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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第一痴 上——三两钱

文案:

这是一个山贼强抢民男的故事。

楼清骂道:“季长风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季长风笑眯眯地:“知道啊,强抢民男嘛。”

本文无虐,全程互宠,1V1。

除主线外还有四对CP。

新文求支持,么么么。

另外在此郑重声明一下,本文剧情为主,感情为辅。

如果发现有吊胃口的地方,别怀疑,那都是作者的套路。

喜欢就继续支持,不喜欢欢迎下次再来。

我们总有一本是能对上眼的。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甜文

主角:季长风、楼清 ┃ 配角:陈涛、邱尚、梁思凡、沃仕斐 ┃ 其它:风清云蛋

第1章:1

长风山寨后方被开垦出来的一片菜田里,一道身影正蹲在田径间摘青菜。

鲜嫩的青菜裹了露水,透明的露珠在菜叶上折射出光彩。

季长风折下一棵被菜虫啃的有些惨不忍睹的青菜,正叹息间,一道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当家的出事啦。”

由于声音之洪亮,用词之不得他喜欢,所以季长风很快就听到了,他从田径中站起身来,一眼就看到了一身褐色竖褐的季大齐气喘嘘嘘的快跑过来。

季大齐跑到季长风面前,而季长风也在那期间从田间走了出来,站在阔野处,季大齐见了季长风,微弯着腰,双手掺着膝盖,喘着气道:“当家的……”

“季大齐你想我死。”季长风打断他。

季大齐虽然着急,却也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错误,那错误就在于用词不当:“当家的出事了。”

“……”

季大齐喘顺了气道:“楼先生忽然被县民围攻,你再不去的话楼先生就被打死了。”

季大齐话音刚落,季长风就没了影子,季大齐看了看季长风原先待得位置,没看到他遗留下来的青菜,季大齐想当家的很浪费。

从长风山寨骑马下山,再走出山林,过官道,进东南县,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可季长风靠着绝顶轻功,一路飞奔,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

季长风飞奔到清行书院时,那里喊大声正盛,时不时还传来几句细小的呻吟,若不是季长风耳力好,在这被各位大姨大娘包围着的小天地里,季长风也不可能听得这么清楚。

季长风见气势汹汹,大有不打死不罢休的势头,于是捏了捏嗓子,大声喊道:“住手。”

这一声可谓是震耳欲聋,在各位大姨大娘诅咒声,谩骂声重的实在难听的空间里,众人都只觉得耳中流过一股清流,顿时耳朵生疼。

众人转身,见是一位手抱小把青菜,满脸大胡子,青色劲装勾勒出修长身材的男子,众人不由得鄙夷一声,转头视而不见。

那鄙夷声甚是清晰,季长风见他们又动起手来,随手抓了件物什扔向其中一位男子,那男子哎哟一声,受力朝前扑去,一扑一,二扑四,最先扑出去的男子反应过来,转身喊道:“谁扔我?”

季长风抱着青菜,摆好姿势,再喊一声:“我。”

众人听他声音低沉,细听之下还藏着股怒气,终于正面对他,这一看,才将对方身份看清楚。

被季长风用青菜扔了的男子嘴脸微抽:“季寨主?”

季长风长腿朝前一伸,那还带着黄泥的长靴径直的踢在了男子身上,留下一个脚印,季长风用力不大,可男子没想到他忽然来这一脚,还是被踢退了两步,若不是后边的人及时扶住,怕是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长风往包围圈中心走去,众人虽不甘心也只能让路,季长风走到圈内,一眼就看到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的楼清,楼清穿着白衣,衣衫上早已是脏乱不堪,黄泥脚印,由于昨夜一场雨而被淋湿的木棍棍碎印。

季长风望着地下,双手护头,将脸藏在手臂下的楼清,本明亮的双眸忽然沉了下来。

“你们抽的什么风可知你们今日为难的是什么人?”季长风抬眸,被视线扫过的每一个人都颤抖不已。

有一两个胆大的见季长风不问缘由就责怪,心中气愤道:“季寨主何不问问楼先生做了什么好事再来逞这英雄?”

季长风望向对方,不悦的挑眉:“楼先生做任何事都是对的,错的一定是你们。”

对方被季长风的话语气着了,连忙道:“楼先生身为夫子,当以身作则,行大道之风,因何断袖祸害自己学生?”

断袖?楼清?季长风的脑海闪过楼清漂亮的脸,又十分不悦:“是谁说楼先生断袖的?”

众人见他岔开话题,碍于对方山贼头子的身份,即便不悦也只能乖乖道:“是邱尚所说。”

“哈哈……”季长风大笑:“邱尚是谁?楼先生有名的学生,人长的不咋样,做出的事却跟长相一样,妖里妖气,你怎知不是他对楼先生目的不良,因爱生恨,故意抹黑?”

对方道:“季寨主的偏袒怕是要竹篮打水了,这楼先生爱慕的,可是当今的状元,陈涛陈公子。”

春闱过去一个月,东南县的县民早已知晓今届状元是谁,说出陈涛的名字,那是见了公告听了喜讯的。

季长风道:“我就偏袒楼先生,你又如何?”

众人虽知他意思,可听他老实承认还是吃了一惊,全都愣了一下。

季长风又道:“我今日把话撂这了,楼先生从今日起,就是我长风山寨的人,你们若是再敢对他出手,左手打得我就废左手,右手打得我就断其双臂。”

众人一阵恶寒,实因对方身份。

“季寨主,你别忘了这不是在你的长风山寨,而是东南县城内。”

季长风捏烂了一棵青菜,绿色的汁液顺着掌弧滴落:“那又如何?”

“……”明明都是手,因何能因为左右之分对待就如此之大。

众人正面面相觑时,两道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众人好奇,抬头观望,便见季大齐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

季大齐下马,走到季长风面前道:“当家的,我把马带来了。”

季长风将青菜交给他,顺道在他衣衫上蹭干净了手,季大齐抱着青菜,面无表情。

季长风弯身,大手一捞,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楼清抱了起来,楼清正想抗议,可身子一阵摇晃,人已经被季长风抱到了马上。

季长风是飞身上马,那马儿是他的爱骑,正乖乖的等着他来驾驭,季长风当着众人的面,将楼清搂的紧紧的,楼清这时才将脸露了出来:“季长风你放开我。”

楼清的字词咬的狠,可实在没什么力道,声音又是好听,特别是两眼含着水雾的模样,倒更像是撒娇。

季长风将楼清横放在自己的大腿间,右手穿过他的背部握紧缰绳,左手搁在他的正面,形成一个将他拥住的姿势:“楼先生,我说了,你已是长风山寨的人。”

楼清瞪大双眼道:“季长风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季长风明亮的眼眸垂下,被大胡子包围的嘴巴扬起一笑,不轻不重的声音正好让在场所有人听到:“知道啊,强抢民男嘛。”

关于强抢,实在是很符合身份和时间地点,季长风是谁,长风山寨的寨主,东南县的第一大山贼,今日他说出强抢民男四字,的确不会有谁作死说一句并非。

众人见季长风带着楼清扬长而去,也只好摸摸鼻子耸耸肩各自散去,季长风虽然从不与东南县民交恶,可毕竟是个山贼,今日他出面维护楼清,没对他们出手已是客气。

楼清在马上挣扎了几下,见季长风气势强硬,身上又实在痛的厉害,之后便跟放弃希望一样的任着季长风往长风山寨骑马而去。

长风山寨在半山处,依着山险而建,上长风山寨得先经过密林,再走一段山路,隐隐间才见一座寨子,木制的寨门,门上插着长风山寨的旗子,楼清来东南县五年,却是第一次上长风山寨。

季大齐下马开了寨门,季长风径直骑马而入,两人又走了段距离,这才见几栋民舍,后是一栋宅子。

季长风抱着楼清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宅院,这是个精致的院子,倒和山寨这名字显得格格不入。

楼清被季长风安置在了他的房间,而不等季长风吩咐,他的房间就开始忙碌起来,不知何时,一位妇人端着铜盆走入,安放在床前木架上的时候,视线还瞥了楼清一眼。

“孙姨,庸医呢?”季长风坐在床沿,这话是问妇人,可视线却是看着从进门开始就闭着眼的楼清。

孙姨见季长风并不在意自己偷看楼清,于是也学着他光明正大的看:“大齐去喊了。”

季长风点头,视线在楼清身上来回,衣服太脏,应该扒了的。

孙姨又道:“这位便是被少爷强抢回来的楼先生?”

楼清闭着眼装昏迷,可却不能阻止别人打量他,孙姨见他五官精致,明艳如霞,可脸上红肿却是触目。

而楼清听见强抢二字,身子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下。

季长风思虑着该从哪个点着手扒楼清的衣服,所以应的特别含糊:“嗯。”

孙姨见他这样,有些无奈的摇头。

正当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季长风抢了个男人回山寨?”

话音甫落,便听见季大齐恭敬的声音:“庸医,是救不是抢。”

庸医道:“现在山贼都改行救人了?我们要不要把旗子也换了?我觉得风仁院不错。”

“……”季大齐颇为无奈。

声音越来越近,室内安静时,脚步声也从门外移到了内室。

季长风看去,正是山寨专属大夫,庸医。

庸医五十多点年纪,两鬓黑白参齐,头束发髻,一身便服显得干练利落。

孙姨见了他,连忙把凳子端了过来。

庸医扫了眼床上的人,屁股黏在了凳子上。

季长风道:“劳烦庸医你检查检查。”

庸医咳了声,伸出手时季长风忙把楼清握成拳的手扳松开。

庸医切了脉,道:“两贴药的事情。”

季长风见他老神在在,不免有些怀疑:“你确定?”

庸医神色自若的抬眼看他:“你可以捅他两刀我再医。”

楼清被季长风握住的手一片冰凉,季长风有所感觉,垂眸看他,见他眼睫微颤,心中有所了然:“孙姨,磨墨。”

孙姨应声而退。

庸医见他干脆,又看了看脸上一片红肿的楼清,问道:“你抢了楼先生,打算如何安置?”

季长风反问道:“古来山大王抢了人都是如何处置的?”

季大齐暗想,你抢的是男人,跟古来扯不上关系。

庸医平静道:“做压寨夫人。”

季长风道:“没错,我要跟楼先生成亲。”

楼清再没熬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2章:2

楼清醒来,发现嘴里残有苦味,视线转了转,的确是个陌生的房间,楼清这才相信那不是梦。

楼清来东南县五年,对于季长风却是了解不多,初来时,得知这里有山贼,楼清就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可再听,却是这山贼从不与百姓交恶,他这才安心留下。

可从不与百姓交恶这话是谁说的?楼清想骂人,这就是个骗子,季长风不就为难他了吗?

成亲?两男人若是能成亲,他至于在这?

楼清掀开被子下床,对穿在身上的崭新衣物视而不见,他现在的念头就是离开长风山寨。

长风山寨的议事厅,三面墙,一扇窗,一张方桌,三个人。

季大齐为议事厅里的三位老大置上茶,离去时为议事厅掩上了房门。

季长风跪坐一方,身侧两位,一边是专属大夫庸医,一边是长风山寨大管家常昶。

季长风抿了口茶道:“我与楼清的婚事,还得昶叔您费心。”

常昶阔额方脸,身材圆润,五十多的年纪却不显老态:“你这二婚,还要如何准备?”

庸医在一旁饮茶,听见常昶说这话,抬起头,看着他道:“不然,你还得跟蛋蛋解释解释,何为二婚?”

自己儿子的名号响起,季长风连忙道:“此事由我跟蛋蛋说。”

庸医又道:“该你说,娶男人的又不是我。”

季长风的视线落在了庸医身上,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却是自若的端起茶杯,闻了茶香,再饮。

季长风对常昶道:“待会楼先生醒了,我问了他的生辰八字,你再拿去测日。”

庸医放下茶杯,轻声道:“说得好像楼先生愿意嫁你似的。”

常昶听见这话,也疑惑的看向季长风,就他听到的消息,好像成亲这事,从一开始,就只是季长风一人所愿。

对于庸医的嘴欠,长风山寨可不止季长风一人感触颇深,但辈分摆在那,由不得季长风抱怨:“若是他不愿,还得劳烦庸医准备准备。”

庸医明白他的意思,甚是鄙夷的哼了声。

常昶听他们二人打岔,听出了些端倪:“长风,楼先生可曾当面答应过你?”

季长风被大胡子包围了的唇角又扬了起来,深邃的眼眸亮起一道光:“进了贼窝,他还想说不愿?”

常昶颇为感叹。

恰这时,关了许久的门被敲了几声,随后吱呀一声打开,季大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当家的,楼先生醒了。”

可季长风的笑还未漫上眼底,又听季大齐补了一句:“他正问孙姨,从大门出去能不能安全离开。”

季长风的笑顿了顿,随后化作一句:“他想的倒美。”

常昶看着季长风修长的背影,无奈的摇头,庸医看见了,打趣道:“这亲估计结的有趣味。”

常昶听后,又是一声长叹。

议事厅离季长风住的院子并不远,都在同一边,只是出了大门,再走个十来步,进了院门,就回到了季长风的院子。

一进院子便见两道人影在回廊上站着,距离近,声音也清楚。

“楼先生,你要离开,还是得跟少爷说一声。”孙姨如是道。

尽管楼清心中有气,可文人的傲与自身修养一直提醒着他,对方只是一位妇人:“得季寨主相助,又停留许久,怎敢再劳烦,楼清一人也能离开。”

这话季长风听得清楚,孙姨正想回答时,他的话却先飘了过来:“我都未尽地主之谊,楼先生却急着离开,可是季某招待不周?”

这沉稳声音楼清听得不多,可却印在脑海深处,忽然听见季长风的声音,楼清被宽大衣服裹着的身子抖了抖,转身看去,正是一身劲装的季长风从院中石阶走上了回廊。

而孙姨见季长风来,行了一礼后,连忙离开。

“季寨主。”毕竟救过自己,楼清再气,也能软的下态度。

季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发现自己给他换上的衣服的确有些大,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更显他弱不禁风:“衣服大了。”

季长风忽然冒出这句,楼清一头雾水:“什么?”

稍即楼清才反应过来季长风是在说他身上穿的衣裳,楼清低头看了自身几眼,衣服虽然大了,却穿的整齐,楼清有自知之明,这衣服不是他自己换的,而且按这情形猜,也知给他换衣服的是谁了,思及此,楼清的脸红了白,白了又黑,跟变戏法一样,声音都僵硬了几分:“季寨主,我与你泛泛之交,实在不用如此费心。”

季长风一直注意着他,楼清的脸色变化自然也看在了眼里:“我救了先生一命,这救命之恩,也只是泛泛之交吗?”

楼清垂头,因何没人告诉他,季长风也是巧言善辩之辈?

楼清抬头,眸中多了几分坚定:“那季寨主想如何?”

季长风被他的情绪感染,唇畔又多了分笑意:“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楼清的坚定瞬间化为愤怒:“季长风你不知羞耻。”

季长风道:“那请先生说说,我一个山贼,要羞耻何用?”

楼清的愤怒转瞬变成针对:“季寨主果然山贼风范。”

季长风的笑意从唇畔蔓延上了眼底:“承蒙先生不弃,看得起季某。”

楼清的针对瞬间化为无力:“季长风,即便是山贼,也得有原则吧。”

“哈哈哈哈。”季长风大笑:“先生慧眼,你怎知我从小就立志做一个有原则,有人格的山贼?”

听闻此言,楼清本暗淡下去的眼眸忽然发亮,他看着季长风的眼神,复生了一种希望:“那寨主是肯让我离开?”

季长风对楼清的希望视而不见,转瞬又言语打击:“你离开了,谁做我夫人?”

“即便你是要男人做妻子,这天下也不止我一个男人。”

“天下男人虽多,可不是每一个都是你。”

楼清藏在宽大袖子下的双手紧握,紧的发疼。

季长风像是无意,伸手握住楼清的右手,猛力一拉,将他拉到自己的跟前,另一只手作势拥住。

楼清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听见季长风说:“先生可知进了长风山寨有几种结果?”

楼清手脚并用的挣扎,可到了这时他才彻底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的意思:“那与我何干?”

季长风剑眉轻挑,望进楼清闪着惊慌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莫非先生不知自己站的是何地,处的是何处?”

“季长风你个山贼快把我放开。”楼清费力挣扎,却动不了半分,不由得急了。

季长风很想笑:“先生你见过哪个山贼是这么听话的?让不要打劫就不打劫,让放开就放开的?”

楼清急红了眼,只能恶狠狠的瞪着季长风。

季长风见他这样,虽然不忍,却只好道:“先生如若不死心,不如随我去一处地方。”

季长风打着商量的语气,可行为却不容楼清拒绝,楼清本以为自己能重获自由,可下一瞬,整个人就被季长风抱起,一手饶在膝弯,一手在后背。

“季长风你……”

“先生莫吵。”季长风长腿一迈,脚步偏离回廊,下了回廊出了院门,季长风直直走向对面离他的院子有十来米距离的一栋民舍。

院门口并无守卫,季长风用脚踹开了院门,楼清红着眼,目中所见是一座静雅院子,院中心是一个大水缸,缸里边有几朵青莲。

行至一间房间前,从房内传来的声音逐渐清晰。

“你当长风山寨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季长风将楼清在离门口一步的地方放下,里边的声音传了出来,季长风举起右手,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楼清不知他是何目的,但是季长风说得对,地盘是他的,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安静下来时,里边的声音又再响起:“我本自由身,又不是卖于你们做奴隶,明明是你强掳了我,囚禁了我,还不许我逃?”

楼清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里边的……是两个男人?

“你逃?逃哪去?今日我便为你画地为牢,除了床上,你活动的地方只有这个房间。”

话音甫落,传来瓷器打碎的声音,接着是推嚷声。

楼清额角黑线密布,所以他是鬼迷了什么心窍,想要跟一个山贼讲道理。

里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咒骂声,季长风想要让楼清知道的他也知道了,因此不管里边如何,他像来时那样,抱起楼清,转身离开回自己的院子。

而楼清此时就跟个木偶一样,被季长风抱着,全身僵硬。

等他们走出院子,里边的声音才断了,不一会,木门被人从里边打开,走出两个人。

一个正是季大齐:“当家的想的都是什么法子,真是折腾人。”

另一位青年也是长风山寨的人,名唤季有德,季有德道:“何止折腾,简直反胃,你刚说的那几句话是谁教你的?”

季大齐想起刚刚的对话,红了脸,支吾道:“我……我自己想的。”

季有德满脸黑线:“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纯洁的你吗?”

第3章:3

季长风用脚踢开房门,进去之后又用脚勾上。

楼清被季长风置在床上,浑浑噩噩的模样像是失了魂魄。

季长风步回桌旁,倒了一杯茶,端起饮下时视线落在了垂着头,没半点生气的楼清身上。

这胆子可比他想象的小多了。

“楼先生可想清了?”季长风走回楼清身前,屁股坐在方凳上。

楼清浑浑噩噩的抬起头来,面容一片苍白:“想清什么?”

等季长风的眼睛蔓延出笑意,楼清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中了他的圈套,季长风盯着他的脸道:“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楼清两手紧握,细眉紧皱,他想着对策,可动手他打不过,逃又无处可逃,怕是出了长风山寨,东南县的县民就把他打死了。

季长风像是知道他心中盘算,又道:“楼先生可有亲人?”

东南县的县民都知道他是孤身一人来到东南县,季长风这时候问这个,打的什么主意楼清也能猜到一些,若是说有,依季长风的性子一定追根究底,若说无,那些亲人又算什么?

“早先听闻楼先生是逃难到此,恕季某冒昧,楼先生是否有难言之隐?”

默了许久,楼清才轻道一句:“并无。”

季长风听后欢喜道:“即是如此,我们的婚事宜早不宜迟,请楼先生将生辰八字报来,我好让昶叔去挑个良辰吉日。”

楼清怒道:“季长风你可听得懂人话?”

季长风反问:“莫非楼先生听不懂我这人在说什么?”

楼清最不善的就是跟季长风这种人打交道,这种人说话口无遮拦,没个顾及,楼清便是吃着哑巴亏都能吃死他。

眼下又吃了个哑巴亏,如此一来,楼清更是又委屈又气愤:“我说不愿嫁,你可听得清楚?”

季长风点点头道:“自是清楚。”

楼清望着他,满是哀怨:“那你为何强人所难?”

季长风回望他道:“强人所难这词先生用在我身上不对,起码不够重,我本山贼,强人所难才是宗旨。”

“……”

季长风见他抿着唇,皱着眉,脸色青黑,知是自己逼他逼的紧,但是显然,季长风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楼先生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滴水之恩就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

楼清见他还用了圣贤书,脸色更是黑了:“报恩有很多种方式,没必要非得这样。”

季长风道:“既是报恩,当投人所好,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夫人,什么都不要,就要个你,这有何难?当是很好抉择才对。”

有何难?楼清握紧了拳头,牙根咬的嘎嘎响,他本男子,读的圣贤书,大丈夫一个,要他跟一个山贼喜堂三拜,洞房花烛,不如杀了他。

“季长风,我嫁你可以,你就准备娶个尸体吧。”楼清说完这话,两眼一闭,像是认命般。

他闭眼太快,没看见季长风眼眸渐渐覆上一股情绪,那股情绪很明显,也很灼热,季长风盯着他闭起眼,跟英勇就义似的脸,沉着声道:“先生想以死威胁我?你即知我是个山贼,又怎会对你生死在意,我娶你是娶定了,哪怕是个尸体,楼先生若是不信,横梁自缢大可一试,我照样搂着你的尸体喜堂三拜,洞房花烛。”

楼清顿时双眸怒睁,眼睛泛起红丝:“你……”

“先生,生辰八字。”季长风的声音本就属于低沉,此时不带情绪,听起来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楼清百般不愿,却敌不过一个季长风,他的生辰八字几乎是他咬碎牙根说出的。

季长风默默记下,他清楚一旦楼清说出,就不会说个假的蒙骗他,毕竟楼清是傲的,虽然现在暂时吃亏。

季长风起身,一步到床前,弯身想再抱楼清,楼清此时怨他恨他,当然不愿再与他接触,季长风刚靠近,他就大声道:“你做什么?”

季长风侧眸看他:“你不饿吗?”

不说还好,一说楼清就觉得肚腹空空:“饿,吃的端上,你出去。”

季长风没想到他会是这反应,起码在他的预料里,楼清应当是拒绝再拒绝,然后他再耍点手段什么的,但是楼清肯吃,说明他是清醒的,起码不会在这时候真拿自己身体瞎折腾。

“好,你想吃什么?”

季长风一下子的语气变换让楼清稍感讶异,他本以为,季长风对自己那话是在意的,或者该发怒,但是……“我要吃好的。”

季长风眼睛含了笑,声音都轻柔了:“嗯,我会让孙姨把你的药熬好,你吃了饭别忘记喝了。”

今早上起来,嘴里就有苦味,楼清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季长风是救了他,可强迫了他也是真,这跟救命之恩比起来,楼清该记住的应当是这屈辱,两个男人成亲,楼清低头看着藏在袖子下拱起一个包的手,思绪转的老远。

季长风这院子有些大,住的也不止他一人,除了他儿子云蛋蛋之外,还有孙姨,她会住在这,完全是为了打理这院子。

当然,打理是借口,照顾季长风父子才是真。

季长风从房间出来,兜到厨房,正好看见孙姨在庭院井台旁洗青菜。

“孙姨。”季长风走近,喊出声。

孙姨听声,站起身来:“少爷。”

“可准备午膳了?”季长风问。

孙姨道:“快好了,可是先生饿了?”

季长风点头:“嗯,等先生吃了饭,孙姨记得让他服药。”

孙姨应道:“我都记着呢。”

季长风再点头。

孙姨又道:“小少爷在常管家那闹着要回来呢,少爷快去看看吧。”

季长风也有事找常昶,就算孙姨不说,季长风也会去一趟。

昨晚因着楼清,季长风宿在客房,季长风不得已才将黏他的云蛋蛋交给常昶照顾一夜。

常昶的院子就在不远处,左临季大齐,右临庸医。

季长风叩门而入时,露天的院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娃正蹲在地上,用枝桠不知在画着什么。

季长风将脚步放轻,靠近了看才知他正画着一只鸡,一只在孵蛋的鸡。

云蛋蛋感觉头顶阳光被遮掩,不满的抬头,可入眼的正是自己的大胡子父亲,云蛋蛋一高兴,枝桠一划,那只画出轮廓的蛋就这样被他一穿而过。

“爹。”云蛋蛋高兴的站起身,两只脏兮兮的手往身上用力一擦,然后朝着季长风伸出了手,要抱抱。

云蛋蛋一身白,脸蛋圆润,就真的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季长风弯身,将云蛋蛋抱了起来,云蛋蛋高兴,打赏似的在季长风脸上啵了一下。

季长风顿时乐的弯了眼眉。

云蛋蛋的小手揪着季长风的大胡子,不满的撅起嘴:“爹,它扎我。”

季长风又回赏了他一下,尽管云蛋蛋不乐意。

“儿子,想爹没?”

云蛋蛋想都不想:“想。”

季长风又想亲他一下,却听见云蛋蛋又抱怨道:“可是昶爷爷说你要二婚了,以后会不跟蛋蛋睡觉。”

季长风的额角滑下一道冷汗,不是说了,跟他儿子解释二婚这事交给他吗?

季长风只好岔开话题:“儿子你刚刚在画什么?”

云蛋蛋立刻眉飞色舞的道:“孵蛋的鸡,昶爷爷说,蛋蛋也是这样被生出来的。”

常昶,你为老不尊。

季长风想找他理论,却听到一声爆笑:“哈哈哈哈,蛋蛋,你昶爷爷教得好。”

季长风扭头,看见庸医跟常昶站在廊上,一个抖得跟筛子似的,另一个满面青黑。

“薛爷爷。”蛋蛋见常昶面色不善,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是他又闯祸了,所以蛋蛋这声喊得很小声。

季长风抱着蛋蛋走上廊,站在他们的面前:“昶叔,楼先生的生辰八字我问到了。”

常昶依旧面色不佳:“嗯。”

庸医还在笑:“怎么?发现你撒下的谎没法圆了,就挂不住老脸了?”庸医是指常昶跟蛋蛋说他是被孵出来的事。

“你厉害怎么不见你教教蛋蛋?”常昶反驳他。

庸医问蛋蛋:“蛋蛋,大声点告诉昶爷爷,薛爷爷都教了你什么。”

蛋蛋一脸自豪道:“薛爷爷教我画蛋。”

季长风:“……”因何他有种错觉,将儿子交给他们两个是个很严重的错误。

常昶:“……”

庸医见常昶露出跟吃了屎一样的表情,顿时乐的合不拢嘴:“蛋蛋乖,爷爷下次再教你画鸭蛋。”

“嗯。”

季长风怕庸医跟常昶再杠上,省的没完没了,赶紧道:“昶叔你挑个良辰吉日,趁早了结此事。”

若不是清楚季长风的目的,庸医会以为他很着急娶楼清:“既是挑选良辰吉日,怎么能趁早?”

季长风道:“我恨不得现在就拜堂。”

常昶:“……”

现在的年轻人啊。

第4章:4

季长风跟常昶庸医细聊了会,云蛋蛋一开始是在他的怀里打瞌睡,后来就直接睡了,等他醒来,已是未时。

云蛋蛋的小手揉着眼睛,一醒来就看见季长风坐在床沿,正笑着。

“爹。”小孩子的声音本就柔软,刚睡醒时更显稚嫩。

季长风的双手伸过云蛋蛋的腋下,将他托起,让他坐的舒服一些,两父子就在床上说话:“饿不饿?”

“饿了。”

季长风抬手抚摸他的头:“爹带你去吃东西。”

云蛋蛋很高兴,他已经很久没和爹一起吃饭了,虽然只有一天一夜。

季长风给他洗干净了脸,梳好头发,把他打理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才带着他回去自己的院子。

孙姨正在给点完了的烛台换上新蜡烛,季长风是直接找她的,过程中并未回他的房间。

“孙姨,去煮点面,蛋蛋还没吃。”季长风道。

云蛋蛋听他只要了一份,好奇问道:“爹你不吃吗?”

季长风笑了笑:“爹吃了,在你睡着的时候。”

孙姨安放好最后一根蜡烛,走到他们面前:“蛋蛋睡醒了?”

云蛋蛋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慵懒,所以很容易看出:“孙奶奶我睡醒了。”

孙姨笑:“蛋蛋等会,孙奶奶这就去给你煮面。”

“谢谢孙奶奶。”

孙姨走后,季长风将云蛋蛋放在软垫上,自己跪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温茶。

云蛋蛋半抿着喝下,润了嗓子。

“蛋蛋,爹有话跟你说。”季长风看着儿子乖巧的模样,心中是一片柔软。

云蛋蛋从茶杯中抬起了头,看着季长风问道:“爹是要跟我说你二婚的事吗?”

季长风无声叹气,常昶都跟他说了什么?

云蛋蛋见他不说话,又说道:“昶爷爷跟我说了,若是爹说起二婚的事,让我要答应。”

季长风见他黑色的眸子里一片晶亮,不由得心虚:“蛋蛋你高兴吗?”

“高兴,昶爷爷说了,总有一日蛋蛋会有娘亲的,虽然这次的娘亲是个男人。”

这是真的高兴吗?摆明就是被糊弄了吧!

季长风抚摸着他的头,柔着声跟他解释道:“蛋蛋,楼先生与其他男子不一样,他很好,他会照顾你,爱护你,教导你,陪伴你,跟爹一样!”

云蛋蛋半知半解:“跟爹一样?”

季长风郑重点头!

云蛋蛋道:“蛋蛋明白了,那蛋蛋对先生也会像对爹一样。”

季长风高兴的又在他脸上亲了口,云蛋蛋揪着他的大胡子,可不敢用力,爹说过,可以揪,别用力,胡子会掉。

两父子小打小闹了会,孙姨才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走了进来。

云蛋蛋不喜欢吃芫荽,季长风就拨开到一边,对于自家儿子不吃芫荽只吃味道是半点意见都没。

小半个时辰后,云蛋蛋吃饱了,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笑的特别满足。

又过了会,孙姨从门外走进,站在一侧,毕恭毕敬道:“少爷,楼先生醒了。”

季长风正跟云蛋蛋说笑话,听见这话,抬起头,深邃的眸子望着孙姨:“醒了多久?”

孙姨道:“小半个时辰。”

季长风点头,抬手给云蛋蛋倒了杯茶:“蛋蛋喝茶。”

云蛋蛋乖乖饮下,顿时口中一片清新。

孙姨问道:“少爷要去看楼先生吗?”

见季长风点头,孙姨正想将云蛋蛋抱到自己怀里,却听见季长风说:“蛋蛋也一起去。”

“我?”云蛋蛋指着自己。

“小少爷?”孙姨看着云蛋蛋。

季长风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笑道:“蛋蛋不想见自己另一个爹爹吗?”

云蛋蛋的疑惑顿时化作一片激动:“想。”

房门被叩响时,楼清还在床上,尽管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也没醒过神来。

听见敲门声,楼清本能的蹙眉及怀疑。

敲门的会是季长风吗?季长风这个山贼会敲门吗?

但明显是楼清对季长风了解不多,起码可以肯定他对山贼了解不多,季长风是个有原则有人格及有涵养的山贼。

门外敲门的人见楼清许久没有反应,出声问道:“楼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听见这声音楼清顿时一个激灵,什么困意都没了,他几乎本能的喊不可以,可不字刚出口,木门就被推开了。

楼清似乎高估了他及低估了季长风,毕竟房子是季长风的,主人也是他,开口询问只是过过场。

季长风一进来就看见楼清半坐在床上,目光紧盯着门口方向,脸上青淤之外皆是苍白。

季长风察觉到楼清的戒备却视而不见,放下云蛋蛋后像是多年好友一样问道:“先生睡得可好?”

楼清哼了声:“托寨主的福,可是噩梦连连。”

季长风牵着云蛋蛋走到楼清面前,对于楼清那话他充耳不闻:“蛋蛋,见过先生。”

云蛋蛋连忙揖礼:“蛋蛋见过爹爹。”

楼清浑身一软,差点载下床。

楼清想问,这个一身白衣,脸蛋圆润,软的跟糯米团子似的小男孩莫非就是季长风传说中的儿子?

季长风有个儿子他早已知晓,但是喊爹爹是为何?楼清可不记得自己跟季长风生下过他。

楼清的脸色百般变化,季长风都看在了眼里,见自己儿子被楼清晾在一边,也不着急:“先生莫非是对这便宜儿子不满意?”

季长风这话如当头棒喝,直打的楼清满面羞愧,醒过神来见云蛋蛋还在原处行着礼,连忙下床将云蛋蛋扶起。

云蛋蛋双目含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楼清看了一眼,心中愧疚如滔滔江水一样翻滚着,忙跟云蛋蛋道歉:“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云蛋蛋是委屈,可是是因为季长风的话委屈,见楼清轻声细语,双目满是愧疚,云蛋蛋很懂事的摇头:“不关爹爹的事。”

对,是爹的错。

楼清对于他的称呼是一个头两个大,因此对季长风更没好语气:“季寨主何必拿孩子说事。”

季长风听他语气僵硬,也知他意思,可语气却没半点羞愧:“你我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既是如此,蛋蛋喊你一声爹爹也是迟早,今日我带蛋蛋拜会你,你晾着蛋蛋,也是蛋蛋做的不好。”

季长风一句话将他的过错全部推到了楼清身上,楼清听他此言,更是恼怒,正要发火时,云蛋蛋却拉了拉他的袖子,迫使楼清不得不转移视线:“蛋蛋?”

云蛋蛋小声问道:“爹爹,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爹说爹爹是好人,那让爹爹受伤的就一定是坏人,爹爹不用怕,你告诉爹是谁欺负你,爹一定会替爹爹做主的。”

尽管楼清被云蛋蛋爹啊爹爹的绕的头晕,可还是抓住了重点,重点有两个,一个是云蛋蛋在关心他,另一个是,季长风说他是好人?

好人?楼清盯着季长风,后者却偏移了视线,好人都是给坏人折磨的吧。

“蛋蛋不用担心,我没事。”见云蛋蛋实在可爱,又懂事,饶是楼清满腔怒气,都在这糯米团子面前化作一滩水。

云蛋蛋握着楼清的袖子,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爹爹,我可以喊你爹爹吗?”

楼清满脸黑线,他这不是已经在喊了吗?

季长风见他们两个“相处甚欢”,也放下心来,坐到一旁饮茶。

楼清看了他一眼,又转对云蛋蛋:“蛋蛋可以喊我先生。”

云蛋蛋扑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眸,露出疑惑:“为何?爹说爹爹是另一个爹爹,会爱我,疼我,护我,教导我,一直陪着我,为何要喊爹爹先生?”

楼清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利剑,似要将季长风刺穿,可奈何季长风皮太厚,半点没影响,依旧在一旁饮茶。

楼清道:“因为爹只有一个。”

云蛋蛋思考了会,似乎懂了,随即点点头,有些失望道:“我懂了,那我以后喊爹爹娘亲,不喊爹爹了。”

“咳咳咳……”季长风用他的人格发誓,这真的不是他教的。

楼清也是红了脸,毕竟被喊爹爹还正常一些,可喊娘亲……楼清用手捂着脸,无声的叹口气,万分无奈道:“你还是……喊爹爹吧。”

这孩子才四岁,很多事不懂也是真的,楼清瞪着季长风,自己的儿子教导成这样,他这山贼爹当的可真是好。

可楼清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些那些原因,季长风才将他抢回山寨,为的就是给自己儿子找一个先生爹爹。

云蛋蛋不知楼清思绪已百转千回,想了多少,见季长风坐着,楼清站着,觉得他辛苦,于是拉着他在一旁坐下,很懂事的为楼清斟了一杯茶。

云蛋蛋小嘴一咧,笑的十分开心:“爹爹喝茶。”

楼清望着云蛋蛋白胖胖的脸,总觉得他给季长风做儿子可惜了,十分可惜。

楼清接过云蛋蛋的茶,抿了一口:“蛋蛋渴吗?”

云蛋蛋摇头:“不渴,爹给我喝过。”

“嗯。”楼清抬手捏了下云蛋蛋的脸蛋,软软的,柔柔的。

云蛋蛋被他碰触十分开心,一开心就有些忘本:“爹爹,晚上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说到睡觉,季长风与楼清两人心思各异,季长风是觉得床该换了,楼清是想季长风昨夜是在哪睡下的。

季长风见楼清不回话,先开口问道:“蛋蛋想跟爹爹睡?”

“想,还有爹,我们一起睡。”

真是个乖儿子,季长风笑的很满意。

见季长风的笑容几近猥琐,楼清的心肝又提了起来:“季长风,我可没同意。”

“哦?”季长风笑的悠悠的:“蛋蛋,你爹爹不同意。”

云蛋蛋十分委屈:“爹爹……”

楼清的头又开始疼:“你可以,你爹不行。”

云蛋蛋听见前半句让他很高兴,可后半句很扫兴。

“那就这么说定了,蛋蛋,这段时日你就跟爹爹睡,晚上要听话,不许踢被子,记着没?”

季长风忽然改口让楼清很是疑惑,但是细细想来,这该高兴才对。

“记着了。”云蛋蛋十分失落。

第5章:5

小孩子容易困睡,戌时刚过,云蛋蛋就喊着要睡觉。

孙姨帮他沐浴之后,按照季长风的吩咐,将云蛋蛋带到了季长风的房间,楼清的面前。

“楼先生,蛋蛋就拜托你了。”

楼清看着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色里衣,依旧像个糯米团子的云蛋蛋,问道:“季长风呢?”

孙姨听他直呼季长风名讳,虽觉不妥,可他以后就是长风山寨少夫人这事大家都清楚,于是也未多说,挑着楼清想要的答案应道:“少爷与常管家和庸医商量事情,一会就回,先生可以不用等。”

商量事情?是又要打家劫舍还是强抢民男?

“孙姨何时听我说要等?”在这呆了一天一夜,楼清早已知照顾他的人是谁。

孙姨于是道:“那等少爷回来,我会告诉少爷先生找他。”

“……”

她是从他哪句话听出他要找他了?楼清望着孙姨的背影,好奇为何长风山寨的人脑子都跟他长的不一样。

“爹爹,我困了。”云蛋蛋都打了几个呵欠了,楼清还望着孙姨的背影不回神,明明门都关了。

楼清拉过他,往床上走去:“睡吧。”

云蛋蛋见了床,利落的脱了鞋,滚到了里侧,楼清躺下后,帮他掖好被角,楼清观他睡姿端正,这才想起季长风提起过云蛋蛋会踢被子一事。

云蛋蛋刚沾上柔软的床,便两眼昏睡,又在将睡欲睡之时听见楼清问话:“蛋蛋,你爹是否很听你的话?”

听到爹这字,云蛋蛋连忙睁大眼睛,望着躺在他身侧的的楼清:“听。”

楼清猜季长风当是很疼爱这个儿子,所以此时楼清打着小九九,若是不能让季长风回心转意,就只好在云蛋蛋身上下手了。

云蛋蛋本以为他还要问,可等了许久都没听见他说话,便支吾问道:“爹爹,还有什么要问蛋蛋的吗?”

楼清回神,见云蛋蛋双目含着水雾,眉间皆是困意,想到他是给自己叫醒的,于是又愧疚起来:“没了,蛋蛋睡吧。”

“爹爹夜安。”

楼清一边想事,一边轻拍着被面:“夜安。”

楼清思绪转着转着,又觉得困了,坚持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忍不住睡去。

可心里始终惦记着云蛋蛋,怕自己嗜睡压着他,也怕他踢被子,于是便睡不安稳。

季长风的脚步很轻,挑开床幔,见到一大一小都没盖好被子,而楼清蜷缩着手脚睡在床沿,云蛋蛋则是整个呈大字,手脚还搁在楼清身上。

亏得楼清嗜睡,竟也没被压醒。

季长风弯身帮两人调整了睡姿,又重新盖上了被子,心中暗想,这床果然是要换了。

长风山寨的早晨是沐浴在晨光下的,阳光挨着山岩撒下,又因山中多露水雾气,阳光折射后落在长风山寨上,让长风山寨看起来似是披了一层圣光。

云蛋蛋早睡早起,天刚破晓,就折腾着要起来。

楼清被吵醒,忽见一双晶亮的眼眸深深的将他看着,整个人犹如被视奸了般,浑身不自在:“蛋蛋?”他睡意朦胧,声音更是沙哑。

云蛋蛋小手拉着楼清的柔软的长发,绽开了今天的第一抹笑:“爹爹睡觉好看。”

楼清顿时觉得全身不自在过后又升起一股麻利,似乎……有些开心和羞涩。“蛋蛋这么早,可是睡醒了?”

“嗯,不过不早了爹爹,爹此时已在后山练功。”

“练功?”楼清疑惑。

“对,爹爹要去看吗?爹练功的样子也好看。”

看季长风练功不如睡觉。“蛋蛋乖,我还没睡醒,你让我再睡会好不好?”

云蛋蛋觉得有些可惜:“爹爹真不去?”

“不去。”睡觉才实在。

“好吧,那我陪爹爹再睡会。”云蛋蛋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毕竟季长风是不准他赖床的,醒了就要起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又睡了回去,等季长风练完功,回来将自己收拾一番再将他们喊醒,已是一个时辰后。

季长风是准备吃早膳的,可孙姨说楼清还没醒,孙姨还摸不清楼清的性子,因此不敢随意去喊。

季长风不一样,房子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楼清将来也是他的。

所以季长风推门的动作很流畅,尽管很温柔。

楼清睡得差不多了就容易被吵醒,听见推门声,连忙睁眼扭头去看,可一系列动作做完了,视线也清晰了,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挑起了床幔。

“醒了?”

季长风的大胡子忽然落入眼眸,楼清本能的就扯被子盖住自己。

季长风觉得他这动作莫名其妙,起码有些多余,要是他真想对他做些什么,他用被子遮着也不过是多了道给他撕扯的工序。

“爹。”云蛋蛋见自己亲爹上门喊了,表情很是丰富。

季长风在床边坐下,云蛋蛋连忙从里侧爬了出来。

“自己去穿衣服。”

云蛋蛋见季长风没有责骂他,也不敢再撒娇让季长风给他穿,下床穿鞋的速度很快。

季长风见云蛋蛋拿起衣服穿了才将视线定在楼清身上。

云蛋蛋那一闹,楼清已经半坐起身子,可依旧是用被子遮掩着,楼清本就生的精致,眉眼艳丽,若非那还未散去的淤青,这一张目含水雾的脸是极好看的:“既然醒了,还不洗漱用膳?”

说是洗漱,肯定就要穿衣,可季长风的视线还将楼清紧紧盯着。

楼清抬起手,手指往门口一指:“你,出去。”

季长风瞄了他一眼,抱着已经穿戴整齐的云蛋蛋往门外走去。

等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早膳很清淡,有白粥咸鸭蛋,也有豆浆油条,包子八宝粥。

云蛋蛋吃的是八宝粥,季长风用白粥配了咸鸭蛋后还吃了两个包子。

楼清倒是每样都沾了点。

两人虽然早已互知对方,可还是第一次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季长风见他吃的不多,以为他是胃口欠佳:“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话音消了好一会楼清才知季长风问的是他,从吃食中抬起头,发现季氏夫子都看着他:“不是,我一向吃的少。”

季长风道:“想吃什么就吩咐孙姨,她都会做。”

楼清暗想,他想的不是吃的,而是离开。

饭桌上又再陷入沉默,等到吃完,季长风才道:“日子定下来了,下个月初六。”

楼清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溢出:“日子?”

季长风悠悠的看着他:“我们的婚期。”

“啪嗒。”茶杯整个落在了餐桌上,溜溜的转了两圈,茶水映出了一片水迹。

“爹爹?”

茶杯的掉落扣在每一个人心上,唯独季长风面不改色。

“季长风。”楼清望着季长风的眼睛充满了血丝。

“楼先生。”季长风对上他的目光:“我还有事,蛋蛋就交给你了。”

季长风,我不愿意,你知道,我不愿意。

“爹爹。”楼清醒过神,眨眼的瞬间,泪落衣衫。

云蛋蛋扯着楼清的衣袖,露出担忧的神情。

“你爹呢?”楼清慌乱的抓着云蛋蛋细小的肩膀。

“爹他走了。”云蛋蛋吃痛,却不敢喊出声,楼清哭了,这让他很害怕。

“走了?”

“爹爹你别哭,爹他坏,他欺负爹爹。”云蛋蛋怕的哭了出来。

是啊,你爹欺负人,明知我不愿意,他明知的。

常昶见季长风僵硬着脸色走进院门,就知他发生了何事:“楼先生果然不愿意。”

“他有个屁资格不愿意。”季长风恨骂一声。

“长风……”常昶想劝他。

季长风打断常昶的话:“婚礼如期举行,该办的接着办,让大齐下山置办物品时把消息散出去。”

常昶在长风山寨门口,向季大齐转达了季长风的话,季大齐也蹙着眉头,跟常昶一样的心思:“若是楼先生不愿,即便是当家的想为他,到头来,怕也只是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常昶看着山寨前的景色,白云底,绿油林,叹口气道:“距离下月初六还有半月,且让他们二人磨磨,这两人是个什么性子你也知晓,就先这样吧。”

按照正常的婚礼,必须按照六礼来,可季长风与楼清皆是男子,楼清又住在长风山寨,因此纳彩等都省了,季长风直接要了楼清的生辰八字让常昶求良辰吉日定日子。

季大齐此次下山,为的就是置备成亲要用的东西。

季大齐整整买了三大马车,这让本就备受瞩目的长风山寨更受人关注,店家见季大齐置备的都是成亲要用的东西,在季大齐结账时忍不住问了出来:“季小哥,山寨可是有喜事?”

想来真是因为有喜事的缘故,季大齐满面笑容,结账的速度十分爽快:“掌柜的不都看见了吗?”

掌柜的见他承认,不禁更是好奇:“可我记得,你与另外一位小哥早已成婚,山寨还有别的试婚男子?”

另外一位小哥就是季有德,这两位经常在东南县露面,因此最被县民熟知。

季大齐嘴边含着笑,看见掌柜露出求知欲望的脸,凑近掌柜的说道:“是我们当家的。”

掌柜惊呼:“季寨主?”

季大齐道:“对,我们寨主要跟楼先生成亲。”

“啪……”

掌柜抵着算盘的指尖狠狠的打岔,珠子被拨动,发出一声巨响。

第6章:6

“少爷,楼先生病了。”

季长风正在跟常昶商量县城商铺的事情,刚说到重点,孙姨就敲门而入。

季长风听闻,剑眉微挑:“病了?如何病了?”

孙姨无声的叹口气,自从五日前季长风跟楼清说了婚事已定一事后,楼清就满腹心事,后来季大齐更是直接将聘礼抬到楼清房间,而季长风也从那日起就没在楼清面前露过面,他是没看见当时楼清看见聘礼后的那张脸,反正孙姨是不愿看的,太难看了。

孙姨想,如果换做是她,她肯定摔杯砸壶,季长风太会消遣人了。

“还是去看看吧,应是夜里着了凉,现在正发着烧。”孙姨道。

季长风吸口气,又吐出来:“知道了,你去找庸医,让他诊诊脉。”

孙姨行礼退下后,常昶道:“你不去看看?”

季长风听后本也担心,但是碍着正事没说完,因此不敢提出离开,如今常昶这一说正合他的心意。

“那我去看看。”

常昶点头,想送他离开时又看见季长风扭过头,在季长风还未开口就先说话了:“行了,这么点事我知道怎么处理。”

季长风的话被常昶堵在了喉咙里,细想一会觉得也是,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常昶本想着就送送他,但是想着楼清病了,自己该去看看,因此也跟着去了。

这一去就在路上碰见了孙姨和庸医。

庸医将双手背在身后,面容平静,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怒。

四个人前前后后进了季长风的院子,季长风的房间里,楼清躺在床上,额头溢着汗,胸膛起伏有些大,看起来是极其难受。

这么多日过去,楼清脸上的淤青早已散化,因此那张精致的脸就完全展露了出来,细眉凤眼,挺鼻薄唇,皮肤白皙,如白玉般。

而如今那如白玉般的脸却因为发烧而变得晕红,略微显出几分病态美。

孙姨搬了凳子,让庸医坐下好好诊脉,季长风坐在床边,目光随着庸医平静的脸而波澜着。

“如何了?”季长风见庸医收回了手,眉头也蹙了起来。

庸医侧眸看着他:“不过是发烧,你紧张什么?”

常昶搭话道:“万一烧糊涂了怎么办?”

庸医哼了声:“那不正遂了长风的愿。”

常昶被庸医一句话堵住了话头,孙姨见季长风蹙着眉,不禁开口问道:“薛老,到底如何?”

庸医道:“身子虚了些,调理一段时日不妨碍洞房。”

常昶连忙推了下庸医:“你个老头子,说话没点遮拦。”

遮什么遮,成亲了就要洞房,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庸医本想反驳,但是见孙姨在,因此合了嘴。

孙姨知自己在他们说话不痛快,倒不是不让她听,而是有些话她听了不好。

“劳烦薛老写下药方,我好去熬药。”

庸医道:“我念一下,你记着。”

孙姨点头,庸医便念了几名草药及其用量。

孙姨退下后,三个大男人说话就畅快了。

“好端端的怎么病了?”常昶觉得奇怪,楼清看起来不似孱弱之人。

“心病罢了,长风带他回来之时就郁结在心,我开了药,理应是没问题了,可不想他性子如此之倔,长风要与他成亲一事竟让他如此挂怀。”庸医解释道。

常昶道:“毕竟是男子,而且……”常昶看向季长风,有些话即便不说出来三人都懂。

“唉……”庸医轻叹:“若非长风敬重他,不然也不会在听见那事时以这样的方式帮他。”

说完此话后,常昶与庸医都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季长风。

季长风此时神情凝重,即便是有大胡子的遮掩,常昶与庸医都能看出他的唇是抿着的,一旦抿着,他们二人都知季长风是怎样的心情了。

“离成亲还有十日,你且先按这方子让楼先生服药,虚不受补,到时慢慢再调了。”沉默许久,两人见季长风一门心思都在楼清身上,知道自己留在这也没用处,说了这话后,庸医与常昶前后离开。

许久之后,半明半暗的房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紧接的是水声。

季长风拧了湿毛巾,贴在楼清的额头上,给他降温。

从白日到夜幕,季长风从坐在床边的姿势变成趴在床沿小憩。

烛火闪烁,楼清睁开眼,头顶飞过一只飞蛾。

盖在被子下的身子黏糊糊的,像是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过,沁出了汗水。

楼清动了下头,却发现床边有个影子,再细看,是一张有着大胡子的脸。

“季……长风……”楼清开口,声音干哑的厉害。

即便是细如蚊吟,小憩的季长风还是听到了,他迅速爬起身,右侧脸颊还有个浅浅的印子:“哪里不舒服?”

问罢,季长风抬手探他额头的温度,得知楼清的烧退了之后,吐了口气。

“季长风。”楼清喊。

季长风本能的应:“我在。”

楼清的嘴半张,眼睛睁开,睫毛卷起,不该这样的,他是想要责问他,怒骂他,为何会应我在?

季长风见他唇色发白,略有褶皱,是缺水之态,想他刚退烧,应是要水喝,连忙走去提过茶壶,走回床边倒了杯水,扶起楼清喂他。

的确是渴,楼清再想指责,也得润了嗓子,因此将季长风送到嘴边的温水一饮而尽,连喝了三杯,楼清才觉得喉咙好受些。

喝完之后,楼清又被季长风扶着躺下,重新盖好了被子。

“饿吗?”季长风坐在床边问他。

楼清怒骂:“你混蛋。”

他是个文人,又大病初愈,这一词骂出来的时候,不具备任何凶狠与粗俗,反而让季长风听后扬起了唇。

“楼先生。”季长风目光灼灼看着他:“你不适合骂人。”因为你骂人更像撒娇。

楼清被他一说,顿感挫败,多日来的委屈及无措在这时爆发出来,红了眼睛,眼角溢出晶莹。

季长风一惊,忙用手指抚摸他的眼角:“楼先生?”

“我讨厌你。”

“是是是,我不该,我让你讨厌。”季长风的拇指拭去他的泪水。

“我想骂你。”

“是是是,我不对,我让你想骂。”季长风连连点头。

“你不是人。”

“不不不,我是人,楼先生。”

楼清错愕,继而移开了目光,季长风见他这样,很是想笑,楼清是个孩子吧,不然怎会如此孩子气。

季长风拧干毛巾,帮楼清擦干净脸。

五日了,楼清盯着季长风,季长风晾了他五日,自顾自的定婚期,自顾自的送聘礼,完全不把他当回事,若是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羞辱,楼清宁愿他当时从未救过他。

“季长风,我不愿意。”

听闻这句,季长风给楼清擦拭手掌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眸,深邃的眸子沉的没有波澜。

“你不可以,我不愿意。”楼清又强调了一遍。

“为何不愿?”

楼清道:“你我同为男子,若是成亲,有悖伦常。”

季长风松开他的手,手指拽着毛巾,毛巾陷进去一个凹。

楼清被他看的毛骨悚然,那目光有如寒冰,如此一想,本就湿了的衣衫此时犹如浸湿了穿在身上,全身凉了个透。

“我与你做个约定。”

许久之后,久到楼清能清楚听清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有如擂鼓。

“什么约?”

季长风将毛巾扔回铜盆里,毛巾丢起一阵水花:“婚礼继续,但是三个月后,我会与你和离,到那时,你要离开或者留下我都没意见。”

“你……”楼清着急,他要的是不成亲,不是和离。

季长风的视线又瞄了过来:“楼先生,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是谁?是季长风,长风山寨的寨主,东南县的第一山贼,楼清想到这才清楚季长风的言下之意,他刚刚是想跟季长风谈条件?一个已经被给了机会,身在贼窝的人要跟贼头子讲条件?

想到这,楼清的后背又一阵发凉,额头溢出细汗。

“我让孙姨给你准备洗澡水。”

季长风走后,楼清像是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的呼吸,他是怕的,不知季长风的目的,不知季长风是否会发难,正如,他只能按照季长风说的做。

三个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楼清想。

孙姨备洗澡水时,季长风就在一旁,楼清还躺在床上,孙姨走后,楼清看着季长风,季长风看着他。

季长风觉得楼清的小眼神是在勾引他,是在说,抱他去洗澡,不知楼清具体意思,但是季长风是这样想的,他也这样做了。

被子忽然被掀开,一股汗味涌出,连楼清的皱了眉,难为季长风面不改色。

“你做什么?”楼清见季长风将自己抱起,不由心惊。

“洗澡。”季长风知他会挣扎,又补了一句:“你有力气?”

楼清顿时安静不小,嘴上还抗议着:“那也不用你。”

“我叫孙姨来?”

“……”

季长风将楼清放在矮凳上,兀自将屏风架起,将楼清与自己隔离,楼清正奇怪,却听见季长风喊了云蛋蛋的名字。

房门被推开,云蛋蛋关上门,柔软的应了句。

季长风在屏风外,吩咐道:“帮你爹爹洗澡,他的病还未彻底好,不可洗太久。”

“知道了爹。”四岁的小男孩从屏风空隙中走进,等进去后,季长风架起了最后一块屏风。

等云蛋蛋进来,楼清才知云蛋蛋的衣袖被绑起,像是一开始就为了帮他洗澡而来一样。

“爹爹,脱衣服。”

楼清红着脸,被一个小孩服侍他很羞愧。

楼清坐在浴桶内,云蛋蛋站上板凳,沾湿了毛巾帮楼清擦背。

“爹爹,你还好吗?”云蛋蛋不敢用力,楼清的肌肤嫩白,跟煮熟了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滑滑的。

“我没事,蛋蛋。”大病初愈,楼清的声音充满无力。

云蛋蛋哦了声,认真的帮楼清擦背:“爹爹要快点好,不然爹会担心。”

楼清洗身体的手顿住,他很想问云蛋蛋,知不知道担心这词的意思,但是转念一想,爹还是亲的好,果断的没问。

等楼清沐浴完毕,披着外衫走出屏风时,季长风已不再房内,而那张充满汗味的床也已经换了干净的被褥。

房间燃着香,舒适的让楼清万分不解。

季长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7章:7

季长风要娶楼清一事在东南县不胫而走,声势有如波翻浪涌。

东南县县民一传再传,一猜再猜,几日下来,这事已然出现了多个版本。

一说法是楼清早已和季长风熟识,两人情投意合,流传楼清爱慕陈涛实乃抹黑。

但是这说法明显不被认同,楼清若真是早已和季长风相识,两人就不必等到今时才成亲。

而且抹黑这说法,是抹黑楼清还是抹黑陈涛?楼清乃是县里最有名的夫子,家家都想把自家孩子塞到楼清手下教导,抹黑他,不就等于自断孩子前程?

要说抹黑陈涛,陈涛高中,已是东南县县官,想必没有谁会这么傻,跟陈家作对。

另一个碾压全场,拔得头筹被人最多传送的说法,便是楼清根本不是断袖,这一切都是季长风的计谋,为的就是将楼清夺走。

“如若真是如此,季长风就太可怕了。”

“怎么说?”

“你们可还记得上任县令马大人?”

众人听他提起上任县官马县令,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几年前那件往事。

“当年马大人声势浩荡的要攻打长风山寨,可季长风却在对战前夜独身一人来到县衙,求见马大人,只消得一晚,季长风全身而退,马大人取笑进攻,长风山寨化险为夷。”

“你如今说这话,莫非是知道当年内幕?”

“我如何得知?当年季长风只与马大人一人谈事。便是跟马大人最亲近的邱师爷都不知其中内幕。”

“听你说的头头是道,还以为当年的迷有人解了。”

“这话莫说,只是你们想,季长风是如何善计谋,才敢在对战前夜独闯县衙?”

众人默然,说这番话倒不是欣赏季长风如何有胆识,而是季长风当年的确风头无两。

众人心思黯然时,有人悠悠道出一句:“你们说了这么多,可是说出了问题所在?”

这一句话将众人偏离的心思拉回,继而看向说话人:“你是说…”

那人道:“楼先生是断袖这话出自谁口?”

一人答:“邱尚。”

那人又道:“即是如此,我们何不亲自问问邱尚,到时是冤枉还是计谋,不就都清楚了?”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

“我们去找邱尚。”

“走。”

邱尚的住居就在清行书院后方的那条街,一眼望去,一排白墙灰瓦的民舍。

邱尚的小院前挂着两个灯笼,被风一吹,摆了几摆。

众人见邱尚的院门没上锁,想到最近因楼清不在,清行书院关门,许多学生都没去上课,众人夹带着一股气,因此推门的动作十分粗鲁。

“邱尚,你给我们出来。”平的一声吼,有如债主上门。

本在内屋的邱尚连忙走出,这一出来,直把众人吓得倒抽气。

见一向不修边幅的邱尚,如今着女装,抹胭脂,因太瘦而鹳骨突出的脸颊上一坨厚厚的粉,一动便唰唰的往下掉。

邱尚不知自己把人家吓得三魂掉了七魄,只觉得自己被人偷窥了,一直保守的秘密公开了,连忙用纱巾遮脸,端的一幅“娇羞美人”:“各位哥哥姐姐今日怎有空过来?”

听了这掐着调的声音,众人只觉一热一冷,浑身凉了个彻底:“邱尚你…”

他忽然就想起季长风评论的,妖里妖气。

邱尚呀了一声道:“不小心被各位哥哥姐姐知道了,都怪你们,喊那么大声,害得我以为是债主上门,急着出来。”

他一个大男人,学女人,穿女装,抹胭脂,还怪他们打扰了?

众人只觉得自己被亮瞎了眼,忙把眼睛闭上,眼不见为净。

“邱尚,我问你,楼先生断袖一事是否为你谣传?”

邱尚听他提起楼清的名字,眼睛眨了几眨,声音掐了再掐:“怎是谣传?先生霞姿月韵,淡定优雅,多讨人喜爱啊!”

“邱尚,你可知你的一句话曾置先生于危险当中?”

众人想起当日对楼清拳脚相加,不免后背发凉。

邱尚急道:“你们冤枉我,先生风光月霁,我心爱慕,真诚以待,总有一日,先生会被我的真情所感,断袖只是时日罢了。”

众人听闻,更是抽气连连,仿佛被邱尚爱慕的不是楼清,而是他们。

“邱尚,你可知因你一句话,先生被我们误伤,如今更身陷囹圄。”

邱尚见他们义正言辞,不禁扯下纱巾,反驳道:“如若只是我一人所说,你们不曾参与,先生又怎会被伤?你们都说季长风不够明义,我却羡慕他,能得先生为伴,人生乐事,当得一人,举案齐眉,共生华发。”

众人听他推脱责任,不禁又怒又气:“你有错在先,如今还维护季长风,男子与男子,如何合家美满?亏你读的圣贤书,更在先生名下受教,怕只是一门心思都放在歪门邪道上了吧?”

众人本是想讨个说法,却发现原来是自己错了,那藏在骨子里,有错就推的本质爆发出来,都知道错,却不肯说自己错,于是都想找个人,承担这责任,好让他们心安理得。

邱尚见他出言侮辱,更是怒上心头,脸上敷的粉掉的更是厉害:“何是歪门邪道?我爱男人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们评说,季长风虽是山贼,却敢作敢当,敢为人所不敢,比起某些就只会推脱责任的人不知好了多少。”

“邱尚你不知羞耻。”

“你知,你倒是去跟先生道歉,怕是不敢吧,长风山寨的大门你可知在哪?”

长风山寨在东南县扎根二十多年,说不知长风山寨的大门在哪,这是对他们的侮辱,但是邱尚说得没错,他们的确不敢,季正林不好惹,他的儿子季长风更不好惹。

邱尚见他们一个个哑了声,跟吃了黄连一样,哼了声道:“你们不敢我敢,论脸皮,你们才是祖宗。”邱尚说完这句,转身回房,关门的动作十分粗鲁,嘭的一声,直把众人羞的抬不起头来。

“现在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就是不敢先承认,自己错了。

“见不到先生,一切白谈。”

“可知先生的婚期?”

“……”

“长风山寨将此事满的滴水不漏,我们如何得知?”

众人沉默,许久之后,所有话语化作一声叹息。

他们现在只期望那句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能是真的了。

季长风同季大齐从山下回来,本想跟孙姨讨点糖水喝喝,却看见孙姨在云蛋蛋房门前唉声叹气。

“孙姨,你在蛋蛋房前做什么?”

孙姨听见季长风的声音,回头见季长风一身黑色劲装,墨发扎成髻,整个人显露出一股凌厉气息,夺人眼目又让人害怕。

孙姨见这样的季长风,想到那样的云蛋蛋,又是重重一叹。

“孙姨……”季长风疑惑。

孙姨老实道:“蛋蛋跟楼先生置脾气,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置脾气?”

孙姨解释道:“楼先生今日布置了课业,蛋蛋贪玩,没有完成,楼先生便责骂了他,蛋蛋因此跟楼先生闹上了。”

从楼清接管云蛋蛋之后,季长风就干脆将云蛋蛋整个交给他,楼清本就在山寨闲着,云蛋蛋也到了启蒙的年纪,加上山寨里不止云蛋蛋一个娃,加上季大齐还有季有德以及其他兄弟,总共有七八个小孩。

楼清曾跟季长风商量,要了一间院子做书院,季长风满足了他,而云蛋蛋也成了这学院的一份子,从便宜儿子也成了学生。

“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孙姨听他如此说,又见他脸色平静,不像有发怒的征兆,这才放心离开。

季长风在云蛋蛋的门口站了会,才转身离开。

回去房里时,楼清正跪坐在书案旁,捧着一本书看着。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季长风,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季长风走到藏柜前,打开柜子,拿了一包被黄纸包裹漂亮的东西走向楼清,更将手中之物伸到楼清面前。

“做什么?”楼清看了眼后疑惑的抬起头。

季长风道:“蛋蛋最喜欢吃花生糖。”

楼清的脸色变了变,半会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去。”

季长风见他态度僵硬,知他心思,于是坐在一旁,轻声问道:“楼先生觉得自己无错?”

楼清一语应道:“我何错之有?”

季长风坐的端正,被黄纸包裹的四四方方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先生觉得自己没错,蛋蛋也觉得自己没错。”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长风见他眼角微挑,不免想笑:“先生有育人之才,却还不懂如何教导一个孩子,小孩天性爱玩,蛋蛋因贪玩耽误学业,先生责罚那是他该的,但是先生可曾跟蛋蛋解释过?”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楼清蹙眉:“季长风,那是你的儿子。”

季长风爽朗一笑:“先生糊涂啊。”

楼清顿时噤了声,眉头蹙着,思绪转着,季长风这话很明白,楼清不是糊涂人,正因为不是糊涂人,楼清才知自己的确是错了。

季长风见他眉头舒展,已是明白,便将桌上之物交给他:“我有些肚饿,便不陪先生了。”

等季长风走了许久,楼清才站起身,去找云蛋蛋。

第8章:8

云蛋蛋正生着闷气,他被骂了,被一直叫爹爹的楼清骂了,楼清明明是那样温润的一个人,可骂他的时候,面无表情,跟换了个人一样。

“蛋蛋,我可以进来吗?”正想着楼清,楼清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云蛋蛋听见了,第一反应是想去开门,可想起自己被他骂了,云蛋蛋就不想见他。

楼清见云蛋蛋久久不做声,真怕是自己说话太重让他难以接受,怕他伤心太过,于是喊门的声音又大了些:“蛋蛋,你开开门,好吗?”

爹曾说,爹爹会跟他一样,爱他,护他,陪伴他,教导他,自己也跟爹承诺过,会像对爹一样对爹爹,爹也有骂自己,可从来不敢将爹拒之门外,想到这,云蛋蛋下了床,小跑着去开门。

“蛋蛋。”楼清从来没像此刻这样觉得一扇门被打开是这样的美妙。

云蛋蛋撅着嘴,不情愿的喊了句:“爹爹。”

两人相处十来日,云蛋蛋更是跟他同床而眠,即便是不承认他这儿子的身份,楼清还是喜欢他的,想到这,楼清弯下身子,将云蛋蛋抱了起来:“我能进去吗?”

“爹爹请进。”

楼清欢喜一笑,那眉眼更加好看,云蛋蛋见他笑的如此好看,心里的闷气去了一半。

楼清抱着云蛋蛋在床上坐下,空出一只手掏出那包花生糖:“蛋蛋喜欢吃花生糖?”

云蛋蛋对那包装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看到它仅剩的闷气都没了:“喜欢。”

楼清见他两眼发亮的直盯着花生糖包,明知他的欲望楼清却不急着给他。

云蛋蛋不解,他不敢去猜,楼清是否在骂了他之后故意拿一包糖诱惑他。

“蛋蛋,糖会蛀牙,不能多吃。”两人视线相对许久,楼清才将那包糖给云蛋蛋。

云蛋蛋迫不及待的接过,然后麻利的解开绳子,拆开黄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吃着,顿时露出满足的像要飞起的表情。

云蛋蛋一笑就会露出两个小酒窝,他的脸胖乎乎的,露出酒窝时就特别可爱,楼清不止一次的想,云蛋蛋不像季长风,就这长相而言,是不像的。

季长风的轮廓被大胡子掩盖,即便是能看见深邃的眼,高挺的鼻,略薄的唇,也不能看出他的整张面容。

这十来日,楼清曾注意过,也想探的一二,可季长风的胡子就像会跑一样,每次探究都让楼清觉得下边的那张面容很神秘。

楼清是喜欢云蛋蛋的,软的跟个糯米团子一样,人也懂事,因此楼清抚摸着云蛋蛋后脑勺的动作其实是很具备父爱的,只是他不察觉而已。

云蛋蛋被楼清揉的舒服,打赏似的抓起一块花生糖,要给楼清:“爹爹你吃。”

楼清摇头:“谢谢蛋蛋。”

云蛋蛋见他说谢却不吃,疑惑的问道:“爹爹不喜欢吃吗?”

“我不好甜食。”

云蛋蛋颇为失望,但是很快就被花生糖给再次满足了。

楼清想着自己找他是有事,因此在云蛋蛋吃的正欢时,将话说了出来:“蛋蛋先前可是在生我的气?”

云蛋蛋手一顿,嘴没合,唇畔的糖碎掉了下来:“爹爹?”

楼清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道:“我要听真话。”

云蛋蛋收起花生糖,低着头,不敢看他:“嗯。”

楼清又道:“蛋蛋生气可是因为我责罚你?”

云蛋蛋点头。

楼清再问:“那蛋蛋可知我为何责罚你?”

云蛋蛋先是摇头然后再猛的点头。

楼清怕他伤着自己,忙托住他的脑袋:“那我来说一说,看看蛋蛋是否想的跟我一样,我责罚蛋蛋是因为蛋蛋贪玩,耽误学业,而蛋蛋想玩,却没先把学业完成,因此被我责罚,那蛋蛋,你觉得你是先把学业完成再玩还是先玩再做学业好?”

云蛋蛋尽他最大的努力来消化楼清说得话,他思考了许久,才得出一个答案:“先把学业完成。”

楼清满意点头:“蛋蛋你要记着,今日事今日毕。”

云蛋蛋点头。

楼清又换了副神情,愧疚显而易见:“但是我也要跟蛋蛋道歉,是我没指导好蛋蛋,可蛋蛋也要记着,学堂上我是夫子,你是学生,我会把学业放在前面,蛋蛋记着了吗?”

楼清会分清楚这个,全因季长风的指点,刚刚他情急之下说出那句话,季长风骂他糊涂,楼清便知自己错了,是自己没搞清楚身份,才闹了这出。

云蛋蛋再拿起一小块糖,递到楼清嘴边:“爹爹吃糖。”

楼清张嘴吃下,花生的香,糖的甜,合在一起,十分香甜。

季长风在门外,挺拔的身姿,迷人的笑容。

楼清,我果然没看错你。

长风山寨笼罩在一片茫茫夜色中,偶有几点灯笼光在夜里摇晃。

季长风推开窗,月光流泻,月华如水。

“楼先生,你可想过回清行书院?”

跪坐在软垫上的楼清听见这话,执杯的手指兀的收紧,连心都提了起来。

季长风观他神色,见他露出疑惑,解说道:“成亲前的三日我们不能见面,先生若是想,可以回清行书院。”

原来是这事,楼清嘲讽一笑,他因何会生出庆幸?以为季长风说这话是要放他离开。

“先生?”季长风见他久不回答,喊了一声。

楼清放下茶杯,面容平静,让季长风一时半会都察觉不出他是怒是悲:“我答应与你成亲已是过错,季寨主又何必再让我难堪?”

季长风听见这话,眯起了眼,楼清此人的性子他早已摸清楚,但是没具体相处,季长风也不敢断定,等到相处了,季长风才知他这人认死理。

“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我从未想过要先生难堪。”

楼清侧眸看他,如若不是,又为何这样问?楼清不明白,等到明白时,心境却变了。

“明日我们便不能见面,先生若是有事,可让孙姨转达。”

对啊,今日已是初二,这么快就初二了。

楼清拇指摩挲着虎口,心不在焉。

寨主要成亲了,长风山寨上上下下开始忙碌起来,但是在这忙里最闲的,非楼清莫属,他依旧领着八个娃,在学堂上,教千字文,布置学业,跟八个娃玩游戏。

夜晚便是带着云蛋蛋,教他背三字经,每每半个时辰,之后便让云蛋蛋入睡。

楼清拍着云蛋蛋的背,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起伏。

白日尚可以教学转移注意力,可一到夜晚,夜深人静时,那被藏着的心事就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多日相处,楼清早已知晓季长风是说得出做得到之人,他决定的事不可撼动,也因此楼清每每都觉得无望,他人在贼窝,这里的人是很和气,跟他预想中的山贼也不一样,可对于季长风要娶他一事无人阻拦,哪怕是一人都好,说一声,男子与男子成亲,违背伦常,楼清都不会觉得自己是那样无助。

东南县民仅仅是听邱尚说一声他断袖,就对他大打出手,拳脚相加,明明山下是那样厌恶,可为什么山上却如此平常?

楼清想过许多回逃走,可他人力有限,哪能逃得过季长风的禁锢,若说等人来救,等谁?陈涛吗?他曾当着自己的面否认,怕是巴不得跟自己撇清关系,哪还会花心思来贼窝救自己?所以只能留下,期盼季长风言而有信,三个月后和离,具体新婚之夜如何,楼清只能再另想办法了,洞房,是万万不可。

“一切准备妥当。”只有一盏烛火燃烧的议事厅里,季长风坐在椅子上,听着隐在黑暗后的人说道。

季长风被大胡子遮掩的面容平静,一双深邃的眼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仿佛发着光,犹如天上明星:“沃仕斐怎么说?”

对方道:“一定如期参加。”

季长风点点头,右手拇指与食指互相摩挲着:“可有二弟的消息?”

对方道:“长存如今在湖南,不过他信上有说,过两三个月会回东南县一趟。”

季长风道:“湖南毕竟不是东南县,鞭长莫及,还请兄弟们留意留意。”

对方应道:“我明白,不过长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季长风的视线转了过去,看着那不显老态的脸问道:“是何东西?”

昏暗中一双手举到了季长风的面前,季长风垂眸,看见一块圆形,中间雕刻着一条龙的红玉玉佩。

“长存信上说,不能参加你的婚礼很是遗憾,这是他给未来嫂子的礼物。”那人声音里含着笑。

季长风修长的手指勾起玉佩的红绳,将玉佩提了起来:“给楼先生的?”

“嗯。”

季长风将玉佩收好:“二弟倒是大方。”

那人笑道:“毕竟是自己的亲嫂嫂嘛。”

季长风颇为无奈:“昶叔。”

“哈哈哈。”常昶大笑:“长存心意,你可千万不要辜负。”

季长风轻叹,只能转移话题:“陈涛还要多久到东南县?”

常昶收起了笑,不显老态的脸露出了正经:“最迟半月。”

所以说,他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是吗?

季长风想着楼清,半个月也够了。

第9章:9

邱尚骑着一头毛驴在山林间穿行,毛驴耳侧的长毛上绑着一朵大红花,背上两侧各驼两袋东西,看起来有些沉甸。

邱尚手上甩着一根树枝,树枝上还有两片绿叶,离长风山寨近了,他风情无限的唱道:“有个山大王啊,抢了男人做新娘,那新娘美如画啊,那新娘是个郎…”

调子是熟悉的调,词却是陌生的词,邱尚改了东南县的民谣,将对季长风的羡慕嫉妒恨全唱在里边。

邱尚的声音有些大,在长风山寨守门的小哥耳力有些好,邱尚唱的什么他全都听见了,待的邱尚走到寨门前。

小哥看见了一头露着鄙夷眼神的驴及一身绿色的邱尚。

小哥嘴角一抽,僵硬的问道:“来者何人?”

邱尚跳下毛驴,冲着小哥大喊一声:“送礼的。”

也是来道歉的。

邱尚对季大齐说:“季哥哥,我诚心诚意来送礼,你不能赶我走。”

季大齐两眼一翻,差点没吓晕过去:“你不是来送礼的,你是来报复我们的。”

邱尚当即捂着脸羞涩道:“季哥哥讨厌,人家明明是来恶心季寨主的。”

季大齐推搡邱尚的手一时没控制住力道,直把邱尚推得往前一扑,摔了个狗趴式。

季长风为楼清临时改建的书院是独立的,院中种了两棵桃,山上桃花晚凋,如今也是一片缤纷。

楼清一身青衫站在院中,墨发半披,精致眉眼,嘴畔含笑,气质淡如水,秀如山,背后粉红全成陪衬。

邱尚与季大齐都看呆了。

“老师。”邱尚清醒之后,满是欢喜的大喊一声,正想朝楼清飞奔而去,却被季大齐在背后拉住了腰带。

“季哥哥…”邱尚满是哀怨的回望季大齐。

季大齐咬着牙道:“邱尚你想死吗?”

邱尚只能瞪着眼,十分不满的挣脱季大齐的禁锢。

楼清哪里知道他们二人的互动,一门心思都被邱尚所吸引了,并不是见了邱尚高兴,而是在这见到邱尚高兴。

楼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邱尚面前,由于太激动,他的双眸溢出水,语调都高了几分:“邱尚。”

邱尚腰半弯,揖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许久不曾听见的称呼让楼清的高兴戛然而止,他望着邱尚的目光从开始的激动到不敢注视。

“你因何在这?”

邱尚直起身道:“许久未见老师,学生想念,故来探望。”

探望,楼清的身子晃了晃,因见到邱尚而产生的高兴全部消散。

“你如何能进长风山寨?”楼清问罢,视线在他身上观察起来。

邱尚也往自身看了两眼,笑道:“学生与他打了一顿,打赢了,他就放学生进来了。”邱尚指着季大齐。

楼清见他身上有黄泥渍,猜想应是“战况激烈”,不免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可有受伤?”

邱尚一愣,继而笑了出来:“学生无事,老师不用担心。”

楼清点点头,松了口气,心里有些话想要对邱尚说,见季大齐还在这,就想先遣开他:“大齐,我想与邱尚说说话,不知你能否为我们备点茶水?”

书院有茶,楼清说这话的意思十分明显,季大齐也明白,所以他看了眼邱尚,眼里暗示意味极浓,邱尚回望了他一眼,季大齐才行礼离开。

“先生稍等。”

季大齐走后,楼清连忙请邱尚入书房,邱尚见他心事重重,心思转了转,也明白了几分。

书房内,香炉燃着香,楼清请邱尚在篾簟上坐下,自己也跪坐在邱尚对面,将身影溶于一片书海。

邱尚看了眼桌上的茶壶,轻声道:“老师,你瘦了。”

楼清勉强微笑,满腹心事不得疏解,身形消瘦是必然。

邱尚观他面容不及以往圆润,虽然瘦了之后面部线条明显,有几分惊艳,可却让人心疼,邱尚的心思转了转,试探性的问道:“莫非是季寨主对你不好?”

楼清闻言摇头。

邱尚不解:“那是?”

楼清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邱尚,你如实告诉我,你为何在这?”

邱尚脸色一凝,不敢对视楼清的目光。

楼清性格再温驯也是个男人,这个男人精明起来的时候不比季长风差。

邱尚有些懊恼,他果然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其实学生已知晓,你与季寨主明日成亲。”

楼清呼吸一窒:“那…”

邱尚观摩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回答:“山下也已传遍。”

可邱尚没说,山下尽管传遍,却不是楼清想的那样。

楼清仿佛全身气力被抽干,弯曲了腰。

“老师…”见他这样,邱尚目露不忍。

“我无碍。”

邱尚道:“老师,学生正是为此事而来,学生不知他们会那样对你。”

楼清脸上红色尽散,只留一片苍白:“这事不怪你。”

“抱歉,学生知老师此时难过。但是学生心中有事,不吐不快,还请老师担待。”

“你说。”

“学生是从非白那里得知此事,但事实却不是老师爱慕尚学,这谣言,是陈夫人让学生传的。”

楼清大惊:“你说什么?”

“学生得知此事后,曾责问尚学,尚学否认,此事被陈夫人知晓,她怕损了尚学的声誉,她也知学生爱慕先生,于是跟学生交易,让学生传言老师爱慕尚学,而她与陈老爷,再不准尚学与老师来往。”邱尚“袒露心意”时,还特意看了眼楼清,可楼清心思都在陈家上,半点没注意他,不由得松口气。

“尚学已在我面前亲口否认,陈夫人又何必…”何必咄咄逼人。

邱尚道:“尚学科举在即,又有机会高中,陈夫人断然不想因老师断了尚学的前程,便在尚学走后,与我交易此事。”

即便是知道自己被抛弃,也做好了准备,可再一次听到这些,楼清的心依旧如刀割,疼的难以自处。

楼清面色苍白,连一向红润的唇都白的吓人:“我并无此意,陈夫人此举…”真是伤人啊!

“是学生不对,为了一己私欲,置老师于水深火热中。”邱尚匍匐,朝楼清跪拜。

楼清扶起他:“罢了,如今情况已不能再差,怪你无用。”

邱尚又是一拜。

楼清问道:“尚学怕是快到东南县了。”

邱尚见他提起陈涛,知现在是化解尴尬的时候,便老实道:“不出十日,老师不用担心。”

楼清摇摇头,想陈涛赴京赶考,已是年前的事,原来这么快,差不多半年了。

书房正陷入沉默,门外却传来一道沉稳声音:“邱尚。”

即便是邱尚背对着门,他也知这声音是谁的,连忙喊道:“季寨主,婚前三日不可见面。”

等邱尚转过身来才发现自己这话喊的早了,季长风根本看不见,因为他的眼睛用黑布蒙着。

黑色劲装包裹着完美身材,宽肩窄臀,同色长靴勾勒出修长双腿,黑布蒙眼所散出的凌厉气势,尽在不言中诠释。

“旧可叙完了?”季长风冷着声道。

邱尚不怕死的道:“完了,但是还欠一杯喜酒。”

“邱尚。”季长风语气僵硬。

邱尚连忙道:“季寨主,我可是送了礼的。”

“出去。”

“啊?”

“出去。”

邱尚听清了:“多谢季寨主。”

直到关门声响起,季长风才面向楼清,明明被黑布蒙着,可楼清却依然能感觉他的凌厉。

“不能见面,用布蒙着,不算。”季长风忽然的一句,让楼清摸不着头脑时更是心惊。

季长风若是睁着眼来,楼清还能说服自己季长风不在意,可如今季长风却…

“寨主请回吧。”楼清的声音充满无力,他累了,很想大睡一场。

季长风察觉了:“嫁给我,不用怕。”

楼清错愕,睁大了眼眸。

季长风语气坚定:“嫁给我,不用怕,他们让你承受的,我半点不会,你放心”

第10章:10

长风山寨刚破晓便忙碌起来,此处人声鼎沸,至午时,前往长风山寨的山林已有人马走动,长风山寨大门全开,守门小哥脸上带笑,欢迎宾客。

等差不多到了吉时,宾客已将院子坐满,喜堂内外更是喧闹声不绝。

季长风换上喜服,鲜艳的红,衬得满面笑容。

“当家的,快到吉时了。”季大齐为季长风检查一遍后说道。

“楼先生可好?”季长风担心楼清。

季大齐道:“一切安好,就等当家的迎亲。”

两人虽然都在长风山寨内,可为了避嫌,季长风早已不在他的院子住,虽然离得近,可迎亲还是要的。

“好,陪我接夫人去。”称呼换了,季长风脸上笑意更甚。

楼清身上的喜服款式跟季长风的是一样的,很合身,一看便是用了心思,孙姨本想帮楼清梳发,却被楼清拒绝了,他将长发用簪子固定住,露出纤细的脖子。

本就生的无双,虽不重装扮,可肤白如瓷,在喜服的衬托下一眼惊艳。

孙姨将他看着,不由得想,若真是个女子,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云蛋蛋也穿着喜气的衣裳,见楼清如此美丽,由衷的赞叹:“爹爹,你好美啊。”

楼清低头,圆滑的指腹抚摸着云蛋蛋细嫩的脸颊:“蛋蛋也好看。”

云蛋蛋抱紧楼清的大腿,感叹一声:“爹爹你这样说人家会害羞的。”

楼清无言。

消得一会,门外响起脚步声,庸医喊道:“楼先生,可准备妥当?寨主来迎亲了。”

迎亲……楼清五指握紧,心脏猛的一抽。

“嫁给我,不用怕。”季长风的话又阴魂不散般在耳边响起,楼清摇摇头,告诫自己,自己的机会在三个月后,如今只能顺着季长风的意愿做。

“蛋蛋,我们走吧。”楼清将云蛋蛋牵了过来。

木门被人从里打开,楼清一身红,牵着云蛋蛋从里面走了出来。

连阅历最深的庸医见到楼清都倒抽了口气,后为自己的失礼摇头,这个人究竟是怎样在东南县生活了五年的?

楼清牵着云蛋蛋从房间走下回廊,本该有人背的,可这些都省了,楼清直接去了大门,季长风就在人群前面站着,同是一身喜服的他,尽管有着碍眼的大胡子,却因身子高挑而鹤立鸡群。

众人哄闹声中,季长风抬眸看他的“夫人”,这一看,也失神片刻。

“季寨主?”

楼清干净的声音传入耳畔,季长风一惊,随后失笑:“夫人,你好看的让我看呆了。”

楼清被他的称呼羞到了,见人群起哄声又重了,本因要“嫁了”而苍白的脸迅速染上红晕。

“季寨主,请注意言辞。”

季长风见他还将言辞两字加重咬音,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我唤你夫人可是有错?倒是夫人你,马上就要过门了,还如此见外。”

楼清眼角微抽:“我们可还没拜堂。”

季长风笑道:“夫人是想跟我在此拜堂?”

楼清很识相的没再做声。

季长风走到他面前,牵过云蛋蛋的另一只手,看着楼清笑道:“这迎亲不错。”

众人听后哄哄大笑。

有人道:“季寨主好福气啊。”

邱尚也在人群中,还在前面,看见这一幕,眼中含着似是委屈的泪水:“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季长风与楼清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下,一人牵云蛋蛋的一只手,从季长风的院子步步到喜堂。

喜堂还有其他宾客,都是季长风的好友,楼清从未见过,其实季长风也不会让楼清去见,因为要么是山贼要么是土匪。

喜堂里,原本该坐着高堂的位置,只有两个灵位牌。

楼清看清了,一个是季长风的父亲季正林,一个是他的母亲,梁思女。

楼清的目光偏移,落在侧脸紧绷的季长风身上。

季长风似乎要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这场婚礼,连两老的灵位牌都请出来了,这是不是说明,自己的机会又渺茫了?

楼清心思百转千回,季长风却不知他在想什么,还没注意到,楼清就收起了悲伤的表情。

常昶喊:“一拜天地。”

季长风与楼清同拜。

常昶再喊:“二拜高堂。”

季长风望着那两个灵位牌,目光深沉,楼清先低下头,季长风随后。

常昶最后喊:“夫……夫对拜。”

众人听他停顿,才知这话拗口,而他们居然不觉得奇怪,真是奇怪了。

楼清被送回了喜房,那喜房他住了半个多月,早已熟悉,可现在这房里,龙凤烛燃烧。

龙凤烛照的满是红光,楼清坐在床上,却觉得无所适从,他就这样,跟季长风喜堂三拜,成了夫夫。

楼清此时,茫然,无奈,羞愤……好多种情绪将他的心头占据着,他知道不该,不该同季长风成亲,可……

因何就穿上了喜服,拜了那堂……

季长风推开房门走进,一眼便见楼清坐在床上发呆,烛火的红映在脸上,却还是照见了几分苍白。

季长风关上门,楼清也醒过了神。

楼清见到季长风,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挪去,心咚咚咚的跳。

季长风将楼清的紧张视而不见,倒了喜酒,要跟他喝交杯。

酒杯递到了楼清的面前,楼清却盯着那杯子不接。

“夫人。”季长风的声音低沉,低沉的没有情绪,在这大好的日子里。

楼清木讷的接过,季长风勾着他的手臂,弯下身子,一饮而尽,楼清在他深邃的目光里,学着他的动作,将交杯酒饮下。

季长风将酒杯放在床前的矮桌上,自己在楼清身侧坐下。

床动了动,楼清挪开了几分。

季长风不显声色的靠近几分。

楼清再挪,季长风再靠,如此纠缠,直到楼清抵着床头,再无位置可移。

季长风的视线仍将他看着:“原来夫人喜欢玩这种小游戏。”

季长风将楼清的疏离说成是小游戏,让楼清不知他到底是何感想。

楼清低低道:“其实我更想和寨主玩死生不相见的游戏。”

“哦?”

“我知寨主不会同意,可还是想问问。”楼清低着头,下巴几乎埋入衣领。

季长风觉得好笑:“既然知晓我不同意,又为何问?是夫人喜欢多此一举,亦或是……不死心?”

不死心?是了,他从未死心过,不嫁不成亲,可却由不得他,楼清吸口气,平复情绪:“是多此一举,因为寨主总会变着法让我死心。”

季长风忽然不搭话,任着楼清最后的音调在喜房里消失。

楼清把话说得哀伤,季长风感觉到了,其实有时连他自己都在想,为何要为楼清做到这份上,楼清喜欢谁是他的事,对方是男是女也轮不到他管,他这样帮楼清,想来还是因为,楼清初到东南县,便自掏腰包,自己建立清行书院,自己做夫子,让穷孩子上学堂,对谁都一视同仁。

沉默在蔓延,楼清低着头,季长风握着那块龙形玉佩。

“今日是我们成亲的日子,你不用想那么多。”沉默许久,季长风忍不住道。

楼清还是不说话,季长风便望进他的眼眸说道:“我说过,嫁给我你不用怕,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你承受任何伤害,你不用怀疑,信我便好。”

楼清的呼吸忽然沉重。

季长风将那块龙形玉佩放到他敞开的手心:“这是二弟送你的新婚礼物,二弟远在外乡,赶不回来参加婚礼,还望你包涵。”

龙形玉佩的刻纹精细,玉面冰凉,是块上好的红玉。

“我们终将和离,你无须如此破费。”楼清提醒他。

季长风无谓轻笑:“这是二弟送你的,可不是我破费。”

见季长风没有反悔,楼清面色稍缓。

季长风观他神色,此时有如月华,温柔如水:“今日忙碌,顾不得吃食,现下大事落定,我已让孙姨给你做了宵夜,待会吃了,就早点休息吧。”

季长风此话一出,楼清错愕抬眸。

视线相对,楼清才看见季长风眼中的光亮。

“你……”

“夫人。”季长风很无耻的调笑楼清:“你这样看着我,莫非是想我留下来与你,洞、房、花、烛。”

春宵一刻值千金,季长风可不想做一掷千金的事。

第11章:11

季长风不想,奈何楼清不让,季长风刚说完那句话,就被楼清赶出了喜房,季长风面对着房门紧闭的喜房耸耸肩,无奈的回去找沃仕斐喝酒了。

邱尚喝了个大醉,更在喜宴上大唱他改的词,宾客都笑他,他也笑。

隔日清晨,楼清换下喜服,穿上青衫,长发微挽,犹有几分魏晋之风。

洗漱之后,楼清让孙姨摆上早膳,带着云蛋蛋吃早餐。

“蛋蛋,我们今日上课吗?”因着昨日的喜事,季长风许他三日不开学堂,可不开学堂他又无事可做,这便打起了云蛋蛋的注意。

云蛋蛋咽下包子道:“爹说让爹爹休息休息,这几日不上课。”

楼清摇头,这季长风……

“那吃了饭蛋蛋打算做什么?”

云蛋蛋道:“爹说我可以练功了。”

楼清惊讶:“何时说的?”

云蛋蛋应道:“过年爹就曾许诺,可后来爹有事,因此耽搁了。”

楼清哦了声,若是连云蛋蛋都有事可做,那他更不是……

恰这时,孙姨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了进来。

“少夫人,今日的药。”

楼清望着那碗药,从他发烧开始,他就已经连着喝了十多日的补药了,如今别说看到药汁,就是听到名字楼清都怕,如今更是,药刚端上,他的胃便翻滚起来。

“孙姨,我能否不喝了?”楼清皱起眉头。

孙姨笑道:“这事你得问庸医。”

“我待会就去找庸医,这碗……”

孙姨打断他:“喝了吧。”

楼清叹口气,表情比药更苦。

云蛋蛋见楼清表情沮丧,不由安慰道:“爹爹放心,蛋蛋有糖,吃糖就不苦了。”

楼清勉强微笑,他该谢谢他的体贴吗?

云蛋蛋吃了早膳,要去找季长风,说来楼清觉得奇怪,他跟季长风没成亲之前,不住一间房那是正常,可是昨夜季长风也不在房里,而孙姨他们居然都不觉疑惑,一个个如故,倒搞得他提心吊胆。

季长风住在常昶的院子,楼清虽然在山寨半个月了,可却不怎么走动,除了房里,楼清就只去过书院,去常昶的院子还是云蛋蛋带的路。

楼清只以为会遇上常昶,却不想庸医和邱尚都在。

邱尚见了楼清,表情也变化了一下。

“老师。”

楼清稍感疑惑:“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

邱尚懂他的未完之语,揖礼道:“学生是来告别的。”

“告别?”

邱尚道:“喝了喜酒,自然要下山。”

下山……楼清急急道:“我送你。”

他的语气太急,急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楼清被看得不适,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季长风道:“我同你一起。”

他没拒绝……

邱尚见楼清面色有异,便道:“那就劳烦老师了。”

季长风与楼清牵着云蛋蛋,邱尚走在前面,走向寨门的那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邱尚出了寨,回头看着在门下站立的楼清道:“老师,学生走了。”

楼清眼巴巴看着他,点点头。

邱尚看了眼面容紧绷的季长风,道:“季寨主,好好对老师。”

“慢走,不送。”

邱尚眼角微抽,他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邱尚叹了口气:“老师保重,学生告辞。”

“邱尚。”

邱尚急忙回过身,满面笑容:“在呢。”

“我……”楼清支吾,看了眼身侧的季长风。

邱尚知晓他的心思,安慰道:“老师不用着急,等你习惯了,寨主自然会让你下山。”

楼清也露出希冀,可季长风一直没点头。

默了一会,邱尚感叹:“现在看你们,真有一家三口的感觉。”

季长风绷紧的脸终于有所松懈,楼清却是抿着唇。

“山路不好走,启程吧。”季长风的语气稍微缓和。

邱尚耸耸肩,往系在一旁木桩上的毛驴走去。

那毛驴见了他,哼了一声。

邱尚骑上毛驴,边走边唱:“我来喝喜酒,喝了要还乡,乡里没了那个郎,山上却有那新娘……”

楼清双肩一泄,顿时垮了下来。

季长风道:“回去吧。”

即便是再看,我也不会让你走的,你走的时机不是在这时。

云蛋蛋问道:“爹,我们还练功吗?”

季长风弯腰抱起他:“练,叫爹爹一起可好?”

云蛋蛋笑眯了眼:“如此甚好。”

季长风在他脸上啵了一口。

云蛋蛋又不满的扯着他的大胡子。

楼清看着他们父子打闹,将心思藏了又藏。

走了一段路,季长风忽然道出一句:“夫人,三月之约,我记得。”

楼清全身一震:“你……”

季长风笑道:“高兴些吧,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可不长。”

楼清就真的高兴了一些:“谢谢。”

他忽然道谢反而让季长风不好意思,毕竟一直都是自己压制着他:“我可是个有人格的山贼。”

楼清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么久了季长风还是第一次见他笑,不是没见过,而是觉得久违,这样一想,当真是自己过分了,其实要帮楼清,没必要让他如此不快乐。

“过段时日,我会让你下山。”季长风如此承诺。

“嗯。”不知怎么的,楼清就信了。

邱尚骑着毛驴进城,眼熟他的问道:“邱尚,你从哪回来?”

邱尚在驴上,笑的风情无限:“长风山寨。”

长风山寨?“去那作甚?”

邱尚大声道:“喝喜酒。”

喝喜酒?“季长风真的娶了楼先生?”

邱尚挑眉应道:“不然呢?”

不然?“他怎可以……?”

邱尚感叹:“我觉得很好,你不知晓啊,看了他们二人拜堂,我这心里啊,是恨也不是,羡慕也不是,真不是滋味啊!”

那人气红了脸,说话都支吾起来:“你……你疯疯癫癫。”

邱尚大笑,在驴上摇着头念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自从季长风兑现教云蛋蛋练武的承诺后,季长风连楼清也顺带教了,除了上课,楼清每日都会花一个时辰跟季长风练功,云蛋蛋从扎马步开始学,楼清却直接学了一套拳法。

一套最简单,最易上手的拳法,可毕竟过了年纪,骨骼已定型,楼清学这套拳法也只能是强健一下身子,一段时日下来,楼清全身酸痛,多次想要不学,都被季长风强迫着继续下去。

楼清觉得自己在长风山寨的日子过得太苦涩,在外有季长风强迫练武,在内有孙姨逼迫喝药,即便有云蛋蛋安慰他,楼清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很阴暗。

山上时日已到四月,春意正盛,置身在草虫嘶鸣中的山寨宛若一尊神像,安静,神秘。

清风吹进窗户,吹散一丝草药香。

楼清全身酸痛,仿佛神经错乱了一般,他右手揉着左肩,眉头紧蹙。

季长风推门进来,见楼清坐在床上,时不时的流泻出低微的呻吟。

季长风关上房门,走了过来。

楼清抬头,见是季长风,身上更是不舒服极了。

季长风在他身侧坐下,将手上拿着的瓷瓶搁在了被褥上:“很难受?”

楼清白了他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

季长风叹口气,无奈道:“将身子转过去。”

楼清的小心翼翼不比刚认识他时少:“做什么?”

季长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身子转了过去,使他背对着自己:“给你揉揉。”

季长风的五指开始活动起来,开始楼清只感觉到疼痛,还哎哟了一声,可一会之后,原本酸痛的肩膀开始传来舒爽的感觉。

季长风手指的力度控制的很好,楼清不受力,稍重便苦叫连连。

原本有些抗拒季长风接触的楼清开始享受他的服务,毕竟肩膀是酸的,手也绕不过身后,而且没有什么比被人服侍来的爽快。

这也是他该的,楼清想,若不是季长风强迫他练武,他哪会遭这罪?

窗外清风徐徐,月华如水,房内烛火燃烧,气氛安静的恰到好处。

季长风服侍了楼清的肩膀,又转到全身:“躺床上去,松松筋骨就好了。”

楼清半信半疑:“你只是个山贼,庸医才是大夫吧。”

季长风不清楚这两者有何关联:“夫人有何疑问?”

疑问很大,楼清暗想,却还是在床上俯躺着:“我怕你下手过重,把我弄瘫了。”

季长风调整姿势的动作顿了顿,稍即才按在了楼清的腰身上,楼清受力,痛喊一声:“啊……你……”

季长风手上力道稍缓:“夫人,你很会说话。”

灵活的手指在腰椎两侧来回按动,楼清隔着衣衫感觉季长风的有力,季长风隔着衣衫触摸那弹力极好的腰身。

“不及寨主,巧言善辩。”楼清暗讽道。

季长风回击:“夫人不必羡慕,我与你喜堂三拜,早已是你的了。”

楼清对他的调侃早已习惯,自从季长风承诺会兑现三月之期时,楼清再看他就觉得顺眼起来,说到底,季长风对他都是有恩在先,后来虽然发生一些强人所难,楼清难以接受的事,可自两人成亲以来,季长风也没对他做出格的事,最出格的,也就是一张口无遮拦的嘴了。

季长风是手指正按在酸痛处,楼清舒服的眯起了眼,待舒爽过后,才说道:“寨主英明,楼清不敢高攀。”

季长风道:“既是不敢高攀,我便蹲下身子,让夫人矮攀。”

“……”楼清回过头,看着季长风:“寨主真会哄人。”

季长风笑了笑:“那夫人可高兴。”

楼清不置可否,本就不是真的,为何要高兴?

季长风见他不答,又道出另一句:“那我就说个让夫人高兴的。”

楼清先问道:“你准我走了?”

季长风的语气忽然哀怨:“夫人能想点好的吗?”

他想不出比这更好的。

季长风像是知道他所想,一句话砸乱楼清的心境:“陈涛已在邻县,明日便可到达东南县。”

季长风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开始僵硬,先是一寸一寸,而后是一片一片,最后抵达全身。

季长风收回了手,楼清却丝毫不察觉,他坐直身子,长发划过肩膀落在肩前,碎发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他奔涌而出的心思。

空气忽然沉默,季长风看着楼清,楼清低着头,任着沉默将两人淹没。

许久之后,楼清深呼吸,使声音跟往常无异:“这么快。”

季长风扬唇轻笑:“夫人口是心非,明明是想陈涛早日归来。”

楼清猛的抬头:“你……”

可在下一瞬,他却看见季长风眼里的深邃如墨一样浓烈。

季长风下床,穿鞋,起身,动作行云流水:“你身体不适,蛋蛋会妨碍你,这两日就先跟着我睡了,那药记得擦,缓解酸痛很见效。”

不知是否产生了错觉,楼清总觉得季长风在说起陈涛时不开心,而且不开心的很明显。

楼清细细一想,也想通了一些,陈涛是县官,他是山贼,两人生来就是对立的,谈起对方如何开心?

第12章:12

陈涛衣锦还乡,除却七大姑八大姨,同窗及好友,凡是知道他的都来到县衙迎接。

东南县县民将县衙大门的那段路围得水泄不通。

等老远的听见铜锣声了才勉强的让开一条路。

极目望去,一身浅绿官服骑在戴着大红花棕马上的陈涛最为耀眼。

陈涛此人,身姿修长,面如冠玉,肤色皙白,端的一副翩翩公子。

“恭迎陈大人。”

此刻的陈涛可谓是无比殊荣,一朝高中,官服披身。

陈涛从马上下来,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一股大气,众人看见了,体会到了,心里哀叹一声。

“陈涛岂敢劳烦各位乡亲接迎。”陈涛的声音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被宠幸的谦虚。

众人听闻,默哀声更重。

在县衙门前的是陈涛的父母,陈雄和陈夫人。

陈雄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陈夫人要年轻个几岁,而此时,两人眉上如捎了春风,笑的一脸得意。

陈涛直直行到陈氏夫妇面前,揖礼拜道:“爹,娘,孩儿回来了。”

陈雄扶起陈涛,眼睛瞬间湿润起来:“好,好,路上辛苦了。”

陈涛道:“不苦。”说罢视线有意无意的在人群中搜寻着,像是要找到某个人般。

陈夫人拉过他的手道:“赶路辛苦,快进去歇歇。”

“爹,娘,请。”

陈涛要上任东南县县令一事已在两个月前得知,上任县令被调任,今时的县衙也早已清扫干净,家仆衙役一一齐全。

陈雄让管家打赏随行队伍,与陈涛一同进了三堂。

县衙分三堂,一堂审案,二堂办公,三堂便是居住之地。

一家人围坐一桌,家仆上了茶。

陈雄问道:“路上可安否?”

陈涛恭敬道:“一路平安。”

陈雄道:“路过邻县,可曾拜会黄大人?”

陈涛道:“会过了,黄大人亲自留宿。”

陈雄露出欣慰的笑:“如此甚好。”

陈涛望着陈夫人,问出心中疑惑:“娘,老师呢?”

陈夫人听见他问起楼清,面上划过异色,却是稍瞬即逝,又被微笑掩藏,快的陈涛没捕捉到:“楼先生安好。”

陈涛放下心来:“嗯。”

陈夫人道:“一路颠簸,涛儿多多休息。”

陈涛颔首:“是。”

楼清觉得他有必要跟庸医强调强调,这一个月来,他几乎被孙姨用药喂成了药罐子。

楼清当机立断的撇下孙姨端来的那碗药,决绝的去找庸医。

庸医正在教云蛋蛋画蛋,毕竟这是他的拿手绝活,一个大夫,最拿手的不是医术,而是画蛋。

说来有些羞涩,可庸医就是这样另类的人。

楼清叩门而入,云蛋蛋坐在蔑簟上,庸医握着他的小手,教他一笔一划的勾勒。

此情此景,倒真是说不出来的温馨和谐。

第13章:13

庸医同云蛋蛋一起抬头,动作几乎同步。

云蛋蛋见了楼清很高兴:“爹爹。”

连庸医都微笑着喊一声:“少夫人。”

楼清嘴角微抽:“庸医还是喊我字。”楼清名清,字昕。

庸医笑了笑,未在此话题上多停留:“少夫人有事?”

楼清这回脸部微僵,尴尬道:“还请庸医明示,为何要我喝了一个月的药?”

庸医惊讶:“少夫人不知?”还未等楼清回答,他又道:“长风没告诉你?”

楼清也疑惑了:“寨主要说什么?”

庸医摇头:“没事,过来吧,让我号号脉。”

楼清走了过去,跪坐在书案旁,伸出了手,庸医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脉搏沉稳有力,较之二十多日前,已是另一幅脉象。

“少夫人不想喝药?”

楼清道:“我每日嘴巴发苦,实在……”

庸医道:“那就不喝了。”

楼清没想到庸医这么干脆,他以为要磨一阵子的。

可刚高兴不久,又听见庸医道:“但是习武之事不可荒废,要每日坚持。”

“……”

云蛋蛋放下毛笔,爬到了楼清面前:“爹爹。”

楼清垂眸看他,声音温柔:“怎么了?”

云蛋蛋问:“爹爹是在想爹吗?”

“……”他哪个神情表示着他在想楼长风?

庸医听他们“父子”对话有趣,也笑道:“长风外出也有两日,少夫人想他也不奇怪。”

楼清一脸无奈:“我不曾想他。”

庸医将毛笔放进笔洗里挥动着,清澈的水晕开了墨色:“长风听了这话该伤心了。”

庸医这话说得自然,自然到楼清听了沉默。

庸医洗干净了毛笔,又回头看着楼清:“少夫人可知晓长风去处?”

楼清一愣,稍即摇头,他对季长风实在了解不多,一是楼清觉得他们两人非亲非故,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季长风的去处也无需他过问,楼清觉得他在长风山寨的用处,就是在等三月之约以及帮季长风照看照看云蛋蛋。

庸医似乎知晓他的回答,所以见楼清摇头并不讶异:“长风那孩子,对你总是好的。”

楼清心中一顿,有股情绪忽然生出。

楼清正沉默时,云蛋蛋忽然喊了一声:“爹。”

楼清猛的抬头,见两日不曾见过的季长风此刻就在面前。

季长风也没想到楼清在这,他也惊讶了:“你因何在这?”

季长风会问这话,实因进门时视线被遮挡,走到书案前才看到。

眼前人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一身黑色劲装,流露出几分疲惫。

楼清看着他,答非所问:“你回来了。”

季长风一愣,紧绷了两日的眉头终于松懈下来,弯下腰,将对他伸出手的云蛋蛋抱了起来:“我回来了。”

楼清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云蛋蛋抱到了自己怀里:“蛋蛋乖,你爹累了。”

云蛋蛋很听话,搂着楼清。

楼青道:“先去休息休息,昶叔也累了。”说罢视线落在了同他一起回来的常昶身上,常昶不显老态的脸这时也露出疲惫神情。

庸医见他此时还真有几分少夫人的气势,不由得发笑:“少夫人的话,你们两个不听吗?”

季长风与常昶都呆住了。

楼清对于庸医的称呼虽然无奈,可也没多去在意,反正有一日,他终会和季长风和离,离开长风山寨。

季长风道:“昶叔,先回去休息。”说罢后同楼清一起离开。

楼清抱着云蛋蛋走在前面,季长风本在他后面,出了院子后,与楼清肩并肩。

云蛋蛋趴在楼清的肩头,视线一眨不眨的看着季长风,像是要把这两日的失去补偿回来一样。

季长风伸手抚摸着他的头:“爹也想蛋蛋。”

云蛋蛋笑的酒窝深深。

季长风又道:“也想夫人。”

楼清虽然习惯了他的口无遮拦,却在这时有些不好意思:“莫要胡说,教坏孩子。”

季长风道:“我觉得夫人说从未想过我这话还好些。”

楼清一愣,有些心虚,可一想,他实在没理由想他。

两人走回院子,楼清进了屋,季长风在门口,将楼清看着:“夫人,陈涛回来了。”

本缓缓关闭的房门最后嘭的一声,不规律的合在了一起,楼清在门后,双手撑着门,心脏跳动,季长风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摇摇头,转身离开,只是那挺直的背影无意间露出几分落寞。

第14章:14

入夜,县城街道,烛火深深,陈涛迈着脚步往清行书院走去。

便是陈夫人说了楼清安好,交接完府衙事务的陈涛还是决定去看看,毕竟他与楼清已有五个多月未见。

街上安静,并无行人,两侧店铺房门紧闭,旗帜在空中交织,被风吹到一块去。

陈涛夜访清行书院,本以为能见到楼清,秉烛夜谈,可清行书院大门紧闭,毫无灯火,安静的像是被废弃许久,就快结出网来。

陈涛心内一颤,感觉到异常,连忙转身往何府走去。

何府同陈府一样,在东南县是个大户人家,有头有脸,何府二公子与陈涛是同窗又是好友,两人感情甚笃。

何府门房见远远处有一人走来,靠近了看才知是陈涛,连忙跑了下来:“陈大人。”

陈涛道:“非白呢?”

门房恭敬道:“在府内。”

“嗯。”

陈涛要进去,门房连忙引路。

陈涛一路被引至何远的房门前,屏退家丁后,陈涛自己敲了门。

不久,房内传出脚步声,房门也吱呀一声被打开,一张俊秀的脸露了出来,可那俊秀的人见了陈涛,将半开的房门想要推回去,陈涛眼明手快,用脚顶住:“你果然有事瞒我。”

两人既是同窗,又是一起长大的好友,对方想点什么自己都清楚,陈涛今日没见何远登门已觉得奇怪,先前去清行书院见书院大门紧闭,如今他又将他拒之门外,因此陈涛更敢肯定有事发生,且那人还是楼清。

房门被顶住,何远怕自己真伤着他,只好叹着气开门:“进来再说。”

陈涛哼了声,大步跨进。

何远关上房门,已见陈涛不请自坐。

陈涛见他走过来,说道:“我等你解释。”

何远坐到他的对面,先是给他斟了茶,这才重叹一声:“我对不住你。”

陈涛蹙眉:“此话怎讲?”

何远偷偷瞄了他一眼,又重重一叹:“我……我没守住老师。”

陈涛闻言也是脸色一变:“发生何事?”

何远连忙道:“你走之后,伯母让品贤谣传老师断袖,对你心生爱慕,县民听后,纷纷责骂老师,老师也被……”

陈涛一颗心提了起来,颤抖道:“老师如何?”

何远低声道:“老师被季长风带去了长风山寨。”

陈涛惊呼:“什么?”

何远急道:“就在一个月前,县民对老师发难,季长风前来相助,将老师抢回了长风山寨。”

陈涛听到抢一字,脸色急变,青黑蔓延:“季长风好大的胆子。”

何远观摩着他的脸色,说话小心翼翼:“你打算如何?你当时在老师面前否认此事,怕是以后和老师……”

陈涛吸了口气,平复心境:“此事是我对不住他,但老师不能留在长风山寨。”

陈涛怎会不知楼清有今时今日都是因为自己?若不是自己对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机缘巧合又被父母所知,父母也不会为了他的前程声誉威胁,要自己在楼清面前否认。

可……既然已答应不会对楼清如何,又怎可……

“还有一事……”何远道:“季长风抢了老师之后,威胁老师与他成亲,品贤还去喝了喜酒。”

这回陈涛再不是青黑了脸色,而是拍桌而起,被子受到震动,茶水溢出,流出一道痕迹。

第15章:15

陈涛上任第三天,派人去请邱尚,熟人见邱尚被官差请走,都在猜测邱尚是否犯了事,但是邱尚除了爱穿女装,抹胭脂,其余算端正,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邱尚像是知道陈涛会找他一样,特意敷了粉,较之旁人也不一样,被官差请了还满脸笑容,从家门口一直笑到陈涛的面前。

今日没有公事,陈涛穿着便服,一身紫色大氅,衣绣玉兰花纹,衬得面貌更是出众。

邱尚一身惨绿,虽两颊鹳骨突出,身形偏瘦,却也有几分书生气。

两人一照面,便是两种心思,陈涛见邱尚这幅模样,还真愣了神。

邱尚见了昔日同窗,端端正正的行了礼:“草民见过陈大人。”

陈涛直言道:“既是不愿,又何必多礼。”

邱尚应道:“礼数不可废。”

陈涛哼了声:“老师与季长风成亲一事,可是真的?”

邱尚道:“附近几个县的山贼都来喝了喜酒,如何作假?”

陈涛脸色猝变:“季长风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讳?”

邱尚瞄了他一眼,之后才道:“尚学这是……羡慕?”

陈涛冷着声道:“你因何抹黑老师?”

邱尚笑了出来:“我怎是抹黑?明明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陈涛怒责:“邱尚,你枉为老师学生。”

邱尚不怒反笑:“枉为的不止我一人,尚学,你较之于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涛被邱尚一语击中痛处,却不能发火,因为邱尚说得对。

“老师可好?”

邱尚将他看着,似是在掂量他这话的价值:“很好。”邱尚想了想,又补充道:“尚学还是不要去打扰,老师在长风山寨很快乐。”

如果楼清在这,听见邱尚说这话,一定会为自己没盲就瞎了而收他做学生吐血。

陈涛思量着邱尚这话里有多少是激怒和真假,以楼清的性子,在长风山寨一定不快乐,怕是被季长风所迫,出不得长风山寨。

“非白在仙客来设下酒宴,晚上一块来吧。”

陈涛这人,气极了也能拉的下面子,这是邱尚唯一敬佩他的地方。

邱尚道:“不怕我扰了你的接风宴?”

陈涛看了他一眼,气定神闲的道:“你有几斤几两,你自己不清楚?”

邱尚耸耸肩,就是这点让他敬佩却也痛恨着。

自从知道陈涛回来,楼清就心不在焉许多天,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陈涛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得知陈涛高中时,楼清的确为他高兴,即便在他走前他们曾发生不愉快。

陈老爷及陈夫人带着陈涛,在他面前说出那样的话,陈涛又否认,楼清承认,自己的确对陈涛有好感,但那只是基于欣赏,陈涛年方二十,两人虽为师生,却更是知己,起码在那事没发生以前,他们无话不谈。

楼清并不怪陈涛,否认此事对他百益无一害,楼清不该怨的,可心里就是有一股气,一直徘徊不散。

“夫人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我喊了几声你都没反应。”

季长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惊得楼清回神,眼眸划过慌乱。

“没……没什么。”

季长风在他身侧坐下,此时房内只有他们两人,两人靠的近,季长风耳力好的能听见楼清慌乱的呼吸。

“夫人有心事。”季长风不是问,而是肯定。

楼清摇头,不是心事,只是放不下。

季长风见他不说,转向问道:“夫人可曾想过离开长风山寨后去哪?”

离开一词让楼清终于正视季长风的话,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亮。

“离开?”

季长风点头:“我即已承诺夫人,自然不会食言,虽然还有段时日,可夫人有打算我会放心些。”

“并未细想。”说出这话楼清自己都觉得讶异,他居然真的没想过离开后的去向。

季长风取笑:“夫人可是体会到长风山寨的好,所以不打算离开了?”

楼清连忙道:“并非,只是……”

季长风见他快速否认,也没发怒。

“也是,长风山寨再好,也是个贼窝,夫人有圣人之志,留在此处,的确委屈。”

楼清总觉得今日的季长风有些奇怪,先前他只是动动下山的心思他就发怒,今日却坐在他身侧,论日后去处。

“好端端的你今日怎跟我说这些?”

季长风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怀疑,笑道:“只是闲来无事,跟夫人谈谈心而已。”

谈心?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交情了?

“既是谈心,我也有一事问你,你老实说与我听。”

季长风见他神情正经,也跟着点头。

楼清问道:“你是否有事瞒着我?”

瞒着他的事多着呢,他指哪个?“并无。”

楼清再问:“既是如此,你因何不告诉我强迫我喝了一个月补药的原因?”

季长风答道:“并非隐瞒,而是你从来不问,既是不问,我便认为你不想知,你不想知我便不说。”

楼清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反驳道:“这全是你一人心思。”

季长风定定的望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道:“是我一人心思。”

楼清顿时没了话头,明明是很好接的一句话,可楼清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沉寂许久,季长风才道:“你身子底虚,那药只是让你补补身子,庸医早说你时间久了定然不愿,所以才让我教你练武,这药没半点坏处,夫人不必多想。”

楼清被他一言堵住了嘴,话语在舌尖转了又转,半会才吞吐道:“我并未多想。”

这是事实,如果季长风要害他,一刀就能解决的事情。

季长风听后,露出了笑。

这几日,陈涛将那事想了再想,楼清在长风山寨终归不是事,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回来,可要怎样让楼清全身而退是个问题,毕竟季长风不是好惹的。

陈涛查过县衙卷宗,三年前季长风密会马县令一事并未记录在案,其实该有所记载的,毕竟那次马大人真是动了念头要进攻长风山寨。

可事实却是片言只语都未留下,马县令早已升任,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此时若是发信去问,来回时间又得拖上一段时日,而且……陈涛思虑此事,希望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陈夫人端着燕窝粥推门进来时,陈涛正捧着书卷,坐在书案旁,眉头紧蹙。

“涛儿在想什么?”陈夫人温柔的声音将陈涛的思绪扯回,抬眸时,陈夫人已经走到面前。

陈涛赶紧起身:“这么晚了娘还没休息?”

陈夫人放下燕窝粥,在陈涛的扶持下坐了下来:“你回来也有几日,每日都忙着县衙的事,憔悴不少,娘怕你熬坏身子,给你熬了燕窝粥。”

陈涛看了一眼那燕窝粥,低声道:“孩儿让娘亲费心了。”

陈夫人拍了拍他的手,摇头道:“涛儿说得哪里话。”

陈涛坐下,端过粥,吃了起来。

陈夫人观他面目,越发有丈夫年轻模样,更是喜爱。

陈夫人想到先前见他眉头紧蹙,似有难为之事,见陈涛安静吃粥,细声问了出来:“涛儿可是有为难之事?”

陈涛抬头:“娘为何这样问?”

陈夫人道:“你是娘怀胎十月生的,你是喜是悲娘能不知晓?”

陈涛听闻,放下了碗,看着陈夫人,一字一句道:“既是如此,孩儿也有事问娘亲。”

陈夫人见他虽语气平和,可目光灼灼,当即想到他要问的是什么事,儿子太像丈夫,反而不是好事。

陈夫人敛了心神,先说出陈涛的疑惑:“涛儿想问楼先生?”

陈涛摇头:“我已知先生在长风山寨,更知他被季长风强迫成亲。”

陈夫人微疑,却未显露:“既是如此,涛儿还要问什么?”

陈涛道:“我要问的是娘何必行此一举,我已答应爹娘,会娶妻生子。”

陈夫人听出他语气中的责怪,轻叹口气道:“涛儿认为,最懂你的是你自己,还是父母?”

陈涛一愣,稍后好像内心深处的某一角被陈夫人探知,整个人不安起来:“娘不信我?”

陈夫人摇头:“并非不信,而是太了解你。”

陈涛沉默。

陈夫人问道:“涛儿先前思虑的事,是否关于楼先生?”

陈涛点点头。

陈夫人提点道:“你新官上任,建功立业是第一事,若要有所作为,当要思虑周全。”

陈涛惊讶:“娘不责怪孩儿?”

陈夫人笑道:“你已是县令,有官职在身,娘如何能过多干涉?关于楼先生,你即已作出承诺,娘相信你能遵守。”

陈夫人这话说得软绵,却字字藏针,拿前程挡在楼清的前面,好与坏都让陈涛自己一人定夺,她知晓陈涛,也知他会做什么决定。

陈涛哪会不明白,可即便是再明白,都只能一笑置之,果然,知子莫若母。

第16章:16

东南县县民自从知道楼清是被冤枉的之后,就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长风山寨是进不去,可跟他有关的人却能听到。

特别是陈涛上任,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时刻关注着,不知不觉,陈涛已上任半月,期间虽处理过政务,可都不大不小,不痛不痒。

众人正以为楼清此事就此石沉大海,无人过问时,却传出陈涛要攻打长风山寨,攻打理由,长风山寨强抢民男,不把东南县县衙放眼里,挑衅百姓权威。

这句挑战百姓权威实在很让县民热血躁动,因为终于有人正视他们。

“陈大人不愧是楼先生的得意学生,为人大义。”

“陈大人攻打长风山寨,一定所向无敌,将楼先生解救出来。”

“对,打不过我们也去帮忙。”

众人沉默,实在是不知该附和他还是责骂他好,他们是该理解县衙不过如此还是官民二体一心?

一人解围:“帮忙倒是不必,不卖长风山寨东西便可。”

这是个好事,可有人忍不住怀疑:“真要刀剑相向吗?其实长风山寨建立二十余年,从未抢过百姓,说是山贼,不过是占了一个山头。”

“你这是大战在即,动摇军心啊!”

那人红着脸反驳:“你……你胡说。”

先前那人还想再说什么,却又听见另一人附和:“他说的没错,季正林虽占山为王,可在东南县遭遇天灾时,也曾出手相帮过,说到底,我们都受过他的恩惠。”

这话一出,倒戈声越多。

“楼先生是必须要救的,只是这回,只能看陈大人能否圆满解决此事了。”

“唉,都怪我们,若不是轻信谣言,对楼先生做出这事,季长风也不能趁虚而入,抢了楼先生。”

“是啊,我们错了,先生若能安全回来,我定登门赔罪。”

“我也是。”

“我也一样。”

一人认错,众人附和,这风跟的很合时宜。

陈涛身着官服,头束发冠,坐在凳上,问对面坐着的师爷:“师爷觉得此事如何?”

崔师爷真诚应道:“属下觉得,若能与季长风谈妥此事最好。”

陈涛从小就听着季长风的名字长大,对方要年长他四岁,因着山贼身份,一直被人议论,即便如此,陈涛对对方也只是知其三分,季长风行事果断,大胆,真要谈,如何谈是个问题。

陈涛细想了会,道:“县衙能动的人有多少?”

崔师爷道:“衙役加捕快,有五十余人。”

陈涛再问:“长风山寨呢?”

崔师爷合计合计,道:“目前所知,有三十余人。”

陈涛点头:“表面上看,我们人数胜他,可长风山寨的都不是闲杂人等,真要刀剑相向,我们得吃亏。”

崔师爷颔首:“那大人如何打算?”

陈涛望着平静的杯面,里面盛着茶,却无波澜:“明日出发。”

既是要打,就要打得出其不意。

陈涛想的出其不意,可季长风早已收到了消息。

等山下人将消息传回长风山寨时,庸医与常昶都看着季长风,季长风却是老神在在。

“陈涛真要打?”庸医问季长风。

季长风抚摸着杯子边缘,目光悠远:“新官上任,不做点事怎行?”

常昶感叹:“真要搬家?”

季长风看向他,笑着反问:“不然呢?”

常昶道:“这多好啊!”

季长风也道:“没有哪比这好!”

季大齐忍不住问:“那少夫人……”

提到楼清,季长风的笑慢慢敛了去:“他也很好。”

“……”明明他就不是这个意思好吗?

庸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骂道:“好是好,然后呢?”

季长风受痛,摸着头,可怜兮兮的看着庸医:“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敲我头?”

庸医哼了声:“你还知道你做爹了啊!”

虽然季长风是被庸医揍着长大,可毕竟二十好几了还被打,常昶还是觉得他可怜:“你怎能说打就打?”

庸医白了眼他:“难不成我打他时得先告诉他一声?”

季长风想还是算了,那他得多没面子。

季大齐叹口气:“我回去睡了,赶路需要精神。”

季长风点头:“去吧。”

季大齐走后,庸医和常昶沉下脸。

“你与沃寨主商量好了?”

季长风点头:“嗯。”

庸医再道:“让他走你真的甘愿?”

季长风叹气:“这是个好人,起码他教育蛋蛋我放心。”

庸医与常昶脸色一变,稍后都瞪着季长风。

季长风笑了笑,如何舍得啊,可强迫不得。

关于山下的一切,远在长风山寨里面的楼清却不清楚,只知入夜之后,季长风就一直在他房内,教云蛋蛋念书,过了戌时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楼清见云蛋蛋眉眼露出困意,季长风却跟察觉不到似的,还给云蛋蛋念书,心生不忍,上前制止。

“寨主,蛋蛋累了。”

季长风嗯了一声,翻过一页,又开始。

楼清再道:“戌时过了。”云蛋蛋以前可是戌时中就睡了的。

季长风点头,不为所动,楼清果断了些,抢了季长风手中的书,扔到一边,抱过云蛋蛋:“蛋蛋去睡觉。”

云蛋蛋眨着泛着水雾的双眼,脸上困意完全展露:“爹他……”

楼清将他抱到床的里面,为他盖上被子:“明日再念。”

一碰到床,云蛋蛋来不及反应,就沉沉睡去。

楼清在床边坐下,看着季长风道:“教书也得看着时辰。”

季长风目光深邃的看他,床头的烛火照耀,楼清的长发随意被发带绑住,双肩散落几缕,经过休养,原本瘦了的身子开始恢复圆润,又添几分好看,而如今细长的眉蹙着,有几分怒意。

“刚刚夫人好有风范,看的为夫都要拜倒在夫人的长裤下了。”

他忽然出言调戏,楼清没有防备,被调戏的红了脸。

“怎就改不了你这乱说话的嘴?”

季长风悠悠道:“因为怕夫人听不到啊!”

楼清一股气哽在心间,生气不是害羞也不是。

季长风将目光偏移,落在了睡着的云蛋蛋身上,低声道:“见不到你,他会想你的。”

楼清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季长风的惆怅转瞬不见,坏笑又挂在唇角:“蛋蛋很喜欢你。”

楼清愣了下,支吾道:“这孩子讨人喜欢。”

“蛋蛋听到一定会很开心。”

楼清想,要知道很容易,明日跟蛋蛋说就好了。

可楼清没袒露出来,季长风也习惯了他说着说着就不说话的性子,明明都沉默下来了,也到了休息的时辰,季长风却不急着走。

默了许久,蜡烛又矮了些,楼清抵不住困意,想要休息。

“寨主请回吧,我要睡了。”

季长风回头,见楼清果然精神不济,于是起身,只是走时,曾回头看了他一眼。

楼清被看得莫名其妙,心头有种想法,今夜的季长风很不对头。

第17章:17

夏日的早晨,云气弥漫,大雾茫茫。

陈涛骑在马上,身侧跟着崔师爷,后边是由衙役及捕快组装起来的队伍。

陈涛说要早,就真的赶了个大早,如今不过是辰时,他们就已经进了山。

他们虽说去长风山寨的次数不多,可路却是认得,一路上也提防着是否会有陷阱,可事实就是这样奇怪的顺利,他们从山下走到长风山寨寨门前的密林,用了半个时辰。

毕竟是清早赶路,山上多雾气,半个时辰算快。

借着密林的遮掩,陈涛骑着马,观察着旗帜飘飘的长风山寨。

长风山寨的哨楼只有一人守卫,此时正目光警惕的看着四周。

崔师爷在陈涛的身侧,见他一身官服,掩不住的沉毅。

“大人。”

陈涛道:“你们在此等候,本官与师爷先进去一探。”

崔师爷当即否定:“大人,两军交战,哪有主帅打头阵的?由属下一人前去即可。”

陈涛道:“无碍,季长风不像会做傻事的人。”

季长风不是,可守在哨楼的小哥见了陈涛却一脸讶异。

“陈……大人?”小哥在哨楼上,看着门外的陈涛。

陈涛骑在马上,仰着头:“请小哥开门,我想见见季寨主。”

话音甫落,木制寨门被打开,露出一条土路。

陈涛昂首挺胸,策马而入。

季长风被报陈涛入寨求见时也是一愣,稍即笑了出来。

“他想见我?”

传话的小哥恭敬道:“是的,可是进了寨门之后,陈大人又说,如果寨主没空,可让少夫人接待。”

季长风笑了两声:“他陈涛胆子不小,少夫人呢?”

传话小哥无奈,他一个守门的,哪知道楼清下落啊!

正当小哥尴尬时,季大齐走进:“少夫人在学堂,可是要请过来?”

季长风愣了愣,摆摆手:“去吧。”

楼清很快就被请到了季长风的面前,他的脚步平稳,面色平静,可了解他的季长风一眼就看穿了他强装下的激动,楼清不会骗人,特别是那双眼睛。

“夫人,陈大人找你。”楼清一到面前,季长风便开门见山道。

“尚学他……”楼清有些不确定季长风是否会让自己见陈涛。

季长风从他手上牵过云蛋蛋,道:“去吧,别让陈大人等急了。”

楼清转身,迫不及待往山寨前院而去。

云蛋蛋抬头望着季长风:“爹为何不跟着爹爹去?”

季长风叹道:“陈大人要见的是你爹爹。”

云蛋蛋不解:“可是爹,我们是山贼,为何要讲这么多礼数?”

要是楼清听见这话,一定会将季长风痛骂一顿。

可这话不是季长风教的,而是庸医。

季长风抱起云蛋蛋,狠狠的亲了他一下:“还是儿子聪明。”

云蛋蛋扶着他的肩头,这回没有笑,能去就好,这样肩膀就不会被爹抓疼了。

楼清在厅门口,借着墙的遮掩,几次深呼吸,调整心情,待情绪平复才走了进去。

听见脚步声,陈涛循声望去,这一望,也呆了。

楼清一袭白衣,清逸如仙,从门口逆着光踱步而来,仿若仙人走在云端中。

楼清也看见了他,半年没见,陈涛又长高了些,如今一身浅绿官服,面如冠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沉毅气息。

又比离开前耀眼了,楼清想。

“尚学。”楼清走到他的面前,平静的喊了声。

陈涛站起身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楼清:“老师。”

尽管声音压抑,却还是能听出一分激动。

楼清对他笑了笑,道:“近来可好?”

陈涛颔首,道:“一切安好,老师呢?”

“如你所见。”楼清本想说身在贼窝,如何能好,可季长风对他不错,山寨每个人都对他不错,这话就说不出来。

陈涛见他给的答案模棱两可,以为他是受人胁迫,本就不痛快又不能说,于是愧疚心更重:“是我不好,没能早些回来。”

楼清摇头:“此事不怪你。”

陈涛道:“老师,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楼清望着他,眼神闪过不确定,他已被遗弃,如何能回去?

“你有此心就好,可我与季寨主已经……”楼清说到最后,无奈的摇头。

陈涛听闻,语气僵硬:“此事我已知晓,是季长风使计,强掳老师,更逼迫老师与他成亲。”

楼清疑惑,如何是季长风使计,明明就是……

陈涛见他目露不解,以为是季长风瞒着此事,更是气愤:“季长风小人行径,明知你是被品贤冤枉,却不告诉你真相,还强迫你与他成亲。”

“如何是季寨主……”楼清说不下去了,因为他隐隐觉得事情不是他所想那样,邱尚与陈涛两言相反,可陈涛不会骗他,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骗他让他下山,因为山下的事,陈涛早已知晓,果然,陈涛接下来的话彻底打乱了楼清的心境。

“大家已知是品贤散播谣言,更知自己所作所为是冤枉了你,是季长风趁虚而入,大家都盼着你回去。”

楼清语气僵硬:“季长风趁虚而入?”

陈涛沉下脸:“莫非不是?他抢走你,将你困在山寨,受尽折磨。”

受尽折磨?“尚学,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涛观他此时神情,全是疑惑不解,连忙解释道:“季长风爱慕你,趁你被流言困扰之时,强抢你回山,若不是他强迫你成亲一事不胫而走,大家觉得事情有异,去找品贤对证,得知是他故意抹黑,因此让季长风钻了空,大家知道是季长风心机深沉后都很担心你,碍于长风山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故而一直不敢上山来。”

此事陈涛也是在何远那里得知,陈涛也才知自己有个情敌。

季长风“爱慕”他?楼清傻了,这是哪码子跟哪码子的事?

“老师,跟我回去。”见楼清陷入沉默,陈涛催促道。

不,不对,季长风根本不爱他,若真是爱他,成亲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即便是他不愿,以季长风的性子也会强迫,他们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相处。

开始几日,季长风的确强硬的让楼清难以适从,也想过一死了之,可季长风跟他守三月之约,这便证明季长风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季长风到底在做什么?

楼清发现,他一直想不清楚的那点又冒了出来,季长风的目的。

“老师……”陈涛见楼清沉默,脸色百般变化,不由得担心。

这一喊也将楼清从他的思绪中喊了出来,楼清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季长风。

刚这样想,就听见季长风的声音:“蛋蛋,去喊你爹爹,我们该吃早膳了。”

卯时已过,早膳早已消化,连云蛋蛋都知道季长风这借口用的不怎样。

楼清僵硬转身,见云蛋蛋迈过门槛走了进来,而季长风背着光,面容被大胡子遮掩,看不清神色。

云蛋蛋走到楼清身边,小手去牵他的大手:“爹爹,我们去吃早膳。”

楼清仿佛提线木偶,被云蛋蛋一拉就走。

陈涛忙拉住他:“老师。”

季长风看到了,语气波澜不惊:“陈大人急什么?要说什么等内人吃了这顿饭也不迟。”

陈涛看去,只看见季长风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冷峻,凌厉,让陈涛心神一震,不由自主的放开手。

云蛋蛋拉着楼清走出。

“季长风……”

季长风笑了笑,语气柔和下来:“夫人,不如等我跟陈大人说几句话,再跟你吃早膳如何?”

楼清木讷的点头,跟着云蛋蛋走了。

“陈大人要攻打长风山寨?”楼清走后,季长风直接道。

陈涛也只是愣了一会,回神道:“想必季寨主也做好了准备。”

季长风长腿一曲,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不知陈大人带了多少人?”

陈涛冷漠的回答:“季寨主不是已然知晓?”

“人数上你的确比我多,可我身边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陈大人当真要与我硬拼?”季长风嘴角微扬。

陈涛毫不避讳,直言道:“那依季寨主认为,本官会让长风山寨继续逍遥吗?”

季长风道:“不会,新官上任,总得做点什么,拿长风山寨开刀,是陈大人最好的选择。”

陈涛微觉讶异,季长风居然一语道破他的打算。

季长风见他面色沉静,也觉得这人是个可造之材,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且……“陈大人觉得自己啃的下长风山寨这块硬骨头?”

陈涛道:“再硬的骨头也抵不住利齿,季寨主莫要太过自信。”

季长风道:“看来陈大人是吃定长风山寨了。”

陈涛道:“不错。”

季长风道:“陈大人可想过失败了会如何?”

如何?陈涛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季长风觉得讶异,稍即,一直猜测的答案被他肯定,不由赞叹道:“陈大人手段高深,季某佩服。”

手段高深绝不是个好词,可陈涛接受了。

季长风轻笑道:“大人威风,季某一介山贼,自古民不与官斗,季某与陈大人商量一事如何?”

陈涛听他自称贼,又说民不与官斗,虽觉得讽刺,却未点破:“不知季寨主要与本官商量何事?”

季长风道:“楼先生。”

第18章:18

季长风推门进屋,楼清坐在桌旁,望着茶杯出神。

季长风轻轻关上门,走上前,感叹道:“我让夫人见陈大人,可不是为了让夫人伤心。”

听见季长风的声音,楼清终于回神:“季长风,我有话问你。”

他说得急,季长风却笑的风轻云淡:“说什么?说较之陈涛,我更有安全感?”

楼清见他此时还有心情说笑,不免又怒又气:“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季长风坐下道:“好好好,我一定知无不言。”

楼清定定的将他看着,咬着字问道:“为何救我?”

今日被陈涛提及,楼清才觉得此事过于奇怪,何以县民一对他发难,季长风就出现了?

注意到这点,楼清才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季长风不答反问:“夫人觉得我是为何救你?”

楼清一愣,摇头应道:“我不知晓。”

季长风道:“即是不知晓,便是没有想过,既然没有想过,此时又为何要问?”

楼清冷声问:“又是你以为?”

季长风摇头:“并非,是夫人这样觉得。”

楼清被他一句话堵住了话头,季长风说的没错,他一开始以为季长风是要侮辱他,才对他百般刁难,各种强迫,而他认定这种想法后,就不会去想其他,若非他忽然道出三月之约,楼清至今都不会信他。

“那是以前,现在我想知道。”楼清看着他道。

季长风快速应道:“以前夫人不问,现在我不想说。”

“季长风……”楼清被他气着了。

“不过是一些小事,夫人何必执着。”

“将流言都引向你,也是小事?”楼清点破。

这是他刚刚想通的,季长风若是不想被别人知道他们成亲,就不会让人知道,毕竟那时他正饱受议论,而季长风不仅将消息透露出去,还宴请宾客。

季长风无奈:“我不在乎的事便是小事。”

“可我在乎,季长风,你实在没必要……”季长风忽然望着他,让楼清顿住了话头。

“若你在乎的只是没必要,那就不用说了,我已答应陈涛,让你跟他下山。”季长风默了默,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好的纱巾,沿着桌面,推到楼清面前:“这是和离书,我已署名,你签上字便是生效了。”

楼清望着那白色纱巾,心间百种滋味:“你让我走?”

季长风苦笑:“夫人莫不是傻了?离开才是你一直希望的吧。”

对啊,离开才是他的目的,留在长风山寨为的就是和离书,可为何此时,那和离书就在面前,只要他拿住,签上字,就可以跟季长风划清界线,他却伸不出手去拿?

季长风收回手,轻声道:“我预料着要三个月,陈涛才敢上山,没想到他只用了半个月。”

楼清听闻,低着头,闷声道:“你早有打算?”

季长风应道:“陈涛此人有胆识,可……夫人,你若真是回了东南县,是否跟他在一起,还要考虑清楚。”

季长风这话说得无谓,却饱含心酸,可他语气平静,说的就跟不关自己事一样,只有那泛着酸味的心告诉着他,他并不好受。

“我不会跟他。”楼清似是保证又似澄清,这话说得极快。

季长风愣了愣,稍后苦笑:“那也是你的事了,时辰不早,楼先生早些启程。”

他的称呼转换的自然,成亲时喊夫人,和离书交出又喊先生,一下子像是回到开始,而他们成亲后的那段日子就像假的一样。

季长风起身,往门的方向走去。

“蛋蛋呢?”楼清在身后问道。

季长风道:“既然要走,就别拖泥带水,蛋蛋毕竟年纪小,你还是别去见他了。”

为何他能这么决绝?即便他要离开,也该让他说一声再见啊!

第19章:19

再见。楼清被这念头吓到了,他居然想要再见他们?

云蛋蛋被孙姨抱走了,孙姨早知晓楼清会离开,所以抱着云蛋蛋躲得远远的,全山寨的大人都知道他离开,除了几个小孩。

楼清磨蹭了许久才出门,身上未带一物,他来时是被季长风强带回山,别说衣服,连银两都没。

可走时,身上穿的也不是他来时的那套,而是季长风后来买的成衣。

即合身,又是他喜欢的款式。

楼清走到山寨门口,只见到季大齐,季大齐手里握着一个包袱,见到楼清,递到了他的面前:“楼先生,这是当家的让给你的,都是你在山上穿的几件衣服,当家的说你穿着合适,扔了浪费,让你带回去。”

楼清本想拒绝,可手却伸了出去,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包袱有些沉甸,他心事重重,并未在意:“季长风呢?”

“当家的处理事情去了。”

果真是山贼风范,说什么就是什么。

楼清收起心思,他为何要迟疑?季长风可没像他这样犹豫不决。

“替我谢谢季寨主,多谢你们这两个月来的照顾。”

季大齐见他恢复往日冷清,也放下心来:“楼先生一路走好。”

楼清点头,迈步离开。

他走的干脆,一直没回头,却不知他走后,从季大齐身后的隐秘处走出一个人来。

季长风望着他的背影,楼清他多少是了解的,看似温润,其实较真,特别较真。

陈涛在密林等着楼清,见楼清过了小半个时辰还未出来,以为是季长风变卦,正想去看看时,刚走出密林就见楼清抱着包袱走了出来。

陈涛见了他,立马迎了过来:“老师。”

楼清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走吧。”

陈涛欢喜点头。

楼清走进密林,发现密林藏着四五十人,辨认他们的服饰才知是县衙的衙役及捕快,不禁感到奇怪。

“尚学,这……”

陈涛道:“不过是随行。”

楼清点点头,他毕竟是县官,若是只身一人来长风山寨,多有不妥,带着衙役随行也不为过,但是……这也太多了吧,楼清扫了眼周围的人。

“老师,你骑马还是……”

“我随意。”

崔师爷当即明白陈涛意思:“楼先生可骑在下的马。”

楼清连忙推脱:“怎可占用师爷的马?我走路便行。”

第20章:20

陈涛正想说话,原本关了的寨门又开启,还传来一声马的嘶鸣。

陈涛连忙走出密林,寨门口,季大齐牵着马走来。

“陈大人,我忽然想起楼先生没有坐骑,山路遥远,故牵马送与楼先生。”

楼清听见声音,也从密林走出,见了那高大的马,心中又划过一道情绪。

“多谢。”楼清也不推辞,从季大齐手里接过了缰绳。

季大齐点头,转身而走。

楼清将包袱挂在马鞍上,踩住马镫上马,楼清在马上,白衣出众,长发飘动。

“尚学,将人带回吧,冒然进攻长风山寨,非死即伤,你已救了我,这第一件功,算是立了。”

陈涛闻言,脸色猝变。

“我们走吧。”楼清调转马头,策马离开。

陈涛望着他的背影,重重的叹口气,竟然妄想骗过他,自己还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大人……”崔师爷询问陈涛。

陈涛望着他的视线,低声道:“老师的话你也听清了,回去。”

不用刀剑相向,衙役与捕快总是高兴的,毕竟长风山寨的战力究竟如何他们都不清楚,见陈涛下令返回,一个个都喜见于色。

季长风都已经准备好了被进攻,可季大齐忽然来报,说陈涛带人走了,这让季长风十分不解。

“为何走了?”不是已经商量好,两人意思意思打打,然后陈涛功成而返,他借故离开东南县吗?

季大齐摇头:“不知。”

季长风蹙眉。

季大齐试探的问:“可会是楼先生?”

楼清……季长风摇头。

季大齐看着他,无声一叹,即便是楼清又如何?

“昶叔他们已前往东阳县,我们也该出发了。”季长风低沉道。

季大齐点头:“我即刻准备。”

不多久,十多人骑着马从长风山寨离开,为首的那人,一身黑色劲装,冷峻气势,有如冰霜。

楼清随着陈涛返回东南县,由于队伍之声势浩大,马上之人意气风发,所以很快便吸引了县民的注意。

楼清在城门口下了马,牵着马步行,见了他的人都上前问好,楼清一一点头示意。

问好他收了,道歉也收了,可说季长风不够道义,他却不能接受。

因此他抿着唇,听那人说的高亢,正想为季长风辩解一两句时,陈涛却及时发声:“季长风说话算话,答应放老师平安归来。”

他这一句话,缓解了他与楼清因先前事产生的嫌隙,也更为他的明义增上几分。

楼清看了眼他,拉着马离开。

他暗想,明明只过了两个月,为何对季长风的看法就变了那么多,明明以前……是对他嗤之以鼻的。

第21章:21

接连三日,清行书院访客不绝,大多都是那时对楼清发难的人,楼清一一接见,也接受道歉,化解误会。

也在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季长风隐瞒的那些,如他所想,季长风将所有的矛头都引向了他,在这场流言中,他成了受害最深的人,季长风却承受了那些过错,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过错。

楼清想过要为季长风澄清,可每次这念头冒出来,话语在舌尖上,就有一道声音提醒他,季长风不会希望他这么做,如果希望,季长风就不会在一开始时这么做。

于是楼清越来越茫然,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了解季长风。

如何了解,连他生的到底是何模样都不清楚,要怎么了解他的为人?

清行书院重开,原本因楼清不在而离去的老仆也回来了,照顾楼清的衣食住行,楼清依旧上课,那面孔,还是熟识的面孔。

开院第五日,楼清坐在院中凉亭上,饮着茶,看着月色。

老仆已经六十多岁,却依旧眼利耳聪,听见了楼清自坐在那开始的第十九声叹息。

“先生有心事?”老仆不仅耳力好,眼力也很好,今日的茶从热放到温,最后凉了楼清都一样饮下,若是以往,他得嫌弃一番。

楼清保持着将饮欲饮的姿势,抬起头,看着两鬓斑白,脸上皱纹如沟壑的老仆道:“很明显?”

老仆笑笑点头。

楼清借此放下茶杯,又叹息一声。

老仆笑道:“先生有话,不如明言。”

楼清抿着唇,若说关系,当然和自他在东南县落脚就照顾他的老仆更亲近些,楼清也愿意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和烦恼。

楼清试探着问道:“老仆觉得,季长风如何?”

老仆十分自然的道:“山贼风范,不过如此。”

楼清摆摆手:“我不要听这些大众说词。”

老仆还是笑:“先生是指……?”

楼清探过身,小心翼翼的问道:“我是问,你觉得季长风这人如何?”

老仆明了的点头:“此人坚毅沉稳,是个好苗子。”

楼清终于听到了一个好评论,因这几日不能为季长风辩解一二的无能感也消散不少,眉头稍松:“老仆,你觉得,季长风可像是会做蠢事的人?”

老仆好奇:“是何蠢事?”

楼清低声道:“便是强抢了我,与我成亲,受尽谩骂的事?”

老仆更好奇:“这事是真的?”

楼清尴尬的点点头。

老仆定下心,淡然道:“季长风不像是会做蠢事的人。”楼清听见这话,又舒服了不少,可老仆一句话又将他打回原形:“但如果他这么做了,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认为必须如此。”

所以他真的不是想太多,而是季长风真的……

楼清觉得难为情,心中百般滋味,如此一聊,他觉得自己更不了解季长风了。

楼清授课完毕,学生归家,他在书房内,目光瞥见三字经,不知为何想起了云蛋蛋,离开山寨半月,也不知蛋蛋如何?季长风可有好好教育他,饭可有好好吃功课可有做?练武可曾荒废?

楼清叹气,都已离开山寨,还想着云蛋蛋作甚?即便是想着,又不能见到,多想无益。

楼清手指敲着桌面,想自己不能回去长风山寨,有一人却行,那人就在书院后边,拐个弯便到。

楼清打定主意,起身离开书房。

出了书院,楼清往后方巷子走去,一直到邱尚的院子才停下脚步。

楼清敲了门,喊了几声,里边才传来邱尚的应答声。

邱尚开了门,身影在门后:“老师。”

楼清故作自然道:“打扰了。”

邱尚笑笑,请他进来:“老师造访,可谓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楼清笑了笑,随着楼清进屋。

屋内摆设及其简单,除了床便是桌,一盏烛火,一壶茶。

邱尚请他坐下,给他斟茶。

“老师怎会这时过来?”邱尚说罢,观摩着楼清脸色的他捕捉到楼清稍瞬即逝的尴尬。

这个时辰的确是很尴尬,因为刚至掌灯时分。

楼清道:“心里有些事,想来问问你。”

邱尚虽已不是楼清的学生,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喊老师还是喊的很诚心:“老师请问。”

楼清直言问出心中所想:“你可有再去过长风山寨?”

他讲可有,一定是他离开后的这半个月,邱尚明白,可他又装作不明白的应道:“老师你不知季寨主早已离开长风山寨?”

季长风离开了长风山寨?听到这词的楼清只觉得自己耳朵忽然嗡嗡作响:“那蛋蛋呢?”

“也离开了。”

云蛋蛋不在,那就代表孙姨他们也不在,可不在长风山寨他们能去哪?“你可知他们去向?”

“老师在意?”邱尚岔开话题。

楼清也知自己语气过于着急,觉得不妥后,淡下语气:“我只是想念蛋蛋。”

邱尚未怀疑他的说辞,解释道:“你下山之后,他们就走了。”

这么说,他们已经走了半个月?

一寨子那么多人,不可能走的无声无息,而且他下山前还跟云蛋蛋在一起,也见过孙姨,非要这么说,是他下山时,也是季长风他们离开的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他一下山,季长风就迫不及待的要走?

“他是打算好的?我一走,他就离开。”楼清不觉自己此时语气竟含有抱怨。

邱尚见他误会,开口为季长风辩解:“老师可知,季寨主为何急着离开?”

邱尚的视线过于热烈,热烈到楼清的第一念头就是跟自己有关。

邱尚见他领悟,慢慢道来:“尚学带人上长风山寨,自然是做好了要与长风山寨刀剑相向的准备,季寨主虽为山贼,可为人光明磊落,也知自己强抢了你是不对,尚学借着这个由头攻打长风山寨,季寨主无可避免,只能迎敌。”

楼清急道:“可我已让尚学将人撤走,他为何……?”

邱尚惊讶:“原来真是你!”

楼清一愣,郑重点头。

邱尚稍感安慰:“若是季寨主知道是你,一定欢喜。”

“既然无须交战,他为何还要离开?”

邱尚道:“如果真的交战,谁能保证妇女稚儿的安全,季寨主一定是为了让蛋蛋他们安然无恙,在你离开前就先让蛋蛋他们离开。”

楼清忽然想起,季长风曾不让他见云蛋蛋,想到这,楼清也信了:“既是如此,他们再回来不迟……”像是想到了某一点,楼清再问:“品贤你是……长风山寨的人?”

邱尚惊讶他居然猜出。

“是。”既已知晓,邱尚也不打算隐瞒。

被瞒着楼清也不生气,毕竟这是邱尚自己的事。

“那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邱尚道:“昶叔和庸医带着孙姨蛋蛋在东阳县,大齐友德随着寨主走了。”

居然不在一块!“季长风去哪了?”

“办事去了。”邱尚含糊道。

楼清见他不明说,也知这是他们的秘密,可他不知道,邱尚不说是不想楼清担心。

楼清想着云蛋蛋,不知他在东阳县可好?“他们何时回来?”

邱尚摇头道:“不知。”

楼清失神点头。

邱尚见他心不在焉,也不说话,陪着他静默。

默到茶冷,楼清才端起饮下。

邱尚道:“老师,我添壶热的。”

楼清摇头,制止了要起身的邱尚:“心头茫然,冷的正好。”

邱尚又跪坐回了矮几旁,看着眉眼低垂的楼清道:“老师怕是已经猜出,是学生向寨主通报你的事情。”

楼清茫然点头:“他为何要这样做?”

楼清一直想不通季长风的目的,他一直想不通。

“因为尊敬。”邱尚道:“老师可记得你初来东南县是何种情形?”

当然记得,他初来东南县,便以一己之力开办了清行书院,传授知识,对来求学者一视同仁,从未对谁拒之门外。

邱尚观他神色,也知他猜出了几分,便道:“如老师想的那样,寨主便是因为这个,对老师青眼相看,五年前的东南县并不太平,寨主担心先生会遇上难题,所以让我成为老师的学生,暗中帮助老师。”

难怪他遇到许多问题都能在关键时刻化解,可季长风为何要做这些?

像是懂楼清的疑惑,邱尚又道:“长风山寨虽占山而立,却从未做过有损百姓利益的事,山贼一名,是前任寨主刚占山时外人所赐,一喊便喊了二十多年,寨主不介意,也未去纠正,如若真的有做过跟山贼相似的事,就是抢了老师你,但那是无可奈何。”

的确无可奈何,当初情形,即便是邱尚不答应陈夫人所提,陈夫人也会变着法将这件事传出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这便有了开始时发生的那一幕,总归是季长风来的及时,虽然这件事是他让邱尚传出去。

“他抢我,就是为了将流言引到他身上?”楼清哑着声问,此时他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味道。

“嗯,寨主已是山贼,不怕再多一条断袖,可老师不同,老师要做的事还很多。”

楼清想过许多,却从未想过是这个,就连最荒唐的,季长风爱慕他这理由他都想过。

“我不值得他如此。”楼清垂眸道。

邱尚道:“值不值得要寨主说了算,也许他们说的不错,寨主真是爱慕你也说不定。”

楼清的脸在烛光下泛起红晕,邱尚看着,又笑道:“可惜老师心不在寨主身上,寨主即便是有情,也是付之东流。”

楼清的脸色猝然苍白,一颗心狂烈跳动。

“若是寨主多好,他敢为尚学不敢为。”

楼清恍然想起,成亲前期,季长风对他说,嫁给他不用怕。

“他为何跟我约定三月之期?”这是楼清另一个想不通的,若说强抢是为了将流言引开,可三月之期是为何?

“是想你有一个名正言顺回来的理由,最好的理由便是由尚学接回,流言自破,而你在长风山寨的日子不为人知,大家一定觉得你受了诸多折磨,因此对你的愧疚之心会更甚,但是寨主失算了,他以为要三个月,可尚学只用了半月。”

楼清想起他刚回来时,县民过问,言语之间,关怀与愧疚显露,清行书院更是三天客流不绝。

这些都是为了他,可季长风一句都没跟他说过,自己对他心生怨恨,究竟是有多糊涂,才愧对他的苦心。

第22章:22

明白季长风的苦心之后,楼清就没想过要为季长风辩解,说太多容易起反效果,楼清深知此点,只是,他欠季长风一句谢谢,诚心诚意的谢谢。

楼清认为自己跟季长风说出这两个字时,一定是季长风回长风山寨,自己登门拜访,可事实却是,楼清听到了季长风的名字,在半个月后,在他的学生口中。

“郝俊,你家的盗窃案查的如何?”课程完毕,楼清正收拾书本,无意间听见一名少年问另一名少年。

被称为郝俊的少年身材偏胖,玉冠华服,声音犹显稚嫩:“还未,不过有进展了,你可知这盗窃案关联的是何人?”

听到这楼清也竖起了耳朵,发生在五日前的富绅被盗案,楼清有所耳闻,但是关注不多,今日听见郝俊说有进展,才一时好奇。

另一名少年被郝俊勾起了心思,当下忍不住问道:“是谁?”

郝俊见自己的话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也不卖关子,大声道:“是长风山寨寨主,季长风。”

“啪嗒……”楼清刚收拾好的书本从手上掉落,砸在桌面上,郝俊与另一名少年被这声音吓到,连忙探头观看,这一看,只见楼清满面苍白,不由得又吓了一跳。

“老师你……”

楼清快步走出座位,望着郝俊道:“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郝俊想起,自己这老师与季长风有些“渊源”,以为楼清是庆幸季长风这个山贼头子被抓,当即眉飞色舞道:“并无欺骗,那盗贼与季长风有关系,陈大人让捕快日夜坚守长风山寨,今日终于碰见季长风,中午我回去时,听父亲说季长风已被缉拿归案。”

楼清实在不知自己是先关注季长风回来了还是季长风被抓了,但是这两个消息,一个让他心生欢喜,一个让他紧张不已,这一愁一喜,他的脸色就十分难看,呼吸也不顺畅,几次差点没缓过气来。

郝俊与另一位少年冯瞒见状,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老师可安好?”

楼清连做几次深呼吸才好受些:“那窃贼真的与季长风有所关联?”

郝俊点头道:“嗯,当时那窃贼盗了我家一柄玉如意,逃离时被护院发觉,护院一路跟着他到长风山寨,亲眼见他进了长风山寨,护院不敢乱闯,回来报告父亲,父亲连夜报官,陈大人让捕快去长风山寨时,长风山寨只有守门人,而季长风不见踪影。”

当然不见踪影,他一个月前就已离开,五日前那盗贼进长风山寨便是知晓长风山寨无人,虽说楼清一听便知是栽赃陷害,可盗贼知晓季长风不在,便是郝俊所言有理,那人,要么是季长风所识,要么就是跟长风山寨有过节,但长风山寨寨主是季长风,这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那盗贼可有下落?”楼清想通了其中细节,问郝俊。

郝俊摇摇头:“盗贼带着玉如意不知所踪。”

楼清缓过了情绪,站直身子,对着他们二人道:“我无碍了,你们回去吧。”

郝俊见他虽脸色苍白,可双目有神,不像刚刚那样,也松了口气:“老师再见,学生告辞。”

两人行礼后便背着书包离开。

楼清就着一边的方凳坐下,思绪转动,他想去见季长风看看他,却又找不出理由。

楼清坐了好一阵,想了好一会,才毅然起身,想见便见,要那么多理由做什么。

可刚走出书院门,就碰见低着头横冲直撞的邱尚。

两人碰了个正着,若不是邱尚眼明手快,拉住了楼清,楼清怕是要失重坐在地上。

邱尚也不知自己会这样撞到楼清,虽感失礼,来意更为重要,于是等楼清站稳,便急急道:“老师快随我来。”

楼清被这一撞也撞掉了几分冲动,当即想到邱尚是长风山寨的人,二话不说跟着他走了。

进了邱尚的里屋,才知这院子不止他们二人,失踪一个月的常昶,庸医及云蛋蛋都在。

常昶抱着云蛋蛋,庸医坐在常昶的对面,听到脚步声,连忙抬起头。

“爹爹。”最先喊楼清的还是云蛋蛋,云蛋蛋见了楼清,从常昶身上跳下,跑到楼清面前,抱着他的腿:“爹爹,爹被坏人抓走了。”

云蛋蛋毕竟小,刚从外边回来,还没进山寨门,季长风就被捕快带走了。

楼清听他声音带着鼻音,知道他是哭了,连忙把他抱起,小声安慰:“寨主没事,蛋蛋不用担心。”

楼清哄云蛋蛋时,常昶与庸医也站起了身:“楼先生。”两人异口同声喊了一声。

楼清冲他们二人点头,平静道:“我已知晓发生了何事。”

常昶喜出望外:“那先生可有对策?”

楼清摇头:“那人身份你们可知?”

庸医接话道:“不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们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此言一出,三人都沉默了,邱尚想了想,开口道:“老师不妨先去看看寨主,也许寨主知道些什么。”

“我?”楼清疑惑的不是邱尚让他去,而是庸医和常昶都点了头。

常昶道:“我们的身份你也清楚,若是探监,陈大人一定不让。”

“品贤他……”

邱尚连忙道:“我是长风山寨的暗棋,知晓我身份的只有你一人,所以这人,我一样探不得。”

楼清点头,表示明白:“蛋蛋,你乖乖跟着昶爷爷薛爷爷,不用担心,爹会没事的。”

云蛋蛋点头:“爹爹要小心,那坏人凶。”

楼清哑然失笑,那坏人正是捕快。

将云蛋蛋交回给常昶后,楼清前往县衙。

他没去找陈涛,而是直接去了牢房,牢房的狱吏见了他,虽然熟识,但还是问上一问:“先生为何来此?”

楼清挺直胸膛,不卑不亢道:“探望季长风。”

狱吏愣了愣,有些不确定:“确定是季长风?”

楼清平静道:“你为何怀疑?”

因为你两好像是有过节的吧。但是狱吏不敢多问,领着楼清进了牢房。

牢房常年处于阴暗,阴冷潮湿,腐味极重,刚进去时楼清极其不适,眉头紧皱,浑身不舒服,可一想到季长风就在里面还不知怎样,他就压下了狂涌而起的疙瘩,随着狱吏走了又走,绕了又绕。

等行至一间牢房,楼清在木门的空隙里看见了躺在石床上的人,还是那熟悉的颜色,那背对着他躺着的背影。

狱吏开了锁,对楼清道:“先生有话快说。”

楼清点点头,推开木门走了进去,狱吏锁上门之后,退至一旁。

鞋底踩在稻草上,坎坷不平,楼清直直走到石床,抬手伸向季长风:“季寨主……”

季长风因伤重几近昏迷,恍恍惚惚听见楼清的声音,以为是错觉,睁开眼看了一瞬,又闭上眼,结果又响起了楼清的声音。

季长风猛的睁开眼,转过了身子,看着一身白衣的楼清,语气惊讶:“楼先生。”

楼清听他声音,中气不足,又观他脸色,面带苍青,连被大胡子包围的薄唇都苍白无血:“你怎么……”

季长风挣扎着要爬起来,可一动就牵扯到内伤,眉头又皱了起来,楼清似乎知晓他的为难,忙扶着他的双肩,让他安稳坐起:“你怎么来了?”

楼清挨着床沿坐下,与他面对面:“昶叔他们担心,让我来看看。”楼清此时发觉,常昶找过他是个很好的借口。

季长风无奈的笑:“你不该来的,在你离开长风山寨,我们的关系就断了。”

季长风说的是事实,可楼清却在此时觉得难以接受,望着季长风的眼眸倏地睁大。

季长风见他双目圆睁,充满怀疑,又直接道:“你可知你这一来,多少人会揣测你?”

楼清兀的抓住季长风的双臂,一字一句道:“那又如何?你此刻需要我。”

季长风道:“本来是不需要的,可你一来,我就想需要了。”

这话不比情话直接,却比情话肉麻,因为它拐着弯肉麻。

楼清果断的红了脸:“不……不要胡说。”

季长风知他是听得一清二楚,也明白的彻底,忍不住扬起唇笑道:“先生若是不愿,此刻可转身走人。”

楼清抓紧了他的双臂,不悦道:“你想激走我?”

楼清正想说他不会走,季长风却道:“先生错了,我想见你。”

楼清刚散的粉色又漫了上来。

季长风道:“先生若是不介意,可否借肩膀一靠?”坐着讲话实在累。

楼清恍然大悟,季长风定是受了伤才如此虚弱,自己竟然只顾跟他讲话,不曾顾虑他的伤势。

季长风靠住他的肩头,那肩膀明明看起来如此瘦弱,却在此刻这样温暖。

“这一月可好?”

楼清给他靠还不放心,还扶着他的双臂:“你如何受这么重的伤?”

季长风轻笑:“我给别人找不痛快,别人自然要回报一二。”

楼清想起邱尚说的“事”,没继续追问,而是转开话题:“我要帮你,季长风。”

“嗯。”季长风的确没想到楼清会来,在他的打算里,实在不行就只能放弃邱尚这个暗棋,可楼清来了,忽然就来了。

“此事究竟为何?你可有头绪?”楼清见他同意,一直紧绷的心松了下来。

季长风道:“猜测到了一二,那盗贼的确是长风山寨的人,只是三年前,他行为不端,已被我逐出长风山寨。”

一个山贼嫌他手下行为不端?

像是知道楼清疑惑一样,季长风轻笑一声道:“先生忘了,我可是个有人格的山贼。”

楼清急急道:“我信你。”

季长风一愣,身体生出一股情愫:“谢谢。”

楼清有些不好意思:“那盗贼可是因此对你记恨?栽赃陷害于你?”

季长风见他思绪清楚,不免为之心动:“只是被人利用,先生可让昶叔查查城内客栈,那盗贼应该就藏在里边。”

楼清点头,至于季长风说得被谁利用他聪明的没再追问,得到这些消息,常昶与庸医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楼清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季长风短浅的呼吸声,季长风竟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楼清失神,默了好一会才将季长风轻轻扶着躺下。

牢房没有被子,季长风重伤,这阴冷潮湿的牢房对他的伤势有害无益,看来晚点还得再走一趟。

第23章:23

“老师。”邱尚打开门,见到楼清,脸上溢出了笑。

楼清走了进来,此时已入夜,院中已挂起灯笼,立刻照出两道影子来。

“昶叔与庸医呢?”楼清问道。

邱尚关上门道:“在里屋。”

两人迅速进了屋,常昶与庸医早听见楼清的声音,他一进屋便迎了过来,楼清连忙道:“坐下再说。”

四人便围桌坐下,邱尚斟茶。

庸医关心季长风的伤势,一坐下便问道:“长风伤势如何?”

楼清饮了口茶,润了嗓子,道:“伤势颇重,牢房夜里阴凉,待会我还得再走一趟。”

常昶听楼清言语神色间都不掩对季长风的关心,也为季长风生出几分欢喜来。

庸医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到楼清面前:“这些伤药能暂时缓解伤势,先生记得交给长风。”

楼清收过,放进衣袖藏档:“昶叔,寨主让我转告你,那盗贼正是三年前被他驱逐出寨的那人,另外,寨主提到盗贼是被利用,让你查查城内客栈,对方与盗贼估计就在里边藏身。”

会有另一人,完全是楼清猜测,既是被人利用,没有主导者如何主演这场戏?怕是藏着的不止盗贼一人,还有真正的幕后黑手。

常昶道:“幸亏有先生你,不然我还真不知如何去摸索。”

此事发生的太过突然,完全是有预谋而来,他们连夜奔波,刚回到长风山寨,季长风就被捕快带走,本来凭着他们的本事可以劫走季长风,可就在他们的地盘上发生这事,季长风也觉得奇怪,因此随着捕快走了,而他与庸医则是一头雾水,见到邱尚才知五日前的一宗盗窃案牵扯到长风山寨。

知道栽赃陷害是容易,可如何探查对方身份却是困难,就算今日下午他们去了公堂,也不知对方身份,又不能见季长风,情急之下才来找邱尚。

邱尚说要找楼清帮忙时,常昶没想过楼清会点头同意,今时他带回了这些消息,让常昶对他又亲近了几分。

楼清道:“小事一件,不足挂齿。”

常昶担心道:“我要找那人容易,可明日该如何?以长风现在的身体,怕是经不住刑罚。”

楼清点头,这点他也考虑到了:“昶叔尽管放心去做,明日我自有办法。”

常昶道:“全凭楼先生吩咐。”

“蛋蛋呢?可是睡了?”看过季长风后,楼清最担心的就是云蛋蛋。

庸医道:“睡了,哭了好一会。”

常昶叹口气,道:“长风还是第一次入狱,连我都心有余悸。”

常昶经历人生百态,却在这时说出这话,别人听了会嫌他矫情造作,楼清却信。

“我回书院带床薄被,再去看看寨主。”楼清起身。

庸医他们起身相送,邱尚送他到门口,借着烛光,见他表情坚定,不由问道:“老师可曾想过,如果遇上尚学,该如何回答?”

这点他还真没思考过:“尚学只是我的学生,还无权干涉我的事。”

楼清将季长风说成了他的事,这让邱尚一颗心是又酸又涨:“老师小心,我们这便去探查消息。”

楼清的身影很快溶于月色,等他回房拿了薄被再到牢狱,用了小半个时辰,狱吏见他去了又返,手上还抱着一床薄被,真怀疑他是不是要睡在里边:“先生怎又回来了?”

“烦请大哥行个方便。”楼清对他揖礼。

被他如此一待,不同意反而显得自己小气,狱吏很是无奈:“先生与那季长风是何关系?我记得你们……”牢狱留话没说完,楼清也明白,但他只是一笑置之,是何关系?还不能说。

季长风伤势颇重,本该好好休息,却落了这牢狱之灾。

楼清跟狱吏要了清水,准备给季长风喂药,可季长风睡熟了,这喂药就是个问题。

楼清思来想去,舍不得强灌,只好叫醒季长风。

季长风悠悠醒来,又见楼清,还以为是在梦中。

“我竟如此想你,做梦都梦见你。”

季长风这话说的无意,楼清却听的有心,当即眼眸低垂,借着卷长的睫毛遮掩住心思。

见了他这羞涩模样,季长风才知不是梦,怕自己唐突了他,连忙道:“我刚以为是做梦。”

可一解释,反而更显尴尬。

季长风一叹,道:“你怎又来了?”

被偏离的目的一句话引了回来,楼清道:“牢房湿冷,怕你晚上受凉,加深伤势。”

季长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望见被折叠好的薄被。

“辛苦你了。”季长风一个喘气不顺,咳了出来,这一咳牵扯内伤,全身又痛到难忍。

楼清急忙掏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季长风见了那瓷瓶,心里明白几分:“吩咐妥当了?”

楼清点头,将药交给他:“已转告昶叔。”

季长风将药丢进嘴里,咽下,又接过楼清端来的清水饮下。

楼清扶着他躺下:“你伤势过重,不宜多说,一切事情有我,好好休息。”

季长风看着盖在身上的薄被,薄被掀出一股熟悉气息,似是楼清身上的味道:“我记得你有洁癖,这薄被……你不要了?”

在长风山寨两个月,季长风已将他的习性摸得一清二楚,这时说出这话,反倒是楼清忸怩起来。

“不过是一床被子……”

季长风却笑道:“我会好好保管,出了狱,我就将它供起来。”

楼清听他又说胡话,心中有些高兴,却又觉得难为情:“净说胡话。”

季长风将他望着,这是个极好看的人,他这个角度,看见的楼清眉眼低垂,两颊带有羞涩,一双眸子,似含了千万种风情。

楼清被他看的局促不安,视线乱飘。

季长风却觉得他这模样是在邀请他,邀请他靠近一点。

季长风的右手从薄被滑出,缓缓伸向楼清安放在大腿上的手。

距离在缩短,时间流逝的特别慢,季长风的指尖一碰上楼清的手,楼清全身一僵,手掌往后缩,避开了季长风的碰触。

季长风稍感失望,却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

楼清全身僵硬,又不敢对视季长风的眼睛,半会才挤出几个字:“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季长风望着他快速离开的背影,轻叹口气,还是吓着他了。

第24章:24

楼清从牢房走出后,长呼口气,季长风先前的举动着实吓着了他,虽然早有准备,也在邱尚那得知季长风的心思,可季长风从未承认,他也装作不在意,只当季长风是个朋友,毕竟季长风曾那样为他,今时帮他也纯属回报,季长风习惯以言语挑拨,自己也自然了,可为何不能控制……心跳?

楼清摇摇头,不愿再去想,现下最紧要的是赶紧找到盗贼,将季长风救出,可楼清刚走出牢房大门,就看见了反着手,侧对着牢门而立的陈涛。

陈涛身着绛紫色绣云纹大氅,立在牢房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

楼清走到他对面,他的身影也在瞬间被映照出来。

“你怎会在这?”楼清先开口。

陈涛望着他,面色平静:“此话该我问老师。”

“我来探望季长风。”楼清直言道,陈涛会在这,肯定是有人通报,而这人,楼清视线偏移,落在狱吏身上,狱吏察觉到他的目光,尴尬的转移视线。

陈涛叹口气:“老师,你该避嫌。”

楼清反问:“我因何要避嫌?”

陈涛的视线定在楼清脸上,提醒道:“季长风曾胁迫你与他拜堂成亲。”

陈涛的话里有几分僵硬,楼清察觉了,却没在意:“那又如何?他早已写下和离书,我与他早无关系。”

听到和离书三字,陈涛也错愕了:“他竟然写了和离书?”

楼清点头:“下山那日,他便将和离书交予了我。”

陈涛听他说来,又觉得不解:“既是如此,老师为何还来看他?”

楼清看着陈涛,望进他的眼眸,对上他的探究:“只是想来。”

陈涛思绪稍顿,等反应过来,楼清已走开了两步,陈涛连忙跟上:“老师可知季长风为何入狱?”

“因为你抓他。”

“……”

楼清这是在对他说笑话吗?

陈涛掩去尴尬,轻声道:“郝府那桩盗窃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此时情况,对他不利。”

楼清见陈涛能心平气静的跟他议论这件案情,对陈涛的态度又缓了几分:“尚学可有想过,这是栽赃陷害?”

陈涛揣测着楼清的意思:“老师觉得季长风是被冤枉的?”

楼清毅然点头:“季长风不是那种人。”

陈涛站直了身子,楼清说这话,明显是偏帮季长风,便是说不上偏帮,也是相信季长风,而相信是陈涛不愿见到的,这就表示,楼清与季长风的关系非同一般。

陈涛道:“那老师觉得他是哪种人?”

楼清想也不想便道:“坚毅沉稳,敢作敢当。”

陈涛不冷不热道:“老师竟如此看的起他。”

楼清察觉到他话里的针对,也知自己这话伤了他的自尊,可季长风的确是那样的人,想到季长风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楼清便收不回那些话,改不了那态度。

“尚学何必妄自菲薄?季长风是一个人,你是另一个人。”

楼清这话带了针对,有些事一旦被翻起来,想不去在意就难,他不是故意刁难陈涛,只是陈涛对季长风的态度让他心生芥蒂。

楼清此时不察,他的态度已然变化。

陈涛听出他话里有话,可却不能明说什么,他与楼清,在他撇清那事后就有了缝隙,再想回到以前,终究是难了。

“老师,我会公正断案。”

楼清的脚步停下,身子却没转回:“只要尚学谨记你的初心,我便相信尚学一定能做到。”

初心……陈涛的双手握成了拳。

第25章:25

服下药后经过一夜睡眠,第二日醒来,季长风的精神好了许多,连动作都略显利索。

牢房的膳食及其的差,不是馊的已是万幸,季长风啃着发硬的馒头,捂着发疼的胸口。

若非身上重伤,这一顿两顿不吃也无妨,可季长风识时务,识时务一向是长风山寨的准则。

“季长风,陈大人宣你上堂。”

季长风饮下牢狱给的冷茶,茶不止冷,还劣质。

“这么早?”季长风嘀咕,看这时辰不过刚到辰时。

他嘀咕的虽然小声,可狱吏还是听到了:“陈大人勤政。”

季长风不置可否,陈涛固然勤政,怕也是有人不想让他过得舒畅。

季长风下了石床,将楼清送来的薄被折叠好,置于一角,狱吏看见了,讽刺道:“折那么好做什么?待会不还得抖开。”

季长风轻声道:“楼先生送的,你没有。”

狱吏一愣,虽不满他的猖狂,却不敢多说什么,哼了声,领着季长风出去。

衙役在外边等着,见到季长风后,对狱吏说了声多谢,又领着季长风上公堂。

六日前的盗窃案失窃的是郝家,丢的是玉如意,本来这事没什么好特别注意的,毕竟哪个富绅家遭窃丢的都是贵重物品,但这回不同,这回牵扯的是季长风,长风山寨的寨主。

所以季长风去到公堂便见县民将外堂围得水泄不通。

季长风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外堂立即引起一片骚动。

脸色正经的陈涛坐在高凳上,旁边站着崔师爷,堂下跪着郝有才,郝有才旁边再站一位青年,中等身材,不苟言笑。

季长风对他有些印象,记得是位讼师,姓肖名宇。

衙役领了季长风上堂,揖礼道:“大人,季长风带到。”

陈涛浅绿官服着身,目光镇定,隐隐间透着丝威严:“季长风,郝老爷有些话想要问问你。”

季长风跪着,听了陈涛这话,目光看向郝老爷郝有才。

“郝老爷要问什么?”季长风此时模样,犹有往日风采,只是这皮相后的强撑,只有他一人清楚。

郝有才没回答,肖宇却道:“敢问季寨主,初八那夜,你人在何处?”

听闻此言,季长风挑眉,郝有才请了讼师,便是将话语权交给他,所以对方怎么说都行,只要不偏离他的本意,但是这“怎么说”是个学问,讼师爱挑着刁钻问题问,他此时重伤,又无人敢给他当讼师,这气势上就已落了三分。

“东城。”

肖宇再问:“在东城做什么?”

季长风看了他一眼,道:“打架。”

肖宇又问:“与谁打架?”

季长风不免怀疑对方的目的:“说了你认识?”

肖宇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脸色一变,看向陈涛,陈涛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季长风的回答他听得一清二楚,肖宇以为他会拍惊堂木,结果陈涛只是轻道一句:“季长风,事关案情,认真回答。”

季长风直接道:“不如郝老爷直接说出他的目的。”

外堂离得不远,里边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见季长风已跪在公堂上,仍不减狂气,不免对他又敬又恨,敬他是处变不惊,恨他是目中无人。

郝有才被他提名,脸色猝变,尴尬着支吾道:“我……我能有何目的。”

季长风道:“郝老爷怀疑此事是我指使。”

肖宇道:“莫非不是?”

季长风道:“本就不是。”

肖宇气道:“季寨主,公堂之上,大人面前,你就是这般糊弄吗?”

陈涛也觉得季长风过分,既是对薄公堂,双方就要拿出证据,郝有才的护院亲眼见到盗贼进了长风山寨,可季长风这边,却总是打着马虎眼。

细想了会,陈涛道:“季长风,本官念你身上有伤,不办你藐视公堂之罪,但若你一直这样下去,休怪本官责罚。”

季长风道:“大人要我说什么?郝老爷说盗贼进了长风山寨,郝老爷可曾在长风山寨里面见到盗贼?”

肖宇反驳道:“长风山寨是你的地盘,我们能随便进去?”

季长风笑道:“长风山寨不过是个寨子,谁都能进去。”

肖宇冷笑道:“季寨主此时说这话是要撇清关系了?”

季长风疑惑,他何时有这意思了?“肖公子的意思是……”

肖宇道:“郝老爷家的护院跟着盗贼到了长风山寨,眼见盗贼进去,而后陈大人派捕快前去缉拿,可长风山寨只有守门人,敢问季寨主,你一寨子的人是如何消失的?”

只有守门人很奇怪吗?季长风想要反驳,却不能将其中内幕说出,只能无奈道:“我当时远在东城,便是盗贼进了长风山寨,这事也与我无关。”

肖宇再道:“季寨主说你当时在东城可有人证?”

东城离东南县,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三日时间,便是他说有人证又如何?

难不成让陈涛派人将另一个山贼头子请来帮他作证?

季长风深吸口气,跪得久了,竟有些累:“肖公子不如将话一次性说完,我看看怎么回答你,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实在是累。”

陈涛这回拍惊堂木拍的很快,他一拍,全部人脸色各异的看着他。

陈涛盯着季长风:“季长风,本官给过你机会。”他伸手,夹住黑头签,正想抽出扔下时,一道清冷声音从外堂传了进来:“且慢。”

公堂上众人纷纷侧目观看,这一看,外堂县民让开一条小道,一道白色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墨发半披,白色纱衣衬得精致面容如谪仙,气质淡如水,秀如山,慢慢走来,似是步步生莲。

众人倒抽一口气,不是为对方面容,而是身份,来者正是楼清。

连陈涛都从高凳上站了起来:“老师。”

楼清走到季长风身侧,对着陈涛弯腰揖礼:“草民楼清,拜见陈大人。”

陈涛急急道:“老师快快免礼。”

楼清直起身,视线却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季长风,开堂半个时辰,季长风此时脸色跟楼清昨日见他一样,苍白无血,精气不足。

楼清对季长风轻声道:“抱歉,我来晚了。”

他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更是抽气连连,连陈涛都变了脸色:“老师……”

楼清将视线移到陈涛身上:“楼清无能,愿为季寨主讼师。”

陈涛急道:“不可。”

楼清故作不解:“为何?郝老爷都有讼师,季寨主为何不能有?”

陈涛定定看着他:“老师,莫要糊涂。”

肖宇也劝他:“是啊,楼先生,季寨主是何身份,你难道不清楚吗?”

肖宇的话让楼清注意到了他:“你不是说的明白?我怎会不清楚。”

肖宇苦叫连连,他是说的明白,可与他理解的清楚却不是同一个啊。

郝有才为难的看着楼清,他的儿子就在楼清名下受教,怎么都得罪不得,可若真让他做季长风的讼师,又怕是另一番局面:“楼先生,季寨主不需要你。”

郝有才这话纯属帮倒忙,倒不是他不够机灵,而是见了楼清,他的脑子就乱了。

季长风想笑,郝有才估计就真的是只有财了:“郝老爷错了,我需要楼先生,不能只有你有讼师,我却得孤军奋战。”

楼清伸手,按住季长风的肩膀:“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陈涛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能形容的了了:“你执意如此?”

楼清道:“还请陈大人继续。”

崔师爷连忙开口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楼先生此次前来,可是有新线索?”

楼清摇头道:“并无。”

公堂上刚散的尴尬又重新蔓延。

崔师爷脸部僵硬:“先生莫要开玩笑。”

楼清道:“公堂之上,大人面前,楼清怎敢?”

陈涛紧紧盯着他:“既是如此,老师要如何为季长风澄清?”

楼清不卑不亢道:“肖公子怎么说,我便怎么澄清。”

肖宇一惊,季长风因为有伤,精神不太集中,自己对付他的可能性就大一些,可楼清忽然到来,季长风更将主动权交给他,可表面看似他占上风,其实真正难得是他。

楼清这一掺和,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了对方的垫脚石。

想到此,肖宇鬓角溢出冷汗。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肖宇咽了咽口水,道:“那盗贼身份不明,却偏偏进了长风山寨,而季寨主说你在东城却无人证,敢问季寨主要如何解释?”

季长风将发言权完全交给了楼清,只调了下姿势,安静的跪着,让自己好受些。

楼清道:“肖公子此言差矣,楼清不才,只道一二,昨日李叔的狗叼了张叔的鸡进了黄叔的院子,请问肖公子,这鸡是黄嫂偷得吗?还是那狗是黄嫂指使的?”

肖宇道:“为何那盗贼别的地方不去,非要去长风山寨,还在长风山寨不见踪影?”

楼清笑道:“我也好奇,为何李叔的狗哪个院子不去非去黄叔的院子。”

肖宇道:“为何?”

楼清道:“恐怕得那狗才知。”

楼清以狗比喻盗贼,实在有够看不起后者。

肖宇暗暗变了脸色,思考着对策:“那季寨主如何解释盗贼在长风山寨消失不见?”

楼清看了眼季长风才道:“听闻你们进过长风山寨。”

肖宇答道:“进过。”

楼清再道:“既是如此,就当知道,长风山寨下山的路,不止寨门前那一条。”

这的确是事实,也终于说到了肖宇期待的那个点。

“先生说的有理。”

被肖宇赞叹,楼清暗暗疑惑,似乎走向不对!

楼清思绪飞快的转,还没转出个什么,就听到肖宇说道:“陈大人曾说,也许是那盗贼栽赃陷害季寨主,怕也是知晓季寨主那时间不在长风山寨,才敢如此大胆闯长风山寨,只是不知,季寨主知不知那盗贼为何栽赃陷害?”

楼清还是没想明白,因何肖宇会把话题引到这里。

楼清没明白,季长风却是有几分清楚:“那时我远在东城,如何知盗贼目的。”

肖宇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奇怪:“季寨主这样说,怕是不知对方身份了。”

季长风面无表情:“不知。”

肖宇惊讶:“是吗?可为何那盗贼夜闯郝家,持着玉如意,对郝老爷说这一切都是你指使,说你最近在办一件大事,需要银两,更自报姓名,石方,季寨主可认识?”

第26章:26

他的确在办一件大事,用银两的地方很多,可银两他多的是,再则,他要银两需要派人去偷?

楼清心惊,没料到盗贼竟走这一步。

连季长风都讶异,他开始以为对方利用石方只是为了牵制他,用这“盗窃罪”拖延他一段时日,可现在看来,对方的目的已不止如此,怕是想要让他正式跟官府对上。

说不知两字容易,可肖宇这样问,便是对他跟石方的关系了然于胸。

季长风思忖许久,才缓缓点头:“认识,此人也的确与长风山寨有所关系,只是三年前,他已被我驱逐出寨。”

众人都关心案情走向,本以为季长风会无罪释放,可肖宇却峰回路转,把他们的心思都提了起来,如今听季长风承认,众人更是觉得好戏还在后头。

陈涛插话问:“因何驱逐出寨?”

季长风闭了闭眼,答:“他调戏少女,行为不端,因此被我驱逐出寨。”

听见这话的众人的确不知该作何感想,季长风是个山贼,却责怪属下行为不端,说他是个山贼,他又从未做过有损民生之事,除却几月前发生的强抢楼清一事。

连楼清都讶异是这内幕,他以为石方只是打家劫舍,坏了长风山寨的规矩。

陈涛再问:“石方说此事是你指使,更坦言你需要银两实为目的不良,因此用这不义手段,还有,你说你在东城与人打架,是与谁打架,你身上这伤,普通人可造就不了。”

像是为了应景陈涛的话,季长风还掩唇咳嗽几声,倒不是他想,只是跪的实在久了些。

听见他咳,楼清甚是担心的蹲下身,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季长风冲他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还拉下了他的手。

季长风望着陈涛,道:“我在东城,是为解决私事,身上这伤,是与人打斗,被对方高手所伤,石方盗窃玉如意一事,真不是我指使。”

他虽然说出,字句却是模糊,陈涛心有芥蒂,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何私事,公堂之上,还望你坦言。”

如何坦言?这一说,不是把多年的处心积虑都白费了?

对方也是想要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才这般试探,这样倒还好,还有扳回的余地,季长风这样想着,又道:“陈大人,我请求你找到石方,请他当面对质。”

季长风的要求合情合理,陈涛见他言语模糊,也知他是不会轻易松口,如此一来,对他在东城发生的事更是在意,那石方也是必须要找到,于是当场扔了签,下了捕捉令:“着本官口令,迅速缉拿石方归案。”惊堂木一拍,此回算告一段落。

季长风被请回了牢房,楼清后脚随着去了,等到公堂散的只剩下崔师爷和陈涛,陈涛问崔师爷:“师爷,此事你如何看?”

崔师爷行礼道:“季长风有所隐瞒。”

陈涛点头:“我也如此想,但他的请求合情合理,只能依他。”

崔师爷思绪暗转,道:“大人有何想法?”

“东城遥远,差人去问无疑浪费时间,但此事关键就在东城上,东城发生了何事,季长风因何受伤,这些都很重要。”陈涛把玩着惊堂木,说出自己的想法。

崔师爷赞同道:“石方所言也不一定是真。”

陈涛把玩惊堂木的手顿了顿,说出了崔师爷的话下之意:“你是说,这事有可能是东城那边搞得暗鬼?”

陈涛虽年纪轻轻,可的确有想法,只是这样一提点便能想的如此透彻,让崔师爷很是赞赏:“可能,大人试想,如若真是季长风指使,石方又怎可能盗窃成功之后就回长风山寨,碰巧季长风与他兄弟又刚好不在,这不是等着人家怀疑长风山寨?”

陈涛了然:“所以,石方此举,完全是针对季长风?”

崔师爷点头道:“我猜应是如此。”

陈涛放下惊堂木,目望前方:“但石方有一言必须在意,他言季长风正在办一件大事,此事需要银两,而且,长风山寨建寨二十余年,又从未做过打家劫舍之事,它却能安安稳稳占山为王,我可不信这都是后方的几片菜园和山下几亩良田的功劳。”

崔师爷提醒:“这应该也是东城那边好奇的,大人,季长风此次离开,时间已有一个月,这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

陈涛恍然大悟:“没错,看来找到石方,是眼下最为紧要之事。”

崔师爷道:“如果大人想要多了解,可以探探楼先生的口风。”

说到楼清,陈涛心中很不自然,今日楼清这态度,着实让他意外,却又无可奈何:“老师他……”

崔师爷垂下眼眸道:“楼先生不是愚笨之人。”

楼清不是,他陈涛也不是,当即就明白了崔师爷所说。

第27章:27

季长风又回到了牢房,屁股刚碰到石床,便捂着胸口剧烈喘气,这一个多时辰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当季长风想要服药时,楼清却出现在了门口。

“季寨主。”

季长风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楼清已跨进牢门。

楼清也看清他的脸色,见他脸色苍青,额头溢出汗水,心中又是一惊,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季长风面前:“可还好?”

季长风放下手,服药的动作停了下来:“并无大碍。”

楼清责怪道:“满头大汗,还说无碍。”说罢卷起袖子,正想为他擦拭,季长风却先一步,用衣袖抹干净。

季长风看着他道:“别脏了你的衣裳。”

楼清叹口气:“我去为你倒杯热水。”

季长风知他的为其实是跟狱吏讨要,当然,还得狱吏给面子,但其实狱吏很给面子,还不止一杯,是一壶。

楼清提着茶壶回来,给季长风倒了一杯,端到他的面前,季长风倒了药,一块吃下。

楼清劝道:“先休息下吧,一时半会间,怕是没那么快有消息。”

季长风道:“昶叔可有消息?”

楼清回答:“今早上品贤传了消息,说昨夜在客栈找寻一番并未发现石方的踪影。”他也是因这才晚来,当时听到邱尚如此说,他自己都着急了。

季长风思索道:“石方一定就在东南县,他不会离开。”如果走了,昨夜就不会再访郝府,还故意说出那些话。

楼清疑惑:“那他可有别的容身之处?”

别的容身之处?石方并非东南县人,早年因为偷盗,流落至此,季正林看他可怜,以为他是真心悔改,才让他上了长风山寨,却不想不用几年就故态复萌,这回更甚,调戏少女,坏人名誉,季长风当然得办了他:“有。”

楼清听季长风语气有了几分欢喜,不由也激动了些:“何处?”

季长风眯起眼道:“青楼。”

青楼……

季长风笑道:“还请先生代为通传,切记,一定要在捕快之前找到他。”

楼清面色怪异:“为何?”

季长风摇头道:“先生莫问,日后再为你解释。”

楼清点头答应:“好,我这就去。”

“先生……”楼清刚转身,又被季长风喊住。

“你说。”楼清以为他还要补充。

季长风正经着脸色,望进楼清明亮的眼眸里:“千万小心。”

季长风只能这样说一句,并非故意害楼清,而是怕他知道的多了更担心,昨夜石方忽然再探郝府,说了那些话,便是知道有人在帮助他,既是知道,就代表他们一直在关注着他,而楼清独来独往,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季长风若是早知道这点,也不会让楼清涉险,可现在楼清已牵扯进来,季长风就只能选择快点解决此事,楼清,他必须要护着。

第28章:28

楼清匆匆出了牢房,邱尚就在外边等着,他不能上公堂,却能在外堂收集消息。

听见脚步声,见是楼清,连忙上前:“老师。”

楼清简言意骇:“青楼。”

邱尚顿住,稍即明白:“我立刻前去。”

楼清补充:“一定要在捕快发觉之前找到他。”

邱尚郑重点头。

楼清正想随他一起去,却被前来的陈涛喊住了脚步,怕陈涛耽误,楼清让邱尚先离开。

陈涛走上前,看了眼邱尚仓促的背影,问道:“品贤为何匆匆离开?”

楼清道:“不知。”

陈涛问:“先前老师与品贤在聊什么?”他来的凑巧,却巧不到听见他们的对话。

楼清看着他,见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就知他是从公堂下来:“你找我有事?”

陈涛点头:“有些话想问问老师。”

楼清不禁思考陈涛要问他什么话。

楼清被陈涛请到了县衙二堂,两人围着一桌,对面而坐。

陈涛给他斟茶:“老师请用。”

这间房陈设简洁,除了书架,便只得这一张方桌,楼清猜测,这应是陈涛办公的地方。

陈设虽然简洁,可该少的没少,熏香插花,样样具备。

楼清扫了一眼,将视线转回到茶杯上:“你接任也有月余,可还习惯?”

陈涛不料他问这个,端杯的手顿了顿,连面上表情都有变化。

说来奇怪,楼清是师他是生,两人年纪却相仿,曾经有过无话不谈的日子,也有相知相惜,可他对楼清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更为了前途在楼清面前否认,陈涛明白,即便是楼清对他有感,那一次之后,也没了。

但是陈涛又不愿,楼清这样的人,温润如玉,得人敬重,不该被季长风冒犯,可事情发展超乎他的预料,楼清似乎,对季长风态度有所改观。

楼清怎么想,即便他再不愿,也干涉不得。

思绪转了又转,陈涛觉得,楼清还能这样和他说话,已是恩赐:“让老师担忧了,有崔师爷相助,一切顺利。”

楼清颔首道:“你刚上任,礼贤下士不可或缺。”

陈涛应答:“学生明白。”

在对陈涛一事上,楼清或许真的有好感,可再多的好感,都在他否认的那一刻心寒,如今剩的,也只是这师生之情,别的不说,眼前这人,还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你说要问我事,是何事?”楼清啜了口茶道。

陈涛见他直接,也不再隐瞒,道:“老师甘为季长风讼师,对季长风之事,了解多少?”

楼清道:“你指何事?”

陈涛道:“东城一事。”

楼清摇头:“此事我并不知。”

陈涛稍疑:“那你怎么……”

楼清道:“我甘为他的讼师,是相信季长风并非石方所说那种人。”

陈涛道:“老师似乎很笃定。”

楼清看着陈涛,陈涛此时神色,专注,认真:“那尚学认为,老师是何种人?”

陈涛似乎在楼清脸上看见了与他一样的心情:“你与季长风,不可相提并论。”

楼清道:“可我觉得我们并无差别,季长风能为我承担骂名,我也能为了季长风走上公堂。”

陈涛重复那个词:“承担骂名……”

楼清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陈涛:“在我被众人舍弃时,只有他一人伸出援手,他带我回长风山寨,费尽心思为我,从未做过伤害我之事,便是那日随你下山,他都偷偷在包袱里藏了百两银子,尚学,这样的人,会是石方所言之人吗?”

陈涛不敢应答,他的心思全被楼清说的承担骂名给霸占,承担了什么骂名?说他强抢,说他计谋深,说他借邱尚之口,趁虚而入,强迫楼清与他成亲,可真是这样吗?

陈涛觉得自己迷茫了,先前所听所见,都好像不真实起来,楼清是不是真的断袖他知晓,也知那流言是如何传出,邱尚……会跟季长风有关系吗?是季长风故意挑开之事,让他与楼清再无和好可能?

这可怕念头一旦冒出,陈涛就止不住害怕和不安,他是对不起楼清,可这时来看,他们所有人都在季长风的算计中,这事因他而起,也因他结束,季长风……陈涛握紧了拳头,你该是一个多可怕的对手。

邱尚调动东南县的暗棋,在东南县的青楼内暗暗找寻,此番找寻,直到傍晚前才有消息,邱尚收到回报,让聚集在他家的季大齐前去拿人。

石方那时正搂着美人调笑,逗美人喝酒,浪语从门缝溢出,过往的姑娘都害羞的摇头。

季大齐来的气势汹汹,更是直达石方的门前,一脚踹开房门,里边的不堪画面入目,季大齐直觉自己要瞎了。

石方衣衫凌乱,长着胸毛的胸膛全敞,上边的“景色”一目了然,他一手持酒一手搂着个姑娘,那姑娘身上只穿了个红色肚兜和白色长裤,小手胳膊背部露了个干净。

忽然被人打扰,石方大怒,正想发威时,回头见了来人,脸色灰如猪肝:“大……大齐……”

季大齐一声冷笑:“石方,别来无恙啊。”

那姑娘反应有些顿,季大齐跨进门她才啊了声。

季大齐动作迅速,挑起衣服扔向她:“穿上,滚。”

姑娘套好衣服连滚带爬的走了。

石方抖着脸上的鬓毛,语无伦次:“你……你怎……怎知我……”

季大齐走到他面前,冷笑道:“石方,你的日子都活到狗肚子去了吗?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当家的饶你一命,你却回来找死。”

石方撑着手往后爬:“东南县城内,你不能杀我……”

季大齐的寒意覆上了眼眸,不屑于回答,石方暗惊,下一瞬,季大齐横手一劈,石方晕死过去。

“昶叔,你的信。”季有德从外院走进里屋,将一封只书写着常昶启的信交给了常昶。

常昶暗疑,接过了信:“谁的?”

季有德摇头:“不知,对方武功超群,我追出时已不见对方踪影。”

常昶抽出信,上边只有五个字,速寻沃仕斐,字迹却是熟悉的字,见了这字,常昶放下心来。

季有德见他眉头松动,不由问道:“是何人?”

常昶唇角扬起:“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你连夜赶去东南县,将沃寨主找来。”

季有德不解:“找沃寨主做什么?”

常昶笑道:“我也不知,你去寻便是,早去早回。”

季有德虽疑惑,却不会怀疑常昶说的话,接了常昶的吩咐,动身出发。

季有德走后不久,邱尚与楼清进来了,一见常昶便问道:“可找到石方了?”

常昶点头:“找到了,大齐看着他。”

楼清松了口气,虽然不知季长风为何如此紧张石方,但是办到他的吩咐,楼清还是高兴的。

常昶见楼清表情稍缓,又担心季长风的伤势:“长风如何?”

楼清道:“庸医的药虽然只能缓解伤势,但是经过下午的睡眠,寨主的精神好了许多。”

常昶点头,可转瞬又看着楼清,虽说楼清相帮出乎他的意外,但是楼清什么也不问就这样义无反顾的帮忙更是出乎他的大大意外。

季长风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事情告诉楼清,因为常昶了解他,楼清对他的意义虽是不同,可他知道分寸。

楼清被常昶不明的目光看的浑身发颤,半响了才敢问道:“昶叔因何这样看着我?”

常昶自觉失礼,连忙道歉:“抱歉,我只是担心长风。”

担心季长风看着他做什么?楼清好奇却不敢问。

“昶叔,既然已找到石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邱尚问道。

常昶道:“等明日升堂。”

邱尚惊讶:“就这样?”

再等沃仕斐,常昶喝茶,却不说话。

第29章:29

次日一早,公堂外便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公堂上还是那几人,明镜高悬匾额下的陈涛及崔师爷。

跪在堂前的季长风及郝有才,和各站一边的楼清与肖宇。

陈涛抓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敲:“季长风,本官已找到石方,现在便让他上堂与你对质。”

衙役得陈涛眼神,将石方押了上来。

石方一见陈涛就行了个大礼:“草民石方,拜见陈大人。”

陈涛刚正不阿道:“石方,你将你的作案动机都一一说来。”

石方颤着声道:“草……草民……受季寨主指使,前往郝家盗取玉如意,大人明鉴,草民是被逼无奈啊。”

季长风咳了一声,轻声道:“你说你是受我指使,敢问我何时指使你,如何指使你?”

石方大声道:“季长风,东窗事发,你就想推卸罪责吗?”

季长风冷笑:“东窗事发?怕推得是你,受的是我。”

石方气愤道:“你身为一寨之主,怎能遇事便推,你说过,只要我办成这事,你就让我重回长风山寨。”

季长风感觉自己听错了:“让你重回长风山寨?”

石方毫不犹豫道:“没错。”

季长风嗤了声:“那我岂不是自打自脸?石方你出来混的,难道不知脸面最为重要?”

石方听他此时冷嘲热讽,更是气上心头:“那玉如意就在你身上,你敢不认?”

“在我身上?”季长风还作势掏自己的怀里和袖子。

石方气红了脸:“当时我从长风山寨后山离开后就去找你,你将玉如意要了去,可你回到长风山寨就被捕快抓了,此物应还在你身上。”

季长风失笑:“你说的头头是道,我真不好反驳,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说,那玉如意就在牢房里?”

石方气愤反问:“你敢说不是?”

季长风苦笑,他还真不敢,因为他又被摆了一道。

陈涛见季长风不说话,招来衙役:“速去牢房查看。”

众人都提着心等消息,不消片刻,衙役去而复返,只是这回,手里多了样东西。

郝有才一见,整个人都抖了:“我的玉如意。”

衙役双手举着玉如意,恭敬道:“大人,属下在季长风的被褥里翻出这件物什。”

那玉如意是牡丹花形状,玉是上好的白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陈涛招招手,衙役捧着玉如意上前,陈涛将玉如意拿到了手上:“季长风,你还有何话说?”

季长风揖礼道:“草民冤枉。”

陈涛放下玉如意,语气不冷不热:“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说你冤枉?”

季长风道:“草民上一次见石方,已是三年前,再则,这一个月草民都在东城,更不曾与石方见面,如何指使他盗窃玉如意?”

石方道:“你要指使很困难吗?一句话便是,季寨主。”

季长风反驳石方:“你若真这么听话,三年前我会将你驱逐出寨?”

陈涛又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吵闹,你说你人在东城,可有人证?”

这个问题昨天就已经回答了啊,季长风无奈。

陈涛又道:“既是没有人证,如何证明?”

楼清的心被揪了起来,这番情况实在不利季长风,正想说些什么时,一道洪亮声音远远传来:“谁说没有?我今日便是来给季寨主作证。”

情况再生,又是另一番景象,却见一道伟岸身影从外堂走进,背着手,沐着光,五官如刀刻,气质沉如铁。

季长风见了他都惊讶,没想过他会来,等他到了面前,季长风问道:“你怎么来了?”

沃仕斐低头,看着季长风道:“你说我为何?不过是一宗冤枉案,你竟能耽搁如此之久。”

沃仕斐声音不低,此话落入每个人耳中,连陈涛都变了脸色:“来者何人?”

沃仕斐不卑不亢道:“沃仕斐。”

我是匪?陈涛讶异,崔师爷却脸色猝变,连忙走到陈涛身侧,在他耳边低声道:“此人正是东阳县的山贼头子。”

又一个山贼头子?陈涛道:“你如何给季长风作证?”

沃仕斐道:“我便是证,季长风自离开东南县便同我一块去了东城,期间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最清楚。”

石方见情况剧变,不由得紧张起来:“你如何肯定?难不成你吃喝拉撒睡都跟季长风在一起?”

沃仕斐看着石方,剑眉轻挑:“你有何异议?”

沃仕斐这话就是承认了石方所说,他一承认,季长风就捂着脸,跟没脸见人似的,而楼清听沃仕斐话语再观季长风神色,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是味道。

他与季长风拜过堂,喝过交杯酒都没这样亲近,他们两人却……忽然冒出的念头让楼清心惊,他竟……

石方急道:“你是山贼,又同季长风交好,怎知你不是作假证?”

沃仕斐冷笑:“上了公堂,只有官与民,对与错,你这样计较,我是不是该认为你是心虚?”

他这一番话如一记棒喝,打在了陈涛的头上,在知道沃仕斐的身份之后,陈涛也冒出过这样的念头,如今被石方说了出来,又听沃仕斐这一番回答,顿感羞耻。

陈涛不禁软了态度:“本官就暂且相信你所说,但季长风要如何解释,玉如意在他身上一事?”

沃仕斐也注意到了桌面上的那块玉如意,看来对方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季长风,若不是那人碰巧回来,季长风这次怕是免不了要吃亏。

季长风放下双手,露出苍白的脸:“我无法解释,因为这不是我所拿。”

陈涛道:“既不是你所拿,它又怎会在你的被褥里?”

沃仕斐道:“很简单,这玉如意是刚被人放进牢房。”

像是证明沃仕斐说的没错,又一人的声音响起:“陈大人想知道答案,不如问他。”

来者是个俊秀非凡的青年,一身宝蓝色劲装,右手持着长剑,而那长剑正搭在一位中年的脖子上。

那青年面无表情,气息极冷,却俊秀的让人忍不住注目,而那中年,穿着狱卒衣服,可身上却有藏不住的肃杀之气,很明显,他们两个在之前动过武,青年赢了,中年输了。

青年压着中年步步走入公堂,今日公堂可谓是壮观,鱼龙混杂。

陈涛看向来人,却是完全陌生:“不知阁下……”

青年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了一块令牌出来,掷向陈涛,那令牌稳稳落在陈涛面前,陈涛一看令牌,红木质,上边雕刻着一个梁字,陈涛虽然才做官一个多月,官场之事却有所了解,一见令牌,也明白几分,立即收起令牌,恭敬道:“敢问大人……”

青年道:“大人就在门外,陈大人无须迎驾,审完此案,大人自会相见。”

一想到梁思凡就在门外,陈涛的心都抖了:“那此人是……”陈涛指着中年。

青年道:“大人途径东南县,想着陈大人新官上任,欲来拜访,却不想在牢房外碰见此人,行踪诡异,大人觉得有异,让属下缉拿,一问才知陈大人在审理盗窃案,猜想此人应与案情有关,故让属下带此人上堂拜见。”

陈涛摸向惊堂木,重重拍了下才感觉踏实:“你如实交代,因何在牢房外行踪诡异。”

那中年哼了声,不说话。

陈涛又道:“望你知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中年想再哼,沃仕斐却道:“石方,背后支持你的人都被抓了,你还坚持什么?没听见陈大人说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石方自青年押着中年上堂就已经苍白了脸色,今又听沃仕斐这话,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季长风啧了声:“就这胆,他是怎么看上你的?”

季长风这话是对石方说,视线却是落在中年上。

那中年见石方这样也变了脸色,本想开口,却听石方道:“大人,草民坦白,一切都是此人指使,草民对季寨主怀恨在心,故意栽赃报复。”

陈涛道:“就这样?”

石方冷汗淋淋,他还要哪样啊?

青年收了剑:“石方已坦白,大人可结案了。”

陈涛蹙眉,他想要的答案根本不是这样,季长风的目的还不可得知,但是青年此话明显就是在提醒他,盗窃案完毕,这案情到此为止。

青年见他不语,又道:“陈大人快些结案,莫让大人久等。”

陈涛握着惊堂木,想不敲,又不能。

恰这时,险象发生,中年忽然扬掌,劈向季长风,季长风只感觉身后气劲来袭,反手就是一掌,双掌交接,内力泻出,气浪掀起旁边人的衣摆,中年脚步连连后退,季长风却是原地滑出,停下之后一口鲜血吐出。

楼清大惊,连忙冲向他,事情发生的太快,快的几乎让沃仕斐和青年反应不及,等到反应过来,一人拔剑,一人扬掌,中年扬手接掌,身子却被青年用剑穿过,鲜血奔涌,口中吐红,再不愿也只能瞪大双眼,体会着气息流逝,最后倒在地上,成了一具死尸。

陈涛腾地从凳上站起,看着堂下。

楼清扶着意识模糊的季长风,沃仕斐转身,在季长风身上几个大穴点了下,又动作迅速的喂季长风吃下一粒药丸。

青年执剑行礼:“陈大人,此人忽然发难,属下怕他对大人不利,不得已将其杀死,还望陈大人恕罪。”

“本官明白,本官这就结案。”陈涛又拍了惊堂木,道:“石方对季长风怀恨在心,偷盗玉如意栽赃陷害,现判石方盗窃罪成立,服刑一年,玉如意退还郝有才。”

众人同道:“大人英明。”

第30章:30

外堂的人还来不及散去,季长风就被沃仕斐打横抱起,脚步匆忙的往外赶。

楼清紧跟他身边,出了公堂,见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及其豪华,而沃仕斐正想走向它。

季长风却及时扯住了他的衣衫:“楼先生。”

沃仕斐明白,转过身看着一旁的楼清:“楼先生,你家相公如何安置?”

亏得沃仕斐好意思,相公是楼清的,他却抱的那样顺手。

楼清被他忽然一句,身边又多县民,沃仕斐一说这话,人群就炸开了,楼清红了脸,小声道:“回书院。”

县民一听,更是惊讶:“楼先生竟然没反驳。”

“反驳什么,楼先生这是认了。”

“认了啊。”一人感叹。

“认了啊?”一人疑惑。

楼清的脸从桃红变成了通红,私下认是一回事,当众认又是一回事。

连意识模糊的季长风都觉得奇怪。

“楼先生……”

季长风刚喊一句,就被沃仕斐打断:“人不会跑,先治你的伤。”

楼清赶紧领路前去清行书院。

老仆见楼清不止带着人回来,还一次带两个,更脸色着急,心一惊,再一紧,如此一来,他有点负担不住。

“先生这是……”

楼清连忙道:“快去请邱尚,告诉他季寨主在这。”

老仆脚底生风似的跑了出去。

楼清将季长风安置在了他的房间,一路赶回,季长风早已昏迷,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沃仕斐坐在方凳上,看着楼清里外忙活,准备了清水,欲给季长风擦洗。

沃仕斐阻止他:“楼先生稍等,长风此时移动不得。”

移动不得是假的,怕秘密泄露才是真。

楼清停住了手,望了望季长风,又看了看沃仕斐,只好将毛巾放回铜盆。

老仆很快就将邱尚喊来了,随着来的还有庸医和常昶。

沃仕斐很自觉的让出方凳,庸医坐在床前,探过季长风的手,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象低沉,不是好兆头。

沃仕斐问:“死的了吗?”

庸医道:“怕是要让沃寨主失望了。”

沃仕斐不语。

常昶道:“情况如何?可需要赶回长风山寨?”

庸医道:“内伤太重,不宜奔波。”他说完,看着楼清:“楼先生,能否……”

楼清打断他:“就在这,不用担心。”

庸医放下心来。

常昶道:“多谢楼先生。”

楼清不好意思:“昶叔不必客气。”

沃仕斐又插话:“如何你们一家子说话这般客气,相公睡在夫人房间很奇怪吗?”

常昶与庸医一同望向他。

对了,沃仕斐来参加婚礼,却不知季长风与楼清早已和离。

楼清讶异他的直接,是比季长风更直接的直接。

常昶跟沃仕斐道谢:“沃寨主,此事多亏你。”

沃仕斐道:“要说谢,让他来。”他指着季长风。

常昶还是道:“多谢。”

沃仕斐叹:“真拿你们没办法,既然死不了,我就回去了。”

邱尚道:“我送你。”

沃仕斐边走边说:“送这一字难断定,送到门口是送,送到东阳县也是送,你怎么送?”

邱尚笑道:“我送沃寨主一匹马。”

沃仕斐哼了声:“倒是比季长风大气些。”

邱尚失笑。

等庸医诊断完,开了方子,再到老仆熬好药,已是一个时辰后,楼清捧着药碗,坐在床边,吹冷了喂季长风。

季长风此时仍昏迷,楼清喂药及其不顺利,只能小小一勺慢慢来,以防溢出。

好在季长风虽然昏迷,可有意识,一碗药喂得不顺利,喝下的却多。

楼清瞧着他一身衣衫实在够脏,喂了药之后,趁常昶他们不在,就给季长风扒了。

县衙二堂,陈涛站在梁思凡面前,态度虽毕恭毕敬,气势却不卑不亢。

梁思凡端着茶杯举到面前,细嗅茶香,小饮一口,一举一动,优雅从容。

气氛诡异的安静,陈涛却不敢先说话,梁思凡的大名他听过,神童少年,十三岁便参加殿试而一举成名,在他面前,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卑。

传闻梁思凡才思敏捷,为人极聪敏,他性情高傲,便是连皇上都对他青眼有加,皇上是信任他的,不然不会一有大事就派他出巡,陈涛暗想,梁思凡已在官场立足十年,位置却不高不低,别人或许觉得梁思凡不行,可陈涛却觉得能把位置坐的牢稳,更是种能力,特别是最被皇上信任的巡抚。

凡是梁思凡经手的事,从未出错过,这也是为什么陈涛对他如此恭敬的原因,梁思凡的手段,一直无人摸得清。

像是品够了茶,梁思凡终于放下了茶杯,眼眸轻抬,看着笔直看着的陈涛:“陈大人怎么站着?快坐下。”

他话语客气,声音却是冷清,陈涛斗胆,望向梁思凡,这一看,才知梁思凡的相貌的确出众,便是那惊为天人的楼清都在他面前稍逊一分。

楼清长的精致,却温润如玉,梁思凡相貌带媚,一眼便让人深陷其中。

陈涛自觉不对,却忍不住多看两眼,等他清醒过来,梁思凡却扬着唇角看着他,陈涛顿时心惊,忙跪下赔礼:“下官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梁思凡的声音悠悠的,似乎不着力道,却每个字都砸在了陈涛身上:“这幅皮相,生来便是让人看的,陈大人何罪之有?”

陈涛的头低的不能再低,梁思凡注意到了,又道:“陈大人起来吧,本官不怪你。”

陈涛连忙谢礼。

梁思凡指着一边的凳子,陈涛如坐针毡。

梁思凡道:“陈大人新官上任便连破两案,功不可没。”

陈涛道:“大人过奖。”

梁思凡赞赏道:“楼清之事本官已有所耳闻,此事你做的好。”

陈涛拱手道:“此事下官当为。”

梁思凡道:“你不忘师恩,实为县民楷模,尊师重道,人人应当如此。”

陈涛不敢附和。

梁思凡又道:“盗窃一案,你明事理,不曾因季长风山贼身份对他生恶,讲求证据,更是可贵。”

陈涛尴尬的笑,若不是楼清的话让他反思,今日这赞赏恐怕就得不到了。

梁思凡说了诸多,总结道:“陈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今日一事,本官铭记在心,来日见了马知府,定为你举荐。”

陈涛再行谢礼:“这本是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贪功,只是还有一事,下官不明。”

梁思凡也好奇了:“是何事?”

陈涛道:“石方曾说季长风在做一件大事,需要银两,且季长风此次在东城受伤而回,下官觉得里边有文章。”

梁思凡反问:“这一事可关乎盗窃案?”

陈涛立即道:“无关。”

梁思凡再问:“东城可属你掌管范围?”

陈涛后背发凉:“下官逾矩。”

梁思凡轻笑:“陈大人可知本官从何处过来?”

陈涛更惊,冷汗沁出:“不知。”

梁思凡念道:“东城。”

轰隆,陈涛如觉被雷击中,耳边眩鸣不止。

梁思凡望着他,陈涛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这点还是让他喜欢的。

“本官并不觉得季长风有什么问题,陈大人呢?”

陈涛低头,汗水掉落,融入衣衫:“下官亦然。”

“听闻楼清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本官有心拜访,不知陈大人可否为之引荐?”许久之后,梁思凡道出一句。

陈涛连忙道:“得大人看重,实乃恩师之福,只是恩师性子冷清,下官怕怠慢了大人。”

梁思凡站起身道:“无妨,才子自古多怪异,避免楼清怪罪于你,这一趟本官自己前去便可,你有事就忙吧。”

梁思凡都这样“体贴”他了,陈涛岂有不受之理,忙弯身揖礼:“恭送大人。”

梁思凡是入了夜才去拜访楼清的,递了帖子,做到了礼数,反倒是楼清,接了帖子,望着上面的名字,心事沉重。

梁思凡此人楼清早有耳闻,神童少年这个称号不是假的,梁思凡十三岁时在大殿之上大放光彩,让在场的官员都生了把自己或儿子塞回母亲肚子再生一遍的心思。

楼清也是如此,那夜他父亲对他与兄长说起梁思凡,语气是又爱又恨。

梁思凡十三岁时他十一岁,正是相仿的年纪,难免互作比较,这一比,楼清顿感挫败,这挫败感一直延续到如今,今日梁思凡递了这拜帖,楼清却是犹豫不决,接或不接都让他头疼。

老仆似乎知道楼清的头疼,小心翼翼的问道:“先生,这人还在外边等着,是请还是不请?”

楼清扶着头,万分痛苦道:“请吧。”

但愿这梁思凡已不记得他。

第31章:31

老仆走在最前面,领着梁思凡去找楼清,内屋里边,楼清备着茶,等梁思凡上门。

随着梁思凡来的还有今日见到的那位冷漠青年。

楼清不知他叫什么,正想请他们一块坐时,却听梁思凡道:“清河,你在外边候着。”

清河点点头,握着长剑,站在廊下,有如雕塑,连本想进去服侍的老仆都不敢迈前一步,见楼清没有喊自己留下,只好行礼离开。

楼清请梁思凡坐下:“梁大人请坐。”

梁思凡毫不客气,跪坐在楼清对面,目光扫了下,厅房里边,布置甚简,却处处透着文人气息,梁思凡心中有了想法,便收回视线看着对面的楼清。

楼清此时,面色平静,眉目温柔,倒真是沉静的让人心安。

楼清斟好茶,端到梁思凡面前:“梁大人请用茶。”

梁思凡端起,先拨再闻再饮,举止优雅,从容不迫。

楼清也小啜一口,茶香浓郁,味道清新。

梁思凡赞道:“楼先生茶艺了得。”

楼清颔首,谦虚道:“大人过奖。”

梁思凡轻笑:“早听闻楼先生盛名,却今日才有空拜会。”

楼清想,他哪有什么盛名,东南县虽说富庶,却也远离京城,这里多久不见一位大官到访,便是他来这五年了,也才见知府到过一两次。

但梁思凡恭维,即便是在这“融洽”氛围下与他处的“甚欢”的楼清,都暗暗提神,小心翼翼:“梁大人贵人多忙,楼清不过一教书先生,不值大人惦记。”

梁思凡察人阅色的功夫十分了得,哪能不知楼清句句恭敬下藏得是小心谨慎?

但是梁思凡知装不知,察人阅色固然重要,稀里糊涂更是不可缺:“思凡也只是觉得可惜,楼先生有过人之才,却委屈在这东南县。”

楼清见他并未以本官自称,一时间又猜不透他的想法,早先时期,他们曾远远见过两面,只是那时年幼,如今他与梁思凡的模样都大有所变,如若不是梁思凡投贴拜访,路上遇见了,楼清也不一定认得出他。

如此一想,楼清自觉轻松许多,深怕自己太过拘谨引起梁思凡的注意:“楼清流落至此,得县民信任,讨了个教书先生的事做做,并不委屈。”

梁思凡微笑:“那当真是东南县之福,百姓之福。”

楼清道:“有大人为官,才是国之福,民之福。”

这句赞赏实在很高,普通人受了会有压力,可梁思凡不会。

梁思凡听闻此言,也听出了楼清的真心,本该谦虚谦虚,却转口道:“可思凡却羡远道,官家子弟,就属他最潇洒,最恣意,最得人艳羡。”

听闻那名字,楼清却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要晕迷了。

多久没听过这名字了,从离开那一刻到现在,已有这么多年时光,楼清垂在腿上的双手紧握,眉眼也不禁低垂。

梁思凡一直注意着他,这番举动更没逃过他的眼睛:“远道此人,才华横溢,明明出身将家,却只谈风月,这般潇洒,真让思凡羡慕。”

缓过神来,将溢出的心思收回,楼清抬起头,微笑道:“能得大人赞赏的人,定是不寻常。”

梁思凡想要在那挂着笑的面容下找出一丝破绽,可楼清伪装的太好,好到眼眸里稍瞬即逝的悲伤浓的要将他自己淹没:“倒也没有,思凡只是羡慕他能安享生活,不为世俗困扰,清楚的活着罢了。”

梁思凡今日对他说这话楼清是讶异的,说来这次也只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说话,可梁思凡却对他掏心置腹,将心底想法说出,一时间,那消失许久的感觉又回来了,摸不清看不透对面的人。

楼清无声叹口气,为自己悲哀,终归到哪时,在哪地,见了对方,都是输得:“大人,能者多劳。”

梁思凡大笑:“哈哈哈哈,好个能者多劳。”

楼清只能给他添茶。

两人又再闲扯一两句,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老仆出现在门口:“先生,季寨主醒了。”

楼清一听,腾地站起,正想去看,却想起梁思凡在这,顿觉失礼,连忙作揖:“楼清失礼了。”

梁思凡笑了笑,散着媚的脸在烛光下更蛊惑人心:“无碍,楼先生情到深处,担心季寨主,思凡明白。”

楼清依旧弯着身,他不禁好奇,梁思凡真的明白吗?

楼清道:“多谢大人。”

梁思凡站起身,轻声道:“正好,思凡也有意拜访季寨主,今日碰巧,不知楼先生是否介意为思凡引路?”

梁思凡拜访季长风?楼清的思绪在瞬间转了百八十个来回,都想不出这两人有何交集。

“自然,大人这边请。”楼清想不透,却不能拒绝,只好应承下来。

季长风躺在床上,眼睛适应了许久才适应这光亮和房间。

淡雅的房间,怡人的熏香,还有楼清的味道。

季长风不傻,不久便猜出这是在清行书院,并没有回长风山寨。

季长风以为,楼清不会让他留下才对,却没想过楼清不仅让他留下,还让他睡在了他的床上。

季长风呼口气,满嘴的苦味,不禁失笑,本以为东城一行十分顺利,却不想受这么重的伤回来还落个牢狱之灾,这回真是失算又失算。

正当季长风暗自悲叹时,房门被推开,几道脚步声响起。

季长风以为是楼清和邱尚他们,一侧眼,却是一张好看极了的脸。

季长风稍愣,惊讶的喊了出来:“长……你怎么来了?”那话差点就出口,若不是楼清出现,也许季长风就喊出来了。

梁思凡走到床边,熟稔道:“清河说你受伤,我担心来看看。”

楼清却被他们两个人的熟稔语气给震惊到了,这模样这气氛,一点都不像不认识啊。

季长风看着露出惊讶的楼清,轻咳了声,梁思凡才注意到还有其他人:“抱歉。”

梁思凡道歉楼清更是奇怪,正想看看梁思凡却被季长风的咳嗽给吓得赶紧上前,坐在床边,担心的问道:“还好吗?”

季长风摇摇头:“不用担心,只是不小心牵扯到而已。”

楼清暗想,不过是见到梁思凡,他至于这么激动,想是这么想,楼清却是扶起他,让他靠着床架,舒服一些。

季长风一直看着他,仿佛周围没有其他人了一样:“楼先生。”

楼清帮他掖好被子,头也不抬的应道:“怎么?”

季长风道:“我那被子,你可记得拿回来?”

被子?楼清沉默了半响,才想起自己送他的那床薄被,见季长风这样在意,心中是一种感觉,面上又是另一种表情:“忘了。”

季长风心痛:“你怎能忘了?那是你送我的啊。”

楼清应道:“忘了便是忘了,要什么理由。”

季长风被噎的说不出话,他还是很痛心。

梁思凡却被他们两人的相处逗笑了,听见笑声,楼清自觉太旁若无人了些,于是羞的脸都红了。

梁思凡道:“看来坊间传闻不可信,我看你们两个感情就很好。”

坊间传闻无非就是季长风强迫楼清,楼清对季长风恨之入骨。

楼清不敢言答,开始的确对季长风心存怨恨,可后来知道季长风是为了自己,楼清对他更多是感激,要说感情好,他是不知道梁思凡怎么看出来的。

季长风也笑了,苍白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先生大义,季长风铭记在心。”

楼清见季长风把一切都说成是他大义,刚漫上的开心又消散不见,心间闷闷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闷。

梁思凡道:“思凡也敬佩先生。”

季长风但笑不语。

梁思凡又道:“不知楼先生可否行个方便,思凡有些话想单独对季寨主说。”

楼清虽不知他们两人有什么话说,可梁思凡开口,季长风没拒绝,楼清只能离开,虽说房间是他的。

楼清走后,梁思凡填补了他的位置,坐在了季长风的床前。

梁思凡伸出手,季长风也配合的伸出手,梁思凡的手指搭在季长风的脉搏上,神态动作,都和一人有些相似。

梁思凡诊他脉搏,对他伤势有几分了解,收回手,轻声道:“伤势严重,还要静养。”

季长风道:“无碍,东城大事已定,往后的日子,我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梁思凡笑了声:“伤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

季长风笑道:“你怎这么快就到东南县了?”

梁思凡道:“答应了你要回来,自然要尽快,不过好在清河加快马速,提前了一日。”

想到前几日发生的事,季长风是既无奈又气愤:“还真是没料到朱重会来这招,若不是你回来及时,怕真是着了他的道。”

梁思凡点头,道:“我一回来就听见你身陷囹圄,公堂之上,所有言论都对你不利,你提出找到石方当面对质,的确为你求来时间,可你漏了一点,对方既是精心为你布置陷阱,又怎会轻易让你找到石方?所以当你找到石方我便知还有后招,等你上堂,就命清河藏在牢房了。”

季长风抬手扶额,语气万分无奈:“当时担心楼先生受累,只想快点了结此事。”

梁思凡轻声道:“你当时重伤,思绪不清也是自然,不过好在此事有惊无险,只是辛苦了你。”

季长风摇头:“还有一点,陈涛盯住了东城。”

说起陈涛,梁思凡又是笑:“陈涛是个聪明人,他知他自己的手有多长,能伸到哪处。”

季长风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颇为惊讶:“你见过他了?”

梁思凡眼角上扬,藏着些许笑意,却是更多的魅惑流泻出来:“不止见过,怕是以后他都不会再想东城了。”

季长风笑了一下:“你啊。”

那语气颇为宠溺。

梁思凡笑道:“你这夫人真不错。”

季长风听他赞美楼清,也来了兴趣:“哦?”

梁思凡道:“风光霁月,温润内敛。”

第32章:32

梁思凡暂住清行书院,见过季长风之后,他的心情好了许多,虽然别人看都是那魅惑众生的模样,可熟知他的清河却是了解。

“主子心情很好。”清河说的是肯定句。

清河的声音干净,不带情绪就显得冷,虽然他一向都很冷,可梁思凡却喜欢,更喜欢跟他独处。

听他说话,看他做事。

梁思凡坐在床上,听见清河说这话,忽然侧躺下身子,撑着脑袋看着清河。

烛光在那张透着媚意的脸打转,仿佛夜里遇见的妖精,勾人心弦。

梁思凡道:“今夜准你上床睡。”

清河抖了抖肩膀,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我还未沐浴。”

梁思凡勾动的手指一顿,好看的脸一抽,僵硬的说道:“那就快去洗。”

清河立即垂着头,快步离开。

梁思凡在床上躺平,想着他离开的背影,恨恨的骂了句:“不懂风情。”

梁思凡从房间离开,季长风对楼清说饿了,楼清让老仆去弄了吃食,自己领着梁思凡去客房,等再回来,季长风却躺在床上,万般享受似的敞着身子。

楼清一靠近,季长风就转过了头,动作快的让楼清讶异:“你知晓我来?”

季长风撑起身子道:“我认得你的脚步声。”

楼清当即不说话,季长风是习武之人,记得别人的脚步声也不奇怪。

楼清走到床边,季长风拍了拍床沿,楼清坐了下来,稍即懊恼,怎么搞的他是客季长风是主了?

他一坐下,季长风就问道:“蛋蛋呢?”

楼清道:“整日哭着喊着要找你,昶叔送他回长风山寨了。”

明明儿子是被人家嫌弃的扔回山寨,季长风却很自然的点头:“怕是吓着了。”

楼清道:“你的好儿子。”

季长风很骄傲:“自然,我那么好,蛋蛋肯定也好。”

楼清无力反驳,季长风的脸皮他一直在领悟新厚度。

楼清不说话,季长风就很好的打量他,虽说这几日两人有见面,可每次都来去匆匆,楼清为他的事奔波着,怕也是担心,睡得不好,眼底有青色,想到这,季长风的心又软又暖。

“楼先生。”楼清望向他,又听见季长风无比真诚的说道:“多谢你。”

楼清一愣,稍后明白,立即不好意思起来:“不必客气,较之你为我所做,这些并不算什么。”这两日,他也不过跑跑腿,若说轻重,楼清分得清。

季长风道:“忙无分大小,那些事,你也莫要再记着。”

楼清问道:“为何不要记着?”

季长风反问:“为何要记着?”

话说到这,楼清忽然很想问他:“季长风,你是否一开始就计划好,以强抢帮我,再以尚学救我,而你背着骂名离开东南县?”

季长风在楼清热烈的目光中点头,这的确是他的计划,虽说后来山寨并没有跟县衙正面对上,可离开却是必然。

楼清道:“为何要这样?”

季长风疑惑的望着他,他不是已然知晓?

“楼先生,我敬重你。”

楼清不甘的问:“敬重?”

季长风点头:“嗯。”

只是敬重,楼清顿时觉得自己茫然了,对于季长风,他本该只是心存感激,可在这时却有些难受。

季长风见他忽然沉默,又是一叹:“只是先生这回帮了我,日后在东南县,怕是少不了被议论。”

楼清很不是滋味,所以话说出来就有些赌气:“那你是要我视若无睹,袖手旁观?”

季长风没察觉他的情绪变化,仍旧那样道:“我的确做如此想。”

楼清心里哼了声,想就是不能让他如愿,于是那句话说出来就显得有些赌气:“议论又如何?大不了我上长风山寨。”虽说赌气,可说出来后整个人就轻松很多,楼清暗暗松口气。

季长风却是提着呼吸,猛的抬眼看他:“先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楼清咬着牙道:“我知。”

季长风见他这样,失笑道:“先生莫不是作弄我?你因何上长风山寨?我们早已和离,你实在没必要……”

楼清忽然掏出那块纱巾,在季长风眼前抖开了:“和离书上只有你的名字,我并未签字。”

季长风怔怔的看着那白色纱巾,楼清似乎很满意他这反应,语气都高兴了些:“和离只是你一人所愿,季长风,我们拜过堂。”

季长风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一直带在身上?”

楼清却不好意思承认了,他不仅一直带在身上,更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多次将其拿出,每每都会回想起季长风当时决绝的样子。

楼清走到烛台前,将纱巾举到了烛火上方,火势如蛇,瞬间卷上纱巾。

季长风望着,惊讶的说不出话,房间有股异味,两个人却都跟闻不到似的,

楼清烧了纱巾,再走回,居高临下的说道:“我们的关系,从未断过。”

季长风觉得他傻了,脑子忽然不够用,楼清为何要这样?离开不是他一直所愿?待在长风山寨不是不快乐吗?

楼清见季长风怔怔的不说话,也急了:“季长风我说真的……”

季长风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用力一拉,楼清朝前扑去,做好了被撞痛的准备,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脸下是咚咚咚的心跳,耳边是沉稳的声音:“你可知你说了这话,我就会当真,日后将你带在身边,哪都不许你去?”

两人都气息紊乱,心如擂鼓,楼清更在季长风看不到的下方红了脸:“我只是……只是感谢……”

“什么都好,从这一刻起,你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季长风将他抱紧。

楼清忽然想起,他刚上长风山寨,被季长风强迫听到的那段对话,那是季大齐的声音,季大齐说的画地为牢,他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楼清几乎意乱,情不自禁的抬起手,若不是那不合时宜响起的敲门声,也许楼清就回抱季长风了。

敲门声惊醒了楼清,见自己被季长风抱着,十分尴尬的推开季长风,这手掌一推用力了些,季长风被他推到伤处,闷哼了声。

楼清又担心他:“我并非故意……”

季长风却笑着拉过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没事。”终于抓住了。

楼清又红了脸:“老仆在。”

季长风却道:“我不吃了,你让我牵牵。”

楼清一听这话,更无地自容,忙挣开他的手,季长风担心他伤到自己,不敢用力握着,楼清挣扎了两下就挣开了,连忙起身去开门,其实是不敢面对季长风。

老仆见楼清的神色有些慌张,眉宇却舒展,进了门却看见季长风坐在床上,笑的人畜无害,心思转了转,想到了两人的关系,以为他们之前是在做什么亲密事,一时间为自己的冲突懊恼。

“老仆糊涂,打扰了打扰了,老仆不该来的。”老仆将吃食放在床前的方桌上,弯着身子慢慢退出。

楼清本就因之前发生的事心虚,老仆这么一说,更觉没人见人,责怪道:“老仆你乱说什么?”

老仆听他声音带着娇嗔,更但笑不语,直到退出房间,关门时才说一句:“先生,季寨主身上有伤,须多注意。”

这明显就是话里有话,误会大了的意思啊。

第33章:33

夏日的清晨早亮,东南县城沐浴在晨光中,街道开始有行人走动,楼清准时起来练武,还是那套拳法,离开长风山寨一个月,楼清以为他会将那一切忘了,结果每天准时睁开的眼却提醒着他,以致这一个多月从未停止过。

在床上躺了两日,季长风的伤势好转,下床走动已不是问题,楼清去授课时,他便和梁思凡在后院对弈,自然的如同十年好友。

清河在一旁守候,对于季长风与梁思凡的对话恍若未闻。

“准备何时离开?”季长风下了一子,断梁思凡的去路。

梁思凡亦在别处开始新机:“你回长风山寨,我便离开。”

季长风看着他,目光中是艳丽的眉眼:“不回山寨?”

梁思凡摇头:“怕舍不得蛋蛋。”

季长风道:“你已有几月未曾见他。”

梁思凡略显纠结:“我倒是想。”

季长风不置可否。

两人对峙一会,季长风终于吃掉梁思凡一子:“陈涛来找过你?”

梁思凡不慌不忙,客气回敬,只是更狠了些,吃了他三子:“客套罢了。”

季长风道:“你是巡抚大人,不住衙门却住书院,陈涛能不紧张?”

梁思凡道:“所以才说客套,我住他眼前不是更碍他眼?”

季长风忽将棋子扔回棋盒,看着梁思凡道:“陈涛此人,虽保守固执,却不失正直。”

梁思凡见季长风如此正经评论陈涛,也明白季长风意思,将棋子收起,望着季长风笑道:“我知道。”

季长风点点头:“可以提携。”

梁思凡亦同意:“嗯。”

两人又对弈了会,棋局将近尾声,梁思凡又问道:“你与楼先生如何?”

说起楼清嘛……季长风露出笑:“很好。”

见他笑容,梁思凡但笑不语。

两人在棋盘上狠狠的杀了一局,正呼不过瘾,老仆却来告知用膳时候到了。

两人前去找楼清,洗了手才上桌。

上午的授课完毕,楼清也回到后院休息,这几日,他们用膳都是一起的。

这时又见季长风与梁思凡一同前来,楼清又好奇注目,这两人成天腻在一起,陈涛一来又当做不认识,说没有猫腻他才不信。

楼清目光太过灼热,季长风与梁思凡感觉强烈,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

季长风在楼清身侧坐下,同时问道:“夫人为何这样看着我?”

自从那夜楼清烧毁和离书,季长风就高兴的改了称呼,而且毫不避讳。

楼清道:“寨主与梁大人关系不错?”

季长风与梁思凡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楼清得到答案,还见他们这么有默契,又问:“那为何尚学一来,你们就互不认识?”

季长风道:“很明显?”

楼清点头。

梁思凡道:“陈涛也知道?”

楼清摇头。

梁思凡放心:“哦。”

哦?这是什么态度,这好像是他的院子吧,季长风跟他拜过堂吧?为何他两却更像有秘密的样子?

楼清不满了,可又不能说,因为他不想承认他对季长风有了好感,只是那好感还不到喜欢。

季长风给楼清夹菜:“夫人吃饭,我们明日就回长风山寨。”

楼清端碗的手一顿:“明日?”

季长风颔首:“我已行动无碍,该回山寨去了。”

楼清犹豫问道:“那我……”

季长风露出自认为很有礼貌的笑:“夫人觉得呢?”

楼清默默扒饭,季长风那笑有点危险,就跟他不答应就吃了他一样。

梁思凡也道:“叨扰许久,我也该告辞了。”

楼清问道:“大人要离开?”

梁思凡道:“我本顺路来此,逗留两日,也该离开。”

楼清平静道:“嗯,大人贵人多事,只是得告知尚学一声。”

梁思凡观他态度,完全没有舍不舍,丝毫不矫揉造作:“我会的,多谢楼先生收留。”

楼清微笑道:“大人客气。”

下午上课,楼清宣布他要回长风山寨,要关闭清行书院,这事让学生彷徨不安,当即课也不上了,劝着楼清留下,楼清拒绝。

学生们见自己说不通,都回去找父母,不过一个时辰,清行书院前围了一群县民,要求见楼清。

季长风陪着楼清出去,他是怕楼清心软,自己又没了夫人。

县民一看到季长风,本就炸的人群忽然爆了。

“季寨主,你是否又强迫楼先生,逼他跟你回长风山寨?”

“楼先生即已离开,你又为何强人所难?”

“季长风,你有本事为难我别为难楼先生。”

季长风听着他们骂自己,面无表情,楼清听着他们骂季长风,表情为难。

“各位待静一静,听我说。”

楼清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议论,众人停了下来,都瞪着季长风。

楼清道:“季寨主没有强迫我,也没有强人所难。”

县民道:“那先生为何要关闭清行书院,回长风山寨?”

楼清吸口气,压下激动道:“因为我已和季寨主拜堂成亲,日后便是长风山寨的人。”

县民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据我所知,你们早已和离。”

楼清轻声道:“季寨主的确写了和离书,可已被我烧毁。”

季长风很满意,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要抱楼清的心思。

县民还是不敢相信:“为何?”

楼清闭了闭眼,整个态度就豁出去了似的:“因为季寨主是个好人。”

县民疑惑:“好人?”楼先生是被灌迷魂汤了吗?

楼清点头。

县民苦劝:“楼先生你不用怕,若是季长风威胁了你,你尽管说,有陈大人在,他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听闻陈涛的名字,季长风蹙起了眉,上前一小步,右手一伸,将楼清搂住:“主持公道?”

众人被这一幕刺激,只觉天旋地转。

“季长风你气死我了你,众目睽睽之下你竟如此不顾礼数,快把楼先生放开。”

季长风顺势将楼清搂在怀里,使楼清背对着县民:“你倒是死啊。”

“啊啊啊啊。季长风你个疯子。”

季长风大笑道:“我抱自己的夫人有何不对?”

一人指着季长风,咬着牙骂道:“断袖分桃,违背伦常,哪里对?”

季长风正想反驳,却感觉被他抱住的楼清身子僵硬,楼清推开季长风,季长风因为分心轻易被推开,楼清转过身,视线看向说话的男子。

“你说得对,断袖分桃本就不对,因此我才决定关闭清行书院,不耽搁诸位爱子未来。”楼清此话说的轻,却极其认真,霞光在他身上打转,众人一时无语,都不知如何应答。

楼清抬起头,仰望着天,霞光落下,光照满身:“但我更知做人要言而有信,言出必为,我与季寨主已喜堂三拜,今世便是夫妻,各位不用再多说,请回吧,学费我待会便让老仆一一送至各位家中,算是楼清小小的补偿。”

“楼先生……”众人还想再说,可楼清转身的姿势很决绝。

连季长风都惊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跟上楼清的脚步。

季长风一直跟着他,可楼清却只顾着忙退学费一事,哪家多少银两,都分的清清楚楚,一一交给老仆,老仆叹口气,无意再劝,转身走了。

老仆一走,楼清仿佛失去气力般,颓坐在地上,双目失神。

季长风蹲在他的面前,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

季长风的右手握住楼清的左手,手心包裹着他冰冷的手指:“既是不愿,何必强迫?”

楼清回过神,看着季长风,哑着声道:“那你教我,该如何?”

这怎么教?说舍弃他吗?这话他说不出口,既是舍弃不了自己,那只能舍弃别人了。

季长风望进他的眼眸,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水雾莹润:“山寨有蛋蛋,有昶叔,有庸医,有孙姨,还有我。”

楼清亦握紧他的手,柔软的指腹感觉到茧子的掌心,温暖,有力:“季长风,你不可辜负我。”

“夫人,在我说出成亲那两字时,你便是我这一辈子的妻。”

第34章:34

得知楼清关闭清行书院要回长风山寨的陈涛急急忙忙来找他,却吃了闭门羹。

陈涛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老仆守门的本事很厉害,怎么叫都不开,陈涛只好在城门守株待兔,他一大早便在城门口等待,那时不过刚破晓,守城官都觉得他早。

陈涛却不这样觉得,因为一盏茶后,季长风骑着马沿着街道奔来,旁边跟着楼清。

楼清一身白衫,干净清爽,再观陈涛,由于早醒,昨夜又睡不安心,今时怎么看精神都欠佳,陈涛见了楼清,正想上前,一道车轮声却打断他的动作,因为他听见一道清冷声音。

清河在马车上,看见了陈涛,对马车里边的梁思凡说道:“大人,陈大人来相送。”

不一会,车帘子被人从里挑开,先是一只修长的手,再是惊艳的红衣。

梁思凡出现在车帘后,目光懒懒望来,还带着倦意:“陈大人这么早?”

陈涛见了梁思凡,不敢逾矩,连忙揖礼:“下官见过大人。”

季长风见陈涛被梁思凡拖住,二话不说,拉动缰绳离开,楼清见他走,也跟了上去,陈涛正想喊,梁思凡又道:“不是说了不用送?陈大人怎这般客气?”

陈涛懊恼,却不敢道出真相:“下官该为。”

梁思凡打了个呵欠,懒懒道:“莫要客气,回去吧,东南县在你管治之下,会更甚繁荣。”

陈涛的头低的不能再低。

清河挥动马鞭,车轮开始滚动。

陈涛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再看官道,哪还有楼清的影子,不禁更懊恼三分。

季长风骑着马走出一段距离,直到看不见城门才停下来,见他停下,楼清堪堪收起缰绳,勒停马步,骏马嘶鸣一声,马蹄朝前踢了踢,落下地之后,楼清问季长风:“为何停下?”

季长风道:“等人。”

等谁?楼清正疑惑时,一道马车的影子从远处落入眼眸,那熟悉的影子慢慢在眼眸清晰,不一会,马车在前方停下,梁思凡挑起车帘子,看着季长风。

季长风亦看着他:“就此别过,路上小心。”

梁思凡点点头。

季长风再道:“你走吧,我看着你离开。”

梁思凡放下车帘,清河对季长风点头,再次挥动马鞭,马车缓缓行过,带起一片尘。

楼清看着马车背影,问季长风:“你不觉得你该跟我解释解释?”

季长风立即扬开笑看楼清:“夫人指哪个?”

哪个?意思就是有很多咯。

楼清正经道:“你与梁大人……”

季长风道:“绝不是夫人想的那种关系。”

他想的那种关系?楼清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的确想过季长风与梁思凡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关系。

季长风见他眉眼袭上羞意,又笑道:“看夫人为我吃醋,我真是欢喜啊。”

楼清瞥了他一眼,策马离开。

季长风看着白衫飞起,也快速跟上,马蹄踩过,塔塔声惊起一片黄烟。

长风山寨的寨门大开,像是为了迎接季长风回来一样,哨楼的兄弟听密林间有马蹄声,连忙朝下喊道:“寨主回来啦。”

一传一,二传四,等季长风跟楼清到了寨门前,山寨里有一半知道他回来了。

哨楼的兄弟有些惊讶,因为回来的不止季长风。

楼清随他一侧,策马直入,马上的身影,英姿潇洒。

马蹄一直到了院门前才停下,云蛋蛋在一众人的面前,看见季长风,高兴的又走前几步。

季长风潇洒的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季大齐,大步跨过,将云蛋蛋抱了起来:“儿子。”季长风在云蛋蛋脸上亲了一口。

云蛋蛋搂着他的脖子,将头靠着他的肩膀,声音糯软:“爹,我好想你。”

季长风左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笑道:“爹回来了。”

“嗯。”云蛋蛋又在他肩上蹭了两下。

常昶虽知楼清对季长风态度大变,但是也不曾想过楼清会随着季长风回山寨,等楼清下马,连忙对他揖礼:“楼先生。”

缰绳被季大齐接过,两匹马被他牵走,楼清的身影就完全露了出来。

楼清还礼:“诸位可好?”

庸医揖礼道:“托楼先生的福,一切安好。”

云蛋蛋抱够了季长风,又把视线定在了楼清身上:“爹爹。”

楼清朝他伸出手,季长风了意,将云蛋蛋交给了他:“蛋蛋可有听话吗?”

云蛋蛋道:“蛋蛋可乖了。”

楼清被他逗乐了,也学着季长风的样子摸他的头,云蛋蛋本就想他,如今见他这动作,心中高兴,探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楼清愣了,也脸红了。

蛋蛋道:“蛋蛋想爹爹。”

楼清咧着嘴说不出话来。

季长风道:“蛋蛋放心,你爹爹不走了。”

不走了?庸医常昶孙姨都疑惑的看着季长风。

季长风又道:“所以晚膳就准备全家宴吧。”

孙姨笑着摇头,她又有的忙了。

季长风发话准备全家宴,没人敢反对,除了孙姨在内,加上季有德季大齐众人的妻子,总共六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才在晚膳前准备好全家宴。

季长风由于伤势还未痊愈,一路骑马,多有颠簸,回房之后便睡下了。

楼清跟云蛋蛋在他房内说话,离开了一个多月,这房间还跟离开前一样,让楼清不免有些感叹。

感叹的还有庸医跟常昶,两人回了自家院子,煮着茶,品着茗,说那些疑惑。

常昶问道:“长风可是和楼先生……”

听出他的惊讶,庸医道:“怕是还早。”

常昶点头:“不过楼先生回山寨,总归是件乐事。”

庸医也同意:“也不知怎么的就喜欢上了,这孩子啊……”

常昶含笑不语。

转瞬,庸医又摇头:“只是那伤……”目前大事安定,也没什么好操心的,再重的伤在山寨养着也没事,何况还有楼清在。

常昶也并不是很担心,也明白庸医没说完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提壶给庸医倒茶。

长风山寨的全家宴很壮观,除却成亲那日,楼清没有看到外,今时看见全寨人在一起吃饭,才知原来长风山寨如此和谐。

偌大的厅子,明晃晃的烛火,飘散的饭菜香。

不绝于耳的喧闹声,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小孩与小孩说话的声音,明明是那样吵,楼清却笑了出来。

季长风睡了一日,精神大好,那张有着大胡子的脸上,双目深邃,唇角含笑。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寨主来了,屋子顿时安静。

季长风笑道:“一家人就别客气了,快入座吧。”

说话时也领着云蛋蛋楼清坐下。

他一入座,全部人也不站着了。

菜正香,饭正烫,酒正酣,所有人大快朵颐,吃的无比高兴。

季长风给云蛋蛋夹了他喜欢的清蒸鱼后又把筷子伸向了楼清。

楼清正低头吃着饭,一筷子伸过来,然后是一块红烧肉。

季长风道:“多吃些,你太瘦了。”

语言太轻,关怀太重,目光太浓,楼清扭头四处看了看,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一抬头,全部人又看别的去了,吃饭的吃饭,夹菜的夹菜。

楼清看着季长风,轻声道:“你不用客气,我可以自己来。”

季长风闻言轻笑:“你不用推辞,我喜欢我来。”

“……”楼清决定还是默默吃饭的好。

云蛋蛋也给他夹了一块鱼肉,说道:“爹爹别客气。”

“……”

第35章:35

因着受伤,季长风的晨练被取消了,只是还是会早起,指导云蛋蛋和楼清。

其实在得知楼清没有荒废练武的时候季长风还是惊讶的,毕竟在那时,楼清很排斥跟他有关的东西,可如今,看着楼清穿着短打,挥着自己教给他的那套拳法,季长风就觉得这样的早晨很美妙。

雾气弥漫,楼清的身影在其中迷蒙,季长风觉得眼睛被蒙了一层细纱,可楼清的影子却很清晰。

被庸医强令休息的季长风在山寨无所事事了三日,终于憋不住找点事做。

这一找,就将视线定在了东阳县。

长风山寨的议事厅,烛火跳跃,满室茶香。

常昶斟茶,庸医倾听,季长风说道:“我打算明日去一趟东阳县。”

庸医不解:“为何?”

季长风道:“探望仕斐。”

常昶放下茶壶,也道:“沃寨主?”

季长风点头:“说到底,我还欠他一句谢谢。”

庸医疑惑:“你跟他道谢?”难道他有隐伤是他没检查出来的?伤的不只是身体,脑子也伤了?

季长风道:“莫非庸医是想仕斐来长风山寨,指着我说,季长风你不知礼数?”

“……”天地良心,季长风对沃仕斐何时讲过礼数?

常昶啜了口茶道:“沃寨主何时说过你有礼数了?”

季长风“……”

楼清狐疑,季长风不是自称有原则有人格吗?

庸医道:“罢了,去便去,你的伤……”

季长风无谓道:“已无大碍。”

楼清见他们商量妥当,很合时宜的问一句:“你要探望沃寨主,为何叫上我旁听?”他相当不理解,明明他就没有发言的机会。

听闻此言,常昶和庸医也是疑惑的看着季长风,毕竟这是第一次,他们三人议事多了一个人。

季长风看着楼清,眉开眼笑:“因为夫人要与我同行。”

楼清讶异:“我?”

常昶与庸医抿唇不语。

季长风点头,肯定道:“正所谓夫唱夫随,我既是探望好友,夫人当然得一同前去。”

楼清暗想,他探望山贼好友跟他有什么关系。

常昶点头:“也是,总不能老是让沃寨主带着他家夫人来长风山寨秀。”

庸医也同意:“咱家少夫人才貌双全,一定能艳压群芳。”

楼清“……”这样的目的很不单纯啊!

“我与你都走了,蛋蛋怎么办?”回去的路上,楼清想要为留下而争取。

架上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由于靠的近,影子上方交叠在一块:“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带着蛋蛋一起去。”

“……”为何总觉得自己被他骗了?楼清扶额暗叹。

季长风却伸手,拉下楼清扶额的手掌,握在手心,楼清不知他意欲何为,疑惑的看着他,明黄的烛光落在他的脸上,大胡子披了光,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更是神秘。

季长风望进楼清黑白分明的眼眸,那双眼睛,有如星海,波澜壮阔:“夫人,想到明日要跟你一起出去,我很激动。”说着,季长风将楼清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擂鼓似的心跳通过衣衫传到手心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痕迹可寻。

楼清心一惊,犹如周身过电,急忙抽回手:“那我留下。”

季长风急忙道:“夫人莫生气,我不说实话便是。”

楼清这回真是骂也不是脸红也不是了,他直接抬脚走人。

当晚,季长风还是睡在客房,虽然他一直都睡客房。

从东南县去东阳县骑马也要三个时辰,为了不让时间仓促,行程必须赶早,季长风去喊楼清时,楼清还抱着云蛋蛋不肯醒来。

季长风很嫉妒云蛋蛋,他儿子比他好命。

所以季长风很不客气的把云蛋蛋从床上揪了起来,更多的是从楼清怀里把云蛋蛋扯了出来。

季长风给云蛋蛋穿衣服,楼清精神不济的瞪着季长风。

季长风道:“夫人莫要拖拉。”

楼清很不甘愿:“我并不想去。”

季长风挑眉:“夫人觉得我会同意?”

楼清闻言还是瞪着他。

云蛋蛋道:“爹爹放心去吧,蛋蛋等爹爹回来。”

昨夜他们两个已经跟云蛋蛋说了去探访沃仕斐一事,于是此刻的云蛋蛋很懂事,其实他一直都很懂事。

楼清不死心:“若是我和你爹都去了,你的学业怎么办?”

云蛋蛋道:“昶爷爷和薛爷爷会教导我。”

楼清希望能让云蛋蛋回心转意:“昶爷爷与薛爷爷事务繁忙。”

云蛋蛋思考了会,再道:“那便昶爷爷教导我,薛爷爷做事。”

楼清挫败。

季长风微笑着抚摸云蛋蛋的头:“蛋蛋想要什么好玩的?爹给你买。”

云蛋蛋摇头:“我只要爹和爹爹相亲相爱。”

季长风大笑:“哈哈哈哈。”

楼清也是一惊,继而有点不知如何自处了。

季长风抱起云蛋蛋,对楼清道:“夫人再磨蹭,早膳就只能在路上吃了。”

楼清叹了再叹,只能起床穿衣。

小半个时辰后,常昶与庸医前来送季长风与楼清。

走到寨门口,远远的看见一辆马车,那马车算不上豪华,却也别致。

季大齐道:“当家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季长风望着马车点点头:“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季大齐道:“当家的放宽心。”

不知他们归程,庸医有些担心季长风的伤势,吩咐道:“车上有我准备的药,若是不舒服,就吃一粒。”

季长风点头。

常昶也道:“莫要贪玩,与沃寨主动武。”

季长风还是点头。

楼清见这场面,大有儿子出行父亲不舍的意境。

蛋蛋也道:“爹要切记,不可再偷看沃叔叔的夫人。”

季长风偷看沃仕斐的夫人?楼清眯着眼看季长风,季长风却难见的红了脸。

楼清道:“路途遥远,寨主还不打算启程?”

众人都望着他,刚刚好像最不想走的就是他吧。

楼清不管众人怎么想,径直上了马车。

季长风此时,露出往日没有的羞涩:“夫人管得严,众位莫要见怪。”

常昶庸医季大齐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

云蛋蛋对季长风挥手:“爹,早点回来。”

季长风对云蛋蛋点点头,驾驶马车离开。

马车骨碌骨碌小声的行驶着,楼清坐在马车内,一帘之隔,将他与车辕上的季长风隔绝了。

马车内看不到外边风景,却有茶水点心,像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楼清坐在软垫上,抬手挑起车窗的帘子,看见道上往后退的风景,他们已经下了山,如今在无人的官道上行走着。

此路漫漫,若真是一人在外一人在里,当是无聊又孤寂,楼清想了想,弯着身挑起车帘走了出来。

听闻身边有响动,季长风回过头,就见楼清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怎么了?”见楼清从车厢走出,季长风收起了缰绳,拉缓了车速。

楼清在另一侧的车辕坐下,道:“里边无聊。”

季长风道:“外边摇晃,你若是无聊,我可以跟你说话。”

楼清不以为意:“这样也好。”

季长风默了默,才不确定的问楼清:“夫人是担心,我无聊?”

楼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着力道,嫌弃却很明显:“我有这么关心你?”

季长风也不解:“那夫人为何不关心我?”

“……”楼清再一次深切体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季长风见他不语,自顾自道:“夫人不关心我没事,我关心夫人便好,若是夫人不快乐我一定想办法让夫人快乐,若是夫人快乐我一定让夫人更快乐。”

楼清一手捂脸一手抬起打断季长风:“你真的是一个山贼吗?”

季长风不由得为自己申辩:“夫人怎可怀疑我的身份?”

是啊,怎可怀疑?当初他说强抢民男的时候多有气势和魄力啊。

楼清忽然沉默,季长风观摩着他的脸色,见他面色平静,无有不乐之态,才微微放下心来。

无人的官道,一侧是农田,一侧是山林,林间偶有鸟鸣声,传到楼清耳边时已经淡了许多,所以季长风的声音就更真实:“夫人,绝顶山风景奇异,你若是见了,一定欢喜。”

听闻此言,楼清抿着唇,半句话说不出来。

身后的纱帘被风吹得荡起,楼清的发往后面吹着,露出完美的侧脸,弧线清晰,如一幅上好的墨画。

马车稳稳当当,季长风将楼清偷看,每看一次欢喜一次,这人是他的,以后的以后,都是他的。

“夫人,若是无聊,就在这坐会吧。”

第36章:36

尽管两人赶早启程,可季长风为了能让楼清舒服些,赶路时就压制着马车行驶的速度,本可以早些到达绝顶山,结果黄昏消失,夜幕升起,两人还在山脚下。

楼清在道路旁,看着兀自捣弄的季长风道:“赶早赶晚,还是没赶上。”

季长风正在给马车架起灯笼,从山脚上山寨的路他无比熟悉,若是一人,他也能在黑夜行走,可加了楼清就不行,好在季大齐准备的东西有够妥当。

几盏灯笼亮起,马车及前方几丈远的路被照得一清二楚。

季长风拍拍手,回头望着蹙着眉站在一边的楼清:“夜里赶路,别有一番滋味。”

楼清心里哼了声,他现在累得很。

楼清上了马车就进了内边,季长风坐在车辕,重新驾驶马车。

夏天的夜月光明亮,加上灯笼,慢慢行走已不是问题。

楼清坐在软垫上,虽说赶了一日路,浑身酸痛,可此时此刻,马车却行走的稳当,半点不觉得颠簸。

困意袭来,即便是腹中饥饿,楼清也在马车内睡着了。

季长风在车辕外,一直听不到楼清的声音,心中担心他真生气,挑开纱帘,回头一看才知楼清躺在软垫上睡着了。

季长风笑了笑,放下纱帘,认真驾车。

若是白日,山脚上山寨的路半个时辰便可走到,可夜里赶路就显得事倍功半,加上季长风的小心,等马车到达绝顶山寨门口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哨楼的小哥远远的看见有光影闪动,正全心戒备时,却在马车露出轮廓,借着烛光看清了车辕上的人,这一看,也惊了,连忙喊道:“是季寨主,快开寨门。”

守门的小哥连忙打开寨门,季长风未下马,驾着马车径直而入。

绝顶山寨跟长风山寨不一样,绝顶山寨进门就是一排屋子。

季长风还在马上,就看见沃仕斐的身影从屋内走出。

沃仕斐身材高挑,轮廓英朗,是个俊秀非凡的男人。

沃仕斐见了季长风也是一愣:“你怎么……”来了两字还没说出,就见季长风弯身进车内,季长风本想直接抱楼清下马车,可季长风进来时他已经醒了,只是还揉着眼,一脸睡意惺忪。

季长风见自己计划泡汤,只能无奈的可惜。

外边人只知季长风进去了会,却不知他的心境是如何的为自己哀叹。

沃仕斐怎么都料不到季长风会来,来就来了,还带着夫人来,看着他们两人,一前一后下马车,季长风还特别有风范的伸手借楼清扶持,虽然楼清并未接受,但是沃仕斐已经察觉季长风来意不善。

沃仕斐双手环胸,剑眉微蹙,星眸望着季长风,坚硬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又有什么事?”

季长风摇头:“你误会了,这回我真的没事。”

沃仕斐摆明了就是不信:“没事你会带着你夫人来?”

季长风真诚道:“你可以怀疑我,但是不能怀疑我夫人。”

沃仕斐哼了声,对一旁的小哥吩咐道:“去为季寨主和他夫人准备吃食。”

季长风扭头对一边面色僵硬的楼清道:“夫人,绝顶山寨的吃食很不错,特别是鲫鱼萝卜汤。”

楼清无声重叹,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沃仕斐听到了季长风的“窃窃私语”,喊住那领命离去的小哥:“你等等,去后山给季寨主捞两条鲫鱼,让厨房给他炖一锅鲫鱼萝卜汤。”

炖一锅那三字沃仕斐说的特别重,重到楼清都觉得季长风有些过分,明明是做客的,怎么反倒他成了主子?

楼清觉得季长风失礼,连忙对沃仕斐揖礼道:“劳烦沃寨主了。”

沃仕斐愣了愣,实在没想到楼清会跟他“客气”。

沃仕斐轻咳一声,缓解因自己愣了而带来的尴尬:“楼先生莫要客气,里屋请。”

屋内的摆设倒是和长风山寨的议事厅差不多,后来楼清才知这真是是他们的议事厅。

沃仕斐煮水泡茶,水是后山山泉水,清冽甘甜,茶叶是新茶,两者一碰撞,就成就香气馥郁,滋味纯浓的热茶。

楼清看过那茶叶,是与长风山寨同一种茶,可能真因为水质不同,泡的人不同,这茶喝起来味道也不同。

楼清小抿一口,香味莹润了整个口腔。

沃仕斐见楼清饮的认真,也颇为期待的问道:“先生觉得这茶如何?”

楼清放下茶杯,笑道:“想不到沃寨主茶艺如此之好。”

季长风也问道:“比我好?”

楼清看了他一眼:“不能相提并论。”

季长风被打击了,沃仕斐却很高兴:“长风不善茶道。”

楼清还真不知这事,他跟季长风独处的时候不多,在一块的时候大都是他泡茶,季长风倒是泡过一两次,只是楼清那时满腹心事,便从未注意这茶水的味道,今时听沃仕斐这样说,他才知自己对季长风的了解真的不多。

像是看出了楼清的迷惑,沃仕斐又道:“但长风善饮,先生倒不用担心他会无味。”

季长风抿着唇看沃仕斐,他是该谢谢他的了解还是该恨他的了解。

楼清又瞄了眼季长风,默不说话,端茶杯再饮,心中却暗想沃仕斐说的话。

沃仕斐注意到了季长风的“目光”,又转言对他道:“你望着我也没用,以前小云还在的时候,你从未带她到我面前让我说这些话。”

季长风不语,楼清却是看着他,若是他理解的没错,小云应该就是季长风的前妻,蛋蛋的母亲。

楼清平静笑道:“沃寨主与寨主相识多久了?”

沃仕斐一边给他斟茶一边道:“打小便认识,老寨主与我父亲是好友。”所以这两位自然而然也是好友。

楼清点点头,如此交情,了解季长风的过往并不稀奇。

季长风道:“所以这次我是来跟你道谢的。”

沃仕斐傻了,彻底傻了:“道谢?”

季长风声量提了提:“你若是不接受,我便不说。”

沃仕斐咬着牙道:“来道谢你还拖延这么久,不该是进门就先说了吗?”

季长风毫无自觉:“着急什么,我和夫人都饿了,没力气说多余的话。”

沃仕斐真想揪住他的衣襟打他一顿。

楼清自然知道季长风的道谢是哪回事的道谢,当初沃仕斐可是指着季长风,说要道谢让他亲自来的,但是,以他们两人的交情,季长风这趟真的只是为了道谢吗?他很怀疑啊。

沃仕斐哼了声道:“你不知路上要多长时间?偏还过了点才到。”

过了点是过了晚膳的点,季长风当然懂他暗指,笑眯眯道:“不这样,怎能表现出你对我的情深意重?”

楼清差点喷茶,他两当然情深意重,情深到沃仕斐在公堂上承认他们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

沃仕斐也察觉到了楼清脸上稍瞬即逝的尴尬,对季长风的语气就多了分僵硬:“你真是来给我道谢,不是惹事的?”

季长风端着茶杯,借着遮掩,笑的意味不明:“你可以怀疑我,但是不能怀疑我夫人啊。”

沃仕斐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果然山贼风范。”

季长风笑道:“彼此彼此。”

楼清见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很懂事的没去插嘴,实在是不想惹火上身,季长风的嘴有多欠,他还是领教了的。

端上桌的菜果然有鲫鱼萝卜汤,季长风一见鲫鱼萝卜汤立即两眼发亮,忙拉着楼清落座。

饭桌上只有季长风,楼清和沃仕斐,关于沃仕斐的夫人,楼清所好奇的对象,他没看到。

季长风先给楼清舀了一碗汤:“夫人,你尝尝,味道真的不错。”

楼清接过:“多谢。”

沃仕斐道:“你们两个……一直这样客气?”见季长风与楼清都望向自己,沃仕斐才吞吐说出,毕竟从东南县回来,他这想法就盘旋很久了。

季长风笑笑道:“夫人不一样,他重礼数。”

沃仕斐想,季长风除了不对他说谢,其余的礼数也很重视啊。

楼清也道:“礼数不可废。”

沃仕斐识相不接话,他怎么忘了,楼清是个教书先生,即便是同意下嫁给季长风,骨子里的傲还是在的。

沃仕斐与季长风饮酒,沃仕斐想他的伤势应还未痊愈,喝了几杯便作数了。

季长风没过瘾,可沃仕斐不陪他喝,楼清又不喝,他就不免暗叹,喝酒果然还是找邱尚。

那小子才叫喝酒。

用了膳,三人又东谈西扯了会,才各自回房。

季长风早已把绝顶山寨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不管是他还是沃仕斐,在对方的地盘上,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布置都是按照自己房间布置的。

所以楼清一进屋就感觉自己回到了长风山寨,季长风看见了他的疑惑,解说道:“我一年有几个月会在绝顶山寨小住,这房间也是仕斐贴心布置。”

楼清明了点头,可过了会他才恍然大悟,等等,这是在绝顶山寨,这房间还是季长风的,那他们今晚……楼清胆战心惊的看向季长风。

一回头却对上季长风深邃的目光,高深的笑容。

楼清后退两步,忐忑道:“你……”

季长风步步靠近:“夫人,你是先沐浴还是睡醒再洗?”

第37章:37

步伐是沉稳的,楼清却觉得是踩在他的心上。

笑容和以往一样,楼清却不敢直视。

他退后又退后,季长风靠近了再靠近,直到他的膝弯顶到床沿,身子后倾坐在床上,而季长风也在此刻,右腿抬起,膝盖跪在床上,将楼清囚禁在床和他之间。

楼清仰着头,心思慌乱,动作慌乱,连目光也乱。

季长风低着头,与楼清的距离很近,近的气息拂过两人脸庞:“夫人。”

楼清咽了咽口水,慌乱道:“季……季长风……”

季长风抬手,正打算绕到楼清身后托住他的后颈,楼清却眼明手快,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季长风受痛,手却顿在原处。

楼清急急道:“寨主不能好好说话?”

听闻此言,季长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右腿收回,站直身子,松开了对楼清的禁锢:“夫人你脸红了。”

楼清双手不受控制的抚摸自己的脸颊,如季长风所言,他碰到一片热烫。

季长风赞叹道:“夫人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楼清瞪了他一眼。

季长风又痛心道:“看来夫人是不愿与我去泡山泉了。”

夏季酷热,泡了山泉再睡是极其的舒服,但是经过刚刚那事,楼清对季长风的堤防又加深一分,哪敢再和他去泡山泉。

楼清将视线移到别处,强掩心中升起的害怕,装作无事般道:“我受不住山泉的清凉,你的好意我多谢了。”

他说多谢,却不说心领,季长风心中又浮现几丝味道,脸上却笑着:“既是如此,我让他们给夫人准备温水。”

楼清看着他的背影,挣扎许久,才喊道:“季长风。”

季长风转过身,唇角还是扬着:“夫人还有事?”

楼清小声道:“我们……我们可不可以,像在长风山寨一样?”

像在长风山寨一样?季长风苦笑,却不能说:“夫人多虑了。”

季长风无声叹口气,明知急不得,却还是想要靠近,人啊,真难满足。

季长风去找沃仕斐,住房是在议事厅后面,他们此时也在后面这偌大的院子。

季长风高挑的身子在长廊绕了又绕,终于走到沃仕斐的房门前。

季长风敲门的规律沃仕斐也很明白,一听到敲门声,他就知是谁了,颇为无奈的打开房门,看见季长风披着烛光而站,身上散发出一股失落,失落?沃仕斐好奇的看着他:“深更半夜你不在房间和你夫人在一起,找我何事?”

他倒是想和楼清在一块,可对方不让啊,季长风叹口气,无神的道:“陪我去泡山泉。”

“……”沃仕斐望着季长风的眼神就是他傻了:“我已沐浴。”

季长风定定看着他,沃仕斐身上只穿里衣,发髻已解,的确是要休息之态。

“我的道谢你还要不要听?”季长风威胁。

沃仕斐深吸口气,微笑着:“季寨主稍等。”

然后门一关,嘭的一声,仿佛在控诉主人的残忍。

沃仕斐穿了衣再出来,只是那长发是被发绳绑起的,随意中带着落落大方,和还是劲装的季长风站在一块竟显出另一片春秋。

后山的山泉是被瀑布常年的冲击而积累出来的,不大不小的一个潭子,周边被烛火包围,季长风将上衣脱下,跳入潭中。

水花溅起老高,在月光下波粼。

季长风没入潭中好一会才起来,那时候沃仕斐也已褪去上衣坐在边沿上,水深没胸,消去一身的酷热,沃仕斐靠着后边的石头,看着季长风在潭子里游来游去。

沃仕斐看着远处,季长风胸口以下都在水中,露出来的只是深深锁骨,及虽然束着发髻,短发却因湿水而黏在大胡子上的面容。

沃仕斐道:“你与楼清……还未修成正果?”

季长风应道:“他不是那么容易交出真心的人。”

沃仕斐想,这话是赞楼清还是夸楼清呢。

声音消失一会,水击声很重,季长风的声音又再响起:“只是那脾气,的确太硬。”

沃仕斐问道:“你想磨掉他的脾气?”

季长风摇头:“从未想过。”

沃仕斐轻声道:“你要等他打开心扉,要等多久?”

季长风笑了笑:“谁知道呢。”

也许很快,也许一辈子,楼清对他的态度已有转变,刚开始时,楼清对他的敌意明显到他感触深刻,可如今,季长风却能感觉他的柔软。

沃仕斐不语,季长风也仰着身子飘浮在水中,随水浪飘着,慢慢的,季长风飘到了沃仕斐的面前,沃仕斐拦下他,季长风借力,坐在他的身侧。

沃仕斐道:“明日下山走走,楼清会高兴些。”

季长风同意:“嗯,你准备好掏银子。”

“……”夫人明明是他的,为何要他掏银子?

昨夜楼清睡得并不踏实,沐浴之后躺在床上,楼清总回想起前刻他与季长风发生的事,季长风的态度很强硬,他的害怕很深,所以他很担心季长风去而又返,可直到后半夜,楼清都未见过他,那时才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山寨的人都早起,鸡鸣声刚响起不久,山寨便有人声,直到辰时,声音开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

楼清被吵醒,一睁眼,熟悉的房间,没有熟悉的人影。

楼清叹口气,只不过一晚,他就那样想念云蛋蛋。

昨夜睡得不踏实,今时精神不济,楼清正想睡回去,却听到敲门声。

随后,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楼先生,夫人请你起来用膳。”

夫人?楼清惊起,沃仕斐的夫人?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楼清赶紧起来穿衣洗漱,一盏茶后,楼清终于打开房门走出。

门外还站着说话的小哥,楼清连忙揖礼道:“让小哥久等了,请小哥带路。”

小哥见他彬彬有礼,举止优雅,不免对他生出几分好感,说话也十分客气:“先生随我来。”

绝顶山寨跟长风山寨不一样,长风山寨是独立的院子,可绝顶山寨除却前面一排房屋后,后边的院子却是很大,大到一个时辰都不一定走的完。

楼清被小哥带着走,东绕西绕,正绕的头晕,终于到了目的地。

廊外,站着一位青年,那青年面容清秀,身材消瘦,脸色白皙,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常年受病,认真看才知他是如此,他身后,屋门开启,楼清离得不远,也听见里边传来的说话声。

柔软的女声响起:“你因何不带蛋蛋来?”

一男声应道:“怕被你骚扰。”

这声音是季长风,楼清愣了愣,脚步停住。

那女声再道:“我是蛋蛋的干娘,你不能阻止我见他。”

沃仕斐的夫人是蛋蛋的干娘?他怎从未听季长风说过?

季长风道:“蛋蛋有爹爹。”

那女子哼了声,不屑道:“你偷看我一事已是众所周知,你还遮遮掩掩个屁。”

楼清不得不暗叹,沃仕斐夫人的……风度。

屋内的季长风也颇为无奈,方琴的性子大大咧咧,全然没有女子的矜持,虽说早已习惯,可季长风还是难免头痛:“当时年幼,时日已久,你又何必一提再提?”

方琴的声音又大了些:“你既是问心无愧,又为何不准我见蛋蛋?”

连沃仕斐都觉得方琴的声音大的过分:“小琴,你适可而止。”

沃仕斐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方琴就逮住他不放了:“还有你,哪有人带着朋友偷看自己未婚妻的。”

沃仕斐道:“我不是已经对你负责了吗?”

方琴不依不饶:“照你这么说,看了我的都要负责,那季长风也要娶我了?”

季长风闻言,头一低,长长一叹。

听到这,楼清再忍受不了,走上廊,他的身影一出现,沃仕斐与方琴都看着他,只有季长风低着头。

楼清揖礼道:“楼清见过沃寨主及夫人。”

方琴定定的看着楼清,思绪暗转,季长风好福气,讨得夫人一个比一个好看。

楼清虽精神不济,可一身青纱衣将他的气质完全衬托出,本就生的精致,如今难怪别人挪不开眼。

楼清这时也才知沃仕斐的夫人生的是何模样,的确倾城,鹅蛋脸柳叶眉,目若含水,真可谓是秋波暗生,楚楚动人。

季长风听见楼清的声音,抬起头,疑惑道:“你何时醒的?”

楼清应道:“刚刚。”

季长风哦了声,楼清却狐疑他的态度。

沃仕斐起身道:“楼先生请坐。”

楼清再揖礼:“多谢沃寨主。”这才走进内屋,在季长风身侧坐下。

桌上摆着素食,不丰盛,却精致。

季长风给他舀了一碗白粥,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晚些才起来。”

楼清道:“夫人体贴,差小哥喊了声。”

季长风看向方琴,方琴却朝他暗暗做了个鬼脸。

季长风又对楼清道:“吃了早膳,下山走走可好?”

楼清迟疑了会才点头。

第38章:38

下山的路对于楼清来说是乏味的,因为车内只有他与方琴,而且方琴还时不时将他偷瞄着,这让楼清如坐针毡,视线放哪都不对。

季长风驾着马车,沃仕斐在另一侧坐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气氛明显比车厢内融洽。

方琴手掌拖着脑袋,美目灼灼的将楼清看着,楼清背板挺直,挣扎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夫人可是有事?”

方琴摇头。

楼清心中更是焦急:“那可是楼清脸上有东西?”

方琴还是摇头。

楼清就快哭了:“那为何夫人一直看着楼清?”

方琴终于说话了,而且说得很认真:“季长风喜欢你,所以我看着你。”

“……”

方琴再问:“季长风为何喜欢你?”

“……”为何她的语气如此哀怨?

楼清心中暗想,季长风喜欢他吗?好像不是吧,季长风可从未说过。

楼清都已经“羞于”回答了,方琴还自顾自的说道:“小云在的时候,他也从未带小云来过绝顶山寨。”

季长风与他前妻的事楼清知道的不多,云蛋蛋出生时,他刚来东南县不久。

方琴感叹:“他应该很喜欢你。”很喜欢,方琴想,不然哪会成亲拜堂啊!

楼清不好意思再和方琴一块待了,找了个借口出去,将沃仕斐喊了进去。

楼清忽然出来让季长风与沃仕斐倍感疑惑,但是见楼清面色不佳,沃仕斐担心方琴又“口无遮拦”,很识相的没问什么,跟楼清换了位置,自己进去了。

季长风缓下车速,让楼清安然坐下,才渐渐加速。

季长风目望前方,一条黄路,两边绿油:“为何出来了?”

楼清也望着前方,语气波澜不惊,却藏着一股迫切:“蛋蛋的母亲……”

季长风勒紧缰绳的手一顿,半响才笑出来:“怎么了?”

楼清摇摇头,轻声否认:“没什么。”

季长风看了一会他,才转移视线。

县城很快就到了,楼清还没换好心情,县城就在眼前。

人来人往,两边摊子混杂,卖着各样东西。

楼清少到东阳县,瞧着这不算熟悉的场景,也渐渐被吸引住了心神。

“长风,将马车停放在客栈。”沃仕斐挑开纱帘,对季长风说道。

季长风没答话,却是驶着马车,沿着西街,往沃仕斐所说的客栈一路驶去。

月满客栈是沃仕斐在东阳县的一处产业,只是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但是对于沃仕斐,东阳县民早已认识,见沃仕斐的马车来了,进出客栈的县民连忙让路。

内中听到声响的伙计也连忙走出,见沃仕斐从马车下来,连忙迎上前:“沃爷。”

沃仕斐冷着一张俊美的脸,语气也十分僵硬:“办的利索些。”

伙计连连点头,坐上车辕驾着马车离开。

路人对他指指点点:“山贼又出来作威作福了。”

“就是,只知道欺负黎民百姓。”

季长风与沃仕斐面不改色,方琴与楼清却细眉微蹙。

季长风问楼清:“夫人想去哪?”

季长风声音不小,听见的很多,听见的都望着他。

楼清只觉身边视线热烈,虽不知望的是谁,可他却不敢应,虽说已承认他们两人的关系,可出了东南县又不一样,这里的人不认识他。

季长风见他不应,定定将他望着,如此一来,楼清更觉腹背受敌,应与不应都是死路一条。

罢了,季长风暗叹,如若是不愿,强迫也无用。

“小琴,你不是想去霓裳阁?”

季长风一改口,楼清顿觉轻松,可轻松过后,他又提起心来,目光不敢看季长风,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琴看着季长风,露出几分心疼,这人啊,唉:“嗯,你同我一块去,我想买几套衣服给蛋蛋。”

季长风点头,与方琴走在了前面。

“走吧,楼先生。”沃仕斐喊了声,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

霓裳阁在东街,从西街穿过,需要走小半个时辰,过一座桥,再到东街。

楼清与沃仕斐并排走着,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

方琴问道:“你这次打算待几日?”

季长风道:“小住几日,小琴可会介意?”

方琴笑道:“只要不偷看我,何事都好说。”

季长风叹口气:“猴年马月的事情,你能否不提了?”

方琴哼了声:“被偷看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会介意。”

季长风无奈道:“那我让你看回去?”

方琴当即两眼发亮:“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话算话。”

“……”莫非这才是她的目的?

楼清听着他们的对话,满脸黑线,那心思心疼沃仕斐不是,可怜季长风也不是。

不对,方琴是沃仕斐的夫人,为何沃仕斐能让他们两人这般“对待”彼此?

像是知道楼清所想,沃仕斐的目光转向楼清,只是那脸还是冷着,语气更是一本正经:“他们二人从小就这样,先生别介意。”

楼清无言,可转念才觉得不对,该介意不是他吗?怎么还反安慰起他了?

霓裳阁主卖成衣,季长风与方琴进去时,店内有不少客人。

方琴径直走到童衣前,看着各色衣裳,问季长风:“蛋蛋高了多少?胖了多少?”

季长风大约比了个高度,又比了腰围。

方琴笑道:“孩子不是这么宠的,别吃太胖。”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

云蛋蛋并不是很胖,只是比别的同龄人的确要高出许多也圆润些,可季长风喜欢他胖嘟嘟的。

方琴挑选了两件,一件墨色,一件鸭卵青:“这两件如何?”

季长风看过去,款式差不多,云蛋蛋肤色好,衣服也好搭,再则小孩子,穿什么都差不多,季长风便点点头,方琴很高兴:“那这两套要了。”

季长风听她意思,是还要再买,连忙阻拦:“两套够了,蛋蛋在长身子,买多了浪费。”

方琴颇不情愿:“我是蛋蛋干娘,你怎么能拦着我宠他?”

“……”刚谁说小孩子不能宠的?女人果然都是一套一套的。

楼清见他们有商有量,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这两人很有“夫妻”感,特别是还一块给云蛋蛋买衣裳,说来他好像从未给云蛋蛋买过东西,出发来东阳县时,连季长风都会问蛋蛋要什么,他却只字未提,不知为何,楼清此时有浓浓的自责感。

为云蛋蛋置办衣裳的事本也轮不到他做,即便是承认了与季长风的关系,他还是一个男人,他平时的生活都是老仆料理,如今真要他怎么去照顾一个小孩,他万万做不到。

他做不到,可季长风就那样将云蛋蛋交给他了,让自己教导他,陪伴他,楼清发现自己搞不明白季长风所想,若是要找一个照顾云蛋蛋的人,女子不是更好吗?

就像方琴……楼清心思一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样想,将方琴与季长风联想到一块。

楼清心思飞的老远,连季长风喊了几遍都没听到,最后还是沃仕斐推了一下他:“楼先生?”

楼清恍惚回神:“怎么了?”

沃仕斐眼露关切:“可是身子不舒服?”

楼清懵懵懂懂摇头。

沃仕斐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才说道:“长风喊你。”

楼清连忙看去,季长风在成人衣前,面色不善。

楼清心中一阵忐忑,脚步往他走去。

“季……季寨主。”楼清低着头,不敢看季长风的脸。

季长风垂眸看着他,双眉微蹙,目光深沉。

楼清见他久久不作声,心中既是忐忑又是害怕,毕竟在不久前,自己曾惹怒了他。

正当楼清要抬头时,季长风却忽然伸出手,一件衣服就比到了楼清的下巴处,楼清猛的抬头,季长风正垂着眸,目光将那件衣服与他打量着。

季长风神色认真,认真到楼清全身僵硬,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剧烈到耳边清净,只有他的心跳声。

黛蓝色的衣裳上绣着兰花,手工精致,朵朵绽放,栩栩如生。

季长风收回手,衣裳随着他的动作离身,楼清怔怔望着他,他却转身往掌柜走去。

“选好了?”方琴问他。

季长风点点头:“他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方琴笑了笑:“你这是夸他还是夸你自己?”

听闻此言,季长风紧绷的面容终于有了丝笑容:“你猜。”

方琴耸耸肩:“两件够吗?”季长风挑的还有另外一个款,刚刚将楼清对比,只是确定哪件更适合。

“不够再买。”

方琴暗想,真是阔气的主啊。

霓裳阁的掌柜点头哈腰的送走他们,回去拿起银子再确定一遍,山贼是真的给了银子。

季长风提着东西,方琴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见楼清心不在焉,季长风也冷峻了气息,不由得低声道:“长风。”

季长风低头看她,方琴虽然犹豫,还是说了出来:“楼先生霞姿月韵,本就令人心神向往,只是你……”方琴用手抚摸过脸颊,暗示他脸上的胡子:“你就没想过……”

季长风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我换个面容又能如何?”

沃仕斐内力深厚,前边虽然压低了声音,可说什么他还是清楚,听到季长风的话,也不禁叹气。

方琴忍不住道:“可你那样子多好……”

第39章:39

是很好,可时间还没到。

路过胭脂摊,方琴又停下脚步挑选胭脂水粉,小摊老板一见她就知对方是阔气的主,连忙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口灿如花,说的天花乱坠,甭管沃仕斐季长风怎么想,方琴却是笑颜如花。

方琴挑选好之后,沃仕斐很“懂事”的上前交付银子,方琴赞叹道:“嫁给你只有一个好处,买东西不用犹豫。”

沃仕斐还是冷着一张脸,可望着方琴的视线却很无奈。

季长风侧眸,看着视线一直四处转的楼清:“你不喜欢出来?”

楼清连忙摇头。

季长风轻声道:“你若是不喜欢,今后我不喊你夫人便是。”

楼清猛地抬头,可季长风的轮廓给大胡子遮掩,那双眼睛也藏在睫毛下,一时间,楼清看不明白他的心情:“并非不喜,只是……”

楼清未说完,若是以往,季长风一定会问为什么,可这时季长风只是将他看着,就只是看着。

楼清顿觉心头一噎,话语到了舌尖,却说不出来。

两人对视许久,季长风才淡淡道:“你从未喜欢。”可我却一如既往。

楼清张了张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恰这时,后方一阵嘈杂,转眼就到了身后。

楼清背对着,没看见后边情况,季长风却是第一时间伸出手,将楼清轻轻一拉,楼清脚步趔趄,下一瞬撞到了季长风的怀里,而他原来的位置,立刻被另一人取代。

一位妇人哭喊着:“求求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楼清来不及尴尬,就被后边的人吸引住了心思,挣开季长风的保护,楼清转身看向后边。

几位壮汉正对一名瘦弱的男子大打出手,那男子躺在地上,蜷缩着,承受着拳打脚踢。

那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跪在一边,衣衫凌乱,发髻松垮,跪在地上,重重的磕头请求:“我求求你们,我们走便是,你们别打了。”

见到此幕,楼清记忆顷刻飞回几月前,眼前的男子成了那时的自己,不由得心间一堵,大喊出声:“住手。”

几位壮汉揍得入神,可听见这一声,还是停下动作,望向楼清。

这一望,视线被清冷身影取代,众人只觉得心中有花盛开,说话都小声了些:“你是何人?”

楼清走前一步:“你又是何人?因何对这位大哥大打出手?”

趁着他们二人对话,那妇人跪着爬到男子身边,将他抱起,嚎啕大哭。

壮汉道:“你这是要逞英雄?”

楼清大义凛然道:“维护正义,人人有责。”

众人听他喊得热血,却没人敢出头,众人也明白这位漂亮公子是外乡人,因此不认识对面的几位壮汉,所以不害怕。

壮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美人你在说笑话吗?”

壮汉话音未落,眼前就闪过一阵光影,下一瞬,巴掌声响起,再一瞬,壮汉脸上有一个五指清晰的巴掌印。

壮汉只觉脸上一阵热痛,可谁打他都不清楚,捂着脸,冲着人群喊道:“谁打老子?给老子出来。”

季长风的手伸到楼清面前,手臂向下,将楼清搂住,往自己怀里轻轻一按,对着壮汉霸气无比的说道:“你再喊一声美人试试?”

楼清脸上一阵火辣,他完全没想过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壮汉一手捂脸一手指着季长风:“是……是你……”

“道歉。”季长风的目光如剑,声音如冰,不管是看还是说,都让壮汉心惊胆战。

“对……对……不……不……起。”

“这两人我要带走。”季长风冷冷道。

壮汉连连点头,就差跪下了:“是是是。”

季长风大喝一声:“滚。”

五位壮汉连滚带爬的滚了。

第40章:40

众人见五位壮汉落荒而逃,虽想为对方喝彩,可看见沃仕斐在那,又不想称赞山贼,一时间都站在那成了木桩。

不知是谁先说一句:“这位公子仁义,在下佩服。”

一人赞赏,几人附和。

即便是不用手摸,楼清都知自己的脸是烫的,他想不明白,明明赶走壮汉的是季长风,为何受赞赏的却是他,但是……“你能否将我放开?”这样被人从身后抱着,真的很不习惯。

季长风依言放开他,没有半点犹豫。

后背脱离了温度,楼清却觉得空,再一次接触季长风的胸膛,依旧是这样结实。

季长风见他只说了话却无动作,不由得道:“你意欲何为?”此刻他的声音温柔,让楼清倍感不适,明明前一刻,他是那么凶。

楼清上前一步,蹲下身子,询问老妇人:“这位大娘,你们发生了何事?那些人为何追打你们?”

妇人嚎啕大哭,几乎要哭断了气,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楼清又道:“若是有难处可以说出来,我能略尽绵薄之力。”

妇人还是摇头,只是哭声又高了些。

楼清有些头疼,却还是温柔安慰:“这位大哥受了伤,你若是不介意,就随我们回去,养好伤了再走?”

方琴见妇人只是哭,那位男子已昏迷不醒,急忙道:“何必多说,直接抬回山寨便是。”

“……”果真是山贼风范。

方琴快速吩咐:“阿斐,你去驾马车。”

沃仕斐转身离去。

方琴对老妇人喊道:“你若是再哭,我就将你打晕。”

妇人的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泣。

自己的话很见效这让方琴很有自豪感。

几人在原地等沃仕斐,一盏茶后,车轮滚动的骨碌声从远处传来,渐渐清晰,马车到了跟前,沃仕斐跳下马车。

方琴又命令道:“阿斐,把人丢上马车。”

沃仕斐“听话”的将昏迷的男子抱起,真的“丢上”马车。

方琴走到妇人面前,居高临下道:“我要救你儿子,你是随着来还是不来?”

妇人的抽泣声小了,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爬上了马车。

方琴看着面色不明的楼清道:“楼先生,有时候,山贼的身份会更好用。”说完便也上了马车。

沃仕斐正想进去,季长风却喊住他:“仕斐等下。”沃仕斐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季长风又对楼清道:“委屈一下你,坐里边。”

楼清感觉到了,季长风把话说得亲切,可语气却蒙了层疏离。

楼清心惊,不知他为何,却还是上了马车。

等楼清上了马车,沃仕斐才低声问他:“你有事?”

季长风摇头:“是这母子有事,你去城中转转,兴许有消息。”

沃仕斐思索了会,点点头,走了。

季长风跳上车辕,挥动缰绳,驾驶马车缓缓离开。

马车驶出县城,走上官道,速度才快了起来。

一旦车速变快,吹动纱帘的风就显得急,纱帘被卷起,坐在外侧的方琴注意到沃仕斐不在车辕外,不由得狐疑,思索了会,挑开纱帘走了出去。

方琴在车辕坐下,低声问季长风:“阿斐呢?”

季长风回答:“城中有事,他晚点回。”

方琴的明眸转了又转,才不确定的问:“你的事?”

季长风摇头:“里边两位的事。”

方琴笑的意味不明:“你又要管闲事了。”

管闲事?季长风不置可否:“总有那么多闲事找我。”

方琴笑出声,细腿放到车下晃荡着。

季长风注意到了,不免叮嘱一句:“怎还这么调皮,快把脚放好,莫要摔了。”

方琴笑眯眯道:“有你在啊。”

季长风也笑了,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里边的楼清放下欲挑开纱帘的手,垂着头,浓密的睫毛覆盖住眼眸,阻止了那要流泻出的心思。

上了山寨,方琴一边吩咐人去找大夫,一边让人把伤者抬到了客房。

妇人见方琴风风火火,只能在一边干哭着着急,不敢多说。

大夫很快就来了,楼清看了一眼,跟庸医差不多的年纪,却没庸医沉静。

大夫替伤者检查伤势,本想扒开对方的衣服,却发现方琴在那:“少夫人……”

方琴听他喊自己,立即眉一挑,说道:“有话直说。”

大夫揖礼:“男女有别,还请夫人回避。”

“……”方琴哼了声,转身离开。

她一走,大夫扒衣服的动作就迅速了,楼清见对方身上有被踢打过的痕迹,却无刀伤剑伤,就放心许多,正想跟季长风说句话,可一回头,季长风已不再原处。

视线搜索起来,依旧不见季长风身影,心中狐疑和害怕更甚,脚步也从屋内转到屋外,屋外也没人,楼清着急了。

季长风与方琴已前往议事厅等候沃仕斐。

“你为何不告诉楼先生?”方琴见季长风随着自己出来,也不跟楼清说一声,不免有些担心。

季长风道:“寨中兄弟不会为难他。”

方琴叹口气,说季长风聪明,有的时候却那么笨,笨的很想让方琴敲他的脑袋,方琴有强烈的想法,却不敢这么做。

长风山寨门口徘徊着一位少年,若是楼清在,一定认得出,这位少年名为李秀郎,是楼清的学生。

季大齐收到兄弟回报,开始并没在意,等半个时辰过了,兄弟说那少年还在,季大齐这才开了寨门出来。

季大齐道:“你是何人?”

李秀郎回头,见到一位面熟却陌生的壮硕青年,忙揖礼道:“小生李秀郎,能否请大哥行个方便,通报楼先生一声。”

季大齐明白了,这是楼清的学生:“你找楼先生何事?”看他不卑不亢,季大齐竟有些欣赏他,要知道山下的人见到他们如见到洪水猛兽。

李秀郎道:“有些事想找先生谈谈。”

虽然季大齐很想帮他通传,但是……“你来的不是时候,先生同寨主外出了,还未回来。”

李秀郎一惊,声音也高了些:“大哥可知先生何时回来?又去了何处?”

季大齐眉一挑:“先生与寨主的事我如何知晓,你还是请回吧。”

见季大齐转身往内走,李秀郎的嘴张了张,实在不知该说何话,只能看着寨门关闭。

看来还得再走一趟,李秀郎一声叹,也走了。

第41章:41

半个时辰后,沃仕斐终于回来,一回来便直冲议事厅。

季长风见他身上气息未敛,便知他是一路用轻功飞回,等沃仕斐一坐下,便给他斟茶。

沃仕斐端起饮下,只是豪迈之后,脸色有片刻凝顿:“你……泡的茶?”

季长风愣了愣,点头。

沃仕斐一脸痛惜:“我求你,别浪费我的茶叶。”

方琴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季长风脸色不佳,毕竟被人这样嫌弃:“情况如何?”

沃仕斐放下茶杯道:“县官黄次超后日娶妾。”

季长风疑惑:“娶妾?黄次超少说也有五十了吧。”

沃仕斐点头。

方琴道:“这妾多大年纪?”

沃仕斐道:“怕是要楼先生刚救下的那两人才得知了。”

沃仕斐如此一说,季长风与方琴当即明白。

方琴也端茶饮:“又有好戏看了。”

季长风与沃仕斐同笑。

还没笑多久,门外便响起一道隐忍声音:“季长风。”

季长风一惊,连忙起身:“在。”

楼清睁大眼盯着他:“你……”

季长风与他视线相对,才看清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有血丝:“楼先生……”

“你若是不喜欢,今后我不喊你夫人便是。”这话不合时宜的在楼清耳边响起,他自觉失礼,却毅然的转身离开。

季长风懵懂,可第一反应却是拔腿就追。

沃仕斐也是不解:“怎么了?”

方琴耸耸肩:“我也不知。”不过她细细一想,又想到了些:“这回长风够呛。”

“……”

季长风从未想过楼清的那两条腿能走的这么快,跟生风了似的,而且楼清去的方向还是寨门口,季长风不觉发生了何事,可看楼清那毅然的背影,却是一阵一阵发憷。

季长风一边追一边喊:“楼先生。”

可他每喊一声,楼清却走得越快,季长风一着急,轻功一出,转眼便到了楼清的身后,大手一伸,将楼清的手腕握住,同时留住了楼清离去的脚步。

脚步虽停下,手上却用力挣扎,季长风不明所以,却是担心放开:“楼先生?”

下一瞬,一个巴掌就落到了季长风的左脸上,季长风始料未及,不曾提防,被楼清打了个实在。

他这一打,季长风愣了,他也惊了。

季长风怔怔的看着他,楼清再斯文,终究是个男子,这一掌又用了力气,季长风顿觉脸上一阵火辣:“你打我。”

季长风的语气阴森,他从小到大,便是他父亲都不曾打过他耳光,今日却被楼清扇了一个,即便是季长风重视他,可在这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季长风唯一的感觉就是羞耻。

打他的那一下用了多少力楼清自己清楚,季长风的脸上有多疼他也清楚,因为他的右手此时也火辣的疼。

楼清仰着一张精致的脸,一字一字道:“你活该。”

季长风的音调提了提:“我活该?”

楼清的眼睛溢出晶莹,他恍若不觉:“你将我带来这,就是为了丢下我,然后看我茫然四顾,转着好玩是吗?”

季长风的气都已经到了喉咙口,下一瞬就喷出,可楼清的眼泪一出来,季长风的气就莫名的被压了下去,想着楼清的指控,季长风终于想通是怎么回事:“你找我?”

楼清仍旧倔强的看着他,可一眨眼,储蓄已久的泪水沿着眼角落下。

那是双极好看的眼,平时带着慵懒,此刻却落下泪水。

想通之后,季长风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是我不对,我以为你担心那母子,无空顾及我。”

楼清冷冷道:“我为何要顾及你?你本就是一时兴起,将我带来这,让我人生地不熟,扔我一个人。”

沃仕斐的院子大的过分,要说迷路很正常,想到这,季长风愧疚更甚:“对不起。”

他的道歉很真诚,真诚到像发誓那样,楼清定定的看了他一会,猛的抬手,用袖子抹脸,往日的稳重今时荡然无存。

“我要回去。”擦干眼泪后,楼清冷静道。

季长风小心翼翼的:“你在生我的气?”

楼清应道:“我为何要生你的气,你若是不想走,我一人也行。”

季长风一直看着楼清,看到音调消失,看到沉默蔓延,看到他慢慢直起了身子:“楼清,你让我不可辜负你,可你连应我一声夫人都不敢。”

相识几个月,季长风还是第一次这样正儿八经的喊他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音调不同,音色也不同,那低沉的声音好听,却那样冰冷,像是没有感情一样,冷的楼清全身发凉。

“我……”

“不是你高攀我,是我高攀你了,楼先生。”季长风退后一步。

喜欢是到无以复加,可季长风有尊严,若是一直捂不热,他没必要白费力气。

季长风的退后让楼清害怕,他从未想过一直笑嘻嘻的季长风会这样,那语气像对陌生人。

“时间尚早,若是快马加鞭,应该能赶回长风山寨。”

季长风转身,楼清连忙拉住他:“季长风我……”

“我找个稳当点的送你回去。”季长风不费力气就挣开了,走了一步,季长风轻声道:“那封和离书你不该烧了。”那样他就有理由,说这个人不能侵犯。

楼清全身一震,冰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等回过神来,季长风已不再眼前。

季长风……楼清张着嘴,无声的喊。

沃仕斐见季长风只身一人回来,有些狐疑:“楼先生呢?”

季长风黑着脸,冷冷道:“找昀木送他回长风山寨,让昀木转告昶叔,若是他要离开,便让他走。”

沃仕斐挑着眉道:“吵架了?”

季长风闷不做声。

沃仕斐再问:“真决定了?”

季长风抿着唇。

沃仕斐不死心:“走了可就没了。”

季长风气急败坏:“让你去便去,哪那么多话。”

“……”沃仕斐表示他很无辜,可看季长风那落寞而走的背影,沃仕斐又十分无奈。

昀木走到楼清的面前,对他揖礼道:“楼先生,季寨主让我送你回去。”

昀木果然很“稳当”,身材高大魁梧,看着就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楼清无意识的问:“季长风呢?”

昀木道:“属下不知。”

不知?“他可曾有说过什么?”说一句,半句都好,他就……

“有。”他看见了楼清眼里亮起的光,想着自己该不该把实话说出,但是他很老实,所以将那句话斟酌了再斟酌:“季寨主让属下转告昶叔,若是楼先生要离开,不得阻拦,另外再送百两银子给先生备用。”

楼清的心仿佛遭到重创,疼痛夺去呼吸:“他真这样说?”

昀木观他脸色一下苍白,有些迟疑的点头:“原话。”是原话,只是是沃仕斐的话。

楼清眨眼,泪水湿了眼睫:“他在哪?我要见他。”

昀木见他哭了,又慌又急,话都说不出一个。

楼清打他那一巴掌,的确够痛,季长风看着铜镜里的那张面容,即便是有大胡子的遮掩,那指引在上面,红红的痕迹。

真是见鬼了,季长风吸口气,将铜镜放回原处。

不随着楼清回去,季长风有自己的考量,若是随着回去,他一定舍不得楼清走,既是舍不得,何不一开始就断了。

季长风还是觉得楼清那时鬼迷了心窍,以至于他也丧失了理智。

对于楼清,季长风是认真了的,也曾认为,只要楼清在身边,他们两个总能磨出一个机会来,但是显然,他太信得过自己了,自己也没想象中那样伟大,真能什么都不去计较。

因为付出了,是想得到回报的。

房间不是很暗,可季长风却觉得他的心口暗了一角,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即便是小云去世。

“楼清,我败给你了。”空静许久的房间,忽的传来一声叹。

第42章:42

房门被人用力推开,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季长风坐在地上靠着床假寐,听见这声音猛的惊醒,一睁眼,楼清的身影就站在了前方。

季长风坐在原处,目光扫过楼清:“行礼都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他的语气平淡,目光平淡,平淡到楼清不知如何开口。

季长风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双拳紧握,看着他薄唇紧抿:“楼先生莫不是来告诉季某,你不想走了?”

自己的目的就这样被他轻易道出,楼清满脸羞红:“就是如此,你……”

季长风沉声打断他:“还是别了,楼先生早点启程的好。”

楼清急急道:“我是真的。”

与楼清的着急相反,季长风的态度很平静:“我也说真的,楼先生又何必让我们为难?”

楼清的脸色急退,面色苍白:“你不信我?”

季长风扬唇轻笑:“楼先生不也从未信过我。”

若是翻起旧账,避免不了锱铢必较。

楼清道:“你是否不会挽留我?”

季长风就这样看着他,其实没必要啊,又不是真心想要留下。

楼清抬起头对视季长风的目光:“季长风,我想留下。”

季长风定定的看了他半响,才自嘲的笑了:“随你。”

季长风这态度让楼清不知如何反应,他下意识的咬住唇,最后不得不松开,轻声道:“如果我说,我可能喜欢你,你会如何?”

他会如何?季长风大手一抬,搭在床沿上:“夫妻之事,你敢与我做吗?”

楼清脚步踉跄后退,他从未想过,自己表露心意会得到季长风这样的反应。

季长风将他的狼狈看在眼里,笑意更甚,却未达到眼底,季长风缓缓站起身来,朝楼清走去,受他强硬气势,楼清往后退去。

可季长风只是走了两步就没走了,他站在那,修长身姿,冷冽气息:“楼先生,你以为我对你好,娶你是为了什么?”

楼清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他能因为喜欢一个人,就逃到东南县五年,他的确对季长风有好感,可潜意识里不会同意自己与季长风做那事。

可季长风不一样,时至今日,楼清亲身感受到了季长风想要的,可他把选择交给了他,如今的选择就是膈应谁的问题。

楼清放不下这么多年的坚持,他知这对季长风不公平,今时来想当时到底是对是错已没有必要,问题是将来,他能与这个人厮守一辈子吗?

试还是不试,那是一生的选择。

见楼清沉默不语,季长风笑了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随着季长风的离开,楼清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失重坐在了地上。

楼清,你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懦弱吗?

午膳时,谁都没有对先前发生的事情提一句,虽说饭桌上的气氛尴尬的让沃仕斐与方琴有一走了之的冲动,但毕竟两位是见过世面的人,硬是撑着将那些吃的塞了下去。

吃了午膳,季长风与沃仕斐在书房对弈,楼清与方琴坐在一旁,方琴时不时的偷看楼清,楼清却一直看着季长风,毫不避讳。

方琴觉着这两人很有问题,问题大大的。

过了一个时辰,一人来报,说伤者醒了,季长风才将棋子放回棋盒:“去看看?”

沃仕斐点点头,也将棋子放回棋盒:“回来再下。”

季长风笑答:“怕是回来你就没心情下了。”

沃仕斐不置可否。

两人起身就走,丝毫没影响,可怜了楼清,自他们对弈就一直跪坐在那不曾起来,如今急忙起身,一时气血不畅,往前扑去,幸亏方琴眼明手快,及时扶住他:“楼先生,无恙否?”

方琴习过武,刚刚又有活动,她还能走到季长风和沃仕斐身边说上一两句,楼清却不行,不是不行,而是不敢,季长风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没有看过他,一眼都没。

楼清勉强笑了笑,鼻尖沁出汗,在白皙的肌肤上如一滴晶莹:“无碍,只是坐的久了。”

方琴正想喊季长风,可季长风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楼清心思复杂,可一想到季长风离去时的那声笑,楼清又觉得自己活该。

方琴扶着楼清,又不敢安慰,只能低声细语的跟他说话:“要不要歇歇?”

楼清摇头,方琴只好做他的支柱,扶着他出去,气血不通畅,楼清的双腿并不好受,季长风都跟对方说了好几句话了,楼清才步履蹒跚的走到。

他们两个一进门,说话声戛然而止,只是望了他们片刻,又恢复正常。

季长风道:“听说明日黄县令要娶妾,那妾,怕是你们的熟识。”

房内有四人,一位是那受伤的男子,他此时正坐在床上,因身体原因,背部弯曲,似是难受,而那位妇人则坐在床沿,与那男子在一块。

而季长风与沃仕斐则是对坐着,只是视线都望着床上的男子。

方琴扶着楼清,正想跪坐时,却听季长风低沉道:“身子不适,为何不回房歇着?”

方琴觉得季长风很会消遣人,真的。

楼清委屈,却又不敢表露,只能支吾着:“我……”

“到那坐着。”楼清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是这房里的一张四方床榻,这种床榻是平时用来小憩的。

楼清的委屈散了大半,心中又明亮起来,踱着步慢慢走去。

便是给楼清这一打岔,众人还是能快速回到正题上。

毕竟刚刚的季长风很有威严,张大虎和徐姨娘都看呆了。

沃仕斐接着季长风的话嘲讽道:“黄次超年过五十,徐姨娘的女儿怕是只有双十年华,黄次超一枝梨花压海棠,你们两位倒看得过去。”

被沃仕斐这话冷嘲热讽,是个男人都忍不住,张大虎也一样,所以此刻他的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出。

沃仕斐见他神思有所松动,又利诱道:“而且令千金这海棠花,怕是被采的不情不愿。”

哪能情愿?张大虎闭上眼,恨自己的无能。

季长风道:“若是情愿,应当是坐在县衙,等着一杯喜酒,怎会是被王苟追着打。”

王苟便是上午遇到的壮汉,东阳县出了名的恶霸,可就是这样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霸,偏偏跟县衙来往最亲密。

说到这,徐姨娘已是老泪纵横,不待沃仕斐与季长风多说,便从床沿滑下,跪在床前,大声哭喊着:“是我无用,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好,是我无用。”

张大虎见徐姨娘哭,连忙下床,想要扶起徐姨娘,却被徐姨娘哭声所感,也哭了起来。

“有冤便伸。”季长风沉声道。

楼清一直关注着这边,见徐姨娘忽然跪下,兀自心惊时,听到季长风这四个字,如吃了定心药一般。

徐姨娘哭道:“谈何容易?事已至此,我也不瞒几位恩人,大虎其实,并非是我儿子,乃是我女婿。”

徐姨娘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闻声色变,楼清更是张大了眼睛,全然不敢相信。

季长风双拳紧握,青筋腾起:“此话当真?”

张大虎道:“哪敢欺瞒?那黄次超强抢了翠儿,我本想与他拼命,却苦了岳母,只能无力作罢,可谁知那黄次超赶尽杀绝,我已答应离开,却还让王苟……”张大虎未说完,却是连连叹气。

楼清站起身来,僵硬的道:“黄次超竟做出这天理不容之事?”

他忽然插话,让季长风都看向他。

张大虎捶胸顿足,徐姨娘更是哭的要背过气去。

楼清道:“有冤便伸,我就算是以嘴为笔,也替你们讨回公道。”

季长风见他说的大义凛然,实在是不想打击他:“那依先生之见,这冤要找谁伸?”

楼清顿时抿紧了唇,刚刚气头上,竟忘了这问题,同级官员不得互审,即便是他认识陈涛也无用,除非马知府在这,但是马知府两年不见得来一次,如何会在这时侯凑巧。

季长风观他脸色变化,也知他有些气馁,于是径直问沃仕斐:“思凡可还在东阳县?”

沃仕斐一愣,没想到季长风这么直接:“你怎知他在这?”

季长风笑了笑,温柔了语气:“你当我第一日认识他?”

沃仕斐只好老实交代:“在月满客栈。”

季长风对张大虎道:“明日满堂宾客时,你们便去衙门击鼓,这冤,有人替你伸。”

张大虎与徐姨娘一听,先是错愕后是欢喜,眼泪都来不及拭去,就对季长风跪拜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季长风道:“不必谢我,你们该谢的是楼先生。”

楼清听他提及自己,红着脸望向季长风,可季长风却在下一刻站起身,长腿一迈,似要出门,顾不得别人如何跪谢,楼清急忙跟上。

跟了几步,出了内屋,季长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离他只有三步远的楼清道:“你做什么?”

楼清忐忑问道:“你要去哪?”

季长风调笑道:“楼先生真是转性了,居然会问季某去向。”

楼清被他这句话噎的不知如何应答:“我……”

季长风道:“我去找思凡,先生就不必同去了。”

他说完便走,楼清想要跟,脚步却定在了原处。

第43章:43

季长风牵了马独自离开,楼清随着沃仕斐方琴来到前边的议事厅,方琴见他精神不济,有些担心他:“楼先生,看你精神不佳,不如回房休息会,长风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楼清喃喃道:“我以前不问他去处时他不说,如今我问他也肯说了,却不准我跟。”

方琴与沃仕斐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这两位这么能折腾。

季长风到达县城时已是申时末,城内飘起阵阵炊烟,安详宁静,季长风径直去了月满客栈,月满客栈的掌柜与伙计都是绝顶山寨的人,一见季长风,连忙迎了出来。

伙计牵过马,掌柜的在季长风身边,恭敬问道:“季寨主怎又下山了?”

季长风开门见山道:“我要见思凡。”

掌柜的一听,连忙四处观望,这才放心的领季长风进客栈,客栈分两半,前半酒楼,后半住宿,掌柜的领着季长风径直穿过酒楼,到达后院。

掌柜道:“天字一号房,大人已住了几日,怕是快要离开了。”掌柜的意思是季长风来的很及时。

季长风对掌柜的点点头,迈开步子往楼上走去,天字一号房在二楼,左手边最后一间,虽是天字一号,却因在角落而无人关注,正是这无人关注,让梁思凡捡了个空。

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里屋的梁思凡与清河都一顿,半响梁思凡才笑道:“快去开门。”

清河赶紧起身开门。

浓烈的墨香席卷而来,季长风嗅了下,脸色未变,他上前去,发现梁思凡正在画画,而画的……正是清河。

“你这爱好何时养成的?”季长风调笑道。

梁思凡本就快作完,如今季长风一来,更是下笔极速,却是未偏离丝毫:“看着就想画的,动的就想静的。”

原是不忍心折磨清河啊。

梁思凡几笔收尾,清河连忙过来接他的笔。

梁思凡步回桌旁,给季长风斟茶:“你怎跑东阳县来了?”

楼清肯随他回长风山寨,季长风应当是没空惦记他才对。

季长风饮了口茶,润了嗓子,将自己的来意说出。

梁思凡听后,连着点了两下头,才道:“此事好办,只是你想让陈涛立功?”

季长风道:“黄次超必定会借此机会邀请陈涛,明日满堂宾客时,陈涛一定在。”

梁思凡定定看着他,季长风都被他的目光看的不自在了他才说一句:“陈涛可是你的情敌!”

梁思凡这话说的悠悠的,季长风却未在意,他的情敌从来不是陈涛,是楼清自己。

梁思凡笑着问季长风:“你为何要提携陈涛?”

过了许久,季长风才叹口气道:“小尚。”

“小尚?”梁思凡好奇了,但是他很快就想通了。

“事已交代,你也该回去了,再拖延,今晚可就出不了城。”酉时一过,城门关闭,季长风就得歇在城内。

季长风心里叹口气,如今他和楼清这样,还不如不回去。

像是知道季长风所想,梁思凡很无奈:“便是和楼先生闹了矛盾,也该回去解决,你躲我这作甚?”

季长风抿着唇看梁思凡。

梁思凡觉得他越活越回去了,干脆下起逐客令:“你若是在这,晚上清河就不能上床睡了。”

正在收拾残局的清河动作一顿,望着梁思凡的目光无地自容。

季长风哼了声,起身离开。

掌灯时分已过,季长风还未回来,楼清还坐在议事厅干巴巴的等,这时辰早已用膳,可议事厅的三人却饥肠辘辘,两人特别明显,一人是被其他心思霸占。

沃仕斐与方琴对视一眼,又在无言中互叹口气。

楼清道:“寨主与夫人不必等了。”

方琴看向他:“你呢?”

楼清抿唇不作声,他想再等一等。

沃仕斐不忍,道:“长风不一定会回来。”

楼清一愣,还是摇头。

正当三人僵持,一人声音传入:“季寨主回来了。”

楼清几乎是第一反应就起身出外相迎,屋前空地,一道伟岸身影骑马而入,到了眼前潇洒下马,楼清又高兴的靠近了几步。

季长风见了他,隔着几步将他望着,烛光就是这样洒在两人身上,明明不是白天,看的却是那样真切。

沃仕斐与方琴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两人,干脆不说了,回去吃饭。

干等许久,楼清的声音干哑:“你用膳了吗?”

季长风走过来:“还未。”

楼清支吾道:“我……我们去吃饭。”

季长风不语,却是先迈开步子往后院走去,楼清愣了愣,快步跟上。

沃仕斐与方琴已在等待,见他们二人进来,忙端起碗筷大快朵颐。

季长风也明白他们曾在等他,因此对他们两人的“失礼”未置一言。

桌上无尽尴尬。

用了晚膳,季长风与沃仕斐转到书房谈话,楼清一路跟着,沃仕斐只是看了眼季长风,不曾多说。

沃仕斐照例泡茶,一一端到他们二人面前。

“没想到会有这么的好机会将黄次超拉下马。”沃仕斐抿了口茶道。

季长风笑了笑:“如此大意,焉能不败?若换了是我,一定斩草除根,死人才不会说话。”

他的语气平淡,还带着笑意,可楼清听了却浑身哆嗦:“寨主…”

季长风望向他,楼清端着茶杯正想饮茶,中途听见季长风这话,手一抖,茶水溢出,烫红了一片肌肤,季长风双眸划过一道情绪,却未开口关心。

沃仕斐安慰道:“长风说话一向如此,楼先生莫怪。”

楼清放下茶杯,手指摩擦着烫到的地方,将那茶水擦干:“我以后会多去了解。”

他不过轻声一句,沃仕斐却愣住了,连季长风都心头一颤。

楼清觉得手没那么烫了,也不是很痛,抬起头问道:“那我明日需要做些什么?”

季长风道:“你可记得你对张大虎的承诺?”

承诺……以嘴为笔,楼清点头,细声道:“我明白了。”

沃仕斐想起季长风入狱一事,觉得楼清挺忙的,又要做先生,还要当季长风的夫人,更要承包一切讼事。

季长风揖礼道:“如此便劳烦先生了。”

楼清很不习惯,即便是同他拜堂,楼清都觉得没此刻这样让他尴尬。

这种熟悉了习惯后的疏离让楼清难以呼吸。

喝了一壶茶,沃仕斐觉得干坐无趣,又不敢先走,只好询问道:“又要去后山?”

季长风道:“夏夜酷暑,洗的一身清爽才好入睡。”

沃仕斐很无奈:“走吧。”

楼清也连忙起身,急急道:“我也去。”

听闻此言,沃仕斐与季长风都望向他,沃仕斐决定还是不说话的好,季长风道:“既是受不住清凉便不要去了,明日还有正事要做。”

季长风一句话将楼清堵在原处,楼清只能看着季长风与沃仕斐越走越远。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自己拿来堵他的话被原封不动的还回了。

潭子周围,灯笼光亮,沃仕斐看着季长风在水里扑腾,若真是来洗澡的,他未免洗的太“起劲”了些。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月亮偏移,季长风终于游回沃仕斐的身边,坐在他身旁。

沃仕斐目光浅淡,英俊的脸没什么表情,可话却说的很轻:“你在消磨楼清。”

季长风靠在石头上,长呼口气,才道:“我从未被人扇过巴掌。”

沃仕斐明白季长风这人,所以今日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时沃仕斐是担心过楼清的,可对方却安然无恙。

“那你们在闹什么?”沃仕斐不解。

季长风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那片群星灿烂的天空道:“我想让他想明白,别犹豫不决。”

沃仕斐挑眉:“就这样?”

季长风点头:“他性子倔,认死理,我不想磨掉他的脾气,可我有尊严。”

沃仕斐大笑:“哈哈哈哈。”对啊,季长风可是号称有原则有人格。

季长风对沃仕斐的笑并不在意,哪怕对方笑的很不合时宜:“我以为可以慢慢来。”

沃仕斐按住他的肩膀:“我看楼清对你未必无意,若真是喜欢,放下点身段无所谓,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季长风拨掉他的手,鄙视道:“你也曾饱读诗书,为何用词能如此将就?”

沃仕斐还是笑:“当然不及你家夫人有学问。”

季长风摇头:“学问还是长存好。”

沃仕斐瞥了他一眼:“护短也得有个度。”

季长风但笑不语。

月光清淡,烛火深深,楼清在季长风屋内等他回来,等着等着却睡着了。

季长风进来见床上有个人,借着床头烛火将其打量,才知是楼清。

楼清长发散开,被他压在身下,身子侧着,半边脸被压住,季长风看了眼,知楼清嗜睡,若真睡着了,是很难叫得醒。

他也不去猜测为何楼清会在这里,只是走到衣柜前,拿了干净衣服换上。

拉柜子发出的声音吵醒了楼清,他腾地坐起,视线清晰时,结实的胸膛落入眼眸。

季长风被他忽然坐起吓了一跳,穿衣服的动作一顿,就让楼清看了个真切。

没想到是这样的情景,楼清脸上迅速一热,整张脸都在发烫。

季长风见他脸红,干脆脱了,整个上身都光着。

季长风是习武之人,身材结实,不留赘肉,即便是同为男人的楼清,除了自愧不如也是心跳加速。

季长风光着胸膛步步靠近,走到床前才将脚步停下:“你在这里,可是想好了?”

楼清本能的往后移,季长风的话让他不仅红了脸,连脖子都红了:“我……”

季长风看着他,声音平淡,却有浓厚的不悦:“先生有何话要说?”

被这一刺激,楼清说话都不利索了:“此事……此事……”

季长风眯起眼:“此事如何?”

如何?楼清压下心中乱想,对望季长风:“你可还记得我为何答应与你成亲?”

如何不记得,被他强迫,明明心中不愿却不得不同意,楼清不会忽然提起这事,一旦提起……“这两者有何关联?”

楼清道:“我想效仿你。”

季长风面色不明:“哦?”

楼清道:“我也与你做个约定。”

听闻此言,季长风笑出声:“先生觉得今时是往日?”

季长风的意思很明显,当时他态度强硬,也是一场戏,加之季长风对他尊重,可今时是他自己答应跟季长风回长风山寨,便是承认了是他夫人,既是夫人,又怎能同过往相比?

楼清明明白白,但是他不能慌:“我说对你有好感并非欺骗,还是寨主以为,我只说了一句有好感,非喜非爱,就能与你行夫妻之事的人?”

楼清精的很,季长风怎么会不明白,这个人他调查的透彻,知他为何出现在这,今时说出这番话,怕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季长风转眸望向别处:“你想与我约定什么?”

听闻此言,楼清心中一片轻快:“我有个恋爱想跟你谈谈。”

第44章:44

东阳县衙一片热闹,这片热闹延续到了绝顶山寨。

山中兄弟知道有戏看了,一个比一个积极。

“不过未时刚过,听说县衙就已经吃了两场了。”

“黄次超好排场,便是娶个妾也要大张旗鼓。”

“哪是好排场,分明是爱财,县里乡里有多少富绅愁着没送礼的机会,黄次超可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我怎倒觉得他更像山贼?我们干死干活不过几亩良田,他倒好,一场酒席就赚多少。”

“这话说笑可以,千万不能让寨主听见,不然他该罚你啦。”

山中兄弟说着笑,却不知这话早已让沃仕斐听见,不过他也没真罚,而是对季长风说道:“我们该下山了。”

季长风同意:“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沃仕斐连忙招呼兄弟将张大虎和徐姨娘请来。

他们二人一直等着这一刻,不等山中兄弟找到他们,他们已经先来前边。

张大虎扶着徐姨娘,身后跟着楼清和方琴,显然是之前他们待在一块。

张大虎走到沃仕斐面前,揖礼道:“见过两位寨主。”

沃仕斐道:“现在便下山,你可做好准备?”

张大虎点头,强忍着冲动。

季长风看向他:“在此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张大虎毕恭毕敬:“季寨主请问。”

季长风道:“待得翠儿归来,你可会像以往一样,与她恩爱无疑,对她一如当初?”

张大虎疑惑,问季长风的眼神很真诚:“季寨主此话何意?”

季长风坦白道:“翠儿遭此一劫,难免受黄次超强迫,你可能接受?”

季长风话说得委婉,却无比的重,重的在场所有人都提着呼吸,徐姨娘更是迫切的看着张大虎。

在此紧张骨眼时,季长风补充:“若是不能,不如让翠儿跟着黄次超,虽说是个妾,却能衣食无忧。”

张大虎只觉双肩如背千斤重,心神一晃,已是双腿一弯,跪在季长风面前,季长风受不住此大礼,弯身正想扶,张大虎却抓着他的双臂,红着眼道:“翠儿是我心爱之人,我无能才让她遭遇此事,已是愧疚万分,恨不能以死谢罪,如今我只求翠儿能平安归来,日后相守,若是做了喜新厌旧,背信弃义之事,就让我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季长风道:“我只想你明白,不想你因此与翠儿疏离。”

张大虎松开手,朝着季长风与沃仕斐磕头:“我们一家受两位寨主恩惠已是无能为报,有这不情之请实属无奈,如若翠儿平安归来,可否请求沃寨主让我们一家留下,让我们做牛做马报答?”

徐姨娘也跪了下来:“我与翠儿大虎背井离乡,本是想来东阳县混口饭吃,却不想遇上此事,今时盘缠已尽,前路渺茫,恳求沃寨主答应。”

沃仕斐听他们言语凄凉,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你们考虑清楚了?这可是山寨,贼窝,你们一旦上了山,此生除非被我驱逐,不然不得离开。”

张大虎道:“我虽然无能,却不糊涂,两位寨主仁义,便是山贼又如何,我上了绝顶山寨,便是绝顶山寨的人。”

沃仕斐激言:“好,等此事完毕,我便收你们入山。”

“多谢沃寨主。”张大虎与徐姨娘同拜。

季长风道:“时辰将至,该启程了。”

张大虎扶着徐姨娘,徐姨娘默默擦眼泪。

方琴道:“马车已备好,我与你们同行。”

沃仕斐道:“嗯。”

楼清最后上车,可他上车后却见季长风纹丝不动,没有上车的意思,不由问道:“你不去?”

季长风回答:“我另外有事,你们先行一步。”

听闻此言,楼清正考虑要不要下去与他同行,沃仕斐却坐上了车辕,阻止了他的意图:“分头行事。”

看到季长风沃点头仕斐才行驶马车离开。

马车换了一辆,四个人坐在一处不显拥挤,楼清在侧边,马车转向时,他挑起窗帘,探着头看后边越来越远的季长风。

而季长风也在看着他们,楼清的动作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方琴见楼清露出不舍,安慰道:“楼先生不用担心,长风一会便跟我们会合。”

等出了山寨,再看不到季长风了楼清才放下窗帘,坐正身子:“他有何要事?”

方琴道:“我们分头行动,我与阿斐护着你们去县衙击鼓鸣冤,长风则是去找思凡。”

说到梁思凡,楼清的那些疑惑又冒了出来:“你们似乎与梁大人很是熟悉。”

方琴狐疑:“长风没告诉你?”

楼清摇头。

方琴道:“我们一直认识。”

这还真是件大事,足足让楼清有小半会回不过神。

张大虎接话:“夫人说的可是梁思凡梁大人?”

方琴点头。

张大虎露出欣喜和羡慕:“听闻梁大人为人公正,一心为民请命,凡是他处理的案件,从未有过冤情。”

方琴心中暗念,公正是真,阴险也是真:“所以此次你们真的好运。”

张大虎赞同:“有梁大人在,翠儿一定能平安归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上都有了笑意。

徐姨娘看向楼清,其实她很早之前就疑惑了:“不知楼先生与季寨主……”

方琴和楼清都看向她,徐姨娘犹豫许久,才把话说完:“我看季寨主对楼先生很维护。”

徐姨娘说的维护是被王苟追打时所见所感,楼清听完,已是红了脸,低下头,羞涩道:“他……他是我夫君。”

“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马车在此时颠簸了一下,几人身子摇晃,安宁之后,张大虎与徐姨娘还瞪大双眼,只是方琴已收回了惊讶。

沉默许久,徐姨娘才自觉失礼,干笑道:“难怪,难怪。”

张大虎片刻惊讶后,也不觉得如何,楼清对他有救命之恩,季长风更鼎力相助,这样的人若真是夫妻,那也是好事一桩。

其实季长风就在不远处跟着,等到了县城才分道扬镳,马车驶去县衙,季长风前去月满客栈。

陈涛是在吉时的前一刻到的东阳县县衙,娶妾并不是什么风光事,黄次超还这样大张旗鼓的操办,让陈涛对他的印象大大打折,但是碍于对方身份,即便是不愿,陈涛都得走这一趟。

所以他抵达的时间把握的很好。

家仆通报陈涛来了,黄次超连忙出来相迎。

“陈大人,一别两月,近来可好?”黄次超五十来岁,虽保养得宜,红光满面,可一身油脂,难免让人觉得这县官之位肥水太多。

陈涛回礼道:“黄大人惦记,晚辈一切安好。”

陈涛这句晚辈让黄次超很受用,黄次超看着陈涛的眼神又满意了几分:“瞧我糊涂了,快里边请。”

黄次超高兴之后才觉他们是在前门说话,赶紧领着陈涛进入三堂。

县衙都一样,分三堂,一堂审案,二堂办公,三堂居家。

此时三堂人声鼎沸,在一片阿谀奉承,互相恭维的天地里,一身绛紫曲裾深衣的陈涛显得特别出众。

几人上前攀谈,陈涛虽有不适,却不能失了礼数,都一一回应。

酒席正高朝,满堂宾客言笑晏晏,一片融洽时,却听闻擂鼓声。

陈涛及在场的宾客都是一愣,正好奇发生何事时,擂鼓声越来越烈,廊下也有一位衙役快速跑来。

陈涛离黄次超最近,那衙役跑到黄次超跟前,惊慌失措,满头大汗,见此陈涛更是在意前堂发生的事。

黄次超见衙役失了礼数,开口责怪道:“何事如此冒失?”

那衙役揖礼道:“前……前堂有人击鼓。”

黄次超面露不悦:“今日是大好日子,你且回了他。”

听闻此言,陈涛皱眉:“有人击鼓,必是有冤,黄大人怎能因娶妾而不理冤情?”

被人这样闹了一同,黄次超本已心烦,加之陈涛又在,如今更是踌躇,可衙役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大惊失色:“大人,那击鼓者,张大虎也。”

张大虎是谁黄次超怎会不知,便是知晓才心惊:“快去将人拿了。”

汗水沿着额头滑落眼睫,一片酸涩,衙役却不敢抬手拂拭:“属下已让同僚缉拿,可……可随着张大虎来的是沃仕斐。”

此言一出,一人心惊,一人错愕。

黄次超惊恐道:“快,快差人将沃仕斐赶走。”

陈涛听后,眉头紧皱。

衙役道:“沃仕斐已和同僚们交上手。”且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陈涛听黄次超着人赶沃仕斐走,不免有些不认同:“黄大人,前堂击鼓,必有冤情。”

黄次超道:“陈大人可知那沃仕斐是何人?他乃东阳县第一大山贼,那张大虎与沃仕斐在一处,定是来找茬。”

沃仕斐此人陈涛印象颇深,当日公堂,沃仕斐说的那番话还犹然在耳:“不管沃仕斐身份如何,张大虎击鼓鸣冤,必是要黄大人主持公道,黄大人怎能将人赶走?”

黄次超此时心急如焚,偏偏陈涛又在此,今时他无意陈涛的话,只当他是新官上任,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一身正气:“沃仕斐此人不寻常,陈大人还是莫要参与,让我来处置。”

陈涛抿唇,前堂击鼓声越发的重,宛若催命的音符。

陈涛揖礼道:“黄大人不如去前堂看看,了解事情始末。”

黄次超心不在焉的点头,却没有挪步的意思。

两人心思正重,忽闻鼓声停,周围顿时安静。

第45章:45

黄次超狐疑:“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衙役连连道是,转身就跑,刚跑到二堂,就有一人缓缓走来,观他气势,霸气外露。

衙役与他擦身而过,虽觉疑惑,可转瞬人已走进三堂,那边陈涛还和黄次超议论,大有黄次超再不动身就抬他出去的势头。

“黄大人,前堂紧急,不可拖拉。”

黄次超正想回答,却传来一道戏谑声音:“满堂宾客,可真是热闹,不知梁某来的可及时?”

那声音由远及近,陈涛一听,全身一震。

黄次超疑惑他的反应,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一道高挑身影,那人一身红衣,清姿玉容,凤眼藏媚,嘴畔带笑,竟比书中记载的妖精还要勾人心魂。

且不说陈涛第一次见梁思凡失神片刻,如今黄次超见了梁思凡,只觉得眼睛掉在了上边。

陈涛气息一肃,忙上前几步,揖礼道:“下官拜见梁大人。”

梁思凡本人黄次超虽然未曾见过,可大名却是鼎鼎,如今听到陈涛恭恭敬敬喊一声梁大人,黄次超顿觉身上如负千斤,双腿一弯,整个人伏跪在地,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下……下官……拜……拜见梁大人。”

见黄次超下跪,满堂宾客皆问候,梁思凡摆摆左手,右手伸出将陈涛扶起:“陈大人也在。”

这一趟陈涛本就来的不情不愿,如今被梁思凡这一问,更感羞愧。

梁思凡目光低下,看着伏跪在地的黄次超道:“黄大人纳妾大喜,请了陈大人却不请本官,莫不是觉得本官不够格喝这杯喜酒?”

黄次超全身冰凉,额上却汗如雨下:“大……大人……误会,下官……下官并不知……大人在……东阳县。”

梁思凡似笑非笑道:“不知好,不知更好,不知黄大人打算何时升堂?”

众人被他的三个不知绕的头晕,如今听见这话,更感莫名其妙。

黄次超浑身一阵哆嗦,连跪着都没了力气:“大人,沃仕斐乃绝顶山上的山贼,张大虎与他一起,定是目的不良。”

梁思凡笑道:“是吗?那就更要去看看了,那张大虎是如何目的不良,竟要状告东阳县令。”

黄次超整个瘫坐在地上。

东阳县县衙一片肃静。

陈涛在梁思凡的强制下坐上了高堂,接了楼清递上的状纸,虽然在东阳县“偶遇”楼清让陈涛即讶异又高兴,奈何此时正事在前,他本想与楼清小聚的心思也只能往后搁。

状纸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东阳县令强抢民妻,更以县令身份对张大虎打压,导致张大虎身体多处受创。

陈涛从第一个字看到尾,一颗心提了又提,他总算明白为何黄次超迟迟不肯升堂,原是做贼心虚,万幸是梁思凡忽然到来,不然张大虎这冤就伸不得了。

陈涛满腔怒气,第一次如此干脆的敲惊堂木:“黄大人,这状纸上所写,可有冤枉你?”

当梁思凡来到面前的那一刻,黄次超就知自己大势已去,如今承认,兴许能轻判:“句句属实。”

陈涛见黄次超面如死灰,心中之气仍未散尽,正言道:“黄大人,你身为东阳县父母官,如何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还指使王苟打压张大虎,黄大人真是让人心寒啊。”

黄次超咬破了唇,却让他更显滑稽:“下官知错。”

陈涛道:“王苟虽说受你指使,可他欺压乡里更是事实,本官今日缉他归案,与你一同论处。”

陈涛扔了签,立即有衙役领命而去,众人只消在堂上等个一时半刻。

陈涛再看状纸,连连摇头。

倒是楼清,对意外见到陈涛十分惊讶,可他看陈涛公平断案又感欣慰,仍记当年畅聊时,陈涛曾说,要心中无愧。

王苟很快便被缉拿上堂,原是听了张大虎击鼓一事,一时好奇,外堂观看,却不知被审的是黄次超,正想溜之大吉时,有人认出了他,将他围住,便造成了今时局面。

陈涛将他们两人所作所为一一说出,却奈何不能越级审判黄次超:“黄次超罪证属实,先关押大牢,请示吏部之后,再行定夺。”

梁思凡一直在侧旁听,见陈涛了结此案,站起身道:“待会本官便修书送至吏部,后续之事,请吏部定夺。”

黄次超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这官位是保不住了,晚年如何还得另说,这点大家都清楚,只是想到他先前还办着喜酒,下一刻便定罪公堂,不免唏嘘。

陈涛从高堂走下,揖礼道:“全凭梁大人做主。”

梁思凡忽然喊道:“陈涛,你有一腔正义,万不可辜负。”

陈涛以为梁思凡是借今日之事提点他,当即便惶恐至极:“下官谨记。”

两人对话,楼清听得一清二楚,虽说他与陈涛之间有了芥蒂,可这点却是相信他的。

陈涛喊来周师爷:“速去将翠儿姑娘喊来。”

周师爷连忙赶去三堂。

陈涛对张大虎道:“你即肯击鼓鸣冤,便是能对翠儿一如既往,本官祝愿你们百年好合。”

张大虎回礼道:“谢大人。”

陈涛目光落在楼清身上,楼清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陈涛已对他揖礼:“老师,多日不见,可安好?”

楼清回礼:“劳尚学惦记,我一切安好。”

张大虎目瞪口呆,他真觉楼清深藏不露,先是与季长风关系亲密,如今又是陈涛的老师,真真是吓着他了。

陈涛关切问道:“老师怎会在东阳县?”

楼清回答道:“我来探望友人。”

“友人?”陈涛疑惑,他可不记得楼清在东阳县有朋友。

其实陈涛会疑惑也正常,因为上堂之时只有楼清陪着张大虎,而沃仕斐与方琴在外堂等候,季长风也只是在梁思凡到来时远远露过一面,便是连楼清,从离开山寨到现在,他都未曾与季长风说过话,见不到季长风,陈涛自然猜不出楼清有何友人在东阳县。

楼清道:“我与季寨主一同来探访沃寨主。”

陈涛明了,稍即又道:“老师可否稍等片刻?学生有话与你说。”

楼清狐疑:“何事?”

陈涛摇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楼清虽觉疑惑,却不敢多言。

梁思凡见他们两人说罢,才对陈涛道:“我也有些话要与你说,你可否行个方便?”

陈涛惶恐道:“下管不敢,大人说便是。”

梁思凡背过双手,一脸神秘莫测:“晚些吧。”

多晚陈涛可不敢问。

周师爷领着翠儿上堂。

楼清等人见了翠儿终于知黄次超为何会抢夺,这翠儿娇小玲珑,长的是精致漂亮,特别是一双眼睛,楚楚动人,楼清觉得张大虎太有福气了。

那翠儿本在三堂以泪洗面,周师爷说要领她上堂时,她万分惊恐,想着是不是黄次超又故意刁难,正做好一死了之的准备,却忽然看见张大虎,先是一愣,然后与张大虎激情相拥,哭作一团。

张大虎搂着翠儿,哭喊道:“翠儿,我的翠儿,是我无用,让你受委屈了。”

翠儿哭了许久,声音嘶哑:“能再见你,我真是甘愿了。”

两人一句话,哭的更是厉害。

陈涛与梁思凡和楼清都等着他们平静。

待得静一静了,张大虎牵着翠儿,对梁思凡陈涛跪拜道:“两位大人秉公断案,才让草民有重见翠儿的机会,张大虎多谢两位大人。”

翠儿心思玲珑,也猜的其中一二,跟着张大虎磕头。

梁思凡扶起他们二人,轻声道:“重逢不易,快些回去吧。”

张大虎一边擦泪一边点头。

楼清道:“沃寨主他们都在等着。”

两人朝外堂看去,果真见徐姨娘,沃仕斐和方琴。

等楼清再看去,却是多了一道身影,楼清心头狠狠一跳,原是季长风在那站着,正望着这边。

陈涛也看到了,他还注意到楼清要转身的动作:“老师。”

陈涛一喊,楼清停下脚步,而张大虎与翠儿已往外堂走去。

楼清道:“尚学有事不妨直说。”

梁思凡道:“陈大人……”

梁思凡还未说完,陈涛便揖礼道:“梁大人能否稍等片刻,下官与老师实有要事。”

梁思凡看了眼楼清,同周师爷走了。

原本热闹的公堂此时只剩楼清与陈涛。

楼清问道:“是何紧要之事?”

陈涛看着楼清,目光灼灼:“老师当日,为何不等我?”

当日?……楼清明白,陈涛说的那日是他上长风山寨那日。

“因为没必要。”楼清淡淡道。

陈涛脸色一变:“老师……”

楼清道:“我和季寨主成亲已是事实。”

陈涛道:“可你不是说他已写下和离书,你们……”

楼清道:“无错,只是和离书上我并未签字,而后来……那和离书被我烧了。”

陈涛不信:“为何你要这样做,你不是想要离开长风山寨?”

楼清摇摇头,道:“尚学可知人心易变,我当时的确想要离开长风山寨,日想夜想,可我关闭清行书院,回长风山寨也是深思熟虑,心中渴望的。”

陈涛摇头:“我不懂。”

楼清笑道:“一开始我也不懂。”

楼清回头,那外堂已空无一人,稍即心头一顿,那时找不见季长风的慌乱又重回心头。

“季长风……”楼清呢喃一声,那种被丢下的感觉越发强烈,他不管不顾,转身就往外跑。

陈涛大惊:“老师……”

第46章:46

方琴在一旁安慰那一家人,沃仕斐问季长风:“不等楼先生?”

“不用等了。”季长风指了指里边,沃仕斐望进去,看见陈涛正与楼清说着话。

沃仕斐了然,和方琴劝着那一家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季长风再看一眼,心想楼清应该需要点时间,便也走了。

楼清跑到县衙门口,那里除了陌生的行人,只有一片余辉。

他慌乱的在人群中搜寻起来,像那时在绝顶山寨,他找不着,却不敢问,今时也这样茫然四顾。

楼清原地转了几圈都没看见季长风,心里越发着急,几乎要哭出来。

陈涛在门台上,看着楼清如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心中更是疑惑:“老师……”

他声音未消,一道马鸣声闯入:“嘶……”

随着的还有一道沉稳声音:“这么快出来,可是说完了?”

楼清一愣,转身往声源处望去,却见季长风牵着马,在街道拐弯处,人群中站立着。

楼清心中又悲又喜,只道是见了季长风,两腿便不受控制的往他跑去。

这一跑,陈涛万般滋味。

要说楼清有这举动季长风是没想过的,他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紧抱着他的腰,仿佛要把他们嵌在一起。

季长风错愕,手脚僵硬:“楼先生?”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上边还有个县太爷看着,楼清也做得出来?

楼清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声道:“你去哪了?”

虽说旁人已经指指点点,可季长风却不想拉开楼清,难得楼清主动。

“我去牵马。”季长风道。

楼清松开了一些,从季长风怀里抬起头,看着一旁的黑马:“我以为你走了。”说完又使劲抱着他。

“……”他像是能把夫人丢给“情敌”的人?

楼清道:“我只与尚学说了一会话。”

“……”所以?

“你不能误会。”

“……”因此?

“我们一清二白。”

“……”然后?

“季长风。”楼清忽然喊。

“……”季长风低下头来。

楼清微仰着头,对上他的视线:“我错了。”

“……”

楼清揪紧他的衣衫:“还有,你是答应不答应?”

“……”楼清要季长风答应的是与他谈恋爱一事。

“你说句话。”楼清一瞬不瞬的看着季长风,想将他的表情都看入眼里,可季长风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楼清很受伤很害怕很委屈,所以他无意识的咬着唇,两眼蒙上水雾。

季长风的左手绕到身后,将楼清的手拉了下来,楼清眼睛兀的睁大,可那泪却含着不肯掉下。

季长风看着他这倔强模样,心中暗叹又一爽,语气却颇为正经:“我答应了可有好处?”

楼清又羞又气,他都已经放下身段先跟他表明心意,他倒好,还反过来要好处:“你欺人太甚。”

季长风道:“俗话说得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打了我,不该给我点补偿?”

当时纯属意外,楼清自己也懵了,他彷徨不安的找他,他却跟别人有说有笑,当回头见不到季长风时,楼清才知原来他也会走,当时万分害怕,怕找不到他,他在那偌大的院子茫然四顾,别人问他发生何事,他都不敢说,说季长风不见了。

罢了,已经服了软,不在乎多一个:“你想要何好处?”

他这样妥协季长风还是意外了的,稍即高兴万分,那邪气的笑又挂在了嘴边:“先生若是肯让我一亲芳泽,我便答应了。”

“你……”楼清脸红:“你无耻。”

楼清会说出什么话季长风相当了解,所以被骂了,他就跟骂的不是自己一样:“先生就是先生,骂我无耻都比别人好听。”

莫名其妙又被调戏了一把,楼清气的气都喘不顺了。

仿佛是缺了呼吸,他的脑子也乱,季长风看似不着边际,实际是跟他认真,楼清知道,若是真想让季长风“相信”自己的确要与他谈恋爱,必须得拿出点什么。

只是……楼清目光瞥向季长风那被大胡子包围的薄唇,貌似……

“你闭眼。”楼清羞赧的小声说了一句。

季长风真的错愕了,楼清这决心下的真大,但是他乖乖的闭上了眼,马上就能一亲芳泽了,天知道他的心激动成什么样。

说了那话等于泼出那水,收不回了,楼清硬着头皮,现在处于何地他也不管不顾了,拉着季长风的衣襟将他稍稍拉下一点,对着那双唇印了上去。

异样的感觉袭过两人身子,就像周身过电。

季长风欣喜,这双唇果然跟想象中那样软。

楼清颤抖着眼睫,不想承认,这感觉……其实不错。

这两人当众拥抱也就算了,还公然亲吻,实在是目中无人,好歹考虑一下他们的感受,非礼勿视啊。

陈涛更是心神一震,两眼一晃,险些从门台上栽了下来。

季长风这个人有点坏,却懂进退,他知对楼清不能用逼,须得松弛有度,因此他将颤抖的楼清抱起,一把掷上马,骑马扬长而去。

已是黄昏,余辉遍地,天空炊烟袅袅,田间与农舍连成一线,一匹黑马在官道奔跑着。

楼清一路恍惚到绝顶山寨,还是被季长风抱下马的。

等回到绝顶山寨,已是夜幕,绝顶山寨笼罩在一片烛火中,在幽静的山林透出几分神秘。

沃仕斐与方琴都在等季长风回来,见季长风搂着楼清的腰身进来,双双一愣。

季长风的心现在还在飘,但是议事厅气氛不对他也注意到了:“发生何事?”

这一说话,楼清也回神了,见季长风搂着自己,忙推开他,低垂着红了的脸,走到一旁坐下。

季长风讪笑着摸了摸鼻子。

方琴也回了心神,道:“还不是那翠儿与张大虎。”

季长风坐下道:“不是已经破镜重圆,怎又出事了?”

方琴道:“破镜即便是重圆,也有痕迹,那翠儿经此一事,不愿与张大虎再做夫妻,一回来便哭的天昏地暗。”

不愿?楼清疑惑,观先前在公堂他们的举动来看,哪有不愿,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想到这,楼清插话道:“怕是翠儿觉得自己配不上大虎,才哭着要和离。”

被亲了的某人心情特好,点头同意道:“先生言之有理,翠儿无非是求一个安稳,此事只能看大虎如何解决。”

三人一想,也是,翠儿需要的不是他们,他们插手也无用,只能看张大虎如何排解了。

想通之后,几人便不愿在此事多聊,沃仕斐道:“思凡手上对于黄次超受贿的证据并不多,加之他行事一向谨慎,帐录并无错处,因此才让他逍遥如此之久。”

这话不是夸黄次超,黄次超虽爱财爱色,可做的也不是什么大罪恶的事,受贿也是小账,偏偏每一笔都有出处入处,只能说黄次超是贪,但是个小贪。

季长风道:“大虎的意外成全。”

方琴叹道:“将黄次超拉下马是件好事,只是可怜了翠儿……”

对此事深有体会的楼清闭口不言,虽说他没有在公堂上做出争论,只是做了陪同和写了一纸状纸,但是在堂上看张大虎与翠儿哭的如此动情,十分让他动容。

沃仕斐道:“我已答应大虎让他们一家留下,若是能开解,日后不怕没有去处。”

季长风道:“此事事了,思凡便要回京了。”

沃仕斐点点头,问道:“你何时走?”

沃仕斐开门见山,季长风却不急,还是淡定饮茶,饮完一杯了才道:“不急,好不容易同先生一块出来。”

沃仕斐鄙夷:“你们两个不闹了?”

方琴觉得他很多事:“对啊,你们两个不闹了?”

“……”

“……”

后院的一间厢房,烛火摇晃,简单的布置里,却见两道人影在床上坐着,肩挨着肩,靠得极近。

徐姨娘搂紧翠儿的肩头,哑着声问道:“翠儿,你说真话,你真不与大虎过了?”

翠儿擦着泪道:“娘,我已不贞,如何再与大虎生活?”

徐姨娘心头一阵刺痛,几乎无法呼吸:“那黄次超,对你……”

翠儿又羞又愤:“娘……”

徐姨娘厉声道:“此事关乎你一生,我是你娘亲,你有何话是不能对我说的?”

翠儿又哭道:“那黄次超抓了我,本想对我……可我不愿,以死相逼,那黄次超并未如愿。”

徐姨娘闻言大喜:“真的?”

翠儿尴尬点头。

徐姨娘放下心来:“既是不曾发生那事,你与大虎,和离不得。”

翠儿惊呼:“娘……”

徐姨娘安抚道:“大虎对你真心,若真是介意,又怎会冒险再上公堂?且……”徐姨娘顿了顿,再道:“你可知我为何同意大虎我们一家留在山寨?”

翠儿疑惑道:“不是为了报答寨主和夫人的救命之恩?”

徐姨娘摇头:“这是表面,实际是有寨主和夫人在,大虎就不能将你抛弃,娘老了,最担心的就是你,你日后幸福,娘才放心。”

翠儿即感动又羞愧,抱着徐姨娘又哭了起来。

楼清缠着季长风,要同他去后山潭子里洗澡。

“这次你得带我去。”被季长风多次拒绝的楼清不愿了。

季长风对这样的楼清很无奈:“我与仕斐在,你去做什么?”

楼清拉着季长风的袖子,就是不放手:“我不怕清凉,明日也无正事。”意思就是季长风不能再以这为理由拒绝他。

季长风扶额:“即便是这样,你还是不能去。”

楼清挑眉:“为何?”

“我不愿。”

“你……”楼清抿着唇。

季长风妥协:“算了,回房洗,今日不去了。”

虽然不是楼清想要的结果,可季长风没丢下他还是让他开心了会。

季长风见他还拉着自己的袖子,又是一叹:“你何时这般赖皮了?”明明他们只是亲了一下。

楼清忍不住笑,拽的更是紧了。

第47、48章:48

季长风在绝顶山寨多留了三日,觉得把沃仕斐坑够了毫不犹豫的收拾行李走人。

林间阳光正好,鸟声雀跃,山中兄弟各忙各活,这早晨一点都没因为告别而显得压抑。

用了早膳后的小半个时辰,山中兄弟将“东西”搬上季长风的马车,为他送别。

沃仕斐道:“路上小心。”

季长风点点头:“若是得空,可来长风山寨。”

方琴附和道:“我也要去。”

季长风瞥了她一眼,万分嫌弃似的:“你就免了。”

方琴撇嘴:“你欺负人。”

季长风不置可否,一个要跟他抢儿子的女人要来作甚?

楼清见他们闹腾,已经有些习惯,见时辰不早,揖礼说道:“来日方长,日后再聚,各位请多保重。”

沃仕斐还礼:“先生亦是。”

等楼清上了马车后,季长风也坐上车辕:“走了。”

那一帮兄弟都跟他挥手。

马车出了山寨,进了密林,待见不到山寨影子了,季长风就加快了马速。

来时风景都已看过,此时两人归心似箭,马车一旦进了官道,车轮滚动,后边只看见残影和黄尘。

正直酷暑,天气炎热,两人拿了一些干粮,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倒是水囊里的水很快见了底。

进入夏季,水分蒸发的快,林间虽有风,可季长风还是闷出了一身汗,车厢里边的楼清更甚,他熬不住,挑开纱帘对季长风说道:“寨主,我们找个地方歇歇。”

这种天气巴不得整个人都泡在水里,季长风没反对,恰逢山间,路上多溪河,季长风将马车安放在树荫下,拿了水囊喂马。

楼清哪还有心注意这些,见了溪河便高高兴兴的狂奔而下。

季长风还在喂马,听见咚的一声,扭头去看,却见楼清在水里扑腾,许是注意到季长风,楼清扬起水淋淋的手对季长风呼喊道:“寨主快来,水里好舒服。”

季长风微不可见的摇摇头,楼清性情藏着小孩子心性,有时贪玩。

那边的楼清见季长风不搭理他,也安静了些,只管在水里泡着。

楼清并不善水,所以他只敢在浅处待着,伸脚就能踩到底。

若是只有他一人,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嚣张的下水,今时无所畏惧,怕是有某人在的关系。

说到某人,楼清又望了过去,那人一边喂马一边抚顺马头上的毛发。

在楼清的了解里,季长风有耐心,够沉稳,老仆曾夸过他是个好苗子,楼清也赞同。

说来这个有耐心够沉稳的人,还未在他面前露出过紧张。

楼清心生一计,明亮的眼眸闪过狡黠,他开始往水心处游去。

“啊…唔…”季长风正好喂完马,忽然听见拍打水面的声音,急急忙忙望过去,水面哪还有楼清的影子,只剩丝缕长发飘着。

季长风心中咯噔,呼吸被提了起来,水囊一扔,快速的奔下斜坡,一头栽进水里。

水中的楼清手脚挣扎,明显是溺水之态。

水面痕迹未消,又起波痕,季长风托着楼清的腰往岸上游去。

楼清靠在季长风身上喘大气,两人发上身上都是水,一上岸便灌溉了一方绿草。

季长风见他并无大碍,正想松开他,楼清却搂住了他的脖子。

季长风忽感呼吸沉重:“你做什么?”

而对方丝毫不觉,那张挂着水滴的脸,此时正眉飞色舞,目光熠熠的看着他:“我故意的。”

季长风呼吸沉了下去,犹如一堆正盛的火光,被人淋了一盆凉水。

楼清扬唇笑:“我就知道你关心我。”

楼清此时来这招的确不合时宜,两人此时衣衫不整,特别是他自己,下水前还特意脱了上衣和裤子,如今只着亵裤,那亵裤又是白色的,一沾水几近透明,只要季长风低下头就能看到一片光景。

季长风没低头,只是就着楼清的话打量他的身体,楼清的身躯细滑白皙,已经二十多的人却有少年那样稚嫩的身体,带着香,水珠沿着弧线滑下,生生成了一副“春宫图”。

季长风向来懂得把握机会,为人又干脆,他不会“见好不收”,当即弯下身,膝盖下压,挤进楼清双腿之间。

情势有点往意外发展,楼清惊了,音调提高:“你做什么?”

季长风“色眯眯”的看着他:“这得问先生了,你莫不是对我太守规矩而心生不满?”

楼清顿时呼吸紧促,他的腰身在季长风的手下紧绷,季长风哪里会察觉不到?他只是不想在意,楼清自导自演送上门来,他会那么愚笨不做些什么安慰自己?

楼清大喊冤枉,他不过是想看某人紧张,哪里料到会是这发展?

心生不满?他是嫌自己活的太安逸了?当然不是,他现在满脑子想法就是怎么从季长风手里“完整无缺”的离开。

楼清咽了咽口水,紧张道:“你有原则有人格,当是不会背信自己的话。”

季长风无辜的笑了笑:“我的人格和原则没有教我拒绝送上门的礼物。”

手下的肌肤紧致嫩滑,季长风心里的痒延续到手上,他压低了头,靠近楼清:“这礼物我喜欢,先生若是迫不及待,我倒是能将就先生。”他说完手势极快的在楼清腰上摸了一把,表情如痴如醉,动作流连忘返,实在够“将就”。

而需要他“将就”的“礼物”再淡定不得,大惊失色,一把推开他,衣服也来不及拿了,逃也似的往马车奔去。

季长风被他猛然推了一下,身子往后仰,稳了一阵才将自己稳下来。

季长风看着那跟阵风似的身影,无奈的笑了笑,楼清怕是慌不择处,若真是他发了恨,那马车岂不是成全他?

不过也好,经此一事,楼清怕是没胆再来“勾引”他,安生些最好,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他不敢肯定自己能一直是个君子而不会为了欲望选择做禽兽。

再多来两次,他憋着的那口“欲血”就能将自己呛死。

季长风运起内力将身上衣物烘干,小半个时辰后,身子平静,他才捡起被楼清抛弃的衣服走向马车。

里边的楼清的确如季长风猜测的那样,再不敢造次,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季长风也不再去挑他脆弱的神经,靠近了马车,他抬手在车身上敲了敲:“你的衣服。”

楼清早已将亵裤换下,穿着干爽的衣服,长发披散,眉眼低垂,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听见这话时掀了掀眼皮,季长风很道义的挑起纱帘下方一角,将衣服塞了进来。

楼清愣愣的,等马车重新滚动,他才回过神来想起季长风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你不先把湿衣服换了?”

这时候的“关心”真让季长风哭笑不得:“先生可是健忘?”

楼清不敢吱声了,但是季长风穿着湿衣服赶路也不是那回事,他踌躇半天,才支吾道:“今日天气好,你忍忍,衣服很快就干了。”

季长风险些被他这话刺激的从车辕上栽下去,他娶得哪是夫人?分明是冤家。

楼清自知惹了事,后边的路程不敢再搭话,马车摇摇晃晃,本就容易困乏的天气,楼清带着提防睡了过去。

里边呼吸平静,许久不见起伏,季长风将马速匀了下来,让楼清能睡得舒服些。

过了半个时辰,楼清悠悠转醒,思绪回笼,他思考了会,待彻底醒了神才弯身出去。

“寨主。”

听见楼清喊,季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楼清道:“我来跟你换换,你进去休息,”

季长风道:“你认的路?”

楼清四处望了望,不太确定:“可是到了东南县管辖内?”

季长风点点头:“嗯。”

楼清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无碍,你放心。”

他一点也不担心,楼清怎么说也在东南县待了五年,虽然鲜少出行,可不至于迷了路,季长风确实有些累,但他都归咎到楼清头上了。

日头渐西移,影子越深,楼清驾驶着马车终于上了长风山寨的山路。

哨楼上的小哥察觉到山林有动静,全神贯注的盯着,生怕是敌人来袭,可等马车露出轮廓,他一惊,喊话的速度慢了些。

“寨主回来了。”小哥不觉是楼清驾车回来,一时反应不及,人就已到了眼前。

寨门开启的很及时,楼清直接驾马车进入,一直到小院前。

寨中的传话速度要比人靠谱一些,等到了院门前,楼清发现季大齐他们都在,一个不缺。

常昶牵着云蛋蛋在前边,云蛋蛋一见楼清,蹦哒了一下:“爹爹。”

楼清下了马车,朝云蛋蛋伸出了手,后者很懂事的扑到他怀里:“爹爹我好想你。”

糯软的声音让楼清疲惫尽消,整个人如踩在云端:“蛋蛋你又重了些。”

云蛋蛋蹭了蹭他的脸,说道:“我想爹爹,一想爹爹就饿。”

准备从马车下来的季长风听见这话终于有所笑容。

庸医望向季长风:“进屋吧。”

季长风眼神往马车扫了下,季大齐走上前来:“进去吧,交我便可。”

常昶也道:“孙姨煮了绿豆沙,喝了消消暑。”

听见绿豆沙,季长风的眼神亮了起来。

山中多泉,冬暖夏凉,将泉水引至山寨,用处颇多,其中一项便是在炎炎夏日可以冰镇绿豆沙。

季长风从孙姨手上接过碗,道了声谢,咕噜几下便是一碗。

较之季长风的简单粗暴,楼清优雅得体,起码人家顾及的到这便宜儿子,楼清先是喂了云蛋蛋才开始食用。

季长风连喝了三碗才罢休,用茶漱了口,他才问道:“家中近日可有事情发生?”

常昶答道:“大事没有,小事倒有一件。”

季长风问道:“何事?”

常昶不答,视线望向正在跟云蛋蛋小声说话的楼清,季长风也看了眼,似乎有所了解:“关于楼先生?”

常昶心想,他不是应该早知道。

庸医道:“山下来人了,来了几趟。”

楼清也抬起头望了过来,视线带着询问。

季长风道:“所以?”

庸医道:“他们请求楼先生重开清行书院。”

这个消息让两人一个激灵,因赶路带来的疲惫荡然无存。

第49章:49

楼清在逃家前,受教于顾怀大师。

顾怀大师,天下名士,门中子弟不下千数,遍布各地,当初楼清离家,辗转此地,还多番探查,怕的就是遇上“熟人”。

受顾怀大师影响,楼清一门心思都在授学,虽说他刚到东南县时年方十六,可知识与胸怀都少见。

开创清行书院时并非没有遇到困难,也许正如邱尚所说是季长风暗中相助,至今回想起那段日子,楼清深记其中滋味。

他被迫离家,创办书院却是心中所想,所以苦与喜他都一并承担。

楼清并非心甘情愿关闭清行书院,甚至他还有念想,只是那时须得在季长风和书院间做个选择,楼清想要和季长风有个开始,而他之所以干脆,也是因为上了山寨,他一样能将学识传授下去,山寨中有七八个小孩。

可如今,他旧感未去,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天知道他听到那番话时是何感受,他高兴的几乎要晕过去。

楼清的心不在焉云蛋蛋深有感受,太久不曾与他同床睡眠在这时辰早该睡下的云蛋蛋荣幸的失眠了。

自从承认了与季长风的关系后,楼清这个爹爹就做的很合格。

白日教导,夜晚言周教,楼清轻柔的拍着云蛋蛋的背,心思却已飘远。

云蛋蛋将他定定看着,这张怎么看怎么好看的脸此时有些…心不在焉,是这个词吧,云蛋蛋有些不敢确定,却也不想让楼清继续这样下去:“爹爹。”

等楼清被唤回了心神,云蛋蛋才接着道:“爹爹可是有心事?”

云蛋蛋也不知是随了谁,总之那份超脱年龄的细腻心思楼清感触颇深。

可细细想来,云蛋蛋早年丧母,季长风为人机智聪敏,行事有度,加之身边都是能人,对云蛋蛋的教导定然不会太差。

虽说自他来后季长风就将云蛋蛋完全交给了他,但是楼清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他。

楼清拍着云蛋蛋的手没停,思绪却转了转:“爹爹有件事,能否请蛋蛋帮忙?”

难得被楼清请求,云蛋蛋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欣喜问道:“爹爹要蛋蛋做什么?”

因他起身也被迫起身的楼清说道:“我想请蛋蛋你在你爹面前说说我的好话。”

云蛋蛋这就不解了:“这是为何?”

当然是因为长风山寨跟县民的关系,楼清知道存在平静异象下的是针锋相对。

大家都心有隔阂,如今他已是季长风的夫人,如若真要下山重开书院还得季长风同意。

楼清不希望云蛋蛋全懂,但还是解释了:“我想要重开书院,蛋蛋,爹爹的使命该是传授学识。”

下午说这事时云蛋蛋也在,他也听见了,如今听楼清亲口说出,云蛋蛋的第一念头是不舍,毕竟他想要楼清陪着他,但是季长风教导过他,人人都有当为之事,楼清都把使命这话说出来了,他也不敢把不舍的话说出来,思考了一番,他想起季长风所说:“爹曾说过爹爹与旁人不同,这话已是称赞,爹爹不必担心爹会不肯。”

本来“利用”云蛋蛋楼清就心有愧疚,但是听见这话,他一时间还真不知是作何感受了。

即便是知道季长风对他不同,可这话从他儿子嘴里听到,楼清还是羞了。

他将云蛋蛋拉下,重新抱在怀里,继续拍着他的背:“爹爹明白,蛋蛋睡吧。”

云蛋蛋见他眉头阴云散去,也宽了心,扯了扯他的衣襟道:“爹爹夜安。”

楼清笑了笑,哄着他睡了,这话还是得当面对季长风说,毕竟季长风这人不像他的身份,讲理。

议事厅烛火跳跃,满室茶香。

季长风将在东阳县发生的事重述了一遍,常昶与庸医均是松懈了眉头。

“真是太快人心。”常昶道:“黄次超逍遥太久了。”

庸医道:“此次运气不差,思凡待在东阳县本意是暗查,却不想有了这机会。”

常昶道:“只是那翠儿姑娘……”

季长风把玩着茶杯道:“小琴偷偷问过,黄次超并未得逞。”

那夜他们商量不再插手这事后,隔日张大虎便与翠儿和好,后来方琴言语试探,得知这内情。

常昶松口气:“黄次超总算积了回德。”

庸医问道:“思凡可是回京了?”

季长风点头:“嗯,也是今日启程。”

梁思凡回京时曾让清河上山报信,这事大多数人都知道,只是瞒着楼清,一是季长风觉得时间未到,二是楼清知了也无好处。

常昶道:“这番回去,京城必起风云。”

季长风道:“也该起了。”

常昶道:“虽有风险,可思凡擅长抽丝剥茧,必定能一帆风顺。”

庸医瞥了他一眼,对这话明里暗里的自夸不置可否。

季长风饮茶不答,梁思凡十三岁为官,看似风光,背后多少刀光剑影,初时梁思凡对他口头转述,他虽言语平静,可季长风却听得心惊胆战。

官场明枪暗箭哪会比他对付山贼好防?即便是相信梁思凡,季长风都偷偷地在梁思凡身边安排了人。

但是事已至此,大家都退后不得,只有往前,他与梁思凡都有责任在身,两人身上的家仇都得去报。

梁思凡如何也只有到了那时才知道,眼下却有一事要办:“可是快到农忙了?”

常昶点头:“再有一月。”

季长风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晶亮:“也该把此事办了。”

楼清正踌躇着怎么跟季长风开口说他要下山一事,季大齐却来报说邱尚来了。

虽然对邱尚的身份已有所了解,但是楼清也知邱尚并不常上山,毕竟是暗棋,经不起光明正大。

楼清在屋中泡茶等候,只消一会,季大齐便将邱尚领到了面前。

邱尚进屋时看见季长风抱着云蛋蛋,楼清在一旁斟茶,不免扬起了笑。

“蛋蛋。”

云蛋蛋抬起头来,看见邱尚也很高兴:“小尚叔叔。”

邱尚从怀里掏了个东西出来,递给云蛋蛋:“来,给你的礼物。”

云蛋蛋欢欢喜喜的接过,有了礼物十分嘴甜:“谢谢小尚叔叔。”

邱尚身材高挑,却十分细瘦,腰带绑的紧紧地,仿佛松一点衣服就能掉下。

楼清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待得邱尚坐下,便将茶水递到了他面前:“品贤怎上山来了?”

邱尚道:“来赶巧。”

楼清疑惑:“为何?”

邱尚道:“寨主与老师去东阳县也有些时日,我想着也该回来了,这不,一进寨门大齐哥便说你们回来了,这不是很巧?”

楼清也笑了笑,但是真正让他高兴的,是那事:“品贤可知山下来人了?”

这真是惊着邱尚了:“老师不知?”

“知何?”怎反倒问起他了?

邱尚本能的看了眼自他进来就没抬过眼的季长风,这一眼给楼清注意到了:“有事瞒着我?”

邱尚避而不答:“我倒是有所耳闻,此事寨主可同意?”

楼清羞赧了一阵:“此事还未问过寨主。”

季长风终于抬起他那颗高贵的头颅:“先生的事先生做主。”

“……”为何他有种出事了的感觉?

“我们可以商量。”楼清面不改色道。

季长风道:“若是我不愿呢?”

邱尚:“……”果然是出事了。

楼清认真道:“所以才要商量。”

“……“他觉得这并没什么好商量的。

邱尚连忙转移话题:“此事老师还要斟酌。”

楼清被他这话搞得满头雾水:“为何?”

邱尚解说道:“先前他们在意老师与寨主的婚事,怕耽搁孩子的未来,如今却又求老师重开书院,老师须得让他们明白,你和寨主已是一体。”

楼清终于知道他的算盘打在哪:“倒是有些道理。”

邱尚笑道:“所以山是要下,但必须被请着下。”

楼清点点头,看了眼季长风:“还请寨主坦言,您带我去绝顶山寨是否为了这事?”

季长风哼了声:“我带你去绝顶山寨是为了让你人生地不熟,乱走一通。”

楼清觉得男子小气起来并不比女子大方,关键是季长风说完这话还抱起云蛋蛋直接走人。

被丢下的两人面面相觑:“……”

面面相觑的两人默契的端起茶杯。

邱尚难得回一趟山寨,楼清不想冷落了他,虽然季长风那需要他的“安慰”,但也只能暂时放下。

于是楼清便跟邱尚说起了在东阳县偶遇陈涛一事,邱尚听后十分吃惊,他只知陈涛去了一趟东阳县并不知这其中内情。

楼清道:“此事过后,尚学在东阳县,应是人人皆知。”

邱尚附和道:“他一直说过要做个好官,无愧于心。”

楼清压抑:“没想到你能记着尚学的志向。”

邱尚笑道:“他总在我耳边念叨,我能不记得?”

楼清也扬唇笑了下,邱尚与陈涛两人性情全然不同,说起以前,楼清并不看好邱尚,觉得此人不思上进,油腔滑调,可最近他却对他改观太多,意识到表象下的真诚。

楼清问道:“如今尚学已为官,非白在家中学习经商之道,有容准备下次科举,你可想好做什么了?”

邱尚尊崇快活,做人就要活得恣意,于是未来怎样他从未细想:“此事说来惭愧,我还未想过。”

邱尚尚未及冠,也不及这一时:“也不及这一日,你待好好想想。”

邱尚将这话听了进去,又将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第50章:50

送走邱尚,楼清转身去找季长风,他找到他时,季长风正坐在矮几旁,一手拿书,一手执杯。

这个男人面貌不出众,专注时却安静了一方天地。

楼清踱步到矮几旁坐下,提壶为季长风空了的茶杯斟满。

“寨主。”

“何事?”那个专注的男人目光不离书。

楼清微叹,讨好似的将茶杯端到他面前。“饮茶。”

季长风终于抬起头来,看看茶杯又看看楼清,似乎在掂量他的目的以及思考那茶水是否干净。

但是显然,即便是茶水下了毒,他都得接过来饮了:“先生饱读诗书,定知此话含义。”

他不仅饱读诗书,还聪慧灵敏,季长风望着他的目光藏着戏谑,楼清一下子便懂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楼清知季长风是打趣,可自二人成亲以来,主动的的确都是季长风。

楼清思绪转了转,道:“我们已是夫夫。”

季长风将茶饮下,应道:“我季长风与常人不同,讨了个只能看不能碰的夫人。”

楼清面色微红:“哪个只能看不能碰的夫人允许一亲芳泽?”

这是赤裸裸且明目张胆的挑衅,季长风深邃了眼眸,将书放在一旁矮几上,伸手勾住楼清的手指,意有所指道:“先生可是在暗示我可以更进一步?”

指腹碰着指腹,柔软碰着热度,楼清面不改色道:“寨主懂我意思。”

季长风道:“我很明白。”

这个明白跟懂差的有点远,楼清佯装自若的拂开季长风的手,道:“我们可以商量床笫以外的事。”

季长风明白了:“比如?”

楼清举例道:“重开书院。”

意思很明显,他白兴奋了,季长风有些抱怨,比书院更重要的应该是他们的幸福。

季长风颇不情愿道:“此事先生做主。”

楼清看着他:“我定不辜负寨主好意。”

季长风拿书的手顿了顿:“何意?”

楼清唇畔带笑,这一笑,眉目也温暖了:“做好事不留名,一向是寨主的风范。”

季长风撇过头去将书拿起,似乎并未因此话而影响到心绪。

楼清知这人喜欢暗中做事,多年前是这样,不久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从第一次在邱尚那里得知季长风的所为后,楼清对这人的欣赏与感激就像大鹏同风起而扶摇直上。

但是楼清并不想一直受他的保护,这就是他要跟他商量的事情:“寨主可否答应我一事?”

季长风看着他道:“先生客气。”

楼清道:“日后有事,能否与我坦白?”

季长风掂量着他这句话,揣度他的意思:“先生这回反了,先是给个甜枣,再来一巴掌?”

楼清摇摇头:“寨主误会,我只是想与你坦诚相待。”

季长风道:“还请先生明言,若是我把这坦诚相待想错了可就不好了。”

见他咬重坦诚相待的读音,楼清很配合的想歪了,随即脸上便冒起热气:“我希望我们能像个平凡夫妻那样,有事一同商量。”

季长风手上那书忽然就像一块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丢也不是,他望着楼清,看着对面的人,他们拜过堂,更喊过他一声夫人,可此夫人非彼夫人,与他亲近后,季长风反倒忘了,楼清虽然出身富贵,可早已不是那娇贵人家,他历经过风雨,更见过风雨后的彩虹。

季长风娶过一位女子,对她好,呵护她,疼爱她,宠溺她,他因愧疚巴不得将所有好的东西都交给小云,可楼清不是小云,是男子不是女子,除却疼爱呵护,也需尊重。

今日被楼清此话一点,季长风才知自己错在何处,他可以对楼清霸道,却不能剥夺他知道真相的权利,更不能瞒着他所有事,就算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季长风叹口气,深刻反省自己是否做得太过,好在楼清愿意给他机会坦白。

“我答应你。”季长风承诺道。

楼清微笑着点头:“另有一事,我想请求寨主。”

季长风哭笑不得,刚意会到自己做错了现在不管他提什么都会答应:“请说。”

楼清道:“我想寨主每日接送我,寨主,山寨已是我家。”

这家里有很多人,有他拜过堂的夫君,更有他喜爱的便宜儿子。

季长风点头:“好。”

楼清满足了,不再有要求,季长风偷偷的将他看了又看,心想着楼清怎么不提一点过分的要求,那他一定……拒绝。

其实要季长风每日接送也是楼清临时想到的,想到之后他就跃跃欲试了。

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个与季长风相处的方法。

邱尚下山的第二日就有人来了,许是知道他上山就问了他。

来的人楼清很熟悉,郝俊和冯满以及李秀郎。

三人高矮胖瘦不同,气质也不相同。

长风山寨有一条规定,便是想要进长风山寨必须经过季长风同意或者打赢山寨其中一人。

他们三人不敢求见季长风,也打不过寨中兄弟,只好在寨门口等。

季大齐会通报全然是因为李秀郎给他的印象不错。

听山下来了人,楼清急急忙忙来相见。

郝俊正四处观望,不小心看到一抹青色身影,再定睛一看,不是楼清是谁?

连忙用手肘顶了顶身边的两位同伴,另两人回过神来,看向楼清。

“学生见过老师。”三人等楼清走到面前,揖礼问候。

楼清顺了下气,扶起他们三人:“你们怎么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由郝俊先说道:“想念老师了。”

楼清当然知道这是他们的措词,但是他已得邱尚嘱咐,故而并未捅破:“我也想念你们。”

三人心中一喜,这是不是代表他们的机会很大?

可随即楼清又惋惜道:“只是上了山,我们能见面的机会不多。”

三人喜转愁,李秀郎道:“老师可下山来。”

楼清悲痛的摇头:“怕是县民防我如猛兽。”

这下是愁转悲了,冯满道:“是学生不好。”想到那日他们的父母提问楼清与季长风,他们就有点后悔没考虑周全。

楼清哀叹一声:“怎是你的过错。”

郝俊被他们三言两语说的想哭,忙揩了揩眼角,说道:“其实学生此次上山,实有要事。”

楼清道:“有何要事需要楼清帮忙?”

李秀郎揖礼道:“学生惭愧,想请老师下山重开清行书院。”他料定季大齐不会那么好心将他们来过的事告诉楼清。

楼清忙摇头:“不可不可,我再为夫子,实在耽误你们。”

冯满激动道:“当日是学生思考不周,还请老师不要在意。”

楼清叹道:“怎能怪你们?我和寨主成亲已是事实。”

郝俊道:“学生糊涂,竟因此事怀疑老师,老师育才无数,学生应当全心信任,即便是……即便是老师与季寨主成亲,学生们也不可……不可责问老师。”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揖礼,楼清大惊,他本是觉得邱尚说得对,要推辞推辞,可如今见他们三人情深意切,顿时觉得自己做的太过了。

“你们有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断袖分桃,世道不容。”便是他自己,在得知自己喜欢男子时同样不敢面对,借那点懦弱安慰自己重新开始。

三人斟酌他的话,知对话进行到这,也该表态了,李秀郎先开口道:“男子与男子同是爱情,即生于世,当存于世,若是德行端正,也该为人尊重。”

冯满接话道:“老师以一己之力创办清行书院,吃苦无数,又不分贫贵富贱,一视同仁,已为楷模,受人尊敬。”

郝俊总结道:“请老师重开书院,让学生再沐师恩。”

楼清感动道:“你们能做此想,已不枉我的教导,只是你们可知,读书从仕,日后若是身居庙堂,定然被人问及出处,若是得知你们的夫子是个断袖,你们作何反应?”

他们三人都是富贵子弟,哪能不知其中厉害?只是撇开此事来说,楼清当真是难求。

五年前他初来东南县时的大放光彩,如今都被他们当做神话瞻仰着。

三人沉思片刻,觉得不能在此时半途而废,李秀郎抬起头,直起身子,目光坚定:“学生无畏,老师何惧?”

“好个学生无畏,夫子何惧。”随着响亮的拍掌声介入的是沉稳的男声。

四人一惊,循声望去,一身劲装,气息冷冽的季长风和圆润可爱的云蛋蛋在不远处站着。

许是刚才众人心绪紧张,才没发现有人靠近,也不知他们的对话被季长风听到了多少,三位少年转向对他揖礼:“见过寨主。”

季长风望着他们道:“难道不该叫师公?”

三人一愣,全然没想到季长风会说这话。

楼清也愣了,只是脸红的更快:“你胡说什么?”

季长风将云蛋蛋推前了一步:“蛋蛋告诉你爹爹,刚刚爹说了什么。”

云蛋蛋道:“三位哥哥该喊爹师公。”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主动的人。

楼清怕季长风又口无遮掩,忙扶起他们三人,道:“此事我会慎重考虑。”

三位少年面色不定。

楼清又补充道:“时辰不早,未免父母担心,你们早些下山吧。”

三位少年当然知道楼清的话下之意,但是要他们留下来面对季长风,他们是万万不敢。

三位少年又揖礼,郝俊道:“还望老师勿要推辞。”

楼清点头:“一定。”

三位少年这才离开。

云蛋蛋道:“爹你为何不留三位哥哥吃饭?”

季长风道:“儿子你当你爹是什么人?”

云蛋蛋想都不想道:“好人。”

季长风眉开眼笑:“儿子真懂事。”

楼清暗想,你是个好人你倒是留人家啊。

第51章:51

楼清准备了两日,第三日一早,吃了早膳便催促季长风送他下山。

天光潋滟,一片晴空。

骑马磨皮,楼清坚持坐马车。

季长风将人看着,怎么都觉得楼清是在折腾他,对他而言,骑马更方便。

“明明是你提出要坐马车,为何车夫会是我?”季长风很不解。

楼清坐上马车,笑眯眯道:“我提议你执行,分工合作不是事半功倍?”

季长风吐槽道:“你无非是仗着我宠你。”

楼清心中高兴,嘴上却没松口:“此话藏在心里就好,说出来总让人害羞。”

季长风瞥了他一眼,包括那双清澈的眼眸,他实在没瞧出他有在害羞。

马车驶出山寨,进入密林,车辙越走越长。

此时下山也并不是为了授课,而是书院太久没回去得清扫一番,当然,楼清可不敢开口让季长风帮忙,而老仆在他上山前已被遣走,这也是为何他这么早下山的原因。

马车内摇摇晃晃,车辕外风声无常。

纱帘抖动,半开半闭间,楼清看见季长风的背影:“寨主。”

季长风轻轻嗯了声:“你有事?”

楼清本能的摇头,可摇了才知道季长风看不见,干脆弯着身走出车厢,在另一侧车辕上坐着:“有一事忘了问你,你是如何说服县民让我回去的?”

季长风看了他一眼,又转看前方:“我并未做什么,这都是因为你。”

“我?”

季长风点头:“你的品行德志如何,县民们都清楚,当日你同我上山,县民本就不舍,我只不过是让小尚加了把火而已。”

只能说牵扯甚大,邱尚加的这一把火,背后有县令陈涛,何家二子何远,方家之子方有容作为支撑,这些人在东南县都是大户人家,效果如何,自是不用季长风一一说清。

楼清在东南县五年多,仰慕他的人可不止这些,县民都清楚没了楼清这个先生损失有多大。

“无论如何,此事还是要多谢你。”楼清分的清楚,季长风看似功劳不大,却在关键处出了力。

“此时道谢尚早。”季长风道。

楼清疑惑:“莫不是寨主还有惊喜给我?”

季长风转头看着他:“我崇尚礼尚往来。”

他这话不难理解,要么是从他这得到好处,要么是他带来好处。

说到好处,楼清又想起在东阳县衙的那一吻,还真是大胆,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他做那事。

不想还好,越想越羞赧,楼清撇过头,深怕季长风看见他的异样。

出了山林,再有一盏茶的时间,马车便驶入县城。

沿着街道往书院前进,见到楼清的县民都高兴万分。

一些是书院学生的父母,早便收到楼清会重开学院的消息,如今见了人,生意不做了,天也不聊了,是非也不说了,跟着马车往书院走去。

等马车在书院门前停下,后边已有十来人组成的队伍。

楼清下了马车便被团团围住。

“楼先生,你可回来了。”

“楼先生近来可好?”

“先生可吃过早膳?”

“先生可愿赏脸到仙客来饮杯茶?”

楼清耐心的一一回答:“回来了,安好,已在山寨吃过,饮茶养性,楼清多谢各位。”

季长风在车辕上见自己的夫人被团团围住,还连连被发问,很护短的说道:“可是我季长风脸不够大,竟让你们旁若无人?”

他们怎敢?

一人呵呵笑道:“寨主的脸最大。”

季长风了然:“哦,既不是我脸小的原因,便是你们瞎了。”

“……”他们应该没惹到他吧。

季长风一向得理不饶人,县民们了解他,自然知道他不会就这样闭了嘴:“俗话说得好,男女有别,如今楼先生已是我季长风的夫人,你们就该离他远些,瞧瞧,围着我的夫人是想对他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季长风能将他们的热情曲解到这种地步。

“寨主误会,他们是欢迎我回来。”楼清解围。

季长风又了然了:“你回来他们便欢迎,还请你去仙客来饮茶,我送你下山却视若无睹,这眼睛真是会挑人的瞎啊。”

“……”连楼清也默了。

季长风依依不饶道:“若是不高兴我把先生送回来,直说便是,我季长风并非养不活先生。”

关键是还能将人养的白白胖胖,共同创造幸福。

楼清不知他唱的哪一出,只道是两方见了面习惯‘唇枪舌剑’交流一番:“寨主这是何意?下山前不还嘱咐我要以学生为重?”

这话不是季长风说的,季长风却猜测到了楼清此时说这话的原因,楼清深知长风山寨跟县民的关系,说这话定是故意的。

刚说要礼尚往来,这么快就让他见到‘诚意’,季长风还真是感动啊。

感动加震惊加诧异的不只是季长风,还有县民,当然县民是不敢相信的,季长风会说出以学生为重这话?倒不如让他们听楼清是断袖。

若换了是别人,一定承了楼清的好意,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可偏偏对象是季长风:“先生这话错了,孩子不是我的,我为何要以他们为重?再则,若是给先生再教出几位官来,怕是又惦记着长风山寨,我这不是自讨苦吃?”

众人一想也是,季长风当没那么好心才对。

楼清稍觉疑惑,他思考着季长风这话的意思,可季长风不给时间他思考,他拉着马缰,调转马头,驾着马车离开了。

众人看看马车的背影又看看楼清,一人问道:“季寨主真让先生以学生为重?”

这不过是楼清的猜测罢了,结合季长风所做,楼清便知他的心思,因此十分慎重的点头:“只是我不知寨主为何不肯说实话。”

这句话恰到好处的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为何?如果这是真的话,怕是因为他们针对了这么多年。

长风山寨在他们的眼里是个贼窝,他们在长风山寨的眼里是能‘打劫’的钱源。

众人不相信这是真的,也没继续纠结,他们在意的是楼清的归来,季长风怎么想的他们并不关心。

一人又问道:“先生可是准备重开书院了?”

楼清点点头:“嗯,书院已有十多日不曾清扫,等清扫干净,明日便上课。”

众人摩掌擦拳:“先生只有一人,正巧我们无事,来帮先生吧。”

“先生怎会是只有一人?”一道洪亮声音插入,丝毫不显苍老。

听见这声音,楼清心中一喜,连忙望去,见老仆就在人群外站着,一身苍衫,干净硬朗。

“老仆。”楼清欢欢喜喜喊了一声。

老仆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孩子,露出笑来:“先生近来可好?”

“我很好,你呢?你怎在这?”楼清的声音很是雀跃。

老仆看着走到他面前的楼清道:“我还想抱怨抱怨先生,即便是关闭书院,也不该遣走老仆才对。”

老仆是在五年前忽然来到他身边的,当时他缺个人照顾,老仆缺份差事,他见老仆和蔼可亲,便留下老仆,相处五年多,两人早已像亲人一般,当时关闭书院时,他给了银两老仆,是想他日后不用再辛苦,有钱养老,也可回家团聚,说来,他还不知道老仆的家人在哪。

“你不是回故乡?”楼清疑惑。

老仆叹口气,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露出悲伤,只是一瞬,又消失不见:“我早已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你在这,我能走去哪?”

楼清注意到他一闪即逝的情绪变化,知道自己挑起他的伤心,为此十分愧疚:“是我思虑不周。”

老仆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这些话就不用再说了,日后老仆就赖在书院,哪都不去了。”

众人见他们情同父子,更是觉得楼清仁义,老仆不过是个仆人,他却能如此对待,一时间,大家想起过去发生的事,又是懊恼又是后悔。

老仆看着他们道:“有你们的帮助,学院应该很快就能清扫干净。”

众人被一句话引回心神,都觉得过去的事已过去,未来最重要。

的确很快清扫干净,大家都是成年人,行动力大,不过一个半时辰,便将前院后院都打扫透彻。

正直酷暑,一番劳动下来,众人汗流浃背。

楼清想请他们留下吃饭,众人纷纷推辞。

一是觉得楼清回来他们帮忙纯属应该,二是过去他们对楼清有过刁难,此时深怀愧疚,怎能因小小帮忙就让楼清请客?

等谢了楼清的好意,众人便各自回家,楼清强留不得,送走他们后,折回后院。

老仆已将柜子里的被褥都拿到院中暴晒,见到楼清从廊中走来,喊了他一声:“先生想吃什么?”

楼清走到院中:“天气酷热,倒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老仆道:“那我做些开胃的。”

楼清点点头,同意了,可过了会又忽然喊道:“老仆。”

刚走了一步的老仆停下脚步:“先生还有事?”

“忘了问你,你先前住在哪?”又为何不去长风山寨找他?

老仆道:“住在邱公子家,你们回山时,季寨主曾说过你会回来,让我在邱公子家等候些时日。”

楼清蹙眉:“老仆你和长风山寨……?”

楼清会有此想实属正常,毕竟季长风太‘出其不意’了。

老仆赶紧道:“先生误会,我跟长风山寨并无关系。”他跟长风山寨没有关系,跟梁思凡却有关系,不过这话不能说。

楼清羞赧:“抱歉,是我误会了。”可能真是他太草木皆兵了。

季长风来的时间有点凑巧,楼清午觉刚醒,才刚端着洗脸水从屋内走出来,季长风就到了。

“这么早?”楼清端着铜盆,在廊下站着。

季长风直直走来,二话不说,从楼清手里接过铜盆,走到院子,将洗脸水倒在花圃里,楼清看着他动作自若的背影,说道:“寨主怎做起服侍人的活了?”

季长风不说话,将铜盆拿回房间,才又走到他身边道:“你当我在服侍谁?”

“真是受宠若惊。”楼清忍不住扬起唇。

“哦?”季长风声音提了提:“既是受宠若惊,是否也给我些喜?”

“好。”楼清忽然伸手搭在他的脖子上,仰起头亲了下那双唇。

又薄又凉又软的唇。

楼清见他愣愣的,好心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吧。”

第52章:52

日子晃晃悠悠,又晃到一年农忙,农忙是大事,每年这时候楼清都会放书院七日假,书院学生大多都是农家子弟,须得回家帮忙。

东南县位处东南,农忙来得比北方晚,种的是水稻,而这时楼清才知道原来长风山寨在山下也有几亩水田,包括季长风在内,所有的青年都下山帮忙收割了。

楼清是个‘假劳力’,除了教书,只能帮忙带带孩子,为了节省资源,山寨的七八个小孩都归他看管。

青年外出收割,妇女在山寨忙活吃食,剩下的两位老人,常昶与庸医,落得和楼清一样的任务,帮忙带小孩。

山上孩子本就喜欢他,他又是个先生,有了和云蛋蛋相处的经验,照顾七八个小孩也不是难事,孙姨见他带得好,频频赞赏。

山上一片融合,山下却出事了,这事出的凑巧,凑巧到很令人关注。

这事事关长风山寨和一位农民,原是两者有一块水田相连,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连接这两块水田的田埂塌了,因这田埂塌的有些时日,两方水田灌水交汇,致使田埂处都长满了水稻。

本一尺多宽的田埂即便是长满了水稻也舂不出多少米,可偏偏当时修田时,长风山寨为了方便,让出了一尺,结果令田埂达到了半步宽,加上今年水稻长势好,田埂处的水稻就能舂出几斗米。

矛盾就出在这长势不错的水稻上,当寨中小哥发现田埂塌毁,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另一片水田主人李龙时,李龙见到这情况,不想错失那几斗米,便强硬的将那些水稻列入了他的水田范围。

小哥本就脾气不好,遇上比他不讲理的,如炮仗遇上火,啪的一声就炸了,两人就这样在田里吵了起来。

当时季长风远在官道的另一边,吵架声盖过农忙声,加之他内力好,隐隐听见了什么,但他无意理会,让季大齐过去看了。

季大齐过去的时候,那边吵得正激烈,言语之华丽,声势之激动,颇有妻妾争宠之态。

“吵吵咧咧,像什么样子?”着实失了分寸,季大齐还从未见过山中兄弟这样与人吵架的,毕竟大家都是直来直往,一开口就让对方无法反驳,这点参照季长风。

小哥吵得满脸通红,眉头抖动,看见季大齐来了,气呼呼的说道:“大齐哥,他侮辱老寨主。”

这回不是劝架,是加入了,季大齐有两点不可冒犯,一是不可欺负他的家人,另一点便是听不得人家侮辱老寨主季正林。

季大齐虽然一身灰色裋褐,可身材高大,又是习武之人,单单往那一站,便跟不可撼动的大山一样,压人的很,何况他此时面无表情,目光森然,不等他说话,李龙先受不住的开口了:“我说的是实话,长风山寨本就是贼窝,季正林也是山贼头子。”

虽然是实话,但是……“你吵不过他?”季大齐回头看小哥。

小哥才二十出头,平时就仰慕季大齐他们,现在被他冷冷一瞥,直感压力扑面而来:“他比我不讲理。”

季大齐道:“他既然说我们是山贼,那你就行点山贼的事,他的水稻长得不错,你带人割了带回山寨去。”

李龙一惊,他不是怕他们说假的,而是知道他们真会这样做:“季大齐你不能横行霸道,明抢我的东西。”

季大齐冷冷一笑:“我若是不横行霸道,不抢你的东西,怎么把山贼身份贯彻到底?”

李龙没想到他这么恬不知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明说此言:“你要是敢动我的水稻,我就向陈大人报官。”

季大齐冲着他后边的兄弟说道:“听到没,你们就成全成全他,全都割了,一个谷子都不要留。”

抢东西就要抢的明目张胆,人尽皆知,这是季长风说的,不然为何要出来混?

山中兄弟当即高兴万分的拿着钩镰往李龙那片水田靠近,李龙又惊又慌,脚下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到水田里时,不知谁喊了一声:“陈大人来了。”话音未落,李龙堪堪稳住身子。

循声望去,果真见陈涛从田埂处走来,陈涛先前正在视察,所以此时也穿着裋褐,头束发髻,他相貌出众,明明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装束却给他穿出了几分儒雅之风。

陈涛在众人的目光下步步走到季大齐与李龙面前,使得针对的两方被他的加入而缓和了冲击。

季大齐不看陈涛,李龙却跟见了救星一样:“陈大人来的及时,草民正想找陈大人主持公道。”

陈涛道:“本官正是为此事而来。”

季大齐见他以本官自称,便知他的来意:“农忙不升堂,陈大人是想将公堂搬到此处吗?”

陈涛面色自若道:“既是争吵不休,不如本官为你们评断。”

李龙正想说话,又一道声音加入:“那就请陈大人主持公道。”

众人倒抽一口气,不知季长风何时来到,纷纷望去,他的轮廓被大胡子遮掩,可身上气息却冷冽,如果说季大齐是不可撼动的山,那他就是万年不融的冰山。

陈涛看了一眼,道:“季寨主来的正好,事情我已有所了解,现在请双方提供证据。”

本是无论的争吵变成公堂上的对峙,众人都不禁收敛了气息,专心致志的看他们如何自辩。

李龙知道自己的情况,先开口利大于弊,于是揖礼先说道:“陈大人请听草民慢慢道来,田埂本属两家人所有,可随着时间推移,田埂处的泥土带着水稻已在我方水田生根,它生于斯长于斯,是否属于草民?”

众人都知李龙这话牵强,但是大家不想为长风山寨说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李龙说得对了。

季长风也知围观的这些人抱着什么心思,被李龙强词夺理也不去在意,自若道:“你别忘了,你方水田需从我方过水,田埂坍塌已有些时日,你怎知这些水稻不是从我方水田流下去的?”

李龙道:“幼苗才随水动,你如何肯定田埂是在抛秧时就已坍塌?“

李龙说此话就是断定长风山寨也不知道田埂坍塌的事,若是知道,这田埂早就重筑了。

季长风道:“我无法肯定你也无法保证,就事而论,你也不能说这些稻谷都是你的。”

此话在理,可再在理也不会有谁附和。

除却陈涛,他道:“季寨主此话在理,李大哥还有别的证据吗?”

李龙听陈涛此言,担心陈涛偏颇季长风,急急道:“它今时长在我方水田上可是真的?”

陈涛看了一眼,点点头。

李龙又道:“那它该不该属于我?”

陈涛正想说话,季长风先哼了一声:“强词夺理,你只计较它今时长成,不去想它幼时曾得我方灌溉,莫不是你的水田有法术,能让水稻自己长成?”

李龙道:“从你方水田过水实因水田格式如此。”

季长风作恍然大悟状:“这么说每到我方施肥你夜间便来放水也是因水田格式如此?”

李龙大惊,龌蹉行为被人当众挑破让他面色绯红不已,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却不想都被对方掌握。

“你……你冤枉我。”李龙喊道。

陈涛观他面色,也知他在说谎,故而眉头一挑,说道:“请两位就案情而论。”

季长风背着双手,目光冰冷的看着李龙:“如果事实也可以喊冤枉,那你侮辱我爹我也可以喊冤枉了?”

李龙急了:“我怎是冤枉你爹?你敢说你爹当时不是以强硬手段得到这几亩良田?”

季长风悠悠道:“你此话说的强势,可是我爹实施强硬手段时你在场?”

他怎会在场?二十多年前他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童,知道这些事无非是大人你传我传,他听到的罢了。

“李龙此话并未说错,当时你爹给予这片农田主人的银两的确不值。”

季长风循声望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

“你既知我爹是给了银两,也知当初这片农田还是荒田,当时此片农田行水不如现在便利,你若是都记得,就该知道这田沟还是我爹与长辈们花了一月时间开垦出来的。”

长风山寨不乏没有长辈,有的是作证的人,中年深知此点,不敢再开口说话。

陈涛见他默了,也知季长风说的是事实,一时间,对于那已故的季正林更是好奇。

季长风见众人更默,对李龙说道:“我长风山寨不缺这几斗米,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为先前所言道歉。”

让他道歉?他怎么做的出来?原本大家都是一众对外,长风山寨占山二十多年,不衰反盛,在山下又有几亩良田,更是惹人嫉妒,今时来看热闹的人大都是想看季长风落败,但是条件不够,反被季长风压制。

李龙见气氛诡异,大家都不说话,仿若只有他一人对峙季长风,这一来,不由得更惊,说话也没了分寸:“我为何要道歉?季正林占山为王,你又强抢民男,季长风,睡男人的滋味可好?”

话音未落,李龙却感到强烈的冷意,就在他的周围,在他脆弱的脖颈上,仿佛他一动,那冷意就会割破他的脖子,让他血洒当场。

众人也惊了,纷纷看向李龙,他此话说的太不对。

陈涛更是面色深沉:“李龙,你眼里可还有本官?”

季长风冷冷一笑,李龙感觉冷意更甚,他不知道,那是杀气,季大齐和寨中兄弟感受到了,明明是大热天,众人却流下冷汗:“若是有你,还能说出这话?既是看不见人,又不会说话,不如把眼睛挖了,舌头割了。”

季大齐连忙递过钩镰。

他说的不慌不忙,李龙却已汗湿后背,双腿一软,狼狈的坐在水田上。

众人不敢为李龙说话,唯有陈涛,见季长风真的接过钩镰,说道:“季寨主是想在本官面前行凶?”

季长风道:“莫非陈大人觉得我是能委屈自己的人?”

陈涛道:“楼先生是我的老师,此事我会还他公道。”

季长风看了他一眼,虽然未放下钩镰,却未再进一步。

陈涛对李龙说道:“本官来此之前,已有腹案,本是决定将此处稻谷平分,你与长风山寨各占一半,可你公然冒犯楼先生,便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现在本官判决,此处稻谷归长风山寨所有,而你必须上长风山寨向老师道歉。”

李龙汗如雨下,刺痛了眼眸,这瞬间的痛也让他回过神来,说这话时不经大脑,如今他哪敢上长风山寨再对楼清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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