并未现身,左亭这才安心。

到房间休息了两三个小时,见时间还早,涂刚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去学院看看。小森已到了,刚好可以让他和小亭认识一下。”

左家父子都没有异议。随便准备了一下,当即动身出门。

酒店就在学校旁边,步行过去只需五分钟。走进简洁利落却不失堂皇大气的学院大门,涂刚坐在轮椅上,兴致勃勃地给左亭介绍各处建筑的名字与由来。

虽然目不能视,但仅凭涂刚生动的讲解,左亭已能在心中勾勒出学院的雏形,可以想像这是一处既拥有军营般干练规整,又不失现代化的庞大建筑群。

不过,涂刚说了一会儿,却是自己先懊恼起来:“瞧我这脑子,应该事先让小森拿一份学院立体影像过来让你看看。”

见老师难得懊恼,左亭微微一笑,刚想说话,便听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接近,随即在两三步外停下,一个年轻的声音传了过来:“爸爸。”

“小森,你来得正好,刚才我们正说到你。”涂刚介绍道,“老左,小亭,这就是我的养子涂森,今年16岁。小森,这位是左叔叔,这是我的弟子左亭。”

“左叔叔,左亭,你们好。”涂森彬彬有礼地说道。

左亭曾在线上看过涂森的照片,记得是位帅气而略显高傲的少年,手背上有一块锁链翅膀的刺青。原本还担心或许不好相处,现在看来,其实也还好。

笑吟吟看养子和左家父子打过招呼,涂刚又说道:“我的另一个养子涂杨,今年22岁,在学院念研究生,最近随导师外出做课题去了,要等三四个月才回来,否则正好让你们一起见个面。”

听养父说起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涂森脸上显出几分思念,旋即不着痕迹地瞪了左亭一眼。

这时,左亭的终端手环忽然传来提示音。点开一听,是学院发来的讯息:“左亭同学你好,你的入住手续已经审批完毕,现在即可入住a号宿舍1楼7号房。欢迎你成为军事学院的学生,祝你学习生活愉快。”

“嗯?学院后勤部不是一直拖拖拉拉的吗,效率什么时候变高了?”

听到讯息,涂刚奇怪地嘀咕了一句,旋即又高兴起来:“尽早入住可以尽快熟悉环境,小亭,你今晚就搬进宿舍吧。按规定家长不能进出宿舍,小森,你多帮帮小亭,记得传一份学院影像给他。”

过了片刻,涂森才简短地应了一声。

听出他话语里隐约的不情愿,左亭不禁开始怀念罗密欧。如果那哥们儿在,自己也用不着麻烦别人了。

知道涂森对关照自己这份差使并不乐意,接下来左亭一直在留心每一个环节,争取以后不再麻烦他。一切相安无事,等行李搬进宿舍,涂刚和左茂都回了酒店,左亭刚想让涂森回去休息,自己独自整理东西就好,却听他先行开口:“以后你安份一点,不要乱提要求,我没那闲功夫伺候你。”

左亭早有心理准备,虽然不知涂森为何对自己如此不满,但听他直截了当地表示厌烦并不意外。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他也不想和个小孩子计较,便说道:“你想多了,我没那个意思。”

涂森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听到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左亭无奈地摇了摇头:“起码把门给我关上啊。”

这间宿舍位于1楼,进出很方便,但面积却不小,单是从大门走进卧室就有二十来米。也不知校方——或者说乔江是怎么想的,竟给他安排这么大的房间。

左亭刚要打开辅助器,摸索着过去关门,还没动手,先听到砰地一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渐渐靠近:“新环境如何,还习惯吗?”

声线醇厚而微显低沉,来自乔江。左亭没想到他出现得这么快,脱口问道:“你一直跟着我?”

“对,从你们进入港口开始。”

说话间,乔江已走到他的身边,毫无顾忌地将他一把拥入怀中,紧紧拥抱了一下,旋即有些不满地说道:“几天不见,怎么瘦了。等下我带你去吃东西。”

星舰提供的简餐味道平平,加上旅途困乏,大多数人都没什么胃口。在上面一连待了五天,当然会掉肉。不过——重点是你对我的尺寸记得也太清楚了吧?

左亭立即推开他:“我吃过晚餐了。”

“太阳还没落山呢,稍后我们可以去吃宵夜。”乔江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来,坐下,我先给你说说学院的情形。”

现实不像网络,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依靠听觉与触感。左亭本以为,无论网络上多么熟悉,现实里与乔江独处一室,自己都会感到不自在甚至尴尬。

但事实却截然相反,坐在乔江身边,他没有半分不自然,反而相当放松,比在父母面前更加自在。

是因为在他面前不用扮演乖巧的好孩子么?还是因为潜意识里,自己已经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特别存在?

意识到这点,左亭的注意力不由从乔江的话语游离开去,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

乔江很快注意到了少年的走神。见他精致的面孔现出犹带清稚的困惑,分外可爱,不禁怦然心动。再看到平日线上的灵动双眼,此时像蒙上重重雾气般迷离,又感到阵阵心疼。

“左亭?”他忍不住抚上少年的面孔,近乎贪婪地享受着比虚拟世界更加细致光滑的触感,轻声唤道。

沉浸在思绪中的左亭毫无反应。

见他竟在自己面前发呆,乔江颇为无奈:这算是对自己的信任,还是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视线下移,注意到少年的衣着,乔江眸色骤然一深,喉结微微一动。

平时在线上,左亭基本都穿他挑的虚拟西装,漂亮是漂亮,但总有几分少年老成。但在现实里,罗曼偏好给左亭挑选粉嫩颜色和中性衣饰。

譬如今天,左亭穿了一件复古中式的斜襟短袖上衣,由白至青的渐变淡绿色调将他衬托得像一株颀长挺拔的青翠新竹,剪裁简单但合体的纯色长裤将他双腿勾勒得更加修长。俊秀之余,还带了几分男女莫辨的俊俏。

看到这样的左亭,乔江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衣饰方面的品位实在太差欠了。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少年,手掌似有自我意识一般自行下移,抚过那修长的脖颈,滑到纤瘦肩头,指尖灵活一捻,挑开襟扣探了进去,贪婪地触上比绸料更加滑腻的肌肤,力道不自觉慢慢加重。

胸口传来的阵阵酥痒感,终于将左亭从纠结的心事里拉了回来。

“住手!”察觉到乔江的举动,左亭连忙按住作怪的大手,随即却逸出难耐的低吟。原因无他:他的动作恰好让乔江略带薄茧的手掌用力按在了悄然胀硬的柔嫩小粒上,陌生却舒爽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猛然串过左亭的背脊,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到少年脖颈骤然紧绷后仰,像投入罗网的天鹅绝望地露出要害,衬着如白玉染晕的通红面庞,仿佛在无声邀请捕手享用这美味的盛宴。乔江喉结明显一动,旋即闭上眼睛,掩去过于炽烈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将左亭安排到方便见面的宿舍或许不是个好主意。

感受到比虚拟网络更明显也更强烈的暧昧氛围,左亭有些尴尬,也有些生气:“乔江,如果你再这样,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虽然经过上次的深吻,他已经知道自己并不反感乔江的碰触,但尚未确定心意,他不想让感情在明了之前掺杂太多欲.望。

“抱歉,是我一时忘形。”乔江立即爽快地认了错,主动替左亭整理好衣服。

同时他也在暗暗反省:在蓝星海洋上救起左亭的那夜,他像柳下惠一样风度十足,怎么现在反而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总忍不住想毛手毛脚?难道情意一定,定力反而会消失?

左亭不知道他的想法,还以为是独处惹的祸。摸了摸扣得严严实实的钮扣,他下了逐客令:“我想休息了,改天再见吧。”

乔江坚持道:“我带你去吃宵夜。”

左亭本想一口拒绝,但想到飞行器上细心准备的耳塞,又有些说不出口。犹豫片刻,终是心软地点了点头:“好吧,但不要让人认出你。”

“当然不会。”见他松口,乔江眸中掠过一抹笑意。拉起人刚要出门,却又突然顿住,先到衣柜里取出一件不起眼的灰色薄外套给少年穿上,又将他往后梳的刘海拨到额前,遮去过于醒目的眉眼。末了端详一番,确认别人再看不出少年的俊美,这才罢手。

摸了摸垂下的刘海,左亭奇怪地问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变装了,你也要改变一下。”乔江一本正经地说道。

理由很充分,左亭便没有起疑,毫无异议地坐上了他的飞行器。

某种意义上讲,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现实约会,乔江早做足了功课。

在繁星点点的夜幕中飞行片刻,乔江操纵飞行器停在某幢摩天大厦的顶楼。

取出足以遮住三分之二面孔的超大视镜戴好,牵起左亭的手,将他带进面前装修得古色古香的餐厅,乔江介绍道:“这里是首都最有名的餐厅,他们的什锦果粥很有名,好吃又不会滞食,最适合当夜宵。”

这时,有几名女性与他们擦肩而过。嗅到香水味的同时,左亭也听到了她们掺杂着娇笑的交谈声。

“刚才那个男人挺帅的,那头银发尤其特别。”

“不知他在哪里染的,我也想换成那样的发色。”

“你还真是单纯,比起染发,我更希望和他共度良宵,嘿嘿嘿。”

银发?

听到这个名词的瞬间,海底看到的那一幕突然掠过眼前,让左亭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第45章

见少年突然站住,乔江低头问道:“怎么了?”

左亭迟疑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当时投射在拟甲上的男子头像,其他地方都模糊不堪,只有那头银发最为清晰。但事后他打听过,参与选手里并没有银发的男人。

而且,人在深海中往往会产生幻听幻觉。左亭始终拿不准当时究竟是惊惧之下看到了幻像,还是真有其人,便一直没有告诉别人。

他不知道乔江前往太平洋的目的,以为那次的意外纯粹是龙之介等人惊动了鲸群。想了想,觉得贸然说出来的话,以乔江的性格多半会兴师动众地展开调查。但事件已经结束,即使调查出结果也没用,与其大动干戈,不如就这么算了。

不过,因为对那天的惊惧记忆犹新,左亭还是多了一句嘴:“你听到她们的话没有?进餐厅后你给我形容一下,那银发男人长什么样子。”

左亭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多么容易引起误会。

乔江眼眸微眯,有些危险。语气却一如继往,看不出端倪:“好。”

稍后两人走进早已预定好的包房,事先得到叮嘱的侍者立即无声地呈上早已备好的餐点,同时忍不住偷眼打量他们,暗自猜测。

订餐的应该是那位年纪大些的青年吧,他的要求还真是闻所未闻。当时他们私下八卦了许久,也没猜出个所以然。但现在看到他同伴的模样,倒是可以猜到几分。

虽然用刘海掩去了半张脸,但由某些角度仍能看少年的五官是何等精致出色,可以理解青年的紧张。不过青年的独占欲也太强了,竟不让少年在别人面前展露容貌、甚至不想他听到别人的声音,实在是太夸张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太丑所以有自卑感吗?唔,肯定是这样的,没看见青年用大得出奇的视镜遮住了自己的脸吗?一定是因为自己太丑,而少年又太惹眼的缘故,所以才做出占有欲十足的提防举止。当这种人的伴侣,少年一定很辛苦。

布好菜后,侍者向少年投去同情的一瞥,这才离开。

虽然侍者在某些方面大错特错,但在某一点上却真相了:乔江希望少年今晚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心中只想到自己。

遗憾的是,还没踏进餐厅,这愿望便因几名碎嘴的女生而破灭了。

而左亭完全猜不到他的想法,犹自追问:“你看到银发的男人没有?”

“没有。”虽然心中不悦,但沿途他仍有留意过,并没发现女生嘴里的银发男子。有相同特征的人他倒是认识一个,但那人今晚在宫中值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没必要向左亭提起一个无关之人。

见左亭面带困惑,似乎还想说什么,乔江替他撩起刘海,c以便用餐。同时温声说道:“左亭,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你确定更想知道另一个男人的情况?”

感觉到他略带薄茧的手指拂过额头,那触感让左亭想起适才被吃豆腐的情形,顿时有些窘迫。但他从来不是扭捏的人,既然发现自己可以接受男人的亲近,又认可了乔江的追求,也不会再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那,和我说说你的事吧。我的情况你都清楚,但关于你,我只知道媒体的官方报道,这太不公平了。”

闻言,乔江满意地收回手,盛起一碗果粥放到他面前,又把银勺放到他手中,“来,边吃边听。先说说我的家人吧,我有两个父亲,一个叫乔杰,一个叫西蒙。乔家世代出军人,基本都在军中任职。但为了避嫌,我的父亲没有这么做。”

“至于另一位父亲西蒙,情况也差不多。他是一位公爵,也皇帝的唯一弟弟,但婚后便主动放弃继承权离开了皇宫。我们三人住在他的大公府邸里,家里平时不太有人,因为他们常年结伴在外旅行。”

廖廖数语,乔江便介绍完了他的家庭。听上去似乎很简单,但从避嫌、放弃等用词来看,又颇为复杂的样子。

左亭不禁有些担心:“你父亲有勋爵,一定很关心你的伴侣是什么样的出身吧。”

他是孤儿,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自己的家庭,对于恋爱自然怀有进一步的期待,没法抱着开心过就好的潇洒态度。乔江之所以能打动他,那句“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功不可没。

如果和乔江在一起,说不定身份为成为阻碍。

左亭完全没有发现,虽然仍有纠结,但他在思考时,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了乔江男朋友这个身份。

乔江却先他一步,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眼中立即漾起柔和之极的笑意。

生怕左亭胡思乱想又缩了回去,他立即保证道:“不会,我们家最不需要的就是显贵。大公与军系家族结合,当年曾让陛下诸多顾忌,他们一度争取得很辛苦。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反复告诫我,让我不要重蹈覆辙。”

乔江没有剖析得太仔细,但三言两语,已足教左亭脑补一出权力争斗大戏。听乔江的口气,现在应该是雨过天青了。但左亭不免另有疑惑:“如果这样……皇帝为什么还放心让你出任元帅,统摄军团?”

闻言,乔江看向左亭的眼神于柔和之中又添了几分嘉许。以他的处境固然不需要出身高贵的伴侣,但也绝不想要一个毫无政治敏感度的人。左亭的聪慧,恰到好处。

“因为当时局势紧张,无人可用。那时南冕国的爪牙一度深入帝国心脏部位,前方又战事吃紧。对陛下来说,在保卫国家的大前提下,一切内部争斗都不再是问题。”

还有一件事乔江没说:皇帝虽然心思颇深,外宽内忌,但有一个优点是用人不疑。确认乔家并没有利用大公血统来做文章的打算,他给予乔江的权力堪称慷慨。当然,相应地,乔江也必须冲锋陷阵,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过,乔江从小到大的理想本就是保家卫国,守护平民,倒也谈不上是为了权势而卖命。

不想破坏气氛,对于种种内情乔江没有多说,只对左亭强调:“总之,这方面你不必担心。”

左亭知道他绝对会说到做到。但安心之余,终于也意识到以自己被追求者的身份还不该操心这些,顿时窘迫起来,嘀咕道:“我担心什么了?”

乔江何尝不知他在嘴硬,眸中笑意愈深,“好吧,其实是我担心,怕你被吓跑了,不肯接受我的追求。但事实证明我多虑了,对么?”

他的话陷阱重重,左亭怎么答都是错,索性低头喝粥,不再理会这厮。

乔江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见左亭不接话,便跳过了追问心意的话语,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明天开始是学院的机甲实战周,你想参加吗?”

白天涂刚介绍学院情况时说过,每半年举行一次、为期一周的机甲实战周是为了让学生们铭记当年战争给帝国带来的创伤。所谓实战,就是效仿军团制度,将报名参与者划为两个阵营,一攻一守,操纵机甲进行真枪实弹的对战。

出于爱国教育的目的,战斗的场地也非常特殊:学院花大价钱,在首都星球的某个无人区还原了当年遭受南冕国肆虐的著名战场。譬如恐.怖活动最严重的梅达星中心市、平民伤亡最为惨重的前线星球等等。每年的实战场地就在这些地方随机挑选。

能进入军事学院的学生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其中有不少已经升到了 a级。汇聚了诸多精英分子的实战周,相比对战堂的探险,水准至少高出四五倍。别的不说,单是这里的学生可以直接操作真正的机甲,就已经完胜对战堂小孩过家家式的小打小闹了。

想到拟甲的笨拙,再对比机甲的轻捷,左亭不禁说道:“如果有一种可以让精神力不高的人也能操纵的机甲就好了,这样大家就可以从小练习。”

乔江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当下点头赞同道:“不错。如果能从孩提时代开始培养,帝国的军事实力将有质的飞跃。但相关方面的研究始终没有进展,这个设想,暂时也只能是设想而已。”

左亭深感遗憾。

想了想,他觉得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实在不宜主动找虐,便说道:“对战周我就不去了。”

乔江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同时也早有安排:“这段时间学院不会开课,不如趁有空,我带你去其他地方玩玩?”

双人旅行?

左亭立即想到前世约定俗成的规矩:相处了一段时间的情侣,如果想要有更深入的进展又不好意思直接开房啪啪啪,最好的选择莫过于一起旅行,白天同游,晚上同睡。

乔江这要求也太直接了吧?他们甚至连情侣都还不是!以前怎么没看出他是这种急色鬼?

左亭心中刚刚生出抗拒反感,便听乔江又说道:“首都附近有很多不错的地方,当天就可以来回,伯父他们不会发现的。”

……原来自己又误解了他。

左亭没什么诚意地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轻率,刚要开口,脑中却忽然响起久违的系统音。

【升级完毕。现在发布新任务:成为本市首富。期限:一年。特别提醒:本市即宿主目前所在城市。考虑到任务难度,此项任务完成后,将一次性奖励宿主15支基因改造剂,帮助宿主治愈基因缺陷,重见光明。】

第46章

系统的任务来得太突然也太艰难,左亭听罢一脸黑线,“如果完不成任务,惩罚还是抹杀吧?你这和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

【考虑到情况特殊,如果本次任务无法完成,只剥夺宿主所有财富作为惩罚。】

所有财富?蛋糕店生意刚刚上了正轨,未来几年正是最赚钱的时候。左亭还想用这笔钱来做点什么,好让父母衣锦还乡,结果竟即将变成系统的囊中物?

如果系统就在眼前,左亭一定会狠狠给它一拳:“你和古代看中了哪家店铺就设圈套抢夺的恶少简直一模一样!还不如直接抢走,省得让我心烦!”

无论什么时代,天子脚下都是卧虎藏龙。在疆域辽阔的银河第一帝国,首都星球的繁华富庶更是惊人。用一年的时间成为首都首富,就算是商业钜子再世也办不到。这要求根本是无理取闹!哪怕他把系统给的围棋古谱卖了也根本凑不够。

面对愤怒的左亭,系统只用一句话就平息了他的怒火:【宿主请放心,任务并非不可能完成,只看你愿不愿意用鲸骨交换物品。】

交换?听到这句话,左亭一愣。系统给予的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黑科技,单是上次那袋减肥可可豆,就直接给他带来了一份效益可观的长期收入。如果用那具珍稀到可以上位面交易系统的鲸骨来交换,应该可以入手更加宝贵的东西吧?

但是,说到位面交易——等等,版块不是还没打开么?左亭问道:“和谁交易?”

【我。】

与系统直接交换吗?前世的经商经历让左亭敏锐地意识到这个答案代表着什么:搞不好,系统就是看上了这鲸骨,才恶意发布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行为虽然看似可气,但深想一层的话,鲸骨其实就保存在系统提供的空间之中,如果它想要强抢,甚至不必征得自己允许。

至于它为何需要鲸骨,左亭隐隐觉得,这或许和制造它的人有关。系统不可能凭空出现,以它平时的表现,想来也不会臣服于所谓的宿主,能让它俯首听令的多半只有制造者。抑或,制造系统的那人本身就是想要搜集什么。前期发布的任务,不过是考验宿主能力而已。

正猜测间,左亭忽然感觉到身侧一暖,竟是被人抱坐在了腿上,紧紧偎上结实温暖的胸膛,不必问就知道是乔江干的好事。

左亭立即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推了他一把:“我说了,不许动手动脚。”

男人不理会他的抗拒,反而贴得愈近,灼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畔,立即让敏感的肌肤染上一层薄红:“先是关心其他男人,接着又走神。左亭,和我在一起就那么乏味?”

“不是的,我只是——”想到系统提起的鲸骨,左亭灵机一动,想起了那块打磨好的骨片。如果把它拿出来的话,乔江应该会满意吧?可他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送出去。

“只是什么?”见怀中的少年突然卡壳,乔江不客气地咬了咬他的耳垂,“说不出来,就给我赔礼。”

受到言语和动作的双重撩拨,左亭的红晕迅速从耳廓蔓延到脸。他知道乔江所谓的赔礼是什么,虽然自己也不排斥,但是,“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会规规矩矩的吗?”

“视情况而论,现在的情形属于社交礼仪范围。”

今天的约会虽然总体还算愉快,但细节方面和乔江想像的相去甚远。如果没有额外的甜头,他怎能甘心。而且,他早发现了左亭并非对自己无意,只是受到父母男女结合模式的影响,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无法打破而已。

要让他彻底了解男人之间的感情,仅凭言语是不够的。乔江决定用最直接的行动不断瓦解少年的防备,最终让他正视心意,彻底接纳自己。

左亭压根猜不到乔江是在和自己玩心理战。设身处地换位想了想,如果初次约会时暧昧对象频频走神,自己也会不高兴。只不过,普通人生气了哄几句就好,生性执着的元帅大人却要得到实际利益才肯罢休。

在送东西还是亲一下之间纠结片刻,左亭最终了后者。摸索着捧起乔江的面庞,他飞快在男人与坚毅外表截然相反的柔软双唇上亲了一记,蜻蜓点水,稍触即离:“好了,赔礼。”

“驳回,太敷衍。”一本正经地打完官腔,乔江立即按住少年的后脑回吻过来。

比虚拟世界更加鲜明的触感强势侵入,让左亭浑身发软。唇舌相濡的奇异感觉化为无数电流游走全身,教左亭颤栗不止,整个人都挂到了乔江身上,本能而享受地给予回应。

他的反应无疑是对男人最好的取悦。就着拥吻的姿势,乔江手臂一挥,将桌面的瓷盘扫到地下,旋即摘下碍事的视镜,将左亭按了上去,吻得更加缠绵深入。

左亭完全被乔江的身躯覆盖,在半强迫的压制面前温驯得如同献祭羔羊。成熟男子特有的强悍气息无孔不入,侵蚀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让他有种被标记烙印的错觉。

如此炽烈,如此热情……他能够回应同样的感情吗?如果做不到,对乔江来说不公平吧?

模糊的想法划过脑海,让左亭一阵不安。

察觉到他的走神,原本想放过他的乔江眸色一深,再次覆上已然红肿的双唇,惩罚般开始咬啮。

当乔江终于餍足地放手,左亭已经被他弄得鬓发散乱,眼神迷离湿润得几乎能滴下水来,像是真正经历了情事一般诱人。

克制住更加过火的念头,乔江哑声说道:“时间不早。吃饱的话,我们就回去了。”

还有些迷糊的左亭下意识点了点头,听到男人的闷笑,才意识到自己又被他的双关语给耍了。想要回击,但终归不擅长这种调情手段,只得悻悻作罢。

回到林荫掩映的宿舍,已经过了十一点。这个时候,繁华都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学院的宿舍却是清幽无比,除了鸟语虫鸣,听不到半点人声。

凝神听了一会儿,没发现其他动静,左亭问道:“这幢楼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吧?你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到这里?”

“一些已经订婚的学生为了免去不知情者的追求,会要求住到特别宿舍。这么一来,周围的人都会知道ta已经不再是单身了。”

说着,乔江吻了吻少年的额头,“这幢今年新建的楼是给高级军官的家眷住的。你的老师不知道,但在在别人眼里,你是有主的军粮,不能碰。”

……万恶的特权,难怪宿舍会那么大!

暗暗腹诽着乔江的独占欲,左亭和他道了晚安,漱洗之后坐到床沿,却没有马上睡觉,而是和系统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谈话:“你打算用什么来和我交换鲸骨?”

刚才在返程途中他就想好了,趁系统需要这东西,他正好坐地起价。如果交换的东西不合心意,就再加法码。

也不知系统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坑他。左亭刚刚开口,系统便爽快地说道:【机甲对战系统。】

“嗯?那是什么?”由于对战周的缘故,左亭立即来了兴趣。

【一套程序。只要植入机甲或者拟甲,即可大幅度降低对机师的精神力要求。】

左亭眼前一亮:“真的?!这么一来,岂不是b级也能操作战斗型机甲了?”

通常来说,c级操作普通电子设备,b级能够操作民用机甲,唯有a级以上才能启动战斗型机甲。

系统却否定了左亭的想法:【错,是c级也可操作战斗机甲。】

虽然早知系统黑科技逆天,但听到这个回答,左亭还是结结实实震撼了一把。他没想到,一个小时前还在和乔江感叹机甲对精神力要求始终没法下调,现在只要点点头,就能入手一套跨时代的科技。

如果经营得当——不,哪怕只是把这项技术转手卖了,他都能轻松完成任务!要知道,学院升学淘汰率是500比1,而能升到a级的学生每年仅有45%左右。

将这个数据放到整个帝国的人口来比较,也就意味着,约摸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才有能力操作战斗机甲。而这其中,还不包括因家境因素、无法负担机甲训练费用只能放弃的学生。

但只要将对战系统推广开来,所有难题都将迎刃而解!它可以应用在拟甲上,代表成本低廉,普通学生也负担得起。而机甲操作普及,连c级也可以操控,则意味着整个国家的军事实力都会大幅度提升!无论于民众还是帝国,都是天大的喜讯!

想到这些,左亭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他也知道,系统肯用这么一套宝贝来交换,意味着鲸骨的价值也不低,说不定还超过了对战系统。

只是,实际价值掌握在懂得运用的人手中,在商人眼里,没有买主的货物纵使价值连.城,也比不上一块黄金。对他来说,鲸骨除了展览之外压根想不到其他用途。与其囤在空间里,不如尽早交易掉。

但狂喜过后,左亭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该怎么向其他人解释对战系统的来历?

第47章

这可真把左亭难住了。

他自己显然造不出这么高端的玩意儿,父母也不行。如果贸然拿出来,一定会被世人怀疑。

那么,难道要放弃?可这是达成任务唯一的方法。

愁眉不展间,左亭忽然发现手环里有一条未读的语音讯息,是罗曼发来的。关切地问他睡了没有,在首都待得习不习惯。

算算时间,应该是他被乔江吻得喘不过气来那儿发的,所以才没听见。估计罗曼这时已经睡下了,左亭便打算明天再回复,免得吵醒她。

郁闷地倒在床上,刚要继续想办法,左亭突然猛地一下子又坐了起来:母亲一家都在外交部工作,或许可以利用这点来做做文章?

有了主意,左亭立即精神抖擞,马上戴好网络视镜到线上查资料。

忙碌了好一会儿,把需要的关键点统统记下来,又将精心编造的说辞反复推敲了几遍,直到确认天衣无缝,左亭才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次日一早,他刚醒来便联系了罗密欧,说想找兰翔的决策者——兰女士聊一聊。

罗密欧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爽快地找来了正在吃早餐的祖母。

“兰女士,早上好。”左亭虽然没见过这位女士,但曾听与她多次交流的左茂说过,这是位果断大胆,同时又信守承诺的企业家。这样性格的合作者正是他所需要的。

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一如左亭印象中的爽朗:“左亭你好,吃早餐了吗?”

“准备先和您商量件事,谈好了再去吃。我想问问,您有兴趣和我再次展开合作吗?我这里有件东西,可以让兰翔旗下的补习班规模至少再扩大几倍。”

在合作入股蛋糕店时,兰女士便打听过了左家的情况,之后也一直关注左亭相关的报道。知道少年不是那种会搞无聊恶作剧的熊孩子,既然敢这么说,一定有相当把握。

她立即问道:“请问是什么东西?”

左亭先提了一个要求:“您可以发誓对今天的谈话保密吗?连您的伴侣、您的亲人朋友也不能提及。”

“没问题。我和你父亲打过交道,他应该和你说过,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兰女士保证道。

左亭确实相信她的信用,否则也不会打算找她合作。得到保证,他没有再遮掩,直接说道:“我有一套系统程序,可以降低机甲对机师的精神力要求。”

“真的?!”兰女士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

“您可以向我亲自验证。不过,我觉得在见面之前,我们应该先谈谈大体合作方式。”

兰女士半信半疑地思索了一会儿,爽快地说道:“如果程序能让我满意,而你也愿意把程序交给我独家代理的话,扣除成本之后的利润,我们二八分。兰翔二成,你八成。你觉得怎样?”

这个合作方案对左亭相当有利。亲力亲为的兰翔看似吃亏,但实际上,在他们的运营架子里,多添几处机甲培训班不过是换个招牌而已,并不费事,这两成的利润几乎可以算是白捡的。

但因其商机巨大,即使只有两成也相当可观。照兰女士的估计,如果那程序真有左亭所说的效果,这两成收益甚至将比整个兰翔产业的利润总和更高,她并不吃亏。为了争取独家代理权,她愿意降低自己的利润占比。

观其言而察其行。发现兰女士比自己预估的更加爽快大方,左亭满意地笑了一笑,却没有马上点头,“兰女士,我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您不能透露程序的来历,您同意么?”

兰女士愣了一下,立即谨慎起来:“为什么?难道开发它的人不能见光?”

无论再怎么淡泊名利的人,只要开发出这样划时代的东西,都会恨不得昭告天下吧。为什么左亭会反其道而行之,莫非这是从哪儿偷出来的?

左亭悄悄清了清嗓子,把精心准备到半夜的故事说了出来。

“您大概知道吧,我母亲出身外交官世家。我祖父那辈年轻时,帝国便已经和南冕国交恶。十几年前两国开战后,恐.怖活动最猖獗的梅达星逮捕了许多间谍。这时我祖父的一位族兄才知道,他当年暗恋的同学也是间谍。那人被处决后,他出于旧情悄悄埋葬了他的尸体,并发现了一个程序雏形。因为种种原因,他把程序私自留了下来,并不断修改完善。他终身未婚,在家族的几个孩子里最照顾我。我随父母前往蓝星之前,他把程序交给了我,说任我处置。”

他说得很简单,但已足够教兰女士脑补一个发生在特殊时期的悲剧爱情故事。那位长辈因为罗家身份的特殊,不想公布程序、免得传出丑闻,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十几年过去,随着帝国大获全胜,间谍案已然成为褪色的历史,即使再被人翻出来也做不了什么文章,最多是条小新闻。兰女士觉得,和所得的利益相比,这点小风险实在不值一提。况且,只要她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

“我愿意帮你保密,我们可以事先签订保密协议。”她承诺道,“兰翔有自己的机甲研究室,必要时我会对外宣布,这是我们自行研发成果。只是抢了你的功劳,我有点……”

还未说出抱歉二字,兰女士忽然又想到一点:罗家的长辈将程序私下交给左亭,摆明了是想让他得到开发者的荣誉。只是左亭比较谨慎,才不想公布。她主动降低利润,为的就是和左亭长久合作。如果将功劳揽到兰翔身上,万一将来左亭后悔,双方一定会生嫌隙。

而且,说是时来运转也好,说是努力得到回报也罢,总之,左亭最近总在不断创造惊喜,焉知将来他不会有更大的成就呢?那时兰翔和他决裂,必定是件伤筋动骨的大事。说谎着实不是明智的做法,不如先对外将创造者含糊过去,等以后左亭改变想法,再公布真相。

想到这里,兰女士立即改口:“研发都有过程记录,这么讲也不好。不如这样,我就说是从神秘人士手中购买的吧。”

左亭并没想那么远。反正他用一个理由充分又不至于让人望而却步的借口编了这套九真一假的说辞,目的就是说服兰女士。至于要怎么向公众解释,那就是她的自由了。

左亭相信,能把家族事业做得蒸蒸日上的兰女士,一定能找到最佳理由。他说道:“由您决定。对了,如果您有时间的话,一周之后到首都星球来,看看实际操作效果,我们再继续商量合作细节,怎么样?”

“我可以马上过来。”兰女士急切地说道。对商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耽误一秒都是损失。

“抱歉,最近学校有活动,我不方便招待您。”左亭打算参加对战周,实地观察目前机甲消耗精神力与体能的速度,再对比对战系统的参数。这样能够更直观地掌握己身优势。

和兰女士商定好一周之后见面,左亭又联系乔江,告诉他自己改变了主意,找算找套声波探测仪去现场观战,问他有没有办法给自己在观众席上加个塞。

机甲对少年人的吸引力,堪比时装对女性的诱惑。乔江并不奇怪左亭为什么反悔,听到他的要求,故作严肃说道:“观众席已经满座了。不过,视野更好的校长室还有空位,你要订票吗?”

呃,这算是参观约会两不误吗?左亭发现,乔江总爱用谈公事的口吻来调情,便开了个玩笑:“给我来一打,我要当票贩子,相信校长大人的邻座一定可以倒卖出天价。”

“只有一个座位,只向一个特定之人提供。”

“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嘀咕了一句,左亭正色问道:“会不会被别人发现我们在一起?”

“放心,我会安排好。”考虑到少年的情况,乔江暂时没有公开的打算,决定至少等少年恢复光明以后再说。

左亭对乔江有种无条件的信赖。听他说没问题,便安心地切断了通讯,继续联系父亲和老师,告诉他们自己的安排。

这边厢,想到这是少年首次对自己提出要求,乔江没有丝毫迟疑,立即联系学校的行政人员,命令道:“明天起我要参观机甲对战周,给我安排一个隐蔽的房间。”

行政人员惊讶无比:以往从不参加活动的校长今年怎么忽然起了兴致?

诧异归诧异,他可不敢质疑,收到任务后立即前往无人区安排。他们的校长身份可不普通,一旦出现在公开场合,无论是低调还是张扬,守护级别都是s级。偏偏今年对战周的场地选在陷阱最多的梅达星中心市模拟战场,安保措施就更麻烦了。

乔江不喜欢兴师动众,除非必要,否则很少露面。但为了左亭,他愿意破例。

安排妥当之后,负责分析数据的文官依例前来报告疑似间谍案的进展。

相比上次的报告,这次进展甚微,那几个不记名账户早被人精心消抹了证据,查不出丝毫端倪。文官为自己的无能深感不安,生怕元帅斥责。

但报告完毕之后,乔江却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只是让他继续仔细调查。

“阁下……”文官疑惑之极,不禁鼓足勇气问道,“您似乎对这个案子并不在意,我能问问原因吗?”

从发现线索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尽管进展极为缓慢,元帅却从未想过要集中人手加大调查力度。相比之前的雷厉风行,元帅这次的反应堪称反常。

若在平时,乔江多半会敷衍含糊过去。但少年的初次主动要求无形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让他心情大好,便耐心地解释了几句。

“因为我相信这与南冕国无关。以目前的局势,南冕若敢将手再度伸入帝国的话,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更多割地赔款,我相信他们的联盟主席一定不会那么愚蠢。所以这件案子要么是误会,要么是有人伪装间谍活动以便掩饰更深层次的目的。”

“我倾向于后者。对这种心机深沉之辈,如果手段急进,他会躲得更深。必须让他相信,我们完全把这当成了间谍案来办,这样他才会继续活动,露出更多破绽。”

“原来如此!”文官这才领悟到元帅的良苦用心,连忙行了一礼,保证道:“阁下请放心,我绝不会对别人透露半个字。”

乔江微微颔首,示意文官可以走了。

待到办公室没有别人,他拿起左亭联系之前拆开的文件,继续浏览。

那是马家的相关资料,左亭闹出退婚风波时他就让肖恩开始暗中调查。本以为查证一个普通富商易如反掌,但撇开表面的东西,他发现马家背后和一些政治势力纠葛甚深。而那些势力,最终又都指向左家本家。二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更加隐秘的交易。

投鼠忌器。看在左亭的面子上,他查得更加小心。只是调查到的结果,似乎让事件更加云里雾里了。

“这个地方……”乔江修长的手指在部上呈来的地图上点了几下,英挺的墨眉微微蹙起:“能用来做什么呢?”

第48章

同一时刻,首都星球某处,有人面前摆了一份与乔江类似的地图,一脸兴奋,同时又带了几分怨毒。

“呵,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我雇佣的侦探刚刚确定,说那瞎子准备明天参加对战周。想在比赛里制造点意外太容易了,而且这次的活动区域正好是我老家梅达星中心市,我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天时地利人和,连老天爷都在帮我,好让我收拾掉那个祸根!”

说到祸根二字,马克脸上顿时带了浓浓的怨毒,手指用力一扯,只听嗤拉一声,桌上的老式纸质地图顿时裂成了两半。

“我家在蓝星的公司被查封,声誉生意大受影响,都是那瞎子害的!偏偏老爸是非不分,成天拿这些事来骂我惩罚我,说什么如果不是我遗失了录音,股票也不会大跌特跌。可整件事的祸根难道不该是那瞎子么,如果不是他在媒体面前乱嚷嚷被退婚了,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记者怎么会顺藤摸瓜挖到其他事!那瞎子暗算我精神力下跌,还害我没法上学,自己却大摇大摆进了帝国第一学院,他一定很得意吧!该死的家伙!”

恨恨说到这里,马克突然怒气一敛,缓缓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意:“我这口气憋了足足一个多月,明天终于可以找那小瞎子算总账了。我一定要整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得罪我!”

站在周围的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保镖,平时没少跟着这位少爷欺男霸女。只是这次换到了首都星球,又是在精英云集的军事学院动手,心里不免忐忑。

保镖头子劝解道:“少爷,参加对战周的人太多,万一被看见不好。不如我们——”

“住口!就是人多才好趁乱下手,左叔叔以前就教过我了。”察觉到保镖们目光闪躲,马克重重一拍桌子:“你们是不是想干?那就立即滚出我家,我另请人来做!”

提起开除,保镖们顿时不敢再二气。马家待遇不错,谁也舍不得离开。反正,帮少爷欺负人的事他们都做得驾轻就熟了,虽说这次场地特殊,但只要动手时小心点不被校方的人发现,应该也是安全的。

保镖头子立即改了口,将地图重新拼起,在上面指指点点,开始和马克商量怎么设伏:“少爷,这地方我本身就很熟悉,而且老爷去年还捐过一笔钱,专门用来维护模拟战场的电子设施,我可以找到施工图,届时……”

见他识趣,马克得意极了:“这还差不多。好好干,只要成功解决了那小瞎子,回去我就让爸爸给你们加工资!”

******

出于保密的目的,乔江连夜给左亭送来了一套军装,以便改装。

第二天一早,左亭起床后刚准备换衣服,却先接到了涂森的讯息:“爸爸说你打算参加对战周?不是早说过让你别给我添乱吗。反正你到了现场什么也看不见,还不如以后到线上看剪辑视频。”

左亭并没和家长们说过有乔江照顾自己,所以在老师看来,陪他前往观赛的任务理所当然落在了涂森身上。殊不知这人莫名看左亭不爽,听到安排后第一个反应是报怨。

左亭不知自己到底是哪儿开罪了涂森,但也不打算惯着他,便淡淡说道:“不敢劳驾,我自有安排。”

“你——”

听出左亭话语里若有似无的讥讽,涂森愈发不快,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左亭已先一步切断了通讯。

想到即将赚到的钱,左亭干劲十足,丝毫没因这通对话影响心情。

换上乔江特地准备的军装,伪装成阿尔法军团的低阶军官,刚刚扣上最后一颗风纪扣,乔江的飞行器恰好停在了门外。左亭牵着他的手坐入舱中,两人一起前往模拟战场。

途中,乔江把飞行器调到自动模式,自己则坐到左亭身边,给他讲解战场情况。

“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十几年前战争时期,梅达星曾发生多起恐.怖袭击。这处战场模拟了那里伤亡最重的中心市,在对战时多会用到电子干扰、屏蔽通讯之类的手段。”

报着参考目的前来的左亭听得十分认真,打算和兰女士见面时谈谈山寨学院模式的可行性。

但听乔江说完,熟悉的地名却勾起了记忆深处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左亭突然记起,原主正是在中心市出生的,并且曾经历过十几年前的袭击。一次父母谈起这些往事时,坚强如罗曼甚至还当场落泪,自责没有照顾好孩子。

他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故地重游”,心中顿时有种怪怪的感觉。旋即又暗自失笑:这只是还原仿造,用来做爱国教育的模拟战场,而非真正的梅达星,有什么好感慨的。

这么一想,他顿时把那几分异样抛到脑后,问道:“乔江,你帮我准备的声波探测仪在哪里?”

“等到房间再给你。”

一身笔挺军装,将少年衬托得英气勃勃,清俊无比。乔江克制住拥吻攫取的念头,只侧身吻了吻他的发心。

虽然看不见,但仅凭他轻柔的动作,左亭也能想像乔江此时神情是何等温柔。心跳之际,那夜的念头却再次闪过心间:比起乔江的执着热情,他的感情明显要逊色不少,这样对乔江公平吗?

没等左亭纠结太久,飞行器便抵达了目的地。

踏出舱室,踩着脚下绵软的黄沙,听到两旁有不少守卫的呼吸声,左亭隐约察觉前方正传来隆隆声响,本以为还要再走一段,谁想乔江不着痕迹地牵着他走了几步,两人又进入到一个类似飞行器的地方。

将左亭按在一张柔软的大椅上,乔江为他戴上一副类似视镜的东西,同时宣布:“我们到了。”

戴好视镜的瞬间,左亭只觉眼前一亮,黑暗一扫而光,霍然开朗。

乔江解释道:“这副视镜是军方最新研发成果,可以让你直接看到现实里的事实,但目前只能在这个房间使用。”

左亭顾不得接话,径自好奇地四下打量。

这个呈圆形的房间并不太大,给人的感觉却通透无比。四面的弧形墙壁都是超大屏幕,被切分成八块,多镜头同步播放现场传回的影像。头顶和脚下则是透明的钢化玻璃,坐在椅上即可看到湛蓝的天空中云朵不断飘移,脚下的黄沙随着长风纷纷扬扬。

地上还有一个醒目的标志,提醒左亭,座位下方即是紧急出口。

这简直就是一个360度无死角的超豪华直播间。左亭不禁问道:“我们真飞在空中吗?”

乔江拿过两瓶饮料,在他身边坐下:“对,这是飞行器改造的观看室,总共在战场放了二十个,外表都一模一样。只不过,其他观看室坐的都是警卫。”

“为什么要——”左亭刚想问为什么有二十处,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乔江身为元帅,如果要在某个地方长时间停留,安保工作自然要做到滴水不漏。除了外面的重重守卫之外,另外十九个观看室都是故布疑云的副车。

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了悟,乔江看似淡然地摸了摸他的头,用的却是特有的一本正经调戏口吻:“我的近侍官真聪明。”

“元帅大人,这算是职场骚扰吗?”说完左亭才发现,自己居然越来越习惯他的这种腔调了。

乔江眼中隐含笑意,“看来你无法区分?那我给你示范一下。”

左亭以为他又要对自己上下其手,出乎意料的是,乔江却捉起了他的手按在胸口,极为缓慢地游走移动。

虽然早就拥抱过好几次,知道乔江的身材相当有料,但确认般亲手触摸还是第一回。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热度,与肌肉微隆的坚实感,左亭越来越不自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示范,这才是骚扰。”

“明明是你先主动的。”左亭忍不住吐糟了一句。

话音刚落,左亭便看到乔江的眼眸罕有地弯了一弯:“对,是我主动,那你肯不肯回应?”

左亭本想说话,但听到他的双关语后却沉默了一下,改口问道:“你总是陪着我,难道不用处理公务?”

察觉到左亭的闪躲,乔江笑意渐淡,但语气仍是一如继往的温柔:“我最近在休假。看,比赛开始了,我给你讲解。”

左亭不敢看他的表情,将视线专注在屏幕上,轻轻“嗯”了一声。

乔江无异是超一流的解说员。在他简洁却独到的讲解下,原本对机甲仅仅只知道功类分类的左亭彻底补全了相关常识,对未来的生意也有了更深层次的新想法。

乔江一直陪他到傍晚,对战告一段落后,又带他到预订的餐厅吃过晚餐,末了才将他送回宿舍。

和乔江道过晚安,左亭原本打算回房先打谱练习,但坐了半天,白天乔江略显失落的模样却始终挥之不去,让他一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放弃练习的打算,打开辅助设备,走出房门。

因为位于一楼的缘故,宿舍后面还带了一个小花园,大概有三十来平米。用鲸骨和系统交换到对战系统后,左亭便让爸爸托运的图南之翼送了过来,像在家中那样,摆在院子里。

他想实际操作一下,看看对战系统效果如何。但刚刚打开舱门,便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

“……”

认出那是乔江在海边送自己的超大熊偶,左亭郁闷地拢了拢头发:爸妈怎么把这玩意儿也打包来了?乔江乔江乔江,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他的影子,还让不让人静心赚钱了?

事到如今,他对自己的心意也有几分明了:他确实对乔江有意,但正因如此,反而愈不敢答应。因为他拿不准自己的感情是否深厚,是否长久,是否可以回报乔江同样的深情。

他是个没有恋爱经验的人,不懂得经营感情,让彼此情谊日益深远。在他眼里,技巧不足,自然只能用真情弥补。偏偏,他同样欠缺后者。

乔江值得一个和他同样深情的伴侣,但,那会是自己么?

把脸埋在小熊里,左亭认真地思考了许久。

第49章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对战周最后一天。经过过去六天的战斗,攻方的学生已经夺下守方的四处指挥室,占九大指挥室的近一半。能否顺利夺得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处,将在今天的最终之战揭晓。

这场注定激烈战事吸引了全校所有师生的目光。根据乔江一早收到的数据,今天的观战人数创下了三年以来的最高记录。

听罢属下的报告,乔江吩咐道:“学生太多,比赛结束后估计会闹得比较疯。今天就让二十个观看室全部靠近战场,压一压他们的玩心。”

“是,阁下。”部下应道。出于安保考虑,他们并未对外公布元帅就在观战室中。绝大部分师生都以为,那是学校派出的保安。

乔江在舱外吩咐安排时,左亭已先一步坐在了老地方。

戴上乔江特地准备的视镜,通过屏幕,他看到那些在战斗中判定死亡被迫出局的学生们,虽然没法亲身参赛,但一个个仍是群情激昂,给战场上的同伴加油打气,斗志并不逊色于场内的参与者,军人预备役特有的朝气展露无疑。

被这生机盎然的氛围感染,左亭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将来选的是医学系还是普通科系,一定要到军事学院就读。

这时,颁布完命令的乔江走了进来。刚想说话,却先顺着左亭专注的视线注意到了某个地方。

那是一处被高楼围住的平地。表面看来,它既拥有楼房的掩护,又有能让机甲充分活动的空地,是处绝佳地点,按理说双方学生都应该尽力抢夺才是。但事实上,已经开战的学生们却不约而同地绕着那里走。

乔江以为左亭的专注是因为好奇学生为何绕行,便解释道:“历史上,那一带曾被间谍安放过电子干扰器,使得路过市民的飞行器坠落,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在对战里,校方同样加入了足以令机甲失灵的干扰器,做为一处陷阱场地,所以学生们才不愿接近。”

左亭点了点头,尚未接话,乔江忽然又注意到什么,伸手在控制板上连按几下。

随着这番动作,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架正在不断接近战场的飞行器。小小的舷窗被民用技术无法企及的军方科技放大数百倍,并过滤了反窥视玻璃的光线后,两张略显模糊的面孔,赫然呈现在屏幕上。

其中一人十分年轻,看上去和乔江差不多年纪,一头金发耀眼得连晨光也为之黯然失色,衬着完美的五官,是位相当罕见的美男子。无论是谁,都会想多看他几眼。

但左亭刚刚露出一丝赞叹,表情随即凝固,视线也落到了旁边那人身上:在金发青年的身旁,有一位目光阴鸷的银发男子,那略显瘦削的轮廓,和当初他在海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那天他看到的确有其人,并非幻觉!

他那天在海底做过什么?

难道其实是他引发了鲸群骚动?

他今天到战场来是不是想故伎重施?

惊惧交加之余,左亭心中生出一连串疑问。刚要告诉乔江,却听他先疑惑道:“殿下怎么来了——不好!”

乔江口中的殿下似乎对这里的情势十分熟悉,飞行器在掠过陷阱区时,特地走了个c字线。但不知为什么,在行经上方时仍然受到了干扰,水滴形的飞行器像一个喝醉酒失去平衡的壮汉,摇摇晃晃地向地面坠去!

“糟糕!”

乔江知道金发青年的身份有多么尊贵,见出了事,只来得及对左亭交待一句“待在这里”,便打开座椅下的紧急出口一跃而下,随即踩上出口处早已备下的敞式单人小型飞行器,向出事地点赶去。

乔江这一连串动作快得猝不及防,左亭还来不及出声,便眼睁睁看着他冲到舱外,成为屏幕上一道高速移动的光痕,向陷阱区疾掠而去!

有那银发男子在,乔江会不会遇到危险?

左亭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霍然起身,拿起通讯手环想要呼叫乔江,但接出之后嘀鸣提示声却在身后响起。原来嫌碍事的乔江像过去几天那样,觉得一整天都不会离开的舱室,便把手环摘下随手放在一边!

没法联系乔江,左亭心中愈急。冲到屏幕前,他整个人都贴到了冰冷的薄幕上,紧张地盯住陷阱区传回的影像。

只见那架飞行器随着摇摇欲坠的姿势重重砸到地面,腾起阵阵尘烟。地面随之蔓延出无数裂缝,随即坍陷沉沦。刚刚踏出飞行器的几道人影,顿时顺着下坠的水泥块落入地底!

与此同时,乔江恰好赶到。

看到变故,他毫不迟疑,顺着单人飞行器迅速下沉的势头,也跟着进入到地缝深处!

“乔江!”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左亭担忧得心脏都要爆裂。

如果是平时,他并不担心精神力足有ss级的乔江会吃亏。但,陷阱——这说不定是那个银发男人的陷阱!他必须提醒乔江!

身体于大脑先一步动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左亭已毫不迟疑地按下操纵键,将速度提到极致,朝陷阱区的方向移动观看室,对扩音器里传来的警卫询问声充耳不闻。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告诉乔江!

天空传来的追逐动静吸引了战场所有人的眼光,学生们惊讶万分,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战斗,纷纷抬头看向空中高速狂掠的观战室,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

幸好乔江提前将观看室移到了战场边缘,如果像前几天那样远远停在无人区里,左亭得花多出三五倍的时间。几分钟后,他赶到陷阱区附近,想要如法炮制学乔江离开,控制器却在他打开紧急出口的同时提醒他,单人飞行器已用完。

闻言,左亭动作一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想到跟在身后的警卫,他立即说道:“元帅在救人,你们快去帮忙!”

“元帅离开之前给我们下了手势命令,让我们不要擅离岗位。”警卫公事公办地说道,“请您随我们回到战场周边。元帅既然没有调动我们,说明一定能处理好这事。”

那是因为元帅不知道那银发男子很有可能居心叵测!

见这帮警卫指望不上,左亭狠狠在心里骂了一句,操纵飞行器上升移动,在干扰器的范围之外确定紧急出口对准了下方裂缝,随即取下只在舱内有用的视镜,纵身一跃,跳下了地底!

尘土尚未落定。随着他的动作,又扑簌簌落下许多灰尘。左亭被呛得咳嗽不止,却因为要护着脑袋,没法腾出手来捂住口鼻。

“唔!”

虽然在跳下之前护住了要害,但身体落在坚硬路面碎块的瞬间,左亭还是觉得全身骨头被颠散了似的疼。小心翼翼按住下方的碎块撑起身体,但没走两步便一脚踏了个空,直接从高高的乱石堆上滚了下去!

左亭以为这一下多半会摔晕,不由绷紧了身体,甚至做好了咬破舌尖用剧痛来保持清醒的打算。但在即将落到地面时,却出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先一步将他带入怀中。

“乔?是你吗?乔?”

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左亭急切而难以置信地连连发问,甚至一时忘情用上了以前的称呼。

“是我。没事了,别怕。”乔江紧紧拥住左亭,脸上一改平日的平静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后怕。

以他的推断能力,在看到左亭慌慌张张出现的瞬间,便猜到了少年是因为担忧自己,才不顾双目失明硬闯进来。

如果他没有回来取备用通讯手环;如果他刚才和皇子多交谈了哪怕一句;如果他没有及时认出来人是少年——

虽然已将柔韧的身躯紧紧拥在怀中,乔江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阵阵后怕。这一瞬间,他来不及思考为何少年会冒险前来,只在心中感激自己幸运地救下了少年。

左亭却没想到刚才有多么危险。顺利找到乔江,最初的惊悸过去之后,他立即说道:“乔,我有事要告诉你,是关于——”

话语刚刚出口,旁边却传来一个含笑打趣的声音:“这是你的小男友么,堂弟?”

第50章

从飞行器出事,再到乔江与左亭先后跳入大地裂缝,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而已。在场的所有师生都看到了这一幕,但却并不知道这几人的身份,还以为是观看室里待着的警卫发现不妥,赶来救援。

攻守双方战事正酣,正是争夺最后一处指挥所最激烈的时刻。突然出了意外,学生们顿时懵了,纷纷住手,战场一时间出现了微妙的停顿,大家都不知道是该把人救出来再战斗,还是无视他们自行继续。

人们基本都没看到这几人的脸,自然更认不出他们。只有恰巧在事发地附近的涂森,凭借身形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左亭。

“那家伙在干什么?都最后一天了,他就不能安安份份待着么!”

涂森英俊而略显桀骜的脸上是浓浓的不满,但实际上,心中却颇为担忧。

出于某个原因,他不想理会左亭,但出了事却无法放任不理。他立即往拔腿往裂缝跑去,准备施以援手。

全场静止中,他的举动格外显眼。看到这里,负责调度的老师们纷纷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连忙安排保安一起过去救助。

涂森找了处较为平缓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率先爬了下去。

一开始他以为是建筑模拟战场的工人偷懒,才在地下留了个大洞。

但爬了一段之后,他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下方竟是一片建造规整的建筑,长长的通道地板平整,设有座椅、玻璃门。有铁制轨道铺陈在通道旁边,一直绵延到远方,规整无比,可惜现在已有不少地方在大力冲击下被震得支离破碎。

“这是……几百年前的地铁?”最近的历史课恰好讲到21世纪发展史,涂森略一回想,就认出这是曾在课件影像里见过的、随着飞行器发展已经废弃的地铁。

原来,工人们并非偷懒,而是真实还原了梅达星的战场原貌,甚至连地下建筑也没放过。

这时,涂森注意到,轨道的另一端突然走来几名壮汉,中间还簇拥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没有穿着校方安保人员的制服,面目陌生而且神情鬼祟,四下东张西望,一看就让人大皱眉头。

这伙人明显别有目的,说不定事故就是他们搞的鬼。如果被发现,说不定会被灭口!

意识到这点,涂森一惊,连忙躲到一块倒塌的水泥板下。

刚刚隐藏好身形,那群陌生人的方向突然传来异响,还伴随着痛苦的闷哼!

经常参加战斗赛事的涂森对这种声音并不陌生,一下子就认出,那是受到精神力攻击后连惨叫都发不出的痛苦呻.吟。

又出什么变故了?

涂森心惊胆战,几乎不敢去看,却又不得不回头一看究竟。

小心翼翼转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醒目的银发。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孔谈不上多么英俊,但满身精悍。

涂森自认已经非常小心,但银发男子却仍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视线在涂森的学生制服上巡视片刻,银发男子收起外放的精神力,站在倒了一地的壮汉间,伸手揪起那少年的头发,强迫地把他提了起来。与此同时,突然冲涂森笑了一笑:“来救人?真是好孩子。”

男子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温和,但涂森心底却莫名有丝丝寒意升起。

凭借相较同龄人而言堪称丰富的战斗经验,涂森可以断言,这男人绝对是个狠角色,那群倒了一地的入侵分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是来找同学的,我……先走了。”涂森胡乱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男子没有阻止,只目光阴鸷地盯着手中软成一堆的少年:“谁派你们来的?”

“痛痛痛——我、我就是进来看个热闹,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啊!”

他还想抵赖,银发男子的另一只手却搭上了他的脖颈,铁钳一般瞬间收紧!

少年死死攀住男子的胳膊,却如蚍蜉撼树,毫无用处。喉头传来的咯咯声像死神举起镰刀时拖响了铁链,交织成死亡之曲。

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崩溃地哭了出来,艰难地招认道:“我不是坏人,我是梅达星首富马修的儿子,我……就是看一个人不顺眼,想整整他,所以才……”

马修也算小有名气,马克原以为男子会在听到父亲的名头后放了自己。却没想到,男子只是将手掌稍稍松开一些,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马家?来得正好。”

与此同时,将近百米之外,另一段轨道。

“这是你的小男友么,堂弟?”金发青年兴致勃勃地问道。

乔江下意识看了看怀里的左亭,眼中掠过几分遗憾:“不,是我的朋友。”

见表弟没有进一步介绍的意思,皇子微微一笑,不再追问左亭的身份,改口说道:“惊动了你真是抱歉。我们都没受伤,只是麦伦刚才察觉到附近有异响,留下卫兵保护我,自己前去查看。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究竟发现了什么。”

话音刚落,高大的银发男子便拖着死狗般奄奄一息的马克,走回了青年身边。先向主人与乔江分别行过军礼,才说道:“殿下,发现一个可疑人物,必须带回去审问。”

听到殿下这个称呼,马克就知道不妙。再听到审问二字,吓得差点儿没当场尿了裤子。

他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刚想求饶,一眼认出对面半伏在陌生男子怀中的人竟是左亭,立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叫起来:“左亭!你是我的未婚夫,快帮我解释清楚,我真是马家的少爷,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他叫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今早是他自己亲口吩咐加大附近的干扰电波,人为制造混乱,想趁众人忙于平息意外时再让保镖把左亭掳走。

左亭为马克的突然出现吃了一惊,疑惑地想这家伙不是上了所有高校的黑名单么,怎么会跑到军事学院的对战现场来?

虽然看不到,但他也能根据刚才的对话推断出和乔江交谈的一定是皇亲国戚。他一直没有开口,现在若为了马克出声争执,未免失礼,而且说不定对方还会讥笑乔江的朋友没规矩。

反正他也不想为马克辩解,便继续装出受到惊吓的样子,一语不发地埋在乔江怀中装鸵鸟,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理会马克。

乔江原本并未认出马克,听到他不知死活的乱嚷,再看到左亭的模样,以为少年是想起了曾经遭受的种种责难,正暗自难过。不禁动了杀念,目光瞬间凌厉如冰。

拍了拍怀中的少年,他刚要说话,却听麦伦说道:“阁下,这家伙虽然认识您带来的人,但事关殿下,请恕我无法让步。”

他的话看似不近人情,却正是乔江想要的答案。俊颜稍缓,他向麦伦微微颔首:“这人是在胡乱攀咬,侍卫长不必理会,从严处置即可。”

闻言,麦伦惊讶地看了乔江一眼,不动声色地在心中暗暗思忖,同时又行了一个军礼:“多谢阁下通融。”

说罢,他一个手刀敲在还想嚷嚷的马克脖颈上,旋即把这晕过去的碍事家伙丢给其他卫兵。

见乔江没有阻挠,皇子顿时轻松地笑了起来,说道:“听说你最近一周都在学院观战,本想找你聊聊,没想到却出了意外。为免麦伦他们受到更严厉的责罚,我得先回去了。堂弟,改天再聚。”

乔江点了点头:“恭送殿下。”

他们交谈的功夫,备用飞行器已经悬停到裂缝上。皇子无奈地向乔江摊了摊手,在校方的人赶来之前,和侍卫们一起离开了。

乔江抱着左亭,紧随其后,也回到了观看室,将一地废墟留给校方处理。

没了外人,左亭一下子恢复了平时的精神。双手抵在乔江胸前将身体拉开一点距离,刚要开口,却发现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一项才好。

想了想,他先问自己最在意的:“你真的没受伤吗?”

“这话该由我来问你。”见左亭精神不错,乔江反而冷下脸来,罕有地责备道,“下次不许再擅自行动。”

说话间,他已不容分说,把左亭的上衣扒了个精光。

看到少年背部磕撞出的青痕,乔江眼神一黯,立即吩咐外面的警卫去取医药箱。

“疼吗?”

“还好,我先跟你说件事。”刚才扮鸵鸟的时候,左亭已经从剧痛中缓过来了。虽然现在被撞到的地方仍在发痛,但记挂着银发男的事,他决定稍后再处理伤口:“你听我说,我在屏幕上看到——”

乔江却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想救我?”

左亭一愣:“我还没说完——”

“先回答我。”

男人执着的追问直指左亭本心。撇去表面的理由,左亭终于意识到,自己不顾残疾追到危险之地,究竟代表了什么。

他对乔江的感情,或许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浅。

乔江对他体贴之极,深情难以描述。但他同样可以为了乔江奋不顾身,罔顾安危。

曾经的种种担忧,原来只是胡思乱想。

“我——”

左亭刚刚张开口,外面却传来警卫的通报声。紧接着,是乔江接过医药箱,反手关门的声音。

左亭重新闭上嘴巴,垂落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像是突然被抢走了壳的胆小寄居蟹,明彻心意之际自然而然生出的勇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1章

乔江走回左亭身边,见他垂头不语,以为他惊魂未定仍在害怕,便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安抚地抱了他一把,拍了拍他的后背。等小心翼翼替他上完药、穿好衣服,便送他回宿舍。

一路上乔江忙于调派部下调查今天的意外,没顾得上和左亭说话。左亭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似平静,实则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的怯场。

他不喜欢玩暧昧,也不喜欢吊别人的胃口。但不知为什么,感情的事总是没法像谈公事那样顺理成章地说出口,那份不明所以的犹豫总是挥之不去。

左亭纠结了一路,在心中默默演练怎么开口才合适,但直到飞行器在宿舍后院停下,仍然如同有鲠在喉,无法开口。

“到了。”乔江不知他的纠结,仍像平时一样,牵他走出舱室,又去开宿舍大门。

指纹锁的嘀鸣声仿佛催促的警报。绷了一路的左亭被吵得心烦意乱,索性将心一横,估准方向,一把从背后抱住乔江的腰,同时说道:“乔,我,我也喜欢你。”

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慌张有些颤抖,但清瘦的手臂却以大得惊人的力道死死扣住了男人,和滚烫的体温一起,彰示着一往无回的决心。

意料之外的告白,让乔江彻底愣住。平时处惊不变的元帅阁下,此刻罕有地一脸茫然,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看不到乔江的表情,没有得到回应,左亭还以为他不相信,不禁有些着急,话语顿时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今天我勉强也算是救过你,你就不能配合下,说声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愿意以身相许吗!”

乔江闻言不禁哑然,但也总算是回神了。

将大掌覆上左亭的手背,慢慢舒缓着他紧张绞紧的手指,乔江声音格外低沉,像是夜风掠过玫瑰的絮语:“我愿意。”

……怎么搞得跟求婚似的?

左亭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不得体,脸上一红,刚想抽手,却被乔江紧紧握住不放。

就着环拥的姿势站了一会儿,左亭将脑袋从乔江宽厚的后背微微挪开一点,小声说道:“先进去吧,否则会被人看到的。”

乔江没有说话,只牵起少年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半拥抱着把他带进了后门。

虽然在地底看到少年的那一刻,他就隐约明了了左亭自己也不知道的心意。但听到左亭亲口说出,即使已经牢牢握住了左亭的手,他仍然有几分幸福得不真实的虚幻感。

走进屋子,乔江一眼看到某件眼熟的东西:他在知道少年喜好后费心搜集齐全,本打算逐一送出,却被少年嫌弃地丢进车库的小熊,赫然摆在沙发边。

原来他始终在口是心非。

忽然之间,乔江觉得一切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站在他身前的左亭却是满心不安:乔江怎么还不说话?难道他改变心意了?

还没想完,他就被乔江用力揉进怀中。力道之大,让他以为自己会被嵌进乔江身体,两人融为一体。

紧接着,炽热而缠绵的吻铺天盖地落在他发心、脸颊、双眼、鼻尖……

像是寻觅到了渴求已久的宝藏,乔江绵密而狂乱地亲吻着他。左亭被吻得昏头胀脑,手掌无意被乔江腰侧的军章绶带一咯,才稍稍回神。

“停、停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他得一鼓作气把礼物送出去,否则下次说不定又没勇气了。

乔江依依不舍地停下亲吻,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少年红晕密布的白皙面庞,哑声问道:“什么东西?”

左亭从衣袋里取出骨片,才想到仓促间非但没有包装,甚至连系带也没准备,不禁有些懊恼。

生怕乔江嫌弃,他赶紧解释:“这是我在海底捡到的鲸骨,别看不起眼,实际很有纪念意义。总之……你先收下,以后我再送更好的给你。”

说完之后,他再度唾弃自己的语无伦次:话说平时的应对得体都到哪里去了?关键时刻怎么说得坑坑巴巴,活脱脱像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学生。

不过,虽说这骨片来自变种鲸骨,其价值足以媲美能创造惊人财富的对战系统,但乔江不知道啊。在他眼中,这就是一片破骨头吧。

左亭越想越觉得出身高贵的乔江肯定瞧不上这看似普通的骨片,便讪讪地伸出手:“不,我还是另外送你别的吧。这个……这个先还我。”

一束阳光穿过窗户,正正照在少年掌心,清晰地照见他指间薄茧。原本正在打量通透骨片的乔江,见状顿时眼神一暗。

“这是你自己打磨的?”

“对,所以不太好……”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所以越发后悔。

他再次催促道:“还给我吧——啊!”

指尖传来温热濡湿的暧昧触感,像电流一样咝咝蔓延到全身,左亭立即像过电似的吓了一跳,慌乱地想要抽手。

乔江却不肯放过,逐一舔舐过左亭指尖的茧痕,时不时还故意用力咬一下,如愿换来少年的惊呼。

如是几次,直到左亭眼中蕴满水汽,红晕一直延展到脖颈,他才松手。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元帅勋带,拆下上面的黑金饰线,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整个星系独一无二的勋章丢到一边,迅速用丝线将骨片穿起,才递到左亭手中:“来,帮我系好。”

左亭看不到他的举动,但这话语已透出了足够的珍视,让原本忐忑的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他依言接过吊坠,摸索着替乔江系好。

乔江头压得很低,配合着他的动作。手指拂过柔软的发丝,想像着男人此时的模样,左亭突然联想起狮子拱起身体、像猫一样蹭着撒娇的场面,不禁笑了起来。

“这么开心?”

见左亭笑得格外灿烂,乔江再也无法忍耐,近乎凶悍地吻上了左亭的双唇。

先是激烈,尔后缠绵。今天的吻比以往更加绵长,时间在唇舌辗转、耳鬓厮磨、轻语情话间慢慢流逝。等两人终于有闲暇关心其他事情时,已然入夜。

“饿了吧,我点外卖。”

乔江给附近的餐厅发去订单,整个过程中一直没有松开左亭,依旧固执地将少年圈在怀中,维持着相拥的姿势。

左亭拉了一把敞开的衣领,遮住吻痕。从亲昵的充盈欢喜中清醒过来,他终于想到了那件很重要的事。

“乔,今天在屏幕上出现的那个银发男人,我以前见过,就在海底鲸群暴动的时候。”

闻言,乔江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你确定?”

左亭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以为是恐惧过度产生的幻觉,直到今天亲眼看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才发现不是。”

想到初次约会那晚左亭对银发男子的在意,乔江知道,这个疑惑一定困扰了他许久。温声安慰了他几句,乔江将这条意外线索和之前得到的情报放在一起,事件拼图上某些缺失的角落立即显形。但与此同时,一个可怕的猜测开始浮现。

左亭指认的银发男子是皇子身边的侍卫长麦伦。

麦伦出现在疑似与外国间谍有关的现场,并留下意味不明的摩斯密码残片。

麦伦带走了马克。表面说是调查,说不定实际是想保护。

马家在蓝星企业出事之前,曾与左家之外的神秘势力接触。在企业曝出丑闻后,才消停龟缩。

——如果那势力并非为了拉拢马家这个钱袋,而是想通过马家,与左家接触呢?

乔江立即想起左革利用对战堂的积分漏洞进行变相的入学名额买卖,而买家中颇有部分官员。某种角度上说,这也算是一种以权谋私的行贿。或者,也可以说是示好。本已显出颓势的左家近年利用这项优势,组建了一张不错的关系网。

除了这张关系网,左家几乎没什么亮点。那么,对方接近这个政客家族的目的,是不是就为了他们背后的官员?

这神秘势力是不是来自皇子?所以才在本该被定性为刺杀事件时,变相袒护马克?

疑似与境外势力接触,又在国内拉拢臣子,直接袒护。麦伦做这些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出于上令。

而这种行径,怎么看都只代表着一件事。

皇子是等不及陛下去世,想提前夺权么?

这是最大的可能。

想到这点,乔江心脏猛地一沉。

第52章

“乔,你怎么了?”

虽然看不到乔江的神情,但左亭却从骤然浊重的呼吸声里捕捉到了他的紧张,不由也跟着严肃起来:“那个银发男人出现在海底,除了有可能破坏对战堂比试之外,是不是还牵涉到了更重大的事件?”

否则,以乔江的性格不会这么形于色。

对于小男友的敏锐,乔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他匆匆吻了一下左亭的额头,起身去拿外套:“我先去处理一下,明天再来陪你。时间不早了,你快休息吧。”

知道自己多半猜对了,左亭却殊无得色,而是略带担忧地叮嘱:“你要小心。”

“放心吧。”乔江帮左亭盖好毯子,看着他闭上眼睛,这才离开。

坐进飞行器,调出前往大公府邸的记忆路线,调成自动飞行模式,乔江坐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漫天灯火开始思考。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却远不及心神十分之一的紧张。诸多往事在脑中走马灯一般掠过,最初的错愕过去,他很快发现了矛盾之处。

虽然种种证据都表明皇子行事诡谲,但恰因如此,以乔江对他的了解,却能肯定这并非皇子的作风。

他这位堂兄生性温和,与铁腕鹰派的皇帝相比,是不折不扣的鸽派,但打小便极有原则。他对南冕国当年在帝国犯下的罪行深恶通绝,即使有提前登基的想法,也不可能私下和他们勾结。

除非,皇子平时的磊落都是伪装的。光明正大的表皮之下,暗藏了道貌岸然与不择手段的真正面目。

那皇子的心机该多么深沉,早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懂得掩饰自己的真实性情。

但做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想到过往相处的点点滴滴,乔江认为皇子绝非心机深沉得教人齿冷之辈。

沉吟片刻,乔江决定在回宅邸让幕僚展开调查之前,先找堂兄聊一聊,试探一番,便伸手将面板上的路线改成了前往皇子府邸。

华灯铺成的璀璨光带在下方铺陈蔓延,转瞬即过。没过多久,乔江便看到了夜色中的皇子府邸。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缘故,乔江发现,今天的皇子府比往常要森严莫测得多。战场上拼杀出的直觉告诉他,这次造访或许并不合适。

但短暂的沉吟之后,乔江仍然选择发出降落讯号。

做为一个军人,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国内发生流血事件。宫变往往意味着杀戮,如果皇子果真在密谋什么,他的突然造访足以让对方自乱阵脚,推延计划。

待府邸上方的能量防护罩撤开,乔江操纵飞行器熟稔地降到前庭,神情自若地走出舱室。

迎接他的是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和左亭讨论的那个人。

皇子身边的侍卫长,麦伦。

他向乔江行了一记军礼,彬彬有礼地含笑问道:“阁下深夜造访,是不是有急事?”

“找你们皇子聊聊白天发生的事。”乔江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面前这人,发现他的笑容颇有几分意味不明。

“元帅待我们殿下,可谓是兄弟情深。”麦伦侧了侧身,指向身后虚掩的双门,“恰好殿下也未休息,请您往这边走。”

类似的情形,在以往乔江前来造访时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但唯独今夜,看着麦伦相似的言行,乔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但他并没有改变主意。只在看似平常的步伐中,以别人看不到的谨慎悄悄按住腰畔的武器,以备不测。

短短二十几步的距离,却紧张得像是导弹发射前的倒计时。当乔江轻轻叩响房门时,空气里仿佛也凝聚了一触即发的火星。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平静中略显苍老的声音。

听到这个熟悉声音,乔江满面震惊,难以置信地无法动作。

他设想过许多:皇子可能正在屋内与心腹密谋,但也可能只是一场误会。却怎么也没想到,守在外面的是皇子心腹,但应门的却是皇帝!

一瞬间的错愕过后,乔江克制着心头翻涌的疑惑惊惧,松开握住武器的手,踏入屋内:“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屋内灯光昏暗,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站在高几前,在修理架上的常青盆栽。

每一记剪刀的喀嚓声,都伴随着枝叶折断的脆响。在暗色夜屋中,这声响分外清晰,无端地让人心悸。

除去几根枝条,皇帝端详片刻,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才回身向乔江说道:“朕知道你今夜会来,所以要告诉你一句话。”

乔江稍一躬身,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这些事你不必再插手。当做没看到,没听到,不知道。”皇帝的语气看似慈爱,实际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这一瞬间,乔江脑中有许多事连在了一起。

再度直起身体,他说出的话语并非领命,而是陈述:“这些事早在您的掌控之中吧。左家利用职权拉拢官员、马家迅速发家的捷径,甚至,麦伦也是奉您的命令才前往蓝星,和南冕国私下联系。”

皇帝将手中的长剪放到一边,嘉许地点了点头,“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今晚先来找拜伦,而非找朕邀功,也足见你更看重亲情。将来有你辅佐拜伦,朕很放心。”

拜伦是皇子的小名。换做另一个臣子,可能会为这顾命大臣的暗示欣喜若狂,但乔江只觉得心头发寒:原来,连自己的态度都是皇帝试探中的一环!

“您过誉了,其实我有很多事不明白。”迎着皇帝陡然变得锐利的眼神,乔江平静地问道,“我不懂,为什么您要以殿下的名义接近南冕国的间谍;为什么您会放任左家渎职。我不懂,您做这一切,目的何在。”

皇帝严厉地审视着面前的侄子,在他毫不避让的坚定中依稀看到了弟弟的影子。想到皇弟多年来的隐忍避嫌,眼中的锐利慢慢软化,变成长辈的纵容无奈。

“你从小就这样,不弄明白原委绝不罢休。好吧,大伯这就告诉你。”皇帝换上家人间的称谓,手中却重新拿起锋锐的长剪。

幽幽暗芒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划过一道令人发寒的冷光,和皇帝的话语一样灼人。

“十几年前,南冕国利用间谍在帝国境内制造多起恐.怖活动,我在震怒之余,也意识到了秘报的作用。和他们的精确高效相比,帝国的情报司能力要弱得多。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推想,如果把秘报运用到帝国治理之中,将会是什么情形?”

乔江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您推迟了我重组情报部的安排,给我放了半年长假。”

皇帝笑了一笑,却仅仅流于表面,未达眼底,“民间企业在投产之前,不也会先打样试用么。恰好,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试用品:南冕国未被清理干净的残余暗间。帝国的强大和南冕的孱弱让他们沉不住气了,想要谋求一个翻身的机会,试图给帝国制造一点内乱,让国力内耗,无暇顾及南冕。而我正好需要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来试验自己的想法,于是,我便让麦伦找上了他们。”

麦伦表面是皇子的人。而众所周知,皇帝年事已高,却仍牢握权柄,丝毫没有放权的意思。这种情况下,若说皇子不甘做个万年皇子,想要通过拉拢诸方势力攫取更多权力,也在情理之中。难怪南冕国的老辣暗间也会中计。

接下来的事,乔江大概猜到了大半:“麦伦的蓝星之行,恰好察觉到对战堂的弊端,从而利用间谍的能力顺藤摸瓜挖出了左家。如果我没猜错,白天马家的人之所以能顺利侵入模拟战场,也是出于您的授意吧?您需要一个理由解决马家乃至左家。有什么理由比刺杀皇子更好呢?但我想不通的是,这两家人固然犯了罪,但您完全可以按正常途径来查办。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正常途径?”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皇帝冷笑了几声,隐现怒容,“正常途径就是有人压下了针对左家的检举,消抹了证据,试图粉饰太平!”

乔江并不知道皇帝曾做过什么,但看到他怒气冲冲的模样,也能理解伯父对于治下不廉的痛心愤怒。

刚想开口,却听皇帝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阿江,我老了。如果再早哪怕十年,有更多时间,我也会大刀阔斧,留给拜伦一个更加清明的帝国。但时间不等人,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善后,一旦改制到一半,我却中途死去,以拜伦的性格根本镇不住。所以,我只能剑走偏锋。而情报部这张王牌的运作,也更适合拜伦。”

说到这里,他看向乔江,视线里带了几分明显的殷切:“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吧?”

乔江沉默,没有回答。

他的确理解。只是,理解不等于认同。

在他的认知里,剑走偏锋可以用于战场,但不宜用于朝局。

因为这是一柄缺乏束缚的利刃,看似能收到奇效,实则异常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招来血腥。

看出乔江沉默之下的不赞同,皇帝慢慢板起面孔,面沉如水:“有了稗枝就该剔除,手法或许不一样,但能得到同样的结果便已足够。抑或你认为,朕的做法不对?”

第53章

令人难堪的沉默在屋中凝固。

皇帝不自觉将长剪越攥越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乔江终于开口。

“我想,您并不在意我的真正看法。”他微微躬身,无可挑剔地行了一记宫廷礼,“夜已深,属下告退。”

说完,也不等皇帝准许,他便直接走了出去,对身后皇帝鹰隼般的阴鸷目光似是一无所觉。

“陛下。”麦伦鬼魅般出现,“是否需要臣——”

“不必!”皇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朕只有这么一个侄儿,他的父亲也足够知趣。”

麦伦了然,噤声低头。

过得片刻,皇帝问道:“拜伦呢?”

“殿下已经就寝,对今夜之事并不知情。”

“很好,继续瞒着他。等有合适的机会,朕会亲口告诉他这一切。”扔下长剪,皇帝舒展了一下手臂,“把你手头的那些东西捡能见光的交给媒体,朕要看看其他部门的反应。好了,回宫。”

******

两天后,左亭接待了兰女士和她的评估顾问。

动身之前,对于左亭所说的对战系统,兰女士原本有些动摇,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

由于回报诱人,不只官方在降低机甲精神力要求这块投入大量资源研究,民间也有不少研究机构在绞尽脑汁地寻找突破口。但无一例外,都没有成功的先例。

兰女士经营的兰翔旗下,也有资助的研究室。受老板影响,她的顾问团十分关注这方面的动态,知道研发面临的窘境。

刚刚收到左亭的消息、并转告给评估顾问时,整个顾问团都不以为然,一致认为这只是个少年人的恶作剧,让兰女士务必收回种种承诺。看在左亭是小少爷好友的份上,才没过份嘲弄。

受他们影响,原本态度热切的兰女士被顾问团报出的种种数据弄得大为灰心。但以商人身份的角度,却始终存了一丝希望:也许是真的呢?左亭能弄到风靡整个蓝星的独门减肥可可,焉知他就不能再得到别的好物?

抱着这个想法,兰女士仍旧依约前来。只是,一开始打算全部出动的顾问团,动身时变为只带上一个。

相比质疑,那份希望微小得近乎于无。没太多期待,自然也就不会有太多准备。

当左亭与她见面后,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很快便根据少得可怜的随行人员猜出了她的想法,心中不由哂笑。

不过,在商言商,前世同为商人的他能理解兰女士的想法,便没有多说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微笑道:“您好,兰女士,总听罗密欧说起您,本该由我这个晚辈前往拜访。劳烦您走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见左亭谈吐间分毫没有少年人的青涩拘谨,而是周到妥帖,彬彬有礼,兰女士立即好感大生。

再想到他是位盲人,她在欣赏中又带了几分怜惜,连忙说道:“小亭你太客气了,哪里的话,情况特殊嘛。再说,我也好久没来过首都星球了,权当借公济私,出来散散心。”

客套几句,兰女士切入正题:“你说的对战系统在哪里?我想马上试试。”

“我把系统植入了我的机甲里。”

左亭租了间训练场做为见面地点,早把图南之翼挪到了这里。听兰女士问起,没有过多解说,而是直接指了指身后,“我已经修改了启动权限,你们都可以上去试驾。”

图南之翼虽然外表有些怪异,总教人联想起椭圆的鸭蛋,但仍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具战斗机甲。兰女士打量几眼,向同行的顾问说道:“你去试试。”

战斗机甲唯有精神力在a级以上的人才能操作,这是常识。考虑到这点,出发前兰女士特地挑选了一位精神力只有b级的顾问。

顾问应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坐进了驾驶舱,懒洋洋地摆弄着启动界面。

和犹自抱了几分期待的老板不同,他压根不认为一个小孩子手中能有什么好货。

要知道,能够真正降低精神力要求的操作系统绝对是跨时代级别的发明,发明者注定名垂青史。

在他看来,左亭年纪小又有残疾,见识有限,肯定是无意得到件假货,还错误地把它当成了宝。老板完全是看在小少爷的面子上,才勉强走这一趟。

顾问笃定机甲肯定没法启动,决定随便摆弄几下交差了事,绝不费事地再三尝试。

打定主意,他动作越发漫不经心。草草完成启动步骤,他一秒也不愿多等,直接说道:“老板,没有反应,我先出舱了——嗷!”

话音未落,刚刚解开安全扣带的顾问立即觉得身下震动,脑袋狠狠顶到了舱壁上,疼得嗷嗷直叫。

吃痛地捂住脑袋,他顾不得疼痛,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舱窗外,视野内的种种物品开始移动拉近,显然,机甲正在前进。但这本不该发生的,他只有b级,只能操作功能单一的民用机甲,根本没法启动设置复杂的战斗机甲。除非——

顾问揉了揉眼睛,确认面前的一切不是幻觉,颤抖着手试着操作机甲做了几个其他动作。验明无误后,他激动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手舞足蹈地站起来大叫道:“老板,成功了!成功了——嗷,疼!”

抱着再次撞到的脑袋,顾问咧嘴大笑,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心早就飞到了其他事上:老板果然有先见之明,预先谈下了这套系统的独家代理权。

跨时代的发明在手,用不了多久,兰翔便将杀出蓝星走向全帝国!不但老板将赚得盆满钵满,他这种小员工也能跟着喝口汤!想想都美得慌。

见属下一举试验成功,兰女士也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如果不是顾及形象,说不定也会嚎几嗓子。

她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因动摇而放弃,坚持走了这一趟。生怕夜长梦多,她赶紧说道:“小亭,既然东西确定没问题,那我们马上签合同吧。保密协议、合作协议,我们都一起签了。”

这效果正是左亭想要的。想到首都星球首富的任务即将达成,他也笑得很开心:“没问题,请把合同给我吧。”

兰女士先将语音版传给他,又取出法定的纸质版,准备等左亭确认无误后就签约。

用通讯手环接收并听完,左亭注意到了这份合同十分粗略,有些细节没有约定。而根据星系相关法律,未约定条款默认获利归技术提供方所有。

他不禁讶然地问道:“兰女士,不是说好二八分成吗,怎么……”

怎么突然又调整了分配方案?

闻言,兰女士一惊。匆匆将合同翻了一遍,这才尴尬地记起,由于希望不大,她只准备了最简单的合同,没有仔细推敲条款。

细节影响全局。这么一来,最终分成会大受影响,左亭将多得到3个点。在小额成交里不算什么,但在这种注定利润丰厚的大合作上,兰翔每年多支付的数额至少将以千万为单位,甚至很有可能破亿。

让利不可谓不大。换成其他人,大概会找个借口推迟下签约时间,重新再拟一份合同。

但整个星系独一无二的科技放在面前,加上左亭目前又身处始终走在科技前沿的军事学院,兰女士生怕学院有人听到风声抢走合作契机。

停顿不过半秒,她立即果断地说道:“你是我小孙子的好友,这项技术又太过贵重。我觉得,应该给你更优惠的合作条款,这样方便我们长期合作。将来如果你又有其他东西,希望能优先考虑我们。”

担心迟则生变,她把失误说成了自己主动让利,同时又打了把友情牌,希望用让利换取将来优先合作权的话。

左亭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些许端倪,隐约猜出可能真相并非如此。不过,也因此愈发佩服这位合作人的果断。

欣然点了点头,他保证道:“您很有诚意,相信我们会一直合作愉快。”

得到应允,再想到每次和左亭合作,都是投入低回报高的好事,兰女士原本的懊恼不觉淡去。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怎么做才能把系统带来的利润最大化。

两人签完合同,兰女士说道:“小亭,听说你只在学院待三个月,到期就回蓝星。到时有没有兴趣到兰翔做事?我保证你能学到东西,同时也不会太累,不影响你跟随上校学习。”

她在罗密欧那儿听说过左亭的一些情况,觉得可以趁少年暂未入学这段时间,和他一起工作,进一步加深情感。

其中固然不乏功利的打算,但从私心来讲,她很欣赏这位自强自立、又不乏经商天份的少年。想着家里几个小辈都表示对生意没兴趣,或许可以考虑下,等左亭再成长一些,让他入股并打理家族企业。

她以为好学的少年不会拒绝,但左亭的回答却出乎意料:“谢谢您,不过,等学院考核之后,我会继续留在首都星球,了解一下医学科的情况。”

“你想学医?”兰女士大感意外。

左亭点了点头。他早有这个想法,只是当时没有马上决定。现在合同到手,一旦拿到的分成满足任务要求,他就能获得足以复明的基因改造剂。那么,现在就该着手安排铺垫,为康复找一个绝佳的理由。

罗密欧说过,医学专业里的精神师,可以利用医师自身的精神力来治疗病人因精神力受到的伤害。

恰好,他最近在这方面进展神速。如果假借精神师的名义治好眼疾,家人和老师最多惊讶一下,也不会起疑。

不过,这暂时只是一个初步设想。具体操作步骤,还得等了解精神师的具体治疗过程后,再行安排。

但这些想法,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于是便只微笑道:“首都资源最多,留在这里的话,了解医科会比较容易。”

而且留在这里的话,他也能和新交的男友有更多相处时间。

想到乔江,左亭唇角的微笑不禁消失。

自从前天夜里离开后,乔江再也没有出现。虽然每天都有通讯联络,他也再三保证说没事。但这样反常的举动,让左亭怎么可能不担心。

见左亭笑意消失,兰女士还以为他想医科的事情出了神,也没在意。

虽然有些惋惜,但她也不便游说左亭改变主意。看看时间不早,正打算邀请少年一起吃个午餐,顺便再商量下推广对战系统,左亭的通讯手环却突然响了起来。

“怎么是你?”认出来人的声音,左亭由担忧转为惊讶,大感意外。

“怎么不可能是我。”联系左亭的赫然是一向不对盘的涂森。只听他没好气地说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有群人来找你,其中一个人自称是你祖父,在宿舍外等了一小时了!”

第54章

听到祖父二字,左亭首先想到的是前往首都星球途中,自称代表左家来接人、准备给他提前过生日的那个轻慢的秘书。

这位左家的家主、梅达星的最高行政长官不是架子很大么,今天怎么有兴致亲自到学校来找他?

左亭不由问道:“他有没有说为了什么事?”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以涂森对他的态度,肯打这通电话就算不错了。再多问下去,又要对嘴。

谁知,涂森居然有问必答,“他没说,但我看他脸色不对,你得注意。”

“……”他这反应比左老头突然出现还让人惊恐。左亭疑惑地问,“今天态度这么好?”

“我什么时候态度不好了!”涂森小小炸了一下,略带别扭地说道:“我……其实平时不是那种性格,只是你到学院的安排打断了我的假期追求计划,所以才……那天你是因为喜欢元帅才跳下去的吧?你很勇敢,我很佩服。就这样,再见!”

听着手环那头传来的忙音,左亭耸了耸肩:原来涂森是个别扭的恋爱脑,经过那天的事故后把他引为同道中人,所以才改变态度。但这孩子也太抓不住重点了,应该详细讲讲左老头脸色怎么个不好,喜不喜欢的,以后再说。

无论是原主回忆还是自己的印象,左亭都对左老头没有半分好感。但毕竟有血缘关系,就那么晾在学校不太好。左亭向兰女士和她的顾问道歉后离开,决定回去看看。

途中他联系了老爸几次,却始终没有回应。原本没太在意的左亭不禁心生警惕,觉得左老头也许还做了点别的什么。思索片刻,他设置了一条快捷讯息,准备会面后一俟发现不对,就向乔江求助。

练习室离学院并不远,十几分钟后,租用飞行器便停在了宿舍门前。左亭下车前询问了下监控程序,甜美的电子女音告诉他,下方共有十二人。

好大的阵仗。左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左亭收住脚步,决定先联系学校的保安,免得被人武力挟制。

但还没发出语音指示,便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亭,你怎么来了?”

左亭愣了一下,“爸,你怎么在这里?”

说话的人正是左茂。

他还没回答,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是我叫来的。他是涂刚上校的唯一弟子,而涂刚又曾是元帅的旧部。这件事由他出面说情,最适合不过。”

说情?左亭问:“爸,谁犯事了?”

左茂不想把孩子卷进来,跑到飞行器前重新关上舱门:“你先走,别管这些。”

他的举动,一下子激怒了左老头,“左茂!置亲生弟弟于不顾,难道你真想让我把你从家族除名?”

随从受他示意,立即熟练地将飞行器围了起来,舱内随之响起飞行程序提示:“警告,警告,安全范围内有人类活动,无法起飞,无法起飞。”

左亭原本就不想扔下左茂一走了之,这会儿乐得顺水推舟。反正是在学校,随时可以叫保安支援,谅左老头也不敢胡来。

他再次问道:“爸,到底怎么回事?”

“……你叔叔左革渎职行贿受贿,利用对战堂漏洞买卖入学名额,以及暗中为马家提供非法商业政策的事情曝光,昨天和马家主要负责人一起被捕了。”左茂无奈地说道。

左亭早在蓝星时就听说过买分一事,当时说是牵扯太深,没人敢动这些人。现在听说祸根被端,大感赞同,不由脱口而出:“是该管管,不然以后学院里都是横行霸道的天凉王破了。”

话音未落,立即传来左老头的训斥:“放肆!竟敢这么讪谤长辈!左茂,你怎么管教孩子的?让别人看到会嘲笑我们左家教子无方!我看你根本管不好,不如把他交给我来调.教!这种目无尊长的骄狂小辈,怎么处罚都不为过!”

在左亭到来之前,左茂就被左老头大加斥责了一顿,始终默然无语。

左老头以为这个长子还像以前一样隐忍顺从,说话愈发肆无忌惮。

孰料,这次刚刚说完,左茂便倏然抬头,一脸愤怒地说道:“爸,我敬您是父亲才一再忍让,但这不代表您可以无理取闹指责我的孩子。他说错了什么?难道左革没有犯罪?难道他清白无辜?那您为何不直接去求见陛下,陈情洗冤?”

他可以容忍父亲强辞夺理的强横指责,却不能忍受儿子被牵连进来。

左革被捕,不但牵连到曾和他交易的一干臣吏,更与身为梅达星首富的马家有错综复杂的干系。牵连之广,非同小可,绝非普通的小案子。

普通人尚且避之不及,父亲却只想让左亭帮忙求情,甚至还想直接将他带到身边,拿捏摆布。种种做法,完全不顾家人亲情,实在让人齿冷!

从父亲说出管教开始,左茂心中仅存的一丝尊敬,彻底消失。

“爸……”左亭还是第一次看到左茂发火,虽然目不能视,但从语气中也能体会到他有多么愤怒。

左亭一直以为,父母之中,罗曼才是强势的那方,左茂就比较和事佬。却没想到,向来老好人似的左茂也有做狮子吼的一面。

前世从未体会过亲人维护感觉的左亭,心中温软一片。

原本,他还怕左茂难做,想为自己的一时口快给左老头服个软。现在见左茂这么维护自己,立即改口说道:“爸,别生这种没意义的气。十几年都不联系,突然间莫名其妙拿一堆歪理上门找碴,哪儿有这样的道理?走,我们吃午饭去。”

没有尊敬,左茂自然也不会再将左老头放在心上。失望地最后看了父亲一眼,他转身准备踏上飞行器。

“站住!”

左老头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温吞的长子竟敢当面顶撞自己,甚至连左亭这个晚辈话里话外也全是对自己的轻蔑,不禁勃然大怒。

“让你们求情怎么了?左茂你一事无成,左亭你一个双重残废,如果不是左家庇护,你们今天还能站在这里?你们一家三口拖了左家十几年后腿,难得走运认识了军方高官,却不愿帮助自己的亲人。如此铁石心肠,不顾亲情,简直猪狗不如!”

左老头试图用亲情对他们搞道德绑架。但却让左茂越发愤怒。

只是他生性温和,说不出太激烈的言辞,只讽刺地说道:“庇护?停止对小亭的治疗、破坏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医疗支援、嫌丢脸不让我们在梅达星停留。如果这是庇护的话,我没法管弟弟的事,不也是一种庇护?爸,十几年前您的心就长偏了,正常人没法跟您交流。”

被揭破强辞夺理的本质,左老头一张老脸胀得通红。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说辞:“你拿什么和左革比?战争期间他从敌国恐.怖分子手里救过我的命,你呢!”

正因如此,他才会越来越偏爱小儿子。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小儿子暗示想做为继承人、得到家族栽培时,找借口把拥有第一继承权的长子一家逐到了外地。

但这不怪他,要怪就怪左茂生了个双重残废的孩子。如果坚持将继承权交给他,将来家族势必因这个残废而衰败,灰溜溜地离开利益圈子!

他没做错,一点都没错。

十七年前,梅达星恐怖.活动最为猖厥,相关部门曾组织过一次大转移。途中,左革及时射杀了埋伏在暗处准备偷袭左老头的恐怖.分子。从那以后,他获得了父亲的全部关爱。

这一点左茂无法否认。但,难道父子亲情该像论功行赏一样来分配?

左茂失望地看着父亲,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沉默,被左老头误认为理亏词穷。刚想趁胜追击,让左亭答应找涂刚说情,天空突然传来另一架飞行器的嗡鸣声。

和左亭在路边随便拦下的普通飞行器不同,这一架造型简洁而不失优雅,优质钢材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十字星芒,一看即知价格惊人。

买得起这种飞行器的人,非富即贵。左老头以为对方只是路过,绝不会认识左家父子。不料,下一刻,飞行器便悬停在了他们头顶。

紧接着,一名身材颀长、用超大视镜挡住大半边面孔的男子帅气利落地从数米高空一跃而下,有意无意地站在了左亭那具飞行器的面前,审视猎物一般盯着那群阻挠起飞的随从。乍眼看上去,竟有几分保护意味。

他缓缓说道:“无关人等禁止进入学院,请立即离开。”

“我来探亲。”

左老头以为这不过是个保安,本想随便打发了。但对上男子隐藏在虹晶片后的冰冷视线,却陡然心中一凛,莫名有种被护短猛兽盯上的慌张。

这里是军事学院,这人气场又这么强大,难道是位军官?

想到首都星球素有一具机甲挥出拳,打到的十个路人里有八个是官员、剩下两个是官n代的戏言,左老头彻底噤声。

他的蛮横,他的无理取闹,都是分对象的。否则也不会在梅达最高行政长官的位置上坐了那么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得罪了大人物,岌岌可危的左家无力再经受一次打击。

想到这里,左老头决定暂时离开。

挥了挥手,示意随从们从飞行器周围散开,他又向左茂说道:“你弟弟救过我,相当于保住了我们左家没在战乱时溃散。不管怎样,你和左亭始终是左家人,逃避不了应有的责任。我会再来找你们。”

自认退场还算体面,左老头满意地整了整衣领。

刚要迈步,却听那男子说道:“你所谓的救命,是不是指十七年前,梅达星首都受袭区域民众撤离时,左革为你杀了在废弃地铁站埋伏偷袭的恐怖.分子?”

“……你是谁?”家事被一个陌生人详尽道出,左老头立即警惕起来。

男子无视他的疑问,径自冷冷说道:“自导自演,先杀人再救人,这也算有功?”

第55章

男子话音刚落,左老头眉毛往下一垂,额头皱纹骤然变得密集显眼,怒气冲冲地说道:“胡说八道!真是荒唐!”

左茂半信半疑地看着这名青年,刚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却听到后面传来金属门拉开的声响。

他连忙转身迎上去,扶住儿子,“小亭,你出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和其他人不同,那人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左亭就认出那是乔江,对他的话自然深信不疑。

碍于有外人在场,原本不打算见面。但听乔江语气不对,左亭不由走出了飞行器。

他隐隐觉得,如果只关系到自己的叔叔,以乔江的性格不会特地在左家长辈面前提起。能让他当面开口,语气又这么严厉,多半是因为事情牵涉到了自己。

会是什么事?

左亭抬手,阻止了想将自己拉回飞行器的父亲:“爸爸,如果真有内情,我必须知道。”

察觉到儿子对这陌生青年似乎有种无条件的信任,左茂不禁愈发奇怪了,“你怎么能肯定他的话都是真的?”

左亭一时语塞,幸好很快便找到了借口:“是真是假,听一听就知道了。”

如果是罗曼在,肯定要刨根问底。但性格温吞的左茂对儿子溺爱惯了,压根没想到他是在找借口。依言看向乔江,温声说道:“刚才你说我弟弟在十七年前自导自演了制敌救人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请说详细一点。”

乔江却沉默了。

他刚才开口,是不忿于左老头那可笑的理直气壮,但没想到少年竟会现身追问。

曾经被掩盖的真相,有一部分是导致少年命运坎坷的根源。他本想换个时间,以更加委婉的言辞告诉少年。

虽然看不到男友的表情,但相处以来的默契,足以让左亭秒懂他的迟疑从何而来。

心头一暖,他说道:“我没事,你说吧。”

见他坚持,乔江心道长痛不如短痛,缓缓点头,沉声说道:“最近被查封企业接受调查的马家,在梅达星利用废弃的地铁系统将低价搜罗的过期食品输入工厂,靠变废为新制造低价产品牟利的事,你们都知道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先提这事,左家父子仍然配合地点了点头。连原本想继续喝斥乔江胡说的左老头都暂时闭上了嘴巴,想听听他要怎么说。

这是近期最大的食品制造业丑闻,左革也被卷入其中,成为渎职之外的另一条重大罪状。正因如此,左老头才赶来首都星球,想让左亭帮忙说情。

乔江继续说道:“正是左革向马家提供了这条路线。”

闻言,乔老头蓦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乔江。恨不得马上穿透他脸上的超大视镜,看清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事仅有他们父子以及马丁三人知道,是绝密中的绝密,连负责调查的警方都不知情。这人是从哪里打听到的?难道他所说的一切并非自己所认为的无端猜测,竟然都是真的?

原本笃定小儿子不会欺骗自己的左老头不禁开始动摇,彻底闭嘴,不安地听下去。

“早在和马家合作的前几年,战争还未停止的时候,左革就重金买到废弃地下铁的图纸,并将左家附近的某处地铁站做了秘密改造。左先生,当年你们出事的地点,是在一处周围有大楼环绕的空白地带吧?”

左茂点了点头。虽然时隔多年,但因为事件紧张激烈,他至今依旧印象深刻。

左亭则觉得这地形有些熟悉,想了一想,随即恍然大悟:乔江是不是在学院模拟对战的还原战场发现了什么端倪,前往调查,所以才挖出了真相?

想到那天让皇子飞行器迫停的干扰器,他心中莫名有些着慌,掌心中悄然渗出细汗。但却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恐惧着什么。

不及多想,只听乔江又说道:“左先生,大撤退时你们夫妇把孕育左亭的人造子宫从医院运了出来,一起带走。你们被安排在队伍后段,走到那处空地时,伏击者对前面的人发动袭击。你们为谁留下保护孩子争执了十几秒钟。等你说服罗女士再赶过去时,左革已经击毙了攻击者。对么?”

“没错。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左茂愈发惊讶。若非这青年提醒,一些小细节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出仕多年,习惯了阴谋论的左老头则越发不安。

当年梅达星被投放了无数电子干扰器,让飞行器无法启动,所以撤退时他们都乘坐老式陆行车。

即便是同行者都看不到车中情形,这人却能将长子夫妇的小争执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将时间精确到秒,这份能量实在太恐怖了。他调查这些花了多少精力财力?又是为了谁而大费周张?

无视左老头惊疑不定的审视,乔江说道:“左革杀死设伏者,再掩护他的父亲离开的情形,想来不用我说你们也记忆犹新,我就说说被忽略的部分好了:伏击者以地下建筑为掩体,直到你们进入伏击范围才发动攻击。走在最前面的卫兵死伤过半,却没有一人还击成功。倒是只在打靶场上摸过武器的左革,一口气杀死了那三名恐.怖分子。只凭一人,战斗力便超越十几名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卫兵,这情形实在不合常理。用危机关头力量爆发来解释,似乎也说不通。”

左老头寒声说道:“也许在他拿起武器下车时,伏击者刚好离开掩体呢?难道仅凭这点就可以质疑他的英勇?”

这么多年,他始终信任救过自己一命的小儿子,即使心中已因乔江的话语生出动摇,也仍在下意识地否定。

乔江没有直接回答,拔了下通讯手环,几段视频立即自动传送到左老头那边,“疑点还有很多,但你恐怕没耐心听我一一分析,那么先看看这个好了。”

左老头下意识点开,几件犹带陈年血迹、老旧却眼熟的装备,以及旁边被放大的指模掌模,随即跃入眼帘。

认出那是生死关头攻击自己的敌人所穿戴的装备,他皱纹密布的苍老眼角立即开始剧烈颤抖。

“这是在当时被击毙的恐.怖分子的武器内部、以及地铁老广告牌上发现的指纹。经过对比,几组指纹和左革的左右手完全吻合。”

那天在复原战场看到广告牌后,他敏锐地联系到之前的调查结果,让仍在梅达星的下属前往相同地点取证,继而蔓引株求,果然有了突破性进展。

但这并非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他发现了另一件东西。

乔江把另一组数据发给左茂,平静的声音陡然多了克制许久的怒气,“那具人造子宫内核同样检测出左革的指纹。另外,在它与之前的恐.怖分子装备中,另还含有武器型射线含量,全部,超,标。虽然当年的陆行车和其他物品都已毁于战乱,但凭这两件物品检测出的数据,也能推断出,那里曾使用过高频射线武器。对成年人影响不大,但对未出生的婴儿,却足以导致重疾!”

正在调看数据的左茂手一颤,通讯手环立即落到了地上。

顾不得去捡手环,他慌乱地攥紧了左亭的手臂,震惊无比,“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将对话统统听在耳中的左亭,同样大吃一惊。

为了确定专业,最近他开始查阅医科相关的资料。在尤为瞩意的精神医师这一专业里,他了解到基因缺陷除了遗传之外,便是射线武器所致。

在此之前,老师已经和他聊过类似的话题。提醒他说,左家夫妇都没有相关病原基因,他的天生残疾被医生认为是极其特殊的小概率例外。但,如果不是例外呢?

当时他没有多想,觉得老师大概是因为从军经历,看待问题都免不了从军人的角度出发。但在读过精神医师治愈射线武器引发的几起病例报告后,不禁若有所思。

老师并非无的放矢,也许是察觉了什么。他的情况确实和武器致残的症状极为相似。只是他出生时战争已经结束,众人便忽略了这点,以为是天生如此。

不过,这些也只是猜测而已。怕乔江担心自己,小题大做,左亭原本打算等回蓝星后再做相关检查,确认到底是不是。

却没想到,乔江先他一步确认了真相。

原来并非运气太差遇上了极小概率的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想到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被马克口口声声骂残废废物、还有后来被刘易斯嘲笑辱骂的情形,左亭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来到这里还不到半年,在自身性格乐观、又有系统给予的基因改造剂当盼头的前提下,被骂残废时还是多少有些不爽。原主是个真正的小孩,他那压抑郁结的十几年,所受的煎熬该是多少倍?

如果真是天生也就罢了。不管大数据上显示的概率有多小,对个人来说都是百分百的悲剧,是无可挽回的命运。

但事实上,造成左亭十几年坎坷的原因却并非命运,而是人为。

左亭越发心疼原主。

左革怎么下得了手,把自己的亲生侄儿,把一个本该前途无量的少年,变成了只能和玩偶做朋友的抑郁者?

双拳不自觉用力握紧,一直紧到手心发痛。如果左革就在面前,他一定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小亭?小亭?”

心痛与愤怒交织的恍然中,似乎有谁抱住了他。宽厚胸膛传来的熟悉温暖,让左亭紊乱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这件事我记下了。”他“看”向左老头的方向,表情和声音同样冷若冰霜。

第56章

“这件事我记下了。”

左亭冷冰的话语,让左老头彻底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孙儿已完全没有转圜余地,面色不禁一凝。

证物俱在,细节全部对得上,虽然一语不发,但他心中已经相信那个陌生的高大青年并未说谎。次子确实算计了长子一家,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将左亭弄成“天生”双重残疾。

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对孙儿的粗暴冷落,左老头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愧疚。只是,性格强势的他并没有道歉的想法,只下意识对左亭伸出手,想要握住孙儿的肩膀。在他眼中,这就是表示知道孙儿的委屈了。

但手臂刚刚抬起,便又顿住了。

他意识到了自己所受的蒙蔽,看到了孙儿的决绝,但想得最多的还是左家在这场风暴中的下场。

为官多年,他如何不了解陛下的铁血冷酷。想到左家被连根拔起,烟消云散的下场,他的眼角顿时又是一阵剧烈抖动。

左老头猛然收回手,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小亭,你是我们左家的人。就算这人说的是真的,你生完了气,也该站在家族的立场考虑。只要你通过涂上校的关系帮家族化解了这场危机,我保证恢复你在家族中应有的地位。”

沉浸在愤怒中的左亭听到这话,不禁为之愕然。

是不是职业政客都是这么厚脸皮?十几年的打压与委屈,一辈子的残疾,居然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这已经不是利欲熏心可以形容了,说是无耻也不为过。

愤怒到极点,左亭反而变得心平气和。

道理只能讲给三观一致的人听,想和无耻之徒理论,首先你得把下限降到同他们一样低。

左亭不打算为了一个脸厚心黑的政客改变自己。

毫不理会左老头的话,他转身说道:“爸爸,我们去吃午饭吧。找家好餐厅,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左茂原本为父亲的态度愤怒而又齿冷,却因儿子的话一下子驱散了这些负面情绪。

看看那个突然出现、对儿子百般维护的高大青年,又看看表情有点不自然的儿子,左茂忽然轻快地笑了起来:“行,我们这就走!”

片刻,两架飞行器呼啸着冲上云霄。被当成空气留在原地的左老头面色铁青,身躯微微颤抖,难堪到了极点。

这个孙儿实在太让他失望了,竟敢在关键时刻弃家族于不顾!

不过,左亭若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一军,那便是大错特错!

就算左茂移居蓝星多年,在法律上和这次事件没有丝毫关系,他这做祖父的也有办法拉他们一起下水!

左亭不是和蓝星有名的富商兰家合作么,听说最近兰女士还赶到帝都行星找他,关系之密切可见一般。商界就那么大,让兰家和出事的马家扯上干系,将这把火到长子一家头上,看左亭还敢不敢嘴硬。

到了那个地步,他就不信左亭真会倔强到底,不去求他的老师!

一个瞎子也妄想和他作对?实在不自量力!

左老头唇边逸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和侍从们离开了校园。

******

儿子有男朋友了,而且看上去来头不小。

左茂既惊讶又意外,这消息迅速取代本家一团乱麻的局面,成为他头号关心的大事。

在帝都的某家著名餐厅里,左茂像天下间所有疼爱孩子的父母那样,委婉而详尽地问清了乔江的履历,又不动声色地用言语试探了对方的品行为人,最后满意而又惆怅地给他打了个9分。

剩下的一分,还有待慢慢考察人品,才能放心将唯一的孩子交给他。

和陡然化身审问官的左茂不同,这顿饭左亭吃得一头雾水。

乔江主动自我介绍时,口吻谦逊地说自己靠父母荫庇在军中担任闲职,不过最近有转业的打算。一席交谈下来,压根没提元帅二字。

左亭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虽然配合地没有多说,但心中却泛起了嘀咕。但也因此转移了注意力,没空再想左家的烦心事。

直到午餐结束,被老爸送回公寓,借口要午睡,他才有空上线找到“因为公务必须离开”的乔江问个明白。

“我会在将来告诉伯父伯母真正的身份,否则说不定他们一开始就会反对。而且我准备在近期辞去元帅之位,认真说来不算说谎。”

乔江的回答让左亭大吃一惊,不禁追问道:“为什么?和最近你没空来看我有关?还是你调查左家的旧事时,另外发现了什么?”

随着两人之间关系日益亲密,左亭说话直接了许多,不再隐瞒某些想法。

乔江再次为他的聪慧暗暗感叹,但却不愿让左亭也牵扯进来,便只含糊地说道:“现在星际无战事,我又不喜欢处理政务,所以想开始尝试全新的生活。”

左亭拧眉,直觉原因不只如此。

刚想追问,乔江又说道:“左长官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留意。”

相处这么久,左亭自然知道,乔江所谓的留意不但是指处理妥善,不留后患,还有一层用意是转移话题。

但回想起左老头无耻到极点的话,若说那厮会狗急跳墙做点什么,也不是不可能。即使明知道乔江是故意岔开话头,左亭也只好配合,“我在军事学院,他的还手伸不到这边。倒是爸妈、老师、还有同我合作的兰家得注意,我稍后会提醒他们的。”

顿了一顿,他刚要继续询问乔江辞职的原因,却突然听系统插嘴:【宿主,有空吗?】

自从出现以来,系统还从没这么干过,左亭以为它有急事,纵有疑问也只得罢休。借口老爸找自己,和乔江道别后匆匆下了线,问系统有什么事。

【这是任务达成的奖励,15支基因改造剂。由于未等任务结束便提前发放,此次没有积分。】

不等左亭发出抗议,一堆基因改造剂就刷地在手边堆成了小山,成摞的冷冻盒激得左亭手指冰凉。

“……”

它是想赖掉积分么?任务难度越大,积分越高,左亭原本还指望加上这次的积分,看看能不能换台基因剂制造机什么的,没想到就这么给系统霸王了。

左亭磨牙,卷起袖子想和系·老赖·不讲理·统掐一架。但想到它最近的反常行为,又改了主意。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他冷不丁问道。

故意发布高难度任务来交换鲸骨,完事后又阻挠他兑换机器,明显是想迫使他只有一个选择。

目前为止,系统虽然偶尔小坑,总体来说还是给自己带来了不少好处。左亭准备听完它的回答,再决定怎么做。

但出乎意料的是,系统否定了他的话,【暂时无任务。其他位面物品版面已开启,宿主可用银河币兑换成积分,前往该面板兑换物品。】

左亭愣了一下,连忙问道:“银河币和积分的折换比例是多少?”

如果是一万以上银河币抵一积分的话,他就骂死系统这个周扒皮。如果是以千为单位,还勉强可以接受。虽然得支出一笔巨款,但就当是花大价钱买新技术,也值。

【100比1。】

!!!

“你被盗号还是被黑了?”左亭极度怀疑,否则怎么可能有如此优厚的条件?

系统默了一下,说了声【完毕】,然后就不吭声了。

这算是再次确认吗?

条件太过优渥,左亭反而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控制不住地想起地球上的诸多电子电话诈骗案件。

但与此同时,他忍不住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自己的收入:蛋糕店现在已经把分店开到了蓝星之外的行星,形势一片大好,每月收入也在不断递增。当初的十几万分红,现在已经变成了几十万,还在向百万级别靠拢。至于机甲对战系统,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利润肯定也不少。

为了治愈老师的残疾,左亭早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把基因剂制造器弄到手。而按他现在的收入来算,只要系统“定价”不是太离谱,想要兑换只是时间问题。

左亭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有兰女士上午给自己转的定金,或许,甚至不必等待?

他不禁怦然心动。等反应过来,手指已经点开了位面物品的兑换版块。

“哗啦!”

就在这时,身畔的那堆基因剂却猛然传来异响。

左亭一惊,连忙退出系统,伸手摸索发生了什么。

一条湿软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柔软温暖的身体随即蹭了过来。迟疑片刻,又挪开脑袋凑到地上。

“我去!”左亭忍不住暗骂一声:敢情是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三彩掀翻了基因剂,听它吧嗒吧嗒舔得欢,估计是有针剂破了。

他连忙将剩下的盒子收进空间,顺便数了数,发现还剩14盒。

幸好只碎了一盒,趁兑换面板开通,还能用积分换了补上。

左亭松了口气,刚想斥责三彩几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照原计划,他会先拜师学习精神力治疗法,期间再将精神力提升到a级。等做足了掩人耳目的戏,对战系统赚到的钱也该足够他当帝都首富了,那时候再注射系统奖励的基因剂,恢复光明。

却没想到,系统居然提前将基因剂给了他。

是先把它们收起来,按原计划行事,还是调整方案,提前做个正常人?

两个选择各有利弊,在一直渴望恢复光明的左亭心中,更倾向后者。

只是,似乎不好找借口啊。治疗感冒都需要时间,重见光明更需慎之又慎,否则被人看出端倪就不妙了。

想到这里,左亭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弃了立即恢复光明的诱惑。心中沮丧,连能兑换制造器的兴奋劲儿都没了。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一片片斑斓异色,忽然大片大片涌入了左亭眼帘!

第57章

五彩斑斓的异芒充斥了左亭的整个视野,像旋转的万花筒一般不断转动,炫人眼目。

如果这真是万花筒,他一定会赞一声漂亮,然后津津有味地欣赏。可原本只是朦朦胧胧能感应到一点有限光明的眼睛居然在现实世界里清晰地看到了色彩,这可把左亭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难道眼睛出了新问题、不知不觉染了什么毛病?

好在异状持续了一分多钟便像出现时那样突兀地消失,视野之内重归于平日那般沉寂的漆黑。左亭长长松了一口气,异彩褪去的瞬间,他第一次发现黑色是如此可爱。

但转念想到还没搞明白异状的原因,他不禁又开始担心:这到底是什么症状?好不容易弄到足够份量的基因改造剂可以重见光明,若是突然“病变”,那之前的努力不都付诸流水了?

想问问系统,但连唤几声系统都毫无回应。没办法,左亭只好退而求其次,改为先到网络上查查资料。

但他伸手去取平时放在床头的全息视镜,却摸了个空。

难道是上次被乔江吻到缺氧,昏昏沉沉地忘了把东西归位?

一想到当时的情形,左亭面上微热,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好意思再回忆下去。

好在乔江留下的备用视镜倒是还在原位。戴好它登上网络,左亭刚要检索信息,忽然发现脚边多了某件东西。仔细一看,不觉目瞪口呆:那团毛茸茸红彤彤蜷在自己脚下滚来滚去的家伙,居然是三彩!

敢情是这家伙偷了自己的视镜——不对,从来没有动物能够登陆需要智力思维才能启动的全息网络。难道基因改造剂效果逆天,这厮真成精了?!如果被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左亭心惊胆战地抱起三彩,假装它只是一条虚拟电子宠物。左看右看瞅准附近没人,他凑近三彩的脑袋,小声说道:“叫哥哥。”

“……”三彩用尖尖的狐狸嘴蹭蹭他的脸,一副讨好的模样。

“你怎么上来的?”

三彩甩甩尾巴,一语不发。

又问了几个问题,左亭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实地:很好,三彩只是比过去更通人性,但还没妖孽到成精说话的地步。不过,自己以后得看好改造剂,可不敢让它再碰了,否则说不定他们哥俩都得被人抓去解剖研究。

怕三彩又闹出什么夭蛾子惹人怀疑,左亭不敢放任它乱跑,就这么抱着它开始在相关版面查阅眼睛疾病相关资料。

随着已阅数据总值不断变大,他的眉心越拧越紧。

他是利用这个世界闻所未闻的药物逐步改变基因缺陷带来的残疾、同时提升精神力,才出现了这样的状况,而相同病案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他只得参考其他类似例子。

结果发现,有一部分人在请精神师治疗残疾时,疾病部位偶尔会出现相似异状。研究者认为这是顽固的致病基因试图修复药物带来的改变时所产生的,并在实验中得出结论:如果患者继续治疗,这问题相当于药物副作用,可以忽略不计。但若中止治疗,致病基因将反攻成功,先前的治疗成果化为乌有暂且不提,更严重的是极有可能留下不可预估的后遗症。

看完这些资料,左亭呲了呲牙,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有点发疼:基因病也太难缠了,居然中途停止就严重反弹。看来他等铺垫妥当再慢慢康复的计划是行不通了,必须赶紧把剩下的针剂全部用掉。

但要找什么借口,才能让自己的快速复原变得合情合理、不引人怀疑呢?

左亭摩挲着下巴,沉吟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从对面的玻璃里看到三彩在模仿自己的动作,把小短爪搭在尖嘴上一点一点的。那模样既滑稽又精灵,特别人性化。

小家伙现在很能耐嘛,都是那瓶针剂的功劳。

左亭拽下它的爪子,刚要告诫它以后千万不能这么做,否则会被捉去扫描脑子当实验小白鼠,忽然想到什么,猛地顿住了动作。

没有人会想到,一只动物居然能像人类一样登陆网络;而这只动物又擅于模仿人类动作……

或许他可以像减肥可可那样,再来一次瞒天过海!

想到这里,左亭两眼放光,赶紧把三彩的短爪重新搭上嘴巴,热切地说道:“来,跟着我学,做好了奖你肉干!”

面对主人突如其来的过份热情,三彩身躯一抖,发出了今天以来第一记叫声,“嗷?”

与此同时,因儿子被捕兼生意靠山左家出事,差点儿没急疯的钱宁,发送了无数次通话请求后,终于和左家连上了线。

通讯终端那头传来一个冷酷苍老的男声:“马家?你们有什么事吗?”

“左、左老先生,不,左长官?”认出接听者竟然是他们几年都难得搭上一次话的左家家主,钱宁像下坠的人突然抱住了悬崖边的树木,劫后重生的狂喜洪潮瞬间淹没了脑袋,将他本就行将崩溃的理智冲得更加紊乱,“我知道有您在绝对出不了乱子。求您救救我儿子,帮帮我们家企业,求求您了!”

无形电波连接的另一架终端那边,左老头露出一抹冷笑:马修把精明都放在了生意上,相人的眼光却着实糟糕,找的伴侣轻信浅薄,但对自己的计划来说可真是——太妙了。

“原来是钱宁。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左老头放缓声音“慰问”了一番,不出意料地听到了钱宁哭诉儿子如何如何乖巧懂事,被捕如何如何冤枉,您老一定要帮帮我们云云。

在心中暗骂一声蠢货,耐着性子安抚了他几句,左老头徐徐说道:“公司有了危机,同时家人还出了事,都要靠你操心设法解决,真是难为你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未必是巧合,而是事出有因?”

其实钱宁除了打理家庭的琐碎日常事物之外,在公司的大小事件上根本没有话语权。这次儿子在首都被捕,马修也是执意独自前去处理,让钱宁好好在家待着,不要添乱。

但在钱宁心里,成日在家中忧心忡忡的自己当然也为公司、为家庭耗费了无数心力。左老头的“安慰”,真是说到他心坎里了。于是,对对方接下来的那句事出有因,他也格外关注信服,连忙说道:“左长官,请问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难道你们都没注意到吗?”鱼儿上钩,左老头不进反退地反问了一句。直到钱宁再三央求,才施舍般说道:“你们是梅里星首富,生意做得大,自然免不了同行嫉妒。你以为上次蓝星企业出事只是偶然?大错特错,那不过是有人想独吞蛋糕,嫌你们碍事罢了。”

钱宁听得怒火中烧:“长官,请务必告诉我那家伙是谁,我一定要他好看!”

“我已经说过了,蛋糕。”

“蛋糕……啊!我知道了,是兰翔!今年他们的蛋糕最出名!”

见利用马家给兰家添堵,最终逼得和兰家关系匪浅的孙子不得不回头向自己和解的目的达到,左老头在心里赞美着自己围魏救赵的急智,得意地倒了杯茶,盘算着左亭上门认错时,自己该怎么说教,好彻底收服这个不懂事的孙儿。

钱宁对左老头的“点拨”深信不疑。自以为找到了幕后黑手,又怕丈夫不信任甚至阻挠自己,他索性谁也没告诉,当天晚上便独自赶往蓝星。准备倾尽手头所有力量向兰家施压,逼他们承认自己所用的阴谋诡计,还儿子和自家企业一个公道。

一周之后,从帝都赶回家乡筹备新事业的兰女士便收到了下属的紧急汇报。

“马氏集团过期食品案另有乾坤,是兰翔企业打压竞争对手的不正当手段。据悉他们已接手马氏被查封的十几家店铺,准备重新开张。此等下作,实在令人不齿……他们甚至还对马氏少东家下手,使其在帝都卷入刺杀风波……”

看完这篇堪称起诉书的新闻报道,兰女士失笑摇头,“我们兰翔有那么大能耐的话,早把新店直接开到帝都了。何必还要先在老家立足?”

见老板根本不当一回事,提醒的秘书以为她可能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连忙补充道:“董事长,这份报道中的有些内容只有当事人才清楚,绝不可能是记者的手笔。我想这是马氏在转移视线,您若不予以反驳,人们说不定会误解您的人品。”

“怎么反驳?先回应一篇报道,然后升级成采访隔空喊话打嘴仗扩散关注度吗?”深谙个中门道的兰女士嗤之以鼻,“如果我们企业经营不佳,可以考虑靠这种偏门手段提高下知名度。但现在么——你们安心筹备新店开业,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为了甫一亮相即引起巨大轰动,兰女士对对战系统的存在进行了严格保密。除了少数核心员工之外,公司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新店的经营项目是什么,还以为兰女士是在例行扩张蛋糕店而已。

而这恰好和马氏被撤的食品店面经营范围重合,所以,不单是外人相信了报道,连一些内部员工也开始怀疑,自家老板真用了新闻里所说的下作手段。

兰女士心知肚明,但一字也不辩解,任由传闻愈演愈烈。

钱宁则将她的沉默解读为做贼心虚,认为只要乘胜追击,很快就能将她击溃,于是砸下更多银河币去宣扬造势。

当整个蓝星连最不关心新闻的人都知道兰翔坑了马家、更有人要求重新调查案件时,兰女士终于站了出来,在出现传闻之后首度接受采访。

采访者同样被钱宁收买,预备了厚厚一叠咄咄逼人的稿子,准备当众将兰女士质问到崩溃,承认自己的阴谋。

但面对镜头,兰女士压根没给记者提问的机会,而是直接说道:“坦白说,我要感谢这场风波——兰翔有十家新店今天开业,所有的谣言都是我最好的广告。”

第58章

“所有的谣言都是我最好的广告——三天前,祖母说完这句话,那些记者都非常奇怪,一起举着采访仪器涌上前想问个明白。但在听到祖母接下来的话以后又一起呆住了,像堆紧急停止的机甲一样呆头呆脑的,笑死人了。小亭,你知道我祖母公布了什么消息吗?哦哦看我这脑子,整个帝国的所有媒体这两天都在报导这事,你在军事学院里肯定也听到了。对了,事后祖母还查出了大规模的造谣源自马家,已经在着手起诉他们了。”

网络中,罗密欧眉飞色舞地转述近来发生在自家企业的特大新闻,一脸与有荣焉。

这的确是近来——或者说近百年来发生的最大新闻,因其受惠面之广,关注人数众多,无数学者日以继夜在探讨它诞生后会给社会带来哪些改变,在方方面面刷新了无数记录。人们在社交场合的话题都围绕着它打转,如果有人不想参与,就会被打趣成拒绝新时代的老古板。

左亭虽然不想做个异端分子,但在今晚,他宁可被当成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自从上线后意外看到在连接点等待的罗密欧,他就一直心不在焉。

他频频看向自己身下的椅子,眼中不时闪过焦灼,一心想把面前的好友打发走,“我当然都知道。你看,我等下——”

“祖母居然研发出了B级以下精神力人群也能使用的机甲对战系统!”已经激动了整整三天的罗密欧此刻只想将喜悦分享给好友,丝毫没注意到后者的为难。

说到激动处,罗密欧猛然站了起来,夸张地用力挥舞双手,摇摇摆摆像只企鹅,“B级人群占据了帝国人口的绝大部分比例,但以前唯有身为少数派精英的A级及以上有能力操纵军事机甲,我们这些C级、B级最多玩玩虚拟机甲,在现实世界里只有羡慕的份。可从今往后一切都不同了,战场将不再是少数精英的天下,我们普通人照样可以加入军队,建功立业!”

军人之魂大概是每个男孩都有过的梦想,更何况罗密欧以前就立志要参军做一名机甲师。

受到他的热情感染,左亭不由暂时压下心事,说道:“军事学院向来动作很快,我想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更改招生准则,开设专门面向B级学生的院系。你不如转学到这里?”

他本以为罗密欧会满口答应。没想到的是,对方第一反应是把脸凑近,像不认识那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怎么啦?”左亭奇怪。

“我只是在想,这套系统刚刚推出三天,所谓的专家们还在争论它到底具不具备量产推广的可能性,甚至还有人怀疑我祖母在说谎。但你却肯定,比专家更严苛百倍的学院会通过并接受它。难道——”罗密欧站直身,摸了摸下巴,“难道我猜得没错,这系统真和你有关?”

“……”

左亭没料到平时大大咧咧的好友居然有如此敏锐的一面,一时哑口无言。顿了一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兰女士都说了,这是你们兰翔研究所的最新研发成果,我难道不该相信她的话?再说,它能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套说辞是当初写进保密合同里的。如果兰女士违反约定告诉了其他人——左亭想,他或许该中止合作。

罗密欧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奇怪。明明和你没关系,祖母却在发布会结束时突然提起了你,说之前能和你合作是她的荣幸。其他人可能察觉不到什么,只当是祖母随口一说。但我从小跟着祖母长大,知道她绝不会说无关紧要的废话。喂,我说,你真和这套对战系统没关系?”

原来只是有点怀疑,那就好办了。左亭心里一松,面色坦然自若,双手一摊,反问道:“你觉得呢?”

罗密欧犹豫了一下,慢慢摇头,“大概是我想太多了。不过,这事就算原本和你没关系,现在也有关系了。”

“什么意思?”

“现在很多人都来找我祖母,想合作的、想占便宜的、想采访的……总之乱七八糟干什么的都有。有些见不到她老人家面的,就想曲线救国。”

前世创业还算成功,曾经婉拒采访后仍被记者穷追不舍的左亭顿时秒懂,指了指罗密欧,又屈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你,我,就是他们眼里的曲线?”

罗密欧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没错,上次我回蓝星已经被围追堵截过了。天啊,当时那阵仗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骗了他们棺材本。现在连我家养的狗都不敢带出去溜了,出一次门,身上莫名多出十个八个窃听器。据我所知,那些人整理了兰家的关系网,亲属、朋友,凡是跟我们家关系稍近的都会被打扰。你作为合作者,又是我的好朋友,上次还在对战堂拿了第一大出风头,当然也逃不过。”

“什么!”一听这话,本就在为某事担心的左亭顿时连寒毛都竖了起来,“这么可怕!”

见他反应激烈,罗密欧连忙安慰道:“放心吧,你现在住军事学院,那些人绝对不敢进去。只要出门时小心一点,改个装什么的,别被抓住就好。”

这些左亭当然能想到。但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解决麻烦的话,他也不会如此在意。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他只觉得嘴巴里都生出了丝丝苦意,“你今晚就是专门来提醒我的?”

“对。如果你不放心的话,不如和学校打声招呼,让他们帮你赶走想接近的可疑份子?”

“好好,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不如,我现在就下线去找他们商量。”左亭总算找到了一个打发走好友的借口,但却丝毫没有应有的轻松,反而更紧张了。

罗密欧不疑有他,连连点头,“我也要去看机甲设计图了,回头再见。”

随即,他的身形扭曲成波动的电子束,从虚拟网络消失了。

某只活物立即从左亭的椅子底钻了出来,因为被闷了太久,尖嘴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三彩听话,别乱动。”

左亭把这头突破奇迹能进入虚拟网络的幸运狐狸抱到膝头,用毛毯包好抱在怀中,假装它是一只抱枕,然后开始纠结。

他那个计划已经准备停当,马上就能完成最后一步。可这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一堆暗戳戳盯着他的家伙,这可就为难了。

中止计划吧,基因药剂摆放久了极有可能出现副作用。

但若是继续,说不定会被人发现他的秘密。

左亭纠结了很久,几乎快把三彩的毛揉成了真抱枕,才终于下定决心。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至于我,挤进暴风眼中心,争取那一小处的平静。”

随着低声喃喃自语,他立即翻出找已准备好的东西,利落地开始折腾三彩,“你蹭了我这么久的基因剂,是时候付利息了。”

不起眼的传送舱内,三彩惶恐的低鸣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整个帝国的人对于兰家新推出的对战系统看法不一。期待者有之,猜疑者有之,兴奋者有之……秉持不同观点的人每天组队活跃在节目和论坛上,讨论得十分热闹。

或许,唯有满腔怨恨懊恼的左老头,才找不到可以抱团的对象。

他本来打算利用钱宁恶意诽谤兰家,以期借此牵连到左亭,迫使他向自己低头,乖乖为自己所用。

原本看似完美的计划,却因兰家横空抛出一个对战系统,之前的所有铺垫被生生扭转为对兰家有利的造势。

如今兰家身价暴涨,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不难想到他们将利用这个系统收获多少财富、获得多少普通商人想也不敢想的机会,一跃跻身顶级富豪。连带和他们合作的左亭也将水涨船高。

现在再想故伎重施找他们的麻烦,可比之前艰难千百倍。难度丝毫不亚于将已然身陷囹圄小儿子、还有整个左家从漩涡里摘出来。

他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左老头懊恼万分,同时又不可避免地迁怒左亭:长辈训斥,晚辈难道不该乖乖听着,无条件服从接受么。居然敢还嘴反抗,这种忤逆不孝的小辈,就算当年没因为意外变成残废,他也依旧会把左亭一家三口赶出家门!

不过,生气归生气,咒骂归咒骂,左老头依然没打消找左亭帮忙的念头。

毕竟左革贪墨之事触到了皇帝的逆鳞,这节骨眼上他的老相识们忙着和左家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哪里肯再帮他?想来想去,唯有通过左亭、搭上身属军方派系的涂刚上校这一条路还有些指望。

至于左亭会不会因为他的攀扯也受到牵连,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一个残废而已,若能为了保全整个左家而牺牲自己,也算是有用了。

接连数日,除了处理必要事务外,左老头都阴沉着脸坐在帝都的私宅里,盘算怎么把左亭、涂刚拉到自己这边。

这天,他总算想出一点眉目,精神稍振,刚准备联系部下做些手脚,面前的视屏忽然自动弹出一条新闻,滚动播放。

这年头,随着隐私条款的逐步细化,电子产品早没了当年被迫捆绑的流氓软件。除非有特别重要的讯息,否则视屏绝不会自作主张显示新闻。

近百年来,唯一享受到自动显示待遇的是几天前兰翔公布低精神力者对战系统的新闻。不知这次,又是什么?难道是皇帝觉得之前的命令太过严厉,所以下了特赦令?

想到这点,左老头不由有些兴奋,脸上皱纹下意识绷紧,期待地看向屏幕。

只看了一眼,他身体忽然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半跪倒地。

新闻大概是刚刚出炉,异常简洁,但其中所蕴含的意义,却几万字也分析不完。

“前蓝星对战堂冠军左亭再创奇迹,双眼恢复光明。据当事人称,此技术有望普及。”

第59章

左老头死死盯着视屏上的文字,仿佛这样它就会消失,一切真实都会烟消云散。但现实并不如他所愿,数十万……百万……亿……百亿……代表阅览人数的数字不断急速攀高,每跳动一次,都像一条抖动的毒蛇急切刺激着左老头的神经。

——治愈基因缺陷导致的残疾,这是连精神力达到S级的强者都做不到的事。左亭区区一个C级,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对,绝无可能,左亭那小子一定是在说谎!他的机会来了,他要拆穿左亭的谎言!

左老头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整条手臂,包括指尖都在剧烈颤动,根本支撑不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虽然心底如此呐喊,但理智却无情地告诉左老头,经过重重审核检验的重大新闻绝无造假可能。

换而言之,将不可能转化为现实,再次创造了奇迹的左亭,已经彻底和他拉开了距离。无论是为了恢复光明的技术,还是为了左亭本身这个绝佳病案,高层大佬们都会密切关注。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从此再也伤不到左亭分毫。哪怕他不惜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在大佬的能力面前也不过像只扑火的飞蛾,注定灰飞烟灭。

想到这些,怒急攻心的左老头忽然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

左家暗地里的小动作,以及家主的横生变故,并未能瞒过乔江的耳目。

对于左老头刺激过度心血系统旧疾发作,卧床不起的消息,他深感遗憾:没能亲自动手为左亭扫去碍事的家伙,实在可惜。

删除了属下发来的秘密通讯,他又吩咐道:“肖恩,之前的布置全部撤回,抹去所有痕迹。”

闻言,肖恩吃了一惊:之前老大花了许多精力物力,不着痕迹设下的局,居然不待发动就要拆解?就算钱丢在水里好歹也要听个响吧,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唉,算了,自从认识那个小男生后,老大出人意表的事干得还少么,他乖乖听令就是,免得又像上次一样,大好春宵被点名拖去陪练。

待肖恩对手下各小组发出召回命令之后,正准备去找左亭的乔江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顿住脚步,抛了件东西给肖恩,“呈给陛下的报告,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元帅。”接过那个机密文件专用的一次性存储器,肖恩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紧绷的身躯立即泄气般松懈下来,迅速关窗落锁,末了用另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存储器替换了原本那个。

凝视片刻被换下的真品,肖恩犹豫地挣扎片刻,最终选择把它扔进了文件消磁器。

随着一声滴鸣,只能读写一次的存储器表面迅速浮起象征废弃的X型符号。即使拿到拥有帝国最前沿科技的军事学院,里面的数据也无法抢救挽回。

非常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的肖恩额上隐隐现出冷汗,努力克制着心中的起伏,再度联系几分钟前才通过话的下属,“是我,计划再度改变,你们带上增援,按时到我发送的地点。届时——彻底清理现场!”

话音刚落,忽然传来敲门声。肖恩心脏几乎骤停,却听对方彬彬有礼地在门外说道:“近卫官阁下,前往皇宫的传送文件专用飞船已经备好,您是要立即动身么?”

“……好,我马上就到。”肖恩拭去额上的冷汗,像要抹去所有反应那样使劲揉了揉脸,直到认为别人看不出端倪,这才整了整衣领,准备出发。

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他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嘟囔道:“抱歉,元帅,毕竟我新婚不久,得为家人考虑。”

两个小时后,肖恩提供的存储器经由麦伦之手,呈给了皇帝。

向来从不过问资料来源的皇帝,此时面色凝重,罕有地问了一句,“渠道可靠?”

“请陛下放心,整个过程我一直派人盯着,绝对没问题。”麦伦自信地回答。

皇帝沉默了。直到看完里面的内容,也久久不曾出声,只负手而立,目光异样深沉,教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麦伦在陛下异样的无言中感受到了一种明显有别于以往而又意味不明的意义,仿佛皇帝有太多不便诉之于口的念头。原本信心十足的他,不禁开始暗暗紧张。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似乎只是过去了几秒,皇帝忽然拿起了园丁剪,几近粗暴地将面前堪称完美的青柏盆栽一剪为二,“那些不安分的畸枝是该修剪了。”

终于得到陛下肯定的旨意,麦伦眼前一亮,刚才那些无形的压力瞬间化为即将再立功业的欢喜,让他差点笑出声来,“我明白了,陛下。”

“他不赞成朕的做法,若放任下去,迟早会成为吾儿的祸根。”

近乎低喃地说完这句,皇帝便不愿多提一般,忽然转移了话题,“听说最近他身边多了个叫左亭的人?还引起了轰动?”

“是的,陛下。据我调查,那个年轻人曾因叔叔陷害导致基因缺陷,原本是个盲人,而且精神力十分低微,只有F级。但他运气不错,先是机缘巧合成为元帅手下一位上校的学生,精神力提升到C级。近来又在网络上遇到一个精神力医师,治好了他的眼疾。”

“哦?”皇帝感兴趣地问道,“那医师来自什么机构,居然能治好堪称绝症的基因缺陷?”

说到这个,麦伦有些惭愧地摇了摇头,“非常抱歉,陛下。他十分神秘,只在网络上用精神力给左亭治过病,而且还仔细地抹去了留下的数据痕迹,技术异常高明,我暂时还未查出他的底细,只知道他似乎来自某个遥远的星系,或许是位S级精神力者。但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一定能找出他的真实身份。”

“这件事不急。”皇帝伸手轻轻触摸着适才剪下的青柏断面,裂处鲜嫩的汁液散发着代表生命消逝的辛烈气息。他享受般仔细嗅了片刻,这才说道,“乔江很少那么亲近一个人,想来一定很喜欢那个叫左亭的年轻人,就让他和乔江一起走吧。去吧,顺便再清理一些无用的废物。”

麦伦深深鞠了一躬,“陛下成人之美,令人钦佩。”

******

如果左亭知道连皇家秘密机构都查不出他的手段,一定会深感自豪。

早在发现三彩居然能利用虚拟视镜进入网络那天,他便有了一个主意:利用三彩冒充向来神秘的精神力医师,为自己恢复光明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没人能想像得到一只宠物居然能上网,而且精神力医师特别之处在于治疗过程主要依靠精神力,在网络上进行治疗,完全说得通。

更妙的是虚拟网络某些脚本依然有用计算机初期发展时的那几种语言代码,而这,恰好是左亭前世的长项。

于是乎,左亭愉快地修改了某些数据,给三彩伪造出人类外表。又做了些掩人耳目的安排,捏造出“高手”三彩精神力极高,疑似来自某偏远星系的假象,然后进行了一场并不存在的虚拟治疗。

在周密的安排之下,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但千算万算,左亭还是漏了一点:他错估了基因缺陷治疗方法对于大众的影响力。姑且不提先天缺陷的人群,单是因宇宙战争受到宇宙射线伤害、造成后天缺陷的军队,对这方面技术的需求就异常庞大。

过去这项技术只存在于待攻克课题之中,现在横空出世,但主治者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做为成功案例的左亭,自然不可避免地受到诸方关注。如果不是有乔江暗中保护,他肯定早被帝都的官方机构带回去当研究对象了。

但即便是这样,依旧有不死心的人前来纠缠。为此,左亭不得不掩盖另一个信息:使用了那十几盒基因改造剂后,他的实际精神能力至少已经达到了S级。

他原本打算隐瞒一部分实力,以痊愈为借口先升到B级,将来再一阶一阶慢慢上升。但照现下这情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保密,假装自己依然只是个C级,硚口区得招来更多议论。

成为新闻焦点的左亭本人不胜其扰,但爸爸左茂却毫不在乎:儿子竟然有幸遇上神医治好了眼睛,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喜事,开心还来不及,那些闲杂人等带来的困扰与之相比微不足道,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好在还有妈妈罗曼。留守在蓝星的她得知儿子痊愈的喜讯后,本想第一时间赶到帝都庆祝,但听儿子说起这件事带来的困扰之后,马上提议让儿子请假回家,暂避一段时间。

在蓝星做代会长,替左茂打理残疾人协会的邹韩,同样力邀左亭回来。说在左亭身上接二连三出现奇迹之后,有许多和他处境类似,或是精神力低微,或是身怀基因缺陷的人都纷纷赶往蓝星这块“风水宝地”,想沾一沾喜气。如果左亭回去后能见一见他们,或许能给这些原本茫然痛苦之人的带来精神鼓励,激励他们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

抛开邹韩的邀请不谈,此时回居民稀少的蓝星暂避风头无疑是个好建议,老师涂刚也非常赞成。但左亭听后,反而开始犹豫。

认真算来,他到帝都的时间很短很短,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但心境却变得截然不同。如果这些事发生在刚刚抵达之时,左亭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最近一趟星际航线的船票,马上和爸爸一起回家,但现在,离开这个词语刚刚划过耳畔,他的脑海便先于理智一步,浮现出乔江的身影。

他曾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只是有些好感而已,直到在学院对战战场上他奋不顾身去找乔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理智掩盖的犹豫之下,他对他的感情原来已如此深厚。

这让他怎能舍得轻易说离别?

虽然在网络上照样可以见到乔江,但电子虚拟出的影像,怎能媲美触感鲜明的拥抱和亲吻?

理智与情感。两辈子以来,左亭头一次无奈地发现,对于恋爱中人而言,有时候衡量某事的标准竟是那些与大局相比微不足道的琐事。

可在大局之中全力挣扎,面对无数分岔努力做出最好选择,最终为的不就是这些温暖人生的微不足道?

就在左亭纠结万分之际,乔江悄然出现。

“想什么,这么入神?”

左亭一惊,蓦然从沉思中惊醒。

发现纠结的对象居然已站在了自己面前,他不禁有种被看破的羞恼感,掩饰般脱口说道:“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进来了?”

乔江耸了耸肩,看上去颇为无辜:“刚才我已经和伯父打过招呼了。”

自从三人一起吃过饭,原本住在学校附近公寓间的左茂待在宿舍的时间骤然倍增。乔江知道未来岳父是在用行动警告自己不要“欺负”左亭,为了刷足印象分,便自觉挑岳父在的时间拜访,而且都会主动问好。

左亭自然知道这点,悻悻将头扭到一边,不再说话。

乔江看得好笑,双手捧起他的脸,弯腰抵上他的额头,“生气了?难得治好了眼睛,怎么只顾着不高兴,不多看看我?”

虽然已经在网络看过无数次爱人的面孔,但当现实里,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再一次近距离贴近时,左亭仍是忍不住心头一荡。

呼吸,体温,触感,眼神……那种再完美的虚拟影像也无法传递的现实感,让他大生毛手毛脚的冲动。

可惜,老爸就在外面。就算明知自己不是左茂的亲生儿子,左亭也不好意思当着长辈和乔江亲昵。

他按住乔江的手,“别这样,我想和你谈谈。”

乔江的手指流连在他光滑的脸颊,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你是不是想离开?”

“……”你能不能别像打仗那样每次都料事如神?

左亭有些郁闷于乔江的敏锐,同时也庆幸他率先说出了自己难以启齿的话语,“其实也还没决定。只是……回蓝星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话语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生怕乔江问他不想回去的理由,急忙抬头,却正正对上乔江的双眼。

他在乔江专注凝视自己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捕捉到了一些别的情绪。但不等他细究,那些晦涩的意绪便像被惊散的飞鸟一般凌空而去。最终留下的,是乔江印在唇角的一个吻。

“我希望你回去。”明明是在商量正事,乔江却将声音压得极低,仿若调情时的低喃,“明早动身如何?我让肖恩送你。”

即使同意,但有必要这么着急吗?感觉好像迫不及待想摆脱什么似的。

模模糊糊的念头在左亭脑中闪过,但还不等类似醋意的微妙情绪生出,另一个念头便让他陡然心惊。

迟疑一下,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乔江眸色骤深,稍稍离开他的唇角,旋即又完全覆上,厮磨吮咬,灼热的唇舌将左亭的疑问统统堵在了心里。

直到拥吻结束,左亭仍是未来得及说什么,乔江便将一件东西放进他手心,又亲手合拢他的五指。

“下一个疑问出现时,你再看它。”乔江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唇角含笑,眼中含情,英俊得像歌德笔下百般诱惑人类的魔鬼,“相信我吗?”

左亭很想说我只想听真相,但美色当前,大脑一阵乱码飘过,自动掌握了声带,“相信。”

……完了,现在就挡不住这家伙的美色攻势,以后该怎么办?

左亭为自己默哀三秒,把那件东西仔细收进了口袋,然后故作凶狠地揪起了乔江的衣领,“下次见面我再问你。不许爽约,也不许蒙混过关,记住没有?”

乔江笑意愈深,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遵命,我亲爱的。”

大概是这句亲爱的有些大声,传到了左茂耳中。他马上大声咳嗽着进屋,把乔江“请”了出去。转头回来,又对左亭叹了半天气。

直到两人在肖恩的护送下离开帝都,在飞船舱室里闷了几天,眼见飞船即将抵达蓝星地表,左茂才面色稍霁,郑重地对儿子说道:“小亭,有些事爸妈没来得及教你,趁这次回家有空,你尽快补一补。”

左亭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老爸递了一堆标题一本正经封面不可描述的书过来,才意识到父母对自己的期待,可能和实际有点偏差。

话说,他又不是女孩子,有必要学这些吗?

左亭郁闷地腹诽着,准备把那堆生理启蒙书随便扔到哪儿去,无意看到某一本侧脊的标题,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下意识想抽出那本书,忽然又警惕地收了手。

左边看看,尴尬的左茂已经回座位装睡;右边瞅瞅,充任保镖的肖恩背对着自己守在门口。左亭不再犹豫,马上打开了那书。只翻了几页,便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两个男人还可以这样……啊?还要做这些准备?……天啊,这也太激烈了……”

翻到一半,面红耳赤的左亭再也看不下去,下意识把书扔进了系统的空间,同时在心里用力默念了十几遍清心咒。

正准备给自己倒杯饮料降降温,舱室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几名全副武装的飞船空警冲了进来。

左亭顿时吓了一跳,“看性启蒙书是犯罪?”

但空警们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身为监护人的左茂面前,肃容说道:“这位先生,由于蓝星发生突变,飞船即将按原航线返航。请照看好您的孩子,不要有过激举动。”

过激?为什么他们会有过激举动?

不等左亭将疑问问出来,耳边便传来一阵迟钝沉重的闷响。

那声音如此遥远,仿佛来自宇宙最深处。左亭愣了一愣才想到,飞船刚刚穿过蓝星大气层,这声音一定来自地表。难道——所谓的突变是巨大爆炸?

想到正在星际站等他们回家的老妈,左亭心跳陡然因恐惧而加速,下意识想推开窗子查看外面的情形。

但手指刚碰到兼有视屏功能的舷窗,原本透明的表面便立即跳转到时实新闻。

左亭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团团腥红泛黄的尘烟在城市炸开,摧毁整幢高楼竟只需要一次爆炸。由此可见,引发这一连串爆炸的炸.弹当量相当惊人。更让人恐惧的是,炸.弹仿佛被设置成了一串炮仗,那恐怖的巨响接二连三不断响起,每一声都伴随着建筑物的倒塌和人群的消失,那地狱般的影像仿佛永无止境。

看到这一幕,左亭只觉眼前一黑,脱口喊道:“妈妈!”

罗曼给予了身为孤儿的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母爱,可难道这份温情竟只能持续到今天?还有罗密欧、兰女士、邹韩他们,难道也都将葬身在这场劫难里?

一想到亲人朋友像影像里的人一样被爆炸直接撕碎的模样,左亭只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几乎不能呼吸。

他大口大口用力喘息着,使劲去砸面前的视屏,想要跳下飞船亲自去找罗曼。但这时,却有一个人横过冰冷的手臂,阻止了他的举动。

那是肖恩。

他说道:“左先生,元帅交待过不能放你出舱。请你放心,元帅正在解决这场意外。”

左亭死死盯着他不断张合的嘴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处理二字像一道希望之光,瞬间照亮了他本已绝望的灵魂。先前被爆炸声淹没的新闻播报声,此时也从视屏传入他耳中。

“……蓝星某市在当地时间二十分钟前发生不明原因爆炸。出事地是蓝星残疾人协会,最近有许多外地残疾人赶到此处,总数已逾千人,但目前伤亡未明……恰巧在附近行星巡视的元帅接到报告后于第一时间赶往蓝星。不知为何,他甚至没有搭乘飞船,而是选择了自己的作战机甲宙斯——”

随着主持人的话语,左亭看到一具线条利落的眼熟机甲由远及近,出现在天空,正急速往地面赶去,果真是乔江的专用机甲宙斯!

左亭眼中忽然蓄满了喜悦的眼泪:有乔江在,一定能力挽狂澜,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地面上的炸.弹忽然像凭空转了个弯,蓦然在天空迸发开来。十几声闷音同时炸开,刺眼之极的炽光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与此同时,一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敲入耳膜,震得人脑袋发晕。

白光消失之后,机甲也不见了,刚才飞过的轨道附近,有几片扭曲而残缺不全的金属碎片。

左亭愣愣看着这一切,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刚才宙斯闯入了炸.弹预设包围圈,像下方的城市那样被撕成了碎片。

他的爱人,竟如此轻易便化为尘埃,烟消云散!

“……老天!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些碎片是元帅机甲的残骸,难道元帅竟然——”

左亭死死捂住嘴,一手将视屏砸得粉碎。

新闻播报戛然而止,肖恩仿佛被破碎声惊醒一般,神色复杂地向左亭慢慢伸出了手。

在他掌中,一柄旧式军刀刃口雪亮。

******

皇宫。

“这些碎片是元帅机甲的残骸,难道元帅竟然被卷入爆炸?天啊,他没有在战场上牺牲,却因为保护平民,不幸在这场意外里罹难!”

听罢新闻,皇帝将园丁剪搁到一边,愉悦地欣赏着面前犹显杂乱的盆栽,一脸满意,“只会汲取营养,却不能创造价值的稗枝就该除掉,为主干提供更多养分。”

他摘下一片嫩叶,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看向恭恭敬敬立在旁边的人,“麦伦,你做得很好,让他成为了一个英雄。对他那样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体面的死法。”

麦伦面有得色,刚想开口谦让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伯父,您的体面代价昂贵,我实在要不起。”

那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皇帝不知听过多少次,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惊恐难以名状,“你——你是——”

“乔江。”

迎着皇帝与麦伦活见鬼般惊惧交加的视线,乔江步履从容地走进殿中。

随着他的接近,皇帝手一抖,嫩叶萎落于地。他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潜意识觉得这遍植花木、温暖适宜的殿宇之内多了一股森然鬼气。

直到用精神力感应到了乔江敛而不放的强大精神意念,皇帝才惊觉这并非厉鬼索命,而是另有原因,立即质问道:“你根本就没去蓝星?”

布置了一切的麦伦也有同样的疑问,见皇帝开口,立即接话问道:“为什么你不在蓝星?我明明已经派人盯住了左亭,做出想要掳走他的假象,你的私人飞船也明明跟在了后面,现在应该像新闻播报的那样死无全尸。但你——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乔江轻轻扯了下嘴角,映着没有表情的英俊面孔,格外教人心悸。

他不答反问,“你是不是以为,几个月前那批间谍在移送陛下之后,我就无法联系他们了?”

皇帝眯起眼睛,视线陡然变得凌厉,“你利用他们逃过了麦伦的布局?原来你早就留了一手?”

“我只是不想像两位父亲那样,为了保全一家人,将来不得不浪迹在外,天各一方。”乔江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原本无所谓,直到我有了成家的打算。”

听到成家二字,皇帝眉尖微微一动,冷笑道:“侄儿,你似乎忘了,虽然你侥幸过了一劫,但让你改变主意想厮守一生的那个人,仍在我掌控之中。”

话音刚落,视屏上的影像随之一跳,变成了左亭所在的舱室。

肖恩的刀刃,正正悬在左亭后颈上方,愈显其纤细修长,白皙的皮肤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主人迸涌的鲜血染红。

看到这一幕,乔江仍是面无表情,但眼中蓦然显露的厉芒却泄露了真正心绪。

满意地看到他变色,皇帝假惺惺地叹气,“其实朕只想给吾儿留一个不必费心操劳的政局而已,如果你赞成我的清洗举动,今天的事又怎会发生。”

乔江忽然笑了,嘲讽而又尖锐,“赞成?赞成你滥杀无辜么,用非常手段惩治贪官污吏,尚能辩解。但你放纵麦伦杀死那些平民,难道不是屠夫行径?我不愿赞成你的做法,是因为我知道放任下去只会让你越来越不择手段!只是我没想到,你尝到了没有约束的捷径就不愿再走正途,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

“住口!”被撕破伪装的皇帝恼羞成怒,“杀人又怎样?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那些基因残废什么也做不了,活在世上只是白白浪费帝国资源,倒不如一了百了,给吾儿留下一个没有蛀虫的帝国!你之所以生气,难道真是因为你高尚?其实不过是因为那个小男友也是残废,物伤其类罢了!”

乔江再度摇头,面上不知何时带了几分讥讽,“你口口声声是为了堂兄而杀人,但不知道,堂兄他自己肯不肯认下你说的这上千条人命?”

皇帝本想继续斥责,但想到仁慈宽厚,完全没有继承自己雷霆手段的儿子,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定了定神,他改口命令道:“麦伦,杀了左亭!”

虽然乔江拥有S级精神力,战斗力更是惊人,但皇宫中也不是没有同样等级的高手。皇帝决定今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乔江杀死,所以必须先除掉左亭,扰乱乔江的心神。

听到皇帝命令的一瞬间,麦伦便给远在蓝星的肖恩发送了指令。他早与这个被收买的叛徒约定,一旦收到此刻这段电波,不管什么情形,都要立即向左亭下手。

看到视屏中肖恩的刀尖已然刺上了左亭皮肤,皇帝和麦伦不约而同露出一抹冷笑!

视屏之中的左亭,似乎对身后的变故一无所觉,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手里的纸条上。

砸碎视屏之后,他忽然想起乔江交给他的那件东西。像溺水之人抓住仅有的浮草那样,他连忙拆开,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仅有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自己会死?

左亭呆了一呆,还没反应过来,脑中忽然响起系统久违的声音:【宿主,你现在有空吗?】

对了!他还有系统!像上次在海底那样,系统一定能够帮忙!

总算找到一线生机,狂喜之下,左亭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场,立即让意识进入系统,对着面板急切说道:“我知道你很强大!你能让时光倒流吗?能让死者复生吗?我愿意付出所有的一切,交换刚才在爆炸中死掉的所有人复活!如果我已拥有的还不够,我愿意用一辈子来挣给你,哪怕你收利息,哪怕是高利贷!求你救救他们!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长这么大他从没向别人说过个求字,本以为会艰涩无比,但人命关天,他发现追逐那一线渺茫希望时,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似乎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系统顿了一顿,才问道:【所有人?不仅仅只是你的家人与男友?】

左亭没有半分迟疑,确认道:“对,所有人。”

上千条人命,不管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匪徒下的手,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宿主确定不惜一切代价?】

见系统并未否定说做不到,左亭心头狂喜更甚。来不及想救回这么多人自己得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他连连点头,催促道:“没错,只要能让他们复活!”

【叮——恭喜宿主,达成支线“你是一个好人”终极任务!奖励如下——】

如果在平时,左亭肯定因这笔横财般的奖励心花怒放,但此时他却更着急了,“别说了,奖励全给你当报酬,快告诉我要怎么做!”

【什么也不用做。】

“什么!难道你没法复活他们?但你刚才明明——”

话音未落,一股粘稠甜腻的味道突然出现,熏得左亭打了个喷嚏,立即脱离了和系统交流的状态,如梦初醒般回到了现实。

一抬眼,只见原本在向老爸交待事情的空警竟然用武器对准了他,左亭一愣,下意识将精神力释放出去。对方大概没料到一个C级竟有如此强悍的力量,毫无防备之下,立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脑袋打起了滚。

“这是……怎么回事?”左亭惊魂未定地环视四周,发现刚才那几个空警此时全部被撂倒,左茂正一脸紧张地拉着自己,肖恩则在擦拭匕首上新染的鲜血。

见他问起,肖恩呲了呲牙,清秀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杀气,“左先生,现在我们可以安全降落了。”

安全降落?

结合系统刚才说的不用做任何事,左亭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指了指打碎的视屏,“蓝星其实并没有发生爆炸?”

“!”肖恩惊讶而佩服地看着面前漂亮纤弱的少年,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大非他不可了,语气不由比平时恭谨了许多,“是的,刚才播放的只是事先制造的影像罢了。至于其中原因,元帅会亲口向您解释的。”包括他其实是伪间谍这事。

得到确认,左亭揉了揉眉心,无奈又郁闷地把手中的纸条收回口袋。

敢情那句对不起不是告别,而是告饶啊。居然敢瞒着他自作主张玩这么大的局,回头他一定要好好收拾乔江那家伙。

同样受到惊吓的左茂左看右看,忽然冒出一句,“小亭,元帅是怎么回事?”

这个叫肖恩的军人不是儿子男友的近卫官么,怎么又变成元帅的手下了?难道……

看着老爹越来越可怕的表情,左亭清了半天嗓子,憋出一句,“其中原因,元帅会亲口向您解释的。”

左茂&肖恩:“……”

飞船里发生的事情完完全全传到了皇宫。麦伦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早已被人识破且将计就计,脸色不禁阵青阵白,异常精彩。

皇帝一脸阴鸷地盯着乔江,语气不屑,“你清楚朕的为人,该不会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吧。我现在照样可以杀你,然后再杀掉那个左亭!”

乔江回视于他,脸上现出几分悲悯,那神情让皇帝愈发恼怒。

但还不等皇帝再说什么,乔江忽然转过身去,毫无防备地将背影留给他们。

见状,麦伦喉结微动,精神力蠢蠢欲动,想要出手。

皇帝同样悄然握住了紧急按钮,准备召唤侍卫。

这时,却听乔江说道:“刚才你们是看戏人,看我为了瞒天过海而欺骗小亭设下的障眼戏。但你们彼时的反应,在堂兄眼里又何尝不是一出好戏。”

皇帝瞳孔骤缩:他只有一个孩子,乔江口中的堂兄,难道竟是——

当啷!

紧急按钮失手滑落在地,皇帝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外走来的皇子,首次露出恐惧的表情。

无论多么残忍,多么暴戾的人,在孩子面前都会自觉收敛起嗜血的一面。

更何况,皇帝异常疼爱这个孩子,舍不得让他沾染阴暗之面,将他养成一位仁爱宽厚的皇子。

只是,皇帝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乔江,滥杀是为了孩子。但当孩子真正走到他面前,他反而丧失了说话的勇气,甚至躲躲闪闪垂下头去,不敢去看孩子的面孔。只能在心中暗暗期盼,儿子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

但接下来皇子的话语,彻底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父亲,原来我过去从不曾了解您。但从此刻起,我宁可没有你这个父亲!”

皇子语带哽咽地咆哮了一声,用力甩下象征皇家身份的黄金胸章,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宇。

“儿子!”皇帝的脸瞬间老了十岁,急急想追出去,发软的两条腿却绊倒在地。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乔江没有丝毫动容,步履不停地向宫外走去。

于公于私,他都已仁至义尽。接下来,他该好好为自己的幸福打算了。

数日之后。

左亭坐在久违的自家小院里,一边晒着太阳撸狐狸,一边和系统交流。

“……所以你给我的支线奖励之一,是你要离开我?”左亭大惑不解,“可我的主线任务还没达成啊。”

【有对战系统,你成为星系首富只是迟早的事。】

想起兰女士昨天发来的盈利报表,左亭点了点头,“这个倒是。不过,你怎么会这么大方,拿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虽然对战系统是他用鲸骨换来的,但如果系统当时拿来交换的是其他次品,他也没辙。从诚信交易这点来讲,他觉得系统还挺好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主人说告诉你也无妨,那我就说了:我来自一个修仙世界,奉主人之命到其他世界寻找炼器材料。鲸骨正是我主人急需之材料,对战系统是他作为回报,特地解读你们世界法则之后,专门为你炼制的一件“器”。】

“!!!”

左亭吃惊得差点儿抱着狐狸摔下了凳子,好半天才消化了这话里的海量信息。

“你是想回到你主人身边吗?你可以穿行在各个世界,这么说的话……”左亭眼前一亮,“你是不是也能去我原来所在的世界?”

【的确可以。】系统问,【你想回去吗?】

“这……”

左亭下意识回头看向厨房,老妈正在埋怨老爸择一斤菜要扔半斤,太浪费。说着说着灶上的汤锅溢了,连忙去关火,却被烫了手,老爸讨好地笑着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耳朵上降温,老妈佯怒用力捏了他的耳垂一记,也笑了。

收回视线,怀里的狐狸正不断用鼻尖去拱嗡嗡作响的通讯手表。忽略各种求详谈求研究的陌生人讯息,最新一条由乔江发来,保证说虽然堵飞船了但一定能赶得及过来吃午饭,还说把上次送的小熊布偶和机甲图南之翼一起运了过来,问他该摆在哪里。

庭院外面,恭贺皇子继位的红字招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人间烟火,现世安好。

左亭清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弯成漂亮的弧形,笑着说:“不用,谢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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