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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第一痴 下——三两钱

第53章:53

陈涛见他不说话,又凌厉的说了句:“直到老师原谅你。”

等陈涛走了,众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口气,也回去继续忙活了。

被李龙这一闹,季长风也无心农活,整个人烦躁的很,若不是陈涛刚刚及时阻止,李龙怕早已用血偿还他说出的话。

于是一口气窝在了季长风的心胸,季大齐见他面色不佳,轻声道:“回去吧。”

赶紧回去让楼先生安慰安慰。

季长风瞪着李龙,季大齐道:“我会让他上山,若是他不去,我不介意割了他的舌头送到先生面前。”

李龙哪敢不去,当即从田里爬起来,逃也似的往官道奔去。

季大齐见李龙走了,季长风还是那副面色,疑道:“还在意?”

季长风阴晴不定道:“明明料到会有这一步,可还是忍不住。”

他的确没忍住,若是陈涛练过武,就能知道季长风刚刚的杀意有多盛。

季大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忍忍吧。”

季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把那人狂揍一顿的心思:“我回去了。”

他们都骑了马下山,李龙刚走进山林入口,背后便响起马蹄声,慌张回过头,跟杀神似的季长风从后面奔腾而来,转眼就到了眼前,越过他扬长而去。

李龙心跳未定,先前季长风的那一眼有如冰霜,打在他的心上。

楼清正好从书房出来,云蛋蛋在午睡,他偷了些时间看书,正想放松放松筋骨,眼前就闪过一道身影,掠过一阵风。

楼清一惊,那身影只留了个关门的背影给他。

楼清放下正想伸个懒腰的手,看着前边一样露出疑惑的孙姨道:“寨主怎么回来了?”

由于孙姨一直都在外边,且又面对着季长风,所以他走过时不仅看见了他的脸,还看见了他的神色:“不知,少爷面带怒气,似有愤懑之情。”

怒气?楼清回想刚刚那一阵风,好像的确感受到了一些。

想到这,楼清的脚步往季长风的房门走去,抬手叩门,可似乎里边的人不想理会他。

“寨主,我能否进去?”见敲门不应,楼清只好喊话。

里边默了许久才有声音,季长风的话语隔着门缝传出:“我无事,你忙你的去。”

楼清失笑:“山下既不用上课,寨主又不准我参与农活,我有何事可忙?”

“那就没事找事去。”

没事找事?楼清估摸着季长风那带了怒气的声音,更加好奇他遇上何事了。

季长风不开门,楼清也不敢踹,打定主意过会再来,便折回书房,接着看书去了。

这一看便过了半个多时辰,楼清还沉浸在书洋中,庸医敲门走了进来。

“先生。”

“庸医。”看见庸医,楼清有些许疑惑。

庸医道:“先生快出来,有人找你。”

谁?等楼清去寨门口看见那人时,更加疑惑。

来人身穿裋褐,草鞋沾泥,应是刚从农田上来,楼清在思索着对方的身份,有些眼熟,好像是他某位学生的父亲。

来人正是李龙,见楼清远远走来,温文儒雅,左手包着右拳摩擦的更是厉害。

“敢问大哥,你找楼清何事?”楼清走到李龙面前,先揖礼道。

李龙见他斯文有礼,更是懊恼自己此前那番话,一想到自己的小儿子正在楼清名下受教,更如雷击,朝着楼清跪了下去。

楼清大惊,忙伸手扶他,却被李龙阻止了:“大哥快起来,楼清受不得。”

李龙连连摇头,双眼流下悔恨的泪水,颤抖着声音说道:“先生受得住,是李龙对不住先生。”

楼清又惊又疑:“大哥此言何意?你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怎会对不住我?”

李龙哭着道:“有的,就在先前,我……我侮辱了先生。”

楼清灵光一闪,不知怎么的就将他与季长风联想在一块,季长风先前就在山下忙活,是否因为他的原因才气呼呼的回来?

想到这,楼清试探问道:“大哥起来说话,可否告诉楼清,先前发生何事?”

李龙被他扶起,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咬咬牙,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楼清还未听完,已是被震得步步后退,他连连摇头,惋惜道:“大哥糊涂啊。”

李龙吞吐:“我……”

楼清失望道:“楼清是受学生所托才重开书院,大哥此言不仅侮辱了楼清与寨主,更牵连了县民们啊。”

李龙哭道:“是我错了,还请先生原谅。”

楼清道:“大哥大错特错,我楼清行得正坐得端,寨主更是明义,从未与楼清做过……你说的那些事,大哥实在……令人心寒。”

李龙急急道:“先生……”

楼清心痛道:“今时不是我愿不愿意原谅你,而是你冤枉了寨主与山寨,大哥可知,即便是稻谷错长,寨主也不会与你争夺那几斗米?”

李龙不信:“怎会?他们是山贼。”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要告诉他们,他们误会了长风山寨,误会了季长风。

楼清道:“大哥是东南县人,当比楼清清楚,这二十余年来,长风山寨可曾危害过县民?”

李龙心虚:“不曾。”

楼清再道:“当年老寨主不过是占山建寨,又不曾危害过县民,又怎能以山贼称呼他们?”

李龙道:“先生,即便是他们不曾危害过县民,可占山为王,只有山贼土匪才会做的事。”

楼清也不清楚季正林为何要占山建寨,但是既然已和季长风成亲,说了山寨是他家,他便不允许别人再这样误会。

能说清的,一定要说清。

楼清道:“如若占山便为贼,那说王便是皇了?”

李龙大惊,忙揖礼道:“先生不可胡言。”

楼清道:“我不过是按照你的说法举例。”

这举的重了啊,李龙敛了哭泣,却止不住汗流。

楼清道:“我没有资格原谅你,因为比楼清受伤更重的是寨主和长风山寨,大哥这歉,该向长风山寨道。”

李龙顿时仰起一张又是汗又是泪的脸,着急说道:“先生,我知道错了。”

若是没有得到楼清的原谅,陈涛的判决他便不算完成。

楼清坚硬道:“这话该对寨主说。”

李龙更急:“先生……”

楼清先是侧开身子,再道:“寨主就在里面,大哥可愿随我进去?”

空间就这样静了,静的只有呼吸声,目光却很热,楼清看着李龙,李龙低头看着黄土地。

就这样看了许久,风走了又来,树尾静了又晃。

楼清道:“既然大哥还未做好准备,楼清也不强迫,长风山寨随时欢迎你。”

楼清说完,不等李龙回应,直直往里走去,李龙想喊,却不敢喊,他可以上山对楼清道歉,是因为对楼清只有愧疚,可长风山寨和季长风不同,他们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这里边已经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

李龙看着楼清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知道发生何事后,楼清就迫切的想见到季长风,疾步回了院子,也不管里边的人怎么想,楼清大力推开门。

可门后很让他失望,季长风不在,楼清又折了回来,正好看见孙姨:“孙姨,寨主去哪了?”

孙姨道:“在后山,少爷说玩玩水,去去火气。”

长风山寨的后山不仅有温泉,更有水潭,楼清从院子出来,又往后山走去,出了住区,后边便是菜园,再往里走一些,便见几间屋子,那屋子围住的是温泉,方便冬天时用。

而水潭在里面,一条山道,两侧绿林,树木稀稀落落间,便见一个水潭。

这水潭虽然也是天成,却不像绝顶山寨那样是被瀑布冲刷而出,而是因为上方都是曲曲延延的小山流。

水潭周围也有木架,架子上方有四角灯笼,天气炎热时,山中兄弟时常来后山玩水,这是为了照明。

水潭周围有树木遮掩,中间虽是阳光照射,水光波澜,可边围却是绿荫清爽,一明一暗使人犹感舒爽。

楼清靠近了,果然看见一个人,那人正背靠绿荫下的大石头,下半身全泡在水里,只露出结实的胸膛。

楼清小心翼翼走到他背后,水清可见底,看到季长风下身穿着亵裤,楼清这才放下心来,毕竟非礼勿视。

“寨主。”见季长风闭着眼,楼清小声喊了一句。

绿荫随风动,光影在季长风的脸上斑驳着,忽明忽暗,楼清注意到他的头发沾水,胡子也是湿的,想必已在水潭里游玩了一番。

季长风睁开眼,看了一眼楼清,又收回视线。

见状,楼清问道:“还在生气?”

季长风道:“没事找事的人走了?”

原来骂的是李龙啊。

楼清摸了摸距离季长风最近的一块石头,不烫,他才坐下去,这样一来,一靠一坐,两人视线相对。

“他还没做好向寨主道歉的准备。”楼清轻声道。

季长风道:“陈涛判他向你道歉。”他以为楼清是搞错对象。

楼清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季长风终于看向他:“那你怎么认为?”

楼清道:“他该向你和山寨道歉。”

季长风忽然笑了出来:“先生莫不是糊涂了,一个是山贼,一个是贼窝,你想那些良民向我道歉?可是还没睡醒?”

“他们误会了你,自然要向你道歉,寨主,我想与你说一事。”

季长风收敛了笑:“我不会再同意帮他们。”

楼清道:“不是这事,是我想帮山寨正名。”

楼清这话说得轻,却犹如千斤石头砸在季长风身上,使得他全身一震。

季长风望向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楼清道:“若是能说清,又何必一直抱着误会?寨主难道真的不在意县民的看法?”

季长风答非所问:“我以为先生在意的是他们误会我们一事。”

楼清忽然红了脸,的确,当他听到李龙说那话时,他的确感觉到羞辱,就像是自己被脱光了衣服任人打量。

“我在意,可我们拜过堂。”那事不过是迟早罢了。

季长风以为他的意思是,拜过堂,别人自然会联想到这点,虽然他们从未做过。

“你要怎么为山寨正名?”季长风声音软了下来。

楼清知他是同意了,欣喜道:“具体我还未想好,寨主可愿给我一些时间?”

季长风点点头,事情还是按照他的预料走,时间是必然需要的,想到这,他又盯着楼清看。

楼清此时眉宇温暖,双目清澈,薄唇微抿,粉嫩的颜色像是在邀请着别人一亲芳泽。

第54章:54

楼清被他看的不自然,不是因为季长风的目光猥琐,而是太过热烈,楼清心头一颤,曾经出现过的感觉又冒了回来。

他本能的将身子往后仰,季长风却忽然拉住他的手。

“寨主。”楼清喊的很小声,生怕自己大声一点就吓走了季长风的理智。

但其实季长风的理智一直在:“天气热,一块洗。”

见季长风正想用力拉他下水,楼清急急道:“我不热。”

季长风挑眉:“在绝顶山寨时不是吵着要我带你玩水?”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楼清正想婉拒,季长风却先断了他说话的意图,用力一拉,楼清整个人往他扑去。

“噗通。”有些重量的身子下水,自然激起一片水花。

立即一股清凉透过衣衫将身子包裹住,楼清心头颤栗间,腰身以下已站在水潭子里,而季长风还是靠在大石头上,只是手臂正揽着楼清的腰。

水花扑面,楼清用手拂拭掉水花,双目睁了开来,季长风结实的胸膛就落入眼眸。

明明潭水清凉,他面上却一片火热。

“你怎么……”楼清懊恼,季长风动作也太快了些。

季长风搂着他的腰,怕他栽进水里:“你是在怪我不先脱了你的衣服?”

“乱说。”楼清上下看了自身一眼,他穿的是纱衣,湿了水,纱衣漂在水面上,

青色的纱衣,清澈的潭水,相映得彰。

怕季长风乱想,楼清又补充了一句:“我未同意我要下水。”

季长风悠悠道:“你还是在怪我没有脱你的衣服。”

楼清瞪了他一眼,正想拂开他的手上岸去,季长风却将他搂的更紧。

季长风道:“反正都湿了,不如陪我待会。”

楼清皱眉:“湿湿的不舒服。”

季长风干净利索的说道:“那就脱了。”他正想干净利索的帮忙脱衣服时,楼清阻止了他。

“我待着便是。”楼清叹气。

季长风笑了下,几乎是微不可见。

楼清上身相对干爽,却也沾了水,发尾更是湿漉漉的的黏在衣服上,季长风见状,干脆解下他的发带,一头青丝自然散开。

“你又做什么?”楼清一把抢过自己的发带。

季长风阻止了他想要重新绑回去的手:“就这样,好看。”

是真的好看,楼清眉眼精致,散开头发却不会显得女气,可眉眼带了羞涩,就像是一抹霞光,吸引着他的心神。

许是此时气氛太过和谐,又是之前季长风曾心头不快,楼清想让他开心些,便未拒绝他的提议,将那一头青丝散着。

可头发太过长,有些已经漂在水面上,被水波逐流着。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仅仅是因为与你待在一起,就这样快乐。”季长风望着他,深情的说道。

几乎是第一本能楼清就要扬起唇,可却被他生生忍了回去。

见楼清憋红了脸,季长风更觉心猿意马,手臂不由得用力,拉近了他与楼清的距离。

胸膛贴着胸膛,距离之近,让两人分享着彼此的呼吸,楼清回过神来,心跳如擂鼓:“待着需要靠这么近?”

有些人自带清香,楼清就属于这种吐气如兰的人,若不是楼清心神紧张,怎会注意不到季长风的不同。

“哪样都是待着,这样待着更好。”

他不觉得好,而且很危险,楼清心想。

“先生,我们成亲多久了?”

楼清忙道:“我们还在谈恋爱。”

季长风将他垂落在肩头的发用手指勾起,缠绕着:“我不会强迫你。”

楼清松了口气,可刚吐出,又被季长风提了起来:“可是先生,我还在生气。”

楼清觉得好笑,他生气关他什么事?的确关他事,因为季长风说:“先生,我想吻你。”

这回楼清不管脸不脸红,心跳的多快,气氛有多和谐了,忙用手掌推季长风的胸膛。

可季长风早有准备,一只手搂着他,犹如山一样:“我不会强迫你,可我不介意强吻你。”

楼清顿时安静了,又气又羞:“你怎能这样?”

季长风顺着他炸毛的模样,笑道:“反正我是山贼。”

“我是你夫人。”说完楼清就后悔了,他跳进了季长风的言语陷阱。

季长风笑眯眯道:“那为夫可否亲吻夫人?”

楼清干脆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逃也逃不走,说也说不过季长风。

季长风见他这样,哑然失笑:“你这样,倒真像是我强迫你。”

可不是强迫吗?楼清气呼呼的瞪着他。

季长风将手松开:“回去吧。”

这回换楼清傻了,他都已经做好被强迫的准备,怎么他半路喊停了?

楼清看着季长风,一不小心对视到他眼里的深情,心头一颤,呆在当场。

季长风道:“那有干衣服,换了再回去。”

见他想要潜进水里,楼清连忙拉他,可季长风力气太大,楼清脚下不稳,随着季长风栽进水里。

季长风忙将他托起来,可为时已晚,楼清身上全湿了。

“咳咳咳……”猝不及防被呛了两口水,脱离潭水的第一时间便是咳嗽。

季长风顺着他的背,将他靠在石头上,上半身露了出来,纱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腰线。

“可还好?”季长风的声音含着担忧,他没想到楼清会去拉他。

楼清一手捂着嘴,一手搭在季长风的肩膀上,咳了几声,垂下了手:“我没说不愿。”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应的是哪一句?季长风狐疑的看着他。

那张大胡子密布的脸遮住了大部分轮廓,一双深邃的眼却完全的露了出来,楼清红着脸,慢慢的将自己贴近季长风,在季长风错愕的目光下印住他的唇。

“我不会。”亲了一下,楼清如是道。

季长风很擅长啊,而且他早已忍不住,当即二话不说吻了回去。

毕竟楼清是第一次,季长风怕吓着他,先细细舔吻他的唇瓣,待他适应。

季长风的大胡子有些扎人,扎在楼清细嫩的脸颊上,痒痒的,细细的舔吻又似一只指甲修的圆润的猫,挠在他的心上。

楼清满脸通红,又有些烦躁,本能的张唇,刚张开一条缝,季长风的舌头便挤了进去,湿滑而快速。

楼清全身僵硬,他从未想过舌头可以做此用,特别是那舌头还那样灵活,在嘴内四处挑拨,他有些好奇,试探的用舌尖回应,而对方得到回应,转瞬就缠住他的舌头。

灵活的纠缠,像是两条滑腻的蛇。

异样的感觉袭过身子,从体内蔓延开来,亲吻的声音冲击着耳朵,楼清本能的抱紧了季长风。

无意的贴近让季长风颤抖了一下,随即下腹有股热流涌上,季长风连忙松开楼清。

楼清此时双眸含水,显然也是意在情中,但季长风知道,若是他现在更进一步,楼清定然会后退两步。

手臂箍着楼清的腰身,季长风将他平稳放好:“你在这等一会,我去游水。”

不等楼清反应,季长风已经反身往水潭中心游去。

楼清无力追他,他还沉寂在亲吻带来的快感里,若不是季长风将他放好,后背又有石头靠着,他此时定滑进水里。

楼清从未有过情爱,自然不知季长风此时正经历什么,只是望着季长风背影的眼神开始模糊,楼清靠在石头上,闭眼睡去。

等季长风靠清凉的潭水和内力压下体内回到楼清身边时,他已经靠着石头睡着了。

季长风无奈的笑了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与他亲一下就能睡着,那若是……季长风不敢再想,目光又触及楼清透着诱惑的腰身,怕欲望席卷重来,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抬手拂过楼清的唇,又不甘心般,俯身亲了下,抱起楼清,用干衣服将两人盖着,一路飞回山寨。

夏夜月光清亮,月华如水,屋内气氛却与之相反,紧张,不安。

李龙从田间回来,越想越不对劲,楼清要他向季长风道歉,他拉不下那个脸,而且,向季长风道歉又能怎样?

妇人不懂他的紧张,只是听邻居说起今日发生的事,在想自己这爱占小便宜的相公作何打算?

“楼先生不肯原谅你,陈大人的判决你便没有做到,日后不管是在楼先生还是陈大人面前,你都抬不起头来。”妇人担忧道。

烛光在李龙露着焦急的那张脸上打转,李龙饮了一大口茶,却压不下心悸:“我如何能不知晓,只是先生一定要我向季长风道歉,我如何做的出来?”

李龙的小儿子道:“若非爹贪心,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李龙对他吼道:“还轮不到你来教育老子。”

小儿子红了脸,急道:“是非对错,爹怎还分不明白?”

李龙自知理亏,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家中情况本就不好,几斗米对长风山寨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他们一家却极其重要,本来他们交不起学费,是楼清免了学费,他两个儿子都是在楼清名下受教。

今时出了这事,他也知对不起自己两个儿子,所以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说小儿子。

妇人还担心他打骂孩子,忽然见他这反应,知是今日的事给了他刺激,故而柔声安慰道:“楼先生所言并无道理,长风山寨虽建寨二十年,可从未为难过百姓,你……”

李龙看了她一眼,在妻子脸上看见为难,急切,期盼:“我知道,可我……”

妇人知他为何迟疑,县民与长风山寨针锋相对已不是一日两日,提防之心虽不及初时那样浓烈,可也防着长风山寨,怕的就是他忽然发难,经过二十余年,这心思根深蒂固,忽然间要自己对针对了二十余年的‘敌人’道歉,换谁也做不到。

小儿子见自己父亲神色松动,又道:“夫子常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爹,错了便是错了,咱们认了,还是好汉一个。”

李龙瞪着他,却始终骂不出来:“你这孩子……”

妇人也劝道:“你若是捉摸不定,不如明日与李兴商量商量再定夺。”

李兴是李龙的一位堂哥,平时意见最多,李龙一想,也同意了妇人所说。

第55章:55

“这样说来,先生的意图很明显,只是单纯的要你向长风山寨和季长风道歉。”李兴听完李龙的话,分析道。

“你这样说也没错,毕竟先生已经和季长风成亲,虽说那事……咳咳,如此被误会,换谁也不愿。”

李龙本想找李兴要点意见,可没想到李兴不止一人在家,想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干脆也不回避了,将话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说话这人是李家宗亲,名唤李吉,大家都认识,因此帮忙分析,都是男人,虽然私底下说话没个下限,可毕竟第一次谈及两个男人,他还是尴尬了一下。

李龙叹口气:“谁能想到……他们并未发生。”

对于楼清与季长风,大家都已采取默认的态度,认为成亲这么久,该发生的也发生了,哪能知道……他竟冤枉了季长风。

李兴道:“季长风竟是守信之人。”

李吉道:“你莫不是支持阿龙前去长风山寨道歉?”

李兴道:“他能不道歉吗?若真是只得罪了楼先生和长风山寨也就罢了,他现在连陈大人都得罪了。”

李兴多说一个字,李龙的头便低一分。

李吉想了想,认为在理,不管是谁,都是李龙得罪不起的:“阿龙,此事是你不对在先,陈大人又下了判决,你若是不向长风山寨道歉,这事过不去。”

李龙疑惑道:“可我总觉得,此事发生的凑巧,长风山寨以前不修田,今年一修田田埂就塌了,还故意让出一尺,以长风山寨的谨慎,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田埂塌了。”

这事能说明什么?说明李龙心虚,李兴与李吉对视一眼,李兴道:“你还不甘心?”

“我……”

李兴责怪道:“我早就告诫你,不可贪得无厌,今时这事给你教训,你就当改了那恶习,怎还推三阻四?”

李龙满面羞愧。

“连师爷也看不透季正林?”县衙三堂,酒香浓郁,酒杯对碰,两人交心。

陈涛对面的崔师爷郑重摇头:“他来东南县时,我还在京城求一方生存之地,等从京城回来,他早已在东南县站稳脚,那些风光的事,我并未经历。”

崔师爷今年也不过四十多岁,二十余年前季正林来东南县时,他正前往京城参加科举。

“父亲曾对我说过,若非季正林占山为王,这么一个有手段有胆识的人他很乐意结交。”陈涛道。

崔师爷微笑:“此言不假,若非是这样的人,又怎能教导出季长风?”

季长风的身份定然让人看不起,可是不能否认他的能力,在无形中,陈涛竟有了与他一比高下的心思。

当初救楼清时的对决,他们平手,他救了人,季长风却早已看透他的计谋,使自己全身而退。

今日的季长风,让陈涛知道,他们都对楼清怀有深情,他不怀疑,如果当初他不在,季长风定会杀了李龙。

“我听说,当时季正林带季长风来东南县时,身边并无夫人。”这样难掩风华的人,忽然来到东南县,是因何而来?

崔师爷道:“听人描述,的确如此。”

他是在季正林建寨后的第五年回到东南县,一回来便听见关于季正林的种种,最关键的一点是,季正林身边只有一个儿子。

陈涛道:“季正林初到东南县,便占山为王,买土地,开垦水利,因此便可肯定,他来东南县时,带的银两不少。”

崔师爷揣摩着他的话,不知他是何意:“大人你……”

陈涛道:“你可还记得石方盗窃案?”

不过刚过一个多月,他还没老到这种地步,怎能不记得?

见崔师爷点头,陈涛接着道:“石方的话,季长风要做一件大事,其中银两是关键,而季正林初到东南县就做出这等事,说明他此前的情况并不差。”

崔师爷更加疑惑:“这两者有何关联?”

陈涛道:“随便说说,我只是好奇季正林为何忽然来到东南县而已。”

崔师爷呼口气,这随便说说真让人提心吊胆啊。

想起一事,崔师爷问道:“听闻你今日让李龙上长风山寨向楼先生道歉?”

陈涛道:“冒犯老师,难道他不该道歉?”

“可……”想想远在长风山寨的楼清,崔师爷就觉得这事不会这么容易。

“就事论事。”

一言定论,崔师爷再无话可说。

“你故意让出一尺田埂又暗地将田埂摧毁的用意就在这?”长风山寨议事厅,身为山寨的三大头子围桌而坐,又开始一次密谈。

季长风点头。

常昶又道:“他们都在你的算计中?”

说起这个他们,季长风自然而然想起楼清,愣了愣,还是点头。

常昶迟疑了一会,才问道:“你可曾对楼先生坦白?”

季长风摇头。

常昶怒不可遏,抬手拍了下季长风:“说话。”

季长风可怜兮兮的看着他,默默的缩了缩腿:“先生自己有觉悟,为何还要坦白?”

庸医在一旁幸灾乐祸,他想到很久以前,自己打季长风时某人在他耳边念叨的样子,说谁呢?这不自己也动起手了?

庸医道:“既已成了夫妻,就该学着坦白。”

季长风幽幽地看着他:“那我将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够坦白了吧。

话音刚落,季长风又挨了一巴掌,这回他防错了,打他的人是庸医:“故意气我呢!”

还真是故意的。

看着季长风缩手缩脚的模样,常昶收回想再拍他一巴掌的手:“此事你有多大把握?”

季长风道:“目前都在预料内。”

常昶道:“若是起反效果呢?”

季长风道:“东南县只有一个陈涛有威胁。”且这个威胁的上司是马有成,还被梁思凡特意指点过,更是个新官。

“季大哥在世时,一直在意不能为长风山寨正名,可我们要行之事,前途莫测,稍不留意就万劫不复,若非得此机缘,我并不同意你行此招。”常昶认真道。

庸医说常昶:“你也太小心翼翼了。”

常昶斜了他一眼:“你别忘了,季大哥布局二十年是为了什么。而你又是因何出现在这。”

记忆的一角被人猛烈翻起,充满红色的世界,腥味掩盖的嗅觉,庸医的脸色倏地苍白。

“昶叔。”季长风叹口气:“此事我自有定夺,你不必担忧。”

像是知道庸医急剧变化的脸色与自己有关,常昶不再说什么,看了眼庸医,带着歉意道:“我并非故意提起。”

庸医扯开嘴角笑了笑:“是我自己放不下。”

常昶抿着唇,望向他处。

季长风摩挲着手指,若不是太深刻,又怎能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记得?

农忙结束后,楼清回到清行书院继续授课。

关于农忙时发生的那件事早已在县城传遍,学生们也知道一些,大家以为楼清会对李龙的儿子李立业发难,可上课几天了,大家见楼清还像往常一样,顿时觉得自己太不了解楼清。

真的太不信任他了,明明是那样温文儒雅的人,怎会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伪君子?

上课三日,楼清也没见到李龙,而李立业见了他,也把头低着。

楼清未免有些过意不去,明明是他父亲的事,却要他承担,于是楼清打定主意,挑个时间跟李兴业谈谈。

这好时间很快就来了,授课完毕,学生归家时,楼清故意比平常晚些时间出去。

不是他想,而是自从他回来授课后,李兴业就故意等大家走后再走。

而那边的李兴业也注意到不同往时的楼清,正暗自焦灼时,忙思考对策。

莫非楼清要对他发难了?他知道李龙还未上长风山寨向季长风道歉,更知他们还有一事隔着,特别是楼清时不时的朝这边望来,李兴业更觉腹背受敌,不知如何自处。

李兴业不敢再待,趁着楼清被学生拖住问候,赶紧收拾了书本,一溜烟的跑走。

楼清连忙告辞学生,追了上去。

被楼清丢下的学生面面相觑,暗想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兴业穿过院落,走上回廊,速度之快,转眼就不见人影。

楼清脚步也快,快如生风,李兴业满头大汗,先生明明弱不禁风,为何追起人来有如神助,如踏风火轮?

“兴业,你等等。”

先生你不要追了,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的,我更不会听你的离开书院,即便是死皮赖脸我也要留下来。

楼清眼见自己喊一声,李兴业跑的更快,不禁暗暗着急,这孩子已避他如蛇蝎到这种地步了吗?

忽然,楼清瞧见一个人影,当即高兴万分的喊道:“寨主,快拦下兴业。”

季长风不明所以,只见前方有一道人影跑来,而楼清在后边紧追不舍,他出于本能的听楼清的话,站在路中间堵住来人的去路。

李兴业走的太急,等脚步到了季长风面前已来不及收势,眼见就要撞上季长风,他先腿软跪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季长风长腿往李兴业腿下方伸去,然后一挺,本要跪下的李兴业站了起来,受劲力往后仰,季长风又及时拉住他的手臂,稳住身形。

只是他怀里的书不负所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李兴业大惊,浑身哆嗦:“寨……寨主。”

季长风挑眉:“即便我是你师公,你也不用行此大礼问候。”

李兴业鬓角滑下汗水,而楼清也追到了身后。

“你跑那么快作甚?”楼清喘着气,中气不足道。

季长风的视线越过只到他胸口高的少年落在面色通红的楼清身上:“你为何追他?”

楼清没时间理会他的胡思乱想,对低着头的李兴业说道:“我有话对你说,你能否给些时间?”

李兴业缩着肩膀,季长风在这,他不敢造次。

见他不说话,楼清道:“你近日可是躲着我?”

等等,这人到底是谁?“他为何要躲着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楼清很无奈季长风的打岔,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晚些再告诉你。”

季长风不满了,当着他的面追男人也就算了,还把他排在后面。

楼清道:“你躲着我,可是因为你父亲的事?”

李兴业猛地抬头,对上楼清的目光,又缩了回来:“对不起,我……”

楼清抬手摸着他的头,轻声道:“你父亲虽与我发生了不愉快,可我心中并未记恨你父亲,因此你也不必紧张,更不用刻意躲着,你这样,日后学业上遇上困难如何打算?”

李兴业双眼通红,像是下一瞬就要哭出来:“先生……”

“再则,你父亲是你父亲,他的过错不能延续到你身上,我们还像以往那样可好?”楼清半说半哄,季长风怎么看都觉得楼清将李兴业当做云蛋蛋,像对孩子一样。

李兴业又想跪下,被楼清及时扶住了身子,可他一眨眼,泪水溢出眼眶,又似觉得丢人,连忙抬手拂拭掉:“我替爹向先生道歉,先生能否原谅我爹?”

在李兴业期望的目光中,楼清摇摇头,而后,他指着季长风道:“你或许不明白,你爹该道歉的是季寨主。”

第56章:56

“先生,陈大人拜访。”老仆推开书房的门,漫步走了进来。

“尚学?”楼清正要落下的毛笔一顿,他反应极快,在墨水正要沿着笔尖落下时将毛笔收回,架在端砚上:“快请。”

陈涛很快被请了进来,那之前,楼清已经收了作业,走到矮几旁,泡茶等候。

“老师。”陈涛一身绛紫色大氅,头束发髻,身姿修长的他样貌出众,气质儒雅又透着几分沉静。

楼清请他坐下:“你怎么过来了?”嘴上说话,手上动作不停,将泡好的茶斟了一杯,端给陈涛。

陈涛接过,点头示谢:“闲来无事,想着老师复学也有几日,便过来看看。”

楼清道:“你有心了。”

陈涛微笑,抿了一口茶。

楼清道:“正好你过来,免了我去寻你。”

听闻此言,陈涛放下茶杯,看着楼清道:“老师有事?”

楼清道:“前几日长风山寨跟李大哥的那事,我有些想法。”

陈涛毕恭毕敬:“老师请讲。”

楼清斟酌斟酌,轻声道:“你为何判李大哥上长风山寨向我道歉?”

陈涛疑道:“老师觉得我做错了?”

楼清摇摇头:“只是怕县民误会,以为你偏袒我。”

便是偏袒又如何?陈涛拽紧了拳,却忍着没说出来:“我只是就事论事,你与季长风……成亲了又如何,他也不能侮辱你。”

楼清无言,在听李龙说是陈涛让他上山道歉时他就考虑陈涛此举会带来的后果,他的确做过他的老师,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当秉公处理,是他想错了,陈涛一直把大是大非处理的很好。

陈涛看着楼清陷入沉思,不敢出言打破,端起茶杯,又抿了口茶,他对楼清有意,在很久以前也想过将楼清抢回来,可楼清忽然跟着季长风回长风山寨,又让他亲眼见到县衙前的那一幕,陈涛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了,这样的人,即便得不到,守护也很好。

楼清叹口气,有些无奈道:“我虽是你的老师,可你已是县令,我毕竟……你明白吗?”

对上楼清殷切的眼神,陈涛镇定道:“若是老师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我定然不会偏颇,你只是与季长风成亲,老师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

楼清再叹,陈涛说这话他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怕的就是陈涛太过护他而被指责,如若因为自己的事而使陈涛陷入两难境地,楼清是不愿的,既然一开始没有牵连,就该到底才是。

陈涛像是知道楼清所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相信老师。”至于季长风,他现在还防着。

楼清无奈:“罢了,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和寨主和离,外人怎么想,随便他们吧。”

陈涛一愣,他没想过楼清能为季长风放弃到这种地步。

心头似乎有惆怅之感,明明是他的懦弱才使楼清被推离自己的身边,怎羡慕起季长风了呢?

陈涛饮了口茶,想借茶香驱散心中惆怅,他道:“我听说李龙还未向你道歉?”

楼清微微摇头:“他道了,我并未接受。”

陈涛疑惑:“为何?”

楼清道:“因为真正受委屈的不是我。”

“老师……”

楼清打断他:“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和寨主已是夫妻,我不能让他受委屈。”

陈涛这回绷不住脸色了,连语气都颤抖了些:“你与季长风……他对你竟如此重要?”

毕竟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意,对方又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楼清还是羞赧了:“我喜欢他,以前不觉得,可后来发现,他很好。”

若非杯中无茶,只怕是早已淋湿自身,陈涛稳了许久才将心思稳住,他垂下眼睑,遮住流露出来的失落:“是吗?”

楼清察觉到他的不对,正想询问时,一道轻快的声音闯了进来:“老师,我有事寻你。”

说话的人很快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身惨绿,面敷白粉,身材细瘦的邱尚出现在眼前。

“品贤。”楼清忍不住站起身来。

邱尚也停住了脚步,他知道里边有个人,却不知是陈涛,在陈涛收敛了心思转身望来的时候,邱尚扬唇笑了笑:“陈大人也在。”

那笑很敷衍,就跟不想见到陈涛似的。

陈涛皱眉:“你年纪不小,怎还如此莽撞?”

邱尚还是笑,忽略他眼里盛着的不满,那笑很友好:“自是不比陈大人稳重。”

陈涛眉头依旧蹙着:“过来坐。”

楼清望望这个看看那个,自动把陈涛反客为主的行为给忽略了。

邱尚撇撇嘴,满不在意的过去坐了。

等他坐下,楼清问道:“你寻我何事?”

说到这个,邱尚又笑了开来,只是这回是开心的笑:“我来告诉老师,我想到要做什么了。”

这个想要做什么说的自然是他们在长风山寨那次见面谈论的理想。

听闻此言,楼清也为他高兴:“欲为何事?”

邱尚接过某人倒的茶,抿了一口道:“我想在书院做个武夫子。”他后知后觉的,喝完了才想到这茶是谁倒的茶:“你为何给我倒茶?”

给人倒茶反被误会的陈涛瞥了他一眼:“你有空自己倒?”

“……”他以为是楼清倒的。

楼清怕他们两个又掐上,赶紧转移注意力:“书院并未设下御射。”

邱尚道:“此事简单,老师只需跟学生商量,若是都同意,后续之事交我。”

“此事不难……”只是……楼清望着邱尚的眼神欲言又止。

陈涛接下楼清的话道:“你比老师还弱不禁风,学生如何信任你?”

出于本能,邱尚就是不能跟陈涛好好说话,一句话又杠上了:“肤浅,担任武夫子看的是功夫,谁让你注意我身子的。”

“……”他注意的是身材。

楼清看了眼脸色不明的陈涛,问道:“品贤你会武功?”

“当然。”为了证明,陈涛用来倒茶给他的杯子被他握在手里,五指一合,再摊开时杯子已不见踪影,只剩灰烬:“这跟我瘦没半点关系。”

楼清愣了,他完全不知道邱尚武功这么好。

陈涛也愣了,他根本没想过比楼清还弱不禁风的邱尚竟是个高手。

“如何?”邱尚见他们两人默着不说话,迫不及待的问道。

楼清点头:“很好。”

陈涛亦点头:“不像假的。”

“……”他真材实料,谁给他权利怀疑的,邱尚恨恨的盯着陈涛,压抑着把陈涛的头当杯子捏碎的心思。

楼清道:“下午我跟学生们商量商量。”

邱尚高兴了,想倒茶喝,可想到原先的杯子已经给自己捏碎了,于是他将灰烬用布装好,收进怀里,这才开心倒茶。

陈涛想,邱尚把杯灰装起来是打算给它立个衣冠冢吗?

下午上课时,楼清将邱尚的想法说出,换来了学生们的不同意见。

李秀郎起身揖礼道:“若邱师兄真愿担任武夫子,那对清行书院来说是一件好事。”

楼清道:“我当时实在是无能为力才将御射放下,也多谢你们包容。”

李秀郎道:“此乃憾事,东南县五大书院,除了清行,另外四家,德安,德治,德衍,德平均有御射,我们明白老师力不从心,只是今日得了这机会,我赞同开设御射。”

说起那四大书院,跟楼清还真是有些渊源,当时楼清想在东南县创办清行书院,真的是过五关斩六将,过的就是这四大书院和县衙。

郝俊也起身附和道:“虽然家中有请武夫子教导,可毕竟不同书院,若是书院开设御射,同学之间就能互督互导。”

郝俊说的是实话,清行书院最大的憾事便是没有御射,可他们不想拜入其他书院,家中无奈,只好请了武夫子在家中教导,当然,此情况仅限富贵人家。

冯满起身道:“只是……邱师兄他……”

楼清明白他的迟疑,在邱尚亮出那一身真功夫前,他也有同样的怀疑:“你放心,品贤深藏不露,的确有一身精湛武功。”

冯满如释重负:“学生失礼。”

楼清笑了笑,示意他别在意:“若是你们都同意,此事便这样定下来了。”

因这一句话,同意的起身了,不同意的暂时同意了。

“全凭老师做主。”

“你来了,稍等,马上就好。”在季长风的脚步声在房中响起时,楼清及时回头,看见那一身劲装的冷冽男子。

季长风抬眼看了过去,见他是在书架前捣腾,便在原地站着。

楼清将书本一一放好,才解下袖子转身走了过来。

他一靠近,季长风就闻到一股墨香味。

他心头动了动,伸手勾住楼清的手指,楼清看了眼,并未躲避:“怎么了?”

季长风望着他道:“想你了。”

季长风不是没有说过袒露的情话,只是每每听起来都不同,若是以往,楼清还能自持,可最近他刚想通自己的心事,对季长风的心思又深了些,加之他今日刚在陈涛面前坦言自己对季长风的喜欢,此时听见这话自然有些紧张。

“回去吧。”他说着,用力握紧了季长风的手。

季长风感应到他的回应,忽然笑了出来:“先生。”

“嗯?”

“夫人。”

“……”

第57章:57

“品贤意为武夫子一事,你怎么看?”

楼清正与季长风走在廊上,想起邱尚欲求之事,便说出来听听季长风的意见。

季长风道:“为何问我?”

楼清道:“品贤不是山寨的暗棋?”即是长风山寨的人,难道不该征询寨主的意见?

季长风笑了笑,道:“那你怎么想?”

自是希望邱尚能开开心心,楼清道:“我只想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季长风道:“你别看小尚平时总嬉皮笑脸,他比谁都认真。”

楼清也笑了笑:“如此我便放心了。”

季长风道:“至于小尚要在清行书院担任武夫子一事,你不是想为山寨正名?”

这两句毫无衔接的话忽然连在一起,让楼清的思绪本能的出现空档:“这两者有何关联?”

季长风意味不明道:“小尚能帮助你。”

楼清怔了怔,想不透的点终于有地方连上,他有些不可思议:“这是你的意思?”那…

闻弦音而知雅意,季长风读懂了楼清的未完之话:“一直都是我的意思,你可怪我?”

楼清怔怔望着他:“可你如何确定尚学会…”

季长风解释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长风山寨与李龙打交道多年,深知此人心性,爱贪小便宜又胆小怕事,将他引上钩后逼他到一定境地,他自然会按照我的预料走,至于陈涛…”季长风忽然扭头看着楼清,眼里意味不明:“他是你的学生,自然会维护你的声誉。”

楼清并未怀疑季长风忽然停顿接上去的话,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你也预料到我会主动担起这件事?”

季长风见他蹙眉,停下脚步,后者被迫跟着停下,季长风去拉楼清的手,握在手里:“你可怪我对你隐瞒?”

季长风的确隐瞒了他,如果偏执一些,都可以说是利用,可季长风对他坦白了,在这节骨眼上,连楼清自己都不确定,如果把他换成季长风,会不会对对方坦白,可季长风说了,这种别类的信任,竟让楼清生不出嫌隙。

“你的确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可我已是长风山寨的人,当以长风山寨的名声为先。”

如果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楼清开始时对他的态度如何,季长风自己清楚,可两人一路走来,他的确还有自己的秘密,可他也学着将事情告知对方,而楼清在这隐瞒后,竟还说出这番话,一时间让季长风心里又酸又涨。

感动换来的,是季长风相对性的坦白:“这是爹的遗愿,你能否帮我完成?”

“老寨主他…”

季长风解释道:“爹建立长风山寨虽是掩人耳目,可他临终前,希望我为长风山寨正名。”

楼清知道自己不该想岔,可季正林去世时,他已来东南县,这不得不让楼清思考季长风娶他的目的,毕竟季长风的心思与手段…想到这,楼清挣扎着被季长风握住的手。

季长风不知他为何挣扎,却是本能的握的更紧,楼清挣扎无果,低下头道:“那你娶我…”他又似怕错过季长风的表情变化,抬起头来。

季长风一愣,楼清的动作与表情,都袒露着害怕,害怕自己欺骗他。

意识到这点,季长风哭笑不得,只好用行动表明,他伸出手绕到楼清身后,搂着他的腰身将他抱起走了两步抵在走廊的木梁上,用膝盖弯顶着他,目光灼灼道:“我娶你,自是因为私心。”

楼清在他的一系列动作里来不及惊呼,倏地听见这句话,红了眼眶,季长风这是承认了。

那人的眼红的很明显,可季长风就跟看不到似的,他抽出手抚摸着楼清的脸颊:“先生,我从未否认我喜欢你。”

指腹下的肌肤娇嫩,连情绪都一触了然,楼清愣了愣,想笑却哭了出来。

季长风连忙拭去:“抢你回山成亲那时,若是无心,我怎会与你拜堂。”还隆重其事。

楼清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季长风,我怕被辜负。”

楼清正经时,就会连名带姓的喊,一听到名字,季长风就知道严重性了。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探身去亲楼清的嘴角,胡子扎在脸上,又疼又痒,楼清溢出笑声,推开季长风:“扎人。”

季长风不明所以:“怎么?”

楼清报复似的揪了他一小撮胡子,道:“胡子扎脸。”

季长风笑道:“那你可是因为我的胡子就不让我亲了?”

怎么会?楼清打量着这张脸,虽不出众,却也英挺。

“把胡子刮了可好?”

季长风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第一次觉得它的处境很危险:“好,但你得忍受一段时日。”

刮胡子还要挑时间?“为何?”

“因为我大多时间都想亲你。”

那就趁早刮了,这话还没说出口,季长风就将楼清的嘴封了个严实。

“唔…学院有…唔…”楼清双手撑着季长风的肩膀,舌在抗拒,希望把在嘴内作乱的东西推出去,却反被缠的更紧。

“没人。”季长风稍微松开些,手掌托着楼清的后颈,按揉一下,刚松缓的攻势转瞬席卷而来,吻得更深,楼清这回连嘀咕都难了。

吸吮的声音让人脸红。

“呼…你以后不许…不许在学院里…”楼清双手撑着季长风的手臂大口的喘着气,他今时今日才知原来亲吻是这么废气的事。

季长风一脸餍足,将楼清搂在怀里,顺着他的背:“是你先勾引我。”说那番话,露出那样的表情。

楼清瞪着他:“颠三倒四。”

他自认为凶狠的表情在季长风眼里不过是别有风情,双目含水,柔情无限。

季长风笑道:“那我勾引你。”

“……”

等两人从书院出来,已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刚迈出书院的门,楼清便被人喊住了。

“楼先生。”

书院前不少行人,楼清与季长风同时望去,见到那人均是一愣,来者正是李龙,他身边还站着李兴业。

李龙踌躇着走了过来:“楼先生,季寨主。”

楼清微笑道:“李大哥。”

“先生……”李龙看看楼清又望望季长风,擦掌磨拳着:“季寨主,我……”

“有话便说,耽误我时间作甚?”季长风最看不惯男人忸怩。

季长风一开口,行人的视线都给吸引了过来。

李兴业道:“寨主,爹来向你道歉。”

季长风看向李兴业,一个稚嫩的少年,却比他爹镇定:“既是你爹道歉,为何是你开口?”

李龙全身一颤,又局促起来,李兴业揖礼道:“父过子担,请寨主原谅。”

季长风道:“你可知你爹为何向我道歉?”

李兴业道:“知,爹误会了长风山寨,冤枉了寨主。”

季长风道:“如何误会了长风山寨,冤枉了我?”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听到这句话的行人不禁暗想。

李兴业望了眼李龙,道:“长风山寨不是贼窝,寨主更是坦荡,是我们短见,从此以后,我们与长风山寨再无嫌隙。”

“你倒是比你爹出息,只是我长风山寨是不是贼窝不干你事,你们爱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有没有嫌隙也不是你说的算,不过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听闻此言,李兴业咬唇不安,他都已恭让都这种地步,季长风还不肯松口。

李兴业还未开口,就有人先替他抱不平,一名中年男子走上前道:“为难后生,这事也只有季寨主做得出来。”

季长风扫了他一眼,神色冷淡:“二十余年前,我爹也是个后生,三年前,我爹去世时,我也是个后生。”

男子面色尴尬:“季寨主何必得理不饶人,李家小哥即已向你道歉,你原谅他便是。”

季长风道:“我说长风山寨不是贼窝时,你们可曾听过我的话?”

季长风说的是事实,事实到该死的难以反驳。

男子被季长风这样一顶,忽然觉得自己出来太快了,犹犹豫豫道:“谁让你们占山建寨……”

季长风冷哼一声:“强词夺理……”

男子瞬间面色潮红,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寨主。”一直不说话的楼清忽然喊道:“此事交我可好?”

众人感觉到了,季长风前一刻还冷冽的气息下一瞬便被温柔取代,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忽然被三月阳光照在身上。

冷冷暖暖的让人一颗心又上又下。

楼清上前一步,对着李兴业道:“数月前,我因流言困扰,被县民为难,只有寨主信任我,接我回山养伤,细心对待,与他成亲时,我曾想过一死了之,后来才知他与我成亲,是想将流言引到他身上,只为让我再回书院授课。”

众人听他柔柔声音,却不知会得知这个内情,众人都一下子回到数月前的那天,他们在清行书院,对着楼清大打出手,拳打脚踢时,纷纷一身冷汗。

差一点,他们就因流言害死楼先生。

李兴业也没想到楼清会跟他说这个,也怔了。

楼清接着道:“后来他被石方陷害,锒铛入狱,无人肯做他的讼师,说一句他冤枉,我感念他的恩情,进牢探访,想上公堂为他求得一丝机会让真相大白天下,他却担心我被县民猜测,因此误了前途,不肯让我相帮,于是我想,这样为我着想的人,嫁给他也不错。”

李兴业大惊:“先生……”

楼清恍若未闻,明明是说给李兴业听得,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告知所有人:“我随他回了山寨,他敬我如上宾,后来得知你们上山求见,知你们想我下山重开清行书院,在我犹犹豫豫时,是寨主让我下山,他明白我的使命在哪,从头到尾,寨主都为你们着想。”

众人忽然听到这番话,个个如雷击,被打的浑身错愕,不知如何应答。

李兴业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如此来来回回才道:“先生此言当真?”

“兴业,我教你做人要明是非,知恩图报,你可记得?”

“记得。”

楼清点点头,露出继那番沉重话语后的第一个笑:“如此便好。”

季长风见他面色苍白,拉住他的手:“我们回家。”

楼清点点头。

“先生……”李兴业见他们两人要走,连忙喊道。

楼清半侧过头,青丝遮掩,表情模模糊糊:“是非对错,你心中有数。”

马车驶出县城,直奔长风山寨。

季长风扶楼清从马车下来时,楼清忽然抱住他:“季长风,我心疼你。”

季长风一愣,继而笑了开来:“无碍,我还有你。”

第58章:58

议事厅,季大齐端上点心,刚好听见常昶问:“那件事如何了?”

“进展顺利,只差东风。”季长风从碟子里拿了块点心咬了口,漫不经心的应道。

“哪个风?”季大齐学他也拿了块点心。

季长风道:“小尚这个风。”

常昶皱眉:“此事当真没有问题?”

“有。”季长风目光幽深,像是回到傍晚的那个拥抱,楼清对他说心疼他:“楼先生对我更重要了。”

“……”他们说的明明是为山寨正名的事,为何能岔到那里去?

常昶庸医季大齐没眼看季长风那‘思春’的模样,纷纷起身告辞。

“我真是傻了才听他胡说八道。”常昶道。

庸医道:“在孤家寡人面前秀恩爱当真是没孝心没爱心没仁心。”

季大齐支吾着:“其实……我家夫人也很好。”

然后他得到两个白眼。

“学院有许多空房,可以改建成练功房,至于校场,我再看看。”得到学生回复后的邱尚来书院与楼清商量事情。

楼清颔首:“我不谙此事,便交由你打理,至于改建的费用,你可跟老仆支出。”

邱尚揖礼,笑容满面:“老师放心。”

楼清点头,又想到了什么,道:“只是品贤,日后上课时,可否将脸上白粉去掉?”

邱尚不解:“为何?”

楼清道:“太过惨兮兮。”

自从被窥破秘密之后,邱尚爱敷白粉的喜好便完全展露了出来,且还敷的特别厚,使得一张颧骨凸出的脸又白又吓人。

邱尚点头做明白状:“那我以后画的喜庆些。”

楼清愣了愣,他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看邱尚那兴奋的样子,他不好意思点破了。

邱尚要在清行书院担任武夫子一事不消几日便传了出去,还传了个透,消息的胫走总是快速而丰富多彩。

外人先是猜测楼清为何会同意再到议论邱尚的本身,在过往的事件中,邱尚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不修边幅的行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妖里妖气的里里外外。可这些就好像被人忘记了,站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品行端正,武功高强的邱尚,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众人觉得自己想太多,就邱尚每日顶着胭脂敷面的那张脸在书院进进出出,就知他恶习没改。

那日邱尚从书院出来,走了一段路,经过茶馆时,给里边的茶客喊住了脚步。

“邱尚,来,进来喝杯茶。”

邱尚望去,见几位男子在茶馆内坐着,茶馆外室类似于亭子,他们几人正处外室,围着一张矮几,桌上一壶茶,几个小吃。

邱尚蹙蹙眉似乎在掂量对方的目的,而对方见他站着不动,又喊了声:“怎么?做了书院武夫子就不赏脸跟哥哥喝杯茶了?”

邱尚翻身进去,道:“老师教过我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邱尚虽不及老师霞姿月韵,可也是个妙人儿,不知几位大哥想对我献哪个殷勤?”

众人正感叹他的好功夫,本想拍掌恭贺,倏地听见这句话,脸上神色当真鲜艳可观。

邱尚在唯一的空位坐下,冲着他对面长得最清秀的一位小哥说道:“大哥快给我倒杯茶。”

那目光神色,都像是在说快对他献殷勤。

众人一愣,嘴角一抽,忽然觉得自己喊他过来是做虐。

喊邱尚过来的那位男子道:“我们只是关心关心你改建练功房的进度。”

邱尚自倒茶水,啜了一口道:“这也是献殷勤的一种,练功房进展顺利,不消几日便能完工。”

男子道:“书院有练功房,可校场却得另寻地方,你可有中意的?”

邱尚道:“大哥真是关心我,连这个也知道了,大哥今日喊我过来,可是为了告诉我你有地方推荐?”

男子尴尬笑道:“你说笑了,东南县总共这么大的地方,哪个地方合适你比我更清楚。”

邱尚点点头,很认同他的话:“没错,我的确比你清楚。”

若不是打不过他,那他真想赶他走,男子道:“那是有中意的了?”

邱尚笑眯眯道:“不告诉你。”

“……”

气氛倏然尴尬,邱尚恍若未觉,自顾自的品茶:“今日这茶不好,茶味不新,水也没到火候,茶味不浓。”

男子开口道:“想不到你在茶道上也有所了解。”

邱尚道:“老师在这方面是高手,我心爱慕他,若不能学的三分,怎入他的法眼?”

男子道:“可楼先生已是季寨主的夫人,你这样……”

听闻此言,邱尚四处望了望,做贼似的往前探身,受他影响,他们也探身过来围作一团,邱尚神神秘秘道:“你可知我为何会自荐武夫子一职?”

众人摇头。

邱尚又道:“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前阵子李龙误会季寨主与老师的事你们也知晓,老师和寨主,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成了武夫子,就能日日待在老师身边,届时朝夕相处,老师定能被我的诚意感动,与季寨主和离,同我结琴瑟之好。”

他话音甫落,众人如被炮仗打中而弹开,面色各异。

邱尚又道:“你们可知我选的校场在哪?”

几乎是心有灵犀,他们都知道下边那句不是好话。

邱尚笑道:“在长风山寨。”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邱尚不是傻了就是疯了。

邱尚笑声更大,脸上胭脂唰唰的往下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等上了长风山寨,我就能接近季寨主,然后……”

众人如遇瘟神,纷纷起身往外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念叨:“这孩子病的不轻,冲他能跟季寨主比?”

“先生若是得知他的目的,该如何伤心啊。”

“走,告诉先生去。”

众人改了目的,转身往书院走去。

只有一人转过身来,是先前被邱尚调戏的那位清秀男子,他走回来,支支吾吾道:“邱尚,你或许不知,前几日先生曾当着李龙父子的面坦白对季寨主的心思,你怕是没有机会了,还是换个人喜欢吧。”免得日后伤心,那男子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邱尚瞧着他三步一回头的背影,心道,意料之外啊,居然还会有人担心他,换个人喜欢,好啊,换谁呢?

邱尚的目光四处转了转,却忽然看见一道人影,那人影正往清行书院走去,身姿挺拔,俊秀非凡,陈涛……邱尚手中杯子一抖,茶水溢出,还是再换个人吧。

晴光白云下的书院,光影浮动,绿意悠悠。

解下外衣想午睡一会的楼清刚躺榻上不久,叩门声便将他吵醒,老仆在门外说道:“先生,外边来了几位公子,想求见先生。”

楼清揉揉眉心,书院最近特别忙碌啊:“我马上过去。”

老仆听见楼清透着疲惫的声音,不禁心疼,早晚要来回长风山寨,授课时又受改建干扰,现下连休息时间都被占了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上门求见,为了应付这些事,楼清最近消瘦许多。

除了刚创办清行书院那时,楼清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忙了。

老仆将那几位请邱尚喝茶的青年安置在亭子里,那几位或站或坐,围在一块说话,见楼清来了,身子挺直,揖礼问候:“先生。”

楼清青丝半挽,白玉簪子透着光,白色里衣罩着月牙纱衣,同色腰带束出颀长身材,他本生的无双,气质出尘,再简单的装束在他身上都显得出色。

楼清走上亭子,微笑道:“不知几位大哥找楼清何事?”

先前喊邱尚喝茶的那位男子激动道:“先生你可知你被人骗了?”

骗?楼清眉头一跳,道:“我被何人骗了?”

男子道:“邱尚。”

品贤?莫不是他的身份被人知晓了?意识到这个可能,楼清不由得焦急:“品贤为何骗我?”

“他目的不良。”

“他想接近先生。”

“他想要离间你与寨主的感情。”

楼清最近本就睡眠不足,刚又在入睡时被吵醒,此时被他们一人一句直嚷的头疼。

楼清抬起手,做安抚状:“可否慢慢说?”

众人见他露出疲惫,也情不自禁慢了下来,一人道:“先前我们在茶馆巧遇邱尚,请他饮茶,问起校场一事,才知他想借用长风山寨的校场。”

长风山寨有校场楼清是知道的,可他并不清楚邱尚会把地方选在长风山寨,更不知他为何把此事说出来。

楼清道:“品贤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清行书院的确需要一个校场。”

男子深深地望了眼楼清,似是不忍伤他心却又不能不告诉他真相:“我们知先生与寨主的关系,并不是怀疑你,可邱尚把地点选在长风山寨是有他的目的,你可知他…他说他自荐武夫子一职是为了接近你,想要感动你,日后同他在一起。”

虽然知道这是假的,楼清还是配合的惊讶了一下:“怎会?品贤并非是这样的人。”

男子道:“邱尚一直爱慕你,数月前那事也是他传出来我们才会…不管如何,此人不得不防,若是可以,先生尽早把邱尚辞了。”

楼清正想说话,一人却比他先开口,那声音带着威严,一句话就把几人震慑住了:“此话当真?”

连楼清都讶异陈涛会在这里,想来那番话也给他听到了。

“我们几人可以作证,先前所言无半句虚假。”

陈涛见他们个个神色坦然,更是怒上心头,面色青黑:“去把邱尚给我找来。”

瞧他那架势,似有将邱尚耳提面命一番。

请邱尚喝茶的那男子连忙跑了出去,只是刚走出不远,就在廊上遇见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悠悠哉哉的邱尚。

男子两手一拍双腿,大声道:“邱尚,大人找你。”

邱尚吃花生米的动作不停,见到他还举起了自己的手:“大哥你要不要?你请我喝茶,我请你吃花生米。”虽说这花生米是在茶馆里抓的。

男子额头沁出汗水,跟悠哉的邱尚完全是两个对比:“你还有心情吃,大人急着见你。”

邱尚笑道:“他找我定没有好事,大哥,不如我们偷偷跑了吧?”

谁要跟他这个变态私奔……呸,跑路啊。

第59章:59

男子也不多说了,干脆拉起他往后院走去。

他健步如飞,邱尚悠悠道:“大哥,男男有别,你怎能上来就拉拉扯扯,太失礼数了,你就不怕我爱上如此威武的你吗?”

男子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决定了,把人交给陈涛后再遇见邱尚就绕着走,不,是再也不要遇上。

邱尚还道:“其实认真瞧瞧,大哥虽不及老师霞姿月韵,季寨主沉稳有度,陈大人俊逸沉静,可也自成特色,你瞧瞧你的眼,再看看你的嘴,摸摸你的鼻,蹭蹭你的脸,长在一块,真是神作。”

他长得怎么样他心里有数,亏得邱尚还能面不改色的将他与楼清季长风陈涛对比,当即心里是不知感谢邱尚眼盲还是心瞎的好:“我也很庆幸我娘把我生成此副模样。”才没让你这断袖惦记了去。

邱尚道:“大哥真是孝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明朝暗讽,慢慢靠近亭子,两人下了回廊,走过小道,来到亭子前。

楼清与陈涛坐在石墩上,其余几名男子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

亭子四周通风,可气氛却很压抑。

男子将邱尚扯上亭子,邱尚抱怨道:“虽然我不是女子,可大哥好歹怜香惜玉些,都把我拽痛了。”

男子眉头抽了眼角抽眼角抽了嘴角抽嘴角抽了全身抽:“大人,邱尚带到。”

经过那么点时间,陈涛的面色已有改善,可邱尚到了眼前,没有忏悔反倒更加轻佻,让陈涛的脸色又黑了回去:“很好,邱尚,你可知错?”

邱尚手心的花生米沾了汗,他却还一颗一颗的拿起往嘴里送:“我有何错?”

陈涛道:“你自荐武夫子,是否目的不良?”

邱尚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男子,男子被他看的直咽口水,他正想说话,却听见邱尚道:“哎呀,大哥真讨厌,怎能什么话都告诉陈大人呢?”

男子浑身一抖,忍不住道:“大人,能否容我先离开?”他怕他管得住自己的脑管不住自己的手。

邱尚先前那句便是承认那人说的没错,因此也没必要再留他们对峙,邱尚毕竟是同窗,又当着楼清的面,陈涛并不想让邱尚太难下台:“都下去吧,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

众人明白,陈涛这是要护住邱尚那名存实亡的声誉,众人再看不起邱尚,也不敢把陈涛当摆设,当即应承一番,结伴离开了。

等他们一走,楼清立马喊邱尚坐下,邱尚笑眯眯地坐在一旁,举起手中的花生米献宝似的问道:“老师要吃吗?”

楼清摇摇头:“此物上火,不可多吃。”

邱尚仿若未闻,又问陈涛:“你要吗?你一定不会要了。”说罢他一把全都掷进嘴里。

陈涛又气又怒:“邱尚,你还未向我解释。”

因着嘴里在嚼花生米,所以邱尚的话语并不是很饱满:“你要我解释什么?”

“你自荐武夫子,是否真的因为……”陈涛看了眼楼清,其实他知道答案,他们曾就这个问题争吵过,他说邱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邱尚说他不敢承认:“为何选址长风山寨?”

邱尚见他中途转了话语,便知他是信了那些人说的话,只是为什么没有说出,恐是怕他‘不小心’将他的秘密说了出来:“长风山寨有校场。”

陈涛道:“东南县不差地方建造校场。”

邱尚道:“我并不喜做费时费力的事,还是你认为,长风山寨不好?”

陈涛又看了眼楼清,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你知道长风山寨与县民的关系。”

邱尚点头:“我知道,水火不容,但你想想今时老师的身份便知长风山寨适不适合。”

楼清的身份……陈涛灵光一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

邱尚接过楼清倒的茶,一口饮尽:“还是你想老师一直夹在长风山寨和县民中间,一直两边为难?”

“这么说你都是为了老师?”陈涛诧异。

“哼。”邱尚不答。

陈涛赧然:“县民对长风山寨还有提防,即便你想改善县民与长风山寨的关系,也不是一朝两朝的事。”

邱尚道:“若是你心中对它不存芥蒂,便知这一朝两朝可以改变很多事。”

陈涛被他噎的说不出话,他对长风山寨,对季长风那一帮人,凡是跟长风山寨扯的上关系的都有芥蒂,能屹立二十多年不倒,更能化解与官府的冲突,使自己全身而退,必定不像表面呈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但是邱尚此举并非对他没有好处,长风山寨一直像个铁桶,外硬内刚,外边的人进不出,里边的人又守口如瓶。

只要能进去,长风山寨就不像以往那样坚固,若是真有秘密,总能查出一丝半缕,想到这,陈涛便没有发表反对意见:“你打算何时上长风山寨?”

对于他的反应,邱尚早有预料,所以不觉得意外:“等练功房改建完毕,我便挑个时间带他们上长风山寨。”

“多谢。”楼清对邱尚道:“此事我改时与寨主商量。”

邱尚笑道:“虽不能与老师结琴瑟之好,可听一句多谢还是欢喜的。”

陈涛又黑脸了,楼清却但笑不语。

楼清自然没有对季长风说起这件事,恐怕邱尚有此行动都是季长风授意,楼清随他回了长风山寨,一下马车更显精神不济,眼下有青影,一看便知睡眠不足。

季长风心疼的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最近辛苦你了。”

季长风当然知道一旦邱尚担任武夫子一事传出会带来多少猜测与否认,身在清行书院的楼清必定清净不得,最糟糕的怕是要遭受连番求见。

楼清昏昏欲睡,声音没半点精神:“好困。”

季长风手搂着他的腰,抚摸他的长发:“我抱你进去。”

楼清在他身上抬起头来,声音细若蚊呐:“都到门口了。”

季长风没有回答,而是弯身,干净利落的将他打横抱起,楼清啊了一下,本能的抱住他的脖子,季长风道:“那也是要走的。”

毕竟寨主还是霸气的,加之又困,楼清再不识时务都不会在此时挑战寨主的威严,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他都乖乖的窝在季长风的怀里,专心致志打盹。

等回了房,楼清已经睡着了,季长风将人安置在床上,为他脱了鞋,盖上薄被,手带怜惜的抚摸楼清的脸颊,脸上被摸得发痒,楼清睁开眼睛来,看了眼季长风:“别闹。”他拂掉季长风的手,又睡了回去。

被拂掉手季长风也不生气,反握住楼清的手,看着他的睡颜,好不容易养的胖些的身子,总不能这样糟蹋了,该为他补补。

于是睡醒了的楼清得到了一碗鸡汤,一碗放着各种补药经过文火熬制而成的补汤。

楼清并不喜欢喝味道浓郁的汤,所以碗端到他面前,他眉头便蹙了。

季长风给云蛋蛋擦着头发,跟盯梢似的时不时看着楼清:“快喝了,再等就凉了。”

楼清并不想喝:“能否打个商量?”

季长风很干脆:“行,补汤或补药,二选一。”

哪样都是要他的命,只是哪样要的好受些,楼清叹口气,蹙着眉喝下了。

季长风见他喝的干净,颇为满意,为他收了碗,又摆上洗澡水,趁他沐浴时哄睡了云蛋蛋。

楼清睡了一个时辰,精神好多了,等沐浴出来,倒有出水芙蓉的姿态。

季长风将他拉到身边坐着,打量他的脸色。

楼清被他看的不明所以,挑眉道:“怎么了?”

“若是来回赶麻烦,不如住在书院。”季长风道。

楼清道:“你不想接送我了?”

季长风摇头:“只是看你辛苦我心疼。”

楼清心中舒服了些,说话都轻快了:“无碍,练功房即将改建完成,再苦也苦不了几日。”

季长风不说话,只是摸着他的脸。

楼清拉下他的手,道:“你不必担忧,若真是扛不住,我自会住在书院。”

季长风叹口气,将他搂入怀里:“此事我只能站在幕后,全靠你和小尚支撑,你原谅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日后若再是跟我见外,你就给我收拾东西出去。”

季长风笑道:“为夫听夫人的。”

练功房历时半月,终于改建完成,完工那日邱尚请工匠们吃饭,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工匠们一番祝贺。

除却邱尚外,最高兴的当属清行书院的学生,这半月来他们都关注练功房的进度,完成那日他们还提前去观看一番,于此同时,他们又收到一个消息,后日准备上长风山寨看校场。

对于校场选在长风山寨是褒贬不一,态度也各不相同,反对多过赞同,连郝俊等人都迟疑了。

“此事你们回去与父母商量一番,若真是不同意,楼清定不强求。”

邱尚也道:“你们若是担心,后日可偕同父亲兄长一块上长风山寨,对了,届时陈大人也会一同前往。”

听见这番话,迟疑声更重。

忽然一人道:“我相信长风山寨和季寨主,我愿前往。”

楼清与邱尚一看,正是李兴业。

却见李兴业揖礼道:“得老师敬重的人,必定不是小人。”

第60章:60

楼清有一个学生名唤马航,他有一个堂哥马恒,马恒在东南县的德安书院受教。

德安与清行的关系就像是长风山寨与县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针锋相对。

马航此人性情柔弱,唯一坚持的事就是不顾家人反对投入楼清名下,开始时家人对于楼清教导出一位县太爷对他的坚持是无话可说,可在楼清名下受教不过一年,楼清就出了这么多事。

先是被传断袖,后是以男子之身下嫁季长风,断袖分桃本就让人看不起,何况楼清与季长风还如此光明正大?

家人早已劝他离开清行书院转入德安书院,一是有个照顾,二是德安历史悠久,为东南县五大书院之首。

家人劝不住,只好让马恒来劝。

最近几月发生的事马恒有目共睹,听到马航说楼清要带他们上长风山寨,用膳过后,拉着马航进了书房。

“为兄早跟你说过楼清虚有其表,不可进清行书院念书,你不听兄长,今日可知错?”马恒关上门,气冲冲道。

马航缩着肩膀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马恒听他狡辩,更气了:“那长风山寨就是个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他还带着你们送上去,你敢说他不是怀有目的?”

马航嗫嚅道:“能有什么目的?老师已和季长风成亲,他只是想缓解我们的关系。”

马恒恨铁不成钢道:“断袖分桃,有悖伦常,你还认为他是对的?”

马航道:“何错之有?”

马恒道:“他本身就是错,长风山寨虽未为难过我们,可他毕竟来路不明,你怎知他不会忽然发难?”

“我……”

马恒见他哆嗦,不禁软了语气:“连马大人陈大人都无可奈何的人,你们能有什么本事应对?”

马航咽了咽口水道:“你的意思是,楼先生故意引我们上山?”

“莫非不是?”马恒哼道:“前阵子李龙那事就发生的凑巧,按照季长风的性子,他不可能会跟楼清做假夫妻。”

“怎会……?”马航惊疑,可是季长风一直都是行事果断,他娶了这个人,怎会放在家里供着?难道真如兄长所说……

马恒道:“季长风心机深沉,足智多谋,连陈大人都吃过他的亏,你怎知这不是他的诡计?”

他还是个少年,从未用过心机与手段,明明只是一句话,他却听得心惊胆战,马航道:“你是说,连老师都被利用了?”

“楼清有没有被利用我不知晓。”想起听到的那番话,马恒不敢断定。

“可是……”马航迟疑:“季长风为何要引我们上山?”

这说不过去,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长风山寨一直不肯让外人进入,现在山寨里的人,都是季正林一手把关,均来历不明。

唯一一个被驱逐出寨的石方也只在长风山寨待过一个月,除了长风山寨的人,无人知道里边到底是何模样。

“我也想不透,长风山寨一直严谨,忽然肯让外人进入,它看似明朗,却像进入一个更大的迷宫,知道前方有路,却不知道通向哪里。”

马航听的浑身是汗,同窗对于此事都不怀疑,就算在开始有过迟疑,但是考虑到楼清,他们都会同意前往。

危险不会有,可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无人猜得透。

马航舔了舔嘴唇,道:“那我……那我后日还要去吗?”

“去。”马恒道:“我与你同去。”

听闻此言,马航如吃定心药,顿时安心下来。

“去了才有机会得知他们打得是何算盘,才能见招拆招。”

见到马恒意味不明的笑容,马航又担心起来:“大哥万不可冲动,若是得罪先生……”他就不能在清行书院待下去了。

马恒道:“他若是为难你,定是心中有鬼,你怕什么?”

马航呼口气,就算是楼清身陷流言蜚语,他还是愿意在他名下受教,只因这人……有着传奇的一面。

以清行书院学生结成的队伍占据了城门外的一条线。

辰时,阳光明媚,微风吹送,远方白云悠悠,近处行人不绝。

因着要早起,前一夜楼清住在了清行书院,季长风偷偷下山陪了他一夜,破晓后又赶回长风山寨。

楼清与邱尚一同前来,到了才发现他们两个最晚。

“陈大人真守时。”邱尚不咸不淡说了句。

陈涛道:“彼此。”

邱尚道:“难得让陈大人等,草民荣幸啊。”

陈涛淡淡瞥了他一眼,邱尚这样阴阳怪气的样子陈涛已不是第一次见,可以说早就习惯,或者说如果哪天邱尚对他客客气气的他反觉得慌。

楼清对他们两个一大早就这样‘好精力’表示无奈:“莫要胡闹,正事要紧。”

邱尚耸耸肩,往学生队伍走去,查点人数。

他点了一圈,一个没少,还多了许多家长。

“老师,可以出发了。”邱尚喊道。

楼清点点头:“那就出发吧。”

由邱尚楼清带头,壮观的队伍一路招摇的往长风山寨进发。

季长风回到长风山寨嘱咐了一番,便躲进了屋子。

用了早膳,监督云蛋蛋背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云蛋蛋并没有摇头晃脑,稚嫩的声音糯软舒服,反倒让季长风安静下来。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季长风微笑道:“你爹爹听了一定很高兴。”

云蛋蛋两眼放光,似乎看见了楼清的笑容与夸奖。

季长风摸摸他的头,道:“你爹爹也快回来了。”

云蛋蛋道:“爹爹今日不是有事要做吗?”

季长风嗯了声:“此事十分重要,我们就在这等爹爹回来。”

两父子叨扰间,季有德走了进来:“当家的,先生回来了。”

季长风道:“谁在前边接待?”

季有德道:“大齐。”

季长风猜也是他,常昶与庸医基本做了甩手掌柜,加上又是他吩咐不需太给脸,定然不会前去接待。

“让兄弟们留点心,保不齐有什么人溜进来。”

季有德颔首:“我们明白。”

季长风道:“去吧。”

季有德领命而退。

季长风烧水泡茶,顺便拿了一包花生糖给云蛋蛋:“只可尝味,不可多吃。”

云蛋蛋欢欢喜喜接过,当即拆开包装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刚泡好茶,热烟袅袅,庸医与常昶就走了进来。

“来的人还真不少。”常昶坐在一旁,将季长风刚斟好的茶端走了。

庸医顺手就给夺了过来:“你真打算让他们遛一圈?”

遛一圈,他以为遛狗吗?

季长风给常昶斟了一杯,安抚他皱起眉的心情:“人心中一旦有了猜测,就会想方设法证明,只是举手之劳,我为何不成全他们?”

“不了解你的人还真给你骗了。”庸医评价道。

“那也好过我被别人骗。”季长风笑道。

“我觉得你先前那‘风仁院’的提议不错,反正正名了,总不能还叫长风山寨。”常昶看着庸医道。

庸医道:“绝顶山寨的伙食不错,待遇也好,你若是改名,请先告知我。”

常昶大惊:“你竟是绝顶山寨的奸细。”

他只是不想成为‘风仁院’的其中一员……庸医暗地吐口血,面上却还要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你的提议太好,不适合我这个孤家寡人。”

明明是他提出的……常昶觉得自己很冤,十分冤。

这两人吵吵闹闹大半辈子,季长风见怪不怪,连云蛋蛋也习以为常了:“薛爷爷,昶爷爷,吃糖。”

那两位当即化身慈祥爷爷,一口一个夸。

“蛋蛋真懂事,昶爷爷爱你。”

“那是我教的好。”

云蛋蛋:“……”他明明是出来转移注意力的。

季长风面不改色的将云蛋蛋那被啃了一块的花生糖再次包好,放在一旁桌上。

一盏茶后,季有德又走了回来,较之先前,他此次脸色凝重,季长风瞥了一眼,便知:“吵起来了?”

“先生有一位学生名唤马航,马航的堂哥同他一块上了山,巧的是他是德安书院的学生。”

“德安书院与清行书院一直不合,若由他挑起此事倒也不奇怪。”

“马恒言语犀利,字字藏针,先生尚能应对。”

“无碍,先生有准备。”

季有德再退。

“德安一直自诩高尚,又是东南县城五大书院之首,你与先生的婚事,怕是要被小题大做一番。”常昶道。

季长风道:“沉淀多时,也该爆发了。”

庸医悠悠道:“我只是觉得你欠先生的又多了。”

季长风笑道:“我自会对他好。”

前方辩战激烈,季有德去而复返,这回他脚步急促。

季有德一进屋便道:“马恒联合多位师兄弟一同对先生发难。”

像是能想象楼清此时的孤立无援,季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陈涛是何态度。”

“马恒似乎顾忌陈涛,只对先生与你的婚事添油加醋。”

自诩高尚便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在这个世道,断袖不被‘正义’所容纳,陈涛深知此理,所以不敢轻易发言,怕反对楼清不利。

庸医按住要起身的季长风,劝道:“你出去只会加剧情况,并无作用。”

关心则乱,季长风并没有料到马恒还带着人一同上长风山寨,若不是庸医及时按住他,他此时定冲了出去,季长风冷静下来道:“让小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笔账他迟早要讨回来。

季有德又急急而退。

三人担心前面情况,饮茶也没了味道,更如坐针毡,三人见过大风大雨,对付过山贼,巧妙应退过官府,受过伤流过血,却第一次在人言面前慌了心思。

很快,季有德又带着消息走了回来。

他一进门正想张嘴,季长风却先问了:“情况如何?”

季有德闭了嘴又再张:“小尚已将陈涛拉入战局。”

季长风问道:“说了何话做了何事?”

季有德道:“小尚只说了一句,‘存在即是合理’,陈涛本就关心先生,现下有了理由自然会介入,再则,书院学生对于马恒针对先生本就不爽,如今小尚一说这话,他们也不会再当旁观者。”

可以想象前面是有多壮烈,庸医与常昶对视一眼,放下心来。

季长风道:“怕是没这么快消停。”

季有德忽然笑了下:“没错,马恒见小尚改变了局势,就说了一句‘清行书院当真是开东南之首例,夫子下嫁男人,学生又不伦不类’。”

不伦不类当然说的是邱尚着女装抹胭脂一事。

“结果呢?”

“陈涛当然不愿,当即责问马恒,德安的高尚是否就是藐一切功德,以犀利言语攻击长辈。”

楼清的身份自然算得上是马恒的‘长辈’。

季长风道:“马恒定会说‘长辈以德行品志传人,夫子更要行大道之风,楼清虽有功德,却不足抹去他下嫁山贼之劣迹’。”

季有德点点头:“相差无几。”

季长风猜测马恒即将此事提起,更会咬着不放,特别是对他的身份,定会‘加以强调’。

季有德又道:“所以小尚一掌拍碎校场木桩,说‘反正会为难自己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面子也不用给了,既然论辩没有结果,不如武斗’。”

“所以……”季长风迟疑了下:“这梁子还是结下了。”

“而且仇深似海。”

第61章:61

闻言,季长风站起身,庸医问道:“可是要出去了?”

“时机以至。”季长风牵过云蛋蛋往门外走去。

长风山寨的寨门旁就是校场,等季长风牵着云蛋蛋走到时,现场如战场,硝烟滚滚。

长风山寨的兄弟无意间将清行书院的学生包围住,季大齐更站在楼清身后不远的位置,楼清身旁是陈涛和邱尚。

至于马恒,他在楼清几步远的对面站着。

来的人的确很多,单是马恒那方便有五六人。

难怪季有德说辩战激烈,因刚结束争辩,此时每个人脸上都神色各异,甚至是乌云密布。

季长风瞥了眼邱尚旁边的擂台,那原本有个木桩的地方只有一地木屑。

“撒野撒到我长风山寨来了,了不起啊。”季长风阴沉的声音比他们的脸色更让人心惊。

几乎是同步,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了季长风身上,楼清哑着声喊了句:“寨主。”

季长风注意到他双眼有血丝,心脏被揪了下:“谁欺负你?”

学生有些不习惯他这霸道模样,郝俊等人立即扬手一指:“马恒。”

马恒顿时瞪大了眼,可是较之霸气外露的季长风,就像是一只小公鸡站在了老鹰面前:“我只是陈诉事实。”

季长剐了他一眼,道:“是何事实?”

这事实放在楼清邱尚陈涛面前都好说,可季长风走的一向都不是正常路线,马恒哪敢袒露?

冯满幸灾乐祸道:“他指责寨主与老师的婚事。”

季长风阴阳怪气道:“可是在指责我没下请帖给德安书院?”

李秀郎等人同时点头。

季长风道:“那你的确要指责,我从未想过要请周数喝我的喜酒。”

李秀郎等人看着马恒与其他师兄弟如了的样子觉得太解气了,早知道要吵那么久,还不如早点请季寨主出来。

马恒颤抖着手指责道:“季长风你太不把院长放眼里。”

季长风道:“周数既不是我夫人又不是我爹,我为何要把他放眼里。”

这变相的秀恩爱众人只觉得……太不要脸了。

连楼清都脸色稍霁。

马恒一干人被气得说不出话,他们处在季长风的地盘,若是季长风忽然发难,怕是陈涛都镇不住,这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是他侮辱周数院长,众人又不能放任,可句句反驳,却反被季长风压制。

“院长名满州县,季长风你不怕被千夫所指?”马恒咬牙道。

季长风冷哼一声:“我季长风子承父业,干的是山贼勾当,端的是不要脸面,千夫所指,给我挠背吗?”

“你……”

“今日你为难我夫人,若不是他带学生上山查看校场,我准撕了你的嘴。”

“寨主……”

“季寨主慎言。”

两人同时喊,却是一人担忧,一人皱眉。

季长风转眸看了眼陈涛,道:“陈大人觉得我闭上嘴就不能将马恒如何了?”

陈涛抿唇。

季长风忽然喊道:“郝俊。”

被提名的人哆嗦着身子走了出来:“季……季寨主。”

季长风道:“校场你可满意?”

郝俊点头如捣蒜:“满……满意。”

季长风再问:“那是借还是不借?”

别单问他啊,郝俊欲哭无泪:“借……借……”

季长风脸色缓了下来:“那就请吧,现在下山,还能赶上午膳。”

这人真是太坏了……郝俊腹议。

李秀郎请示楼清:“老师……”

楼清道:“今日就不上课了,路上小心。”

李秀郎当然知道楼清此时心情如何,也安慰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他的学生。

“学生告辞。”李秀郎揖礼道。

李兴业等人都上前来,对楼清揖礼:“老师明日见。”

楼清勉强笑了笑:“明日见。”

一帮人来得快去得快,尤其是马恒等人,仿佛后边有凶猛野兽追杀。

现场只剩下长风山寨的众人和陈涛,季长风注意到楼清脸色还是惨白,心脏更疼。

往楼清走了几步,迅速而不失温柔的把人吻了。

常昶:“……”庸医一把扯过云蛋蛋,蒙眼。

季有德季大齐对视一眼,又尴尬的转开视线。

邱尚望天望地,好歹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啊。

陈涛看了眼,终是避开了视线。

楼清羞得满脸通红,想推开季长风却发现他抱得很紧。

楼清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承受着季长风带着情绪的亲吻。

怜惜,愧疚,心疼与爱都好像包裹在了里面。

亲的楼清心中充实起来。

好像在这人出现的那一刹,因被人挑着神经而带来的焦躁与不安都消失了。

纵使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季长风,可他也的确在季长风那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感受。

他能安抚他。

手指摩挲着红肿的唇,季长风低声道:“回房等我。”

楼清脸上红晕未消,又不敢开口,点了点头。

望着楼清牵走了云蛋蛋,季长风对陈涛道:“陈大人可否入内一坐?”

“我们并没有旧情可叙。”说是这样说,可陈涛还是随着季长风进了议事厅,且只有他们二人。

“我也并非找你叙旧。”季长风道。

陈涛挑眉:“那不然季寨主是要对本官坦言你的目的?”

季长风道:“陈大人不是已然知晓?”

陈涛冷笑道:“季寨主果然好计谋,步步为营,连老师都能牺牲。”

季长风的手指倏地抓紧,似乎不敢回忆楼清的脸色:“我并不知道马恒会来。”

这是实话,季长风只猜测会有‘有心人’对楼清发难,可没想过是德安书院的学生。

“这句话本官能信吗?”

“楼清是我的夫人。”

有这种情敌难怪会输……陈涛道:“你用本官和县民互相掣肘,知道本官上山,县民也会同意,反之也是一样。”

季长风道:“若非陈大人想要窥得长风山寨一二,又怎会进入我的圈套?”

被拆穿目的陈涛也不恼,反道:“那寨主准备了什么给本官窥探?”

季长风道:“长风山寨并没有秘密,是你们对它想象太深。”

陈涛哼道:“长风山寨可准外人进入?”

“当然。”季长风神色坦荡:“不然你觉得寨中这些兄弟都是我爹生的吗?”

陈涛被他噎的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

季长风又道:“我只是讨回县民欠我们的,二十多年,我还未向他们计较名誉损失。”

陈涛面色不明:“季寨主真有脸说。”

季长风笑笑不语。

已经中了别人的圈套,陈涛就不想再纠结这事,季长风单独见他,定是有目的,一局刚罢,又开一局。

陈涛道:“你为何单独见我?”

季长风见他改了称呼,又笑了出来:“只是为了让你问出心中疑惑。”

陈涛紧盯着他,希望能找出他一丝不同,可不知是被大胡子遮掩还是他真心中无愧,季长风此时怎么看都是神色坦然。

“三年前你与马大人密聊了什么?两月前东城一事,又是何事?”

“陈大人真会挑问题问,你觉得我会回答你?”

“不是你说我可以问出心中疑惑?”

“你以为是在玩有问必答游戏吗?”

“我是这么以为。”

季长风一愣,忽然觉得这个县太爷……有些可爱……

“三年前的事你可以问马大人,至于东城,是我跟仇敌之间的事。”

“可石方说……”

“石方是被人利用,当然是背后之人说什么他也说什么,那背后之人既是我仇敌,又岂会轻易放过我?”

“那你为何不在公堂上坦言?”

“自是不愿先生担心。”

“……”他好像又被虐了。

季长风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心中暗爽,又佯装正经的问了句:“陈大人可愿留下来吃饭?”

陈涛起身:“我怕你下毒。”

真是以当官之心度山贼之腹。

送走了陈涛,季长风快步回了院子。

他心情激动的推开门,进了屋,看见楼清在床上躺着。

背靠着他,不知此时情况。

季长风慢步靠近:“先生。”

楼清感觉到床边有动静,坐起身来,看着季长风:“尚学下山了?”

“走了。”季长风望着他的眼,忽然有些怯弱:“我……”

楼清及时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不用多说,我没有怪你。”

季长风目光深深。

楼清接着道:“我已做好跟你过一辈子的打算,即便是没有今日之事,也会被人提及,这不过是开始,我不会退缩。”

季长风轻轻将他拥入怀里,在他耳边道:“对不起。”

知道没有必要,可是还想对他说一句,为明知后果却还是执意如此而说一句对不起。

“原来长风山寨的寨主这么傻。”楼清笑了下,把头埋在季长风的肩窝,没有说话,季长风却感觉到了他的肩膀耸动。

季长风无言的将他抱得更紧。

回了县城的马恒与师兄弟们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马航一路神情沮丧,回了家更呆若木鸡。

马恒嗤了声:“不过是将事实说明,你如此模样是为何?”

马航红着眼道:“你明明说只是查探季寨主的目的,可为何为难老师?”

“马航你猪油蒙了心被楼清下毒了是不是?这个断袖有什么值得你维护的?”

马航吼道:“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也知何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既拜入楼清门下,就需尊重他。”

马恒怒道:“他是个断袖,不配为人师。”

马航吼道:“墨子言,兼爱,你怎可以世俗度物?”

“你……你……”马恒没想到自己的堂弟也有这么牙尖嘴利的一面,当即被气得说不出话。

马航道:“我此生只拜楼清为师。”他吼完就抬起袖子一抹脸转身走了。

马恒失重坐在椅子上,拳头往桌面上一锤,茶杯茶壶受力抖了抖,吭啷一声。

第62章:62

陈涛刚回到县衙,就被管家告知何远来了。

陈涛抬头看了看天色才问道:“可让厨房准备膳食?”

管家道:“未曾,只是准备了些点心招待。”

陈涛摆摆手:“罢了,快去准备。”

管家领命而退,他也往书房走去。

何远正襟危坐,一手捧书,目光专注,另一只手探到一旁的碟子上,拈了块点心放进嘴里。

陈涛进来便道:“你怎么来了?”

虽是正襟危坐,可在何远身上就透着股慵懒,陈涛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

何远放下书,咽下点心道:“长风山寨一事,可顺利?”

陈涛饮茶的手顿了顿,后又抬起将最后一口饮下:“是个局。”

闻言何远诧异又好奇:“何局?”

陈涛便将在长风山寨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既不添油加醋,也不扭曲事实。

何远皱起眉来,两手却不自觉的将书卷做一团:“若季长风的目的只是消除县民对长风山寨的偏见,还长风山寨一个清白,那……我记得你说过,借校场一事,是品贤提议?”

“是。”陈涛道:“当日之事我记得清楚,连老师都蒙在鼓里。”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何远踌躇着:“为何老师不知情,品贤却能如此‘凑巧’的将地点选在长风山寨?”

陈涛握杯子的手一紧,若是他有邱尚的功力,此时这杯子不是完好无损,而是化为灰烬。

邱尚当日是怎么说的?一开始是说他对楼清目的不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选点在长风山寨是为了知己知彼,可召回他之后,他的言词又变成是为了楼清,考虑到楼清的身份,不想他左右为难。

若邱尚的目的真的如此‘单纯’,又为何有两面言词?怕是他一开始就将地点选在了长风山寨,或者说,有谁授意他这么做。

难怪,难怪,为何长风山寨近来发生的事都能跟邱尚扯上关系,又为何季长风入狱时会在牢外看见他与楼清,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是他。

何远见陈涛面色深沉,周身气息压抑,不由心悸:“尚学,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陈涛忽然大笑。

何远心中着急,陈涛这魔怔的样子是为何:“尚学?”

“季长风,你好深的心机,这场局你在何时布下,这颗棋子,你又安插了多少年?”陈涛冷笑着。

何远也愣了:“你是说,品贤他……”

“没错,他是长风山寨的暗棋。”

何远大惊:“品贤怎会……?”

“你也觉得不可置信是吗?那样一个不修边幅,整天得过且过的人,居然是长风山寨的暗棋。”陈涛的双手握的嘎嘎响,好像要活生生捏碎了一样。

何远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证据,你怀疑品贤需要证据。”

“你若是不明白,可从季长风强抢老师一事开始。”

从那开始?何远记得,他是与邱尚饮酒时无意中说出陈涛爱慕楼清又在楼清面前否认了一事,后来,邱尚说是陈夫人与他交易,他散播谣言,陈夫人再不准陈涛靠近楼清。

那时竟被这番说辞糊弄过去了,现在经陈涛提起,才觉一点诡异,陈夫人是如何得知陈涛爱慕楼清?

陈涛对此事一向谨慎,提起的次数少之又少,他更是守口如瓶,若非这样,陈涛哪会告诉他?

“你是说,当日我醉酒无意中将此事说出,是品贤编造的?”何远咽了咽口水,他真不知此时是高兴他终于寻的清白还是悲伤被人诬陷。

陈涛瞥了他一眼:“若你真是不知节制的人,我会将此事告知你?”

“可……你当时也未曾怀疑。”

“我当时一心都想着怎么把老师平安带下山,加之你与品贤关系不错,若真是醉酒胡言……”未说完陈涛已经抿了唇。

“所以……此事既不是我说出,那就是品贤一开始就得知,只是他如何得知?连我都没看出来。”何远说的是实话,最了解陈涛的是他,当时陈涛隐藏的极深,他也只是以为他与楼清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未曾往这方面想过。

“我也不知。”陈涛有些不安,毕竟他曾深藏的秘密,就这样被人轻易得知。

“如若真是这样,后面的事也就说得通了,季长风命令他将此事挑破,是想你与老师再无可能,而那时他已经……”看上了楼清。

陈涛控制着自己尽量只往此事上联想:“挑破此事后,他又故意将成亲的消息流出,造成山下县民的恐慌,大家自然会猜测他的目的,当知道冤枉老师后,定会去指责品贤,于是品贤借故说出那番话,更在成亲当日上山贺喜。”

“可这的确也为老师摆脱了流言。”

摆脱了又如何?最后楼清还不是甘愿跳回了那个泥沼里?

陈涛以手捂面,声音从指缝间溢了出来:“其实,我曾在牢外,见过品贤与老师。”

两月前的石方盗窃案闹得沸沸扬扬,东南县人尽皆知,何远更是清楚。

“如若真是情敌,以品贤的习性定不会前去探望,只能说……”何远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事情越往里解刨,得到的真相便越是明显。

此时有没有证据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邱尚还有多少事瞒着他们,他们看到的只是邱尚的哪一面,他又还有多少面?

从不修边幅到妖里妖气,最后竟是武功高强的青年,谁曾想过?谁也没想过。

如此连带,邱尚的可怕不足长风山寨的半点,这个上午才将寨门打开,说要透明天下的所在,此时却让陈涛又恨又怕。

恨的是自己无可奈何,怕的是它还有多少后招。

“长风山寨打开寨门,真的没有恶意吗?”

何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今日之事他未曾参与,并不知如何去判定他那已经‘变了’的老师和同窗。

“我记得,品贤的生辰快到了。”沉默许久,何远忽然道。

陈涛放下手,露出疲惫的脸:“此言何意?”

何远一字一句道:“你若是担心,可在生辰上花点心思,届时以你县令的身份,为他办一场庆生宴,他当不会反对。”

陈涛的眼睛慢慢亮起了光,有没有恶意,试探一番便知。

长风山寨在恢复安宁之后,又忙碌起来。

楼清调节课程之后,每隔两日,学生便有一下午的时间是在长风山寨度过。

前阵子长风山寨那事你传我传,在山下带了色彩的传了开来,大家本就对楼清与季长风的事采取默认态度,在那一场‘为难’之后,马恒想让县民和楼清‘清醒’的心思起了反效果。

一是楼清的支持者多,整个书院的学生都支持他,毕竟人是他们请回来的。

学生后边是父母,父母后边是亲朋好友。

二是还有个县太爷,县民们知道陈涛在长风山寨维护楼清之后,更不敢对楼清如何,反之更是尊敬他。

还有一点便是,楼清并未将马航逐出书院,而是同以往一样对待。

毕竟冲这份胸怀就无人能及,当时马恒可没给楼清留面子,话尽挑刁钻的讲。

结合李龙与马恒一事,楼清是让人看了再高看。

立冬将至,北风凛冽,草木半青黄,长风山寨一片萧瑟时,更有红叶满地。

邱尚的生辰也悄悄来到。

楼清从山下回来,进了院子,还在房门前,正想解下披风,就看见孙姨兴冲冲的走了过来:“少爷,小尚可回来了?”

楼清身边的季长风道:“并未一起回来,明日我再下山。”

孙姨点点头,又走了。

季长风推楼清进门:“不是说冷?在门口站着作甚?”

楼清道:“孙姨为何问起品贤?”

季长风好奇的从他身后探过头看着他:“你不知?”

他该知道什么?“知何?”

季长风站直身子道:“明日是小尚的生辰,平时小尚会提前一夜回寨,孙姨作为母亲,当然关心。”

他该关注的是邱尚的生辰还是孙姨是邱尚的母亲,楼清矛盾了:“你从未告诉我……”且……“他们完全不像。”

季长风顿了顿,想到邱尚现在这幅‘模样’,与虽然被他喊成阿姨但还是个美娇娘的孙姨来比较,的确不像。

“养肥一些就像了。”季长风按着楼清坐下,握过他的手催发内力为他暖手。

楼清怕冷,现下还未到立冬,他已手脚冰凉。

手中的暖阳传递到全身,使心窝都暖了起来。

“我记得小尚刚入学时,是个秀美的孩子。”回忆要跳到五年多前,回想那个那时他并不怎么在意的学生,楼清显得有些为难。

季长风点点头:“小尚长相随孙姨,只是这几年长身子,失调了。”

年幼时都已那样秀美,若真是圆润回来,邱尚的相貌定不差,肯定比现在这颧骨凸出的模样好。

“我以后让老仆改善膳食,这孩子太瘦了。”楼清道。

季长风暗想,他也不过比邱尚大个两岁,一口一个孩子,搞得他多老似的。

季长风低下头,对着那双手呵了口热气,又轻轻搓了起来。

隔日,季长风从孙姨那里拿到菜单子,同季大齐一块下山,进了城里,他将菜单子交给季大齐,他则前去找邱尚。

邱尚院子前的两个灯笼被风吹的喇喇作响,他喊了声,不久便听到脚步声,随之院门被打开。

今日并没有课程,邱尚留在院子里休息。

“长风哥。”邱尚乖巧的喊了声,若是陈涛在这他肯定又得蹙眉了,这一前一后,态度实在差太多。

季长风何其熟悉他,明明还是那乖巧的模样,可季长风却感觉到了他的踌躇:“怎么了?”

邱尚请他进来,进了屋,走到矮几旁,将那拆过的帖子拿起交给季长风,季长风打开来看,落款是陈涛。

“他请你去仙客来赴宴?”季长风合上请帖道。

邱尚点头。

季长风道:“你想去?”

邱尚还是点头。

季长风叹口气,却不意外这结果:“你该知道他并不喜以宴会聚友。”

邱尚抿紧了唇,半响才道:“我知道他为何。”

季长风将帖子还给他:“想去便去吧。”

邱尚接过帖子:“娘她……”

季长风摆摆手道:“放心,我会帮你转达。”

第63章:63

季大齐见季长风只身一人前来,不禁问道:“小尚呢?”

“陈涛请他吃饭。”季长风坐上车辕道。

季大齐浓眉一挑:“他们何时有这交情了?”

“刚刚。”季长风指示他回山。

季大齐耸耸肩不置可否,一扯马缰,马拖动车子。

回到山寨已接近午时,季大齐招呼兄弟们将车上的东西搬下,季长风去找孙姨,将邱尚不回山寨吃饭的事极其委婉的陈诉了一遍。

孙姨的秀眉蹙了又蹙,神情十分惋惜。

邱尚对陈涛是什么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十分清楚,若是邱尚拒绝了,孙姨反倒奇怪。

沉默半响,当即手一挥,让季长风将她为邱尚准备的冬衣带下山给邱尚。

季长风又下了山,这次带了个包袱,骑着马,英姿潇洒。

季长风拐到邱尚的院子,又光明正大的敲门,这次开门的人给了他一个‘惊喜’。

虽是知道邱尚品味‘独特’,他也见过大风大浪,可见到此时的邱尚,季长风还是暗地倒抽口气。

邱尚身穿大红裙,长发半束半披,颧骨凸出的脸一边是真面容,另一边涂着厚厚的胭脂,一红一白,相得益彰。

季长风惊道:“你这是……”

邱尚上下自瞄一眼,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喜庆些。”

你确定不是自虐?季长风敢想不敢说。

随着邱尚进了屋,见妆台上放着各色胭脂,而邱尚又坐回了妆台旁。

季长风将包袱放在一旁,见桌上有热茶,自己倒来饮。

邱尚描眉上妆的动作不输女子,动作娴熟,一气呵成竟不见出错。

季长风端着茶杯,又望向邱尚的身影:“他并非真心。”

这话说出来后季长风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邱尚也配合的顿住了动作,只是眨眼又恢复正常,他手腕一转,画眉已成:“所以我恶心他。”

季长风暗叹口气,他似乎能想象到陈涛是何脸色了。

“寨主怎下山了?先生还在上课。”老仆见到季长风,愣了会才反应过来。

季长风走进书院,道:“我去房里等他。”他只是在邱尚那待不下去了而已,那孩子平时嬉皮笑脸,此时却让他无奈。

此时的时辰的确有点早,可以说楼清是刚开始下午的授课,一人在房中无聊,季长风干脆上塌午睡。

一躺到榻上,楼清的气息扑鼻而来,只消片刻,季长风便进入了梦想。

楼清得知季长风就在房里等候,也不去书房了,直直往房里走去。

老仆说他来的挺早,却不知是在榻上休息。

这人睡着时,气息全敛,平日里的凌厉消失不见。

楼清坐在一边,推了推季长风:“寨主,醒醒。”

季长风一向醒睡,若是换了别处,他绝不需要人喊,怪只怪这是清行书院,又是楼清每日休息的塌。

季长风睁开眸子,睡眼朦胧,还带着惺忪睡意。

“下课了?”刚睡醒的嗓音不失磁性慵懒的好听,季长风又忽然将楼清拦腰抱住,脑袋埋在楼清肚子里。

楼清没有推开他,反摸着他的头,心情美妙:“醒了?”

季长风蹭了蹭他的肚子,道:“没醒,一块睡?”

楼清笑道:“起来吧,回去了。”

季长风终于抬起头来:“今夜不回了。”

睡意还未在季长风脸上消失,可语气正经的让楼清只注意到他的话:“为何?今日不是品贤的生辰?”

季长风点点头:“陈涛请小尚去仙客来赴宴。”

陈涛?那个并不怎么喜欢宴会的县太爷:“所以?”

“所以今夜我们幽会,可好?”

楼清红了脸,幽会的感觉不错,跟这人在一起更是不错,于是楼清鬼使神差的点头答应了。

入夜的东南县城依旧热闹,少了摊贩,楼宇却喧哗,两边街道烛火深深,酒楼茶肆的旗子在上方交汇到一块,被风吹的喇喇作响,而烛光打在身上,拖出一道道影子。

陈涛身边除了何远和方有容,还有几位青年跟着,几人言笑晏晏的往仙客来走去。

仙客来店门大开,烛光摇晃,似乎在欢迎重要的客人。

几人前前后后进了门,掌柜的先迎了上来:“陈大人。”

陈涛一身玄色大氅,外披同色披风,整个人更显强势:“可准备好了?”

“就等大人了。”掌柜的揖礼道。

陈涛嗯了声,先往二楼走去,二楼是雅间,陈涛和何远又是仙客来的贵客,掌柜的自是要好生伺候,雅间的位置临街,布置虽简却处处文雅。

张张矮几并联,桌上备着热茶和点心,仙客来服务好是众所周知,不然何远不会对仙客来情有独钟。

纷纷落座,青年却不敢坐在陈涛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尽管想要离他近些。

“品贤怎还未到?”落座后,有人说了句。

“应是在路上了。”方有容笑了笑道,这是个文静的青年,相貌并不出众,可却让人倍感舒服。

在座的几人除了陈涛何远方有容,剩余几人和邱尚关系并不亲切,若是邱尚在,他一定问为何请他们。

说曹操曹操到,几人谈笑了几句,厢门就被人推开了。

刺啦一声,一个大红身影就落入众人眼眸。

众人均见红色变,邱尚仿若不觉,笑眯眯地走了进来:“等我?”

他一走,裙摆滑动间,一股奇异香味如洪水猛兽席卷而来。

众人脸色剧变,或红或白或黑或青,比邱尚脸上的妆还鲜艳照人。

邱尚反手关上门,道:“还未上菜?”

提到菜他们只觉腹中一阵翻滚,好似仙客来的菜食是馊食一样。

那几位本是给陈涛面子临时来凑数的青年再忍不住,起身告辞,哪怕得知陈涛。

陈涛见他们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也知强留是再添心塞,当即摆手放人。

邱尚笑着看他们离开,几位青年剜了他一眼,一甩衣袖,气呼呼地走了。

方有容甚是担忧的站起身来:“品贤。”

邱尚眼底有笑意盛开:“这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你看看如何?”

方有容见他还举起了手,似乎真要他点评身上那一身红裙,更是担忧了:“今日是你生辰。”

邱尚理所当然道:“所以我穿红裙,画红妆。”

“嘭……”敲桌声响起,方有容的心就跟桌上的茶杯一样,剧烈的抖了抖。

邱尚敛眉看着怒极拍桌的陈涛,两人一站一坐,气势却相对。

“你这是做什么?打我的脸?”陈涛怒道。

邱尚道:“我怎么了?”

陈涛阴恻恻道:“这就是你赴宴的诚意?”

邱尚耸耸肩,无谓道:“我以为你看见了。”

“你若是不愿,可以不来。”

何远见邱尚张嘴还欲再说,急忙打断:“好好的宴会,为何见面就吵,品贤快坐下。”

邱尚瞥了眼何远这个和事佬,乖乖地闭嘴了。

方有容忙拉着邱尚坐下。

何远见陈涛还怒火三丈,不由得暗叹口气,陈涛性子再沉静,总能被邱尚挑起火来,冤家……真是冤家。

何远斟了杯酒,举起来道:“来,我们敬品贤一杯。”

方有容赶紧把酒杯塞到邱尚手里,邱尚不情不愿的举了起来,陈涛见他有所收敛,怒气消了些:“过了今夜,你就及冠了,往日不可再这样不正经。”

也不过是大他一岁的小子,真打起来一招就能搞定却还装老成对他说教,邱尚又蹙眉了:“你对我的祝词,就是评论我不正经?”

“不然呢?”陈涛将杯子放下:“男子不当该有男子的模样?”

“所以我着女装,抹胭脂就不是男子了?”

陈涛气结:“你……巧言善辩。”

邱尚冷笑了声:“我一直如此,陈大人不是知晓吗?”

陈涛意有所指道:“你的多面模样,我只看到这些。”

“哪些?不修边幅,得过且过,还是你说的不正经?”

“你自己知晓。”

邱尚道:“我自是多面模样,藏了些许秘密,陈大人若是想要知晓,我定全部告知。”

陈涛五指收紧,拽紧了杯子:“你这是承认了?”

“我并未否认。”邱尚道。

陈涛眸光渐渐危险,方有容察觉到了,在桌下用力的拽了下邱尚的袖子,邱尚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这一笑,粉唰唰掉落。

“你真是长风山寨的暗棋。”

邱尚看向陈涛,忽然笑了:“我就知你不会真为我欢喜请我吃饭喝酒。”只是这虚情假意也很快就要散场了。

陈涛微眯起眼眸,视线却更厉:“你是有备而来还是做好坦白?”

邱尚幽幽道:“这一场同窗情,陈大人倒是用的妙。”他站起身,又道:“我没什么好坦白的,一切都是你想的那样。”

陈涛见他要走,又阴冷冷的说了句:“我不如你,我被你瞒了五年多才发现,是你太狡辩,还是我太信任你?”

“你并非信任我,而是从不在意。”若是换了楼清,他想什么你都知道吧……罢了,想这些做什么,邱尚苦笑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雅间忽然安静,仿佛针落的声音都无比清晰,方有容后知后觉,忙不迭起身追了出去,那是他的好友,在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邱尚的不安与难过。

方有容来晚了,他跑到街上,已不见邱尚身影。

楼清在床上辗转反侧,季长风说幽会,可用了膳,季长风就忽然没影了,出去了一个时辰,现在还未回来。

楼清看了看床头木架上的烛火,气呼呼的想,再等半个时辰,若是再不回来,他就不准他上床。

可半个时辰过去,楼清却先睡着了,不知何时,一个带着酒味的怀抱忽然将他搂住。

楼清唔了声,想推开对方,却听对方道:“是我。”

楼清猛地睁开眼,只看见一片黑暗:“你去哪了?”还满嘴酒味回来。

季长风道:“去找小尚喝酒了。”

“品贤不是去赴宴了?”楼清不信。

季长风将人抱得更紧:“宴会总会结束,睡吧,明日还要上课。”

楼清推了下他,嫌弃的道:“沐浴没,满嘴酒气。”一见到人,入睡前的豪言壮语都忘得一干二净。

“洗了,放心,我不亲你。”

谁担心的是这个啊,楼清想把人推开,可鼻息声已起,季长风已经睡了。

这次先原谅你,楼清恨恨的想,却绕过手探向季长风的身后,确定他盖到被子了又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寒冬已至,京城大雪纷飞,白墙红瓦均被雪花覆盖,一片银装素裹。

皇宫中步履匆忙,踩过雪花,步上白玉石阶,走到宫廷深处。

年轻的帝王站在殿门前,垂手而立,背后雪景全成明黄身影的陪衬。

“母后。”年轻的帝王喊,浑厚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送到里面。

殿内的木鱼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轻柔的声音:“可还能挽回?”

年轻的帝王十分愧疚:“儿臣不能。”

轻柔的声音又响起:“你来见我,就是给了他情面,放手去做吧,你是皇帝,该护住的是天下百姓。”

年轻的帝王闭了闭眼,似乎在做一个很困难的决定:“儿臣谨记。”

“是谁督查此事?”

年轻的帝王回道:“梁思凡。”

轻柔的声音似喃喃自语:“又是他。”

年轻的帝王道:“只有他办儿臣才放心。”

殿内的人叹口气,声音显得绵长:“罢了,既是能人,你好好把握。”

木鱼声又再响起,年轻的帝王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皇上,梁大人求见。”露出虔诚姿态的内侍走到皇帝面前,毕恭毕敬道。

皇帝将远望的视线收回,不表神情的道:“摆驾御书房。”

御书房是重地,除了皇帝,只有任职的内侍和宫女才能进入,就连梁思凡这得皇帝青睐的重臣想要进去都得召唤。

梁思凡不卑不亢的走进暖洋的御书房,那御书房夹杂着熏香与墨香,却不显突兀。

“臣参见皇上。”梁思凡揖礼道。

皇帝坐在椅子上,目光犀利:“可是定案了?”

梁思凡道:“证据确凿。”

皇帝默了默,摆摆手道:“即是如此,结案吧。”

梁思凡抬起头来,看了眼对面的帝王:“尚书他……”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只是个国舅。”

梁思凡揖礼:“皇上英明。”

“到底是糊涂了。”皇帝叹道:“他真当母后能保他一世?”

“皇上……”

“你无须多说,关于接替户部尚书的人选你可有推荐的?”

梁思凡道:“原先的户部侍郎司徒毅可选,此次户部贪污案,只有他一人未曾参与。”

“身在要职却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倒是难得,怕是受了不少挤兑吧。”皇帝道。

梁思凡本想微笑,可考虑到对方身份,给忍回去了:“得皇上一言,司徒大人也值了。”

“你倒是会说话。”皇帝笑了下:“既是如此,这户部空出来的官职接替人选就由你全权处理了。”

“臣遵旨。”

梁思凡回了自己的府邸,清河接过他解下的斗篷,搭在架上,又走回来斟茶:“想不到黄次超竟握有这么关键的东西。”

梁思凡饮了口热茶驱逐寒气,道:“百密终有一疏,顺藤摸瓜总能查清真相。”

清河道:“这数月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梁思凡啊了声,清河紧张道:“怎么了?”

梁思凡顺势握住他的手,将人扑倒在地,清河满脸懵懂,梁思凡无辜道:“我头晕。”

头晕能准确无误把他扑倒?睁眼说瞎话也不是这样的。

清河只能扶住他的腰:“你又想干什么?”

“干你啊。”梁思凡眨眼笑了下。

这个人集魅惑于一身,单是一张脸就能让人如痴如狂,何况是这放浪的模样。

清河浑身一苏,百年不见得红一次的脸红了:“你有精力了?”

“我是哪点让你认为我不行了?”梁思凡皱眉。

清河无辜:“我只是看你最近累。”

梁思凡忽然从他身上起来,将人一把拉起往床走去:“现在证明给你看看我是不是累了。”

清河被他推着上了床,那人转瞬又压了下来,清河撑着他的手臂,刻意不去理会那在解腰带的手:“皇上定会让你找出接替户部尚书和侍郎的一众人选,你可有中意的?”

“我只中意你。”某人嘟囔道。

清河强忍着从小腹窜向全身的异感,推了推在他身上四处啃咬的人:“说人话。”

“有,司徒毅可任职户部尚书,至于侍郎……东南县有一位。”

“陈涛?”清河也是聪明人,梁思凡一点,他就想到了。

梁思凡嗯了声,半天没反应,清河已经被他扒光了衣服,露出春光,他又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你可还有话?”

“没……没了。”清河喘口气道。

“我想你也没空说别的了。”梁思凡将被子一掀,盖住两人,当真是被翻红浪,一世春光。

这是楼清在邱尚面前的第二十九次叹气了。

邱尚从饭碗里抬起头来,懵懂问道:“老师怎么了?”

楼清眼巴巴看着他:“这话该我问你。”

“我?”邱尚指了指自己:“我很好啊。”

楼清摇摇头:“一般说自己很好的人都不好,说吧,你跟尚学怎么了?”

看着楼清那一副‘我已经做好准备’的样子邱尚很无语,他放下碗,叹口气,指着一桌子山珍海味道:“我才想问老师,你是发财了还是寨主给的零花钱多了,竟这么奢侈,天天鲍鱼燕窝。”

楼清一副‘你不懂我心我都是为你好’的样子:“这都是给你吃的,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邱尚道:“人样。”

“请这位瘦成人样的公子对我坦言相告,你与尚学究竟发生了何事?”楼清也放下了碗。

邱尚的生辰过去了大半个月,在知道陈涛为邱尚筹办庆生宴时楼清是很高兴的,学生亲近他这个做老师的也乐得其见,可事实并非这样,陈涛来过几次,好几次撞见邱尚在他这,要么是邱尚离开,要么是两人当做不识,这太反常了。

以前两人都是要‘亲密交流’一番的。

这也不是楼清第一次问这事,邱尚觉得没有再瞒的必要,坦言道:“他知道我是长风山寨的人,与我疏远了。”

“什么?”楼清大惊。

邱尚重新端起碗筷:“所以你就不必担忧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楼清道:“即便你是长风山寨的人,也不该与你疏离啊。”

邱尚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老师有时还真是单纯的可爱:“他一直觉得长风山寨怀有恶意,从未放下过对长风山寨的提防,再则,我瞒了他五年,他若是不怪我,那才有问题。”

如此说来也是,若换了是他,他也不一定心大到哪去。

“那你打算如何?真与尚学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邱尚扒了口饭,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如此吗?现在也这样发生了。

寒风几乎要将瓦片和窗棂刮下来,楼清窝在火盆旁,红红的炭火照亮了他整张脸。

季长风从外面进来,带了一身寒气,他不敢靠近楼清,而是在楼清对面的位置坐下,手伸到火盆上方取暖。

期间季长风瞄了他几次,见他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等手暖了,去摸他的脸:“在想什么?”

楼清顺势蹭了蹭,季长风是习武之人,手心长了茧,摩擦在肌肤上,竟有别样的感觉:“在想尚学和品贤。”

“怎么了?”季长风在那嫩滑的脸上捏了捏。

楼清微眯起眼,道:“你是否知道尚学已经清楚品贤的身份?”

季长风毫不隐瞒的点头。

楼清叹口气:“我能做些什么?”

季长风道:“做好我的夫人。”

楼清瞪了他一眼,又兀自伤春悲秋去了。

季长风笑道:“此事你插不了手,不如就让它自然发展。”

是个大实话,楼清只能如此了,但他想,若是时间一久,陈涛定能放下此事,与品贤和好如初,同窗间当守望相助,相亲相爱。

可楼清还没等到陈涛放下旧怨,就先等到了马知府马有成。

那是接近年关,距离邱尚的生辰快过去两月。

季长风也碰巧‘遇上’了,东南县城下着鹅毛大雪,并不利于出行,可出了县城再走一段路,远远的看见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在一片白茫茫中逐渐清晰。

季长风将马车驾到官道右边,让了一大半的路出来。

那队伍浩浩荡荡,举着刻着马字的牌子,季长风拉了拉缰绳,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北风呼呼的刮着,卷着雪吹起了窗帘,里边人的脸在季长风眼前一闪而过,两方人就这样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官家队伍浩浩荡荡的进了城,不急不缓的往县衙走去。

马有成已有两年未回东南县,可他的圣明威严还存在每位县民心中。

看着那举着马字牌的队伍,县民心中激动万分,这份激动延续到了县衙。

崔师爷急急到三堂寻人,粗暴的推开门,陈涛也很配合的皱起了眉,可不等他责骂,就听见

崔师爷道:“大人,马大人来了。”

陈涛手一抖,站了起来:“马知府?”

崔师爷着急道:“除了他还有何人?”

第64章:64

马有成在公堂等待,随从都在外面,他背着手,视线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他的神情专注且平静,眸光却很亮,好像将所有的感情都隐藏在那双眼眸里。

陈涛换好官服来到公堂,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半弯腰,揖礼道:“下官拜见马大人。”

马有成四十多的年纪,一身大红官服更衬得他成熟内敛,嘴畔含笑,又显得温和可亲。

他伸手扶起陈涛:“一别数月,陈大人可好?”

陈涛道:“劳马大人惦记,下官一切安好。”

马有成见他不卑不亢,更露欣赏,犹记他刚入仕时,虽为人沉静,可也难免青涩,如今过去不过半年多,就已游刃有余,难怪梁思凡另眼相待。

马有成收回打量,笑道:“陈大人不请本官入内一坐?”

陈涛自觉失礼,不敢多言,领着马有成入三堂。

下人端上点心,陈涛亲自泡茶,两人一斟一饮,虽无言,却不突兀。

忙着赶路,看见精致的点心,马有成还真是饿了,放下茶杯,他又拈了块点心,慢条斯理的吃着。

陈涛端坐在一旁,见马有成咽下点心,又及时将茶杯斟满。

一来一回,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两人还没说一句话,最后还是马有成憋不住了,笑道:“陈大人沉得住气,竟不问本官来意。”

陈涛身子一颤,惶恐道:“下官以为大人是思乡。”

思乡这话没错,马有成曾在东南县任职三年。

马有成道:“那现在怎不坚持你的想法?”

陈涛恭敬答道:“若是思乡,大人怎会说下官沉得住气。”

马有成哈哈大笑:“陈大人真是聪敏。”

陈涛揖礼道:“马大人过奖。”

马有成道:“陈大人不如猜猜,本官为何来此?”

陈涛很诚挚的摇头。

马有成完全没有被拂了面子的恼怒:“本官是来道喜的。”

陈涛依旧懵懂。

马有成道:“人生四大喜事,一是久旱逢甘雨,二是他乡遇故知,三是金榜题名时,四是洞房花烛夜,陈大人可知了?”

这四个喜事对于目前的陈涛来说依旧是沾不上边,可来道喜的人是马有成,马有成身为知府,那就只有一事……

陈涛连忙道:“大人莫要愚弄下官。”

马有成摇摇头,将调任公文掏出递到陈涛面前,示意陈涛打开。

陈涛半信半疑打开,可看了内容后,手中的公文差点滑落。

“陈大人可看仔细了?”马有成道:“皇上任命你为户部侍郎。”

陈涛又惊又慌:“大人莫不是搞错了?下官……”他才上任半年多吧。

马有成笑的神神秘秘的:“那盖的是什么印回答的还不够清楚吗?”

那是皇帝用的印,陈涛见过,正是如此才惊讶。

马有成解释道:“有一事说与你听听,东阳县前任县令黄次超贪赃枉法,梁大人手握证据,劝他坦白,而黄次超袒露的,竟不止他一人。”

官场从来都是响答影随,并非一人独斗,这道理陈涛明白:“此事关联户部?”

“没错,除了司徒毅,整个户部都参与了。”

也不知是吹进来的风太冷还是马有成的话太惊悚,陈涛竟觉得后背发凉。

朝中官风糜烂,个中势力独自坐大,陈涛身在官场,又怎会不明白?这户部尚书乃是当朝太后的亲兄长,也是保皇一派,和太后关系一向和睦,太后虽独居深宫,可皇帝是有名的孝子,如今被查办,怕是太后也同意了。

置天下百姓不顾,只为中饱个人私囊的官都不应该留,梁思凡仅用数月就将户部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手段与胆识都非一般人能比,可背后的艰难险阻呢?

若是户部尚书发狠,杀人灭口怎么办?意识到这点,陈涛后背竟沁出汗水,对梁思凡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马有成见陈涛脸色百般变化,也知他心中所想,只是佯装不懂,问道:“陈大人在想什么?”

陈涛老实道:“下官只上任半年,不足以堪任户部侍郎。”

马有成道:“你可知是谁向皇上举荐了你?”

这十分好明白:“是梁大人。”

“没错,梁大人回京时也曾到过府上,说起了你,言语中难掩欣赏,他道你为人正直,懂进退,能公正处事,你虽政绩不足,可这是难得的机会,京城乃天子脚下,你此次上任,见识当大大提升。”

马有成句句在理,没有谁想固守眼前三分地,往上爬是人之本性,陈涛也不例外,他的确惊慌,可掩不住欢喜,天子脚下,那是天下最繁荣的地方。

马有成见他眉宇生辉,也知他是心动了:“恭喜陈大人。”

陈涛连忙收回心神,谦虚一番。

被雪花覆盖的清行书院,白墙灰瓦,诗意盎然,静如水墨画。

书房内,炭火在火盆内烧的火红,将房间烘的暖洋洋的。

“此事当真?”书房忽然响起一道惊呼声,郝俊连忙将头避开几分。

“马大人一早就进了县衙,午时管家回陈家报喜,事情传了出来,又未见陈大人否认,应当是真。”郝俊回答。

楼清难掩激动,清澈的眼眸更像是雨后的天空,澄清明亮:“这才半年。”

郝俊也露出痴迷:“陈大人年纪轻轻,就已官拜户部侍郎,当真让我们望尘莫及。”

一旁的邱尚听他们两人恭维那人,只管饮茶,不想参与。

楼清道:“莫要灰心,你不比尚学差。”

邱尚终于插上一句:“他也只是比你早出生几年。”

郝俊道:“夫子此言何意?”

为了方便区分,他们都是喊邱尚为夫子,楼清为先生。

邱尚道:“若是他与你同辈,指不定状元是谁。”

“……”所以这真的不是在安慰他吗?

楼清见邱尚插话,跟着道:“只是不知他何时启程。”

邱尚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若是启程,他定会来寻你。”

楼清扭头望过去,可速度不够快,邱尚已经垂下了眼眸。

可他们两人想多了,因着年关将近,陈涛的调任公文里明确的写着陈涛可以年后上任。

“下午的课劳烦你了。”楼清现在迫切的想回长风山寨跟季长风分享这个消息。

邱尚问道:“老师要回去了?”

楼清点点头。

邱尚看了眼窗外,道:“还下着雪,老师不如等等寨主。”

楼清也看了眼,见雪势有缓,便推辞了邱尚的好意。

等他系好斗篷,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后,骑着马直奔城外。

季大齐刚送走送信人,还未将手中的信封收进怀里,就听见嘶鸣声,抬头一望,手中的动作就慢了,然后给楼清看了个清楚。

楼清先前与一位骑马的陌生男子擦肩而过,如今又见季大齐守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明黄信封,便知对方是送信人。

“谁的信?”楼清下马问道。

大风刮得狠,声音一吹就散,可季大齐还是听了个清楚:“二少爷的。”想了想,又道:“先生可愿帮我带去给当家的?”

今日是好事成双?山下陈涛刚被升职,山上念了几日的季长存终于有信了。

“烦请你将马儿安置好。”

两人一手交马一手交信,然后错开身子,楼清往里走去。

说到季长存,楼清嫁给季长风半年多了,可始终未曾见过此人,前几日常昶和庸医还念叨着将近年关,季长存也该回来,若是不回来也该有书信抵达,为此楼清还在意了几日,谁曾想今日就给他碰上了。

楼清直直进了院子,推开门的那一刹,温差之大几乎让他背过气去。

季长风从书本里边抬起头来,见到裹得严实的楼清,先是一愣,再是指责:“谁给你的权利不用等我的?”

楼清解下斗篷,哆嗦了一下,走到火盆旁一边取暖一边观察季长风的脸色。

季长风的胡子长得很怪异,虽然将大部分轮廓掩盖住,可却看的出胡子紊中有序。

季长风此时的面色并不好,像是对于楼清私自回山的行为很不满。

明明爱人是在生气,可楼清心里就跟抹了蜜似的甜,他探身到季长风面前,亲了亲那双薄唇,暖暖的。

“我想你。”

季长风眼里的不满渐渐被笑意取代,然后楼清递了件更让他高兴的东西。

季长风一看是信,眼眸都亮了些。

“我回来的时候刚好撞见送信人,大齐让我带来给你。”

季长风兴高采烈的拆开,神情动作都似一位关心自己常年在外弟弟的兄长。

楼清也跟着温柔了眼眉:“二弟何时回来?”

见季长风将信塞回信封,楼清便忍不住问道。

季长风摇摇头,显得有些失落:“二弟说京城有事,今年不回来过年了。”

这双喜临门还真是表象……“可有说是何事?”

“没说,不过你不用担心,二弟虽在京城,可身边有不少朋友。”

“……”到底是谁担心?

季长风将信放在一旁,看着楼清道:“现在你可以解释为何不等我而自己回来了。”

“……”他今天似乎很无语。

“嗯?”季长风音调稍变。

楼清连忙道:“你可知马大人回来了?”

“那与你有何关系?”季长风蹙眉。

嗯……他似乎高兴太早了,自古‘官贼不两立’,虽然察觉自己兴奋过度,可事已至此,楼清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了。

季长风听完他是为陈涛高兴,又想跟自己分享,一时间哭笑不得。

“我的夫人该记着我才对。”

楼清点点头,这点他做到了。

季长风又道:“谁也不能想。”

他不曾生有二心,楼清再点头。

季长风再道:“就算是为陈涛高兴都不行。”

“……”他不是无语他是懵懂。

季长风幽幽道:“我会吃醋。”

第65章:65

将近年关,疾风暴雪,摆摊的小贩不得不暂停营业,连商铺都关了几家,东南县城风疾人静,清行书院却还一片热闹。

学生早在前两日散学,可在闭门之末,许多学生还是结伴来清行书院,玩耍谈笑。

每到年末,书院便有一堆琐事,本该在长风山寨等过年的楼清被迫留下来整理。

欢声笑语从书堂那边断断续续传来,楼清形影单只的将书籍归类好放回书架。

修长身姿,忙碌的身影。

陈涛从外面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青色的身影隐于书海,却一目了然。

“老师。”陈涛默默站了会,见楼清还是在自顾自忙碌,小声喊了句。

“哎……”楼清抱着书快速应了声,转过身来看见是陈涛,又微微一笑:“你怎么过来了?”

“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陈涛答非所问。

楼清一边将书放进书架,一边说道:“已经忙完了,你先坐。”

陈涛就坐了下来,见一旁还有沸水,他兀自洗壶泡茶。

将书籍一一放好后,楼清拍了拍手,走回矮几旁坐下。

“陈家近几日忙碌的很,我以为你是没空出来了。”楼清笑道。

陈涛盖上茶盖,抬头看向他:“老师取笑我?”

楼清小幅度的摇摇头:“并非,我是为你欢喜。”

“人多吵闹。”陈涛轻轻说了句。

相识多年,楼清熟知陈涛心性,此人喜静,他要调任户部侍郎一事传了出来,纵使满堂宾客,相互贺喜,陈涛也不会喜欢这种场合。

楼清将他泡好的茶给各自斟了一杯,端起来啜了一口:“公文许你几时上任?”

“正月十六启程。”

楼清看了他一眼,喃喃道:“那还有段时日。”

“马大人走后我一直想来找你,可是家里……”

脚步声乍起,陈涛话音一顿,与楼清同时望向门口,那站了个人,还披着斗篷,发上还有雪。

邱尚的脚步有些快,不然以他的功力,不会不知道屋里还有个人,刚踏进门他就后悔了。

“品贤……”楼清正想喊他过来一块坐,邱尚却先打断他的话:“老师有贵客,我晚点再来。”说完不等楼清回答,毅然转身离开。

陈涛的眉头本能的蹙起,似乎每次见到邱尚,都避免不了蹙眉。

楼清早已将视线转回到他身上,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楼清暗叹口气,这两人这样子,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了。

“快要过年了,寨主吩咐我同品贤一块上山。”

“长风山寨的事,老师又何必同我说?”陈涛知对面的人是故意的。

“你向来聪慧,应当明白我要说什么。”楼清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宽大袖子下的手无意识握紧,陈涛抿着唇不语。

楼清道:“你们同窗多年,交情不浅,品贤是不得已为之,你当真不能原谅他?”

陈涛生硬道:“老师,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我。”

“可他从未对你有过恶意。”当然,口头交锋是一种相处模式。

“欺骗本身就是一种伤害。”陈涛道。

这句话让楼清全身一颤,那几个字仿佛将他引到他因隐瞒而编织的网里,牢牢捆住,倘若有一日,季长风知道真相,他会怎样?

“他若是对我坦白,也许我……”也许怎样?你明白你自己,欺骗与目的,都不是你能容忍。

楼清的心思有些慌乱,致使对陈涛哑口无言。

陈涛看了眼他,见他目光闪烁,神情不安,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与邱尚,不免沉思这段关系,这是为何?这个人即便是恩师,可他嫁给了季长风,他憎恶邱尚,介意他的目的,可为什么对这个人却能这般纵容?生不出半点嫌隙。

可邱尚呢……因不在意所以才后知后觉?

充满书墨香的房间忽然被沉默侵占,连空气都局促不安。

良久,楼清暗叹口气,道:“以往我同你一样,认为品贤不知上进,整日得过且过,可现在想来,他心思细腻,行事有度,总让我对过往惭愧不已。”

陈涛道:“老师是爱屋及乌。”

楼清一愣,又无奈的笑了:“这是其中之一,倘若品贤真没有半点优点,我再喜欢寨主都不会对一个不修边幅的人上心。”

陈涛知道这是真的,对面的人温和有礼,对谁都和颜悦色,可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的比谁都清。

“老师无须多说,我与品贤……”嫌隙已生,怎么也回不到以前。

“罢了,此事暂且不提,倒是你入京之后,须得万事小心。”楼清并非看低陈涛,而是清楚京城是怎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天子脚下,伴君如伴虎,君心从来难测,何况朝中关系盘根错节,小心总是好的。

“老师无须担心,为官为民,我只求无愧于心。”

看着眼神坚定的陈涛,楼清嘴里的话咽了再咽,始终没说出口,他离家多年,从未有过联系,今日即便是对陈涛说出承诺又如何?父亲也不会将他看在眼里,至于那人……既然远离,就不要再牵扯。

“听说此次是梁大人举荐,你日后有何问题,应当可以请教他。”想了许久,楼清只能搬出梁思凡。

“学生明白。”陈涛笑了笑。

送走陈涛后,楼清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邱尚估计回家去睡了一觉,再见他时,颧骨凸出的脸上还带着刚醒来的朦胧睡意。

楼清披上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随着邱尚走出了书房。

此时风雪已停,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白茫,着实冻人的很,仿佛呵口气都能结成冰。

两人一路无语出了学院,看见老仆站在马车旁,目光正望向前方。

楼清锁了院门,踩着凳子上了马车,随手将老仆也牵了进来:“外边冷,你在里边坐。”

老仆本想随着邱尚坐在车辕,被楼清这一拉,没法子只好弯身坐进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摇摇晃晃间,楼清心思飞得老远。

本来离家多年,许多事早已压在脑海深处,若是无事,定然不会翻起,可今日陈涛一句话,将他多年的艰辛轻易瓦解。

就好像是炮仗,被火星子点着了,炸在楼清心窝里,使他全身不舒服。

老仆目光四注,不经意看见楼清发呆,想了想,问道:“先生有心事?”

老仆的声音就像一把扫帚,扫开了灰,楼清收回心神,勉强露出笑:“让你回山寨过年,委屈你了。”

老仆不疑有他,笑道:“先生错了,长风山寨可是个好地方。”

楼清这才想起老仆曾夸赞过季长风,对长风山寨的态度也不同一般县民,再则自从清行书院借用长风山寨的校场后,县民与长风山寨的关系有所改善,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楼清道:“老仆,我想你留在山寨,你早已是我的亲人,我想你在身边颐养天年,随时能照顾你,也不想你再辛苦。”

初见楼清时,他刚十六,老仆之所以答应留下来照顾他,一是他跟他那早逝的儿子相同年纪,二是正如楼清所说,早已将对方视作亲人。

老仆道:“先生是嫌我老?手脚不够灵活了?”

楼清面露急促:“我……你误会我了。”

看他这憨厚反应,老仆笑了:“我又怎会误会先生?老仆是心中高兴。”

“那你……那你同意了?”

“先不说书院日后怎样,就单说你现在要我留在长风山寨,你无须问过寨主意见?”

楼清乐的露齿笑:“他一般都听我的。”

难道英明神武的季寨主已经被楼先生吃定了?老仆想到那个人,不由得也笑了。

欢乐从车厢流露到邱尚身上,将他二人对话听了个完全的邱尚插话道:“老仆你放心,寨主定然不会拒绝。”

老仆乐的直笑,楼清却渐渐收敛了笑意,他默默地想了会,起身走了出去,掀开车帘,才知他们已上山。

邱尚道:“老师怎出来了?外边冷得紧。”

“无碍,我受得住。”话说得漂亮,可楼清却缩成了一团。

邱尚道:“若是受寒了,寨主该担心。”

楼清忽然道:“正月十六尚学就得启程进京。”

邱尚抓着马缰的手一僵,好似寒冰封住,连嘴唇的扯动都变得困难:“你告诉我,他该不高兴了。”

楼清叹口气,忽然不敢看邱尚:“是我无能,不能化解其中误会。”

“老师也说是误会,如果他肯放下,又怎会耿耿于怀?”

“我……”楼清不是陈涛,也无法体会他的感受,若是设身处地,当真被一个人瞒了这么久,他也是不愿的。

想到这,他又呼吸一紧,现在即想见到季长风又不敢,想对他坦白又怕他不肯原谅。

这种纠结一直到进了长风山寨楼清都没纠结清楚,马车直到达院门前,果不其然,季长风站在门口等着。

这种现象很常见到,有时季长风没空,有时他一人回来,季长风都会在门口等,无论狂风暴雪。

季长风将人牵了下来,摸到冰凉的手,几乎是本能的催发内力为楼清取暖,两个大男人,视线相对,含情脉脉。

老仆并不想打扰他们,好在邱尚熟门熟路,领着他进去,反正有爱就够了,怕吹什么风?

等楼清暖和过来,早已置身暖洋洋的房间内,他只不过是失神片刻,就被季长风带进了屋。

季长风解下他的斗篷,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楼清又开始慌张。

季长风将斗篷放在衣架上,走回他身边坐着:“发生何事了?”

楼清转眸望着他,这张脸看了大半年,可以说无比熟悉,也是有着这张脸的人是他共度一生的对象。

季长风已经察觉他的不安,是选择坦白还是继续隐瞒,楼清天人大战中。

季长风见他又发起呆,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进门不到半刻钟,你已经走神三次,怎么?你是背着我红杏出墙还是要同我分手,你直说便是,我季长风不是纠缠不休的人。”

“不……不是……”楼清被他说的心惊,真怕他误会,不敢再发呆:“我问你,若是……若是你知道我有事瞒着你,你可会生我气?”

“这要看是什么事,你若是瞒着我喜欢别人,做伤害自己的事,我是万万不肯的。”

“不是这些事。”楼清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季长风当然知道楼清瞒了他什么事,说那些话不过是逗逗他,如今看他这副模样,不免好奇他是受了何种刺激。

“那我问你,这些事是在我与你成亲之前还是之后?”

虽不懂季长风为何有此一问,可楼清还是老实答了:“之前。”

“那我为何要生你的气?以前我们并无干系,那都是你的事,我在意的是今天以后,不管如何,今后你不能瞒我。”

“我……”

见他这副感动的一塌糊涂的傻样,季长风又忍不住捏他的脸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遇上何事了。”

这个人看似粗犷,满脸大胡子,可对他的心思却细腻如发,若说老仆如扫帚,扫干净了陈涛带给他的慌乱,那么季长风就是那药,愈合了他的伤口。

楼清看着那张脸,情不自禁的将与陈涛的对话一一说出。

季长风叹了又叹,也不捏他的脸了,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使楼清的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早说你不用操心,又何必找苦受,陈涛若是不想和小尚有来往,断了便是,我长风山寨又不巴结县太爷。”

季长风这话说的轻巧,可想到邱尚那倔脾气,又是重重一叹。

第66章:66

万家灯火,雪夜迎新。

长风山寨一片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长廊之下,人影穿梭。

远处东南县城,远远地看见烟花绽放,虽稍瞬即逝,却朵朵衔接,璀璨绚烂。

长风山寨喧声正哗,也有人独立在外。

“你去哪?”沉稳的声音从背后清晰传来,成功留住前者的脚步。

前者一身华丽新衣,瘦削身子藏在玄色斗篷下,长发半束半披,转身后那张颧骨凸出的脸露了出来。

邱尚微微一笑:“长风哥。”

喊人的正是季长风,依旧是劲装,黑色斗篷更将他的冷冽衬到极致:“又想去趴人家的屋顶?”

“我想下山看看。”邱尚低下头。

季长风道:“有什么好看?”他扬起手,一件物什凭空抛了过来,邱尚听见破空声,抬手接过,借着烛光才知是个酒坛:“陪我喝酒。”

“你不陪老师……”在季长风的目光下邱尚识相的把话吞了回去。

“过来坐。”说话时季长风先迈开步子往院子走去。

院子里有石桌,空中飘着雪花,因此石桌上也零零落落,季长风扬手一扫,桌面顿时干净。

季长风一把掀开红布,仰头就是一阵咕噜。

这酒若是温着喝,邱尚定然不会同季长风客气,可是看季长风如此爽快的模样,想必是不准他轻易离开了,因此也不再纠结,仰头就把酒往嘴里倒。

两人就这样,半句话都没,先饮了半坛。

季长风打了个酒嗝,说道:“长存年内来信,嘱咐我可准备动身上京。”

邱尚愣了愣,也不知是酒太醇还是夜太冷,他总觉得自己提不起劲来:“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小尚,京城必定困难重重,长存身边只有清河,我放心不过,你上京帮他可好?”

那个字差点脱口而出,随后他终于知道季长风留他下来喝酒的目的,原来是不想他再丢尊严。

“何时启程?”邱尚垂下眼睑,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酒坛。

“过了十五吧,好好陪陪孙姨。”说完,季长风又抱起了酒坛。

邱尚侧眸看着身边的男人,一举一动都不失豪爽,半响,邱尚喃喃道:“长风哥,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季长风的手顿在半空,良久,他回过头,看着烛光下的青年:“你长大了。”

以往那个知道自己喜欢男子就惊慌失措的少年再也不见了。

“噼啪……”炭火发出声响,也打破了沉默。

何远看着对面心不在焉的人,道:“你在想老师?”

走神的人回过神来,只是眼神还迷茫。

何远道:“这还是第一次,我们没同老师一起守年。”

陈涛眼神逐渐清明,只是他又端起了酒杯,将饮欲饮时,他道:“如今他已是季长风的夫人,自然不能再同我们在一起。”

何远见他一饮而尽,不由问道:“那你是在想什么……品贤?”

陈涛放下酒杯,视线转望别处:“他有什么好想的。”

其实这话很暧昧,特别陈涛还故意避开的态度,可单纯如何远,即便知道好友喜欢男子,也不会把他们两人想在一块。

“也是,你都决定同他断了来往了。”

“我……”五指无意识握紧,想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他的确没原谅邱尚,可真要断了来往,那交情又放不下去,半响,他叹口气,转移话题:“有一事,请你帮我拿个主意。”

何远显得有些诧异,沉静如陈涛,居然也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正所谓劝合不劝离,你虽是我的至交,可品贤也是我的朋友,此事得你们商量,我狠不下心让你同品贤断了来往。”

陈涛瞥了他一眼,道:“乱想什么?我几时说要你介入此事了?”

“那你……”

“我是在想长风山寨,季长风既然能将品贤安插在东南县,那长风山寨在东南县的势力定不止品贤一个。”

见陈涛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何远也不由得正经起来:“你的思虑没错,自从知道品贤是长风山寨的暗棋后,我就着重调查了一下平时与品贤走得近的人家,发现有几家商铺的确可疑。”

陈涛料不到何远动作如此迅速,可震惊过后,又才想起何远的家世,何家世代经商,虽然根据地在东南县,可临县也有产业,这样的人,眼光不会太差。

“哪几家?”

“你不必担忧,虽说他们可疑,可并未做违法之事,都是实实在在的经商人。”何远安慰道。

陈涛也不想太过怀疑,可事实摆在那,他最近脑子特别乱,先是楼清,再是邱尚,可以说这半年多的刺激是他走过的二十年所受最严重的。

陈涛手指掐着眉心,道:“我也想对长风山寨放下芥蒂,可经你这样一说,我更想弄清长风山寨的目的,季长风身在东南县,如何与远在东城的朱重成了仇敌?更甚至朱重不惜付出惨重代价也要置季长风于死地?”

“那朱重不是东城的土匪头子?”

“不仅季长风,连东阳县的沃仕匪也牵扯在内。”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山贼与土匪的较量?”何远猜测他的意思。

陈涛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抿着唇思考,过了会,他道:“如若只是山贼与土匪的较量,那有千万种说法可以说明白,可再加一个梁思凡呢?”

何远大惊,面色猝变:“这话不能乱讲,梁大人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陈涛摆了摆手,安抚道:“我也只是猜测,但看你态度,应是八九不离十了,不怕跟你说,当时审理石方盗窃案时,我曾对梁大人提过其中疑点,可梁大人以他就在东城过来阻止了我再深究,我也因此不曾再去想过。”而如今将旧事重提,陈涛才看见弊端,当时他不再起疑,是因为刚上任还战战兢兢,不够成熟,也是因长风山寨,那时他以为长风山寨真如此简单,可现在见识过季长风的手段后,陈涛再不敢大意,因此才敢往那不敢想的想。

见好友这样,何远真是哭笑不得,因何是见他态度就肯定了梁思凡与那些事有关?他苦笑道:“你的大胆猜测总要点证据,我不是不信你,可梁大人如何,你比我清楚。”

刚刚还满心壮志的陈涛刹那就焉了,话说的有理有据,圆满漂亮,可何远所言更是道理,他真要怀疑,就得拿出证据。

何远见他垂头丧气,又情不自禁安慰道:“不如先做个假设,倘若你说的是真的,季长风和沃仕匪与朱重是较量关系,而其中牵扯到了梁大人,但是东城一事中,落败的是朱重,而你审理盗窃案时,梁大人身边的侍卫曾抓到朱重的爪牙,诬陷季长风的幕后黑手,如此推断,朱重必定比季长风难以对付又或者是梁大人与季长风交好。”

如果真按此推测,无疑是两点,一是梁思凡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二是长风山寨和绝顶山寨其实并无威胁,所以身为巡抚的梁思凡才对对方视而不见。

陈涛陷入沉思中,何远喃喃自语:“梁大人定然不是表里不一之人,他为官十年,人品如何天下皆知,可他放任长风山寨与绝顶山寨的目的呢?又是为何?”

可怜何远一介书生,他本该是个享清福,乐意就去打理打理生意,钻研生意经的人,却被迫和陈涛想这些阴谋诡计。

何远急的抓耳挠腮,就是想不明白。

陈涛沉默半响,也不敢轻易定论:“我相信梁大人。”

何远颓废了:“罢了,再过不久你也调职京城,此事不必再想,若季长风真图谋不轨,老师也不会放任他。”

陈涛当然知道楼清心性,可……“就怕老师也蒙在鼓里。”

不说还好,一说两人显得特别烦躁,很想现在就冲上长风山寨,将楼清拉回来,对季长风提问个清楚。

“唉唉唉,不想了,喝酒,大过年的,你别扫我的兴。”何远大喊道。

陈涛笑了笑,提壶倒酒。

新年眨眼就过,热闹开始归于平静,新年气息尚存,寒冷犹在。

正月十六,陈涛动身上京,两匹马,一位书童。

送行的队伍很壮观,除却陈家,还有何远和方有容一众同窗。

嘱咐与寒暄显得贴心,可陈涛没见到想见的人。

他又抬头望了望城门,像是在期待什么,可最终都化为失落。

辞别送行人之后,两人两马终于跨上路途。

等奔出一段路,陈涛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山口,那马车尤其眼熟,更别说马车旁的人。

陈涛大喜,急忙勒住马缰,跳下马来。

在马车旁的人见到了他,也上前一步。

“老师。”

“我来送你。”

也不是是太久没见还是新年太过悠闲,陈涛总觉得楼清的脸圆润了些。

陈涛又走近了些,两人隔着一步对站着。

“有劳老师了。“陈涛揖礼。

楼清伸手扶起他:“上京之路漫长遥远,你自己小心。”

“老师也是,千万注意身体。”陈涛站直身子道。

“我就是一教书先生,哪有什么操劳的事。”楼清道。

陈涛笑了笑,目光定定的将楼清看着,也许是知道此次一去,归期不定,想要将这个人刻在脑海深处,日后能随时回忆。

这目光灼灼,楼清虽觉尴尬,又不知说什么好,好在站在他后边的人是季长风:“陈大人,赶路趁早,我与夫人不送了。”

陈涛收回目光,看向在后边站着的季长风,他能注意到楼清就不会把季长风给过滤了,因此这注视是明目张胆的。

见季长风目光凌厉,陈涛大感痛快,悠悠道:“季寨主千万保重,别又跟某些山贼土匪斗在一起,落得一身伤,害老师担忧。”

季长风目光一凝,紧紧盯着陈涛:“陈大人上了京,可不能这样口无遮拦了。”

陈涛拱手道:“借寨主吉言。”稍即他又看向楼清,再不愿也有别离的时候,何况这个人早已不是他的:“老师,我走了,你保重。”

楼清点点头:“路上小心。”本想嘱咐他到了就回封平安信,可一想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像以前就闭了口。

陈涛从书童手上接过马缰,踩着马镫上了马,之后策马而去。

楼清见他头也不回,又不禁往前一步,直到那人越走越远。

“夫人舍不得?”季长风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

楼清回过身,看着季长风:“我不过是送学生远行,你吃什么味。”

季长风耸耸肩道:“我可没说什么。”

此言之下大有楼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楼清喉头一哽,被季长风噎的说不出话来。

季长风坐上车辕,悠悠道:“你只记得那是你的学生,却不知我是你的夫君,天气如此之寒,我陪你送他也就算了,你还对着他的背影念念不舍。”

楼清知道此时是多说多错,干脆什么也不说了,上了马车径直进了车厢。

等他进了马车,季长风原本笑的邪气的面容顿时绷紧,陈涛那话说的不挨边际可却大有意思,他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想了什么?

季长风不怕陈涛想到了什么,他与梁思凡的‘合作’皇帝早已知晓,即便是陈涛将此事捅到皇帝面前,梁思凡也有办法,再则,陈涛也折腾不出什么。

马车缓缓驶进山寨直到院门前,与其想这些事,不如对某人宣誓宣誓他的所有权。

季长风将本要下车的楼清打横抱起,直接越过走路,快速往房间走去。

楼清以为他还在为先前的事在意,因此并未想太多,直到季长风将他扔上床并欺身压下,楼清才觉得自己应该要想多一点。

“做……做什么?”楼清想撑起身子,又被季长风强势的按回了床上。

“做该做的事。”季长风伸手探向楼清的腰间,目的正是他的腰带,楼清心头狠狠一跳,忙抓住季长风的手。

“等等。”

听闻此言,季长风不悦的挑起了眉:“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

“……”就是太明显了啊:“完全没有预兆。”楼清急躁的舔了舔唇。

季长风目光倏然深邃,代替话语的是更直接的动作,季长风捏住那人下巴,低头虏获那双薄凉的唇。

不同以往的缠绵,此次季长风的亲吻强势而霸道,楼清甚是不习惯,本能的躲闪,却一再被捕捉。

“寨主……”嘟哝不清的声音转瞬便被亲吻声淹没。

季长风含着那片唇,含糊道:“此时该喊我名字。”

楼清正想说话,可一张嘴又被吻得严实,舌在描绘和挑拨,像那人一样,干脆直接。

季长风微微撤开唇,转向那人的下巴,舔吻逗弄,都显得娴熟,而手上动作极快,眨眼那碍事的腰带便被解了开来,大手往内一探,触到一片娇嫩细滑的肌肤。

“唔……”楼清全身一震,推着季长风的手僵了:“寨主。”

上衣逐次被挑开,有节奏的手不再满足眼前的那寸,渐渐探向他的后背,沿着腰线,一下一下的抚摸着。

季长风的舌舔过楼清优美的脖子,楼清只觉全身过电,本僵了的手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季长风。

季长风被推得突然,因此松开了对那人的禁锢,楼清更是因力气过大,整个人倒在床上,衣衫散开,露出白皙的胸膛。

“你拒绝我。”原本沉稳动听的声音在此刻却冷的骇人,可他眼眸里的光却像火一样亮,楼清颤抖着手急急忙忙的将衣服绑好,掩住那早已被对方看过的身躯。

季长风见他抿唇不答,脸上尽是惊慌,还避开他的视线,不由得怒上心头,去掰他肩膀的手也用力了些:“楼清。”

楼清蜷缩着身子,不敢看季长风也不敢转过脸来。

该死……季长风满心烦躁,本以为楼清即对他敞开心扉,两人也相处那么长一段时日,应当不会忌惮自己才对,可事实告诉季长风,楼清还怕他。

“为何不敢看着我,是不是……”还记着那人?季长风及时闭了嘴,他收回手,用力的抹了把脸,强迫自己要冷静,不要说出后悔的话。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楼清嗫嚅的声音轻轻飘来。

季长风冷哼一声:“我给的时间还不够长?你就是这样跟我过一辈子?”

楼清又把头往里藏了藏:“我真的……还未准备好。”

“你……”

“笃笃笃……”敲门声比季长风的心情还急促烦躁。

季长风正想无视那个没眼力打扰他的人,却听到外边的人道:“当家的,本家来人了。”

江南季家?季长风虽感疑惑,可也知此时来人必是有重要的事,而且……今日怕是拿不下楼清了。

季长风起身往门口走去,打开门,果真见季大齐一脸急色:“来的是谁。”

“大管家。”

闻言季长风的脸色也变了,也不管里边的人如何,急急往议事厅走去。

季大齐敏锐的注意到季长风开门时的面色不对,趁季长风出门时往里瞄了一眼,看见楼清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

“又怎么了?”他心里嘀咕,却不敢多留,忙掩上门跟着季长风走了。

楼清将脸藏在枕头里,眼角溢出的晶莹瞬间被枕头吸收。

身上还残留季长风的温度,那热感似乎在强调他的懦弱。

“对不起。”他刚张嘴,就被哭声淹没。

议事厅的气氛也很压抑,身为长风山寨的二老,此时的庸医与常昶却相顾无言。

他们的身边坐着一位约莫五十的老者,他下巴微尖,留着一撮胡子,整个人显得刚正严毅。

此人正是江南季家的大管家,季诺。

“吱呀……”房门被推开,接着是面无表情的季长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季大齐。

季诺听见推门声,也转身望了过来,见到季长风,他起身揖礼:“季诺见过大少爷。”

季长风扶起他,道:“大管家一路辛苦,坐下说话。”

几人又再坐下,季诺开门见山道:“此时来寻大少爷是迫不得已,还望大少爷见谅。”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里发生何事了?”

季诺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一直与景家竞争南江码头,此事本是我们占上风,可二少爷却出了意外。”

听见季时雨出了事,季长风的心头狠狠一跳,之前被楼清拒绝而带来的烦闷消失不见,只剩担忧:“二弟如何?”

“二少爷中了毒,我出门找你时,他还昏迷不醒。”季诺道。

听闻此言,众人又是沉默。

季时雨在江南独撑大业,二十年前,为了避免季家受牵连,季正林带着季长风离开江南,独自来到东南县,虽有书信来往,可江南的家业早已被季家二爷继承,季家二爷身子不如季正林,早在五年前已病逝,好在季时雨聪明伶俐,在季家危难时担起了季家,因此避免了许多麻烦。

可季家人丁单薄,季时雨一倒,能撑起季家的只有季长风。

这也为何季诺会不远千里来寻季长风的原因。

季长风道:“可知中了何毒?”

“大少爷无须担忧,此毒可解,只是找寻解药须得费些时间,可南江码头至关紧要,我也是没法子才来寻大少爷。”季诺面有难色。

若是能轻易回去,季正林也不会带着季长风占山建寨,正是因为其中一些不能说的原因,致使二十多年了,季长风回江南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如今本家有难,若是不回去,梁思凡要做之事也会被拖了进度,孰轻孰重,季长风当然清楚。

“我同你回去,但是得请你留几日,我得先去东阳县一趟。”季长风思虑许久,开口道。

常昶依言问道:“你寻沃寨主何事?”

“自是为了完成长存交代之事。”季长风又看向季诺:“诺叔,你先好好休息,万事有我。”

季诺点点头:“大少爷尽管去,我正好看看蛋蛋。”

季长风吩咐季大齐:“去给我备马。”

季大齐依言而退。

季长风又道:“此次是去寻承轩,只是他每年都会和小琴回山城,也不知运气如何,或许会耽搁几日。”

季诺道:“季家不止我一人,即便是我晚几日回去,二少爷和季家都有人看着,大少爷无须担心。”

季长风点点头,又嘱咐了一番,才离开议事厅。

季大齐不止备了好马,还给季长风准备了银两和干粮。

季有德将斗篷交给季长风,后者顺手绑上。

季大齐见他上了马,扯动马缰就要飞奔而走,急忙喊道:“你不和先生说一声?”

季长风眼神一凝:“他怕也无心挂念我。”

说罢一扯马缰,好马纵身一跃,顿时跳出数丈。

季有德看着季长风起起落落的背影道:“吵架了?”

季大齐摇摇头:“怎么看都是欲求不满。”

“……”他一不小心听见了什么?

季长风出门时已是午后,就算好马脚程快,季长风抵达长风山寨时也已是夜幕,才刚过完新年,绝顶山寨也还在风雪中,只是烛火闪亮时,马鸣声显得特别清晰。

接待季长风的是昀木,据他所说,是寨主正在用膳。

季长风赶路赶得疲惫,不想与沃仕匪计较,将马交给昀木,只身往后院走去。

入了院子,到了沃仕匪的房间,才知他真孤家寡人。

季长风扶着门,哀叹一声:“承轩真不在。”

沃仕匪正要往嘴里塞饭的手顿了顿,他很不敢相信的看着季长风:“你喜新厌旧了?跟小琴抢人可不是轻易能行的。”

季长风觉得自己更累了:“你是不是人?此时不该是端茶送水,扶我坐下?”

沃仕匪很大气的指着旁边的位置:“喏,左边右边对面,随便你坐。”

“……”禽兽。季长风在心里将他骂了一通。

沃仕匪见他风尘仆仆,果真是满脸倦意,一般上发生这种情况,就是季长风有急事了。

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沃仕匪给坐在对面的季长风斟了杯茶,而那时昀木也将热饭端上了。

“明日我便让昀木去山城,来回也不过是耽搁五六日。”

季长风饮下水,干哑的喉咙终于好受些:“我在这等。”

“……”沃仕匪又愣了:“楼先生好似没来。”

“正好,晾他几日。”

反正这两人能折腾沃仕匪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当即没再问,默默吃饭。

因着赶路累,季长风扒了几口就没再吃,撤下饭桌后,他又与沃仕匪说了会话,早早歇息了。

楼清在房里窝了一下午,晚上孙姨喊他用膳时,见他双眼通红,以为他是不舍得季长风离开,又是无奈又是高兴。

孙姨端上饭,说道:“少爷去绝顶山寨不消几日便会回来,先生无需太过忧虑。”

楼清端饭的手一顿,半响才反应过来:“寨主不在?”他以为季长风没出现在饭桌是不想见到他。

孙姨也愣了:“先生不知?少爷午后便动身去东阳县了,此时应该也到了。”

午后……那不就是离开房间后吗?他记得当时有人敲门,只是那时心思焦虑,不曾注意是谁。

“可有说去东阳县何事?”

“不曾细说。”

所以从房间离开后就走了吗?楼清无力的放下碗,以手捂面。

孙姨和云蛋蛋都被他吓了一跳,云蛋蛋更是着急:“爹爹,你怎么了?”

他做错事了……明明说了喜欢,又为何不信任他?

“爹爹……”云蛋蛋急的去摇楼清的手臂。

楼清放下手,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孙姨注意到他眼睛更红了,不禁沉思起来。

“我没事,你别担心。”楼清勉强笑了笑,他又问孙姨:“品贤呢?”

“二少爷身边缺人,少爷让他去帮忙了。”

为何他一点都不知道?那人总是这样,约定过要坦白,可却总背着他做事。

“品贤一走,书院的御射又得停课了。”楼清惋惜道。

孙姨笑道:“先生不必担心,少爷早已安排妥当,大齐会顶替小尚。”

“寨主都安排好了。”楼清面色不明。

孙姨不疑有他,依旧笑道:“少爷不想先生太过操劳。”

不想他太过操劳就将一切承担,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真让人又爱又恨。

隔日一早,领了沃仕匪口令的昀木动身前往山城。

沃仕匪就两句话,路上小心和快去快回。

季长风在绝顶山寨等了五日。

第一日他对沃仕匪交付了季长存要办之事。

第二日他睡了一日。

第三日他很无聊。

第四日他实在忍不住,和沃仕匪喝了个通宵。

两人不知节制,一夜醉酒,导致第二日不知时辰。

季长风是被方琴从床上揪起来的,直接掀被子,掀与扔一气呵成,完全不拖泥带水。

季长风感觉凉意侵身,眉头还没蹙起来,就听见方琴不悦的声音:“你让昀木快马加鞭来找我就是为了看你的死相?”

季长风倏地睁开眼,落入眼眸的就是方琴那张艳丽的脸。

“回来了?”

方琴哼了声,将季长风往床上一丢,道:“我不介意再离家几日。”

季长风无奈,只好穿衣起床。

他这时才知道屋里不止方琴,矮几旁坐着个斯文清秀的青年,一身白衣,清静文雅,而沃仕匪虽正襟危坐,却垂着头,看来也是给揪起来的。

通常通宵饮酒,后果便是头痛欲裂,果不其然,季长风一起身,就感觉摇摇欲坠。

方琴及时扶了他一把,蹙眉道:“喝了多少?”

季长风掐着眉心道:“没去数。”

“……”真是豪爽啊。

季长风被方琴架着坐下,他听见斯文的纪承轩道:“不知长风找我何事?”

季长风揉了揉太阳穴,精神好些了才道:“想请你暂代楼先生一段时日。”

纪承轩道:“是个好活,我同意了。”

季长风笑了笑:“那就走吧。”

方琴道:“你有精神骑马?”

季长风摇摇头:“没有,所以你驾车,我睡觉。”

“……”真想一掌拍死他。

几人动作迅速,因着太迅速,没醒也被迫醒了的沃仕匪送他们。

季长风早已滚进了马车里,缩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

方琴在车辕上对着没精打采的沃仕匪吩咐道:“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如此不知节制,还想做我的相公。”

沃仕匪道:“我是假相公。”

方琴喊道:“和离,我要休了你。”

沃仕匪摆摆手,十分不在意道:“哦,麻烦你动作迅速些。”

方琴对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纪承轩及时握住她的手:“走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

“没错。”方琴微笑:“就让他孤家寡人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纪承轩明显看见沃仕匪趔趄了一下。

“先生,你又走神了。”起身回答问题的郝俊见自己念完了答案楼清还是盯着书本,不由得提醒道。

楼清猛地抬头,又觉得头晕,他按着太阳穴,道:“抱歉。”

郝俊道:“老师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楼清笑了笑,正月十七便复学了,季长风也离开了五日,而他离开越久,楼清走神便越严重。

“是有些不舒服,今日就上到这,明日继续。”楼清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再坚持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学生见他精神不佳,没说什么,起身揖礼:“老师明日见。”

“明日见。”学生收拾书本的声音很嘈杂,楼清的心就很慌乱,季长风离开这么久,不管是有事还是故意晾他,都让楼清尝到了滋味。

他曾暗暗发誓,若是明日再不回来,他就去东阳县找他,可是明日过了再明日,楼清都没有去,他不敢。

他怕真被季长风抛弃,他懦弱的只能固守长风山寨。

楼清晃晃悠悠的出了学院,跨上马,往长风山寨的方向晃悠。

可是固守长风山寨又有何用?楼清明白,如若季长风真的抛弃他,他只有收拾东西离开的份,是他将季长风的情拒在门外,那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

等楼清晃回长风山寨,已是黄昏,夕阳晚照,将万物渡上一层金色余晖。

还是正月,虽冰雪消融,可依旧寒的紧,寒风刮在脸上,楼清却无知无觉。

“先生今日怎这么早回来?”正要下山接他的季大齐见楼清忽然回来了倍感诧异。

“无事。”

“先生貌似精神不佳,不如让庸医看看,对了,当家的回来了。”

楼清本在点头,可又猛地抬头:“谁?”

“当家的啊,也是刚到,正在……”季大齐话还没说完,眼前却没了楼清的身影,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不会武功的人也是能跑的很快的。

没听完季大齐话的后果是很严重的,楼清冒冒失失的冲回院子,推开门,却只看见季长风与一位清秀男子并肩而坐,在楼清推开门时,他们正低着头不知做些什么,所以抬头的动作是一致的。

楼清怎么都没想过会见到这场景,一下子愣了。

季长风也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口一句:“回来了?”而后又专心对纪承轩说话:“暂代楼先生这段时日,一切事情麻烦你了。”

暂代他?什么意思……

“嗯。”纪承轩乖巧的点点头。

季长风道:“有大齐协助,相信问题不大。”

“听起来并不是难事。”纪承轩笑了笑,这青年笑起来的时候是很有魅力的,露出两个小酒窝,合着清秀的面容,竟别有风情。

季长风笑道:“别对我笑,我受不住。”

纪承轩意有所指道:“你受不住的在后头,我走了,你和楼先生好好聊。”

季长风当然知道他说什么,余光也看了下黑着脸的楼清。

很好,效果有了。

纪承轩从门口挤了出去,他并没有跟楼清打招呼,因为楼清此时只看得见季长风。

等纪承轩一走,楼清跨进屋里,反手关上门,走到季长风面前,居高临下道:“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什么意思?”他就不信治不了他。

“你让此人暂代我,怎么?我拒绝了你的求欢,你就这样对我?”

季长风听他语气僵硬,知道是动了真气,可这事错不在他,而且是楼清先误会的:“你还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语气看似赞赏,可眼神却很犀利。

“你答应过不会强迫我。”

“我只知道你的喜欢只是说说而已。”

“我……我没有。”

“你的没有只是玩弄我的手段。”

“季长风……”楼清气急了:“你不能污蔑我。”

季长风也拉下了脸:“事不过三,楼先生还想来第四次?”

楼清被他噎住,吞吐许久,才踌躇道:“我没这样想。”

季长风直直看着他。

楼清道:“我的喜欢不是说说而已,你若是还想……我……我可以……”

季长风心里大声的喊了个耶,嘴上却说:“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楼清郑重点头。

季长风看着他像仪式那样郑重不禁哭笑不得,离开这么多日,季长风早已经想出横在他和楼清最后一步之间的是什么,是楼清最后的坚持,是对那人最后的念想。

季长风并没有显得急促,他先是锁好门,才折回来将楼清抱到床上。

本来楼清以为他还是会不适应,可是接触到那个怀抱时,他才知道自己很是眷恋,眷恋这个人给的温柔。

所以他的身子一沾到床他就迫不及待,拉住季长风的衣襟,亲吻那双令人沉迷的唇。

一切都是自然,季山贼终于等到他的楼先生,正好爱情正好,一旦开始就不会想要结束。

床下散落一堆衣服,凌乱的叠加在一起,像是床上交叠的人影。

床帐里面隐约透出两个身影,亲密无间像是生在一起。

有着少年那样稚嫩的身体舒展在床上,被迫承受爱的狂风暴雨。

锦被被抓起褶皱,汗水低落,很快溶于被单。

“恩……”吟哦声从唇畔溢出,很快就支离破碎。

楼清一手抓着锦被,另一只手被季长风紧紧扣住,汗淋淋的后背贴着火热的胸膛,他喘口气,意识开始模糊不清:“长风……不要……不要在后面……唔……疼……”话音刚落,身子就被身后的人轻柔翻过,有着大胡子却狂热迷人的脸落入眼眸。

季长风低头去吻他的眼角,舌尖一卷,眼角的泪被舔舐干净:“不怕……”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就像是从身后蔓延到全身的快感那样令人兴奋。

“慢……慢……轻点……”那处无意识收紧,等下一瞬,楼清明显感觉到体内的冲刺快了。

“我在。”季长风握紧楼清的手。

楼清看着他,忽然笑了,耳边就只有那两个字,我在。

第67章:67

“季长风……”床上忽然挣扎起一个身影,可下一瞬,声音被吟哦打断。

楼清揉着腰,蹙着眉,酸痛几乎将他淹没。

一双手稳稳的托住了他,挤进他的后背,胸膛成了他最坚实的靠垫。

“我在。”

昏迷前的那一幕瞬间在脑海清晰,楼清红了脸,再不敢直视季长风说的这两个字,只因他由内到外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

季长风注意到他全身发烫,不知他是害羞,嘀咕道:“那里已清理过,你当不会生病才对。”

可话音甫落,楼清身上热气越发炙热,几乎沸腾。

“是……是吗?”楼清声音细若蚊呐。

季长风嗯了声,低头亲了下他的发心,道:“还好吗?”

楼清低着头,手指紧紧拽着锦被,私密处虽隐隐发疼可身上甚是清爽,证明季长风所言非虚。

一旦所有姿态都被对方看过,楼清最后那点拘谨也消失了,和季长风走到这一步,虽说是情势所逼,可也的确是自然而然。

思虑清楚,楼清也渐渐放开了,他抓住季长风按揉腰间的手,问道:“我睡了多久?”

房间早已点亮烛火,在这只有两人天地的空间里夜显得特别静。

“一个半时辰,饿了吗?”季长风蹭了蹭他的脸,亲昵道。

“先前那位公子呢?”

季长风愣了愣。脸挨着脸的楼清注意到他的僵硬,又开始紧张,握着季长风的手都抓紧了些。

良久,楼清的心提到嗓子口时,听见季长风颇为无奈的问了句:“你当真不记得他了?”

“谁?”

“承轩,小琴的意中人。”

“……”等等,纪承轩他倒是记得,可方琴的意中人又是怎么回事?

“小琴与仕斐的婚事只是方伯父一人所愿,为了让方伯父放心,仕斐假意娶了小琴,而小琴爱的是承轩。”

“……”原谅他自认识季长风后,惊世骇俗的事就听太多也能经得住吓了。

季长风见他默默不语,面色百般变化,不由得担忧:“怎么了?很难受?”

楼清回过神来,摇摇头:“为何现在选择告诉我?”

若这是能说的事,季长风早就告诉他了更不会等到今日,楼清明白,所以好奇季长风的目的。

“我想你正视我们之间,先生,我是你的夫君,你为何不相信我?”

季长风的声音听似平淡,可却让楼清全身一僵,不知说何话好。

楼清先前在意谁季长风可以不计较,正如他所说,楼清所隐瞒的事发生在他们成亲之前,说与不说都是楼清的权利,他不会去责怪,可他们已是夫妻,楼清亲口说过要和他过一辈子,就不该还惦记着过去的那些,季长风也不想逼楼清,可正是因为发生的那些事,反而让季长风明白,一味的体谅只会让楼清更优柔寡断。

“我并非……”说什么?说你并非不相信,而是不敢就这样把自己交出去?

季长风叹口气,那气息拂过楼清的耳郭,直直冲进他的耳朵。

“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季长风忽然松开楼清,站起身来。

楼清的手与他的手掌擦拭而过,终是没有留住他。

季长风将一盆清水置于床前的矮几上,面对着楼清而坐。

“你做什么?”楼清看着他。

季长风并没有回答,而是一头扎进水里,楼清的心咯噔一下,还未细想话已脱口而出:“寨主……”

可季长风并不是想不开,他将手伸进铜盆里,楼清一瞬不瞬的看着,注意到他是在捣鼓……他的大胡子。

楼清心里莫名冒起期待,看着季长风的目光更是热烈。

“哗啦……”季长风的脸脱离水面。

楼清:“……”

要怎么去评论这张脸?这张脸与一人有五分相似,如果说梁思凡的相貌是媚到极致,那季长风便是俊秀至极。

水面上飘着一团被生生撕下的胡子,它曾让人英气勇猛,可如今没了遮掩的主人却更让人挪不开眼。

公子世无双,谁曾想过长风山寨的季寨主竟是皎如玉树的美貌男子。

楼清忽然觉得呼吸急促,他并非是看重相貌的人,可如今见了季长风这模样,当真是与前人生了一样的心思,要‘金屋藏娇’。

季长风站起身朝楼清走去,明明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动作,可楼清却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给人拽住了,整个被捏在手里。

“你有何要问我的?”季长风在楼清面前坐下,他的神情愉悦,似乎是楼清的反应大大的取悦了他。

楼清握住他的手,痴痴道:“你为何不早些让我见到你?我们定然早修成正果了。”

“……”这与他料想的似乎有些出入。

楼清的目光在季长风的脸上上下端详,心想这张脸真让人色性大发。

他拉过季长风,探身在他额上亲了下:“你的秘密我知道了,但是……到此为止。”

“先生……”季长风忽然呼吸一窒。

楼清笑了笑,想要掩饰因刚刚动作而牵扯出的伤痛,可他的脸色却出卖了他:“你一直不肯说你与梁大人的关系定有你的难处,即是如此就不要违背初衷。”

看他苍白了脸色季长风甚是心疼,又被他的一番话说的心暖,他伸出手将人轻轻拥进怀里,动情道:“这样的你怎能让我不喜欢?”

楼清亦回抱他。

季长风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道:“思凡是娘的遗腹子,当时娘被迫和爹分开,生下思凡后,娘意外逝世,思凡也差点没了,是昶叔冒险将他救下,送回爹的身边,爹一直很疼他,他很像娘。”

楼清抱着他的背,听见这话,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季长风在他的印象里一直都是精明能干,似乎所有的事都在他的掌控中,从来沉稳有度,可今时他说起家人,语气很平淡,却有能轻易察觉的哀伤。

“我听闻当时爹带你来东南县时,娘已不在身边,是否那时就……”虽说他进了季家的门,也拜过高堂,可这爹娘二字还是第一次说出口。

“当时占山建寨实属无奈,爹本是江南季家的长子,而此次我去东阳县请承轩,就是请他帮忙暂代你一段时日,我想你与我回江南本家一趟。”

江南季家?可是他理解错误?他记得江南季家是……“你说的可是江南首富?”

“嗯。”

楼清怎么都没想到,这季山贼竟是个隐藏的富绅。

“所以诺叔是来接你回去的?”楼清推开他,与他相隔不过一拳宽。

季长风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脸,动作轻柔,充满爱意:“你跟我一起。”

楼清抿着唇,半响才道:“承轩虽是受你所托,可你用他激我……”他看着季长风,在斟酌着怎么把话说好:“你是故意的?”

“你虽聪慧,可一直在我们的事上糊涂,你打算让我花多少年时间等你说心甘情愿。”

楼清当然知道季长风没有为难他,一切都是他的问题,季长风已经克制着自己不伤害他了。

他以前一直觉得断袖有悖伦常,从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是季长风的强硬改变了他,而现在,他已经完全信任这个人 :“我愿与你以夫妻之礼相待,你可愿与我白首不离?”

楼清的目光干净明亮,像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也似清澈见底的水,因为有光,就起了波澜,而他的光,就是季长风。

“死生相守,不离不弃。”

季长风吻住他的唇,承诺被吞没在唇齿里。

《蛋蛋番外》

一日,季长风在给云蛋蛋洗澡,他很虔诚的给儿子擦背。

被擦背的儿子高傲道:“爹,擦背不可大力,蛋蛋会破的。”

季长风被儿子打开了新大门,他犹豫道:“你真当你是颗蛋?”

云蛋蛋道:“如若我不是蛋,为何要叫我蛋蛋?”

“你娘觉得这名字好。”

“我觉得会有更好的名字适合我。”

“云汪汪?”

“……”他听到了什么?云蛋蛋委屈的撇着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爹。”

“咳……”季长风清咳一声:“名字是你娘一口定的,你娘生你的时候恰逢家里的鸡也下了个蛋。”

“……亲娘。”

第68章:68

季长风将胡子一贴,顿时又从美男变成粗俗的季山贼。

至此楼清是看明白了,季长风这胡子是假的,还得用庸医配的药水才能撕下。

季长风对楼清说明情况之后,隔日楼清便带着纪承轩下了山,美名其曰是跟学生熟悉熟悉。

正月十七才换了个武夫子,学生们好不容易接受了,不过五六日,先生也要换。

清行书院创造特例永远都是快的出其不意。

山下如何交涉季长风不怎么清楚,他只知道三日后纪承轩上位,楼请暂时退休。

加上修整,季长风于正月二十九带着楼清前往江南,只他们二人。

临行前一夜,季长风在议事厅召开会议。

圆润的指尖有规律的敲着木桌,一下一下的声音像是某种暗号,季长风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对面的季诺身上:“诺叔,有一事麻烦你。”

季诺恭谦道:“大少爷请说。”

“烦请你再辛苦一段时日,随昶叔去一趟边疆。”

此话一出,连常昶与庸医都稍作讶异。

季诺道:“只你与少夫人同行,我不放心……”

“诺叔你听我说……”季长风敲桌面的手指一顿,截断他的话:“我们兵分三路,我与先生前往江南,一是因为路上还有部署,人太多反而显眼,而大齐和小琴留守山寨,此去时日不定,难保东城有所动作,加之蛋蛋和孙姨一众都留在山寨,若是都走了我不放心,至于边疆那边,凌王爷虽然知道长存的存在,可我们差个借口挑破此事,有德虽武功高超,可心思毕竟不如大齐细,有你与昶叔他们里应外合,相信问题不大。”

被季长风点名到了的除了楼清剩下都在屋里,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面色凝重。

空间好像静谧不动了,压抑的很,季长风却跟感觉不到似的,依旧用着那平淡语气说着令人心惊胆战的话:“昶叔,撕下庸医的伪装是件费事的活,你要多担待。”

撕下庸医的伪装就是要他将过去全部呈现在他人面前,庸医盯着季长风,心想这小子说话一如既往地不客气。

“我明白。”常昶看了庸医一眼,又沉下眼睑:“三个月内,我定将凌王爷带往京城。”

“嗯,有德,我将昶叔他们交托给你了。”季长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却犀利的让季有德颤抖了下。

“是。”

季长风转向方琴,后者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先开了口:“得了,就知你这贼船不是轻易能上,不管是学院还是山寨,我都帮你看好。”

季长风笑了笑:“就知小琴最体贴了。”

好似身上爬满了蜗牛,方琴只觉得黏糊的让人恶心,她抖了抖身子,嫌弃道:“这话我只想听承轩说。”

“……”

他们二人的打趣一下活开了气氛,连绷紧了脸的庸医都笑了出来。

季诺更是笑道:“既然大少爷都计划好了,我也恭敬不如从命全凭大少爷吩咐。”

季长风道:“诺叔见谅。”

季诺摆了摆手,道:“我不想季家子孙流落在外,二十年已经够了。”

二十年何其漫长,一个个人死去,可背着的却是日夜沉重。

“风儿,护住一个人才能护住一个家,可爹没用,保护不了你娘,也让你跟着流浪。”只要闭上眼,季正林说的这句话就会在脑海浮现,他那充满痛苦的样子就会在眼前。

做事从来都是两个结果,做好和做坏,这不是喜欢一个人,他不喜欢你你可以换个人喜欢,季长风要做的只能一路走到头,非要一个最好的结果。

季长风闭了闭眼,这才万分疲惫似的说道:“一命偿一命,他该。”

至于谁该,大家心里了然。

话说到这,也没继续下去的必要,他们要做的,是让事情按照他们计划的走。

季长风明日要赶路,大家也不再多留,来得快散的快。

季长风回了院子,房间的烛光在门上闪动,他在房前驻足片刻,才抬起脚步往云蛋蛋的房间走。

他推门时正好孙姨从里边出来,两人就这样撞见了。

季长风保持着推门的动作,问道:“孙姨,蛋蛋睡了?”

孙姨往床上瞟了眼,点头道:“刚睡下,还是别吵他了。”

“嗯,我进去坐会。”季长风走了进来,却是为了避嫌,没有把房门带上。

孙姨看着他长大,年纪辈分摆在那,对这小子视若己出,更是爱屋及乌连他的孩子也一带爱了。

孙姨看着他坐到云蛋蛋的床边,一会摸摸他的脸,一会握握他的手,样子慈祥极了。

看着他们父子,孙姨就会想起早逝的小云,季长风因何娶小云他们都清楚,这样有情有义的一个孩子,像极了季正林,情深不寿,是小云命薄,受不住。

季长风在云蛋蛋窗前坐了一刻钟,孙姨就保持着原先的站姿看了一刻钟,等季长风一回头,发现她还在,朝她喊道:“孙姨过来坐。”

孙姨迈开步子,坐在他对面,接过这后生倒的茶。

“孙姨,我明日就去江南,家里就拜托你了。”季长风郑重道。

孙姨道:“说这话欠打,好好去就好好回来,蛋蛋我给你看着,家里给你顾着,你操心什么。”

季长风欢欢喜喜的应了声嗯,他只在季正林的画里见过梁思女,即便季长存有六七分相像可终究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季长风知道梁思女爱他,在季正林和常昶的话里,都曾有声有色的描绘了梁思女被迫离开季正林,最孤独的那段时日,是靠着对他们父子的想念活下去和妥协的。

可要季长风说,梁思女是亲娘,孙姨也是,他从懂事起,就是孙姨陪在身边,照顾他,呵护他,宠溺他,即便有了季长存和邱尚都一样。

孙姨一碗水端得稳,从不会两边倒,有时季长风会在想,在梁思女的坟前喊一声娘,可不可以也对孙姨喊一声娘。

可季长风不敢,要是喊了,梁思女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他忘了,也怕分了孙姨的爱,让邱尚受委屈,这个字,让邱尚喊就行了。

“路途遥远,诺哥毕竟上了年纪,先生又不会武功,你多担待,若是小尚没有去京城,也可路上照顾你。”

季长风无奈笑道:“小尚喊我一声哥,我怎能让他照顾,再则,他的事比我更重要,你放心,不管是我还是先生,都不会少一根毫毛。”

孙姨笑骂道:“毫毛掉了会长,你打算跟我现在数数记个账吗?”

“不但要记,还要签字画押,一根一根都数清楚了。”

孙姨笑道:“还贫嘴,装嫩啊。“

季长风渐渐收敛了笑:“我只想你照顾好你自己。”他真诚道:“你们安好,我才无后顾之忧。”

孙姨心中温暖,所以笑的很柔美:“我的家还能让别人折腾?保准他们来了剥一层皮回。”

孙姨在加入长风山寨之前,只是一位平凡的新嫁娘,那时她刚嫁邱叔不久,来到长风山寨时怯生生的,不过是二十年,她就成了姜还是老的辣的半老徐娘。

“得,你喊一声,我来动手。”

孙姨噗嗤一声,笑道:“行了行了,回屋睡吧,不过是出趟远门,多大点事。”

季长风同她出了屋,道了夜安,各自回屋了。

楼清早已上床休息,山上还是冷,夜里巴不得钻被窝暖着,最好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季长风进门时,楼清翻了个身,眼睛以下都藏在被窝里,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将他看着。

季长风倒了杯茶喝下,先前与孙姨说话时他心不在焉至于滴水未沾,现在解渴了才脱了外衣鞋子上床。

楼清让开了他暖好的位置,等季长风躺下他又挪动身子往他靠近。

季长风不像楼清,整个冬天他的身子都是火热的,可楼清暖被窝的举动还是温暖了他,大手一捞,季长风将楼清搂在了怀里,顺便亲了亲他的发心。

季长风在被窝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道:“明日要赶路,怎还不睡?”

楼清在他胸膛里蹭了蹭,轻轻应道:“习惯了等你。”

季长风见他把‘你不在我睡不着’说的这么含蓄婉转,不禁打趣道:“让夫人独守空闺,是我的错。”

楼清忍不住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笑道:“我没见过哪个山贼像你这样将无耻贯彻到底。”

季长风握住他的手,捏在手心里:“冤枉,我明明怕你伤势加重,让你休息了三日。”

“所以日后的主旨就是让我下不了床?”楼清眼眸亮亮的。

季长风终于知道他哪里变了,变的开放了,至于敢跟他开黄腔了。

“你说得对,主旨是用来贯彻的,一日不可废。”季长风翻身压住他。

楼清笑了声,撑住他的胸膛:“你不是说明日要赶路?”

季长风亲了下他的额头,恨恨道:“你在马车躺着碍什么事。”却还是从他身上下来了。

楼清觉得这人可爱极了,以前有多讨厌现在就有多喜欢,不,是更喜欢,人啊,真是复杂。

楼清奖励似的在季长风唇上一触即走,捏了捏两人交握的手,说了句:“来日方长,睡吧,夜安。”

夫人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闭嘴,季长风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搂着人睡了。

次日清晨,天气甚好,暖阳懒懒照在身上,是个适合出行的日子。

长风山寨又一次壮观的送行。

楼清再一次强烈的感受到了‘儿行千里爹担忧’。

他也担忧,他记挂他那便宜儿子,怕自己这一走,云蛋蛋会不舍得,会想念,因此抱着云蛋蛋再三保证他会尽早回来。

云蛋蛋含泪同意,外加让他看好他爹,楼清不知云蛋蛋竟跟他想到了一块,因此痛快点头。

季长风顿时觉得后背发凉,明明下雪时他都没这感觉。

送行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季长风才和楼清各骑着一匹马出了长风山寨,楼清也终于知道季长风昨夜为何会放过他,真相总是残酷的,接受起来备难。

两人下了山路进了官道,速度就渐渐快了,他们要在日落前抵达下一个城镇,阳光是暖的,可越是南下,空气就越是湿冷,年内积压的雪才渐渐融化,在路上受尽风吹雪冻三四日后,他们终于在二月初二抵达了东城。

东城繁华,又临近花朝节,城中可见各类观赏花卉场地。

蝴蝶挥动着翅膀,循着空气中甜腻的花香渐渐落在竞相开放的花朵上。

缤纷满路,马蹄踏碎,沾了一身香。

季长风和楼清在一处名为‘待客’的客栈落了脚,一楼是用餐之地,二楼才是客房。

马儿都交给了伙计,季长风扶着一脸疲惫的楼清跟掌柜的要了一间客房。

掌柜的是位三十多年纪的女子,许是见惯了世面,身上无不透着江湖人才有的豪爽。

却见她眼眉轻抬,原本平凡的脸顿时顾盼生辉,俏生生的问道:“公子两位人,一间房够吗?”

季长风笑道:“多谢老板娘关心,我家兄弟身子不适,一间房正好照顾他。”

老板娘见他虽满脸大胡子,生的怪异,可语气却平和,又彬彬有礼,不禁生出几分好感:“这位是舍弟?身子怎样?可还好?要找个大夫把把脉吗?”

季长风右手搂着楼清的腰,包袱都在左边背着,怎么看都是为了不让弟弟受苦宁愿自己累点的兄长,季长风见她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却依旧和和气气地回答:“我与弟弟路过东城,只因天色渐晚,骑马也累了,故而进来投宿。”

待客这间客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板娘眼光不差,知道这位只是‘路过’的公子定是有些背景,而他那位弟弟……长的漂亮,虽然无力靠在那男子身上,看着有些狼狈可却掩不住他透出的书卷气,温文儒雅。

这样的‘兄弟’说是肯定不像,若说不是,可男子处处体贴,于是老板娘大胆定论,这是兄弟,是异性兄弟。

老板娘笑道:“公子莫要客气,进了待客就把这当家,看这位小公子累的紧,公子快扶他上去休息吧。”她说罢,喊了伙计,伙计应了声,说了句二楼请就先领路了。

季长风回头朝她点点头,笑了下:“劳烦老板娘了。”

老板娘笑眯眯地目送他上楼,等季长风走了,她又重新拨算盘,心里却想这人要是没了大胡子会是怎个模样,说不定正是她喜欢的类型,于是她又抬起头,看了眼季长风的背影,嗯,宽肩窄臀,身材颀长,正是了。

季长风将楼清放上床,为他盖上被子,摸了摸他的脸,安慰道:“你先睡一会,我去叫点吃食。”

赶了这么多日的路,每日都风吹雪打的,骑马又实在磨人,楼清也没心思说什么,干脆闭眼睡了,只是睡前将先前发生那事记在心里,醒了再跟季长风算账。

季长风又走了出去对守在门外的伙计说道:“劳烦小哥为我们准备点吃食,简单些也可以,另外再备两桶洗澡水。”说罢掏了块碎银给伙计。

伙计欢欢喜接下,应道:“公子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伙计都是眼利的,得了赏钱也会记着,因此对季长风十分客气。

季长风送走他,正想掩门时,却听见一位男子道:“你听说了没?先皇居然有位私生子。”

又听见一名男子惊讶的声音:“消息可靠谱?先皇可都仙逝二十年了。”

“我来的路上,经过好几个地方,都听到这传言,应该是确有其事。”说这句话的男人正好走到季长风门前,只是他们入心,没看见有人在一旁听着。

另一名男子道:“要知道评论皇家之事是要定罪的,这种空穴来风的事日后莫要再说,免得惹了杀身之祸。”

男子连忙道是:“我真是活糊涂了。”

季长风看着他们两个从眼前一走而过的背影,默默关上了门,空穴来风?正是因为有风影才能捕捉。

季长风返回床前,坐在床边看着楼清的睡颜,奔波数日,楼清早已累的气色不佳,眼底下有淡淡青影,两颊也消瘦了些。

到达江南还有一段路要走,也不知他能不能熬住,季长风满是心疼,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在床前坐了一刻多钟,敲门声响起,季长风打开门,却见伙计端着饭食站在门口。

“公子,吃的来了。”

季长风侧身让门给他进来,伙计把饭菜端到桌上,又说道:“洗澡水正在准备,公子吃了饭就差不多了。”

季长风点点头:“劳烦小哥了。”

伙计露出一排牙齿笑道:“公子可是我们的衣食父母,除了卖身,职责范围内我们都能做。”

季长风也来了兴趣,笑道:“那我问小哥几个问题可准?”

伙计一拍胸脯,说道:“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季长风道:“我先前听见两位大哥议论,说先皇有位私生子,一时好奇,不知这流言是从哪传来的?”

说起皇家秘辛,原先拍胸脯拍的铛铛响的伙计也不由得小心起来,但是说出了的话就要做到,这是他们的‘职业道德’,他先四处观望观望,一副神秘兮兮,见房间里只有季长风和睡着的楼清,放下了提防,道:“这事谁也没个定准,也说不好是从哪来,只知好多人听见了,可他们来的地方又不统一,只能说东南西北都有。”

季长风像是遇上大事那样的蹙起了眉头:“那不对,不管从哪来,一定有个源头,保不准是谁在作怪。”

伙计哎呀了一声,道:“这话谁敢说啊,公子也莫要想了,就当个笑话听听就罢了。”

季长风见他一脸惶恐,也十分体贴,眉头松了,又换成那副和气模样:“小哥说得对,这事哪是我们能管的,小哥要一块吃点吗?”

伙计当即感动的嗷叫道:“公子真好,心意我领了,楼下还有事等着,就不打扰了,有事尽管喊一声。”

“有劳有劳。”季长风送他出去后又光上了门,回头见楼清睡得实在是沉,像是陷入了昏迷,也不喊他吃饭了,自己马马虎虎吃了点,等伙计送水来的时候,吩咐他晚些送些点心上来,伙计满嘴答应,把剩菜剩饭收了。

季长风先试了试水温,这才将楼清从被窝里抱了起来,麻利的脱了衣服,褪下裤子,看见他大腿内侧一片乌青,定是骑马擦伤的。

因此洗澡时特别小心翼翼,深怕自己大力一点就把他碰碎了,季长风看着他倚着自己手臂依旧睡着的脸,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亲,眉眼袭上愧疚,也不敢多洗,泡了一会见水温有些低了就将人抱了起来,擦干身子穿上衣服。

季长风身上也湿了,先把自己收拾了才给楼清擦药,他每次出门时,包袱里除了银子,药是最多的,身边有庸医,药都是好的,管用。

等季长风将药抹了上去,自己也感受到了清凉,可楼清依旧没醒。

季长风叹口气,楼清向来嗜睡,只是实在太能睡了些。

抹完药又给他揉按了会,季长风这才喊来伙计撤了洗澡水,伙计进来的时候闻到药香,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言:“公子,小公子即身子不适,晚些等他醒了你再给他弄些热食,放心,厨房整天有人候着。”

“多谢。”

伙计笑了笑,走了。

第69章:69

楼清一觉睡到隔日午时,他醒来的时候没看到季长风,房里只他一个,连被窝的另一侧都是冷的。

楼清迷糊了一阵,后才根据透窗而落的阳光判断时辰。

正当他将前事回想了个彻底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抬头,四目相对,推门的正是季长风。

季长风见他醒了,先是愣了会,后又笑了开来:“累坏了吧?饿吗?”

不累,他现在精神很好,正好可以计较前事,但是……他饿了,决定先解决眼前温饱问题的楼清又将那事往后推了,大方点头。

季长风又退了出去喊伙计准备饭食。

季长风先端水伺候他洗漱,楼清毫不愧疚的受了。

等两人面对面而坐,季长风发现楼清的目光贼亮,亮的有点……让他不是那么自然,他的心本能的咯噔了一下,小心问道:“怎么了?”

楼清生硬道:“去哪了?”

季长风坦白道:“楼下转了一圈,正好听见他们说起趣事,就呆了会。”

趣事?楼清眼眸微眯,打量的目光落在季长风的身上,季长风并不是对琐事上心的人,既然是趣事,定然是他感兴趣的事,绝对不是本身有趣:“是何趣事?”

季长风道:“我听见几人说先皇有位私生子,觉得好奇,就过去听了一会墙角。”

难道真是有趣?楼清有些不敢相信,可季长风别说跟私生子,就是跟皇室都扯不上半点关系。

“听出什么了?”

“流言之犀利,传播之快速,内容之滑稽。”

楼清微觉诧异:“你不信?”

季长风大大方方道:“世人皆知先皇子嗣不多,统共不过三位,一位是二十年前逼宫篡位,谋害亲爹的南王,一位正是当今皇上,还一位是有眼疾的瑞王,如果先皇真有私生子,子嗣如此单薄的他,怎会让其流浪在外,不接回宫中昭告天下?”

真是太有道理了,楼清点点头,道:“那可会是连先皇都不知其存在?”

季长风愣了愣,觉得他夫人的脑子就是好:“我倒觉得机会不大,史书记载,先皇可是位仁慈之王,后宫妃子不到十位,若真是他也不知,那他是偷偷临幸了多少女子?”

要么是史书记载有误,要么是楼清猜测不对,先人哪是他能随意猜测的,他想到自己这样说那位仁慈的王,不禁愧疚,心中念叨了几声失礼。

季长风见他面色惨白,一双眸子透着紧张,不由得捏住他的手,安抚道:“你也是说出你的看法,无须在意。”

楼清点点头,默了。

季长风又将他的手拽紧了些,只是不久,笃笃声将他两人握住的手分了开来,季长风道:“定是饭菜来了,快下床用膳。”

他一边说一边走,打门的同时,楼清也已经穿好了鞋子。

送饭的正是昨日的那个伙计,他和季长风相见恨晚,很快聊到一块去了,出门在外,季长风本着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的道理,跟谁都和和气气的。

伙计的见楼清醒了,哎哟道:“小公子总算醒了,身子可还有不舒服的?”

楼清见他热情,也不想失了礼数,笑了笑道:“好多了,劳烦小哥惦记。”

伙计笑道:“我也只是空口问候,不及季公子辛苦,你们兄弟感情真好,让我很是艳羡。”

兄弟一词让楼清的脸色白了红红了白,他身上只穿着里衣,外衫还是他刚套上的,就知季长风昨晚是给他洗了澡,明明是夫妻,做过最亲密的事,却只能被人误解成兄弟,楼清又懊恼又不甘,于是瞪了眼始作俑者,全当泄恨。

季长风当然知道他在生什么气,因此不敢在这时候从老虎嘴里拔牙,太岁头上动土,对伙计说道:“反正你是没空留下来吃饭,我不送了。”

伙计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抱歉道:“瞧瞧我这脑子,妨碍两位公子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很顺手的带上了门。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诡异的气氛流动着。

两人各站一边默了一会,季长风担心他身子,终是先服了软:“用膳吧。”

楼清重重哼了声,坐了下来,肚子早在打鼓,他哪能忍得住。

季长风讨好似的为他夹菜,劝他多吃一点。

楼清只字未言,落在碗里就吃,没了再夹,完全不看季长风。

季长风知道自己是被晾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坐在床上打坐的楼清直挠头。

这事若是说明白了,楼清定然不会跟自己置脾气,可关键是,他一直敢于承认,却在这时撒了谎,这话就不是那么好说的了。

楼清闭着眼听季长风的躁动,努力的压制自己要翘起的唇角,他越是急他就越开心,楼清知道自己不同了,开始对季长风有更甚的期待。

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对是错,可他忍不住。

好在他依赖的人是季长风。

季长风还是走到了楼清面前,小声道:“夫人。”

楼清轻声道:“兄弟。”

“我错了。”季长风老实认错。

楼清睁开了眼:“既然知道是错为何要做?”

“……”他家夫人怎可以这么犀利?

楼清忽然毫无征兆的解腰带。

季长风吓得眉头狠狠一跳,心也颤了,忙弯身阻止:“你这样我受不起。“

他哪知楼清忽然一把将他推倒,并快速将他坐在身下。

“……”季长风舔了舔唇道:“为何一言不合就脱衣服?”

楼清露出邪气的笑:“哦,我想看看长风山寨的季寨主究竟是个怎样的衣冠禽兽,竟然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冤枉……”今天的份他还没来得及做……楼清不给季长风回答的机会,跨坐在季长风身上就显得轻便多了,低头便能亲吻他的唇。

季长风惊了,他和楼清的次数并不多,第一次要的狠,楼清痛了几日,季长风就巴不得将对方捧在手上,抱在怀里,而这几日要赶路,到了客栈或是破庙都是累的直睡。

可以说,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季长风痴痴的看着楼清。

楼清嘴角扬起胜利的笑,很明显和张扬,看的季长风直傻眼,他衣衫半解,松松垮垮的搭在手臂上,白皙的胸膛完全的露了出来,本就随意绑的发带也松了,短了的发丝滑落出来,披在身上,眼中风情流转,怎么看怎么祸害。

楼清得意的眼角都挑起了:“兄弟能做这些事?”

轰隆……这声音清清淅淅,霸占了季长风整个脑海,然后……他有反应了,并且迅速的做出了动作,扶着楼清的肩膀,轻巧的翻起了身,顺利的将楼清压在身下。

“哪能啊,我的夫人。”他笑着,眼眸更是深邃,像是两团随时能喷出的火焰:“本来不打算在路上折腾你,哪知你自己急着送上门。”

那模样语气都像在说是楼清勾引他,虽然的确如此。

楼清乐的咯咯直笑,但是笑着笑着就变了味道,开始是笑,然后是哭腔,但总的来说,皆大欢喜。

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哪会轻易罢休?休息了一夜,两人精神都倍好,季长风本着不折腾就不折腾,一折腾就要过瘾的宗旨,直接将楼清弄晕在床上。

事后,季长风喊了洗澡水,却是让伙计放在门口,他自己提了进来,练武之人,内功高,力也大。

楼清身上吻痕密布,有些怵目惊心,温热的水将疲倦的身体浸泡着,楼清本能的恩了声,季长风与他一同坐在浴桶里,看着他红肿的唇,还是不死心的亲了下。

季长风揉着他的腰,将两人的身子都清理了,这才抱着楼清上床休息。

一睡睡到伙计敲门,伙计是看他太久没喊,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故上来看看。

季长风揉着眉心,房里情爱的味道早散了,可他看了眼浴桶,实在不好意思让伙计打理,糊弄了一下,等到深夜,他自己将水提下去倒了。

楼清这一次睡到月亮偏西,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户那里透了点惨淡淡的月光进来。

身后有个火热的胸膛,腰上也有重量,楼清本悬着的心忽然就放松了。

可一旦思绪回笼,身上的感知也越发明显。

真疼……楼清蹙着眉,揉着发疼发酸的腰,季长风也被他吵醒了。

不过转瞬,耳边便有慵懒性感的嗓音:“醒了?”

楼清抓住他的手,狠狠的拧了下:“这叫不折腾?”他的腰都快断了。

他下了力道,季长风彻底痛醒了:“我给你揉揉。”他说完就直接按了起来,温热的手掌在腰上游走,力道适中。

季长风一向懂得服侍楼清,生气了就道歉,不开心了就哄,累了就抱着让他好好休息,不多余不做作,楼清也吃这套。

不过片刻,他的睡意就渐渐回笼,腰上的酸痛感也开始变轻。

季长风听到他打起了呵欠,小声道:“还未天亮,再睡一会。”

“左边。”他说了声,季长风就将他轻轻翻过身来,两人面对面,左侧腰身也得到照顾了。

季长风的夜视力一直很好,黑暗中也能视物,见楼清闭上了眼,呼吸逐渐沉稳,在黑夜里笑了笑,又把人抱紧了些。

第70章:70

待客的早膳很丰盛,各种口味都有,主要是东城地带繁华,来往商客较多,人流混杂。

季长风下楼喊了几个点心,又才折回客房扶楼清下楼。

到底经验不多,虽被季长风按揉过了,酸痛减缓,可走路的时候终是有些别扭。

楼清是怎么都不肯下楼,怕自己走路的姿势让人起疑,他虽怪季长风没坦白两人关系,可季长风做事从来都有根有据,既不坦白,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季长风劝道:“下去坐坐,你整日在房里不闷吗?”

楼清哼道:“这后果是我造成的?”

被楼清明嘲暗讽的季长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楼清一手扶腰,一手扶床,微弯着身子的模样看起来难受至极。

“不是好些了吗?”季长风念叨。

楼清冷冷看着他:“换你来?”他屁股痛成吗?

季长风是个犯了错的相公,正得不到夫人原谅,干巴巴的站在一旁,一会低头,一会看看楼清。

最后他叹口气:“我把吃的端上来。”

“你呢?”楼清见他要走,问道。

季长风笑了笑:“楼下热闹,我想下去坐坐。”

“……”为何大早上他就如此糟心?“回来,扶我。”

“哎……”季长风愣了愣,又快速跑回,一把将楼清搂进怀里:“下楼不便,我抱你。”

楼清不得不猜测季长风是否是故意的,这个人玩欲擒故纵一向玩的精深。

可他实在没力气和季长风计较这些,哪怕受人瞩目,正好,让那些有心人看看,他这个‘兄弟’也是独得季长风专宠。

楼下当真热闹,只有靠近柜台旁的一张桌子是空的,其余都坐满了。

楼下一片喧哗,可季长风横抱着楼清下楼时,楼下诡异的安静了。

楼清将脸埋在季长风的胸膛里,双手怀抱着他的脖子,看模样似乎是病的严重,只有季长风知道他抱着自己脖子的手有多大力。

“夫人,你想谋杀亲夫?”季长风小声说了句。

楼下不乏练武之人,季长风话音轻,只他们二人听见。

楼清微抬起头,瞪了眼季长风,抱着他的手松开了些。

两人众目睽睽的下了楼,季长风轻轻的将楼清放下,又扶开小凳子让他坐下。

“……”

“怎……”季长风似有所觉,又好笑的让伙计拿了软垫过来,垫在小凳子上,楼清这时眉头才松了下来。

他们身后柜台里的老板娘看见了,搭话问道:“看小公子模样,身子似乎并未痊愈,公子你当真不请大夫看看?”

季长风朝她笑了笑,又成了那个长的粗俗却让人倍感和气的兄长:“无碍,我有备伤药,只是他不常出门,难免辛苦了。”

几人搭话之际,伙计将点心端上:“两位公子慢用。”

楼清朝他点头笑笑。

季长风往楼清碗里夹了几块点心,后边拨算盘的老板娘看见了,停下手,笑道:“公子很是照顾小公子。”

季长风看了眼楼清,认真道:“他是我的,该我照顾他。”

一句话,两个人听却是两种心思,老板娘以为他们是兄弟情深,季长风为兄,楼清是弟,应当兄长照顾弟弟。

可楼清却听得面红心热,那股闷气不知怎么的就消了。

老板娘道:“公子可是打算在东城落户?”

季长风摇了摇头:“等阿清身子好些了我们就离开,在那之前,有劳老板娘了。”

“小事小事。”老板娘摆了摆手:“你进了待客,只管放心的住。”

“放心不下了。”伙计忽然走了过来:“朱肥肠来了。”

季长风当即凝下心思,果真听到马蹄声。

他看了眼伙计,转对楼清说道:“我们得上楼吃了。”

楼清不明所以,可季长风气场不对,似乎……绷紧了身子。

“哦。”楼清正想把点心端起来,季长风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抱你。”他说着,又走了过去,将人一把抱起来,有了先前所见,此时已挑不起众人在意,连老板娘都淡然了。

却见伙计鬼鬼祟祟的走向后院,季长风进了屋子,将门关上,又走到窗口旁,下面正是后院,他探头便见伙计在楼下,指了指后门的位置,季长风了然。

楼清见他气息不像先前淡定,带着局促,不由问道:“怎么了?”

季长风将包袱收好背起,将楼清带向窗口边:“有位朋友,但是见了我他会不开心,所以我们得走了。”

“朱肥肠?”楼清又指了指窗口:“从这走?”

季长风点点头,又将楼清抱了起来,从窗口钻了出去。

客栈的窗是往两边打开,要让一个人从里边出来十分的容易,身子急速下坠,楼清还未来的及惊呼,却感觉季长风扎扎实实往地上一站。

“你……”楼清心口猛跳,血色被吓得从脸上急退。

“别怕。”季长风亲了下他的额头,以示安慰。

“马已备好。”伙计忽然出声,心神稍稍安定的楼清听见声音,一时间不知是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还是把脸埋在季长风的怀里。

太羞煞人了。

季长风却恍若未觉,朝伙计颔首道:“多谢。”

“放心走吧。”伙计打开院门,季长风走了出去,果真见到两匹马在门口踢着蹄子哼着气。

季长风直接将楼清扔到了马上,他上马前回头看了眼伙计:“多加小心。”

伙计露出一口白牙:“朱肥肠不敢在待客撒野。”

楼清恍恍惚惚中知道了这个伙计其实跟季长风认识,只是两人藏得深,连老板娘都未曾起疑。

心神渐定,那些被遗忘的也慢慢从脑海深处浮现,东城这个地方楼清是陌生,可名字却熟悉,去年季长风因诬陷入狱,幕后黑手便是东城的人。

这个‘朱肥肠’怕就是季长风口中的‘朋友’,正是去年被季长风找了不痛快的那位。

季长风做事一向痛快,他敢在东城逗留,便是有把握不会出事,朱重的到来更是意料中,当即一脚踩在马镫纵身上马。

后院门往南走是南城门,好马脚程快,不消多久便出了城,再奔走余里,渐行渐远,城门也开始模糊。

楼清猛地拉住马缰,马儿仰起,前蹄超前虚踢了两下又重重落地,随之还有喷气声。

季长风也不得不停了下来:“为何停下?”

楼清的脸色并不好,私密处隐隐发疼,可事出紧急,他也不会矫情,只是担心城里的人:“我们就这么走了,万一那人为难老板娘,他们该如何?”

季长风完全不诧异楼清会做此问,只是楼清对老板娘不熟悉,想不到其中关键:“你无须担心,老板娘不乏江湖朋友,朱重便是有三个胆子,也不敢对待客如何。”

楼清挑眉道:“老板娘也与你交情匪浅?”

季长风摇摇头:“只是听过名号。”

“那你怎知她会帮你隐瞒?”

楼清看似温文儒雅,其实认死理,他知道朱重不是好人,若将此时情况对换成他,他可能会帮季长风这个‘陌生人’说话,因为他不会冤枉人。

可老板娘不同,老板娘在东城做生意,最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朱重不是容易忽悠的人,不然不会让季长风都为之头疼。

“大概是……”季长风想了想:“她觉得我不错。”

楼清的眉头简直揪成了一个川字,他忽然掉转马头,欲往城里奔去。

季长风连忙拉住他的马缰:“这是为何?”

楼清义正言辞道:“男子最不该让女子承担伤害,我是你的夫人,你不能回去,我可以。”

季长风哭笑不得,要是没点脑子,还真不能看出楼清是在吃醋:“我是你的这点我昨夜还证明的不够清楚?”

楼清苍白的脸终于透了点粉色,声音也柔了下来:“老板娘当真没有危险?”

季长风就差拿他的人格起誓了:“我是如此不着调的人?”他忽然松开楼清的马缰,沉声道:“快走。”

楼清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策马跑了起来。

“发生何事?”季长风在楼清身后,他说这话时用了力道,几乎是吼的。

季长风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带着一股让人紧张的不安:“他们追上来。”

楼清再不敢多说,两腿一夹马肚子,马儿跑的更快了。

沿着官道一直走,是座小树林,如今天时不过二月,草儿冒了尖,花儿吐了苞,可树木还有些萧瑟。

马儿奔出数十余里,又见一片竹林,季长风忽然道:“不要回头,一直跑。”

空气还带着寒,楼清苍白的额头上却沁出了汗,他不敢回头,只因身后踢踏踢踏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季长风,你还跑得了吗?”粗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每一处都有他的影子。

他的声音难听的让人抓狂,楼清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用无形的手捏住了,呼吸困难。

楼清是不懂,季长风却清楚对方是内力深厚的人,说话时不过用了内力,这种招数对付楼清绰绰有余,因此他用力夹了下马肚,马儿纵身一跃,与楼清的马儿平齐,季长风对楼清道:“夫人,我在呢。”

楼清顿时冷汗沿着鬓角流下,季长风的声音仿若一桶水淋在身上,使他整个人激灵一下,那种紧张感也消失不见。

对方见自己诡计被破,大喝一声,一掌拍在马上,身子往上腾起,扬掌朝季长风飞来。

破空声从身后急速飞来,季长风想都不想,转身接掌。

第71章:71

季长风抱着楼清的身影远远地滑出了几步,他的右手微微发麻,清楚的昭显他曾接下可击碎巨石的一掌。

“带着个拖油瓶,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和季长风交掌的人倒像是应了那句话,相由心生,长的是面目可憎。

季长风不言,楼清却是担忧的看着他。

楼清细点了下,对方八人,他不懂武功,可懂算法,以一敌八本就困难,何况有自己拖季长风的后腿。

这一瞬,楼清生出了几分悔恨的心思,若不是自己不分时宜吃醋,耽误了时间,季长风就不用面临此境。

季长风忽然收紧了搂着楼清的手臂,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你可知杂碎的作用?”

楼清还未回答,那人先骂道:“此时此刻还敢出言不逊,看来你也只剩耍嘴皮的本事了。”

季长风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你知晓我在骂你。”眼神全是嘲讽。

“你……”对方被噎的一脸菜色。

季长风正色道:“要打便打,收拾你不过片刻功夫。”

这一两句话间,楼清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拉了拉季长风的衣服,眼神十分担忧。

季长风笑道:“我会护着你。”

打架斗殴并非是课堂上教学,先来揖礼问候,再省视双方,断一句‘公平’,可当对方拔出武器时,楼清的脸色还是变了。

如果以一敌八本是不公平,那他们拔剑的行为更是大大作弊。

对方采取围攻,像是见到久违的猎物,他们期待已久,双眼闪着嗜血的光芒。

刀来剑往,速度之快只在楼清眼里留下残影。

白色的光,唰锵的声音。

季长风的手臂像是钢铁编织的网,将楼清护的滴水不入。

可楼清知道,水能滴石穿,季长风编织的网终会有露出缝隙的时候。

那一刻到来时,楼清感觉到像冰一样的寒冷冲他面门袭来。

季长风心头一跳,快速卸下一人的剑,同时双手运作,左臂收紧,将楼清往怀里按去,脚下步伐轻移,右手挥出……

‘呲啦’……血柱成条迸出,一人应声而倒。

“季长风……”一人怒吼。

季长风脚步飞快后退,像是御风而行一样,楼清还陷在先前的那一幕,全然不知自己给季长风扔到了马上。

季长风将包袱解下一把塞到楼清怀里,狠狠地捏了下他的手,沉声道:“你先走。”他说罢,用力一拍马屁股,马儿受痛,撒蹄狂奔,飞快的跑走了。

只留下一句痛呼的‘长风’。

季长风拦下想要追楼清而去的男子,冷冷笑道:“虽然知道你们一向缺德,可为难一个毫无武功的人,也着实不要脸了些。”

七人当即不再多说,红着眼一哄而上。

季长风手中的长剑发出冰冷的白光,照了他们一脸……

“季寨主……”一道陌生的男声将季长风的思绪稍微拉回。

他神色冰冷的看着一地尸体,询问道:“城中如何?”

“你们走后不久就被朱重的人发现了,不过寨主不用担心,朱重并不敢为难老板娘,也并未知道我们的身份。”

这就是伙计让季长风放心的原因,一是伙计有任何麻烦,老板娘都会帮他解决,二是东城有季长风与沃仕匪安插的人,能护送他们平安出城。

虽然来得晚了些,只能看见一地尸体。

季长风知道,他们是给城里拖住了脚步。

“这几个人……”季长风喘了口气,接着道:“都放在马上,让其朝南跑。”

蒙面的黑衣人略微的蹙了蹙眉,似乎知道了季长风的不对劲:“寨主可是受伤了?”

“无碍。”季长风摆摆手:“朱重会发现这是骗局,但能托住他的脚步。”

黑衣人道:“是否需要我们护送?”

季长风道:“你们各司其职,走了反而让人起疑,放心吧,朱重想要我死,想的太美了些。”

黑衣人当即不再多说,招呼伙伴按照季长风所说的做了。

季长风见他们干净利索,甚至连道上的血迹都用黄土掩埋了,可见细心之处。

季长风上了马,牵扯到后背的伤口,但只是僵硬了一瞬,他就扯动马缰,朝着楼清走的方向追去。

楼清并不敢跑远,可等他回过神来,马儿已经跑出数十里。

那片竹林像是没有尽头,一直绵延,只在风来时有动静。

楼清堪堪扯住马缰,险些从马上一头栽下,下马时更是趔趄了身子。

他抱着包袱,往来路跑了几步又停下,一门心思都在想季长风。

他知自己是个累赘,回去只会造成季长风的负担,可他想见他,这种急切的心思比任何一刻都要浓烈。

楼清知道自己惨了,彻底陷入其中,想着那人的好,爱着那人的一切,他和季长风没有万劫不复的境地,只有一生不弃和生死相随。

苍白的唇被皓齿咬破,舌尖尝到铁锈味,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清醒些。

不能回去,他微弯着腰,连哭都不敢,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到脑海里只有这几个字,不能回去。

他忽然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跑了回来,使劲地在马屁股上拍了下。

这些经验都是在他逃家时攒下的,马儿走了,若是那些人追上来,能将对方忽悠一时,稍即,他抹了把脸,弯身跑进一旁的竹林,所幸两道旁杂草丛生,能勉强遮住身影,他扒开一角,盯着来路,像是一头蛰伏在夜里的狼。

楼清数着心跳度过,每跳一下,他的心就沉一些,脑子里只有他还没来这句话。

小半个时辰给楼清熬成了一世,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与那些草长在一块的,血液筋脉都融于大地。

跟那些草不一样,它们才刚苏醒,他却老了。

他在等一个生机,在等一个叫做季长风的人。

从未有哪时刻像现在这样,季长风那张胡子密布的脸会这样好看,楼清嘴巴发不出声,人却先跑了出来。

随后,他像是用尽了一身的力气,绽放了,大喊道:“长风。”

季长风扯住马缰,蹄扬身仰,又重重踩回地上。

季长风滑下马,朝离马儿只有三步远的楼清跑去。

楼清亦张开手,一把抱住他,额头顶着他的肩窝。

他的身子在哆嗦,两腿发颤。

季长风猛地吸了口气,却吸到一鼻子的青草味。

“不是让你先走?”季长风托着他的后脑勺。

“我走了。”楼清颤着声道:“可腿不听话。”

季长风气得心窝疼,他笑了声,在楼清的发顶上亲了下:“没事了,我在。”

“嗯。”楼清将唇抿成一条线,不敢哭,泪水藏在眼睛里。

季长风摸了摸他的脸,将人扔上马,自己也跨了上去:“我们往西走。”

“往西?”他们从东边出来,要去南边,往西走只会加长路途。

马儿跑动起来,季长风道:“朱重定会往南追,我用了些障眼法,能唬住他一些时间。”

“可……”

“夫人……”季长风截断他的话,一本正经:“本家一定会派人来接,往西的那条路我经常走,他们知晓,若是不出意外,应当能在路上遇见。”

楼清还未理清楚后面那句的意思,马儿已在季长风的指示下转入一条小道。

那条路并不好走,小道一条,弯弯曲曲,越往里走越是险峻,像是走入山险,一侧石壁的怪石凹凸不平,树大草深,一侧崖高数十尺,还能听见水流叮咚的声音。

“那些人……”楼清舔了舔因紧张而干涩的唇,问道。

季长风的声音显得有些轻,中气不足似的,若是楼清回头,会发现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夫人,他们不会活着。”

言下之意楼清已明白,他是个教书先生,看不得草菅人命,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当时那些人以八对一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放他们两活命。

楼清握住季长风扯着马缰的手,轻声道:“你没事已是大幸。”

楼清并非冷血无情,也非自私自利,他明白一个规则,就知这规则里面是什么,要说难受,楼清是有,可若当时他在,他也不会求季长风放了他们,这样显得太矫情,季长风是这个规则里的人,一切交由他处置最好。

季长风像是为了节省力气,之后一直未曾开口说话,他们一直快快慢慢走了几个时辰,才在日落前找到一间堪堪能委身的草屋。

也不知是谁搭起的,在这荒山野岭里,说不上避世论不了隐居,但无论谁都好,总算让晚上的去处有了着落。

季长风找了一些干柴,用火折子点亮,架起了火堆,才接过楼清的水囊猛灌了一口水。

从客栈出来时走的匆忙,水还是早就备好的,吃食更是没有,季长风忍着一身不适,拾柴的时候顺带采了些野果,擦干净以后才交给楼清。

现下的野果并不甜,外表也不可观,楼清咬了口,酸涩的厉害,这一口就让他苦了一张脸。

这种苦很久未曾受过了,记忆早停顿在六年前,这一口将过去全引了上来。

季长风在闭眼前见他眉头微蹙,不由愧疚道:“让你受苦了。”

楼清摇了摇头,季长风没事,他什么苦都能受。

“山里指不定有什么东西,你把这些药粉洒在周围。”季长风从包袱里拿了一瓶药出来,楼清依言接过,在他们周围洒了一圈。

稍后,他回过头,发现季长风的唇色不对,那是一片苍白。

这一看,才知季长风整个人都不对,似是很难受和虚弱,季长风侧躺在一堆由楼清铺下的茅草里,闭着眼,胸膛的起伏也不明显。

楼清的心咯噔一下,思绪逐渐清晰,感知也慢慢回笼。

血腥味,一路上萦在鼻尖的味道。

“你受伤了。”

季长风猛地睁开眼,见了楼清的脸色,也知瞒不下去了:“别担心。”

他怎么能不担心?楼清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跪在季长风面前,举止失措:“伤在哪?”

季长风微不可闻的叹口气:“后背。”

后背……楼清倏地咬紧了唇,他知道季长风为何会受伤了,他努力压制自己的声音和情绪:“我看看。”

季长风起身,背对着楼清,将上衣小心翼翼的脱了下来。

衣衫褪至腰间,那道为了保护他而落下的伤疤露了出来。

从左肩蔓延到右肩下,一刀而落,将肩与肩透过背脊连了起来。

楼清再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哭什么?”季长风回过身,光着膀子将人搂进了怀里。

“疼。”他声音嘶哑,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哭的泣不成声。

季长风顿时哑口无言,心中情绪万分,又是苦又是甜,像是被糖浆包裹了的山楂。

从未有人指着心口对他说过这种话。

季正林教他,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护住最爱的人。

在遇见楼清前,季长风将这份心思放在家仇上,要护住许多人,他避免让自己受伤,即便是受伤了,伤口处理好就行了。

可就在今日,在他们两者间,季长风选择了楼清,护他周全。

城墙在这个字前溃不成军,瞬间分崩离析。

楼清的嘴里还有野果的酸涩味,季长风脆弱的只能用亲吻来逃避,他有城墙,也有盔甲,可更有了弱点。

楼清想抱他,又怕弄到他的伤口,只好撑着他的胸膛承受着。

这个不同以往的吻,轻柔的让人苦涩。

季长风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其实我好了很多,你的话是药,将我的痛都缓解了。”

楼清一眨眼,又是一滴泪落下:“我给你上药。”

季长风乖乖地将后背转回对着楼清。

楼清吸了吸鼻子,挖了一小块透明的药膏,轻轻擦在伤口上,深怕自己大力一些,季长风就会痛的死去活来。

“为了夫人受伤,这是光荣。”

气氛诡异的静了,只有火烧过木柴发出的噼啪声,季长风默了默,他只是想转移注意力,没想到楼清会有这么深的自责。

楼清一声不吭的上完药,裹了纱布,这一刻,楼清不知该不该怨庸医的‘先见之明’。

“睡。”楼清双眼微红,言简意赅的命令道。

季长风乖乖躺下,在楼清想要起身的那一瞬握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扯倒。

“一起睡。”季长风阻止他想要起身的意图:“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楼清的身子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僵硬,才在季长风的怀里软了下来。

他将脸埋在季长风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才感觉安稳。

可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楼清心中记挂,总是半梦半醒,又怕季长风再出意外,醒来之后要盯着季长风看许久才敢再次睡下。

他第一次如此清醒的担惊受怕,不是后知后觉,而是直面而对。

在意识到季长风受伤的那一刻,他的感知全面开放,所有的情绪一涌而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风穿着缝隙吹进,将楼清吹清醒了,他往火堆里添了些柴,这点光照亮了一间屋子,也在他们二人脸上斑驳着。

火势渐大,楼清将季长风抱紧了些,以自己为这个舍命的人取暖。

东方微露鱼肚白,两个风餐露宿了一夜的人还得受早上的凉气侵袭。

火堆还是灭了,楼清无意识睡着后就再没添过柴,后半夜怎么过的,楼清是记不清楚了。

两人整理了一下行头,重新上路。

休息了一夜,马儿有了精神,脚程也快了。

天光从亮到暗,又是日落,两人终于到了西南交界处的一座村子。

这是个无名村,因在山里,不便行路,村里只有祖祖辈辈的人。

端的是民风淳朴,热情好客。

季长风在村长家入住,只因村长家是唯一一家有闲房的。

季长风交了些碎银,村长推托几次后见实在推托不掉,很干脆的收下了。

看着他们二人打太极的楼清:“……”

季长风笑了笑道:“劳烦村长为我们准备些热水和吃食。”

村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笑一口黄牙,纯善的很:“好哩。”

“……”这一口流里流气是为何?

村长走后,季长风坐到了床上,床板硬,只铺了一层棉,穷乡僻壤,他要求不多,连被子有些潮味他都忽略了。

楼清走了过来:“先换药。”

季长风没拒绝,主动脱了衣服,一回生二回稍熟,楼清此次的动作不像昨夜那样生疏了。

刚把药换好,村长也进来喊人了。

村长是喊他们去洗澡,楼清暗想,敢情是村长正好烧了热水,又正好被季长风一提,再正好刚好。

不管如何,这一夜算是有了着落,不仅吃了热食,还洗了热水澡,当然,季长风有伤在身,只是简单清洗了下。

房里只有一盏烛火,堪堪的照亮,火舌在蜡烛上跳跃,似乎下一瞬就熄了。

沐浴之后带来的轻松不用言语,一身的疲劳都有所减轻,可楼清的心头还沉甸甸的。

季长风正捏着他的手指把玩,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出声问道:“不习惯?”

不习惯是当然……“本家的人……”经那一事后,楼清有些不敢面对‘意外’一词。

“应是有所耽搁。”季长风的语气十分肯定。

因这原因,楼清也渐渐放松了:“睡吧。”

季长风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这一动作习惯成自然,不做反而别扭。

楼清以往都喜欢搭着他的腰睡,今时他受伤了,手一规矩人也规矩了,整个人睡成一条线,笔直笔直的。

季长风知他心意,没说什么,搂着人睡了。

夜半的村庄忽然迎来意外之客,马蹄声将静夜踏破,火把照亮一片天,也照亮了那群人。

这群人一身劲装,眉宇却透着股文雅,仿佛风尘仆仆都没将其抖落。

却见为首那人道:“去找户人家,弄些热食,暂避一晚。”

这一找就找到了村长家。

村长开门接待时觉得自己的门联该换了,左边换成‘三更半夜’右边换成‘不准敲门’,顶上是‘并非客栈’。

他正想厉色言辞的呵斥一番,却见对方是个江湖人,当即眼睛一眯,嘴巴一弯,笑道:“几位大哥来的妙,我先前正梦见有贵客来访。”

几位二十出头的男子看着三十多岁的村长:“……”

为首的人也愣了,他是该曲解成村长是在说他扰人清梦吗?

但毕竟见过风浪,为首的男子揖礼道:“打扰大哥了,我与兄弟路经此地,想讨口热食,不知方便否?”

“方便,方便。”三更半夜讨吃的见鬼的方便。

村长把人带进院子里,正好又是在季长风的房门前。

在马蹄进入村子的那一刻他就醒了,今时听见声音,正觉得有些熟悉,还以为是朱重的人追了上来,可见对方彬彬有礼,一时捉摸不定,便打算按兵不动。

十多人的队伍围着院子的一张石桌坐着,一人道:“不知大少爷人在何处了?”

为首的那人道:“大管家说大少爷路上有所部署,应当会晚些抵达,我们从江南出来也有三日,应当快要遇上了。”

季长风一愣,忽然掀开被子起身,倒真是运气好,居然在这遇上本家的人。

季长风轻轻穿了鞋,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门打开的那一刹,数十道目光在空中对视着,季长风愣过之后,轮到对方愣了。

为首的人忽然欣喜道:“大少爷。”

季长风微微一笑:“丁护院。”

第72章:72

江南富庶,山川秀美。

在江南富中之富的季家就像是县衙于东南县,随便找个路人问,都能给你指出一条道来。

条条大道通季家,这是季家给楼清的第一感觉。

风烟俱净下一片绿意葱葱,楼清将视线从院中竹林收回,微不可闻的叹口气。

季家哪都好,可就是太陌生。

而这只是其一,无助才是重点。

五日前的深夜,他们在边村偶遇本家的人,天亮之后一同启程,三日之后抵达江南,楼清想着季长风受了伤,到了季家就能休息,可刚下马季长风就公事公办,以不可抗拒的姿态,让二管家约了江家谈收拢南江码头的事。

楼清知道这事迫在眉睫,不然季长风不会放着还未苏醒的季时雨不管先去筹办此事。

他这个在东南县能大展身手的教书先生到了江南就变得一无是处,看似养尊处优,实则如履薄冰。

在这繁华而人声鼎沸的季家,楼清处处拘谨,深怕自己给季长风添了乱。

虽没有公婆,他却有妯娌,明为季家大少爷的夫人,可他地位尴尬。

与长风山寨的自然不同,在季家的他如芒刺在背。

院子很静,只有在风吹竹尾的时候才有沙沙声,它优美的像首曲子,潇洒自在。

楼清叹口气,来季家不过三日,他却觉得累了。

楼清抬头,正好一片竹叶在眼前缓缓落下,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捏住,竹叶的脉络清晰,条纹清楚。

修长的手指摩挲而过,恋恋不舍似的,大力一些都不敢。

丁护院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温润如玉的男子,低眉敛目,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片竹叶,而是恋人,静美的让人不忍打扰。

丁护院再斯文也改变不了是个武人的事实,他只是静了一瞬,就开口喊道:“楼先生,二少爷醒了,想见见你。”

‘呲啦’,美好不过一瞬,下一刻那像‘恋人’的竹叶应声而裂,楼清略感愧疚,不过是季时雨想见他,竟吓得将手中物撕裂了。

“二弟醒了?”楼清的声音轻的像是喃喃自语。

丁护院道:“一个时辰前醒的。”

想必是还见了其他人……楼清猜得没错,在他们回到季家的那一日,出外寻药的人也回来了,耗时三日,终于将解药调配出。

季家的五脏六腑齐全的不像话,便是楼家,想要医治伤病,都得请求御医。

季家却在府中自己养了几个神医,季时雨中毒的这段时日,有人寻药,有人续命。

受了无妄之灾,季时雨不仅没过一个好年,身子也消瘦不少。

楼清见他的第一眼,他还在床上睡着,双眸紧闭,呼吸虚弱。

等今时相见,除却面色依旧苍白,两颊凹陷,他已经能开口说话。

楼清进屋时,看见了施雅,那是季时雨的妻子,季长风的弟妹,季家的二少夫人,也是今时季家后院的主子。

施雅并非一人在,她的贴身婢女在一旁抱着年仅一岁两个月的季云凡。

施雅人如其名,安静文雅,相貌端正,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那婢女比施雅年轻个一两岁,也是端正明润,乖巧可人,季云凡窝在她怀里,正咿呀咿呀的挥着小手臂。

楼清朝那孩子微微一笑,孩子咿呀的更厉害了。

丁护院不知这一大一小的互动,见了季时雨,揖礼道:“二少爷,楼先生来了。”

季时雨披着玄色外衣靠坐在床头,青丝随意绑起,露出一张带着病态的脸。

见过季长风的面貌后,楼清第一次见季时雨时便知这两兄弟眉眼有几分相似,大概是都随了父亲。

季时雨轻轻一笑,对楼清道:“恕我不便,不能对大嫂请安。”季时雨是商人作风,一语中的,拖泥带水不是他的风格。

楼清忽然一愣,面露羞赧,他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出格,可季时雨却一言挑破。

楼清悄悄打量了下施雅,见对方果真面有异色,不禁心沉。

“你身子要紧。”楼清小声道。

季时雨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局促,指着一旁的小凳子道:“大嫂坐下说话。”

那小凳子就在他旁侧,离施雅远,却意外的面对面,楼清坐下时背板挺直,微侧着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尽量都面对季时雨。

他不想逾距,可也不甘被否认。

季时雨面带愧疚道:“大嫂初回本家,难免不习惯,大哥忙着南江码头的事,不能陪着你,到底是时雨无能。”

纵使楼清阅人无数,经历也算丰富,可在季时雨面前,他一时还是把握不准对方心思。

季时雨初醒就让丁护院带着自己来相见,若不是为难,就当知道他对施雅有所尴尬,定不会让施雅留下,可若是为难这又是为何?

季长风从未说起他与季时雨感情不和,那定是好的,还是说,季时雨只是反感季长风娶了自己?

想到这个可能,楼清越发局促,仿佛如坐针毡,额头竟溢出冷汗。

经历那么多事后,楼清早已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对方是季长风的兄弟,那是家人,楼清不能不重视。

这种局促在面对梁思凡时都未曾有过,可今时却……

“长风是季家的一份子,当以季家为先。”

他身为季长风的夫人,当把季长风放在前面,这是言下之意,季时雨听懂了。

他带着病态的脸忽然扬唇笑了下,看着施雅的目光带着炫耀。

施雅却是紧紧盯着季时雨。

季时雨脸上的笑一瞬而过,若不是楼清低下了头,一定看得清楚。

“你与大哥成亲时,我本想前往祝贺,可本家事多繁忙,只托了礼过去,望大嫂万勿介意。”

楼清不由得想起季长风给他的那块佩玉,成亲当日,季长风的确说玉佩是二弟赠送,可季家称季时雨为二少爷,那梁思凡……莫非那块玉佩是季时雨送的?若真是这样,倒也能说通了,以季家的人脉财力,弄到上贡皇室的红玉玉佩倒也不稀奇。

只是那块龙形玉佩……楼清不禁暗自腹议,季时雨当真是财粗胆大,竟用此当做新婚贺礼。

“二弟有心,是我虚受了。”

季时雨道:“大嫂回家三日,住的可还习惯?”

“弟妹照顾有方,一切习惯。”楼清揖礼,目光低下,也掩了他一门心思。

若没有施雅身边的小婢女在眼前晃,一切都是好的。

楼清多少能知道施雅在打什么主意,施雅见他的第一眼所表露出来的情感就不对,对季长风是尊敬,对他则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圈,将他和季长风划分开来。

季长风一回来,施雅身边的小婢女也会出现,总是有着那样这样的理由。

开始楼清并未注意到,他太紧张,若非出现太多巧合且被他多次看见小婢女暗中偷看季长风,他也不会察觉。

施雅并不接受这段关系,所以楼清很疲惫,他无力做些什么,更不能对季长风明言,他怕季长风以为他善妒。

有了前车之鉴,楼清再不敢耍小脾气。

施雅插话道:“先生就当是自己家,随意便可。”

先生是季长风怕家仆称呼他大少夫人他会尴尬而让他们叫的,长风山寨的人也这样叫他,可楼清总觉得不亲切。

大概是这个亲人还未走进心里,楼清这样想。

楼清笑笑不言。

季长风是‘欢迎回家’,他是‘权当自家,随意即可’,亲密疏离就是这么分的。

季时雨毕竟大病初愈,久聊不妥,楼清与他说了一会话,见他精神不佳,就借言离开了。

季时雨并未挽留,让丁护院送他回院,自己又再躺下休息。

院子里假山流水,花木素雅,富野生趣,楼清却无心思欣赏。

丁护院在一旁察言观色,他与楼清的接触并不多,路上三日,大家并肩行走,楼清给他的感觉就是斯文儒雅,他虽是个武人,可出生江南,生来便有书生气,因此知道眼前这人其实不同凡响,他对季长风好,一路照顾,细微不至。

季长风在他们的面前绷着脸,暗地里却百般炫耀,不得不说,有这样的人相伴是种福气。

可龙阳并非人人都能接受,也许久了会潜移默化,他相信这并非是楼清第一次遇见,这路走来本就长,一生两个字,上唇压下唇的功夫,可它是明日又明日。

丁护院并不打算开口劝导,明日总得有风景才美。

楼清并未想过施雅会来找他。

她款步而来,如踏莲花,优雅大方。

楼清强装淡定的请她坐下。

“打扰了,先生可有空?”

楼清给她斟了杯茶,微微一笑道:“不知弟妹有何要事?”他早已换下那一身厚重的衣服,穿着青衫,他的气质本就沉如山,淡如水,出尘脱俗,如今微微一笑,更觉繁花盛开,好看至极。

连施雅都有些怔然,这个对手比想象还要强大。

施雅回过神来,似乎为了掩饰之前的失态,她故作轻松笑道:“难道无事就不能找先生说说话?”

楼清连忙道:“弟妹见外。”关键是她根本没有妯娌的自觉啊。

施雅道:“我听说长风山寨的几个小孩很喜欢先生。”

东南县到江南季家有近十日的路程,她这些话是听谁说的?

但只是一言,楼清就知对方的来意,他四两拨千斤道:“弟妹有多久见过蛋蛋了,那孩子乖巧伶俐,像极了长风。”

施雅道:“蛋蛋是季家长孙,日后总要回归本家,自是大哥的孩子,像大哥是当然。”

楼清眸光一闪,道:“聪明伶俐的孩子谁都喜欢,何况我与长风已喜堂三拜,早是一家,哪还分彼此。”

施雅忽然叹气道:“可怜蛋蛋年幼丧母,大哥整日繁忙,我总担心他忽略了蛋蛋。”

楼清哪会不懂她的言下之意,当即也明白这糊涂装到底,人就是得罪了。

“蛋蛋叫我一声爹爹,我自会悉心教导。”

施雅忽然深深地看了眼楼清:“说来冒昧,先生毕竟是男儿身,不懂我们女子心思,怕是有所出入。”

那一眼包含万千,楼清顿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施雅说的不无道理,他要忙着学院的事,蛋蛋大多数时候都是交于常昶与庸医,自他和季长风同床共枕后,蛋蛋也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楼清知道自己亏欠蛋蛋,因此在其余的地方他尽量弥补,蛋蛋叫他一声爹爹,他不想让蛋蛋白叫。

但并不代表他会将季长风拱手让人,楼清可以容忍小婢女在他们眼前晃,但爱情是他与季长风的。

想通之后,楼清觉得自己该坦白了,他并不适合与人斗心,也做不来这事:“弟妹言之有理,不知弟妹意下如何?”

第73章:73

施雅的试探点到而止,却像一根弦绷在楼清心上,这根弦好像下一刻就会变成割首断喉的利器,将他的心切成土豆片,还是薄如蝉翼的那种。

楼清勉力一笑,起身将人送到门口:“弟妹慢走。”

施雅欠身福礼,笑道:“先生不用送。”说罢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高傲,楼清狼狈的有些道理。

他的五指抓紧了门,仿佛嵌入到里边,生生地要抓出五个印子,忽然,他深吸口气,将门关上。

他不能乱,更不能给季长风添麻烦,等此间事了,他们就回长风山寨。

可终究是楼清想多了,之后的某一日,回长风山寨会变成奢望。

季长风一脸疲惫的回到季家,刚进门就被告知季时雨醒了。

他疲惫的脸上终于有异样的神色,那是高兴欢喜。

“二弟精神如何?”季长风一边往季时雨的院子走一边询问前来相迎的丁护院。

丁护院道:“说得了话,只是容易困乏。”

季长风的脚步顿了顿,改了方向,丁护院疑道:“大少爷不去看二少爷?”

“既然醒了也不急这一时相见,待他把精神养好些再说,对了,南江码头的事不必告知二弟,省的他烦恼。”季长风改的方向正是自己的院子,他们两人的院子只是隔了一个花园,近的很。

丁护院道:“二少爷知道大少爷回来了,也不会惦记南江码头的事。”

季长风笑了笑,道:“等拿下南江码头,你们就能好好休息了。”季长风知道本家的人为了南江码头还有季时雨都没能过一个好年,季诺更是在路途奔波,百般辛劳,身为季家大少爷,季长风心有愧疚,因此一回到季家,他就让二管家约江家主人见面,可也因为太过着急,思虑不周,给江家晾了两日,今日才见到人。

季长风回到院子,不意外的又撞见一室宁静,楼清坐在矮几旁,捧着一本书,正专心致志的看着。

听见声音的楼清抬起头,原本平静的脸上迅速换了一副表情,眉开眼笑。

楼清放下书,起身朝季长风走去:“回来了。”

季长风转身把门关上,走了几步就和楼清碰上了,季长风见他一脸欣喜,不由情动的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楼清愣了下,有些担忧问道:“怎么了?”

“累。”

楼清顿时满是心疼,他身上旧伤未愈,每日这般操劳,脸上不怎么看得出来,可楼清知道他的眼神都不如以往亮了:“还未到用晚膳的时辰,睡一会可好?”

“嗯。”季长风撒娇似的将脸在楼清的肩上蹭了蹭。

楼清将人扶到床上,又是脱衣又是脱鞋,将季长风服侍的很大爷。

“书别看了,你也睡。”季长风二话不说的将人拉到了床上,楼清无奈,只好脱了鞋子和衣躺下。

后背的伤还未结痂,季长风只能侧着睡,可他觉得这并非是坏事,这样他看楼清就能明目张胆了。

楼清被他的目光看的不适应,红着脸推了推他:“别看了,快睡。”

季长风握住他的手,问道:“二弟醒了,你可曾去看他?”

楼清不知季长风问这话是什何意思,还以为是季长风知道了他与季时雨的谈话,虽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楼清就是有些愧疚:“见过,丁护院带我去的。”

定是施雅或者是谁将他来了的事告知了季时雨,季时雨知道楼清也在,当然会见他,季长风把玩着他的手指,道:“你是他的大嫂,我不在时,该由你见。”忽然,他的手指沿着楼清的手背滑进衣衫,挑逗着那细嫩的肌肤。

楼清打了个激灵,把那只作乱的手拦了下来,可又怕他生气,只好岔开话题道:“南江码头的事你谈得如何?”

季长风哪有那么容易生气,他很锲而不舍,修长的手指已经开始解楼清的衣带:“晾了两日,今日才见到那老狐狸。”

楼清一心二用,要阻止他的手还得想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景家的人出面了?”

这话得从季长风第一日前去江家说起,他来的突然,又不能坦诚自己的身份,拜访帖投的是二管家的名姓,二管家虽然是个管家,可在季家地位不低,这点道上的人都知晓,江家也不敢怠慢,可季家虽说是江南首富,景家的地位也不低,道上人脉广,江家不能见了季家忽略景家,只好让门房极其婉转的委拒了二管家。

季长风知道问题在哪,第二日分头行动,二管家去景家求见景家主人,他则还是去江家,可景家不知抽什么风,不肯相见,季长风与二管家又被晾了一日。

今日估计是江景两家看他诚意‘太深’,终于在江家成功见了面。

关于诚意怎样‘深’,这点季长风是不会告诉楼清的,这可是秘密手段。

楼清想让季长风‘正经’的心思太明显,可终究敌不过季长风‘情深意切’,衣带被解了开来,露出白色的里衣,季长风眉头微蹙,第一次觉得楼清穿太多。

“老王八敌不过浪大,把身翻了他就后悔了。”季长风专心致志的攻克最后一层防线。

楼清被他折腾的浑身不自然,身体已有异感,可又惦记着他的伤,只好狠狠地喘口气,按住他的手:“你做了什么?”

此人颇有‘手段’,这点楼清不怀疑,经商的事也不是他一个教书先生能够参与,而且听季长风的语气,就知这事还有内幕。

“绝对不是伤天害理的事。”里衣也被解开了,春光乍泄,就在季长风想一口将人吃了的时候,楼清及时抓住他的手,季长风不满了:“我辛苦多日连点犒劳都没有?”

这一本正经的口气真让楼清哭笑不得,他呼口气,胸口闷得发疼,拒绝季长风折磨的绝不只是一人,他也动了情,满脸潮红,双眼含雾,可心里始终惦记着季长风的伤:“你累了。”

季长风叹口气,忽然在楼清的肩上咬了下,与其说报复,不如说是借着这一口宣泄自己的不满。

楼清迅速将衣衫拢好,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睡吧。”

“你长能耐了。”季长风哼了声,不甘心的将人搂进怀里。

楼清依偎着他的胸口,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始终不敢将那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问出来。

不出意外,前来喊人的姑娘还是施雅身边的小婢女。

那小婢女一身粉红衣裙衬得眉眼明媚,为人乖巧伶俐,声音又侬软,真是好个挖墙扒土的小妖精。

季长风将楼清从被窝里抱了出来,说是让他休息,结果睡得比他还沉。

“醒醒,起来用膳。”季长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楼清唔了声,眼睛要睁不睁。

季长风哭笑不得:“你不饿?”

楼清迷迷糊糊地正想摇头,却乍然听见一人声音,整个人如被凉水淋下,倏地清醒。

“大少爷你可起来了?”说话的人正是小婢女。

季长风正想回答,却注意到楼清一阵激灵,心思不由被楼清吸引了去:“怎么?”

楼清眨了眨眼,被吓醒的滋味不好受,待得清醒些,他又暗自苦笑,他已经草木皆兵到这种地步了。

季长风见他还‘迷迷糊糊地’,忍不住探身在他唇上亲了下:“洗脸,去用膳。”

楼清心里终于舒坦些,这个人是他的。

也许不来江南,楼清不可能会意识到他害怕失去季长风,更不愿与人分享,但是他又忍不住想,倘若季长风真的对别人动了心思,他该如何?

拿他的脾性,要么是缩头畏惧,要么是一刀两断。

等楼清洗了脸,季长风才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走去。

楼清在他身后望着两人相握的手,不经想自己为何会这样害怕,季长风说过一生不弃。

可人真的能挡住诱惑只与一人厮守吗?这世上姹紫嫣红,谁能守得一心如一?忽然,楼清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能否与自己一辈子。

小婢女见季长风出来,面露欣喜,可下一瞬见到两人相握的手,她的神色变了变,只是眨眼就恢复正常,她以为无人看见,可楼清却看了个真实。

他并不介意将季长风身边的花红柳绿给一一折断,桃花嘛,一朵就够了。

楼请不着痕迹的上前小半步,与季长风肩并肩,附在他耳边道:“你刚是不是亲我了?”

他的声音看似小,可在场的该听到了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也听到了。

季长风受惊,睁着眼看楼清,小婢女却是先有菜色后露羞红,最后都垂着头了。

其实楼清自己也心跳如擂鼓,他从不愿与季长风在外人面前说露骨的话做不雅的事,可现在不同,那人有异心,得一把掐死:“我也要亲你。”说罢快速的在季长风唇上亲了下,还亲的老大力,啵的一声。

若非大胡子遮掩了季长风大半张脸,季长风的脸色一定和小婢女如出一辙。

季长风受宠若惊道:“你该把这热情放在床上。”

那人可是声称有原则有人格,你来我往是友好,季长风哪舍得自己脸红,楼清却面色如常。

楼清羞得口不择言:“等你伤好了再说。”

“……”嘿嘿!

第74章:74

季时雨清醒,这晚来的团圆饭就得一桌吃了。

膳厅烛火通明,几上珍馐美馔,好酒浓香。

季长风牵着楼清到时,膳厅已经站满了人。

楼清注意了下,发现都是本家的人,能与主子同台吃饭的,都是有功于季家的人,除了季家主人之外,还有丁护院和二管家,神医几人,另外几位楼清不甚熟悉,也喊不出名姓,他的目光在季时雨身上停驻片刻,又落到他一旁的施雅身上。

施雅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他点头一笑,说不出的优雅大方。

楼清也笑了笑,尽管对方很快就转移了视线。

季长风领着楼清走向上座,彼时的季家,他的地位最高。

季长风道:“都别傻站着,坐吧。”

主人开口,客人入席,这是礼数。

楼清坐在季长风的左侧,季长风的右侧是季时雨夫妇,而楼清的左侧是二管家等人。

经过一下午休息,季时雨虽面色苍白,可也比初醒时要正常了些,季长风的目光放肆的在季时雨的身上停留,像是满意了才停止打量:“二弟身子如何?”

季时雨道:“劳大哥惦记,小弟好些了。”

季长风道:“有梁神医他们在此,二弟只管放心休养。”

被季长风点到的梁神医当即揖礼道:“大少爷放心,我们定还一个健健康康的二少给您。”

季长风笑道:“各位有大神通,我哪能不放心啊。”

众人哄堂一笑,连施雅也掩面笑弯了眉。

季长风给人的印象,沉稳,自信,在场的人对于他在东南县干些什么都是有些谱,能将山贼这行做的让人肃然起敬,这可是大能耐。

众人看季长风的目光都带着钦佩和赞赏,那人也不失所望,大手一挥,豪爽道:“年虽是过了,但来日方长,今日且畅快一饮,明朝又是红红火火。”

红红火火的日子谁不想?平平淡淡是次求,季长风这话正说到众人心坎去,当即众人豪爽举杯,痛饮一场。

季长风低声对季时雨道:“你给我把酒放下,身子未好就喝酒,作死你。”

那人有一儿一女,今时被大哥这样训斥,当真像个弟弟那样,撇了撇嘴,满心不愿的将酒换成茶,季长风这才满意了。

楼清在一旁看着,不由想起梁思凡,这两人也不知是什么问题,从不在外人面前表明关系,楼清知道并非两人有什么矛盾,而是有事,但楼清说过,季长风的秘密他只想知道那么点,日后不会问也不会去想,只是今时看见季长风与季时雨,无来由的想起那远在京城的梁思凡。

酒过三巡,楼清的神思有些恍惚,他不胜酒力,喝酒从来都是浅尝则止,今日看着他们高兴,自己心里也有烦闷,才不管不顾了些。

第五杯下肚,楼清双眼迷离,眼前竟有虚影,一直跟人说话的季长风这才注意到他的不同,在楼清想要饮下第六杯的时候,被季长风一把按住了手:“再喝就醉了。”

楼清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将季长风的手拂开,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季长风观摩着他的脸色,已露醉态,双颊潮红,眼神迷离,好在酒品好,不曾失态。

“竟高兴成这样?”季长风暗自腹议,将酒壶杯子一块提走,又扶过楼清让其靠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他的脸,烫手的很。

季时雨看见了,问道:“大嫂醉了?”

季长风点点头:“我还从未见他喝过这么多酒。”即便是过年,楼清都是只喝一杯,知道自己酒量浅,他从不托大,今时这样,倒真让季长风起疑。

“想是热闹他高兴,醉了就回去睡吧,别着凉了。”季时雨道。

这话可信度不高,可却合理,楼清向来自制,不会平端给人添麻烦,也容不得季长风多想,他跟众人说了声,就抱着楼清回房了。

施雅见状对小婢女道:“你去看看,大哥许是要帮忙。”

小婢女领命走了。

施雅一回头,见自己相公目光灼灼,也不愧疚,大大方方的给季时雨看。

季时雨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施雅面不改色道:“终不是正道。”

季时雨道:“我瞧着很好。”

施雅瞥了他一眼,道:“蛋蛋年幼丧母,先生能弥补他心中缺憾吗?”

季时雨无奈叹口气:“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日后若是大哥发觉,他发火了我可不理你。”

施雅哼道:“纳个妾而已。”

季时雨笑道:“这事我也能做。”

施雅眯了眯眼:“你试试。”

季时雨耸耸肩,苍白的脸露出无奈的一笑,季长风不懂楼清今日为何会醉,他懂,可他们两人本身就存在问题,也许施雅这一掺和能起反效果,让楼清早些明白也好。

楼清与季长风都不知自己给人算计了,而对象还齐聚一屋。

季长风看着尾随自己而来的小婢女,蹙眉道:“你不跟着二少夫人随我来是为何?”

小婢女福礼道:“夫人让我来看看大少爷可有要帮忙的地方。”

季长风回头瞥了眼床上的楼清,道:“去厨房让家丁送些热水来。”

真是不省心的楼先生,季山贼叹口气,将楼先生的外衣脱了。

小婢女很快去而复返,家丁抬着一桶热水进来,布置妥当后又迅速离开,只有小婢女还站在那。

季长风正在挽袖子,见她还在,随口道:“你退下吧,回你家主子那服侍。”

小婢女低着头,恭恭敬敬道:“大少爷,让我为你擦背吧。”

季长风挽袖子的手一顿,他惊道:“莫非你不知我是有夫之夫?你来服侍可要不得,我让你们喊阿清先生是不想让他尴尬,并非让你们枉顾他的身份,下去吧。”

要让楼清知道他给小婢女服侍了,不得让他滚出去,可季长风不知道,楼清已经介意了。

小婢女低着头,神色不明,她声音平淡的告了辞,出了屋才抬起脸,只见那张秀气的脸上浮现着不甘。

楼清醒来的时候已是隔日中午,不知是睡太久还是宿醉的影响,他的头很疼,季长风定是出门了,他这样一想,又抱着头疼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腹中空空,他给饿醒了。

“咿呀……咯咯……”楼清睁开眼的第一瞬,耳朵也闯入声音。

他循声望去,见到的是季长风和……季云凡。

季长风坐在矮几旁,右手抱着季云凡,左手逗弄他,那声音就是他发出的。

楼清一不小心就看入了神,季长风是做过父亲的人,他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那孩子在他们出门前曾百般不舍,泫然欲泣。

楼清忽然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他拉过被子蒙住头,心中一片烦闷,连肚饿都成了小事。

“醒了就起来,还赖着做什么?”季长风看了眼,又接着逗季云凡。

季云凡这年纪正是讨人喜欢的时候,虽说是堂兄弟,可季云凡和云蛋蛋小时候有些相像。

楼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莫名其妙被夫人忽视了的季山贼略觉诧异:“夫人?”

楼清动了动。

季长风心里咯噔一下,终于站起了身:“可是身子不适?”

楼清没吭声。

季长风走到床边坐下,空出一手拉开被子,楼清闭着眼,他探手摸了摸楼清的额头,没发烫。

“怎么了?反胃?”

不……他只是糟心,季长风一定是喜欢孩子的,可孩子他生不出来,他又不想季长风跟别人生,而且,他们有云蛋蛋了。

楼清觉得季长风太贪心了,他这个断子绝孙的都未曾想过要与女子生娃。

若是季长风知道楼清所想,指不定是气死自己还是打死对方。

楼清压制了再压制,才将那股酸味压下:“云凡怎在这?”

他的声音嘶哑,细听之下有些牵强。

季长风道:“起来,声音都变了,真长能耐了,喝那么多。”

楼清忽然很想哭,压制多日的委屈终于压制不住,他抿着唇,双眼红了。

季长风愣了,百般不解:“你醉糊涂了?”

楼清握住他的手,嘶哑道:“你的事情可完了?”

季长风给他这一岔,更懵懂了:“今日刚把事情谈妥。”不对……“到底怎么了?”

楼清红着眼道:“我们何时回去?”

想家了?季长风的面色稍有和缓:“事情刚谈妥,暂时走不开,二弟又刚醒来,你可是想蛋蛋了?”

楼清嗯了声。

季长风将季云凡放到床上:“这小子虽不会讲话,可也有趣的很。”

楼清很想冲他喊云蛋蛋是无可替代的,谁都代替不了,可这话哪是能轻易说的,再多不甘心也只能自己咽下,遂又将自己蒙了个实在。

季长风推了推他,警告道:“以后定不让你碰酒。”

季云凡被忽略了,正想扁嘴哭,季长风赶紧将人抱起来安慰,一边对楼清道:“我太宠你了是吧,越来越瞪鼻子上眼了。”

楼清心里狂喊:“有本事你宠我一辈子,我现在就去把那些糟心的一脚踢了。”

季长风见他久久没反应,终于觉得不对,若是以往,楼清一定大口反驳。

楼清会想云蛋蛋,季长风是理解也是愧疚的,他整日忙着别的事,今日才早些回来,楼清在季家人生地不熟,没个说话的人,能不闷吗?:“我明日有空,与我出去走走可好?”

被子底下的楼清挣扎了会,其实刚蒙被子就后悔了,施雅的意图太明显,前有狼后有虎的,季长风不知是无所察觉还是任意为之,楼清告诫过自己不可冲动,可就在刚刚,他实在忍不住。

施雅把小婢女塞过来不要紧,还出动季云凡,双管齐下的举动季长风这精明的脑子怎就发现不了,所以楼清气,施雅是想把他的精神内心都整崩溃了。

为何连吃个醋都不能光明正大,楼清顿时后悔跟季长风下江南了。

“长风。”他将被子扯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我们快些回东南县,我想蛋蛋他们,也担心学院。”

季长风安慰道:“有承轩在,学院不会有事。”

“可……”

“今日怎闹起别扭了?”季长风抚摸着他的脸。

楼清把那只手拉了下来,将唇贴在上面,一碰即走,可季长风却感觉有羽毛拂过他的心。

“大哥,云凡可还听话?”正当季长风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阻止了他的行动。

听见那声音,楼清又是一僵,无意识的把人松开,拉过被子蒙住自己。

“……”

门外不依不饶:“大哥可是睡了?”

季长风道:“没睡。”他起身往门口走去。

他一起身,床上的楼清就将被子掀开,看着他的背影。

季长风打开门,见到施雅和小婢女,施雅一见了他,立即扬眉浅笑:“这孩子竟如此喜欢大哥,也不哭也不闹。”

季长风笑道:“云凡倒是听话,不像蛋蛋,调皮的很。”

施雅道:“云凡大多时候都是素梅带着,别看她年纪小,哄孩子有一手,日后蛋蛋回了本家,素梅也可帮大哥照顾照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何况是还被施雅点到而止过的楼清?

楼清心想:“拒绝她我就原谅你,”

可这心有灵犀还没一点通到季长风身上,季长风就笑道:“此事日后再说不迟。”

楼清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因此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楼清喊道:“此事不用弟妹担心,蛋蛋自有我教导,让素梅只管教导云凡便是。”

声音从里屋传出,却是清晰,不管楼清如何懊悔,门外三人脸色各异。

“……”那是他家夫人?

“……”的确是楼先生说的话。

“……”楼先生忍不住了?

季长风先反应过来,对施雅笑道:“蛋蛋十分黏他,这巧,先生刚念起蛋蛋。”

他本意是想缓缓楼清那句直冲冲的话,可这一说出来,反而更加奇妙了。

施雅勉强笑了笑:“先生若是和蛋蛋感情好,谁都喜闻乐见。”

季长风将季云凡交给施雅:“估计是想睡了。”

施雅见她儿子眨巴着小眼,连忙让素梅将人接了过来。

“不打扰大哥了。”施雅福礼离开。

季长风一把人送走,赶紧将门一关,急忙走向楼清。

楼清依旧用被子捂着脸,估计是真没脸见人。

季长风掀开被子将人抱了起来:“弟妹是为了蛋蛋好,你冲什么?”

正准备接受‘狂风暴雨’的楼清被这一句话打的七晕八素。

他又糊里糊涂却义正言辞道:“她明明是心有不轨。”

说完楼清小心翼翼的看着季长风的脸色,所以季长风的脸一黑,他的心也悬了。

季长风沉声道:“我知你是舍不得蛋蛋,可我也没同意将蛋蛋送来。”

楼清见他这副神色,觉得话都说了,不怕更坏,于是幽幽道:“不差人给蛋蛋当娘。”

季长风神色一凛,声色俱厉道:“你这话何意?”

“别给我装糊涂。”楼清盯着他:“弟妹要把素梅塞给你这事全家都知道。”

这家人绝对不包括他……季长风顿时觉得自己懵了,任谁莫名其妙被扔了这么个消息谁都懵。

“你这几日都干了什么?”

他干了什么?楼清气呼呼道:“我什么都没干,我光受气了。”

被他这样一吼,季长风的脑子终于回来了,难怪楼清这些日子总不太对,一见施雅和素梅就露出紧张,昨日更是‘没羞没臊’的,原来是受了刺激。

季长风忽然倍感心累,施雅是个不省心的,竟给他添乱,但楼清就没错了?

若是相信他,怎会因这挑拨就莫名受气,若是信他,这事就会从此揭过,像个玩笑,还上不得台面的玩笑。

“所以在我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你相信了她?还认为素梅对你有威胁?先生啊,我是该笑你太在乎我还是太看低你自己?”

楼清猛地回过头,对上季长风深邃的目光时他呼吸一窒,差点喘不过气来。

“我的情话白说了是吧?你宁愿信个女人也不信我。”季长风起身拂袖而去。

“长风……”楼清本能想追,可他只是挪下床,季长风就不见人影了。

季长风身边三尺内生人勿进,怒气沉沉,家仆连忙避让。

“嘭……”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季时雨吓得从床上惊起。

往门口一看,季长风正以魔挡杀魔的气势走了进来。

“大哥?”看见这样怒气深沉的季长风季时雨表示一脸莫名。

季长风开门见山道:“你家夫人要给我纳妾?”

额……“你同意?”

看来给蒙在鼓里的真只有他一人,季长风气的火冒三丈,双拳紧握:“你整日都在做些什么?连自己的夫人都管不好,尽给我整些幺蛾子,你可知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楼先生磨到手?你想我打一辈子光棍是吧。”

面对季长风连番轰击的季时雨:“……”

季长风仍气愤难平:“小雅那丫头平时不是很精明,我拜托你少宠她,让她动动脑子,我的事也轮到她管?”

刚刚还指责楼清语气太冲的人转眼就说出这话。

无辜被牵连的季时雨:“……”夫人不都是用来宠的吗?

季长风越说越觉得此事不能就这样过了,楼清固然有错,可让他整日惶惶不安自己也是有责任,想到那个冤家,季长风心口又疼了,他真想捂着胸口哎哟叫唤:“我一辈子就爱了这么个人,你们能不能让我开心点过,少给我找麻烦?”

终于找回自己声音的季时雨小声道:“可不信你的是嫂子。”

他不仅把夫人宠得无法无天,还很擅长哪壶不该提哪壶。

季长风瞥了他一眼:“管好你家夫人。”

季时雨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很无辜:“我能做些什么减轻我的罪孽?”

识相一向是季家人的优点,季长风表示很满意。

“把素梅找来,送我院子去。”

“等等……”可他大哥已经走了,季时雨叹口气,喊了人,按照季长风说的办了。

素梅一脸惶恐,特别是还在门口看见季长风。

季长风背着手,挺直的腰板显得他身姿颀长。

素梅小步走了过去,怯生生道:“大少爷。”

“在门口站着,没我的话不许走。”季长风吩咐了句,推开门走了进去。

素梅不明所以,又不敢走,可是很快她就明白了,这是季长风给她的警告,让她断了那不该有的心思。

与她同样惶恐的还有楼清,楼清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见季长风回来了,忙迎了上来,可走了两步又停下,小心的打量他的神色。

“长风。”

季长风语气冷冰冰地:“做什么?想跟我道歉?”

楼清点头如捣蒜。

季长风生硬道:“若是口头道歉就算了,你也不是第一次说,我听腻了。”

想起以前种种,楼清的脖子更缩了:“那你想怎样?”

季长风正色道:“听我的?”

楼清忙点头:“都听你的。”

“脱衣服。”

楼清啊了声,音调还挺高,可见季长风蹙眉,他连忙将衣带解了,他本就只穿里衣,带子一解,光洁白皙的胸膛露了出来,胸前两点更是粉嫩可爱。

楼清将里衣小心褪下,有些害羞的缩着脖子……怪冷的,他想。

“床上去。”季长风言语简洁的吩咐道。

毕竟有经验,这时还不知季长风想做什么楼清就是傻的了,他咽了咽口水,缩头缩脑道:“大白日的……而且我还没吃饭。”

季长风直接过来拉人:“我被你伤了心你却只想着吃饭,饿死你。”

“可……”声调陡变,楼清被季长风压倒在床。

“别废话,不让我高兴你别就想下床。”季长风直接啃人。

楼清撑着他的肩膀,不死心道:“那你原谅我了吗?”

季长风哼了声,手指使坏的捏了下他胸前的粉嫩:“我还没开始享用你就急着要答案,不会太着急了吗?”

“唔……”楼清乍得一咬唇,语不成调:“我只是……只是……”害怕。

这词他没法说了,季长风像是游走边界的危险人物,尽在他身上使坏,又是掐又是捏,只把他挑逗的满脸羞红。

衣衫尽褪,火热的身子贴在一起,正黏在一起贪婪的分享彼此的气息。

“楼清。”季长风分开他的两条腿,大手游移在腿部内侧,楼清被他弄得浑身直颤:“再有下次,你自己给我掂量着。”

他忽然沉身压下,身子被异物侵占,楼清一阵哆嗦,不由得攀紧了他的肩,全身肌肉绷成了一块:“你的……恩……你的伤……”

季长风作乱似的顶了他一下,威胁道:“还不老实?”

他可老实了……楼清欲哭无泪,不带这么坏的。

可还是有水珠沿着楼清的鬓角滑下,不知是泪是汗,总之他很快就神志不清,意识模糊了。

季长风向来说话算话,这次他也说到做到,真的高兴了才放开楼清,那时已过了两个时辰。

他像还记得门外有人,下床时将衣服穿上,这才喊人进来:“素梅。”

门被推开,一个低着头,两股战战的小婢女走了进来。

“去厨房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发泄过后的声音慵懒邪魅,可素梅却觉得自己走进了魔窟,面对着一个随时能将她撕碎,吸掉她魂魄的人。

她不敢抬头,欠身福礼后急忙想退。

可那个妖魔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对了,大少夫人累了,让厨娘熬些补汤,先煮些燕窝粥送来。”

“是。”

季长风点点头,像是满意了,他又嘀咕着:“这个傻小子,不知我心里只有他吗?老做些让我生气的事。”

素梅脚下趔趄,险些摔倒,站稳身子后,她逃也似的跑了。

季长风对着她的背影邪邪一笑。

第75章:75

三日之后,季家的人开始注入南江码头,南江码头迎来新局面。

季家拿下南江码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外人对此并不惊讶。

楼清相信季长风的能力,可是对关于他如何拿下南江码头还是表现的兴致浓浓,据他所知,南江码头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而在那之前,季长风避免他夫人又‘乱想’,终于抽空将人带了出来。

将近三月,江南风光旖旎,春花烂漫。

上一次来江南已是多年前,那时的记忆已然模糊,今日却给流水和乌篷船全勾勒了出来。

江南多才子佳人,二月时节,正好游玩。

楼清一身青衫,青丝半挽,微微一笑,如潭中清水,清澈温柔。

季长风依旧是那身装扮,墨色劲装勾勒修长身材,头束发髻,虽说大胡子还在脸上与楼清站在一块有些毁景,可也英气的让人忍不住注目。

岸边多酒楼,两人逛了一阵,季长风便和楼清进了一家酒肆。

两人挑了一个靠窗且周边无人的位置坐下,楼清见季长风点了酒,不由道:“还是白日,不宜饮酒。”

季长风道:“江南的酒绵厚醇甜,与东南县各有风味,小酌一杯。”

楼清暗想他刚刚点酒的架势,小酌一杯太对不起他发亮的眼神,他以前从不知道季长风是个酒鬼,但这话自己想想便算了,自己喝不得总不能断了别人的兴头:“左右无事,不如你跟我说说你是如何谈妥南江码头。”

季长风并不以此事为傲,但是看着楼清露着期待的小眼神,季长风觉得自己挺嘚瑟的:“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与他们签了个协议,他们便同意了。”

楼清道:“若真是三言两语能说清,你用得着前前后后忙活了五六日?”

季长风笑了笑:“总归是这么回事,江家早想放手南江码头,论财力景家定不如季家,只是景家人脉广,江家也不好得罪,南江码头这个香饽饽在没有抛出去之前就是个烫手山芋,江家不想两方得罪,便将决定权交出,让季家和景家互掐。”

楼清唔了声,道:“那江家就不怕你们谈不拢,因此怨恨他吗?”

楼清是个好先生,却不是个好商人。

季长风道:“你不谙此道有此想法也正常,只是道上规矩都是宁多一朋友,哪会轻易与人结仇?季家和景家在今日是竞争对手,明日也可能为其他事合作,正所谓做事留三分,日后好相见,都一样的道理。”

尽管季长风说的明明白白,可楼清总觉得云里雾里。

他道:“那为何拖了如此之久?”

在酒上来前,季长风先给两人倒了一杯茶,端到楼清面前。

“景家本以为对南江码头胜券在握,可不想我忽然回来,故意为难罢了。”

楼清想了想,道:“就算二弟身子不适,季家也有你这个大少爷,他该猜到即时你会出面,当有应对才对。”

季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吐露道:“我是季家大少爷的事传不出季家”

楼清本能想问,可始终脑子转得快,知季长风说这话一定有道理,又想到梁思凡,便知这里面不是他能涉及的了,即便是能涉及,他也承诺过不会问。

因此话到了嘴边及时转了个弯,变成了其他:“那倒说得通了,他以为二管家不足为惧,却不想你忽然出现,乱了计划。”

季长风看着他的眼神颇为欣赏:“这只是其一,即便是我的出现,景家也能立刻调整计划,其实我也只是胜在家底雄厚。”

季家当然家底雄厚,不然怎会是江南首富?

楼清笑道:“那你与他签了何种协议?”

季长风道:“若要景家彻底放手是不可能的,江家要我们价高者得,避免不了景家抬价,但如果给了景家承诺,他认为不亏,便会同意。”

楼清并不认为对面的人有这么好心,他隐晦道:“不知你如何让他满意?”

季长风探身靠近他,小声道:“轮流接手,为期十年,我做出承诺,倘若这次让我先得,我会允许景家的船只停靠,不收任何银两,你想,景家的船能从南江码头停靠,还不用交任何费用,又有人看管,这能不是好事?”

为何楼清会觉得这十年之期的约定并不可靠,而且景家已经给季长风忽悠了呢?

楼清想的没错,季长风的确签了为期十年的协议,也的确让景家尝到了甜头,只是这里边的文章,季长风布的很好。

“你准许他停靠几年?”

“三年。”季长风道:“三年这笔费用景家也许看不上,但是省时省力最重要,而且出了事,我们季家还有监管不力的责任,景家没可能不同意。”

“那你不怕……”景家趁机捣乱?

季长风笑了笑,并未回答楼清的问题,但是见他一笑,楼清觉得自己又傻了一会,季长风这精明的男人会让自己身陷囹圄,做亏待自己的事吗?

他摇摇头,颇为无可奈何,论心机与谋算,季长风在他之上,他只能教教书,带带孩子了。

酒终于端上了,在伙计将酒端到桌面上时,季长风笑道:“待会我们再去别的地方走走。”

楼清正想点头,却瞥见白光,他大吃一惊,本能的伸手,想要替季长风挡住,可季长风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一掌拍出。

情况变化快,寒光刺痛了眼,伙计竟在托盘下藏了匕首。

季长风一掌击退伙计,忙不迭将楼清护在怀里。

他面色阴沉,目光森冷:“想不到你们竟追到江南。”

伙计的身子后退了几步,撞倒了一张矮桌,在季长风的目光冷冷望来的时候,他站起了身,桀桀一笑。

楼清大概猜到对方是谁,他的一颗心兀自提起,哽在喉咙口,极其不舒服。

季长风不咸不淡道:“怎么?在东城杀不了我,就跑到江南丢人现眼了?”

伙计冷笑一声,道:“送你上路,哪都合适。”

季长风嘲笑一声道:“看来朱重抢来的银子就只用来养走狗了。”

伙计道:“不扒你一层皮,路上熟人不好见面。”

楼清见他两人还能斗嘴,不免心情微妙,一时间担心不是不担心又忍不住担心。

季长风的唇角微微勾起:“来了多少人?”

伙计知道对方武功高强,当日八人围攻他,在他还带着一个毫无武力的拖油瓶这情况下,对方依旧连杀八人,还有空布下疑阵,让自己成功逃脱。

因此伙计不和他多说,举起匕首便进攻。

季长风以右手迎接他,左手依旧护着楼清。

彼时酒楼人不多,可这边的声响也引起了他人注意。

一时间酒楼里鸡飞狗跳,人们互相奔逃,乱这一字已不足以表明。

楼清注意到又有几人加入,都是穿着便装,蒙着脸。

而他们的脚下,酒壶杯子碎了一地,飘扬着一股奇异的酒香。

季长风随手抓起一块碎板,挡住对方刺来的匕首,叮的一声,入木三分,左手将人送了出去。

楼清脚下一阵趔趄,有一人朝他面门袭来,鬼使神差地楼清猛地往地上一蹲,那人一掌拍空,顿时改为脚下运作,抬脚欲踢楼清,楼清先一步抓起旁边椅子的断腿,往他右脚用力一锤。

那人啊的一声,尤为惨烈,楼清顺势就地滚远。

姿势相当麻利和……标准。

第76章:76

楼清这一滚就滚到了门口,他手脚撑地的爬了起来,身上早已狼狈。

也不知是不是楼清眼拙,他总觉得季长风有些吃力。

上次刀光剑影,今时楼清站在圈外,这几人的你来我往他看的清楚。

酒壮熊人胆,虽然没喝一口,可闻了酒香,楼清顿觉热血沸腾。

这一次他不再退缩,楼清这样想,俯身捡起一截椅腿,二话不说冲了上次。

“嘭……”这一击来的快速和猛且意外,蒙面人当即头疼欲裂,脑子发晕。

这一击为季长风打出了一个口子,他招式凌厉的解决掉被楼清敲了一棒的蒙面人。

蒙面人和伙计根本没在意楼清,谁曾想过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动不动就脸色发白的人会有这样的爆发力。

不怕死一样的爆发力,伙计红了眼,匕首转向楼清。

“咻……”清晰可闻的破风声,白光更是刺眼,楼清脑中快速划过他这些日子无聊时从小书上看到的剑招拳招。

他没有武功,可胜在头脑聪明,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剑招仿佛在脑海里活了过来,笨拙的演练着。

匕首当胸刺来,楼清脚下步伐轻移,险险避过,手中椅腿往伙计肚腹送去,就当椅腿差些功成时,伙计手势收转,手肘用力撞向楼清。

这就像是一场慢动作,清晰可辨,身后的空地足够他避让,可楼清避不得,不是不知道而是速度太快。

他刚想出要避让,伙计的手肘就将他撞到在地。

牙根仿佛要脱落,整个脸骨几乎都被撞碎了。

“咚……”楼清摔倒在地,同一时间,他的嘴里吐出一口红。

“阿清!”季长风一声怒吼,双手迎上对方的攻击,将对方的手臂整个翻了过来,那把冰冷的匕首割破了蒙面人的喉咙。

季长风一把夺过匕首,将瞬间被血染透衣衫的尸体往前一推,温热的尸体重重落在地。

楼清万般困难的抬起头,看着季长风:“小心。”

伙计见同伴被杀,一样红了眼,他举起匕首,刺向楼清。

“唔……”

“阿清……”

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钉入他的心脏,他带着不甘,永远的躺下。

季长风一掌拍开眼前的障碍,冲向楼清。

他的心在颤抖,血在楼清的衣衫开出了血花,鲜艳刺眼。

“季长风中了毒,此时心思大乱,大家速战速决。”一蒙面人冷酷无情的说道。

楼清很急,尽管肚子被刺了一刀他疼的要命,可正如蒙面人所说,看见他受伤了的季长风已心思大乱,他竟将后背留给了敌人。

楼清想提醒他,可嘴一开就是一口血,铁锈味让他很想作呕。

“小……”

就在蒙面人想将匕首刺入季长风后背时,一股劲风忽然闯入。

蒙面人如临大敌,匕首收转,迎向袭面而来的东西。

“叮……”两相碰撞,清脆的声音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人从门口闯入,为首的人道:“大少爷。”

季长风点住了楼清几道大穴,将人抱了起来:“酒里有软筋散。”

丁护院与兄弟们当即屏息,丁护院看见楼清满身是血更是大惊。

若是晚来一步……他不敢再想,冷声对兄弟道:“敢在江南撒野,那就叫他有去无回。”

蒙面人知大势已去,正想退走,却被丁护院与兄弟们断了退路,一时间,酒楼又是一场生死搏斗。

季长风尝过失去的滋味,却属提心吊胆最不好受。

软筋散已要了他大部分功力,可他强提着一口气,使自己脚步如飞。

当怀里人温度渐冷的时候,他的心也犹如置在冰山上,冷的发疼,冷的他连呼吸都是刺痛。

楼清此时的状况,与肉串的区别是他没给匕首里外捅穿。

疼痛蔓延到全身神经,逼得楼清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最后的力气抵抗着。

他想告诉那个紧绷着身子的人,其实除了疼还好,想让他别害怕,可他说不出话,在身上破了个口并非那么好受。

他虽在东南县做了五六年的先生,可也改变不了他细皮嫩肉的事实,疼痛会将部分感官放到最大,集中的一点最为明显,他很疼,快疼死了。

他想说:“长风,别摇,我疼。”

季长风抱着个‘血人’回来着实把季家里里外外都吓坏了,季家的神医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又是止血又是开药。

季长风从放下楼清的那一刻,他就站成了一座雕像,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楼清的脸一转不转。

季时雨和施雅都被吓到了,尤其季时雨,他养了几天好不容易红润了点的脸色顿时苍白一片,直让人有好药都喂了狗的错觉。

施雅更是抿紧了唇,她真挚的祈祷着楼清别有事。

紧张的救治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主要是季长风给人压力过大,梁神医等人确认了再确认,伤势虽重却死不了人这点后,才将结果说出。

梁神医说完楼清的情况后,又对季长风道:“大少爷,你身上也有伤。”

季长风的唇色苍白,眼底含有血丝,双目紧盯着楼清不放:“不碍事。”

季时雨道:“大哥,你受伤了。”

“我没事。”季长风烦躁的重申:“我没事。”

季时雨忽然上前一步,手掌拍在他的肩头:“大嫂没事,他睡着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咒语,将魔怔的人从幻想里拉了回来,季长风眼底的焦点忽然汇成一个圆,他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却一口血吐了出来。

梁神医又是惶恐,赶紧搭脉问诊。

季时雨扶住季长风摇摇欲坠的身子,满是担忧。

梁神医收回手,道:“大少爷中了软筋散,心神又过于紧张,才会口吐鲜红。”

“下三滥的手段。”季时雨啐了声:“解药。”

梁神医赶紧从布袋里掏出个瓷瓶子,倒了一颗药丸递给季时雨。

季时雨一把塞进季长风的嘴里,等他咽下后,又点了季长风的睡穴。

季长风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陷入睡眠。

梁神医搭了把手,将季长风扶到床上。

季时雨给他盖上被子,问道:“丁护院可回来了?”

施雅道:“回来了,在外边候着。”

季时雨道:“梁神医检查检查大哥的伤,其余人都出去。”

他一句话,除了梁神医,围在屋里的其他人迅速的散了。

院外,丁护院绷着一张脸站着。

施雅扶着季时雨走了出来,见了丁护院,问道:“人可抓住了?”

丁护院拱手道:“杀了三个留了两个。”

季时雨冷笑一声:“好好给我查查,是谁嫌命长敢动季家的人。”

丁护院领命走了。

施雅担忧道:“此事是否与景家有所关联?”

季时雨拍了拍她的手,道:“怕是脱不了干系。”

施雅道:“上次他们害你中毒,此次又针对大哥……”

季时雨道:“商场上的事大家不择手段,是我疏于防范,这无话可说,只是他们不该对大哥下手。”

施雅秀眉紧蹙,细思一会,道:“可是他们猜到了大哥的身份?”

季时雨道:“大哥的身份迟早瞒不住,但是景家不该这么早知道才对。”

施雅闭了嘴,这事到底如何,总有线索查个一二。

季长风从一场噩梦醒来,梦里先是小云,再是季正林,最后是楼清,他们一个个离他而去,不管他愿不愿。

他身上湿淋淋的,二月的天气,他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噩梦猝醒,会让人的心无所适从,仿佛梦境延续到了现实,硬是要将人逼得疯癫。

季长风心头茫然,直到手指碰到温软的手,他的心才有了着落。

还好……楼清仍在。

感官慢慢回笼后,嗅觉清晰,清淡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季长风嗅了嗅,终于承认之前所发生的都是真的。

房间烛火跳跃,像季长风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一下,没一次安宁。

季长风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鼻子贴着楼清的颈部,那人睡着,心却是跳动的。

季时雨推门进来本是想看看季长风和楼清,走了几步才知季长风醒了。

因为季长风忽然扭过了头,目光如狼,狠似刀。

季时雨一愣,心想他大哥是将他当成今日酒楼里的刺客了。

季长风也知自己反应过度,但他无力解释,只是捏了捏楼清的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你感觉如何?”季时雨走到床前问道。

季长风刚醒,声音甚是嘶哑:“那些人呢?”

季时雨听他声音,转身折回矮几旁,给他倒了杯温茶。

“你认识他们?”

季长风饮下润了嗓子才道:“有几个是东城的人,为首那人伪装成酒楼伙计,在酒里下了毒。”

季时雨剑眉微蹙:“他们早来了。”

季长风捏着杯子,点点头:“朱重并不知我身份,只是这么多日,够他找到我了。”

季时雨端了张凳子坐下,道:“这么说,他观察了你几日。”

季长风道:“应是如此,才会选择在酒楼行动。”

“可……”季时雨打量着季长风的脸色:“大哥,有一人坦言,他是景家的打手。”

季长风愣了愣,他刚醒,又经历一场噩梦,脑子转的还不是很快,这句话他斟酌了一会才接上:“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

第77章:77

季时雨对景家只是有所猜测,季长风这‘外戚’身份根本用不了多久。

季时雨思忖一会,道:“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季长风没有回答,他先用手捂面,默了会才道:“朱重追到江南是意料之内,却不知他会和景家联盟。”

季时雨道:“你在此次会面上大放光彩,想景家不注意太难,当初伯父带你离开季家,便是担心你的身份过早暴露,因此你每次回季家用的都是外戚的身份,以往你只是回本家接触自家人,没在外人面前露面过,所以没人对你怀疑,这时……”

季长风很明白,朱重和景家联盟,必定会说出自己所了解到的东西作为诚意,季正林当时虽换了名,可他离开的太蹊跷,即便是二十多年,也有人注意着。

季长风呼口气,无力道:“爹离开季家的原因外人不得知,仅以为爹是痛失爱妻,从此一蹶不振,景家即便知道我是季家大少爷也掀不起什么浪,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早日进京,诺叔可有消息传回?”

季时雨小幅度摇摇头。

季长风忽然看着他,目光犀利:“你也别急,景家会付出代价。”

季时雨的心咯噔了一下,季长风现在忍气吞声,是因为还未到时机,而机会他已经埋下。

有如此‘睚眦必报’‘护妻心切’的大哥季时雨表示受宠若惊。

季长风用了晚膳,喝了药后又闭眼睡了。

其实是季时雨担心他紧张过度,不肯安睡,因此让梁神医在药里加了东西,保证他能一觉睡到天亮。

隔日午时,楼清曾短暂醒来一次,只是他睁了睁眼,还未待季长风发现,而他看到季长风的身影后又陷入沉睡。

这一觉显得特别漫长,又过了一日,季家收到季诺的飞鸽传书,他们已到边疆,常昶正找机会将庸医带到凌王爷面前。

收到飞鸽传书的那一刻,季长风的心终于有所安定,常昶到了边疆便说明路上一切顺利,而这场计谋也成功了一半。

凌王爷一定会见常昶,这是他留在人世不多的朋友。

而最让季长风高兴的是楼清终于醒了,他躺在床上的第三日的夜晚,楼清终于睁开了眼。

楼清先是睁着眼好一阵,才将床前的人影装入眼中。

季长风并不敢动他,深怕再牵扯到他的伤口,明知楼清难受,却只能看着。

楼清的确不好受,在床上躺了这么多日,别说伤口,即便是身上都一身酸痛。

季长风握住他的手,拨开他贴在额头上的发:“终于醒了。”

楼清舔了舔干燥的唇,嘶哑道:“我睡了很久?”

季长风点点头,忽然低下头摄住他的唇,以自己湿润他。

楼清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刚醒来的憨。

季长风在他干燥的唇上舔了下方才罢休:“伤到里面了,还不能吃东西。”

楼清道:“你不提起我还能暂时忽略。”

季长风笑了笑:“那我跟你说说话。”顿了顿,他又接道:“你可以只听着。”

楼清笑道:“我受了伤你过意不去,所以就想唱独角戏?”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色彩,因此这笑都很苍白,但是对于季长风来说,在提心吊胆几日后,楼清的笑是最美的。

他有一种感觉,看见楼清的笑容后,他死也甘愿了。

“别说话。”季长风道:“看着我就好。”

怕是因为一睁开眼,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面前,这点满足了楼清,所以他异常听话。

季长风道:“我想跟你说说小云和爹。”

楼清一愣,他一时间搞不懂季长风的意思,在小云和季正林这方面上,楼清虽然无心探知,但是季长风也不会忽然提起,他不过受了伤就得到这待遇,怕是这两者有所关联。

楼清并没有拒绝,小云是蛋蛋的母亲,楼清很尊重她,所以他不会问,但是季长风想说他就听着。

那个故事有些久了,追溯到几年前,就跟昙花一现似的。

“小云是位孤女,爹去拜访沃伯父的时候在路上捡回来的,那时她也不过跟蛋蛋一个年纪,小小个的,很怕生,我和大齐有德他们哄了她半年,她才放下戒心,喊我一声长风哥。”

季长风见小云的第一感觉便是这是哪捡回来的小乞丐,又脏又小,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人长成大姑娘后会很美丽,在他那时的想法,小云能平安长大已是不错。

“姑娘中她年纪最小,所有人都疼她,练武怕她伤到自己,干活怕她累,那时候我们练武特别勤奋,都想变成高手,保护自己的家人……”

小姑娘长大了,像朵花一样,漂亮的耀眼……

“爹曾说过,小云长大了一定成寨花,届时寨里的老一辈一定抢着她做自己的儿媳妇,爹不甘小云被人抢走,便自作主张,将小云定给我了。”

十多岁的季长风对于男女之事只限于老人家讲个一两句和话题上,他对自己的未来夫人是谁并没有太大的感想,季正林让他娶谁他就娶,季长风一生严谨,却在此事上犯了糊涂,因此小云出事的时候,季长风都觉得是自己错了,当时就不该答应!

“阿清。”季长风忽然将背弯下,似是难受:“朱重干下的都是禽兽才做的事,我多次与他交涉,就是想瓦解他的势力,可朱重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楼清似有所感,忽然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小声道:“别说了。”

季长风按了按他的手,接着道:“我与朱重商谈不合,他便想反制于我,是我没保护好小云,才让她遭受奸人之手。”

小云一度寻死,季长风那段日子并不好过,他恨自己不够强大,每次看见小云没有生气的眼神,他宁愿死的是自己。

楼清心头一跳,他以为小云是被朱重害死,却不想朱重竟……

季长风闭了闭眼,又深深吸口气,才接着道:“小云虽不再寻死,可也不愿嫁我,她认为自己……我要对她负责任,那个男人该死,半年之后,我与小云成亲,他的首级是我们的新婚贺礼。”

这是一场血腥的婚礼,在一开始就刀光剑影,结束必定不会太安静。

血和哭声成了婚礼最高昂兴奋的助声词,将一切推到最高朝。

小云会快乐的活下去,季长风深切的认为,可他费尽心思也敌不过天意无常,小云死于难产。

她在临终前,给他们的儿子取了云蛋蛋这名。

楼清开始心疼这人,当年他一定过得小心翼翼,割下那人首级又如何,伤口有了就会留下疤痕,它根本不会消失。

“朱重开始了报复,他毒害了爹。”

楼清又是一愣,他记得季正林是病死……

季长风忽然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朱重死不足惜。”

他以高高在上的语气,横亘了多人的性命,宣判了一个人的死刑。

楼清开始呼吸急促,伤口又在隐隐发疼。

温暖的手包裹了他的手心:“阿清。”

楼清抬起头,他眼角发红,他握紧季长风的手,撒娇似的道:“长风,我疼。”

也许他并不能表明太多,只是在醒来之后,对可以依靠的人撒撒娇,说一句我疼。

然后等着那人抱着他,哄他。

第78章:78

江南迎来第一场春雨,绵延屋脊隐在朦胧细雨后,幽静的宛若一副水墨画。

雨落屋檐,点点沾花,嘀嗒又嘀嗒。

等楼清伤好,已是三月。

他在房中闷了十来日,精神恹恹,听见嘀嗒声时他眼眸一亮。

“可是下雨了?”他迅速掀开被,跑到门口撑着门眺望。

季长风拿着一件外衣,踱步到他身后,给他披上。

“刚好利索,别瞎蹦跶。”

楼清回头,眼眸晶亮的看着他:“都好了,我想亭下观雨。”

季长风叹口气,江南风烟俱净,春雨更是别有风格,楼清在房里闷了多日,季长风也不指望他能踏实。

季长风让家仆将凉亭收拾好,扶着楼清过去。

凉亭位于后院,长廊直达,此时春雨刚落,地板还不尽湿,院中白花还未凋残。

家仆在凉亭中置上一张雕花矮桌,桌上放着点心,一小厮正在一旁煮水等待泡茶。

“大少爷,先生。”小厮见了季长风和楼清,忙起身揖礼。

季长风道:“水可开了?”

小厮道:“差些火候。”

季长风点点头,安置好楼清后他才在他身旁坐下。

楼清抬眸望向四周,收回目光后才道:“见了此时情景,我心竟别样舒坦。”

“我倒是想与你吟诗作对,可我才情不如你,怕弄巧成拙了。”季长风将他爱吃的几样点心端到他面前,等于将原先摆放的顺序重新调整了。

若不是小厮在,楼清一定会握住他的手,用着无比柔情的语气道:“可你在我心中仍旧无所不能。”,可有外人在,楼清不想他与季长风的隐私被人窥了去。

“想不到季寨主还有谦虚的时候。”他扬唇,笑如春风暖。

季长风也笑道:“先生教的好。”

说得好像他让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一样。

这场雨虽下的并不大,淅淅沥沥,可檐下也硬是滴了个坑洼出来。

小厮将热水倒入壶中,泡了一壶热茶。

片刻后,小厮将茶斟好,端到他们二人面前:“大少爷,先生,请用茶。”

楼清颔首道:“多谢。”

小厮脸微红,楼清对谁都谦和有礼,家中仆人都喜欢如此和善的他。

季长风的手指敲了下桌面,道:“你去请二少爷过来。”

小厮敛袖揖礼,慢慢退下了。

楼清饮茶时听见这话,咽下后连忙问道:“因何请二弟?”

季长风似笑非笑道:“原来先生想与我独处。”

楼清瞪了他一眼:“少不正经,你请二弟定是有事。”

季长风的点点头,状若不经意道:“先生聪慧,竟猜对了。”

相处一年,多少也该有些了解了:“你请二弟何事?”

季长风道:“那就先与你说说,我打算进京一趟。”

楼清心头倏地一跳,他迷茫了片刻,才忐忑重申:“进京?”

季长风点点头:“京城也有产业,年后都得走动一下,再则思凡未回东南县过年,我想去看看他。”

这……

季长风问道:“怎么?”

楼清低着头,神色不明,京城那个地方,他逃了六年,忽然说要回去,他着实吓到了。

季长风见他许久没有反应,又问道:“你不想去?”

点头是最容易的动作,可现在他做起来却非常的难。

于是他摇了头:“只是太突然,我……”

季长风像是懂了的点点头:“你担心蛋蛋和书院,一时难以抉择也是正常,你若真是放心不下,便先回去,我让丁护院送你。”

“你不回?”楼清惊讶。

季长风笑道:“二弟刚经历险事,我哪能让他再操劳?加之真是许久未见思凡,我放心不下。”

他此时同意兵分两路,秘密就能一直掩埋下去,可与这个人分开……那种切肤之痛仿佛又回来了,痛的楼清面色苍白。

“阿清……”不知何时起,季长风不再喊他夫人和先生,可也不知为何,楼清听见这两字时,总是心口发热:“不用担心,即便是到了京城,我也会为你守身如玉。”

噗通……楼清忽觉心脏膨胀,似要炸开。

“谁……谁担心你这个。”

季长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这么放心我,真让我受宠若惊。”

楼清的脸色猝红,似媚非媚的瞥了他一眼,他又低下了头:“我再想想。”

“不急,你慢慢想。”季长风端茶饮了口。

亭外的雨声似乎小了,渐渐地开始不清晰,楼清的脑海空茫一片,只有一道声音。

“今日老师问起我日后打算,他说我定能荣登仕途,可你也知我只好风花雪月,仕途哪是我之所愿,唉,愁煞人啊,像阿昕你多好,从不用担心这些琐事。”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张远道的名便是出自于这,他出生时张将军正带兵抵抗匈奴来犯,张夫人思夫心切,便为张府二公子取了远道一名……

他与张远道是发小,一起长大,一起拜入顾怀大师名下,张远道与他不同,他只爱书本,张远道却是八面玲珑,爱风花雪月,不过是个词。

楼清犹记他离京前,没忍住想再去见张远道一面,却被张府家丁告知,张远道去了媚华楼,一夜未归……

“远道……此人是谁?”

楼清猝然惊醒,在三月的第一场雨里出了一身冷汗。

季长风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你走神了,想的这个人是谁?”

是谁?……远道……楼清一个激灵,越想越怕……

“想起一首诗……”楼清强装镇定端起茶,饮了一口稳住心神。

这明显遮掩的一句,季长风居然也信了,他先是深深地看了眼楼清,才道:“看来雨水当真触景伤情。”

楼清哪敢应他,此时心还噗通噗通跳的他只能笑笑了。

好在季时雨的到来化解了尴尬。

季时雨从长廊的那头走来,浅蓝色身影,飘逸出尘。

季时雨走到亭下,揖礼道:“大哥,大嫂。”

季长风指着一边位置道:“坐吧。”

季时雨态度自若的掀衣坐下:“大哥寻我何事?”

季长风道:“我想告知你一声,我打算后日进京?”

“这么快?”看季时雨的反应,应该是对于季长风进京有所了解,楼清这样想时又有了其他的念头,这季家之事,季长风当然与季时雨商量,而且前些日子他一直在床修养,季长风定不会让他多加烦恼,这样一样,楼清更为刚刚的走神愧疚。

季长风斟了杯茶给他,道:“京城之事耽搁不得,阿清的伤也已痊愈,我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季时雨略作思忖,道:“大嫂可是一同去?”

季长风望了楼清一眼,摇摇头道:“阿清担心蛋蛋和书院,就不同我去了,届时还麻烦丁护院送他一程。”

眼见季时雨要回答,楼清抢话道:“我与你同去。”见季长风诧异的看着自己,楼清吞吐道:“你还未为我引见过思凡。”

季时雨一愣,转口道:“那正好,我也一起去,思凡我也是好久没见了。”

“可你……”楼清断了话头,他好像不能阻止季时雨,于是他望向季长风。

季长风却像是没读懂楼清的眼神,他笑了笑道:“既然做好打算,便去准备准备,一同进京吧。”

季长风都同意了,楼清当然没理由不同意,而且有季时雨在,路上也多了个照顾,想到他们两人在东城所经历的事情,楼清仍旧后怕,心在发凉。

第79章:79

先前的走神与提问都被季时雨的出现和三言两语提了过去。

楼清暗暗地松了口气。

季长风虽不常回江南,可却不能改变他在季家的地位,这两位少爷一商量,季家再一次展现非人的行动力,不出半个时辰,行李行头一应准备好。

出发的前一日,季时雨将江南事务暂托二管家,又着重吩咐了几点细节,当夜季家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夜宴,只是碍于明早赶路,众人只能小酌一杯。

小雨停了一日,经风一吹,出行那时晴空碧洗,风烟俱净。

此次进京不比他们二人来江南,去繁就简,楼清站在门台上,看着眼前的队伍不禁哑然。

队伍当真壮观,三辆马车驮着行李,两辆豪华精致的载人。

同行的除了季时雨的小厮和随从,还有丁护院和梁神医,季家主人出行,少不得一番慎重。

楼清坐在马车里暗想,从江南到京城千里迢迢,声势这般浩大,不怕路上遇见土匪山贼吗?

这念头一出来,楼清又兀自好笑,他旁边不就坐着个‘山贼’吗?

季长风注意到他的灼灼目光,从假寐里睁开了眼,饶有兴趣开口道:“想和我一起睡?”

季长风当然在睡,车厢里用软垫铺做一张简版的床,他正躺在上面。

楼清坐在一侧,面前是方桌,桌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楼清摇摇头:“睡不着。”

启程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今日又起的晚,现在正精神。

季长风伸手从一旁角落处掏了一本书塞到他手里,道:“看书有助睡眠,累了就一块躺。”

“…”看书使人犯倦这话该用在他这个教书先生身上吗?

季长风对他一笑,合眼睡去,楼清默默无言,只能翻开季长风塞给他的游记打发无聊时光。

马车只在中午时停过一次,是为了略作休息,季长风从出发就一直睡,未曾开过眼,中午时季时雨过来看了眼,本是想让他们下车吃东西,看见睡成死猪样的季长风,只笑着说了句:“大哥还是老样子,一坐马车就犯困。”就走了。

楼清不置可否,只以为季长风过不得多久就会醒来,结果他是醒了,吃了点干粮又睡,直到队伍在江南境内的一个繁华小县城找了间客栈留宿,季长风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晕黄的烛光打在他脸上,仍显得他精神恹恹。

楼清握了握他的手,担忧道:“是否身子不适?”

季长风摇摇头,捏了捏眉心:“马车颠簸。”

这便是季长风总骑马的原因,如若不用他赶车,他能在马车上睡个天昏地暗。

楼清无可奈何,接下来几日,他见证了季长风的‘睡功’。

江南的绵绵春雨延续到周边地带,直到他们进京,路上颠簸的十来日,都不可避免的遇上几场小雨。

离京城还有半日马程,他们却被一场雨困在京城外的一座小村庄里。

村里最大的一间客栈几乎给他们一行人住满了。

客栈外瓢泼出一层雨雾,使得街道与房屋都变得朦胧,一如楼清的心情。

越是靠近京城,他便越发局促不安,他不止怕季长风知道他的过去,更怕他的过去不容忍他的未来。

这种自相矛盾一直从江南彷徨到京城。

楼清垂下头,显得太无计可施。

要不…跟长风坦白算了,这种推荐性很高可行性不大,楼清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

他想了想季长风知道他曾心心念念别人的场景,估计是个上房揭瓦的好戏,遂他又垂下了头。

季长风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楼清坐在窗前,垂头丧气的模样。

季长风走过去,将手覆在他的头顶,问道:“一路上都心事重重,在想什么?”

楼清没想过自己的‘掩饰’逃不过季长风的‘法眼’,当即又是愣了。

季长风坐在他身侧,收回手道:“京城出不了什么事,别担心。”

“……”他是否应该顺着阶梯下?“我……”

季长风深深地看着他,这个人不敢说却又彷徨不安,让他问不问都难:“若是有事就跟我说,憋着不难受?”罢了,提醒他一下。

可季长风这个‘钟子期’遇上的不是‘俞伯牙’,而是楼清,他并不能闻弦音而知雅意。

楼清干巴巴地点点头,默了。

京城的繁华不在话下,处处楼宇林立,车马不绝。

楼清掀开窗帘,匆匆的看了眼又放下。

季时雨在京城有一座院子,是京城样式,不显富贵,回廊曲折,院中青竹翠绿,别致静雅。

“大哥,我要去王家一趟,你是否想要同行?”

京城别院留有几名仆人,用作平时守家与打理,一行人到了别院时,屋内是干净的,水是热的,好似这十来日的奔波都显得假,尽管如此,他们到了别院之后,还是各自回房休息了,待到晚膳时才重新汇聚。

王家是季家在京城的生意伙伴,季时雨常有来往,若非因为年内江南本家出了事,这拜访也不会拖到三月中旬的某个夜晚。

季长风摆摆手,道:“我就不去了,那王老爷见了你,不得拖着你去媚华楼饮个通宵。”

季时雨呵呵一笑:“我可从来都是守身如玉,未逾越半步。”

季长风笑道:“得了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嘛,叫上丁护院,夜里有个照料。”

季时雨啧了两声,道:“大哥,你是为了嫂子放弃整片森林啊。”

季长风将人推出门口,道:“少拿你大哥说笑,你也只剩下嗅嗅味了。”

季时雨一脸哀痛:“本是同根生,何苦互揭疤。”

季长风将门一关,阻隔了季时雨的‘伤风悲雨’。

楼清坐在矮几旁的软垫上,见季长风走进来,道:“二弟在念什么呢?”

季长风道:“没什么。”

楼清哦了声,没再过问。

接连几日,季时雨都被‘接风宴’忙的抽不开身,通常都是喝到烂醉回来,第二日睡一日,夜晚再接着来。

楼清想,这都是给季长风惯得,季长风白日清点帐目,同样忙的不可开交,事情都他做了,季时雨肯定不会担心账目上的事。

点帐是细致活,楼清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季长风忙的焦头烂额,掐眉心叹气。

来京城第三日,楼清也在别院里待了三日。

季长风百忙之中终于想起自家夫人,午时用膳时,对楼清道:“正是踏春好时节,你若在家中闲着无聊,可和梁神医出去转转。”

楼清只好找借口推脱:“梁神医醉心医术,他托二弟弄来许多珍贵医书,每日都在房里泡着,我不好打扰。”

季长风想想也在理,于是转口道:“陈涛不是调职户部侍郎?你也可以去找他叙叙旧。”

楼清道:“我记得你并不喜我与尚学走得太近。”

季长风义正言辞道:“若非我不得闲,哪会让他献殷勤。”

“……”这不太好吧。

见楼清不言,季长风叹口气道:“那就不去找他了,我让小尚过来陪陪你。”

“品贤?他真的在京城?”楼清终于有所欣喜。

季长风道:“就在思凡那,我差人去寻他,让他陪你出去转转。”

一说到出去,楼清又焉了……

季长风看着他,见他低头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他的气叹的更加绵长了。

楼清一颤,忙抬起头:“我不想出去。”

季长风目光灼灼的望着他:“为何?”

“就是不想。”

季长风忽然紧肃眉眼,道:“你怕遇见谁?”

楼清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抬起头。

“张远道还是岳丈?”

“你……”他都知道?

见楼清面色忽然苍白,季长风有所不忍,于是低声劝道:“我与你说过,你过去的事我不会去过问,可你不敢面对又是为何?”

“我本不打算问你,可你日日惶恐不安,让我无法放任下去。”

“我……”

“夫人……”季长风叹口气,幽幽道:“你要隐藏的事除非我不想知晓,不然你能瞒得住?”

“你……”楼清被他一番话震得无话可说,脑子里只剩你我。

季长风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若是坦坦荡荡的说,我定不会介意,可你这样遮遮掩掩,是想让我误会你对张远道还余情未了?”

“你当真不介意?”楼清顾左右言其它:“我那时知道自己喜欢他要怕死了,像只丧家犬,夹着尾巴,一路逃难。”

“没有他也许我遇不上你。”

“我曾喜欢他。”

“你也说是曾经。”季长风道:“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有喜欢其他人的权利。”

楼清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张嘴又闭,如此来回,他才舔舔唇道:“我曾介意过你与小云,可我也谢谢她,她让我们拥有了蛋蛋。”最后那句几近保证。

季长风忽然扬唇笑,楼清被他笑的不明所以,季长风道:“那是你不懂得扞卫自己的拥有权。”

楼清啊了声。

季长风把人抱了起来,轻轻放上床,撑着床看他:“我介意的是为何我不是你的开始,可我也甘愿了,你的最终只能是我。”

这个人懂得用三言两语撩拨他的心境,可以从局促不安软到一塌糊涂。

他怕的并非是季长风介意他的过去,而是不够在意他们的现在,说来也是自私心在作祟,他想看这个人为他吃醋疯狂。

楼清扯掉他的腰带,张手拥住他,用自己贴着他的胸膛:“我觉得现在哪都没有这张床好。”楼清靠近他的耳朵,呵气,撩拨:“长风。”

第80章:80

“你若是想见,无需藏着,我与你名正言顺。”

“若是不想,张远道与那些过去也不能奈何你。”

三月二十三,天微凉,春花满路,曳曳清香。

季长风巡查商铺,楼清又是独自一人。

他在房里踱步几个来回,最后像是痛下决定般,略整仪容,推门而出。

他在回廊上遇见梁神医,梁神医见他步伐匆匆,面容紧肃,不由开口问道:“先生欲往何处?可要同行?”

楼清紧肃的面容扯起一笑,略显僵硬:“不敢劳烦神医,我出去转转。”

梁神医笑道:“那就不妨碍先生了,只是正值春日,外边人多,先生务必多加小心。”

楼清微笑着一一应下,这才出了门。

只是等他一走,梁神医收了笑,沉容思考,半响后他扬手喊来一位小厮,在小厮耳边吩咐几句,只见那小厮点头如捣蒜,后也快步而出。

楼清的脚步在门口停下,他左右观看了番,才往南边走去。

“我不知你与岳丈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是以你的性子,若只是因为张远道而远走京城,避世东南县这说不过去。”

“无需惊讶,你少年时也闻名遐迩,又与思凡见过,你忽然不见,又恰巧出现在东南县,思凡只看了一面便确定是你。”

“楼清…姓倒是没改,这名…是你的主意吧。”

“其实以你的身份,逃了六年不被发现,只有一种可能,不是你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岳丈根本不想找到你…”

那人的确不想找到他,对他而言,他的存在是耻辱。

楼清在人来人往中站定了身子,抬头望天,他已经在街上走了一个时辰,像是没有目的,可他的眼眸却流露出哀伤。

家人相见,也是要勇气的。

半个时辰后,楼清藏身在巷子角落,端望着一座威严的府邸。

府门大开,门台上站着两位门房,清一色的家仆服,年纪不大,三十左右。

熟悉又陌生…楼清扒着墙壁的手慢慢抓紧,六年是个名词,却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

从开始的心如刀绞到最后的无力喘息,时间能改变的东西果然很多。

楼清的视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辆马车停在府邸前,侍从恭敬的掀开车帘,一位身穿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

“嘎啦…”手指抓过石砖墙面,指甲发出尖锐的声音。

楼清正想踏步而出时,一双手从背后袭来,一只捂住他的眼睛,一只按住他在墙上的手。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席卷而来,楼清的心狠狠一跳。

他正想开口,来人却将他压在墙上,下一瞬,他的唇被封住,熟悉的味道辗转在嘴腔,楼清顿时安心了,周围从此安静。

“长风。”楼清没有问他怎么在,也没有问是否知道他放不下,他只是这样叫他。

季长风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道:“饿吗?我们去吃饭。”

楼清点点头。

季长风带他走出巷子,沿着街道往东走,来到一间甚为雅致的酒楼。

酒楼生意不错,一楼竟坐满了客人,季长风只好让伙计在二楼开了个雅间,在楼清面前阔绰了一回。

可楼清对此兴致不高,雅间临街,窗下便是人来人往,贩夫走卒交易的街道,热闹非凡,楼清的目光越过窗口,望着对面阁楼…飘扬的旗帜。

季长风去握他的手,扣住掌心:“在想什么?”

楼清回过神,却是摇着头。

季长风又道:“正好无事,下午可愿同我去见思凡?”

楼清低下头,半响才道:“若是不便,不见也无事。”

季长风笑道:“你这样体贴,倒让我不好意思了。”可楼清既没搭话也无反应,季长风的笑渐渐收起了:“我想去给娘上香。”

楼清猛地抬起头,双眼睁大。

季长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笑的很勉强:“若是打扰…”

他的话被楼清用力一扑给打断了,不过是眨眼的事,楼清一把扑在他怀里:“我们明日就去。”

季长风亦抱紧了他:“嗯。”

两人饭后漫步而走,等到了别院,已是申时中。

季长风喊来家仆端上温水,将楼清清理一番,塞上了床。

楼清翻了两下便睡着了,独留季长风坐在床边对着他的睡颜。

若你发现……罢了,伤你至深的人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季长风抬手拨开黏在楼清额上的头发,又摩挲了他的脸颊,这才起身出去。

他刚走出门口,门外便有一家仆,手持扫帚,应是刚打扫完庭院。

“你过来。”季长风喊他。

家仆连忙走过来,揖礼道:“少爷有何吩咐。”

季长风道:“有一事麻烦你,你出去为我置办一些香烛纸钱,我明日要去扫墓。”

这话正好被前来找他的季时雨听见了,季时雨忙道:“大哥要去祭奠谁?”

季长风望过去,看见他玄色的颀长身影从廊中翩翩走来:“我的岳母。”

“岳母?……不,亲家母,她……”

见季时雨一脸迷茫,季长风这才恍然大悟:“倒是忘了跟你说了……你去吧。”

家仆揖礼告退,季长风又对季时雨道:“去你房里说。”

季时雨连连点头,脚步一转,往回走了。

“大嫂竟有这样的身世?”听完前因后果的季时雨一脸惊讶。

抿了口茶的季长风点点头。

季时雨心痛道:“大嫂这些年真不容易。”

“以后不会了。”

季时雨看着季长风,哀声道:“大哥,我知你是心疼大嫂,可若让他知道,你要用他的手揭发楼丞相与皇上当年的恶行,你不怕他记恨你吗?”

季长风的心微顿。

季时雨又道:“告诉大嫂吧,他是你的家人,你们不该有所隐瞒。”

季长风抬眸,如星海般的眼眸将季时雨看着:“我们必须万无一失。”

季时雨肯定道:“大嫂定不会成为此事的意外。”

季长风垂下头,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互相摩挲着,楼清耳根子软,若是知道……瞒着又能怎样,只是加深两人误会罢了,既然知道会发生的事,为何要让它发生?

“此事我会考虑。”

见他心动,季时雨也没再多劝,楼清在他心里地位究竟有多重,这点已经毋庸置疑。

次日辰时,两人驾着马车出城,已近清明,此时去扫墓不显得怪。

楼清负责指路,他的娘亲葬在京城外的一座山里,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达山脚下。

马车无法上山,季长风将马车寄放在道路旁的一间茶肆里,交了些碎银,托人看管。

楼清拎着‘包袱’在山道入口等他。

季长风折了回来,从他手上拿过东西:“走吧。”说罢空着的一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碎石小径蜿蜒而上,两边树木如滔滔怒海,层层起伏,楼清忽然紧张起来,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半山腰处。

小径下来,一座俗人墓。

坟墓已被风雨残蚀,碑面却很光滑。

碑上刻着楼王氏婉如,左下角是楼昕立。

楼昕……这是他的名。

楼清站在墓碑前,彷如隔着一个坟墓,看见一张温柔的脸。他的心忽然安静。

季长风蹲下身子,将杂草拔干净,丢在一旁,拿出了香烛纸钱。

楼清接过季长风点燃的香,跪拜道:“娘,我回来了。”

他说完,拜了三拜,将香插进土里。

季长风亦照他而做,跪在他身侧。

楼清看着碑面道:“多年不曾来看你,儿子不孝,娘,我成亲了,可娶得不是温婉贤淑的夫人,是我身边这位,他叫长风,对我很好,你放心。”

季长风乖乖地对着墓碑叫了声:“娘。”

楼清转过脸,对季长风笑了笑,像极了当年楼夫人抱着他时露出的温暖笑容。

那块光滑的碑面也温柔起来,连风声都不喧嚣了。

楼夫人姓王,名婉如,是楼清最爱的娘亲。

“楼丞相对她不错,死后大张旗鼓的安葬了。”

季长风握住他的手,给他无言的支持。

“这也许是她嫁给他最大的安慰,让她走时没有太大的痛苦,毒药是一点一点慢慢渗入她的五脏六腑,楼丞相怕被人发现,让她看起来像是病逝的。”

季长风默默地听着。

“你说的没错,的确是他不想找回我,我才能在东南县待了六年,若非那夜我意外听见他与大哥的对话,也许楼家下一个走的就是我,原因会是什么,思母成疾,他应该想好了。”

“我怕死,连责问他都不敢,为何要害死我娘?”

季长风将落泪的人拥进怀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在想,肯定是我无用,连自己娘亲死了都不能面对,他一直觉得我没用。”

靠在他肩上的人声音开始嘶哑,在克制着很深的疼痛,却忍不住抽泣。

“祖母是我最后的挂念。”

所以他逃了,因为那个慈祥的老人家,楼清做不出弑父的事,连自己母亲的仇都报不了。

第81章:81

楼清一把打开门冲了出去,手里还握着一块玉。

回廊烛火深深,映的翠竹婆娑,他的身影在廊下奔跑。

“吱呀…”虚掩的房门被人粗暴的推开,里边的人也被惊扰到。

季长风坐在窗下的小榻上,右边倚着凭几,面前一张矮桌,矮桌上摆着棋盘,寥寥落着数子,而他手上正把玩着两颗棋子。

一黑一白,他在与自己对弈。

楼清在他的目光中踱步走来,以不可抗拒之势,将手中的玉佩放在棋盘上。

季长风看着那块红玉佩,默了默,他先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笥,伸手去拿玉。

楼清一把按住他的手,季长风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你这回…当真是要利用我。”

季长风愧疚的低下了头。

在楼清对他诉说心迹之后,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辰,他也对楼清说了他与梁思凡的计划,从二十年前的爱恨到今日的机关算尽,一件不漏,全部坦白。

在山上时,楼清并未做出回答,他先是退后一小步,而后移开视线。

季长风没有生气,他只是从这一小步体会到一个人的人之常情。

他们从山上回到别院,最后便是这时的场景。

楼清看他这样就觉得一口气憋在心口,戳的他心口疼:“我若是不愿,你是否就要将我囚禁在别院,直到你功成?”

季长风的头又低了些。

楼清冷哼一声道:“我说对了?”

按住他手的那只手是熟悉的温度,同样的柔软,季长风最喜欢碰触的手。

他默默不语,半响才抬起头:“我会陪着你。”

楼清真是不知该谢谢他的‘体贴’还是该一口血吐死,总之他现在不好受:“换了别人也可以,你是打算找谁?”

季长风将手从他手下抽回,顺便抓走那块玉佩,他悠悠道:“会有办法。”

楼清冷睨着他道:“楼丞相可不是我这个没用的教书先生,怀柔政策对他可无用。”

季长风看似慵懒,目光却很深邃:“阿清!”

楼清的心被狠狠地戳了下,他做了有史以来最辱斯文的事,他一把拎住季长风的衣襟,几近吼道:“我在爹娘的灵位前与你拜了堂,做了夫妻,只愿与你一心一意过一辈子,你却将我瞒了又瞒,知我过去却不肯透露,非得我自己剖开那些伤口,你知我昨日听见你要同我去祭拜娘亲有多开心吗?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所托非人,可你在娘的坟墓前对我说了什么?你要我回楼家,去偷几十年前的证据,要我将楼家毁掉。”

“不然呢?”季长风将他深深看着:“你心里藏着这些事开心吗?即便是我先开口又如何,你能释怀?”

楼清倒抽一口气,眉宇紧皱。

他最不愿看见楼清这样的表情,季长风将目光移开,卷长的睫毛覆下一层阴影:“杀人偿命,楼家合该如此。”

楼清错愕的松开了手,身子晃荡了下,似要跌倒,季长风想要扶他,却最终只是将手握成了拳。

楼清痛苦的垂下头,季长风根本不会在意楼家,他被先皇害得家园破碎,娘亲早早离他而去,昶叔,庸医…二十年前的南王,都在等一个交代。

他能如何?一怨还一仇,他不是圣人,他也想给他娘报仇,他也不愿将仇恨搁在心窝里,日日膈应自己…

太难了…这个抉择二压一,他年迈的祖母如何能承受的住?当日他娘亲的去世,就已经让她卧床半月…

楼清倍感无力,他十分痛苦…

季长风将玉佩收进怀里,低声道:“我知你在为难什么,换成是我就没关系了,你就当做不知情。”

要怎样当做不知情?与他同床共枕的爱人正想着怎么夺取他父亲的性命。

“夫人,我身上的桎梏一日不脱下,就要惶惶不安一日……你要与我一辈子,可我连卸下伪装都不能。”

他们的冷战在拉长……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像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说服谁,而是想要对方认同。

他们都有仇恨,一笔一笔的算,都是冤有头债有主。

季长风从楼清房里搬了出来,倒真像是应了楼清那句话一样,他将楼清囚禁在一间房,楼清的放不下看不开里。

唯一能将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是双重的折磨。

一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一个日渐沉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邱尚登门拜访。

正月离开后的邱尚,在三月底这天登门,似是变了个模样。

也不知是梁思凡府上给他喂了什么,以往颧骨凸出的脸今时圆润饱满,额头光洁,好一副端正相貌,人模人样。

若非季长风从小就看着孙姨,有个样板,今时见了邱尚,也不敢贸贸然去相认。

季长风睁大了眼,感叹他的二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

邱尚难得人模人样一回,此时也并没有敷粉,一身劲装勾勒出颀长身材,只是眉间稚气未脱,还留有几分少年性。

邱尚背着手,站在阳光下,对着季长风露齿一笑:“长风哥。”

这才是邱尚啊……

“快进来。”季长风忙牵他入院。

邱尚一边走一边念叨道:“思凡哥老坏了,他早知你来了也不许我来找你,老师呢?”

“我看你在他那待着挺好,你看看,都养胖了。”季长风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

邱尚悲愤道:“那还不是怪思凡哥,他整日和清河哥在我面前恩爱,我打不过骂不过秀不过,只好化悲愤为食欲了。”

季长风幸灾乐祸道:“谁叫你非要在陈涛这棵树上吊死。”

邱尚反驳道:“小心我跟老师告状。”

说到楼清……季长风忽然长叹口气,邱尚立即狐疑起来,季长风推了推邱尚:“正好,你去看看他。”

“怎么了?”他怎觉得下边是个坑,季长风正忽悠他跳下去。

季长风无奈道:“拌了几句嘴,没给哄回来。”

真风轻云淡的语气啊……

“可有危险?”

季长风没回答他,因为他直接把人拉到了楼清的房门前。

季长风很踌躇,好像在他眼前的不是木门,而是他敲一下就能碎了他的手,声音传不到里边一样。

邱尚见不得他这怂样,扯开嗓子喊道:“老师,我来看你了。”随后他抬手敲了两下。

‘笃笃’……敲在了季长风的心上。

里屋静了许久,两位功力甚佳的人才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季长风的心门被打开了。

楼清一脸苍白的站在门后,他见了邱尚,本就无神的眼眸露出了迷茫。

“老师。”邱尚搬出他的招牌笑容。

楼清大吃一惊,眼神这才汇聚成光:“品贤?”

“连老师也认不出我了,真胖的这么严重?”

其实不怪楼清,而是他长肉之后,真的同以往判若两人。

“快进来。”楼清连忙侧开身子。

邱尚很有义气,没忘记他身旁的季长风,在楼清对他视而不见的时候,他将季长风一块拉了进来。

楼清全程当没这个人。

他几日不曾出门,可房里依旧整洁干净,屋里燃着香,清淡的味道。

楼清请人坐下,正想泡茶,却看见壶里空空如也。

他提着水壶,对邱尚歉意一笑:“没水了,你稍等片刻。”

他说完就要出去,原本坐下了的季长风咻的站了起来,从他手上接过水壶:“我去。”

他动作迅速,于是邱尚的那句不用麻烦就从舌尖吞了回去。

楼清坐在一旁,将邱尚上下打量了:“可见梁大人府上膳食不错,不过月余,你就换了个模样。”

邱尚道:“老师就莫要打趣我了。”

楼清微微笑道:“你如今的模样甚是好,清秀俊美,倒真是像孙姨。”

邱尚笑了笑,又颇为担忧道:“老师你遇上何事,怎憔悴的这么厉害?”

开门时的那一眼邱尚看的真切,楼清面色苍白,双目无神,身子消瘦,一副郁色。

“无碍,莫要担心。”

邱尚叹口气,道:“你的事,总和长风哥脱不了干系。”

楼清无奈的笑了笑:“你倒是明白。”

“我是知道一些。”邱尚道:“老师,你要他如何呢?”

楼清一愣,迷茫了多日的心神给邱尚这一针见血的一句给刺穿了。

“你想他怎样,放弃复仇,回到东南县,接着做那个藏头藏尾的季寨主吗?”

不……他没这样想。

“昶叔冒着生命危险,将思凡哥送回老寨主身边,为的是什么?是故人的一句相托,一个皇帝的错误。”

楼清又口不能言。

“庸医又有什么错?他不过是负责为先皇诊治的御医,却被楼丞相的滔天野心,丢了一家人的性命,得了个流落他乡的下场。”

“昶叔对季家是恩,楼丞相和皇帝是庸医的怨,还有死去的南王,他们何罪之有?”

是怨,一仇一怨,以血分明……

“长风哥怎会不知你的为难,可他不能停下,老师,这事没有对错,只求个心安理得,公正明白。”

公正明白……季长风和梁思凡所求,不就是为了还季家一个公道,还梁思女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明白吗?

他所求的,不也正是心安理得这四字吗?

父母与子,生身养育之恩,可父杀了母,子该如何?

当你在心里记上这笔仇的时候,就该明白,你终究回不到过去那天真无辜了。

楼清忽然明白了。

第82章:82

不管是常昶还是庸医,他们都爱憎分明。

季长风知道他的身世,常昶他们不可能不知。

可曾对他有半分芥蒂?不曾……在长风山寨的一切他历历在目。

这样的人岂是楼丞相所能相提并论的?

他的犹豫很可耻。

想清楚之后,楼清微微一笑:“多谢,我与长风,谁去做这件事都一样。”他们根本没必要分个彼此。

邱尚见他开窍,暗自松了口气:“我真怕你闷坏自己。”

楼清摇摇头:“是我害长风担忧多日。”

“他心大……”邱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长风哥更担心你。”

楼清脸微红,心中一片柔软,他以前不觉‘夫复何求’,今时只觉季长风很好。

楼清岔开话题道:“对了,尚学这段时日如何?在户部可习惯?”

邱尚支吾了下才道:“实不相瞒,我也有月余未曾见他。”

唉?……“这是为何?”

邱尚道:“我的本意是进京寻思凡哥,路上刚好碰见,便与他一道,说来糟心,跟他在一块总没好事,我们在安徽时遇上土匪劫道,同他一块被劫了,关了几日,多亏了清河哥才被救出来。”

邱尚一脸糟心样,说得好像他不是故意与陈涛‘碰上’的一样。

楼清被他三言两语搅得心境大乱,明明那是过去的事了,邱尚还胖嘟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楼清就是忍不住担心:“可有受伤?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

邱尚摆摆手,一脸不愿再提的表情:“能有什么事,都好好的。”

当时他与陈涛被劫,说不上故不故意,只是邱尚自己也没法放任下去,又担心陈涛这个直愣子,干脆与他一道被抓了,被关的那几日当然不好受,邱尚自己私心作祟,想着与陈涛路上相处的日子又长了些,还变态的开心了,陈涛只担心那被强抢的一家子,整日皱着眉头,也没过多在意他,邱尚就在旁边扇扇风点点火,反正那几日过的是‘鸡飞狗跳’。

楼清吐口气,道:“没事就好。”

“我来找思凡哥的事不敢让他知道,等他上任之后,我便去了思凡哥府里,这一个多月都待在他那,自然许久未曾见过他。”只是陈涛的消息会从梁思凡嘴里溜出来就对了:“听说他在户部一切安好,还与兵部尚书张远道成了知交,两人相见恨晚,感情甚笃。”这话也是梁思凡说的。

张远道……楼清心底又是一颤,整个人都僵了。

“老师,这张远道是个能人,年纪轻轻就官拜兵部尚书,听闻他深得圣宠,你是丞相之子,应与他相识。”

楼清失神的点点头:“我们是发小,也是同窗,他以前一直说无意官场,只好风花雪月,天意弄人啊……”说到最后,楼清不经感叹。

张远道出身将家,身世已不由己,往后人生又岂是自己能抉择的?

邱尚道:“我倒不觉得,人怎么活不是活,我瞧着张大人做兵部尚书挺开心的。”

楼清听他此言,不由好笑:“你从未见过他,怎知他开不开心?”

邱尚嘟囔道:“思凡哥说的,他说的总没错。”

“……”他家二弟成功收获一枚忠实崇拜者。

邱尚又道:“而且我听说……张大人好像与皇上……”

楼清连忙探身捂住他的嘴:“议论皇上可是要定罪的。”

邱尚唔了声,楼清没将他放开:“你不是说你都待在二弟府里,怎听得到这么多?”

邱尚拨开他的手道:“我偶尔会跑出去。”

楼清当然相信他会跑出去:“那你这偶尔也是凑巧。”

邱尚耸耸肩,不置可否道:“我问过思凡哥,他说是真的。”

楼清觉得自己紧绷着的某根弦断了,发出一声闷响。

梁思凡承认的事,十有九成不会假,那个人与皇帝……楼清并非心中对张远道还有余情,出于友情,他在担心,皇帝是谁?九五之尊,高高在上,张远道便是有通天之才,也不能让皇帝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开个先例。

而张远道又岂是能放下身段委身后宫的人?这样的感情,如何善始善终?

“老师?”邱尚见楼清面色又苍白起来,担心的喊了声。

邱尚当然知楼清曾对张远道的感情,今时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往后总要碰上,早有准备比较好。

楼清回过神,小声道:“你别看远道终日嬉笑,他实则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老师,傲是堵墙,可墙总会塌的,你看啊,大家都说你温润如玉,挺好相处的一个人,可心里不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择人而处吗?长风哥若不是一定程度的没皮没脸,也无法将你攻略了。”

楼清幽幽地看着他:“……”他怎么觉得邱尚嘴皮子犀利了?

邱尚全然不知自己老师心中所想,又接着道:“张大人再心高气傲,也傲不过君臣两字,皇上一定是变着法子将张大人虏获了的。”

“来了趟京城,你都成包打听了。”

邱尚呵呵一笑:“我闲着无聊。”实则任务所在。

楼清告诫道:“他人之事,不可多加议论。”

邱尚顾左右而言他:“长风哥这水倒得太久了些。”

说人人来,话音刚落,一只脚便从门外迈了进来。

邱尚嗷了一声,喊道:“你是回东南县去取了吗?”

季长风走进来就听见这话,应道:“你长胖了脸也大了是吧,在我这摆谱。”

楼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季长风当即愣在当场。

邱尚看看他又看看楼清,心痛道:“看来我要喝杯茶也不是件容易事。”

楼清忙道:“抱歉,是我招待不周。”

第83章:83

邱尚站起身,拍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故作大方道:“我年纪小,不与你们这些长辈计较,老师……我先走了,晚些再来看你。”

他这一番话说的‘通情达理’,真让楼清哭笑不得,特别是他还朝着季长风的方向跟他使了个眼色,楼清只好笑道:“你出去转转,晚些回来用膳。”

“好。”邱尚早在梁思凡府上闷坏了,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哪会轻易回去,估计他是要在别院住上了。

因此他欢呼一声,又怕打扰到这两人,赶紧溜出门外,顺便将门带上了。

两人冷战了几日,即便是楼清想清楚了,可心里也有个疙瘩,他是觉得愧对季长风。

而季长风对楼清虽一向纵容,可该怂的时候他怂的十分有气势,此时因邱尚活跃起来的气氛也因他的离开而僵硬了。

楼清的手不自在的搓了搓,才指着一旁的位置道:“你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即便是没想好怎么道歉,可也不该搞得如此生疏。

可季长风并没有在意,他提着水壶走了过来,将水壶放到桌子上,热气沿着壶口奔涌而出,袅袅的生成缕缕白烟。

楼清强装镇定的端过水壶倒水泡茶。

季长风偷偷瞄着他,看楼清此时模样,应该是接受了邱尚的说辞。

但这回是自己对不住他,楼清逃避了六年都没能放下,自己想要三言两语让他想通,太强迫人了。

僵持多日,季长风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他只想楼清能认同自己。

楼清的性子他清楚,摆明了这是在为难他自己。

季长风暗自苦笑,以往都是楼清主动,换成他自己犯错了,反倒不知所措。

以往闹别扭的时候,解决方法也很简单粗暴。

承认关系后的第一次,是楼清以‘我有个恋爱想和你谈谈’完美解决也开始了他们两人不一样的关系。

第二次是楼清终于放下过往包袱,将他送上了门,还不用打包的那种。

第三次……跟第二次没什么两样。

讨好……就是将自己送上门。

难道自己也要这样?季长风觉得这种解决方案简单粗暴的让人心跳加速,跃跃欲试。

“阿清。”季长风舔了舔唇,干巴巴的喊他。

“我…”

“我…”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

“你先说。”楼清握紧手心,才发现出了汗。

“…”说再多不如直接做。

季长风猛的朝他扑去。

楼清被他扑了个实在,眨着眼望他。

“对不起。”季长风望着他,深情道。

‘哗啦’,楼清的心境被投下一颗大石头,击起一朵一朵水花。

季长风道:“我应该尊重你的意愿,这事…这事…”他第一次结巴了。

在他憋红脸的时候,楼清及时搂住了他的腰:“你不曾对不住我,你知道我的身份,却没有接近我,你对我很单纯。”

季长风嗫嚅道:“我…我当时的确知道你是断袖,可我…我也是真的敬重你。”

楼清微微笑道:“这样就够了。”

季长风被他笑的不知所措,愣了半天才忐忑问道:“我想亲你。”

楼清没有回答,而是拉下他的头自己贴了上去,只是没有找对位置,亲了一嘴胡子。

在他寻找第二次下嘴的机会时,季长风后发制人,化被动为主动,将他的唇霸占了。

两人都心跳如擂鼓。

如果喜欢是点到而止,那么爱便是无法克制。

季长风压抑了多日的小火苗在楼清的同意后撩成了熊熊大火,一发不可收拾。

季长风将人压在身下,说了他第一次说出口却是藏了许久的情话后,将两人连为一体。

楼清一声闷哼,接而笑了。

从此房内喘息声跌宕起伏,久久不息。

楼清光滑的背贴着冰冷的地板,身上却一片火热,胸膛紧贴着的肌肤更是滚烫,活生生蒸出一身汗来。

楼清搂着季长风的脖子,忍受着他在体内的冲撞,咬着唇不让声音溢出,憋得满脸通红。

季长风亲了亲他的嘴角,低声道:“别忍着。”

声音犹如蛊惑,楼清连忙闭上眼,想屏蔽知觉,可身子却沁着粉红,让季长风玩心大作。

季长风在他胸前啃了一把,楼清整个人一哆嗦……

季长风呵呵笑了两声,沉着声在楼清耳边道:“回答我。”

犯规……“恩……”楼清想说话,出口却变了调。

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声音,废了许多力气才道:“我心似君心。”

季长风情绪一变,狠狠一顶,楼清伸长了脖子,像是引颈的天鹅,优雅的吟哦。

‘啪嗒’,汗水落在地板上,可却被喘息声掩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季长风将赤裸着的人抱到床上,自己也侧躺在他身边,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楼清累的眼皮直打颤。

季长风搂着他,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脖子。

楼清略微恢复了些力气,道:“这事交给我。”

“先睡。”

他的声音的确性感的好听,楼清觉得自己又酥了:“你别找别人,我能行。”

季长风默了会,才亲了亲他的鬓角道:“我知道。”

大概认同了这个态度最好化解他们多日的僵持了。

楼清在被子下摸索到他的手,在累到极致想要昏睡时,他道:“一切事情该有始有终,爹……楼丞相他该为自己所做付出代价。”

若不存在念想,又怎会喊出这个字?

季长风抱紧了他,轻声道:“睡吧,我在这陪着你。”

“长风……我要给娘报仇。”那是楼清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许久之后,季长风对着他说了声:“好。”

第84章:84

前两日清明,即便是坟墓隔万里,恸哭也动容,细雨纷纷,将京城笼罩在一层水雾中。

远山隔云雾,屋前水清明。

季长风将目光从院中收回,双手把着门,回头对里屋的楼清道:“小雨刚停,你真要去?”

楼清站着的位置能看到门外,只要他稍稍抬头,门外是什么光景他就看的清楚,他看了眼,对季长风道:“都道清明时节雨纷纷,刚入四月这雨就一直下,都几日了也未曾放晴,尚学我是要去看的,这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因此他择日不如撞日,再则今日黄历适合出行,他就干脆整理行头打算出发了。

季长风将门关上,走回来道:“让小尚陪你同去。”

楼清是要换身衣裳出门,听闻此言,他穿衣的动作顿了顿,望着季长风:“稀奇了,你居然不去。”

季长风走到他面前,将他的手拨开,自己敛了敛衣襟,将他身上痕迹掩盖掉,这才帮人把衣带系上:“我看他碍眼。”

楼清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对尚学有非分之想吧?”

季长风抿唇不语,将外衣为他套上,系好衣带后,又为他抚平衣衫。

楼清见他这样,本是句玩笑自己先认真上了:“你当真……”

季长风道:“若按我本意,这些东西当让人看见的好,不过陈涛对此事心知肚明,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楼清兀的脸上一热,不敢再吭声。

两人心中芥蒂消弭,又是正茂年纪,食髓知味,几乎每日都要颠鸾倒凤一番,身上便难免留下痕迹。

这夫妻间的事,自然而然,再正经不过,本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可让楼清羞赧的是,季长风说便说了,还故意拉开他的领子,指腹从锁骨上的红痕摩挲而过,带着珍重如宝的暧昧。

“别闹了。”楼清红着脸拨开他的手,将领子整理好。

季长风笑的流里流气道:“你我之间,打情骂俏如何算闹?”

楼清转身就走:“我要出门了,午膳可不用等我。”

季长风拉住他的手,道:“不过闹了你一句,至于将我扔下?”

楼清见他把话说的委屈,笑道:“尚学可不是小气之人,指不定有什么好吃的等着我。”

季长风不认同道:“这等荣幸之事必须由我完成。”

楼清心中一软,看着季长风的眼神如春风温柔,他转过身,身子半倾,吻落在季长风的额头上。

季长风不由得愣怔,楼清一向都是直接亲嘴,将他的爱恋全部释放,今时这如蜻蜓点水的吻额头,却让季长风感受到了他的珍惜和信赖。

“等我回来。”楼清笑着拉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家丁早已将马车备好,等楼清和邱尚从别院出来,立即搬下方凳,掀开车帘让其上去。

青石板上一滩滩水迹,映的人影匆匆,房屋树叶都给雨冲刷过了,显得晶亮晶亮的,脉络分明。

邱尚报了陈涛府邸所在,便弯身进了车厢内,与楼清对面而坐。

两人沉默无言时,马车缓缓行驶。

道路平整,座位上又垫着软垫,因此一点都不觉得颠簸。

马车驶出一段路,楼清才道:“待会尚学见了你,保证认不出。”

邱尚耸耸肩,不以为意道:“他眼里从来没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楼清总觉得他这话有点酸溜溜的。

陈涛的府邸在京城北边,与西边别院正好相对,便是道路平整,好马脚程够快,他们还是在马车上晃荡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府邸是京城样式,与别院的雅致不同,这府邸透着大气。

楼清下了马车,邱尚对车夫吩咐几句,见车夫调转马头,竟往来路折回。

邱尚站在楼清身后,道:“我去喊门。”

楼清伸手阻止他:“一同去吧。”

说罢抬脚走了几步迈上石阶,邱尚连忙跟上。

门房是位二十多岁的青年,看样子要比楼清大上几岁,因此楼清对其揖礼,恭敬问道:“敢问大哥,陈涛陈侍郎可在府中?”

门房将楼清打量,见他一身青衫,掩不住的书卷气,举止优雅,不由得放软了语气:“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楼清道:“在下楼清,劳烦大哥代为通传。”

名号陌生得很,人面也不熟悉,若是京城中人,这出尘相貌不会无人不知,门房暗自思忖,陈涛的确有吩咐不可待人无礼,只因他新官上任,怕不小心得罪了什么尊贵人物,这位公子虽面生,可也不像是无礼之人,因此门房应承道:“公子稍等片刻。”说罢弯身拱手,进了宅子。

第85章:85

门房进去不过片刻,就将府邸的主人带了出来。

陈涛一身绛紫色袍衫,衬得身姿修长,气质越发深沉内敛。

陈涛的目光隐含期待,等到了面前,他眼中的光更是明亮。

楼清在前面站着,邱尚在后面低着头,一门心思都在楼清身上的陈涛也把他忽略了。

门房暗自思忖楼清的身份,面上毫不在意,耳朵却竖了起来,而陈涛不负所望,言行举止都让他们大吃一惊,目露惊讶。

却见陈涛弯身揖礼,难掩欣喜道:“老师。”

门房只觉一个五雷轰顶,打的他们耳目眩鸣。

楼清伸手将他扶起,亦笑吟吟道:“我与品贤来看你。”

“品贤?”陈涛暗自低吟,往楼清身后看去,邱尚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视线懒懒与他一对又移开,全然没注意到陈涛眼里闪过的惊讶。

“品贤他…”怎变这副模样?

楼清笑道:“连你也认不出了?”

陈涛点点头,道:“初看不敢认,细看倒是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邱尚少年时唇红齿白,有些男生女相,因此他看不惯自己模样,故意折腾自己,弄得瘦骨嶙嶙,有些惨不忍睹。

在梁思凡府上近乎养尊处优的这一个多月,成功的将以往掉了的肉养了回来。

邱尚似笑非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年少时的样子。”

陈涛道:“你以前脾气大。”现在也不小。

邱尚成功被噎住了。

楼清笑道:“我是不介意听你们二人叙旧,但尚学你当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陈涛被哄笑两句,自觉失礼,连忙将人引进府内:“老师见谅,我太激动了。”

楼清笑了笑。

前院种着数株樱树,正开出白色的花朵,枝头闹春,由于这些日子雨水不断,此时树下一片落英缤纷,有些粉红小朵还漂在水面上,却带了别样的美。

三人穿过庭院,走上门廊,脱了鞋子,穿着罗袜走入屋内。

陈涛是主,楼清又高他一个辈分,因此进了屋,陈涛恭恭敬敬请人坐下。

陈涛一边泡茶一边道:“数月不见,老师进来可好?”

楼清道:“一切安好,你在户部可还习惯?”

陈涛道:“刚入户部时,着实有些迷茫,好在同僚亲切,愿被我麻烦。”

楼清道:“你初来京城,对事物不熟悉,避免不了要放下身段的时候,还望你明白。”

陈涛道:“让老师担忧了。”

楼清笑笑道:“你为人聪慧,又肯吃苦,仕途定当一帆风顺。”

陈涛揖礼道:“借老师吉言。”

楼清道:“你不怪我啰嗦就好,一见面就唠叨,也难为你担待。”

陈涛笑了道:“我哪敢。”

楼清端起他递过来的茶,慢饮一口,顿时清香盈满嘴腔。

在邱尚接过他端上的茶时,陈涛道:“你先前为何不辞而别?害我担心。”

邱尚的动作顿了顿,才接话道:“我来京城是有事要办,又不是游玩,你既然到户部上任,我自当离开。”

陈涛道:“说来我倒是忘了问你,你来京城所为何事?”他默了默,看了眼楼清,又道:“老师又是何时进京的?季寨主他……”

楼清先回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与长风是先去了江南,才辗转到京城。”

陈涛迟疑道:“那季寨主也是在京城了?”

楼清点头道:“在呢。”

邱尚道:“我来京城是长风哥的命令,你还要问吗?”

既是季长风的命令,总跟长风山寨脱不了关系,就陈涛现在所了解的情况,也只知道长风山寨一直‘不甘寂寞’,与多地山贼土匪有合作或竞争关系罢了。

可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又有京兆府大理市刑部坐镇,哪能容盗匪作乱?几乎是本能的,陈涛又开始猜测季长风的目的了。

见他们二人又‘拔刀相向’的趋向,楼清不由得笑道:“品贤与我说了你们上京时遇上的事,我以为你们二人经过生死与共,应当前尘尽释,怎么?是我想多了?”

陈涛第一次将利嘴抿紧,抿的实实在在的,楼清说的没错,与邱尚一同上京的那些日子,已经将陈涛心中芥蒂抹去,只是两人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若真和颜悦色,陈涛反倒不习惯。

倒是邱尚面不改色道:“只要陈大人不要动辄就怀疑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句话又将陈涛的眉头挑了起来:“若你行得正坐得端,我又怎会怀疑你。”

邱尚将背挺直,直直地望着陈涛。

陈涛:“……”

楼清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86章:86

京城连绵了七八日的小雨终于在昨日半夜停了,天光之后,只剩一滩滩水渍和空气中浓郁的青草香。

陈涛从太和殿出来,脚步正想迈下白玉阶陛,背后却传来一道纯净声音:“尚学。”

陈涛将脚收回,站定回身,扬唇轻笑:“之言。”

这位字之言的青年一身大红官袍,单看穿着,他的官阶应在陈涛之上,再看样貌,却是美貌的不可多见。

他身姿修长,如芝兰玉树,肤色白皙,如玉温润,脸上线条柔和清晰,如笔墨描线,一身大红官袍却越显他的气质清冽。

这位字之言的青年走了两步,在陈涛身边站定,笑道:“看你脚步匆匆,可是有事?”

陈涛道:“我想去拜访恩师。”

“恩师?”青年扬眉:“先生何时到了京城?”

陈涛道:“有些日子了,只是我忙于户部的事,又加之下雨,故而一直未去拜访。”

青年道:“既是你恩师,定当是德高望重的人,如此难得的机会,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这……”

青年道:“你为何迟疑?”

陈涛见对方眼中有玩笑的意味,不由得摇头,笑道:“我怕老师见了你,眼里就只有你了。”

青年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可得好好表现。”

“陈大人不必担忧,能做楼先生的学生,这是张大人求不来的,等见了楼先生,张大人怕是要反过来嫉妒你。”一道慵懒声音插入,将两人心思吸引,纷纷转头望去。

见了对方,张远道呀的一声,惊讶道:“原来这第一面,竟给梁大人捷足先登了。”

梁思凡跨出太和殿的门槛,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与他二人形成一个三角:“张大人误会了,我也只是有缘,曾在东南县见过楼先生,这京城的‘第一面’,是陈大人得了。”

张远道摇头,一脸失落道:“可惜呀可惜。”

陈涛问道:“梁大人可要一同前去?”

梁思凡会搭话,一定是有同样的心思,这点不难猜。

梁思凡笑道:“有劳陈大人带路了。”

陈涛忙道不敢。

三人心情愉快的走下阶陛,好似刚刚殿中皇帝的指责都成了泡影,给楼清轰散了。

三人转入宫道,身影融入官员中,可却不知为何,他三人的背影最为出众,甚至一目了然。

张远道收了笑,看似面容平静,实则内心起伏,先前皇帝在太和殿发怒的容颜犹在眼前,他想了想,问一边的梁思凡:“梁大人,不知你对此事看法如何?”

张远道特意咬重此事二字,借以提示梁思凡,梁思凡也不负所望,他一点就明:“水有源头,流言也有个出处,此事看似复杂,实则简单,只是不知对方意欲何为。”

先前皇帝在太和殿上发怒为的就是这几个月在全国越传越疯狂的‘私生子’一事,流言传先皇有位皇子流落在外。

可天下周知,先皇的子嗣并不多。

张远道道:“梁大人聪慧,想来已有应对之策。”

梁思凡笑道:“张大人无须担忧,此事我会调查明白。”

会让天下明白,流言不是空穴来风,先皇的私生子经历过死亡,侥幸存活,要皇室还他一个公道。

之后三人一直沉默,直到出了宫门,陈涛才道:“两位大人是先回府换身衣裳还是直接去拜访恩师?”

梁思凡道:“我虽与楼先生有片面之缘,可这是私下拜访,不宜穿着官服,不如这样,我们各自回府,换了衣裳之后再去陈大人府上会合,再一同出发如何?”

“如此甚好。”

三人便各自回府,等再次会合,已是过了小半个时辰。

梁思凡与张远道都是坐着马车来的,等到了陈涛府上,梁思凡避免麻烦,让他二人坐他的马车,清河驾车,往别院驶去。

别院里,凉亭下,石桌上,一个棋盘,两位青年对面而坐,手中各执棋子。

邱尚目光紧盯着棋盘,眉头紧蹙,他思索一会,正要落棋又猛地停下,似乎步数不对,他又将手往左移,离上一步几格的位置,就在楼清以为他决定好是这的时候,邱尚又把手收了回来,继续盯着棋盘,大有下一刻就要抓头挠腮的趋势。

楼清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笥,道:“善弈者善谋,我并不以此为傲。”

邱尚懂他话下意思,只好不甘心的将棋子放下:“老师上善若水,此等人品哪是我能比较的。”

楼清笑道:“你何必这样自贬?以前我不知你,现在还不明白你其实是心思通透?”

邱尚道:“老师总让我无地自容。”

楼清惊呼道:“你这话真是折煞我。”

“老师……”邱尚也惊了:“我跟你说笑,你莫要当真。”

楼清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道:“你以往是为了长风山寨,不得不将自己真实性情隐藏,今后不用了,做自己,让自己开心可好?”

邱尚愣了,心头仿佛被人打了一拳,明明痛到痉挛,却又无人可怪。

邱尚垂眸,后点头,又点一下:“嗯。”

楼清笑了,将人放开,恰这时,季长风从廊中走了过来。

“阿清,陈涛来了。”

亭中两人都回过了头,也同时起身,楼清道:“他怎过来了?”

季长风道:“除了看你还能是为了什么事?若非二弟也来了,我才不让他进门。”

楼清对此很无奈。

邱尚对此表示……他是被逼无奈。

第87章:87

从京城到东南县,千里迢迢。

从楼清到张之言,六年时光。

中间隔着的是少年成青年,一字之差。

当两人目光交错时,仿佛过去的六年变成了隔天,两个少年对面而站。

“阿昕,你的功课做完了吧?快借我抄抄。”

“你若抄我的,老师如何看不出来。”

“你说得对,待我改掉几字。”

“老师出题的本意,是想看我们两人的想法,今日你将这答案模糊成模棱两可,有何意义?”

“我与你自幼相识,所见所闻略同,正所谓好友相交,兴趣相投,你怎知你的看法不是我的看法?”

张远道知道过去是在打他的脸,楼昕与他不同。

这个人是块玉,他知道无价,却有刻纹精美的盒子将他们隔着,生生拉成一条线的两端。

张远道一直谨记着他,因此过了六年,他都能在时间久远后将他认出。

“阿昕!”屋里的呼吸或沉或重,却都给这两个字压了下去。

声音压下太多情感,也只有这两个能全数表达。

楼清也愣了,是相见太过突然,纵使他知道陈涛有一日会将张远道带到他面前或者他在别处遇见,可不会是今日,楼清根本没做准备。

张远道的眼角泛着红丝:“你不认得我了?”

他有些委屈,有些心酸。

楼清苦笑:“阿道。”

在张远道喊出楼清的字时,陈涛就已经愣了,梁思凡只是略装惊讶,以免显得不合群。

季长风却是面无表情,虽然知道楼清心思,可见张远道能一眼认出楼清,他心里还是有些介意。

“你这些年……”张远道顿了顿,平稳自己的情绪:“去哪了?”

“到处走走,后来在东南县做教书先生。”楼清有问必答。

“为何?”他的为何隐藏了太多,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为何了无音讯?为何不找他?

楼清笑了笑:“我真不知从哪回答你,你能等我一会吗?”

张远道张了张唇,默了。

楼清又对陈涛道:“今日你来看我,我当好好招待你,只是故人相见,有许多话要说,不如你与长风叙叙旧如何?”

季长风与陈涛对视一眼,都一个心思,他们哪来的旧?

但是楼清发话,季长风和陈涛一向都唯命是从,虽说陈涛此时一头雾水,恨不得紧紧黏着他们二人,听个究竟,但陈涛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楼清又对梁思凡揖礼:“梁大人,许久不见。”

梁思凡体贴道:“楼先生有事先忙,我也与季公子说说话,你无须挂虑。”

楼清点点头,看向张远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张远道一声不吭跟着他往门外走去。

上一次比肩行走是在六年前,那时也是春光正好,他们相约踏青。

少年恣意,策马而游。

门敞着,檐廊下的小院一目了然。

屋中隔案对坐的人也清晰。

房内只有水声和呼吸声,两个人都在静默。

谁也没有说出第一句话打破沉寂的念头。

张远道怕这是假的,他走了多年的好友,忽然出现在面前,刚刚他在前院的那些冲动在穿过中庭时已经消失无踪。

楼清是不敢说,即便是适应了突然,可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在想,阿道在想什么呢?会怎么问他,第一句是他过得好吗?

如果这样问,他要怎么答?

最后还是张远道先开口了,楼清的静默让他开始无所适从:“我找了你许久,也不知你是不是故意躲着……你当时找过我,我却不在。”

楼清没想到他会以这句话作为切入点,将过去和现在链接起来。

“我当时去找你,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可我也明白,若是见了你,你哪能不知我的想法,我这样愚笨,是骗不过你的。”他笑了笑,将话说得很轻。

张远道亦不敢大声,倒不是不想将这个人骂一通,可他已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你若是笨,又怎能躲我六年?”

这个人的心弱的跟条线似的,弹一下就断,当年楼清留信一封,只道是他受不住娘亲逝世的打击,故而远走他乡,不想触景生情。

一封信,只言片语,走的干净利落。

楼清只能说:“抱歉。”

张远道失落的笑了笑。

楼清看了眼,斟酌了会,道:“现在年纪大了,说这些话有些矫情,刚离开京城的时候,我甚是不习惯,可一想起娘,心里就疼,既然都离家了,在哪不都一样,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越走越远,最后都忘记如何回家了,你怪我吧,我把那些年一直想寄出问你好不好的那封信给压在心口上了。”

顾怀大师一直对楼清赞誉有加,称赞此人聪慧,有大家之风。

可如今,他把这大家之风用在他身上了,隔了六年的书信,却用一张嘴问出,太迟了,迟的张远道不得不接受,迟的他笑到泪流。

楼清大惊,心思全乱:“阿道!”

“我没事,我没事……唔……”

“阿道!”楼清满含愧疚,却只能将想要安慰的手收回。

张远道低着头,双手捂着脸,无声的哭着,若非他的肩头有细微的耸动,楼清都不敢确定对面的人是否在哭。

许久之后,张远道用方巾揩过眼角,这才抬起头。

大家都已不是少年心性,张远道又在官场摸爬打滚多年,早学会一手喜悲不外露的本事。

纵使因为见到楼清而压抑不住情绪,哭过之后,他恢复如常,只是眼睛有些发红。

张远道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连祖母都能放下,我又算得了什么?”

“我……”楼清哑口无言。

张远道道:“我今日还能为你流一滴泪,看来你这些年也没将我对你的情谊给消磨掉。”

楼清又慌又惊:“阿道……”

张远道道:“我若是个女子,定要昭告天下你对我始乱终弃,以做报复,可你是我的好友,是无可替代的人,你放心,祖母我替你哄得很好……你何时回去看她?”

面对张远道精诚的眼神,楼清舌尖顶了又顶,他很想告诉张远道,他不是离家出走而是逃跑,落荒而逃。

告诉他,当日去找他,实则是想对他坦白,可造化弄人,六年前错过了,今时楼清再愧疚,也不会把话说出来。

不知从哪个时候开始,他也能面不改色的骗人了。

楼清低下头,痛苦道:“我不敢就这样回去。”

“活该。”他一声笑骂,像是回到多年前两人打闹的时光。

楼清的忐忑有所松缓,他偷偷看了眼张远道:“你能否帮我?”

他这模样像极了当年,楼清虽贵为丞相之子,可并不得宠,这是众所周知,楼丞相对他苛刻有加,楼清难得有‘欲望’,却不会对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袒露,而是找张远道帮忙。

他少年时曾看上一副先人所留的文房四宝,碍于手头银两不足,只好心心念念,还是张远道见他心情烦闷,似乎有所挂念,逼问之下才知他的困处。

张远道一直懂楼清,却错过六年的时光,直到后来楼清被他人珍重。

这个模样,真是令人想念啊。

“帮你可以,但你得将这些年发生的事告诉我,你如何成了尚学的老师?”

要说这些年的事当然可以,虽不能像说书先生那样说的有滋有味,可楼清记在心头,也能说个清楚。

只是他与季长风的关系不好说,虽然梁思凡却有承认过张远道与皇帝关系暧昧,但是对楼清来说,张远道不点头,他就不会当真。

而且日后回到楼家,若被祖母知道这段关系,怕她承受不了。

楼清两相权衡,将话语斟酌一番,才娓娓道来。只是将他与季长风的关系有所转变。

他把季长风说成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年他在东南县时曾受恶人诬陷,是季长风帮他解围,因此成了好友。

因此季长风这个夫君成了‘好友’,邱尚这个学生成了‘恶人’。

“你的意思是,老师其实是楼丞相的小儿子?”陈涛觉得现在告诉他一声先皇真有个私生子,且就在他们四人之间,他也信了。

邱尚点点头。

梁思凡微笑道:“难怪初见楼先生时就觉他面熟,原是故人。”

陈涛惊讶片刻,道:“梁大人曾见过老师?”

梁思凡含笑道:“有过一面之缘,那还是我刚入仕时了,远远地见过,若是当时上前问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没认出楼先生。”

一听是十年之前,陈涛来兴趣了:“那时的老师定也是少年出众。”

梁思凡点点头:“没错,当时顾怀大师曾断言,楼先生日后必成大家,便是当时风头无两的我,也不敢看轻先生。”

可惜楼清忽然离京……陈涛在梁思凡这句话里听懂了他的话下之意,谁都替楼清可惜,可陈涛不这样觉得。

即便不能成为大家,可楼清的名字也会世代传颂,他在东南县所作所为,不比大家差。

楼清是为了楼夫人离京,那现在……“老师此次回来,是不打算回楼家吗?”陈涛问这话时是看着季长风的。

季长风虽然坐在这,可心思早已神游,听到这句话时,想理不理的:“回去作甚。”

难得找到机会损对方,陈涛岂会放弃:“怎么?季寨主是知道自己与老师有天壤之别,彷徨不安了吗?”

季长风冷哼一声道:“我与阿清拜过堂,名正言顺,为何要彷徨不安?倒是陈大人你,莫非还惦记着不该惦记的?”

邱尚:“……”这样挑他的伤疤真的好吗?

陈涛:“……”为何有想一剑怼死他的冲动。

只有梁思凡笑道:“季公子坦坦荡荡,不愧为一寨之主。”

季长风面色和缓,声音柔了下来:“梁大人过奖。”

邱尚:“……”明人为何要说暗话?好累啊!

陈涛:“……”梁大人把最后那句忽略了我该高兴吗?

第88章:88

就在张远道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的时候。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公文连夜送进了皇宫,皇帝披着外衣,顶着烛火,坐在书案前打开一看就注定了明日的早朝不会太愉快。

次日,不出半天,福建因连绵大雨,多地受灾,百姓家园被毁,农作物不存,骨肉离散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因前任户部尚书贪污,即便是后来家产充公,拨到福建的救灾数目也有限。

经朝廷大臣商论,户部尚书司徒毅提议,此次赈灾还由梁思凡出任。

至于救灾款数,户部先拨出部分白银,剩下数目延迟两日送达。

皇帝一声令下,力压群声,此事就此决定。

因此六部各自忙活。

连梁思凡都悄悄来到别院。

季长风偷偷地将从翻墙而来的人引进屋内,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此事发生的突然,我得去福建一趟。”梁思凡进门便道,他身上穿着的并非官府,看来是在来之前就先回府换了衣裳。

“发生何事?”此时刚下朝,福建受洪涝之灾的消息还未扩散。

梁思凡将昨夜八百里加急的事重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又道:“昶叔已准备妥当,你得安排嫂子回楼家了。”

季长风不经意蹙起了眉头:“可要季家捐赠银两?”

梁思凡摇了摇头:“还未到时候,司徒毅定会想到法子筹备银两,你到时候见机行事便是。”

季长风问道:“何时动身?”

梁思凡道:“怕是要连夜出京了。”

救灾是大事,迟一日百姓就危险一日,梁思凡纵然想要在京城亲手布置此事,可他也放不下福建的那些老百姓,因此才在楼丞相提出让他担任此次救灾时一口应承。

此时忽然发生意外,对暂时的计划不会出现太大的影响,只是得重新调整而已。

“你放心吧。”季长风郑重点头。

梁思凡道:“我会尽快回来。”

官家用的马都是御马,脚程快,从京城到福建不出时日便可抵达,若是治水顺利,只要一个月,梁思凡就能回来,

可就算是一个月,在梁思凡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日后的每个日夜,季长风都得提心吊胆了。

但他毕竟是一寨之主,谋划过许多事,在得知梁思凡会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在想对策了,等送走梁思凡,季长风就着安静的房间,坐下深思。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他想要找个好时机将楼清送回楼家,自己也能混入其中,一是就近保护,二是不会让楼清脱离他的眼皮底下。

可现在……

“你在想什么?”楼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季长风堪堪回过神,抬起头望着他。

“你何时进来的?”季长风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

楼清道:“喊了你一声,可你没应我。”

季长风握着他的手,把玩着:“二弟刚刚来了。”

楼清点头道:“我看见了,正是想要问你此事,二弟找你何事?”

他不仅撞见了,还把某人翻墙的英姿看的清清楚楚。

“福建洪灾,二弟得前往赈灾治水。”

上半年本就是多雨季节,今年的雨又下的特别不寻常,虽说京城也连绵了大半个月,可楼清一听福建受灾,不禁也呼吸一滞。

“治水之事我们帮不上忙,二弟应该有法子,再则,福建精通此事的人也不少,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了。”楼清安慰他。

季长风将他的手举到耳边,亲吻了下:“我是在担心你。”

“我?”楼清万分不解。

季长风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二弟让我送你回楼家。”

楼清整个人一僵。

季长风忍不住抱紧他:“我本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现在二弟忽然离京,计划不得不提前,我一时之间……”

楼丞相固然不会对楼清的归来起疑,但不会待见楼清,甚至少不了盘问,因此楼清在楼家的举动就会受到限制,找二十年前的证据本就困难,何况是在楼丞相这个老狐狸的眼皮底下?

因此季长风必须有万分把握,仇要报,楼清更不能有事。

“时机并非没有,我们能创造一个。”

闻言季长风略觉不可思议:“你有法子?”

“我先前将你我的关系在远道面前伪装了一番,你假意是我的恩人,尚学又在户部任职,我们可借季家的大名,对赈灾一事捐赠银两,到时候我在楼家,并非只是个闲人。”

是了,若到时将这笔功劳归结到楼丞相身上,楼清即便不受待见,也会因此改善他在楼家的关系。

想通之后,季长风在楼清身上蹭了蹭,笑道:“好在你是我的夫人,若被别人得了去,我怕是一百条命都不够死在你手里。”

楼清推了推他的肩膀,笑骂道:“净胡说。”

第89章:89

邱尚去到陈府时,陈涛还未从户部回来。

管家认得他,亲切的将人领进了门,好生伺候着。

邱尚客气一番,等管家离去,他自己坐在那剥着花生吃着瓜子,。

陈涛从户部回来时,已经将近中午,他一进门,管家就说邱尚已经在屋里等了一个时辰。

陈涛揉了揉困倦的眉心,挥退管家,自己去找邱尚。

那人果真像管家说的一样,悠然闲适的很,即便是等了一个时辰,也没露出不耐,先前陈涛还疑惑着,邱尚此人轻浮,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今时怎么乖乖的坐了一个时辰,原来是有吃有喝,服侍周到啊。

陈涛站在檐廊下,目光越过门落在邱尚面前那一堆花生壳瓜子壳上,说道:“看来你也不在乎多等会,我先把官府换了。”

“……”都这样自说自话了他还能说什么?

邱尚低头看了眼身前空空如也的碟子和一堆瓜果壳,觉得喉咙发干,又倒了杯茶水饮下,这时茶水也没了,吃食也空了,他才觉得肚子胀的难受。

他连忙换了个坐姿,将身子仰着,挺着肚子,跟十月怀胎似的,轻轻顺抚着。

“……”陈涛在门口看了眼,转头冲一旁的小厮说道:“你去给邱公子泡杯山楂水。”

小厮是陈涛从东南县带来的,从小就跟着他,知道他和邱尚的关系,也在入京路上和邱尚磨出了一些交情,听见这话,也有些担心吃撑了的邱尚。

邱尚听见他吩咐的话,连忙开口喊道:“小峤,你等等,先将这些东西收了,我看着眼疼。”

小峤:“……”

陈涛:“现在知道疼了?”

邱尚唉哟道:“谁知道要等你这么久。”

陈涛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想要倒茶喝,提起茶壶却发现连茶水也没了,他看了眼邱尚,大概有那么些幸灾乐祸和无可奈何的意味。

邱尚揉着肚子,揉了半响,肚子有了反应,他冲陈涛笑了笑,道:“我等了你一个时辰,想来你也是不介意等我一会。”

陈涛哭笑不得:“赶紧去。”

邱尚赶紧一溜烟的往茅厕跑去。

他哼哼唧唧半天一泄如洪后,终于神清气爽。

他其实是有些自虐,季长风只让他来找陈涛,也没说事情一定要今日完成,是他私心作祟,想要等那个人回来,可他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这毕竟是陈涛的府邸,他断不能去做侵犯别人隐私的事,只好用吃食转移心思。

邱尚仰头,任着午时阳光洒在脸上,他闭上眼,扬唇笑了笑。

也许这心思该停止了,等不来的东西,再等也是浪费时光,季长风说得对,他没必要在陈涛身上吊死。

罢了,等此间事了,回东南县做个好夫子,若是能再遇上,就换个人吧。

等邱尚回到屋内,桌子已收拾干净,一杯冒着热气的山楂水取代了他的茶杯,在原来的位置好好放着。

陈涛捧着一本书,正神情安然的看着。

从邱尚的角度望过去,这个人低眉敛目,即使没有光,邱尚也觉得这个人是耀眼,从第一眼……依旧如初。

陈涛的相貌固然不比季长风和梁思凡出众,却也眉眼英挺,才思隽秀。

说句真的,要放弃这人很困难,虽然他的脾性有些保守死板。

邱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暗叹自己想太多,陈涛再固执死板,也是对楼清,关他何事?

邱尚收敛心思,自若的走了过去,脸上有着释放过后的舒爽。

不知道的若是看见了,指不定产生什么误会。

陈涛眼角余光注意到他坐下,头也不抬道:“你来找我何事?”

邱尚抿了口酸甜可口的山楂水,听见这话,啧啧道:“陈大人真是薄情啊,同窗见面,也得有事才行?”

陈涛抬起头,懒懒的看了他一眼:“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别以为我不知你。”

你很清楚啊……邱尚内心苦笑。

“是老师让我来找你的,他听闻福建受洪,故而想帮上一二。”

提到楼清,陈涛收起随意正色起来:“老师如何知晓?”

邱尚在此等了一个时辰,那就是楼清早已知晓,可楼清是如何知道的?他才刚从户部出来,甚至还没想过要去找楼清告知此事。

邱尚道:“梁大人告知的,老师本打算去梁大人府上拜访,梁大人急于办正事,就推了拜访帖,估计是怕老师误会,故将此事说出。”

梁思凡与楼清本就认识,加之这几日梁思凡有空就往别院跑,这一来二去,固然会娴熟,陈涛倒也不奇怪梁思凡会将此事说出,一来这事本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二来梁思凡也器重楼清。

“老师要如何相帮?若是有治水之方,应去找梁大人。”他就一个户部侍郎,管的也不是特别多,大事还做不了主。

邱尚慢饮慢聊间,已将一杯山楂水尽数饮下:“你可知江南季家?”

“略有耳闻。”江南季家大名鼎鼎,以财力著名,又行走江湖,不管是白道黑道,都得卖它薄面。

邱尚道:“我们现在寄住的,就是江南季家的别院,而季时雨便是如今的家主。”

“季长风与季时雨是何关系?”陈涛脑子转的极快,他已经将邱尚的话下之意领悟到了。

邱尚笑了笑,问道:“你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陈涛看着他,想从他清秀的脸上窥探出一丝隐藏,可也不知是邱尚长胖了的原因还是他当真坦荡,陈涛什么也没看出来。

季长风和季时雨一定是有关系的,这点陈涛肯定,隐隐间,他像是触碰到了:“季长风是季家子孙?”

邱尚点点头,眼神不吝赞美:“长风哥答应老师,捐赠十万两。”

陈涛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之所以晚回,便是和同僚商量这救灾款如何筹备。

福建多地受灾,情况严重,而国库必须有所保留,梁思凡先带走的五十万两白银根本不够,因此户部尚书司徒毅急的团团转,这些年来朝廷有所动荡,经梁思凡审查,办了不少贪官,内忧外患不止,边疆打仗要军饷,这都从国库支出。

司徒毅起先是想上奏皇帝,让官员捐赠,可现在朝堂上大多数官员都是跟他一样的清官,一年也就领个俸禄。

朝中老臣不少,可个个来头也大,就说楼丞相,二十年前他助皇帝平叛南王,自此稳坐丞相之位二十多年,圣宠不衰。

再说张老将军,他虽卧病在床,可两位儿子都在朝中当官,大儿子承袭了他的将军之位,小儿子成了刑部尚书。

司徒毅虽也是六部尚书之一,可也不敢贸贸然的让这几位拿钱出来。

楼清这十万两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不瞒你说,现在户部正愁这救灾款,老师这十万两,解决了不少问题。”

邱尚听懂了他的意思,问道:“怎么,此事有难处?”

陈涛点点头,将手中捧着的书放到了桌子上,邱尚瞥了眼,见是关于治水的书籍。

“倒也不是很难办,只是怎么将奏折送到皇上面前是个问题。”

邱尚不解:“何意?奏折有何问题?”

陈涛道:“捐赠银两固然是好事,可难免影响家底,朝中官员又不是像季家这样的富绅,捐十万两不痛不痒,你也知晓,朝廷不准官员经商,因此朝廷官员再富有也有个限,靠的都是圣宠的积累。”

这些积累就是赏赐,向张家楼家这些世族之家,从几代前就受皇家的恩宠,长年累月,固然有所资本。

听完之后,邱尚笑了下,道:“在其位谋其事,你当县令的时候有板有眼,怎做了侍郎就摸不清东南西北了?官员捐赠有限,可京中富绅不少吧,虽不能指望他们捐个十万两,但你将时雨哥这事抛出去,弄个好开头,自然会有人争相效仿。”

陈涛顿觉茅塞顿开,他看着邱尚的眼神越来越亮:“你说得对,这些富绅不在乎这些银两,可能为自己博个好名声,自然乐意为之,官员捐赠多少暂且不论,但若是两者都参与在内,这笔数目固然不小。”

邱尚点点头,他就是这样想的。

陈涛坐不住了,他想将这个好消息立即汇报给司徒毅:“我出去一趟,你若是不介意,就留下来用膳。”

邱尚耸耸肩,无谓道:“刚吃撑了,现在没食欲。”

陈涛站直身子,正要走时,他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邱尚道:“其实胖子也有脑子好的。”

“……”邱尚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半响他才清楚陈涛这话时什么意思。

等他明白之后,陈涛早已不在屋内,他抬手抚摸脸颊,触碰到一片柔软。

不怪他啊……几位哥哥都嫌他瘦,以往在东南县时,邱尚不在长风山寨,季长风强迫不到他,后来到了京城,整日关在梁思凡的府上,梁思凡就逼他吃这吃那,一通好补,后来他实在受不了,跑去别院,可楼清和季长风都认为他胖好看,故而也没‘温柔以待’,怎么好怎么来,他来京城不到三月,就已经有从瘦胖子变大胖子的趋向了。

邱尚叹口气,其实季长风和楼清都是给云蛋蛋影响了,这是把他当‘儿子’对待呢。

第90章:90

陈涛甚至来不及换上官服,就骑着马往司徒毅的府上奔去。

他见到司徒毅之后,将他的打算一一说出,司徒毅边听边颔首。

小半个时辰后,他换上官服,进宫面圣,临走前让陈涛留在司徒府等消息。

此事是急中之急,年轻的皇帝十分看重,见了司徒毅之后,他又命内侍带口谕请楼丞相和张远道及其他四位尚书进宫。

等司徒毅回到司徒府,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陈涛在书房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去:“大人。”

司徒毅年纪并不大,三十多岁,有一小撮胡子,但他身材不高,可尽管如此,他给人的感觉还是很舒适,司徒毅将揖礼的陈涛扶了起来,说道:“此事多亏你。”

闻言陈涛也止不住欣喜:“皇上答应了?”

司徒毅颔首道:“皇上下了圣旨,官员必须参与。”

陈涛道:“看来下官要回去准备准备了。”

司徒毅笑道:“你上任不久,量力而为。”

司徒毅的言下之意是陈涛只可少捐,不可出这风头,一是他刚上任,才刚领俸禄,府上又有家仆要养,固然是没什么余钱。

陈涛揖礼答谢:“多谢大人。”

“还有一事,皇上将此事交付我去办,只是如何将你恩师捐赠的十万两这个开头抛出去还是个问题,你可有法子?”

陈涛老实回答:“不满大人,这个法子也并非是下官想出,而是下官的同窗指点,因此……”他暂时也没有好法子。

司徒毅摸了摸他的胡子,道:“可见你这老师不同凡响,年纪轻轻却能教出如此出众的学生。”

陈涛道:“还请大人宽恕下官逾越之罪。”

司徒毅忙道:“本就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再则,你的同窗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见陈涛乖巧站在一旁,司徒毅便多看了他两眼,一开始对于梁思凡推荐这位官场新秀时司徒毅是不看好的,怎么说呢,这个人固然是金科状元,做县令也做得好,可不过半年就连跳几级,从一县之令到一部侍郎,司徒毅怕他心高气傲,难免沾沾自喜,可这位以他谦恭的作风赢得了他的好感。

陈涛对长辈恭敬有礼,又能不耻下问,对工作细微不至,同僚都喜欢他。

思及此,司徒毅的语气越发亲切:“还未用膳吧,此事暂且放放,吃了东西再想不迟。”

陈涛忙揖礼道:“下官不敢麻烦大人,回府上用膳便可。”

司徒毅笑道:“莫不是嫌我府上的吃食不及贵府丰盛?”

陈涛恭敬道:“下官不敢。”

“跟你说说笑,说来你的性子也是沉闷,日后同夫人相处,要还是这个样子,哪家姑娘敢嫁你。”

陈涛并不善于交谈此类话题,故而拘谨的笑了笑,倒显得有些害羞,司徒毅看了,更是大笑不止。

司徒毅请他并肩走,笑道:“我记得你还未娶亲?”

陈涛道:“尚未。”

司徒毅道:“可要我做这个牵线人?同僚之间不乏没有适合的小姐。”

陈涛连忙道:“下官孑然一身已成习惯,深怕唐突了小姐。”

司徒毅精明,哪能听不懂这人是在拒绝。

其实在他看来,陈涛相貌出众,前途也是无可限量,惦记他的人一定不少,只是那些狐狸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将人引到他面前而已。

这样一想,司徒毅倒有些恶趣味了,这张沉着的面容,可会因此事露出惊慌?

“也是,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见司徒毅没有再说此事的念头,陈涛终于放松下来。

他暗自吐了口气,虽然他答应他娘要成亲生子,可他心里喜欢的还是楼清,这点还未改变,如此的他,怎能同别的姑娘成亲,祸害人家?

离开东南县,他虽不舍,可也有一丝放松在里头,楼清虽和季长风喜结连理,可喜欢了并非说就放,见不到了总归会好些的。

陈涛一直不觉他的性子沉闷,就拿楼清和何远来说,在他们面前,他能侃侃而谈,说说笑笑。

可说他沉闷的人并非只有司徒毅,入京的路上,邱尚也这样说过他,想到邱尚,在入京路上发生的事也随之而来。

其实他觉得,他和邱尚这一回,也算是生死之交,日后他定然不会再贸贸然的怀疑邱尚了。

司徒府上的膳食向来清淡,只是这回陈涛在此,司徒毅让厨房多加了两样菜。

一道盐水鸭和六合猪头肉,这两样都是地道的京城美食,向来有名,陈涛闻名之后吃过好多回。

等用了膳,两人又兜转回书房,正打算就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讨论,司徒府上的管家来报,说张远道来了。

司徒毅连忙让其把人请进来,他则与陈涛正色等待。

张远道身上穿着的是官服,司徒毅看了不禁疑惑。

他从宫里出来也有半个多时辰了,张远道也该回了府上才对,若是要拜访,不一定要穿着官服,只能说张远道此趟前来,是有事的。

司徒毅和陈涛揖礼道:“张大人。”

张远道亦回礼:“司徒大人,陈大人。”

司徒毅请人坐下,倒了茶,道:“张大人刚从宫里出来?”

张远道抿了口茶,润了嗓子才道:“我是从陈府过来。”

“张大人是来找陈大人的?”司徒毅莫名的松了口气。

张远道和陈涛成了好友这点司徒毅是清楚的。

张远道点头:“嗯,我想尚学定然是在为救灾款烦心,故而想去看看他。”

陈涛笑道:“多谢你。”

张远道望着他,同样笑了笑:“可我这担心显得多余了,你处理的很好。”

陈涛道:“不多余,听了之言的话,我心中甚是温暖。”

张远道调侃道:“我若是姑娘,你这话可就惹下一笔风流债了。”

司徒毅立即呼吸都放轻了,他为官多年,对于皇帝和张远道的那些事,他也知道一二,尽管他觉得此事惊世骇俗,可看着他们两人,那些龌蹉和世俗都沾染不了他们。

陈涛笑道:“之言这笔风流,我可不敢沾惹。”

张远道向来爱风花雪月,固然朝中对他和皇帝之事清楚一二,可也不敢对他多说一句,这个人有能力,制得住人。

张远道见司徒毅笑的越发尴尬,终于良心发现,不再开这玩笑,言归正传道:“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可想出法子了?”

陈涛老实摇头:“不曾有头绪。”

张远道笑道:“你啊,真是白费了阿昕的好心。”

陈涛请罪:“还请之言指点一二。”

司徒毅也竖起了耳朵。

张远道道:“想要办成此事,就得将这两者合在一块,将你们困住的,就是这原因吧。”

陈涛和司徒毅都点点头。

他们有人可以用,但是差个理由,正如张远道所说,要如何将这两者合在一块,这是个问题。

张远道对司徒毅道:“想必司徒大人记得‘满园风华’。”

司徒毅道:“记得,这是皇家别院,只有皇室才能进入,听说里边春色无边,种有无数鲜花异草,日日都鲜花绽放,绝不会有枯萎之态。”

张远道道:“这话说的夸张,只要是植物,哪能不枯萎,其实我曾有幸进过一次‘满园风华’,里边的确春色无边,说花不会枯萎,只是夜间满园风华的园丁就将凋谢了的花挖了重新种上,等明日太阳出来,鲜花绽放,才会让人产生这错觉罢了。”

司徒毅道:“莫非张大人是提示我,可用‘满园风华’?”

张远道点头:“没错,京城中人,有哪位不对‘满园风华’向往?你可上奏皇上,请他同意开放‘满园风华’两日,进入者都要收取费用,只要进了里边,司徒大人还愁没有法子吗?”

司徒毅犹豫:“这法子好是好,可‘满园风华’是皇家别院,皇上他能同意?”

‘满园风华’有皇室的后花园别称,若是将此开放,不就等于将后院打开给人家观赏吗?

张远道叹道:“司徒大人还是不够了解皇上,皇上爱国爱民,这又是为了天下百姓,哪会不同意?”

司徒毅心想,皇帝是你家男人,谁有你了解。

但他想归想,还是好好地拜谢人家了:“多谢张大人提点,我这便进宫求见皇上。”

张远道起身道:“左右我也穿着官服,省了换衣的时间,我同你前去。”

司徒毅又愣了会,待他想通张远道的用意,不禁心中一暖,张远道这是怕皇上刁难,故意陪同呢。

有他在,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定然会同意的。

第91章:91

“满园风华?”楼清用书脊将某人在胸前捣乱的手敲掉:“这可是个好地方。”

季长风不依不饶,趁楼清不注意,一把将他的衣带扯开,顿时本严丝合缝的外衣松松垮垮的披在肩头,露出白色的里衣。

楼清眉头一皱,用书抵着季长风的胸膛:“正经点。”

季长风喏喏道:“公告才贴出去,就已经震动了大半个京城,明日‘满园风华’定是人挤人,水泄不通。”他说归说,也干净利落的将楼清抱了过来,分开他修长的双腿,让他跨坐在身上。

楼清感觉到危险,想要反抗,却被季长风巧妙握住手腕,双手反困在身后,书本啪的掉在了垫子上。

“夫人……”季长风用手摩挲着他腰际的软肉:“你猜,明日楼丞相见了你,会是何种反应?”

楼清哼了声:“你想我怎么回答你?”

季长风笑了笑,将他的裤头解开,缓缓拉下,动作实在氵壬荡的很:“所以今日我要放纵我自己,明日你回了楼家,我就不能为所欲为了。”

“唔……”楼清深呼口气:“都是借口,谁吃亏之后都长记性……楼丞相又如何?困得住你?”

季长风笑了两声:“夫人真是了解我。”他停下动作,似笑非笑的看着楼清:“困得住我的只有你。”

楼清狠狠地喘了口气,这样被人撑着不动作其实不好受,加之他们两的体位,使得他重心下移,即便是季长风不动,他都已经埋首在最深处。

要楼清坐上来自己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位先生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仅仅是停在诱惑自己相公这点上,至于其他的,只要季长风觉得是种情趣,他也不会介意太多。

楼清用力把人按倒,俯身在他身上,以唇舌描绘他的唇线。

这种情趣美妙的根本无需多言,季长风觉得体内那股火越烧越旺,大有将他燃烧殆尽的趋势。

……

季长风把人清理干净之后抱上床,侧躺在其身侧将人拦腰抱着。

楼清撑着眼皮,有气无力的道:“你说的没错,楼丞相不可能对我的行踪毫无把握,他是不会寻回我,但也不会放任,他的势力根深蒂固,盘根交错,我在东南县六年,他不会不知晓。”

季长风轻柔的揉着他酸痛的腰,道:“他知你回来是有目的,甚至可能已经猜测到你知晓他害了娘的真相,明日他若将你领回楼家,便可确定我们猜测是真。”

对于楼丞相而言,他的儿子只有一位,那绝对不是楼清,楼清虽然不到除之而后快的地步,可他也不会看在眼里,这点楼清清楚。

以楼丞相的精明细算,放任楼清只是想看看他有多大本事而已。

“他这只老狐狸把我当猴耍,看戏不要本,不高兴就毁了,真是有严父风范。”

季长风并不喜欢楼清这样贬低自己,在他眼里,楼清是珍贵无比的,因此他揉捏在腰际的手变成了惩罚,掐了一把,道:“这种不相关的人,值得你这样?”

楼清听出他的不快,愣了会才羞涩道:“多谢你这样宠着我”

季长风被他一句话又点起了火,翻身压住他,认真道:“这事该作为终身原则,每日贯彻,力求更好。”

“哎……”

……

从公告贴出的那一刻,满园风华就成了京城的问好词,逢人便问上一句你去否?

正如张远道所说,京城中多的是惦记着它的人。

除了不在京城的富绅,剩下的听到这消息,恨不得满园风华现在就开放,好让他们一睹真容。

当然,满园风华内也不安静,园丁以一丝不苟的态度,将整个满园风华无微不至的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次日天刚破晓,中郎便调动京城卫军注入满园风华,负责治安。

官员十分认真,富绅翘首以待。

只有季长风和楼清兴致缺缺,前者是觉得满园风华再好也比不过长风山寨那一亩三分地,而季长风本也不是惯于赏花观月的人,自然兴趣不浓。

后者是被前者一夜无尽的索取,今日实在没好精神。

他们一行人只有邱尚表现的趣味浓厚,季时雨因生意的关系,走遍大江南北,看多了名山丽水,自然也不像邱尚那样,喜怒形于色。

满园风华就在皇宫旁侧,这个有皇家后花园别称的园林共有四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有守卫兵和户部官员。

陈涛负责的正是北门,这也是最接近季家别院的入口。

北门街道条条摩肩擦踵,一目望去,尽是车水马龙。

别院离满园风华不远,好在几人有先见之明,并未骑马驾车出门,四人脚程快,很快便甩人家几条街。

季时雨常在京城露面,跟不少富绅是合作关系,因此识的不少人,偶尔碰见熟悉的,还要寒暄一番,本半个时辰的路,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

他们辰时中出门,等抵达满园风华,已是隅中,四月的天气多潮湿,几人一路走来,也有闷热感。

“老师,北门竟是尚学负责。”邱尚忽然开口,声音含了欢喜,像有异地相逢的激动。

楼清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朱红门口下,一身玄色官服的陈涛如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他在办公,不宜妨碍。”

季长风听见对话,搭声道:“打声招呼,应不碍事。”

其实是不碍事,楼清‘劝’季长风捐赠的那十万两银子,已经经司徒毅的口,传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为此还称赞了楼清。

陈涛就知楼清会从此门进入,故而特意选了北门,还真遇上了。

“老师。”

楼清看着自己的学生,笑问道:“不知这门费要多少银两?”

陈涛道:“皇上特意吩咐过,若是老师前来,不用银两,直接进入。”

这话给其他人听见了,都忿忿不平的。

一男子问道:“为何我们要收银两,他们不用?”

陈涛抬眸看了眼,见他穿着打扮皆是上好,应是京城哪位富绅,故而态度谦和道:“这是皇上的意思,本官回答不了你,你若是想知道,皇上就在里面,你可亲自去问。”

男子见他态度谦和,说的又是九五之尊,再大的气愤也没有了。

听到这番话的人都不敢再有异议,只是心中喜忧参半,今日看园是次要,为自己家争取最好的合作伙伴或者靠山才是重中之重。

只是他们听见皇帝也在里面,不禁满腹猜测,有几位富绅已经认出了季时雨,他们从不知季时雨与皇帝有往来,难道他们两勾搭上了?

这是很多位富绅心里的同一个想法。

门费不菲,可这对富绅来说是九牛一毛,不足一提。

几位守着入口的户部官员点银点到手软,个个笑容满面。

满园风华建有楼阁,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走廊如绸带般萦回。

满园风华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神秘,除了皇家,鲜少有人能窥见真容,张远道就是利用这一点,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来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其实张远道怎会不明白,一旦打开满园风华的大门,就会引来心怀不轨的人。

不管是富绅还是官员,赏花是次要,利益才是目的。

这便是张远道说的,进了门自然有法子弄钱。

满朝官员都会参与其中,富绅则被官员引到一边,女眷会被引到另一边,不管是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户部尚书司徒毅都会舌灿莲花,说个天翻地覆。

楼清让季长风捐赠的十万两便会在富绅这边作为开头被昭告天下。

一旦知道做好事能留名,还得官府记录在册,有礼回报,富绅都会争相效仿,只有使劲砸,没有谁会手软。

楼清与季长风藏身在角落,目的已达到,他们没有参与其中的打算。

季长风轻声道:“所有人都一头热,等清醒过来,不知有多少人想抽自己一巴掌。”

等出了这座园林,所有人就会像是脱离‘魔术’,清醒过来,知道这从头到尾就是一骗局,不对,也不能说是全骗,只能感叹官府套路太深。

楼清笑道:“这事你情我愿,怪不了谁。”

季长风笑了笑,偷偷去牵他的手:“我们出去转转。”

楼清点头,悄悄地贴着门出去了。

满园风华除了神秘,也不是虚有其名。

园中奇花无数,尽态极妍。

只不过在季长风看来,身边那位是人比花娇,景色更好而已。

“刚刚并未看到楼丞相等人,陈涛也说过,皇上就在满园风华,可是与他在一起。”

两人沿着走廊走,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只是看景色好,就停下了脚步。

楼清思忖了会,道:“应该,先前屋里只有司徒大人一位尚书,连阿道也未见到。”

“也不知往哪走能碰上他们。”季长风嘀咕道。

楼清道:“惊扰圣驾可是要被缉拿问罪的,别乱来。”

季长风笑道:“你牵着我,我就不会乱来了。”

楼清脸冒绯红,骂道:“不许胡来。”

他骂归骂,还是借着宽大袖子将人牵住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却在转过楼阁时,迎面碰上一位内侍。

两人正想让路,那内侍直接停在他们面前,笑问道:“两位可是季公子与楼公子?”

季长风与楼清对视一眼,见对方都疑惑不明,季长风才回礼道:“正是,敢问公公是……”

内侍笑道:“咱家乃是大内总管高福,是奉皇上旨意,请两位公子走一趟。”

第92章:92

一直到皇帝面前,季长风和楼清都没想明白皇帝为何要见他们!

皇帝在满园风华南边的一处院子里,他被一应官员簇拥在前面。

眼前是盛开的花,身后是朱红的楼阁,两旁站着一堆官员,左右两边靠的最近的两位,季长风和楼清都认得。

皇帝明黄的身影最为显眼,他贵气逼人,霸气侧漏,在看到季长风和楼清的时候,溢出一笑,顿时为他英气的面貌柔和了几分。

高福走到皇帝面前,福礼道:“皇上,二位公子来了。”

皇帝摆摆手,高福退到身后。

季长风和楼清跪下拜礼,异口同声道:“草民季长风(楼清)拜见皇上。”

皇帝微弯身子,伸手将两人扶了起来:“免礼。”

皇帝扶人,这可是莫大的尊荣,身处皇帝身旁两侧的官员看见了,都面露惊讶。

只有皇帝左手边的张远道面目含笑。

两人再谢:“谢皇上。”

皇帝道:“楼昕,当年一别,也有数年未见了吧。”

楼清一颤,哆嗦道:“皇上……”

皇帝笑道:“这些年可好?”

楼清揖礼道:“谢皇上惦记,草民一切安好。”

皇帝道:“你好了丞相可不好,你这一走就是六年,丞相饱受骨肉分离,见不得之苦,可怜天下父母心。”

楼清连忙再跪:“还请皇上降罪。”

楼清没说恕罪,而是降罪,便是将当年‘离家出走’,害楼丞相‘骨肉分离’的错归结到自己身上。

不管楼丞相如何想,外人此时也该清楚了楼清的身份,知道这便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丞相家离家出走的主角。

“楼丞相教子有方,尽管你当年不懂事,不辞而别,今日却做了为国为民的好事,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楼清呼出一口浊气,不敢太明显,却让皇帝知道了,皇帝更是了然一笑。

被皇帝夸奖了的楼丞相从右侧站了出来,略一弯身,揖礼道:“多谢皇上。”

季长风偷偷看了眼,他看过楼丞相的画像,可不比看真人,这一看才知楼清与他的面目有几分相似,虽然已快知天命,可依旧能从这张保养得宜的脸看出当年的风华绝代。

皇帝道:“今日好事成双,朕心甚悦,各位大人陪朕走走这园子吧,对了,你两也一块来。”

众人又是一阵恭维奉承,皇帝说完便先走了,张远道紧随其后,却在转身时冲楼清眨了眨眼。

楼丞相在楼清面前走过时,眼光略作停留,楼清喊道:“爹。”

楼丞相并未应答,似乎那抹停留是楼清的错觉。

楼清和季长风在最后边,正想随之而走时,他们两人都感觉到热烈的注视,两人同时看去,是位青年,面容和楼丞相相似。

楼清对上他的目光,真的愣了,四道视线在空中对视片刻,楼清才低低的说了声:“兄长。”

青年似乎看出了他的低语,许久才点了下头。

青年走在最后面,季长风与楼清和他还是保持了一点距离,季长风压低声音在楼清耳边道:“楼彦?”

楼清点点头,他看着前面那道伟岸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兄长对我,还是有些情谊,只是爹不喜他与我亲近。”

季长风没搞懂皇帝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但绝对不是在见了楼清时就将他认出。

那告诉他楼清就是楼昕的人是谁?张远道还是楼丞相?

这个问题直到游园结束,季长风都没敢肯定。

他甚至因皇帝这一出,拿不准楼丞相的意思。

皇帝大庭广众之下召见,更一语道破,致使楼清不管如何都得回去楼家,这样一来,他和楼清的行动就会受阻。

他想要混进去的可能性也被大大降低。

游园结束之后,张远道悄悄拉住楼清,对他嘱托一句:“我先同皇上入宫,晚点再回楼府找你。”

楼清重重一点头,张远道这才松开人快步跟上皇帝。

皇帝摒退了众官员,只留张远道一人同他入宫。

众人对此现象已见怪不怪,等皇帝一走,他们就将目标转到楼丞相身上。

“恭喜楼丞相,终于寻回小公子。”

“这等好事,丞相可真要好好庆贺一番,小公子深明事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楼丞相的目光落在挺直了背脊的楼清身上,他笑了两声,幽幽道:“小儿不懂事,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忙有人上前附和。

楼清低着头,不搭话,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做错了事正等大人批评的孩子。

季长风站在他身旁,目光‘飘动’,与楼丞相匆匆一对,又快速移开,学着楼清那样低下头,做出一副‘恭谦’的模样。

那边张远道和皇帝走远了,皇帝见张远道神情愉悦,心情也越发好:“你打算如何报答朕?”

张远道自然知晓他说的是什么事,也笑道:“微臣不是已经帮皇上解决难题了?”

皇帝不以为意:“司徒毅也能解决。”

张远道道:“微臣不怀疑司徒大人的能力,但皇上也不能磨灭微臣的功劳。”

“强词夺理。”皇帝虽在责怪,可眼神却含着宠溺,他道:“有好日子他不过,非得回来趟这浑水,难怪你为他操劳。”

张远道郑重其事的停下脚步,皇帝受他忽然动作,也停了下来,却见他拱手,揖礼:“避免不了的事就任其发生,臣要尽最大的可能护着他,好友间的事,三言两语道不尽。”

当年楼清彷徨无助时他不在身侧,今时既然楼清选择了这条路,他就会助楼清一臂之力,最细微的,是能护他一些。

皇帝唇角含笑,将人扶了起来:“你说这话,可是想要朕吃醋?”

张远道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如三千春风,桃花尽开:“若当年阿昕不走,我该会爱上他。”

“哦?”皇帝眼眸微眯:“那真是可惜了。”

过不去的事说不来可惜,张远道比谁都明白,他和楼清,最好是至交。

楼丞相将终于寻回爱子的‘喜悦’维持在‘慈祥面目’上不过须臾。

转个身,他的表情便是众人所熟悉的那样严肃刚正。

他对楼清的不喜,连假装的时间都不愿花费。

皇帝走后,楼丞相也从满园风华离开,楼彦紧随其后。

楼清和季长风亦步亦趋跟着。

因拿不定楼丞相的心思,季长风只好见机行事,楼丞相未开口让他离开,他就当做不知,反正是个‘山贼’,粗鄙庸俗才是本性。

楼清要做一个‘知错而后改’的孝顺儿子,他是楼清的‘救命恩人’,楼清邀请救命恩人回府居住很正常。

但是这正常并不在楼丞相的点头范围之内,他只要说不,季长风就进不去楼家的大门。

从南门出来时,守卫兵和户部官员见了楼丞相与楼彦,都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对跟着他们后边的楼清与季长风只拿眼角瞥了眼,以为是哪个富绅想要高攀当今丞相,因此眼神也变了味道。

楼丞相来时坐的是马车,车夫还是熟面孔,在见到楼清时也愣了会神。

他冲楼清多看了两眼,才断定自己没有看错,二公子回来了。

楼丞相在上马车时终于想起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用着居高临下的目光道:“想必你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回楼府的路也该记得,我便不留你同车了。”

楼清揖礼道:“不敢劳烦父亲。”

“彦儿,我们走吧。”楼丞相深深地看了眼楼清,弯身进了车厢内。

楼彦站在楼清的面前,在楼丞相进去之后,他的眼神含了许多说不清的意味,看着楼清的目光很复杂。

楼清似乎未曾察觉,他又对楼彦揖礼道:“兄长别让父亲等急了。”

楼彦似乎在叹气,可没有声音,他眼眸里的惋惜一眨而过,快的无人看清。

“早些回来。”尽管他说的是亲切的词,可他的声音没有感情,就像在陈诉一句话,对方也不是他的弟弟。

楼丞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楼清却大明大义,季长风早早就知楼家出了个奇葩。

如今见了楼彦,季长风是坐实了他的所想。

楼清不愧‘先生’二字。

第93章:93

门房一脸严肃:“二公子,丞相时常告诫,要小的们守好门,不要把一些阿猫阿狗放进来,还请二公子见谅。”

楼清冷冷一笑:“今日你们在此门拦我,便是将我也论为阿猫阿狗了?”

季长风眉头紧蹙,他们从满园风华回去别院后,只是简单收拾一番就回了楼家,他有猜想他进这门不容易,可却没想过楼丞相竟拒绝的如此直接。

他季长风断然算不上高贵,却比楼丞相这披着人皮的禽兽略胜一筹,可楼清不是,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楼丞相不能这样玷污他,他也没这资格,若拿季长风进京前的脾气,门房这样羞辱楼清,他早还以颜色,可现在……季长风再不愿,都得把这口烂牙打碎了吞进肚子里。

楼清见门房气势有所收敛,战战兢兢的,更加厉声道:“你让,还是不让?”

门房虽战战兢兢,可却依旧不退让,他低着头,避免楼清的视线。

楼清正想带人硬闯,季长风却先一步反握住他的手:“楼先生……看来季某只能送你到这了。”

楼清心惊:“长风……”

季长风笑了笑,松开他的手:“莫要为了这些人失了自己的身份,京城再大也不过是东南西北,我日后还在别院,你若得闲就来看看我。”说罢他退后一步,朝楼清拱手。

楼清懂他意思,揖礼道:“当日多谢你的相助,本想请你小住几日,以尽地主之谊,却不承想爹他……家中管教不严,还请见谅。”

这两人在外人前装情深义重装的挺像,门房给楼清唬的一愣一愣的。

季长风看了眼门房,冷然一笑道:“这等待客之道,季某也算见识了。”他看着楼清时,眼眸又蓄满了深情:“话不多话,楼老夫人想必十分挂念你,快进去吧。”

门房捏了一把汗,他虽搞不懂楼丞相的意思,只能按照他说的话阻拦楼清带回来的人,可楼清是楼老夫人的心头肉,若楼清在楼老夫人面前说上一句,便是楼丞相也得认了,何况是他?

再则,若是此人将今日之事拿到外面去说,败坏楼府名声,楼丞相非得治他一个失责之罪,他顿时冷汗淋淋,楼丞相只说一句话,却得让他拿性命去读。

还不一定做对了。

楼清点点头,迈腿进府。

他进去之后,季长风又看着门房,视线之灼热,使得门房不能装作不知,他一抬头,就对上季长风阴森森的目光。

“咕噜……”门房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季长风冷笑着走了。

这一笑,两人心思各异。

第94章:94

楼彦一直以谦卑的姿态站在楼丞相的面前,自楼清回来后,他更是缄口不言!

楼丞相优雅的品着香茶,寂静的书房只有杯盖轻触的声音!

距家仆叩门来报说楼清进府已过数个时辰,可自房门被敲响,楼丞相都未曾迈出这扇门,似乎对于失踪数年又忽然归来的儿子并不关心,或者是不甚在意!

楼彦见了一面,只是匆匆,楼清就被楼老夫人喊去了她的院子,一诉多年的牵肠挂肚!

楼彦斟酌许久,才启唇道:“爹,二弟他…”

懂他的未完之言,楼丞相放下杯盏,接话道:“一个跳梁小丑,借着楼府这个舞台,给他唱一出戏。”

楼彦眉头暗蹙,他自知楼丞相对楼清是何态度,若说在意,就不会杀了他的母亲,更不会对他出走在外多年而不问不顾。

不,应该是有些关系的,以楼丞相斩草要除根的性子,若非那薄弱的血缘,楼清不可能活下去,早在他迈出楼府的那一天,他就去见那可怜的女人了!

楼丞相偏冷的声音戳穿楼彦的心思:“彦儿,楼家要在你的手里,一代一代的传下去,无关紧要的,需要你多过问?”

楼彦心头一突,暗自苦笑,他与楼清,不过彼此罢了!

“那季长风…”

“有些能耐,不过终上不了台面。”楼丞相是不把这人放在眼里的,一个山贼,再有能力所成就的事也有限!

“是否要断了他们二者的联系?”

楼丞相捏着杯盖,轻轻碰触着茶杯,发出清响的声音,他的面色一派平静!

一连三日,季长风都只能在深夜里去楼府外围稍作逗留!

他像个夜鹰,武功和心思都高深缜密,却敌不过楼丞相这只老狐狸,一句话就将他眼里的戏子拘在梨园高台上,台下一圈圈人,日里夜里都将其看着,使得夜鹰见不到他的猎物,季长风不敢贸然去扒门!

时间成了凌迟季长风的刑具,一片一片剜着他的心和肉,焦灼和急切!

眼见季长风身上寒意更甚,又有拍桌的势头,邱尚忙道:“楼丞相此举,目的不难猜测,他应是知道了你与老师的关系!”

季长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邱尚心头打了个颤,情不自禁道:“他莫非是怕你和老师连手?”

季长风摇了摇头,他猜测过楼丞相知道了楼清为何回楼家的这个可能性,但是邱尚所说也不可能,楼丞相狠,狐狸一样的精明,他不怕,这样自负的人不会把他这个山贼放在眼里。

见他摇头,邱尚心中更是不安:“那是…”

季长风思忖许久,才沉声道:“他不是怕我搅他的戏,他是故意…”

故意将人隔开,从一开始,他只允许楼清在他眼底出现。

季长风明白了,倏地站起身:“去找陈涛!”

哎…“为何?”

第95章:95

“我这山贼进不了楼府的大门,楼丞相断不会拦户部侍郎。”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邱尚道:“尽管楼丞相知道你的目的,可也不会拂了尚学的面子!”

季长风的眼神暗了下去:“前提是,陈涛能带我进府。”

邱尚默然,想到这两人的关系,尽管长风山寨和东南县的间隙已经解除,两者也有越发亲近的意思,可这两人从东南县斗到京城,又是情敌,忽然要陈涛帮季长风‘面妻’,这事还真让邱尚有些忐忑!

而且就他所知,陈涛这两日忙着户部的事,似乎有些忙碌!

两人心照不宣,一直到陈涛的府门前都未曾再交谈!

邱尚上前询问陈涛是否在府上,门房道:“公子来的凑巧,老爷刚从户部回来。”

邱尚闻言欣喜,揖礼道:“烦请大哥代为通传。”

门房还礼:“老爷吩咐过,若是公子拜访,不用通传,请您进去。”

他在陈府何时有这待遇了?邱尚暗自好奇,面上却揖礼谢了门房,同季长风进去!

陈涛近日很忙,福建的洪涝是压在他们心头上的一颗大石,虽说现在物资和银两都出了京城送往福建,可也仅仅是将那颗大石往上拨了拨,依旧还悬着。

他在户部忙了几日,今日才能早些回府,本打算换身衣裳上床歇一歇,可刚躺下房门便被敲响,管家在门外道:“老爷,邱公子拜访。”

“先去招待!”陈涛起身,拿了外衣穿上,整理一番,这才打开门,而管家已不在门外!

“长风哥…”邱尚舔了舔唇,在季长风阴郁的目光下小声道:“待会有话好好说。”

季长风道:“我会斟酌。”

前提是陈涛不会幸灾乐祸,冷嘲热讽。

陈涛从房外走进,一袭绛紫色圆袍衫,衬的皮肤白皙,身姿修长。

见房中不仅有邱尚,连季长风也在,陈涛心中疑惑,面上却未表露,步伐依旧从容。

邱尚起身,揖礼道:“尚学。”

陈涛还礼:“我正寻思着去找你。”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何事要寻我?”

陈涛睨了眼身在别家却依旧一派强势的季长风,回答道:“筹款一事,多谢你的提醒。”

“要谢就来点实际的。”季长风插话道:“你坐下,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还真不客气。

陈涛坐下后说道:“我听闻老师已回了丞相府,你却在这,怎么?你那岳丈不许你进门?”

好一个哪壶不该提哪壶,季长风咬牙切齿道:“我那岳丈不及你开明。”

邱尚静静地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互相伤害。

当日之事陈涛虽然未曾参与,可也在同僚那里听得一两句,楼丞相寻回爱子,当日便共享团圆,一家欢聚。

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结伴去蹭了这所谓的喜气。

丞相府该是一派喜庆,可今时见季长风一脸郁色,陈涛便知楼清是一人回了丞相府。

话虽两句,可陈涛也知季长风来此的意思,他看了眼邱尚,才对季长风道:“季寨主求人,还真是难得一见。”

季长风只觉额头青筋又跳了跳,知陈涛是故意落井下石,若是以往,他不和陈涛动手,也得口头交锋,于是他冷哼道:“看来我季家捐的那十万两,还教不了侍郎何为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原来季寨主打的是这主意!”

“我一介山贼,没有做圣人的气节。”

陈涛站起身:“看来这恩我是非报不可了。”

第96章:96

陈涛拉住要下马车的人,他的目光先是看了落下的车帘,有个人刚从车内走下,最后才落在一脸诧异的邱尚脸上:“丞相府不比东南县,切不可逞一时口快!”

“…”他有把要拆府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吗?

陈涛见他不言,便当他答应,遂随着季长风,第二个下了马车!

季长风在马车旁等着磨蹭的两人,等他们一下来,两道目光飞了过去!

陈涛面色如常:“丞相府就在你面前!”

故意的,绝对是有意的…

季长风眯起眼道:“我会把这话原封不动转告阿清。”

陈涛整了整衣领,也不回应,径直走上台阶!

陈涛在京为官不久,这丞相府也是第一次拜访,因此门房并不识他,将他认了又认,反复斟酌,也没想起这位青年才俊是哪位公子!

由于楼清回府,近日来丞相府访客不断,无论是楼丞相的同窗好友还是同僚,门房都见了个遍,只是眼前这位,着实没有印象!

门房略略思忖,对陈涛揖礼道:“不知公子拜访丞相府,所为何人,可否递上名帖,好让小的通传。”

陈涛后边的季长风瞥了眼门房,见不是三日前拦下他的那两位,便知道是换值了。

虽褪下官服,可陈涛身上官威犹在,门房不敢造次,陈涛也好声好气回礼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户部侍郎陈涛有事求见楼丞相!”

于是这话便从门外传到了书房里楼丞相的耳朵内!

楼丞相合上书,随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看着通报的家仆:“请人进来。”

家仆应声而退!

在一旁陪读的楼彦问道:“陈涛求见爹,可是为了二弟?”

楼丞相悠悠道:“来了便知。”

陈涛与季长风三人被请到书房外,进去之前他嘱咐那两人在门外等。

季长风点点头,他也不愿见到楼丞相,若是可能,他想现在就去找楼清!

陈涛进去了,虽然房门掩着,可季长风和邱尚还是听见了里边人的谈话。

一番礼貌性的问候!

里边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房门才被重新打开,陈涛站在楼彦后边!

楼彦看见季长风也有一瞬的怔愣,这个他名义上的弟夫。

季长风和邱尚对他揖礼,楼彦点点头,轻声道:“陈大人随我来。”

季长风和邱尚有一瞬间的欣喜,楼彦这是带陈涛去找楼清。

“先前得知二弟在东南县教书,却不知陈大人竟是二弟学生。”

“是下官荣幸。”

“二弟近日都陪着祖母,待会你见到他,可得好好陪他聊聊。”

“下官也想念老师。”

楼清的院子很是静雅,并没有过多装饰,仅是墙角那种了几株青竹,像极了他这个人,清秀优雅。

他们刚走到檐下,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打开,一张精致的脸露了出来,这忽然的照面,直把里外的人都惊在当场。

楼清的目光最先落在那挺拔的人影上,熟悉的大胡子,黑色的眸子闪着晶亮的光。

楼清心头一颤,呼吸都漏了:“长…”

那声迟疑很是明显,可楼彦恍若不曾听见,对陈涛道:“陈大人和二弟好好聊,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也不去看楼清,对陈涛一揖礼,转身走了。

等他走得远了,季长风才急急上前,楼清也大步跨出,在廊下与季长风抱在一起。

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大力的仿佛要将对方嵌入骨子里的相拥。

第97章:97

即便是真真实实的抱住了,季长风都惊悸难平,他将人微微松开,依旧搂着对方的腰,手摸着对方的脸,目光闪烁的问道:“你可还好?”

楼清握住他抚摸脸颊的手:“让你担忧了。”

季长风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他的目光太过热烈,前一刻还隐藏的东西这一瞬就像是洪水般汹涌而出。

楼清深有感觉,倘若不是地点不对时机不对,季长风定不会只是将他拥着看着。

眼见两人你侬我侬一时半会是不会自觉到还有外人,注意点形象什么的,陈涛也不介意做这个挥棒人,他手握成拳,压在唇边,干咳一声。

邱尚配合的扬唇一笑:“老师。”

楼清将季长风抱在腰上的手拉下,对他们二人笑道:“进屋坐吧。”

里屋床榻旁放着个书架,架上排着一格一格的书,距离床榻不远处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莲花形香炉,香烟正从里边袅袅飘出。

楼清为他们一一添了茶,对陈涛道:“多谢你。”

至于谢什么不言而喻。

陈涛微笑道:“我也想见老师。”

楼清道:“筹款一事想必十分顺利。”

陈涛道:“目前一切顺利,此事多谢老师。”他说完,一本正经的拱手揖礼。

“就不要见外了,我们应当做的。”

“老师久未回家,这几日可还习惯?”

楼清笑了笑,精致的面容温暖好似三月春阳:“倒也没怎么变,只是祖母老了!”变得都是人心罢了。

“楼老夫人宅心仁厚,定能寿比南山,福寿延年。”

楼彦说楼清这些日子都陪着楼老夫人念经礼佛,这样的老人很是宽善。

楼清含笑点头。

邱尚看了看陈涛,看了看季长风,最后对楼清道:“老师,时雨哥想念你了,不知你方不方便去一趟别院?”

楼清微微一愣,他知季长风在外边进不来,这几日都陪着祖母,他也没想过出去,更别说给季长风报个信,也难怪季长风见了他情绪如此激动,换了是他,照样提心吊胆。

楼清在季长风的目光中一点头,对邱尚道:“是我疏忽了,只是得请你们稍等片刻,我跟祖母说一声,免得她担忧!”

季长风和邱尚跟在陈涛后面快走门口的时候,又遇上楼彦。

“陈大人这是要回去了?二弟怎么不送送你?”

陈涛揖礼道:“瞧着今日天气不错,约老师出去走走,老师是去跟楼老夫人道上一两句。”

楼彦微笑道:“二弟离家这些年,祖母甚是担忧,如今二弟回来了,祖母便让他在身边陪伴,若是不说一声就出去,祖母又不知该怎样坐立不安了,这是应该的。”

陈涛附和:“大人说的对。”

楼彦像是才注意到陈涛后边的人,目光越过陈涛,落在身姿挺拔的季长风二人身上。

“这位大哥有些面熟,我们可是在哪见过?”

季长风与楼彦本是相当的年纪,可他用大胡子遮掩,使得看起来粗犷,似个三十而立的人。

季长风在陈涛身后揖礼道:“曾在满园风华有过一面之缘。”

楼彦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我听二弟说他早年流落东南县,是有位恩人救了他,那人可是你?”

“正是在下。”

陈涛不知他们在搞什么,只是觉得楼彦所说与他知道的有些出入,说是救命之恩,也不过是季长风的谋算。

楼彦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道:“多谢大哥的搭救之恩。”

季长风还礼。

楼彦又问起了邱尚,在陈涛那得知这也是楼清的学生,正在东南县同楼清一起教学,是个武夫子,对邱尚似乎也青眼相待了些。

等这一番寒暄完,又在府门口等了半刻钟,楼清才迤迤然的从楼府走出。

季长风迎了上去:“怎这么久?”

楼清安慰道:“祖母以为我要偷走,拉着我念叨了会。”

季长风点点头:“走吧。”

上了马车,楼清与季长风并排坐,邱尚在对面,陈涛则坐在上位。

马车一动起来,邱尚便伸了个懒腰,长呼口气道:“这楼府当真是屈人的紧。”

楼清见他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不由笑道:“你过惯了逍遥自在的生活,楼府家教甚严,一举一动都是跟着规矩走,也难为你了。”

邱尚撇撇嘴道:“还是东南县好。”

陈涛不冷不热的开口道:“东南县里你是山大王,京城哪比的上。”

邱尚盯着他:“你这是在骂我!”

陈涛一脸诧异:“原来你有自知之明。”

看在你帮了个大忙的份上,今天不跟你计较,邱尚把话吞回肚子,转头挑开窗帘看着车外。

“…”为何他深觉不习惯?

这时,季长风冷不丁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他表情严肃,语气正经,听的陈涛一愣一愣的,浑然不敢相信季长风这是在跟他道谢。

可他一回过神来,嘴就先欠了:“即是报恩,不敢言谢。”

尴尬冒了出来,又似乎夹杂着,安然!

“老师要回别院,你可要一起?”

楼清已经不是他能干预的了,就算要守护,也是隔得远远的:“不了,我回府。”

邱尚抿唇,半晌方道:“我请你喝酒吧!”

陈涛眉头一挑。

邱尚顿时气势弱了一半:“我请你去临水楼总成了吧!”

临水楼…京城最大最有名小倌最多才多艺的…

“哈哈…”楼清忍不住笑了出来:“品贤,尚学怎么说也是户部侍郎,你带他去喝花酒,这不是要他被参吗?”

连季长风都忍俊不禁:“银两好商量。”

倒是把这财大气粗的主给忘了。

邱尚从来自由自在,哪晓得官场里的花花道道,这也只当是寻常的一次会聚罢了。

陈涛按了按眉心,语气充满无奈:“去我府上吧。”他又转对楼清道:“待会就别下车了,我让车夫送你们回去。”他正好可以单独问邱尚一些事。

从楼清进了楼府,季长风就望眼将穿,多次在深夜里去楼府外围徘徊,除了光亮的烛火,也就这初春的夜,如今他终于把人抱在了怀里。

“长风?”喷在脖子里的热气让楼清有些难以忽视。

季长风从他身后抱住他,抬头与他亲吻。

楼清也只是愣了一会,便张开了唇,让两人唇舌纠缠。

这个吻不急促,不粗暴,却意外的持久,持久到让体温上升,在走火之际,季长风又舔了舔他的舌,这才放开他。

楼清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红着脸问道:“要吗?”

“等会再说。”季长风又心动的亲了亲他:“我知道张远道每夜都会在丞相府。”

“阿道只是与我叙叙旧。”

季长风摇摇头:“他是在保护你。”

“嗯?”

“你回府时我曾与你猜测过,在皇帝面前挑破你身份的也许是楼丞相,因为他知你多年的去向,可如今看来,这个人是张远道。”

“阿道?他怎会…”

“你别急。”季长风安抚他:“先不说他是如何知晓你与楼丞相的过节,但是就他所作所为看,他在皇帝面前挑破你的身份,当日皇帝在满园风华的一切,都是张远道所授意,他这样,是想让楼丞相知道,你被皇帝关注着,而他夜间与你同吃同住,是怕楼丞相对你下黑手。”

季长风此时并没有误会张远道,甚至感激他,他知道楼丞相不会念父子之情,若真是要取楼清的性命,他有很多种方法,也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知是楼丞相没找到时机下手还是想让楼清活久一些,目前看来,他是安全的,这也多亏了张远道和楼老夫人,楼丞相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他孝母,在楼老夫人和张远道有意无意的举动下,除非楼丞相要撕破脸。

季长风看着暗自沉思的楼清,对方还不知道,季长风也不知怎么说,那个老人家正两处为难。

楼清并未注意到季长风心疼的目光,在他说话的那一瞬,季长风就把它收好了:“照你这样猜测,皇上定也是知道的,父亲再怎样都是一朝丞相,我若真得手…”

季长风捏着他柔软的手指,顺着指尖的方向抚摸着:“要么是皇帝觉得你不可能做到,要么便是…楼丞相死了对他有利。”

“你是说…”皇帝也要楼丞相…?

“有可能,二十年前的叛变,楼丞相是关键人,握着皇帝的证据,或许…皇帝也在找这致命的东西!”

提起这个,楼清不安的看着季长风:“说来愧疚,我还未有消息。”

季长风笑了笑道:“没有证据还有别的法子,我现在都后悔了,让你去涉险。”

楼清摇摇头,示意他没关系。

季长风低声道:“有机会再探。”

楼清笑道:“你既然都猜到阿道的意思,为何还要担忧我?”

楼清还记得清清楚楚,在楼府见到时,季长风眼中流转的不安与害怕,更别说两人一回到别院,甚至都不曾让他去见季时雨,就将他抱得紧紧的。

季长风深深地看着他,最后才叹息一声,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在我身边时我都害怕你会生病和受伤,何况是你在那个囚笼内,阿清,我好想你。”

楼清不吝啬回应:“我也想你。”

甚至于他更柔软和强硬,柔软的语气,强硬的气势。

第98章:98

夜幕升起,幽幽庭院响起一道声音:“回来了?”

“陈涛府上的车夫送回来的。”

楼丞相拨了拨香炉里的香:“这傻子要向我复仇,你猜他会走哪一步?”

楼彦道:“孩儿不清楚。”

“叩叩…”

楼彦往门口望去:“何事?”

门外响起一道意外的声音:“是我,兄长。”

楼彦本能的就看向楼丞相,见他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明白他还是不在意,便开口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青衫的楼清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父亲,兄长。”楼清站在他们面前。

楼彦开口问道:“你端的是什么?”

若非楼清心知肚明,不然还真给这兄友弟恭的假象给欺骗了!

楼清低眉顺目道:“我熬了些薏米红豆银耳羹,特意端来给父亲兄长。”

吃的?他记得楼清他娘,就是死于慢性毒药。“这些事有下人做,何须你亲自动手?”

楼清一边笑一边将薏米红豆银耳羹端到他们面前:“是孩儿不孝,未曾做到自己的本分,这碗糖水确实平常,可它是父亲喜爱的东西,祖母说,孩儿要是能为父亲煮一碗,父亲定能原谅孩儿一些。”他说完拘谨的看着楼丞相,当真像个做错事不得父亲原谅而小心翼翼讨好的孩子。

楼丞相面色冰冷道:“你祖母教你的?”

楼清点头。

楼丞相忽然声色俱厉:“荒唐,你祖母年事已高,你竟拿这些小事叨扰她!”

楼清噤若寒蝉:“父亲息怒,孩儿知错。”

“端下去,日后别再做这些没用的事。”

楼彦眼睁睁看着两碗冒着香气的糖水被楼清又端上了托盘。

楼清端着托盘的手瑟瑟发抖,却强制着自己语气正常:“孩儿告退。”

他就像一个讨不到好却更被人嫌弃的可怜人,明明没错却喊不了冤。

楼清并未将那两碗糖水端到厨房,而是回了他的房间,他将托盘放在矮几上,目光如炬,却已出神。

他犹记得他母亲病逝的那一日,那嵌入骨子里的哀愁,他母亲没有什么错,只是嫁了个不该嫁的人,搭上了一条命罢了。

你怕什么呢?这碗东西可没加别的料,那都是我一分一刻熬出来的。

楼清忽的一笑,在烛火闪烁的夜里,显得诡异。

而另一边,楼清刚出去,楼彦便皱眉道:“可是那东西有问题?”

楼彦不可置信,楼清并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没有。”

“那爹你为何…”

楼丞相冷冷一笑,平时总带着轻蔑的眼睛好似有了兴致,发出令人害怕的光芒:“他是在提醒我,我也不安全。”

这…楼清长胆了,楼彦暗抽口气,以往那个唯唯诺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人也学会恐吓了。

楼彦忽然觉得好笑,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都是至亲,可现在他们正在互相残杀,他无法阻止,只能做个旁观者。

楼彦对楼清并没有深仇大恨,他明白的很,上一辈的事已经在两个女人死去后结束,可楼丞相杀了王婉容,在这举措下,这仇恨延续了。

以至于到如今这种地步,楼丞相是不会取楼清的性命,并非念及父子之情,而是楼清对他没有影响,若非这样,楼清也不可能活到如今,可一旦楼清的举动过界,危及到了楼丞相,他就会反击,而这反击是致命的。

看来这个楼家,终归是硝烟滚滚,安静不得的了。

“你为何在这?”

“啪…”

随着这道阴冷的声音响起,楼清没握住从书架里抽出的佛经,它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楼清怀里抱了两本,他俯身去捡地上的那本,捡起来后,他又郑重其事的拍了拍,像是要拂掉那根本看不见的灰尘。

“祖母想看父亲书房里的佛经了,让孩儿来取。”

楼丞相因忽然看见他而不满的情绪因这句话有所收敛:“出去吧。”

楼清揖礼,刚走了两步又听见楼丞相说:“你回来后这些日子你祖母的气色好了许多,就好好陪陪她,就别往外走了。”

这也算是那夜之后的三天里楼清从他嘴里听到的最和颜悦色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了。

“孩儿知道。”楼清慢慢退出书房,走到房外又还将房门带上了。

楼丞相今日退朝比昨日要迟些,楼清甚会察言观色,注意到楼丞相眉头紧蹙,心情不佳,倒不是他又惹着他了,难道是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

楼清在门外思忖了会,朝堂上的事他鞭长莫及,也只能等张远道来了再说了。

楼清想要获得的消息来源此时正在陈涛府上,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就连张远道都受了波及,更别说其他人。

两人从宫中回来,虽不至于愁云惨淡那样严重,但也心情微妙。

张远道一身大红官服,坐在陈涛的房中,饮着他泡的茶,叹息道:“这些人就不能安生过日子?非要挑事搞得人心惶惶?”

他说的这些人正是让皇帝大发雷霆的罪魁祸首,散播谣言,且越传越离谱,先前说先皇还有个私生子,之所以流落在外,是先皇想要保护他,知道皇宫快要祸起萧墙云云…

二十年前的确发生过宫变,南王篡位,是当时年方十二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带领还是兵部尚书的楼丞相和张将军镇压的,一旦篡位成功,血流成河就避免不了,那场宫变中,死的文臣武官,御医太监不计其数。

张远道猜测是南王的旧势力,可楼丞相说当时南王的势力都已经清除干净,按道理不会是他,因此这场争执又陷入胶着。

张远道虽是武人之子,可他自幼学的便是之乎者也,不是舞刀弄枪,对这些争权夺利之事并不感兴趣,平生也最是厌恶,若非为了那个人,他做他的将军之子,逍遥自在一生。

陈涛冷不丁道:“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谣言传的慎重其事,你可想过,这事是真的?”

张远道握住杯子的手猛地一紧,声音也拔高了些:“尚学!”

陈涛被他这几近呵斥的声音吓得一震。

张远道知自己反应太过激烈,深吸口气放下茶杯道:“知是大逆不道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免得惹火上身。”

“抱歉。”

“是我激动了。”张远道笑了笑:“左右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如我们去趟丞相府,找阿昕聊聊。”

陈涛赞同:“如此也好。”指不定楼清有什么意见。

“稍等,你好歹将官服换了,你想老师正儿八经的给你揖礼喊一声张大人吗?”

“倒给忘了,我们身形差不多,你借我一套衣裳,省得我还要回府。”

第99章:99

“还是你最悠闲自在啊!”

楼清含笑接话:“自是不比阿道你任重道远。”

他一边说一边给人斟茶。

张远道举杯幽幽道:“自从做了这个官就忙比闲多,早知啊,当初跟你一块溜了。”

楼清无奈道:“又打趣我了。”他说完看向陈涛:“说吧,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陈涛道:“老师果然慧眼如炬。”

楼清道:“别奉承了,你们两个从进我这个门眉头就没松过,能让你们烦心的除了朝堂还能有谁?”他思绪转了转,问道:“可是福建那边出了问题?”

张远道道:“并非,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小事能让他们两个愁眉不展?楼清了然了:“无论是何事,都有个源头,正好我想起一个事,你们可要听听?”

陈张二人来了兴趣,异口同声道:“何事?”

楼清不说,先一本正经的揖礼,脸色严肃道:“那先请两位大人宽恕我的大不敬。”

可能是被楼清的语气所感染,又或是猜的那事有几分严重,陈张二人也不敢再轻视,免去了楼清的责,楼清这才开口道:“我与长风去往江南,在东城留宿时听见一则谣言,你们猜传的是什么?”

陈张二人此时对‘谣言’这词万分敏感,几乎是同时的,他们的脑海冒出了同一件事。

“可是说先皇有位私生子?”

楼清点点头:“看来这事,给皇上知晓了!”

张远道回答:“他在朝上大发雷霆,我们都给这事愁着呢!”

楼清叹息道:“我当时仅以为是无稽之谈,不曾在意,却未曾想,今日竟传到宫里去了。”

陈涛道:“老师无需自责,这谣言起的离谱,地方官员也是无处可探,才让这事演变的越发严重。”

根据地方官员上奏的奏章来看,出现谣言的时间是相同的,并且以一日千里之势传遍大江南北。

因此皇帝才大发雷霆,斥责朝中官员办事不力,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人为事件。

楼清道:“你们两个对此是何想法?”

话都说起来了,两人也不再隐瞒,张远道道:“阿昕你可知已故的南王?”

楼清不解:“这两者有何联系?”

张远道道:“本来是没,可谣言将这两者连起来了…”

张远道将今日在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楼清听。

楼清听完后道:“听你这样说,我反而更加相信了。”

张远道道:“此话怎讲?”

楼清意有所指道:“也许,你的猜测是对的。”

陈张二人大惊:“此话何意”

楼清分析道:“我先前在东城听到的,只是谣传先皇有位私生子,而如今却演变成先皇知道南王要谋逆,故而秘密将幼儿远送,我觉得,谣言着重的并非是私生子,而是二十年前南王谋逆一事。”

“可楼丞相说…”

“也许有疏漏,当年此事的盛大,并非一般。”

若真如楼清所猜测,南王的旧势力蛰伏二十年,如今的目的是为他复仇,那牵扯可就大了,朝中是否有隐藏的?民间势力又分布如何?陈张二人本想找楼清聊聊心,如今却是越聊越惊心。

楼清见他二人气色不佳,深觉愧疚,转口道:“也许是我多想,你们也别在意。”

张远道摇头苦笑:“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管此事到底如何,有个猜测便有个方向,我也只能大胆一试了。”

楼清见他不像是说假话,小声提醒他:“我记得这事,是皇上和父亲与张将军合力镇压。”既是如此,皇帝对当年之事肯定有所避讳。

良久,张远道叹息道:“我只愿将事情查清。”

陈涛楼清二人均沉默不语。

三人又无声饮了一阵的茶,张远道才像想起什么似得,对楼清道:“你也有些日子没去见季公子了吧?”

楼清像被窥探了心底的秘密而惶恐不安:“阿道你…”

张远道连啧两声:“不然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楼清不由自主望向陈涛,张远道似是知道他所想,为陈涛辩白:“你我好友多年,你跟季公子在一起时的柔情蜜意我看不出来?”

“咳咳…”陈涛略显尴尬。

楼清也甚是不好意思:“我与他…”恋爱了这三个字还真是羞于开口。

张远道打趣:“你与他怎样?”

楼清抿着唇。

张远道又冷不丁惊人道:“怕是有了夫妻之实吧?”

楼清顿时脸布红晕,眼神也闪烁不定。

陈涛忙道:“你也够了,老师与季长风拜过堂,乃是名正言顺。”

张远道真真被震慑到了:“我也只敢猜你二人有了夫妻之实,却不知是如实夫妻。”

“这…实是阴错阳差。”楼清小声道。

“是何阴错阳差?”张远道见楼清低着头,摆明了就是不想说,也不难为人,站起身后去拉楼清:“你不说就让另一个人对我说,你去不去?不去我可去了。”

陈涛的语气颇是无可奈何:“之言…”

张远道说他:“你是他学生,定然是参加了他的婚礼,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你还是莫要说话。”

陈涛甚是委屈,季长风将事偷偷办了,若真是他能参加,这亲还能成?

楼清按住他的手:“莫要闹了。”为这事闹到季长风面前,楼清现在都可以想象他的脸色了。

张远道微笑道:“那我自己去。”说完便放开楼清,大步往门口迈去。

“阿道…”楼清忙起身跟上。

闹闹也好,陈涛暗笑,谁让季长风不道义?

此时季长风还不知自己将‘大难临头’,依旧和邱尚季时雨商量着他们的事。

季长风道:“此时谣言定传入宫中,再过不了几日,便可传到京城。”

季时雨道:“昶叔也已传信,再有半月,他们便可抵达京城。”

季长风道:“待昶叔收到思凡前往福建赈灾抗洪的消息,定会想法子拖延入京的时间。”

季时雨道:“只是尚未收到回信。”

季长风摆摆手道:“无碍,我们见机行事便可。”

邱尚插话道:“也不知老师那边情况如何。”此时最紧要的并非是凌王爷何时入京,而是楼丞相手中的证据。

说到这个,连季长风都焦急了,他用手掐了掐眉心,道:“谨慎如楼丞相,阿清不容易得手,若是表现的太急切,反而引人起疑。”

就这时,家仆进来道:“大少爷,楼先生来了。”

季长风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阿清?”

家仆接着道:“随行的还有张大人和陈大人。”

这两人是谁不用说他们三人也清楚,季长风压下心中疑惑,对家仆道:“快把人带过来…不,我自己去。”

季长风站起身,哒哒哒的就去接人。

楼清与陈张二人已经进了别院,两方都在缩短距离,季长风才走出一段路就和他们三个撞见了。

见真是楼清,季长风欣喜万分:“阿清!”他正要上前,张远道却忽然挡在楼清面前。

“打住。”张远道抬手隔开二者之间。

季长风眉头一挑,疑道:“张大人这是?”

张远道放下手道:“我听说你与阿昕已经拜了堂,是对名正言顺的夫夫,可阿昕说你与他成亲是阴差阳错,我来问问你,是如何个阴错阳差法。”

张远道…季长风看着这人,这人温文儒雅,有着一张令人着迷的面容,可…据他所知,他并非是爱多管闲事之人!

“是有些误会,不过那是个美妙的误会。”季长风回答这话时没有看张远道,而是盯着楼清,后者已经低下了头,可从他露出的耳朵看得出来,是羞涩了!

见他承认,张远道也不再七拐八拐,开门见山道:“即是误会,定然有事情发生,就请季公子说与我听听,若是委屈了阿昕,我可不同意。”

季长风道:“单聊?”

张远道一摊手:“请吧。”

季长风请张远道进了别院的书房,门一关,对面一坐,就是两个人的世界。

此处安静,也不怕有人偷听,季长风十分直接道:“不知张大人找季某何事?”

张远道有些满意了,也不吝赞美:“季公子是个聪明人,可猜得出我来此何事?”

季长风笑道:“我也只是知道张大人并非爱管闲事之人,借说此事,无非是想指点季某一二,只是是何事,还请张大人坦白。”

季长风说的十分谦虚,张远道也受用,他真的‘指点’道:“你既然和阿昕成了亲,拿他的性子,定然也不会瞒你,除了他的身份,你还知什么?”

季长风道:“所知与张大人无二。”

张远道敛去笑容,正色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让他回来?楼丞相并非易与之辈。”

“季某不知张大人此话何意。”

“你与他成了亲,万事就当劝着他,向楼丞相复仇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那般容易?你就不怕他在楼府丢了性命?”

此时季长风是真真切切明白了,张远道是来骂他的。

“阿清是成年人,他有他的选择。”

张远道怒道:“糊涂,你这样于他有何好处?”

季长风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这是他的心愿。”

“这是送死。”

“那张大人呢?既知阿清回来的目的,又为何不阻止?”

“原来你都知道,还给我装傻。”

季长风摇摇头,道:“实不相瞒,我还是在阿清回去后才猜的一二,如今看来,都是真的了。”

“张大人,不管是我夫人还是你好友,都是同一个人,你都认为他不会改变心意,何况是我?你在他身边护他,我也会为他摆平后路。”

“你能做什么?楼府都进不去,难道要楼丞相加害阿昕时先通知你吗?”

季长风微笑道:“张大人说笑了。”

可能是真的觉得太可笑,张远道紧绷的神色终于有所松懈:“真的不能将他带回东南县?”

季长风缓缓的缓缓的摇头。

“我还以为他多多少少听你的话,其实不然嘛,被吃死的那个是你。”

季长风还是微笑。

一番谈心,虽然没谈拢,可却意外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张远道此时对季长风的看法也没那么针对了。

“你既要为他摆平后路,可是想好了什么法子?”

“我只是觉得,我该为他挡剑,替他饮毒,即便是一死,也要护他周全。”

张远道嫌弃他:“油腔滑调。”可却真心替楼清感到欣喜:“他前半生过的甚是苦,即嫁给了你,就对他好些。”

听闻此言,季长风将要脱口而出的谢字吞了回去,张远道若是谢要这个,就不会帮楼清了!

第100章:100

这场角逐早已在多方势力的参与下展开!

有些人不明所以,也有人自以为是,一只幕后的手在一步一步推著名为真相的棋。

张远道以为,他和皇帝尽管身份不同,可心是亲近的,但就在皇帝说出你别管这三个字后,张远道从皇帝望着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抗拒,那一刻,张远道的心里有某种东西断了。

“阿道…”楼清的声音含着担忧:“你眉头紧蹙,可是心中有事?”

张远道突兀问道:“你与季长风,是否也会欺瞒?”

张远道用词让人怀疑,楼清轻易的读懂了!

“我自是有瞒着他的时候,只是他的坦诚让我难安。”

张远道轻轻一笑:“所以你们坦白了。”

楼清为难的说道:“不坦白不成啊,我怕他不开心。”

尽管季长风的心‘有些大’。

张远道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就在那一刻,他发现他不懂他了!

楼清观摩着张远道的神色,见他有些恹恹,还是决定问道:“你怎么了?”

张远道放下手中握了许久的杯子:“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近日我总觉得朝廷的局势有些微妙!”

楼清心中一阵咯噔,十分忐忑:“怎会做如此感想?”

他有意向张远道透露,若真是听出了一二,楼清也不奇怪,可如今真听他这样猜了,楼清又十分担忧!

“许是给你困扰了,知你回来为何,也就觉得朝廷里有股水浑了。”

楼清十分抱歉:“我让你为难了。”

看他一副愧疚模样,张远道只能叹口气:“阿昕,你杀不了他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把这当成一场游戏,看他们父子角逐,不至于谁鹿死谁手,只是谁都不知道,这表象下藏着哪样的祸心。

明明是不肯定他,可楼清的心静的很,对方是张远道,他明白他,只是有些事……

“阿道,我的目的很明确。”楼清的眸光坚定,与张远道对视:“他欠我娘。”

有些恨不深,却是一个家庭,却是母子血缘,张远道若是能阻止,就不会让他回楼家。

“罢了。”

楼清道:“不如我们一醉方休?”

从这个一杯就倒的人嘴里听见一醉方休,别说张远道的心情有多微妙了:“你能行?”

楼清笑了笑:“自是舍命相陪。”

邱尚从楼清的手里拿到了东西,明明只是几封书信,却重如泰山。

如今这‘泰山’交到了季长风手上。

书信有些年月,已经泛黄,季长风一一展开观看,当年的秘密就在他眼前重现。

被替换掉的汤药,伪造的密信,成了一张张催命符,那几双手亲自粗着鬼头刀,砍下一条条人命,他们的魂魄就附在这泛黄的书信上,坚持着某一天重见光明,洗清血仇。

季长风两手一合,将这压在他心头上的‘泰山’合上。

他闭了闭眼,压下不停在心间翻滚的情绪:“一旦昶叔进京,便按计划行动。”

梁思凡前去福建抗洪赈灾的第十五日,灾情得到稳定控制,第十八日,他将一干贪吏查处,福建官场再一次肃清,第二十三日,他启程返京。

这场撼动京城的赈灾正好持续了一个月。

常昶和庸医也在五月初八抵达京城,他们错过了佳节,却即将为还沉浸在欢喜中的人带来另一场‘惊喜’。

凌王爷忽然出现在京城的消息震动了年轻的皇帝,与此同时,他心中的不安扩散到最大。

连常年沉寂的宫廷深处都开始有了响声。

与此同时,隐藏在京城的暗手再一次发挥了他的作用,深夜的京城只有巡守的官兵和在黑夜中迅速移动犹如鬼魅的影子。

隔日天刚破晓,京城内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布告。

布告上三个红色字‘南王冤’占据了整张纸面。

暗手混在人群中,将那已经烂熟于心的‘谣言’再次口头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就慢一步的守卫兵更是被动,等贴了满京城的布告一一撕下,这件事已经传遍京城,百姓聚众议论,势不可止。

皇帝大为震怒,手掌重重拍在纸张上,那平躺在纸面上的三个字像一把刀,割的他手心见血。

满朝官员被骂的头都要埋到地里去。

这些楼清是不知道的,但是他能猜想到。

尽管当年皇帝是被情势所逼,可就在他将那块玉佩送到楼丞相手里时,他便脱不了干系。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本该阳光明媚,可却布满阴霾,空气压抑的让人窒息,山雨欲来风满楼。

季长风不放心他,等楼彦和楼丞相一进宫便潜入楼府将人带回了别院。

季长风说:“凌王爷已经进宫,我也要去与二弟会合,阿清,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楼清轻声道:“我明白。”

季长风深深望着他,也不知是多年筹划就在此一刻紧张还是其他,他总觉得心头不安:“我不放心二弟。”

楼清点头:“你不用担心我。”

别院相当安全,季时雨和家仆都会武功,还有梁神医,季长风心中暗笑自己紧张过度了。

时间紧迫,季长风将人带回已经浪费了时间,容不得他与楼清再细细闲谈。

季长风转身要走,楼清喊住了他:“长风。”他快步上前,在季长风转身之际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没有情欲,这吻像是寄托了一生的感情,温柔如水。

季长风以为楼清是担心他,待两人唇舌分离,季长风按着他的后颈道:“别担心,我会回来。”

楼清嗯了下,他握着季长风的手使劲握了握。

可我怕我见不到你了,他想,再好好看了眼这人,想起他们初次那日,男人对他褪下伪装,露出真实面容的那一眼惊艳。

季长风走了,带着邱尚,季时雨拍了拍楼清的肩,说道:“别担心,你在这,大哥不会不回来的。”

此刻季时雨不像楼清的小叔子,两人像多年老友,对视一笑,言语都显得多余。

楼清偷偷跑了,他骗过了季时雨,那人也是单纯,真以为他是要回房休息,却不知他一走,楼清就从后门走了。

他不放心,楼家有个老人在等着他。

楼丞相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一刻他说不上是懊恼还是愤怒,他遇过太多的事,很快就在逆境中冷静下来,当即让楼彦回楼府,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楼清。

楼彦十分不解,楼丞相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抓住楼清,我们还有一丝希望。”

语词平常,可却冷得直往楼彦心里钻。

从这短短的一句中,楼彦知道了他的猜测成真了。

他匆匆往楼府赶,只为抓住楼丞相口中这最后的一丝希望。

那时季长风已经楼清接走,得知楼清不再楼府时,楼彦全身一震,如一座坚强的堡垒,终于出现裂缝,他慌了。

额头溢出冷汗,他的背影显得萧条,回报他消息的家仆尽管莫名,却被他吓得瑟瑟发抖。

“大……大少爷……”

楼彦抹了把脸,沾了一手的汗:“你去找几个身手利落的,随我出去一趟……不……祖母……祖母何在?”

家仆颤着声道:“老夫人在佛堂。”

楼彦露出冷笑:“你带人去看着老夫人,别让人惊扰她,包括二少爷,还有,一旦二少爷回来,立即将人擒拿。”

只要楼老夫人还在楼家,楼清就一定回来,即便有血海深仇,也改变不了这父子关系。

某一点上,他们是一样的。

楼清的脚步刚迈上台阶,他就看见了门房局促起来。

左边门房毕竟年纪稍长,虽然知道楼府即将起风云,他也仅仅是愣了眨眼的功夫就恢复正常:“二少爷。”

楼清直言道:“家中有何人?为何见了我这般局促?”

门房道:“并无他人,只是大少爷未曾上朝,先前回来了。”

楼清望着楼府,呢喃道:“是吗?”

门房默不答话。

楼彦从未为难过他,只是一直不亲近,娘亲还没死的时候,楼清只当楼彦是害怕他娘,所以不敢靠近他。

楼府在楼彦出生之前,一直被京城大家所称赞敬仰,一直是典范。

直到楼丞相看中一位女子,因身份不得楼老爷承认故而入不得楼府的门,楼老夫人为了让楼丞相忘记那女子,安排楼丞相娶了出身名门世家的王婉容,可那时女子已有身孕,更在王婉容进门不久后诞下麟儿,可却在不久后死于疾病。

大夫说那是生产时落下的病根,楼丞相却知这是楼老爷所为,只因为家中正妻还未生子,外边的人捷足先登,平白让楼府成了京城大家的笑话。

一个人的城府有多深,怕是一生都难鉴定,楼清记忆中就一直不与父亲亲近,以前他是以为自己不及大哥聪慧,才不讨父亲欢喜,直到那一夜,他知道所有真相……才明白他娘死前看他的那一眼是何意。

楼丞相是楼彦的依靠,正如楼老夫人对楼清的重要一样。

楼彦知道他会来,楼清也知道即便这是个陷阱还是得跳,因为这一天是注定了的。

这一个月来,他们不止一次面对面,却从未有哪一次是这样认真。

“大哥。”

楼彦道:“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伤害祖母,但是我要爹平安回来。”

楼清笑的很轻:“你心里有我这个弟弟。”

楼彦说:“你们这一路来的打算,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楼清点了点头:“可以的……二十年前……”

另一边,皇帝派去迎接梁思凡的队伍混入了两个人,随着梁思凡入宫。

谣言并非是谣言,而是确有其事。

当年的江南,如现在这样美丽,烟波晕染,风华正茂的季正林携着娇妻坐在乌篷船里,两相对望,含情脉脉,这一幕看傻了岸上多少人。

那时先皇就在人群中,看见那美丽的女子,一颦一笑,就像一朵花开在心上,瞬间就铺天盖地,常昶是从小就在他身边服侍,见了先皇这样,虽觉不妥,可那人毕竟是九五之尊,哪容得自己以下犯上?只能对那被迫分离的小夫妻抱以同情。

女子名唤思女,先皇将人偷偷带回了京城,安置在一处别院内,除了常昶和当时一位临时找回来服侍她的妇人,并无他人知道她的存在。

尽管先皇喊她名字时再柔情,可她心里的人已经不能改变,她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却被那人威胁,她想起自己刚满周岁的孩子,心就像被剜了那样的疼。

常昶没想过男人会有这么大的魄力能找上他,男人求他帮忙,帮他找回妻子,常昶不能,一旦梁思女不见,先皇定会知道男人找到了她,到时别说男人,就是整个季家都会覆灭。

男人很硬气,却跪在常昶的面前,求他传话,告诉梁思女,他和孩子等着她。

常昶很是愧疚,他并不认同先皇的作为,将这件事秘密告诉了先皇的同胞弟弟凌王,凌王爷知道后求先皇放了梁思女,恰逢那时梁思女已经怀了先皇的孩子,先皇是喜欢她的,只是再喜欢也不能赔上自己的一世英名,荒唐总该有结束的时候。

先皇承诺,待梁思女生下孩子就让她离开,可常昶明白,梁思女是不能活的了,这个荒唐起于何处便要终止于何处,怕是孩子诞生之日就是她命终之时。

梁思女比谁都清楚,想来那孩子的聪慧就是遗传了她,很多时候,常昶看着那孩子,都要对那女子默默道上一句可惜。

因为对梁思女有愧疚,常昶答应了她最后一个条件,把孩子带走。

这是一个需要从长计议的计划,但凡一点差错,都能搭上数条人命。

常昶前半生,说不幸也幸,先皇对他总归不错,更好的,是凌王与他乃知心之交。

常昶求到了凌王面前,梁思女用自己的命换了孩子。

古来知道太多的人下场都不好,常昶知先皇虽不会杀了他,但日后总归是要提心吊胆,也不放心孩子一人,便让凌王帮他诈死,带着孩子逃了。

彼时季正林已经带着年幼的长子离开了江南,走到离京城最远的东南县,占山建寨,成了一寨之主。

常昶带着孩子来投奔他,季正林抱着梁思女的遗腹子哭得断了气,从此只能在梦中回忆爱妻容颜。

说恨谁不恨呢?就因为一人私心,赔上一个家庭,季正林可以和梁思女儿女成双,绝不是带着两个孩子在这边缘之地占山为生。

即便是两年之后,先皇病死也不能缓解季正林的恨,若非常昶拦着,他绝对去皇陵把棺刨了拉起来鞭尸。

等朝廷的消息传到常昶耳中的时候,常昶意识到这事的蹊跷,当即让季正林联络江湖兄弟,劫了被流放的御医。

等两方人一照面,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水落石出。

二十年后的这一天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谋划。

为季家讨回公道,为南王和当时无辜的人平反,为那孩子,还他娘一个清白。

“那孩子便是梁思凡梁大人,而长风与他,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难怪能运筹帷幄,竟是谋划了二十年。”

楼清轻笑道:“二十年了,终于有个结果。”

楼彦道:“你表面是为了报你娘的仇,实际是来拿爹当时与皇上来往的谋逆书信。”

楼清道:“他太小心谨慎了,除了这个我接近不了他。”

楼彦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被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楼清看着他的大哥,这个人与他面容有些相似,连想法,都相同的很:“若是谈得上利用还好,可惜啊,长风不屑。”楼清半晌后又说:“他只拿最真对我。”

在某些事上季长风有他自己的决策,从他们相识以来,有些事季长风开始不说,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将计划全盘托出,那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楼彦抿着唇,楼清似是懂他所想一样,开口道:“思凡今日必定成功,明朝这朝堂就将改朝换代,爹他……我不会求情的。”

“哪怕祖母……哪怕是祖母让你……”

“你当她是那个石头心肠的楼丞相吗?祖母明事理,知黑白,若她得知当年真相,宽厚仁慈的南王就因太后的猜测而连同楼丞相一块被害死,祖母还会让我开口吗?”楼清打断他,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楼彦音调也提了起来:“那张远道呢?你又当他是什么人?梁思凡一旦成功,皇上还能活吗?张远道又还能活吗?”

“他若是不能原谅我,我自会到他坟前自刎谢罪,楼丞相如何,是他该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楼彦已经开始激动,若是他手上有利器,怕早就往楼清身上捅去,楼清是他弟弟都好,都没有他半个爹那样重要。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就要委屈你,在这多待一待了。”

他话音刚落,几个身手利索的家仆扑了上来,一把按住楼清。

楼清输人不输势道:“我要见祖母。”

楼彦沉默了会,摆了下手,家仆以押着楼清的姿势往后院走去。

秘密一旦被揭开,就不只是嘘吁那样了。

震惊,害怕,恐惧所相应的情绪涌上面容,在朝堂上形成一片风雨。

梁思凡不卑不亢的站在朝堂中心,与龙椅前的皇帝四目相接,依旧健硕一身肃杀气息的凌王爷站在一旁,朝中百姓噤若寒蝉。

就差抖成筛糠子了。

张远道和陈涛满脸诧异,完全不敢相信先前所听到的。

梁思凡竟是先皇遗腹子,而南王竟是被楼丞相和皇帝陷害而蒙冤致死。

朝廷一朝,尽在此时。

二十多年前的人证物证都在,只差那个推导这一切的手。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进殿门。

官员颤颤巍巍地行礼,堂上跪倒了一片。

太后直目凌王爷和他身旁的常昶。

常昶早已不是完整的男儿身,这些年又保养的好,跟当年的容貌差不到哪去,太后自然认出了他。

“原来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很是平静,完全没有东窗事发的担惊受怕。

常昶揖礼:“这些年一直惶恐活着。”

太后又看向庸医:“薛烨,你让你母亲一个人上路了。”

庸医冷笑一声:“娘怕太后没个人照顾,让我等一等你。”

太后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对楼丞相道:“今时今日,可不是我要你的命。”

楼丞相不言。

太后笑了笑,她礼佛多年,遇上再大的事也能一笑置之,今时见了凌王爷,也是平静得很:“当年有人告诉我,先皇在外边养了个女人我还不信,我想着九五之尊,要个女人还能偷偷摸摸,不像他的作风,却不知这女人竟也不情愿,更不情愿生下这孩子。”

梁思凡眼神一凛。

“人心都是易变,何况是拥有天下的人。”所以她不信,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

凌王爷身上的肃杀之气更甚,眼神也如鹰凌厉:“你承认了?”如今在他眼前的已不是往日尊敬的皇嫂,而是弑兄杀侄的仇人。

“跟这孩子有什么关系呢?我当年拿性命逼他,他才肯把那代表他身份的玉佩交出去,这孩子也不过是不想再失去娘而已。”太后说着说着,忽然对着皇帝凄然一笑。

皇帝顿时心惊:“母后……”

太后扶了扶宫女的手,稳住摇坠的身形:“二弟,你要的结果,我告诉你,他是我害死的,用的药稀奇了些,看起来就跟风寒似的,薛烨啊,不过是倒了霉而已。”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能对着这一桩冤屈如此风轻云淡?

“皇嫂……”凌王爷咬牙道。

太后又笑了笑,如同一朵即将败落的花,开始露出死气:“你们谋划这么久,我反抗也无甚用处,还不如老实交代了……当年之事,是我与楼丞相一手谋划,就连张老将军,也是被我所骗,他真以为……以为……那孩子要……谋反……”

血从她的嘴缝里流出,宫女扶住她往下坠的身子,薛烨急忙上前查看,早已中毒,是来之前服了药。

“母后……”皇帝从高位快步冲下,他恨不得生多两只脚,让他快点握住他娘亲的手。

皇帝小心翼翼的扶过太后瘫软的身子,眼泪无声落下。

太后用尽全身力气才对他扯开一笑:“娘错了……娘不该……不该逼你……你不快乐……娘知道……等娘死了……他就……就不能害你……你和远道……好好……活下去。”

“母后……”皇帝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可惜那人听不见了。

太后是在赌,她将所有的过错揽到她身上,赌梁思凡不能痛下杀手,他要登基为皇,就得让步,只是她不知,梁思凡从未想过要皇帝的命。

事情闹得大,解决也快,计划了二十年,梁思凡为官十余载,早已经皇宫渗透,这场暴乱起时浪大,过程起伏,却没有流太多血。

楼丞相被缉拿入狱,他的党员被肃清,剩下的要不是梁思凡一手提拔要不就是两耳不理窗外事,一心只把清官做,对到底是梁思凡做皇帝还是凌王爷做皇帝都不太感兴趣,凌王爷无心折腾,主动开口让梁思凡登基,一旦他登基为帝,他就继续回边疆守着去。

梁思凡同皇帝进了御书房,云云如何,无人知晓。

宫中暴乱刚落幕,宫外却传来张老将军自尽的消息,张老将军虽卧病在床,可一身风气犹存,知自己当年做了错事,苟活了二十余年,很硬气的以死谢罪,遗言都未曾留一句。

至此一刻,当年的事总算落幕。

季长风一身疲惫的和邱尚回去别院,听闻楼清在休息,想着他家夫人果真淡定,心中一时被安慰了,还未来得及得逞的笑,回头就没看见人。

这一身疲惫刚下到一半又被生生提起,使得他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出门时的不安扩散到了全身。

他想起了楼清给予他的那个温柔的吻,倾尽一生的柔情,尽付一吻中……

楼丞相入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楼彦的耳朵里,他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指甲将掌心掐出了一片血印。

“你知道的,他逃不掉。”楼清如是说。

楼彦咬牙道:“你真要如此?”

楼清笑了笑:“你觉得此时,是保他重要,还是保楼家重要?”

楼彦:“你此话何意?”

楼清道:“他犯得可是灭九族的重罪,难道他不知晓?”

“你……”

“大哥,我与你并无仇怨,也不愿楼家这百来人随着他陪葬,你用我是换他还是楼家,你自己掂量。”

楼彦死死地盯着楼清,那人还是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可楼彦知道他这笑下面是怎样的冷酷,这个人终归是他爹的儿子,狠性还是有的。

楼彦不得不承认,东窗事发之后,想要保住楼丞相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唯有这楼家,可没有楼丞相的楼家,还算是楼家吗?

“彦儿,楼家以后是要在你手里传承的,你不能让我失望……”

“抓住楼清,我们还有一丝希望……”

楼彦正在天人大战,那边的人已经持剑来到,一身杀气,满脸大胡子,凶的要人命。

围在楼清身后的家仆见状立马按住楼清,季长风双目冒着狠光,长剑指向楼彦:“放了阿清。”

楼清安慰道:“我没事。”

这个人是不同的,能安抚到他,却也能因他激起他一身的杀气,因此季长风的杀气未减少半分,仍旧直盯盯看着楼彦。

楼彦在两相权衡下,不得不痛下决定:“我有一个条件。”

“说。”若不是怕刀剑无眼伤到楼清,季长风早一剑把他挑了。

“我们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之事不关楼府这一百家仆,还望季公子莫要连累他人。”

“大少爷……”因他的话,按住楼清的家仆瞬间闪了泪花。

“如何处决楼家,朝廷自有定义,我干涉不了。”

“你想清楚,总归我爹杀了皇帝对你没有坏处,何必这样计较。”

“可他杀了我丈母娘。”

“所以你要拉着楼家这百来人给她陪葬?”

季长风盯着他不言。

楼彦将目光挪到楼清身上:“还是你要祖母也一起?”

“祖母她……自有定夺。”

宫内发生的事已经传到了宫外,与宫中手忙脚乱不同,宫外一片热火朝天,虽说皇帝爱民如子,可梁大人也不错啊,他肯为民请命,秉公执法,难得的好官啊!

皇帝再好,也禁不住弑父这点瑕疵啊,只是可惜了,那样的一个人,就要处斩了。

五月注定是忙碌的一个月,先是太后和张将军病逝,再是楼丞相谋反证据确凿,被处以极刑,楼府被抄,曾经的繁华如今是人去楼空,而后张家二子张远道失踪,这京城啊,一夕之间,变了太多太多。

百姓觉得熟悉又看着陌生,只能嘘吁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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