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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家——傲娇的朵先生

文案:

非典型娱乐圈文。傲娇演员受,伪深情精分攻,假戏真做,完结

陆岳川X孟冬临

题记:他知道陆岳川这个人,应该是天生的表演家。他爱你的时候,他是天底下最好的“情人”,心里眼里只有你,你就是那天上的星。等有一天他不爱你了,你就是他脚底下的泥,他估计看也懒得看一眼。

但是,就像一个在寒冬夜里踽踽独行的人,忽然看见一簇火光,哪怕最终会被灼伤,但还是会忍不住靠近吧?

01

西陵是一座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跟大多数古城一样,经历了岁月风霜,拆旧图新,已经没有多少遗迹留下了,只余一段不足一公里的古城墙,还顽固地矗立在这广袤的黄沙之上,吸引着一拨又一拨的游客。

正是黄昏时分,天边挂着一轮落日,斜晖映照着点点斑驳的城墙。城墙之下,歪歪倒倒地躺了十多具尸体,半掩着黄沙,中有一人跪立其中,眼眸半阖,不知是死是活,但是手中犹自握着三尺青锋。鲜血顺着刀锋一点点滴落土里,很快便被黄沙稀释了。

马蹄得得声响,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远渐近。只听马儿一声长嘶,马上的人翻滚下来,是一个面容清丽、略带风霜的女子。她顾不得翻落时脚下的扭伤,一瘸一拐地奔到了跪立男子的身边,抱着男子的尸身开始痛哭。

“咔”,随着轻微的打板声响,地上的横七竖八的“尸体”迅速地爬起来,候在一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围上去,补妆的补妆,整理道具的整理道具。女演员的小助理飞快地给她递上羽绒服,却被她推开,这一条她今天拍了十几次,听到导演还说要再来,心里已经非常不耐烦。

孟冬临缓了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来,他身上穿着厚重的戏服,两肩和下摆都是又硬又冷的铁片,手脚已经冻得不太有知觉。他从随身的军大衣里面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快五点了,日影渐渐西沉,再晚光线就不够了。

正想着提醒导演,就听见不远处人群突然喧嚷起来,孟冬临回头一看,心里冷笑一声。心知今天这戏是拍不成了。只见原本皱着眉头站在一边的女演员叶岚惊叫一声,冲着来人的方向飞快地奔过去,不多时便挽着一个高个的男人回来了。

那人长得并不如何英俊,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细看的话,眼角还有两道细纹。在这样零下十来度的天气里,也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他是系着围巾来的,但是现在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正围在叶岚纤细的脖子上。

孟冬临的护膝才解了一半,果然听见导演让大家伙散了的消息。几个群演打着招呼回家,虽然戏没过,但心里是欢喜的,因为又能多挣一天的钱。因为到了冬天,来拍摄的剧组就少了很多,也就《剑气纵横》的导演张青是个爱较劲的,带了几十号人在这里窝个十几天,就为了找感觉。

“你,你,还有你,大家伙都去。”拍了一下午,叶岚迟迟找不到感觉,张青本来心气挺不顺,看到了陆岳川,勉为其难压下了,但是心里还是不爽,正好陆岳川要请客,便趁此机会狠宰他一顿。

剧里有名号的演员都叫上了,正觉着少了个什么人,余光一瞥,看见半个身子已经上了车的孟冬临,赶紧扯着嗓门子喝住:“喂,小孟你站住!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呢。”张青一把把人捋下来,“嘿,你小子跑得挺快呀。晚上陆老板请客,他女朋友虐了你一天了,赶紧宰回来。”

孟冬临无奈,只有跟着往回走,张青以前是部队的,手劲大得很,一条胳膊横在手上就跟大山似的。等大家收拾完,再驱车回三十多公里以外的市里,已经七点多了。西陵虽然是一个地级市,但实际上跟东部发达地区的县级市差不多,甚至还远远不如。

市里就一个看得过去的酒店,也就是孟冬临他们下榻的地方。吃饭的地方就在二楼的包厢,十几个人,勉强挤挤挨挨地坐下。陆岳川自然坐的是主位,叶岚坐他右边,张青坐他左边,然后是孟冬临。

开席之后,自然免不了觥筹交错,孟冬临自顾自地跟着一块羊排搏斗,不期然一杯酒递到了眼前。是陆岳川。

“孟老师,今天叶岚状态不好,辛苦你了。”人都走到眼前了,孟冬临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站起来,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哪里,陆总客气。”说完干了手中的饮料。他刚才注意到了,陆岳川杯子里的是白酒。

陆岳川看了一眼他翻过来的杯子,微微一笑,也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接着敬下一个。等到敬完最后一个司机,孟冬临都觉得有点发憷,也不知道这个人的胃是什么做的。但是回到主位的时候,陆岳川仍然是面不改色,脸上的笑容也是一样,在孟冬临看来,有那么一点假。

02

金马酒店虽然号称是五星级酒店,其实撑死了也就四星。酒店一共十三楼,除去大堂,还有吃饭的包厢和西餐厅,只有十层提供住宿,《剑气纵横》的剧组就打散了基本上两个人一间住在这里。

孟冬临的房间在十二楼,他本来是一个人住一个标间的,后来剧组里一个灯光师落单了,酒店又没有房间了,便两个人住了一个房间。孟冬临本人并不介意,灯光师陈晓反倒激动得不行。他是个90后,说是看着孟冬临的戏长大的。

实际上,孟冬临已经出道十年了,他今年28岁,正是以前的戏路走到头、新的定位又还在摸索的时候。这种青黄不接,对演员来说其实最可怕。不知道多少演员风光一时,却因为戏路模式化被观众抛弃,或者转型没有成功,最后只能黯然退场。

接《剑气纵横》实际上是孟冬临的一个尝试。他以前演惯了偶像剧,基本上只要面瘫脸、装装酷,就可以收获一批脑残粉。《剑气纵横》却是有原着小说的,主角虽然是一个杀手,但是成长经历复杂,对师门感情矛盾,尤其是对女主角,也就是他师妹,爱恨两难,其实非常考验演技。

所以,顶着原着粉的一片骂声,孟冬临压力很大。他现在都不怎么敢刷微博。回到房间也基本是洗一洗,然后接着看剧本,背台词,如果时间够的话,再看看原着。陈晓每次都跟其他工作人员感叹:“孟哥实在是我见过最用功的演员,难怪张导喜欢他。”

没有导演喜欢不用功的演员,尤其是像张青这样的戏痴,戏就是他的命根子。为了他的戏,他或许会卖陆岳川一个面子,但是,当叶岚的情绪第十一次不对时,他摔了手上的剧本,发火了:“小叶你怎么回事?跟你说了,这场戏要收,要收。云松是你青梅竹马的恋人,死了你很伤心,但也是你的杀父仇人,所以,你是心如死灰,明白吗?别动不动就哭,把眼泪收起来!”

他们今天演的还是昨天那场戏,男主角云松在恩仇之间选择了报仇,杀了自己的恩师和义父,同时也杀死了自己的爱情。自己也陷入了被人利用的圈套,被十数个高手围攻而死。等师妹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冰冷了。

其实,在云松死前还有一场戏,是云松杀完最后一个人,身上也中了数剑。弥留之际,他抬眼望向远方,残阳如血,冷风如刀,他微微伸出手,仿佛想触摸他遥不可及的恋人,又仿佛抓取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最终,他垂下了手,伴在身边的只有他的剑。

叶岚在一边哭,刚补好的妆又花了。化妆师在一边着急:“哎哎,快别哭了,待会儿眼睛肿了张导要杀人的。”心里在吐槽,陆总也是的,捧人也不会捧,扔到张导的剧组,那不是找虐吗?现在一出戏拍两天还没过,自己也要跟着倒霉。

孟冬临叹了一口气,拍拍张青的肩膀,递过去一支烟。张青接过去,蹲在城墙下抽起来,忍不住道:“你说说她是不是很笨?笨就在家待着,唱歌跳舞当小三,做什么不好,来演戏!”说得唱歌、跳舞多么没技术含量似的。况且,当小三也很需要技术含量吧?

“张导你抽着,我去看看吧。”孟冬临紧紧军大衣站起来,朝人多的地方走去。手上一边搜索视频。叶岚倒是不哭了,却一直让助理给陆岳川打电话,助理苦兮兮地皱着脸:“岚姐,陆总在开会呢,手机没人接听。”

孟冬临把手机往叶岚眼前一递,上面是他搜出来的视频。叶岚扫了一眼:“干嘛?”她跟孟冬临关系并不熟,这是她的第一部剧,而且她觉得孟冬临的性格冷冷的,看着就不好相处,自己也犯不着讨好他。

“看看。”孟冬临说。这是新版《上海滩》的一个镜头,在冯程程的婚礼现场,怀着国仇家恨的许文强刺杀了她爸,而她的新郎丁力也杀了许文强。他觉得冯程程的心情跟云松师妹的心情有些相似。这个镜头里,冯程程没有哭,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最爱的爸爸和最爱的爱人倒在自己面前,眼睛微微睁大,但整个眼神是空的,是死的,因为她的世界坍塌了。

叶岚这场戏终于在暮色降临以前过了。在收拾东西酒店的时候,孟冬临意外地听到了她特地过来说了一声:“谢谢。”还说要请他吃饭,孟冬临拒绝了:“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是的,好不容易适应了北方的气候,明天他们就要随着剧组飞回南方。或许演员这个职业就跟杀手一样,注定了一生奔波,很难有可以安定的地方,也很难有可以安定的人。

03

去过西北、西南这种茫茫雪山,或者连绵沙漠,碧野无涯的地方旅行过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乍然回到都市,会有一种不适感,下意识地想躲避人群,或者没办法跟以往一样享受人多喧嚷的场合。

孟冬临现在就得了这样的人群恐惧症。虽然南方才是养育他长大的地方。甚至连气候,他也觉得南方这种刺骨的湿冷,让人觉得压抑而烦闷。

或许是跟最近他演戏的状态也有关系,他没有想到,在云松最困苦、绝望、四面楚歌的时候,他轻易能进入角色,反倒是,在云松年少的那段光阴,那种无忧无虑,有情饮水饱的纯粹和深情,他迟迟找不到感觉。

“你就是恋爱经验太少,你看小叶,这小嘴一噘、帕子一甩,小女生的娇憨全都出来了。”张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忧心忡忡,实际上,他从来没想过,在别的地方一点就透的孟冬临会卡感情戏。

于是,他像所有年纪大了喜欢插手小辈的婚恋大事的长辈那样,不负责任地建议起来:“哎,我说小孟,要不你也谈个恋爱试试?”说着把他觉得有可能的女演员,跟孟冬临合作过的,没合作过的,都历数了一遍,最后说:“如果你不喜欢圈内的,女粉丝也可以啊。我听说有不少……”

“停停停,张导您饶了我吧。”孟冬临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见张青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连忙讨饶:“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明天一条过,绝不影响进度。”

“行,你小子。”张青拍了拍沾了草灰的衣袖站起来,他得把后面的戏提到前边来。虽然他个人愿意给孟冬临时间,但是拍摄成本在那放着,哪怕是他也不能太任性。

孟冬临心生感激,但是嘴上却不说什么,看着张青走开几步,又回头道:“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但也别逼自己太紧了。慢慢来,有我呢。”

孟冬临点头应了,但是心里却并不轻松。他其实心里知道是因为什么。演戏演戏,戏虽然是假的,但是戏里的感情得是真的。这年头的观众并不是傻子,演员情绪到不到位其实很看得出来。能不能入戏,是区别是不是好演员的重要因素。

孟冬临一直有信心也有目标去做一个好演员,但是,他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上云松的小师妹岳灵裳。他对女人没感觉。他没办法“爱上”她。

看着岳灵裳,他就马上联想到叶岚,联想到她的做作、使性子、不顾大局,接着联想到陆岳川的不作为、纵容、脸上的假笑。觉得他们两个的身份如果互换一下,下一个影帝马上就是陆岳川的了。

04

孟冬临一个人回到下榻的酒店。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叫住他,交给他一个米色的袋子。孟冬临没怎么在意,以为是粉丝给的礼物。在给小姑娘新收集的卡片签完名以后,拎着袋子回到房间。

他从随身带的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开始下载《怦然心动》《恋恋笔记本》《爱在黎明破晓前》之类他从前不碰的电影类型,然后自己去洗了个澡,打算把难得空闲的一天,腻死在人家的爱情里。

等他想起来打开那个米色的袋子,已经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打开袋子,是一个银白色的保温盒,里面是浓浓的散发着一股辛辣味的姜汤。孟冬临有点诧异,他前几天没注意有些感冒,加上没休息好,所以一直有些鼻塞,在剧组的时候脑子就昏沉沉的。

但他一直没跟人说,粉丝是不可能知道的。想来想去,只有那个大大咧咧的助理肖潇,破天荒地细致了一次,不仅熬了姜汤,还玩了一个小惊喜。在心理又给90后贴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标签,孟冬临还是拿出手机,给肖潇发了一条微信:谢谢。

谁知道过不了5分钟,肖潇直接打电话过来了:“孟哥!导演不是让你回酒店休息了吗,召唤我有啥事?快说快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含含糊糊,估计又吃着什么东西。肖潇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体重跟他差不多,孟冬临其实一直想让她减肥,但是又怕伤害她的自尊心。

忍了忍,还是没去打击她,只是道:“我没叫你。就是跟你说一声,姜汤我收到了,正在喝。谢谢你了。”

“姜汤?我没弄什么姜汤啊,这不是我的风格。”肖潇在进组不到三天,就自发地集结了一群可以吃喝玩乐的小伙伴,此刻难得放风,正乐不思蜀,也没多在意,“是不是哪个粉丝送的啊,太贴心了,感觉我要失宠。”

肖潇消灭完一个蛋挞,又去戳别人的鸡翅,嘴里也没闲着:“晚上回去一定敲打敲打她们,本宫的正宫之位是不可撼动的!”

孟冬临基本上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他有点不理解现在年轻人的脑回路,但是又有点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无论在什么时候,好像都具有无限的活力。比如肖潇,遇到再难的事情,一顿好吃的就可以治愈。

孟冬临觉得,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爱情的境况也是相似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到什么样的爱情。像自己,做人也好,拍戏也好,都掺杂了太多的目的性,再也没法那么纯粹。所以,也很难遇到那样毫无目的性的爱情。

这或许就是成长所付出的代价吧。所谓的成长,并不一定是正向的,就感情而言,或许更多的伴随着迟钝,衰落,乃至于麻木不仁。

05

第二天,孟冬临的感冒非但没有好转,还有加重的趋势。而且连肖潇都发现了,见他第一眼就扑过来,用她的大手招呼上孟冬临的额头,紧接着是一声尖叫:“我的天,孟哥你的额头都可以水煮蛋了!”

这下,不用宣传,全剧组的人都知道孟冬临发烧了。张青走过来,皱着粗犷的一字眉:“这样不行,小孟你还是去医院,不差这么半天功夫。”眼睛从肖潇的脸上扫过,直觉这不是个靠谱的,正打算差哪个工作人员送一下,看见叶岚挽着陆岳川走过来。

陆岳川这几天正好在该市出差,刚好叶岚最近演戏的状态渐入佳境,便嚷着让他过来看看。他一向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违拗情人,这天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便顺道过来探班。他看出了张青的犹豫,但并不想当这个好人去解围,只是例行客气地问:“孟老师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张青却不是一个会跟他客气的人,看见他眼睛就亮了:“陆总你来得正好,小孟发烧了要去医院,你送一下他,我这里实在抽不出人了。”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别废话了。

饶是陆岳川多年修炼出来的涵养,遇到张青也几乎要破功,正想着推脱的理由,没想到身边的叶岚发话了:“陆哥你送孟哥去吧,我这里没问题的。”陆岳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叶岚已经转过去跟孟冬临说话了:“孟哥你去完医院下午就休息吧,我去跟张导说,把我的戏份往前排一排,影响不了进度的。”

孟冬临心里其实比陆岳川还要诧异,心想着这位祖宗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而且是对他。但是面上却推脱道:“不麻烦陆总了,我自己去就可以。还有肖潇呢。”说着看了一眼肖潇。肖潇本来想说:“我的驾照还没拿到手呢”,见这个情况也只好把化咽回去,换成了:“对,我陪孟哥去就可以。”

在陆岳川看来,这完全就是一出双簧,明明想着他送,还装模作样地推来推去。不过正好,他也并不想看叶岚演什么戏,能离开剧组也是好的,反正是她自己要求的,不至于回头跟他闹,便道:“好了,我正好也要回市里,顺便送下孟老师。孟老师,走吧?”

06

回市的路上,连肖潇都感觉到气氛诡异。陆岳川驾着车,肖潇一个女助理,自然不方便坐前面,所以是孟冬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里打着暖气,但是孟冬临还是觉得有些冷,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控制不住地瑟缩着。陆岳川开出了一段,看了几眼,看不下去,朝后面假装在玩手机以避免尴尬的肖潇道:“拿一下毛毯。”

肖潇这才丢过手机,拿了毛毯替自己的主子盖上。这个时候,孟冬临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到了医院一测,已经发烧到39°了。而且最近正好南方天气突变,流感横行,医院里病人非常多。孟冬临好歹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明星了,但是在这里,也只是挤在角落的一个位置,手上输着液,跟其他病人并没有区别。

陆岳川本来想把人送到就走的,但是一个有经验的助理和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差别就显现出来了。肖潇这种90后,一看就是平时候家里惯着长大的,并不懂得照顾别人,以为孟冬临输液,自己在旁边陪着就好了。

还是陆岳川,回到车里拿了毯子,又转头去附近的小餐馆,打包了一份瘦肉粥。像孟冬临和叶岚他们这种明星,很多时候为了拍戏,昼夜颠倒,经常会忘记吃早饭。他估摸着,孟冬临病着,正是厌食的时候,早饭也一定没吃,这都快中午了。

“陆总,你没走啊。”看到陆岳川,肖潇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就是有点怵这个人,跟他是众鑫传媒的老总没关系。陆岳川点点头,把粥放下,把毛毯搭在孟冬临的腿上,“你去吃饭吧,这里我看着。”

说实话,肖潇有点不放心,但是肚子又有点饿。最终,她的胃战胜了她的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陆岳川摇摇头,他不喜欢90后,觉得他们自以为是、又没有耐性和持久度,无论是作为员工和合作对象,都不是好选择。

“醒了?”看到孟冬临睁开眼睛,陆岳川把粥打开,递过去:“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孟冬临接过粥,却没有马上喝,心里知道不太可能是肖潇买的,但是又不愿意接受自己欠下了一个不愿欠的人情。面上干巴巴地道:“今天麻烦陆总了。我这里已经没事了,不敢再耽误陆总的时间。陆总先回去吧,下次有机会请陆总吃饭。”

闻言陆岳川微笑了,心知道“下次”“有机会”这种都是虚无缥缈的鬼话,本来想走的,听他这么说,反而来了兴致:“没事,我今天不忙。总要等孟老师痊愈,我才好功成身退,不然张导那里不好交代呀。”

孟冬临在心里吐槽,又来了,假模假式的笑。很想问他,有没有读过《麦田里的守望者》,里面说的那种假模假式的人,活生生就是为陆岳川定义的。当然,面上还是要客气着:“那陆总要不要先去吃饭?我这里一时半刻完不了。”

“不用,我吃过了。”陆岳川贴心地说,“这是特别为孟老师带的,不知道合不合孟老师的口味?”

孟冬临百感交集地点点头,这个时候,他无比想念叶岚,真想呼唤她过来把她的情人领走。因为觉得自己再跟这个人多待一秒,下一秒自己也会变成神经病。

07

孟冬临第二天六点钟的戏,四点钟就要起来化妆。好在发了一夜的汗,现在他感觉好多了。因为是冬天,天亮得晚,这个时候还是黑蒙蒙的。剧组的车准时在酒店门口候着,肖潇已经在车里了,看到孟冬临,赶紧从车上跳下来要去扶他:“孟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因为冷,肖潇今天裹着一件蚕茧似的羽绒服,自己也跟个蚕茧似的。孟冬临无力吐槽她的着装品位,摇摇手,自顾自上车:“我好多了。有点饿,有吃的没?”肖潇应了一声,她坐在商务车的最后排,往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了半袋巧克力,一罐没开封的薯片,还有一瓶酸奶,一包饼干。

品种不可谓不丰富,但是孟冬临偏偏一个想吃的都没有。正纠结着,叶岚和她的助理也上车了。她的助理拿出两个保温壶,叶岚递一个给孟冬临:“孟哥没吃早饭吧?我这里有排骨粥,多少喝一点?”

银白色的保温杯,一个款式,一个型号,孟冬临有点难以相信,却也不好拒绝人家的好意,便接过来,随口问道:“这是你自己做的?”喝了一口,咸淡适口,并不油腻,便赞了一句:“不错。挺好喝的。”

叶岚笑起来:“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做的,昨晚上让酒店里面烧的,我就热了热而已。”看到孟冬临讶异的表情,叶岚道:“孟哥这么吃惊做什么?上次你教演戏,我还没谢谢你呢,给你带个早饭而已,不用太感动。”

孟冬临摇了摇头,他其实只是不想耽误大家的进度而已,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但是如果他这么说了,不说叶岚信不信,自己也觉得矫情。便也没多说什么。但是叶岚好像默认了他们之间的朋友关系,无论是戏里戏外,都插着缝找孟冬临说话。

刚好,这几天的戏份都是少年时候情窦初开的云松和岳灵裳。岳家庄离群索居,宁静却寂寞。岳灵裳幼年失母,纵然有父亲疼爱,又怎么能够体贴她的女儿心肠。但自从有了年纪相仿的云师兄,岳灵裳觉得整个世界忽然有了色彩,就连枯燥的练剑,因为有师兄陪着,也不觉得艰苦了。

其中有一场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岳家庄桃花灼灼,柳色青青,岳灵裳坐在师兄为他搭的秋千架上荡秋千,云松在旁边为她轻轻地推着,满园春色,他的眼里却只有她一人。就是那乍然的失神,让少女羞红了脸,也为以后的爱恨纠缠埋下了最初的情根。

“过!”张青冲着喇叭喊了一声,又看了一遍回放,觉得自己想要的意境总算出来了。看到孟冬临,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你小子开悟了?”孟冬临下意识地肩头一沉,躲开张青自以为“轻轻的”一拍,嘴里调侃道:“张导,您好歹是拿过小天使的大导演,别这么八卦成不成?”

“嘿,不说就不说。”张青眼睛一转,看到旁边对着镜子补妆的叶岚,努努嘴:“听说你们这两天走得挺近?”

孟冬临一开始觉得叶岚脾气大、又难沟通,但是相处下来,发现她挺直率的,而且比大多数年轻的演员努力,也听得进去话,作为情侣的话,当然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是作为朋友好像还不错。

于是点了点头。张青看了孟冬临一眼,想了想,还是道:“现在的时代跟早前不一样了,很多年轻人喜欢抄捷径,走近道。你还是要留心。”

孟冬临一时也听不明白张青在感慨什么,但见他神色郑重,便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08

这天,孟冬临的经纪人周寒来探班,陆岳川也来了。两个人坐同一辆车,一个热络寒暄,一个面带微笑,好像认识了百八十年,但是孟冬临知道他们估计今天才见的第一面。

周寒说:“我们家小孟年纪虽然轻,悟性和勤奋都是够的,希望陆总以后多多提携。”陆岳川笑着客气:“哪里哪里,孟老师天资高,又有你这么个厉害的经纪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要忘记我们有过的交情就很不错了。”说着话题一转,看着孟冬临:“孟老师什么时候兑现承诺,请我吃饭呀?”

孟冬临哽了哽,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寒已经插口道:“陆总今天有没有空,我做东……”陆岳川摆摆手:“你我的交情,什么时候吃饭都可以,但要孟老师请客可就不容易了。是不是孟老师?”

话里话外,孟冬临仿佛是一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孟冬临心里有气,他不是没看懂周寒的眼色,无论是对哪个圈里的人来说,陆岳川都是一个值得巴结的对象。他也不是那个刚出道、眼比手高的毛小子了。而且不过是一顿饭而已。

但是,在这个笑容虚伪的男人面前,孟冬临忍不住犯了一下很多年不曾犯过的孩子气。他想了想,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叶岚也去。先说好,我一个小演员,没什么钱,请客的地方太简陋,陆总到时候可别嫌弃。”

陆岳川笑道:“孟老师真爱开玩笑。当红偶像请我吃饭,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嘴上说着,心里却觉得有趣极了。如果一定要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孟冬临,他应该是一只猫,这种被人捏住了脖子后面的软肉,想炸毛又不敢的样子,让人又想欺负又想笑。

饶是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知道孟冬临一定要恶作剧,估计找的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当车穿街走巷,最后开进一个死胡同,连车也不能开了,几个人只能下来走路。偏偏昨天晚上刚下了一场大雨,地上都是深浅不一的水洼。巷子里光线很深,一不小心就踩到雷。

叶岚出门前本来穿的是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在孟冬临的强烈“建议”下换了羽绒服和球鞋,此刻一阵庆幸,但是看着孟冬临的眼神就略有古怪。反倒是陆岳川,一张修炼了千百年的笑脸终于绷不住了,每踩一步就跟要爆炸似的,心里根深蒂固的洁癖和年深日久的修养艰苦作战,好险忍住没爆粗口。

“到了。”孟冬临心里有点得意,故意忽略掉周寒不赞同的眼神,推开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深色木门。进了院子,别的尚且来不及注意,当先就被一大锅冒着热气的肉汤吸引了。系着一条油腻腻围裙的老板正在有条不紊地切肉。老板娘跟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穿梭在客人中间,送菜送碟忙个不停。

孟冬临他们来得晚,只在角落找到一个位子,人是坐下了,衣服却没地方放。而看其他客人,外套大衣往背后的椅背上一搭,甩开膀子就吃起来。孟冬临才不管其他人的纠结,自顾自地点好了菜,意思意思地来一句:“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加。”

陆岳川都要冷笑了,这就是一家西北风味的羊肉汤店,除了羊肉、羊杂、羊肉汤和馍馍以外,别的一概没有。他怀疑,孟冬临是不是做过功课,知道自己小时候吃坏的羊肉进过医院,从此对羊肉敬谢不敏。

“我看,咱们还是换一家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西班牙餐厅不错。”周寒忍不住打圆场,他看到陆岳川从进店的那一刻起,脸上就没表情了。心里叹气,就算不能讨好这尊大神,也犯不着去得罪他。小孟还是太年轻了,有点不计后果。

孟冬临喝了一大碗羊肉汤,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哪里肯听:“菜刚上齐呢,别浪费了。这是现切的羊羔肉,又嫩又滑,入口即化,大家快尝尝。”仿佛才注意到陆岳川的脸色不好,道:“陆总怎么不吃,不喜欢?”

陆岳川笑了,映着羊肉汤白蒙蒙的热气,也看不出笑是冷的:“怎么会,孟老师如此盛情,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说着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口中,又喝了一大口汤。心里盘算着,晚上进医院的时候,姓孟的是不是良心发现能产生一点愧疚之心。

09

吃东西这件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到了后来,陆岳川也不清楚自己吃了多少肉,加没加汤。几个人从热气腾腾的院子里出来,走进南方冬夜凛冽的寒风,却都不觉得冷。

无月无星的夜晚,只有坏一盏亮一盏的路灯照耀着前路。没有灯的时候,歪扭扭的柳树就跟鬼影子似的。但一但有灯,某个人的眼里就仿佛盛满了星光。

孟冬临今天没有穿军大衣,而是裹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因为比较高,原本厚重的羽绒服,穿在他身上也不显得臃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前头,时不时地要去踢两下路边的小石子。然后转过头来搭几句话。脸上始终微笑着,有一种不见年龄的单纯的快乐。

陆岳川又觉得自己错怪他了。自己不吃羊肉的事情,毕竟除了家人连叶岚这样的枕边人都不知道。孟冬临应该是单纯发现了一家味道正宗的羊肉店,然后请大家去吃。大家吃得开心,他便觉得快乐了。

自己果然还是不可避免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这或许是经年的商场打拼留给自己的痼疾。陆岳川有些愧疚地想。

很多年以后,陆岳川和孟冬临再不是现在这种互相试探、如履薄冰的关系,陆岳川问孟冬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对羊肉过敏?”孟冬临双眼盯着自己喜欢的碟在看,漫不经心地回答:“知道呀。”

陆岳川气得想一巴掌拍死他,咬牙切齿:“知道你还让我吃?”这小子到底还知不知道轻重?

孟冬临笑:“你那个时候毛病太多了,就想好好治治你。”拍拍他的脸,故意忽略当时自己心里默默的担心:“你看,后来不也没事吗?还让你发现了人间一大美味。你得感谢我。”

陆岳川觉得,孟冬临的父母真不容易,生了这样的儿子,难道不会随时随刻想塞回去回炉重造吗?!

10

随着《剑气纵横》的拍摄逐渐进入尾声,这几天陆陆续续地有人开始离开剧组。肖潇开始跟小伙伴们到处网罗东西,说是要给家里人带点南方的特产,还问孟冬临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有什么推荐。

其实,南方这么一大片,不同地域的文化差别还是很大的。比如他长大的城市虽然是长三角的中心,但却是一个迁移城市,本身没什么显着的遗产。不像这个南方的山水城市,茶叶、丝绸、笔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看到什么都想带点走。

孟冬临的最后一场戏,是一场雨戏,要到傍晚天黑下来以后才开拍。他白天跟肖潇去逛了街,给他爸买了点茶叶,给他妈买了条丝巾,想着过年回家的时候带给他们。下午吃完饭以后,他还在酒店休息了一会儿,看了下剧本,提早半个小时去剧组。

车还隔着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孟冬临觉得情况有点反常。剧组所在的影视基地,虽然是南方最大的影视基地之一,每天都有十来个剧组在这里拍摄各种题材的影视剧,来来往往的游客也很多,但是今天门口却围着一些不像工作人员或者普通游客的人群,个别还拿着长枪短炮,更像记者和狗仔。

当然,有可能是某个剧组请来的大腕要进组了。孟冬临不想跟他们挤,便跟司机说想绕到后门的进口。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了,是张青,语气有点焦躁:“小孟你在哪里?你先别来了,你的戏先不拍了。我这有点乱,你回去等通知。”说完挂了电话。

“怎么了?”肖潇从手机里抬起头,她在刷微博,孟冬临的个人微博是她在维护的,她会隔一段时间发表一些动态,也会挑一些重要的好玩的评论念给孟冬临。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孟冬临的微博下面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黑粉。

以前的黑粉顶多说孟冬临“面瘫脸”“没演技”,这次的名头可新奇了:“第三者”、“男狐狸精”。这种莫须有的形容词让肖潇气得七窍生烟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始反驳。听到孟冬临说:“张导让我先不要去片场,也不知道怎么了。”

“先别管张导,孟哥你上热搜了知道吗?这是我成为你助理以来,石破天惊的第一次!我一定要好好刷一刷,以纪念如此激动人心的时刻。”肖潇兴致冲冲地点开详情,却下意识地去看孟冬临的脸色,有点笑不出来了。

“《剑气纵横》杀青在即,男女主演假戏真做,孟冬临插足做小三?”“知情人爆料叶岚有男友,系某知名传媒公司大佬”“二男争一女,剧情老套,孟冬临戏里戏外都BE”……耸人听闻的标题后面,是叶岚和孟冬临日常拍戏的一些互动的照片,还有《剑气纵横》已经发布的剧照,还有深夜两人一起进出酒店的偷拍。

“孟哥,别看了。”虽然借这种炒作的明星有不少,但她是知道孟冬临的雷区的。何况他们跟叶岚关系才好一点,宽慰他:“这些无良媒体就喜欢乱写,岚姐不一定知情,说不定都是公司的主意,《剑气纵横》不是要杀青了么,可能想借着机会炒一炒。”

越说越觉得豁然开朗:“说不定,连这个热搜都是买的呢。”

孟冬临却觉得笑不起来。心知,绝不可能是来自张青的授意。张青因为行伍出身,剧组管理一向严苛,除了剧组本身宣传需要透露的照片,以及允许个别交情好的媒体偶尔采访以外,根本不允许有任何照片外露。

但是,那些所谓爆料出来的照片,既有孟冬临跟叶岚关系好起来以后,对台词时角度故意歪曲的照片,还有一些见仁见智的“悄悄话”、“拥抱”,甚至有两个人一起喝粥时候用的同款保温杯,这就不像是狗仔抓拍,而是有人蓄谋的了。

孟冬临不由想起了之前张青的提醒,突然好奇叶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为什么突然之间跟自己走得那么近?真是因为感激自己指点她拍戏,还是从一开始就别有居心?

人一旦在心里种下疑虑的种子,阴影的范围就不自觉地阔大。孟冬临不愿意这样去揣度自己的朋友,很想给叶岚去个电话,问个清楚明白。

但是突然之间,他又觉得没意思,不想问了。

“回去吧。”孟冬临说。

他忽然更加理解了《剑气纵横》里云松知道真相时刻的心情。他敬重了那么多年、深怀孺慕之情的恩师和义父,竟然同时是当年带头逼自己的父亲自尽的元凶,一边是生身父亲的血海深仇,一边是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教养之恩。

区别并不在于他如何选择,而是从一开始,他就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11

在当今娱乐圈几乎没有什么底线可言的时代,结了婚的艺人尚且能够出轨,为禁烟代言的艺人还能够去吸毒,孟冬临他们这点爆料其实不算什么,没两天就会被吃瓜群众淡忘了。

之所以还有个别媒体追着不放,乃是有“高人”指点,知道叶岚身后还牵扯了某位传媒公司高层,所以不怕死地想揪出点什么。然而风向诡异的是,第二天,叶岚就召开了一个梨花带雨的新闻发布会,说之前的消息都是谣传,自己目前仍然单身。

《剑气纵横》的制作方也出来澄清,说这一切都是媒体朋友的误会,请大家多多关注电视剧本身,云云。但是,当其中一个有特殊背景的媒体,采访到导演的时候,问张青对这件事怎么看,以及叶岚和孟冬临两人私下关系究竟如何时,张青说:“小孟是一个很少见的,在演戏方面特别有悟性,也很认真的年轻人。他把叶岚当作朋友。我希望大家不要瞎写,随便构陷人家的人格。另外,我也希望圈子里像小孟这样的年轻人多一点。说句老话,人还是要走正路,行正道。”

媒体们最喜欢这种意有所指、意味不明,但是却又深意无限的话了,仿佛怎么YY都可以。从整件事到底是谁没有行正道,到如今圈里的风气越来越浮躁,演员不思演戏,导演只想卖座,出品方只想圈钱,掀起了一股讨论的热潮。

然而,这一切都跟孟冬临无关了。他杀青的那一天,剧组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杀青宴。地方选在张青最喜欢的一家大排档,所有还在拍戏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到场了。灯光师陈晓拉着孟冬临说:“孟哥,你下部戏什么时候开拍,我还来做你的灯光师吧。”

看着一张张或者油光满面、或者热情四射的脸,孟冬临心里涌着一股暖意,觉得前几天的阴霾也一扫而光了。他是一个不太会在这种场合跟人搭讪敬酒的人,但还是倒满了一杯白酒,走到张青面前:“张导,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谢谢。”

张青站起来,看到坐在一旁沉默不说话的叶岚,她的助理辞职了,新助理还没到,此刻她坐着感觉孤零零的。但张青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是用他那大手重重地拍了孟冬临一下,哈哈笑道:“臭小子,总算这次没躲,有点良心!好好干。”

那天晚上大家都放开了,连孟冬临都跟着喝了不少。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看到叶岚走过来,她眼睛红红的,还肿着,显然是哭过。几天不见,本来就瘦削的瓜子脸越发尖了。她下意识地想拉住孟冬临的袖子:“孟哥。”

孟冬临有点明显地避开了,“叶小姐。”叶岚是他对朋友的称呼,但显然,现在两个人已经不是了。

叶岚心里涌着无限的委屈,眼睛眨了眨,不让眼泪掉下来:“孟哥,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故意的。”看到孟冬临无可无不可的表情,突然就崩溃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相信我?你也是,川哥也是。”她下来痛哭:“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剧名气更大一点,我只是想更爱他一点,炒作的人有那么多……”

本来喧闹的气氛一下子冷静下来,大家都或怜悯或木然地看着崩溃的女人。孟冬临叹了一口气,抽出一包纸巾递了上去。无论是什么时候,他还是不忍心一个女孩子哭得太难看。叶岚看到面前的纸巾,眼睛仿佛一下子有了光,就想去抓孟冬临的手。

孟冬临已经起了身,淡淡道:“你没有错,错在我们走的道不同,不适合做朋友。你保重。”

12

孟冬临喝得有点多,他皮肤白,喝酒又不上脸,所以不大看得出来,但其实已经醉了,有一瞬间脑子都是空的。这个时候,他就后悔给肖潇放假了,那姑娘虽然不靠谱,但是帮他打个车什么的总是能够做到的。

孟冬临有点想吐,在洗手间干呕的这会儿功夫,外面喝高的几人该散的各自散了,谁也想不起来谁走没走。已经凌晨了,附近的夜排档、烧烤店也陆续打烊,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安静下来。

孟冬临坐在路边绿化带的石阶上,想等着缓过一会儿再打车。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也同样卧着一个流浪汉,他身上穿了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地上就垫了了几张破报纸,浑身瑟缩地躺着。

孟冬临想起每逢年关将近,都会有这样的新闻,说政府建立了条件不错的收容所,想把流浪汉们都收集起来,有个暖和的地方过年。但是不多久,会发现很多流浪汉又跑了出去,有的甚至不愿意被收容。

他们这样麻木的脸,也会有一颗追求自由的灵魂吗?

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身上一暖,一件黑色的大衣披在了身上,顺着帮他掖领子的手往上看,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却带着一丝他不熟悉的神情。孟冬临有点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出现。接着好像又明白了,便下意识地去找叶岚。

“别找了,我是来找你的。”陆岳川对张青整个组里的人已经无语了,这少了个大活人,没有人发现的吗?伸手去把人扶起来:“站稳,还能走吗?”孟冬临点点头,就要往绿化带里走去。

陆岳川赶紧把方向扭过来,就像一个看到丈夫醉酒的妻子那样,抱怨着:“不会喝就少喝点,呈什么能。”但心里却庆幸着,好在自己心血来潮地来探班,也好在自己知道张青那点尿性,这一找就找到了。

但是,为什么要来找,找到了要怎么样?陆岳川自己也没想明白。反正找到了再说。

13

既然找到了人,陆岳川就没那么好心再把人送回去。他把孟冬临带到自己住的酒店,觉得这一路上他的酒气全沾在自己身上了,刚进门口就把自己的大衣、他的羽绒服全部扒拉下来,把人往沙发上一丢。

孟冬临将近一米八的个子,被丢在会客用的单人沙发上,手脚都伸展不开,实在有点可怜。陆岳川把空调的温度调高,又去浴室里放好热水,先把自己扒得剩下衬衫和短裤,觉得温度差不多,这才走过来去扒孟冬临的。从外搭的线衫,到衬衫,到打底的短袖,大概是觉得冷了,孟冬临顺着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手,就往陆岳川的身上靠。

“哎,这可是你自己主动靠过来的。”陆岳川露出一丝坏笑,顺势将人抱起来,去解他的裤子,解到一半,在孟冬临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评价道:“手感不错。”等到脱完裤子,把人成功移到浴室,陆岳川觉得自己出了一身汗。心说,照顾醉鬼真不是人干的。恩,哪怕是这么乖的也是。

孟冬临睡到一半被尿憋醒了,匆匆忙忙起来就往洗手间跑。好在酒店洗手间的位置构造都差不多,他也没意识到什么差别。等解决完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穿着冷色条纹的丝质睡衣,这就很离奇了,他从来不喜欢这种料子的衣服。

等看到床上还侧睡着一个人,孟冬临残存的酒意也被吓醒了。一下子各种酒后乱性的电影电视片段瞬间塞满了大脑,孟冬临一时连手脚都是冰的。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实在不能接受因为这样荒唐的事情而断送了自己的演绎之路。

陆岳川本来睡眠就浅,孟冬临一起身就醒了,这会儿等了半天也没见动静,忍不住转过身来,就看见孟冬临石化了一样站在那里,于是笑了,故意掐着喉咙道:“怎么,孟老师刚刚还在床上跟奴家翻云覆雨、浓情蜜意,这么快就想翻脸不认了?”

孟冬临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床上,拿起枕头往陆岳川的脸上打,打一次不解气,狠狠拍了好几下,嘴里怒道:“陆岳川,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陆岳川拿手挡着脸,疼倒是不疼,但是被人拿着枕头打这样的体验还是第一次,既觉得新鲜又觉得有些伤自尊,忍了几下到底忍不住了,双手钳住孟冬临的,一个使劲把人反压在身下,嘴里警告着:“喂,孟老师,你够了啊。”

孟冬临一惊一怒,又是醉后,根本角力不过,只能发挥自己的演技,用最恶狠狠的眼神瞪他。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带着醉酒后的水气,虽然眼神是凶狠的,但是这样被人困囚于方寸之间,又有一种不经意的脆弱,让人愈发想要欺负。

陆岳川用一只手抓牢孟冬临的手腕举过头顶压住,另一只手盖在他脸上遮挡住眼睛,嘴里轻笑道:“你别再看我了。再看我就要亲你了啊。”说着,当真隔着自己的手指,在孟冬临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孟冬临不难从他的动作看出他刚才做了什么,已经对这个神经病无语了,当下推开他就要走。被陆岳川拉住:“哎,生气了?”一边自己站起来,就要去换衣服:“不闹你了,我还要去赶六点多的飞机,这就要走了。你留下来休息吧。”

前一秒,这个人还装作柔情蜜意地跟自己玩闹,后一秒,这个人脸上的笑容一收,语气一正经,又是一个云淡风轻的陆岳川。孟冬临把床上仅剩的枕头拿起来,往他身上一丢:“快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14

孟冬临回到帝都休息了半个月的时间,就到年底了。期间,他出于公司的安排,参加了一个网络节目的访谈。虽然在聊话题的时候,就明确表示过,不想谈跟剧里无关的事情,但还是被问到跟叶岚的关系。

大抵“人百负之而不恨”的事情只有像晏几道这样坦荡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的人才能做到吧,孟冬临虽然以自身的修养能够不口出恶言,但也无法伪装什么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表面和谐。只是回了一句:“我们曾经是朋友。”

下完节目,就被周寒一个电话狠狠地削了一顿,说他明知道媒体喜欢发挥,还提供给他们这么好发挥的用词“曾经”,简直是中国好艺人。还给他发了好几部剧本,让他好好看起来,其中他比较看好的是《烽火三月》,是一部谍战片。

谍战片是这几年最符合主旋律的题材,一般情况下剧本不会太好,不是那种讲究内涵和深度的剧,但也不会太差,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偶像剧能比的。而且这种题材很受各大卫视的欢迎,一般在黄金时间段播出,也不用担心收视率。至于口碑,只要剧本不要太脑残,演员演技在线,也不用担心。

但是,孟冬临却更喜欢另一个电影剧本,《我的男孩》,题材是关于一个牧师和一个男孩之间的禁忌之恋。在男孩母亲去世成为孤儿的时候,牧师收养了他,并将他教育成一个有教养的上层建筑师。但是在内心里,牧师却一直渴望着这个他一手培养的孩子,并在心里呼唤他为:“我的男孩”。

孟冬临跟周寒聊过一次,周寒坚决反对,说:“我知道你想突破自己,但是突破不是毫无边界的。同性恋的题材就是你的底线,你不能碰。”孟冬临其实挺尊重这个从出道就带着自己的经纪人,也基本上相信他的判断,但是这一次,他反问道:“理由是什么,因为我是?”

周寒一哽,最后破罐子破摔:“对。你如果不喜欢《烽火三月》,我们再找其他剧本。要上大荧幕,以后也有机会。”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一时也有些感慨:“小孟,我很理解那些想要扭转孩子性向的父母,如果治得好,我都想带你去治,你知道吗?我不觉得同性恋不好,有什么错,我就是不想你走这条少数人的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冬临也就打住了。他一边遵从周寒的意愿去准备《烽火三月》的试镜,一边忍不住被《我的男孩》吸引,偷偷背里面的台词,整个人精神都快分裂了。期间还要接受陆岳川时不时的“骚扰”。

是的,那天晚上以后,陆岳川不仅记住了他的手机号码,还在他的手机里,存了他的号码,有事没事地给他打电话。现在听到别人叫他“孟老师”,孟冬临就起鸡皮疙瘩。拉黑名单这种事,孟冬临是不屑干的。问他想怎么样,陆岳川每次都会用一种不正经的语气说:“孟老师不知道吗,我在追求你啊。”

谢天谢地,他还真不知道。只想离这个神经病远远的。

15

离国家法定假日还有两个礼拜,孟母就已经给孟冬临打电话了,问他:“儿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孟家就一个儿子,孟父孟母都是退休不久,正是刚刚脱离社会,迫切地需要从儿女身上寻找存在感的时候。偏偏儿子这个职业,一年到头的不着家。

孟母经常跟老伴唠叨:“演员有什么好?起早贪黑挣得少。关键是那个圈子里乱得,就跟个大染缸似的。咱们家小临不知道要怎么被人欺负呢。”孟父不跟孟母那么爱操心,他闲下来喜欢养养草,种种花,也不大管儿子去做什么,只要他开心就行。

孟母见他不接话茬,就会把炮火转移到老伴身上来:“你呀。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儿子。儿子都快三十了,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你也不问问。”

“急什么?快三十,那不是还没到三十吗?”孟父看着焦急的老伴心里暗自叹气,儿子的事情他是多少知道一些的,但是却不知道如何跟她说,当下只能打哈哈:“好了好了,现在三十好几的姑娘都不愁嫁,咱儿子那么帅还怕没人喜欢?只要以后他带回来的人,你别反对就好。”

孟母哭笑不得地捶他:“呸!说得我要求多高似的。但凡是个活人,儿子喜欢就行了。我是那么苛刻的家长吗?”

孟冬临当然不知道孟父拐弯抹角地为自己铺路。他提早给肖潇放了假,小姑娘一个人在帝都,心早就飞回老家了。自己趁着年前这会儿,去《烽火三月》的制片方那里试了镜。

《烽火三月》的导演祖向荣惯于拍摄谍战片,本身长得也很富态圆润,见了谁都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是人们对他私下的风评却一般,说是这人的私生活很乱,潜过不少现在当红的艺人,男女都有。

周寒当然也有耳闻。他现在手下带着不止孟冬临一个艺人,平时其实对他多属于放养,基本上是不怎么跟组的,但是现在肖潇不在,鉴于祖向荣的人品问题,他还是亲自陪着孟冬临走了一趟。

试镜地点就在祖向荣所在的华都娱乐公司,该公司跟众鑫传媒都是帝都娱乐圈的顶梁柱。跟众鑫传媒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同,华都娱乐惯于剑走偏锋,向来是跟着潮流走,甚至还要往前一步,近年来发展势头不错。

孟冬临要试的角色是《烽火三月》里的男二号,也是男主角的大哥。在国难当前的时候,男主角已经加入了红色阵营,但是大哥却因为父母临终的嘱托,要保护弟弟一帆风顺,所以固守着家业,因此做了一些不利革命的事情。结果弟弟捐躯赴国难,留给哥哥的是一只黑色的骨灰盒,以及破产的家业,什么守不住。

“如果你想,弟弟的角色也不是争取不到,你为什么一定要演大哥?”从华都娱乐满是玻璃幕墙的大厦门口下车,周寒忍不住问。孟冬临回头看他:“要听真话?”周寒丢给他一个“你废话吗”的眼神。

孟冬临当先往里走,边走边回:“你不觉得整个《烽火三月》的角色都很模式化吗?男主角,充满热血,为了革命视死如归。女主角,为了男主视死如归。其他不用说了,只有大哥还像个人。”孟冬临脚步停了停,又道:“而且,我喜欢守护家人的设定。”

16

《烽火三月》的男主演其实已经内定了,是华都娱乐自己人,秦歌,正当红的武打小生。据说,年少的时候曾经师从南少林派的当家人林锦南。他曾经得过电视剧里的最高奖金星奖,这几年已经很少演电视剧了。

他来当主演,可见华都娱乐这次的投入不可谓不大。孟冬临他们到的时候,等候室已经来了好几个艺人,估计都是来试镜的,有好几个熟面孔。其中还有一个是孟冬临的师弟,同样是众鑫传媒的蒋晨。

蒋晨是以歌手出道,属于唱而优则演,也是众鑫传媒现在在捧的新人之一。他的经纪人柳洋是众鑫传媒的金牌经纪人,资格比周寒还要老。几个人互相寒暄了一下,蒋晨道:“孟哥是来试张寒星的吗?我刚看到秦大哥进去了,好像也是要演这个角色。”张寒星是《烽火三月》的其中的弟弟,哥哥叫张寒月。

孟冬临摇摇头:“我是来试张寒月的。”也不顾蒋晨讶异的表情,道:“你是来试石磊的吧?很适合你。”石磊也是一个热血革命青年,但是年纪更小,是因为家里穷活不下去才参加的革命,算是沉重题材里的一点亮色。

“是吗?柳姐也这么说。”蒋晨高兴起来。正说着,秦歌从里面出来了。他这两年在大荧幕锻炼过,一身的武者的刚强之气愈发内敛,整个人倒是温和了不少:“小孟你来了,祖导让你进去。”

孟冬临打过招呼,进去以后,结果却大出意料。祖向荣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笑眯眯地过来拉他的手:“小孟呀,你来晚了。本来我跟周寒说好的,张寒月这个角色是给你留着的。但是谁知道,秦歌他说自己更喜欢张寒月这个角色。我让他试了试,别说,效果比想象的要好得多得多。”

说着递给他一个台词本:“所以啊,你来演演看张寒星的角色。这可是主角,合适的话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说着眼神在孟冬临身上赤`裸地一扫,至于什么情况才算“合适”,还不是他说了算?

孟冬临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当下听出了他语焉不详之处,强忍怒气:“可是祖导,我之前准备的一直是张寒月的角色,现在突然要换,我没准备,也演不好。”

祖向荣脸上弥勒佛般的笑收了起来,语气冷肃:“小孟,临场应变,这是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尊敬长者、提携后辈,是一个演员的基本道德。我也是看在周寒跟我交情还不错的面子上叫你来试镜。试不试,你看着办吧。”

从入行的第一天起,惯于圆滑处世的周寒就教过孟冬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像祖向荣这样的,尤其不能得罪。转眼间,十年过去了,从当初满怀憧憬的十八岁少年,到如今见惯浮沉的职场老人,孟冬临苦过累过哭过笑过,但是,还是没有学会,违逆本心,逢迎处事。

“祖导,真对不住,张寒星这个角色我真演不了,你找别人吧。”孟冬临推开门的时候,听到后面摔台本的声音,而眼前的周寒看到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上来道:“走吧,我回头再联系别的,好角色多得是。”

孟冬临在那一瞬间差点红了眼眶。周寒拍拍他的头,揽着人往外走,“啧啧,先别感动,以后给我少惹点事,我每年为了给你善后,就白了多少根头发,你数一数……”

17

孟冬临回家以后就心气不顺。在帝都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饶是他算是有先见当时贷款买了房,也买在了一个快靠近三环的地方。房子不大,普通的三居室,他一个人住,一间卧室,一个书房,一个便成了杂物间。

他平时大江南北地跑,在家的时候并不多,只有让阿姨定时来打扫,免得家里积灰积得没法住。阿姨是个东北人,老家沈阳的,手脚麻利,话也挺多,还在家里摆弄了一些绿植,当然都是绿萝之类的,好养活。

孟冬临到家没一会儿,就接到了陆岳川的电话。电话那头的陆岳川估计在开车,声音都有回声:“孟老师,在家啊,吃饭了吗?”也不等孟冬临回答,自顾自道:“肯定没有。你收拾一下,一会儿一起吃饭吧。我到你家楼下来接你。”

孟冬临快被他自说自话的能力打败了,刚想回他“没有空”。陆岳川仿佛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道:“不要说没有空,我知道你最近没安排工作,这是周寒告诉我的。也别说没心情,我知道你今天试镜不顺利。所以才要美食和我来治愈你啊。”看了看时间,“我大概十五分钟以后到。”

陆岳川开了一辆银灰色的奔驰,他掐着时间把车开到孟冬临的楼下,按了按喇叭。果然,不到两分钟,楼下的门就开了。可以想见,人必须得准备好随时可以出门,才可以这么快下楼。想起现在流行的言情剧里,俗烂的台词: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蛮诚实的嘛。

“孟老师第一次坐我的车吧,车怎么样?”陆岳川本来想献殷勤,替人家系安全带,谁知道人家眼疾手快自己系好了。摸摸鼻子,只好发动车子。这个小区属于经济型的,虽然地段还可以,但是容积率却不高,环境只能说一般。怎么样才能说服人搬来跟自己住呢,这好像是不可能完成的漫漫长路。

年纪轻轻的,开奔驰,这是什么品位,孟冬临慢悠悠地赠送给他两个字:“显老。”陆岳川闷了一口血,脸上装作淡定地微笑:“那我明天换一辆,孟老师喜欢什么车?”

孟冬临想着,这个人为什么面对别人的时候都十分正常,为什么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就这么幼稚?难道神经病还看人发作吗?不理他,装作看风景,眼睛扫过车前挡风玻璃,却在窗前看到一个小物件。

是一个会招手的招财猫。跟一般的招财猫又不一样,这只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两只前爪死死地护住前胸的储钱罐,随着车辆的行驶,猫的尾巴也一甩一甩。孟冬临看得有趣,忍不住去碰了一下。

陆岳川很高兴:“孟老师也喜欢猫吗?”陆岳川自己其实对动物无感,要是在猫和狗之间挑选的话,他也更喜欢狗,忠诚又活泼。但是他知道孟冬临是喜欢猫的。他看过他的一个访谈,知道孟冬临的父母就养了两只,好像有一只叫什么德什么公主。

“也?”孟冬临抓住了关键词,有些好笑:“陆总原来喜欢小动物的吗?我怎么记得,你曾经登过《南都人物周刊》的人物封面,你在里面说自己对动物毛发过敏?”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陆岳川心里想,那还是他刚掌权不久,还需要应付媒体以增加影响力的时候,怎么那么久的杂志还有人看。但是脸上却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孟老师原来这么早就留意我?我真是好荣幸。”

孟冬临觉得他的脸皮估计比帝都的城墙还要厚,当下道:“陆总这么爱演,不如换个职业来当演员,说不定比你当总裁要当得好。”

18

目的地是一家刚开不久的私人餐厅,只接受私人订制。餐厅名字叫“枫林晚”,是一个小四合院,院子里有流觞曲水,假山游鱼,一株红枫老而弥坚,枝干遒劲,顶着红云似的枫叶,居然还没谢光。

陆岳川他们占了个小包厢,位置正对着那株红枫。正是夜幕降临,院子里点上了红红的灯笼,有一种别样的人间喜庆。饶是孟冬临寸心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来。他不说话刺人了,陆岳川便知道他是喜欢的。

这么多年,值得他费心讨好的人并不多,情人更是没有,所以偶尔为之,只觉得看着眼前人的眉头逐渐舒展,内心也涌上一股喜乐。“枫林晚”起了个古风名字,做得好的却是日本的寿司和刺身。

这近百年,西学东渐,首当其冲的便是影视文化和饮食。孟冬临说不上多么喜欢岛国的吃食,但也不讨厌,难得的是食材和做法都极考究,他并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但是,从小到大的教养,让他也无法坦然地接受另一个人的好意。

所以,趁此机会,他打算跟陆岳川好好谈一谈。但是还没有开口,陆岳川先制止道:“孟老师有话一会儿再说。等我先吃完。”看着孟冬临脸上“那你快吃”的表情,苦笑道:“我怕等孟老师说完,我就吃不下了。但是,却又不忍心孟老师等。怎么办?”

孟冬临想,在陆岳川的脑海里,一定隐藏着一本“情话秘笈”,也有可能是他历经花丛积累下的宝典,让他可以没有脸皮也不打草稿地,肉麻话想来就来。可能跟这个餐厅一样,也能根据不同的情人私人订制。

陆岳川一个三文鱼刺身吃了有十分钟,终于不打算磨蹭下去了,叫服务员收了餐具,换上茶和点心。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煞风景,孟冬临犹豫了一下,打算从自己最不能信服的地方开口:“陆总,这一个多月里,你给我打电话,约我吃饭,找我聊天,然后你说,你在追求我?”

陆岳川点头,一副“显而易见”的表情,还带着一点无辜,和“我的心意你怎么还是不明白”的受伤。

孟冬临道:“我是男的。”

“我当然知道。别忘了,我们还一起洗过澡,恩,当然那个时候你喝醉了。”陆岳川微笑,“如果孟老师想以这个理由拒绝我的追求,恕我不能接受。”

“当然不。”孟冬临理了理自己混乱的心绪和逻辑,他没想到拒绝一个人也这么难,尤其是当你看着他眼睛的时候。或许是,自己内心也并不那么坚决吧,试问谁又没有期待过爱情?但是,他知道,他所期待的,和陆岳川所追求的,注定跟赤道和北极那么遥远。

“假定你是认真的,不,我相信此时此刻,你的心意是认真的。”孟冬临说,“但是,相信你之前对叶岚,对蒋晨,对其他很多人,也都一样认真过。”是的,他比陆岳川所想象的更早知道他,关注他,因为他要劝服自己的师弟从一段不值得的恋情里走出来。

“所以,你假定我会变心,所以宁愿不去开始?”陆岳川无法理解这样的逻辑,“难道你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所以今天就不活了吗?孟老师,你这个想法也未免太幼稚了,谁也不能确定明天会不会死,不能许下永不变心的爱情,那是假的,骗骗小女生的鬼话!”

“我知道。”孟冬临点点头,“我当然知道这些。谁又能承诺明天呢?但是陆总,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也许走出一段感情,你只需要一天,叶岚和蒋晨他们比我聪明,也许只要一个月,我却可能需要一辈子。”

陆岳川沉默了,他听懂了孟冬临接下来的话,像不彻底的拒绝,也像没底气的请求:所以,我玩不起,你明白吗?陆岳川知道,哪怕孟冬临所有的话他都能当作玩笑,漫不经心地一笑而过,但唯有这句,他不能。

19

一顿饭,两个人吃得都有些灰心。回去的路上,陆岳川也沉默着不说话。他一不说话,气势就显得冷峻,车里的气氛也有些尴尬。过来的时候,明明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回程的路却徒然漫长了许多。

孟冬临一边觉得失落,一边觉得这种失落毫无道理,想活跃一下气氛,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有意无意地去看陆岳川认真开车的侧脸,发现这个人不是长得不帅,而是这种有棱有角的眉眼,跟现在圈子里所流行的雌雄莫辨相差甚远,所以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是明星。

但是,现在才发现人家长得好看是不是太晚了?孟冬临在心里自嘲地想,就像小时候丢弃的玩具,等被垃圾车拉走了,才发现自己竟然舍不得。孟父从小就教育他,人可以留遗憾,但却不能有后悔。

陆岳川知道孟冬临一直在看他,也知道这样尴尬的气氛让人很不好受。但是,他就是不想开口。他觉得,平时自己在其他场合八面玲珑、委曲求全就算了,那是为了工作而必要的社交。但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就算了。

就让他也难受一会儿吧。陆岳川想道,毕竟我也很受伤啊。

“到了。”汽车驶到小区楼下,才晚上九点不到,家家户户都还开着灯,抬头就是万家灯火。孟冬临点点头,从开着空调的车上下来,乍然走进夜风之中,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他绕过车头回家,不知道是不是陆岳川的错觉,他看到孟冬临的眼睛有点红。

没有比孟冬临更狠心的人了,陆岳川想,分明也是难过的,也不讨厌自己,却还是走得这么坚决。

“孟老师。”陆岳川叫住他,拿起车上的围巾追下来。想把围巾给他系上。孟冬临回头,看到他手上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脑海里浮现了在西陵城的一个画面,当时的叶岚也是围着这样的围巾挽着他的手走过来。

多么相似的款式,多么相似的画面。所以,会不会他给别人的爱情,也都是相似的呢?

孟冬临推开他的手,仿佛他还是那个做作又麻烦的陌生人,声音也跟这个寒冷的夜晚一样没有温度:“不需要了陆总,谢谢你。再见。”

20

每年春节这个时候,是各大卫视最忙的时候,一场跨年晚会,就足够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不管是找关系通背景还是财大气粗地砸钱,反正都想请到最当红的明星,获得一个好收视,给广告商、赞助商一个交代。

今年的跨年晚会同样的没什么意思,电视机开着也只是当背景音罢了。孟家养的两只猫,一灰一白,窝在沙发里打盹。孟冬临跟孟母在客厅里包饺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孟父就着灯光在摩挲一个茶壶,他已经研究好几天了,说是一个古董,反正孟冬临是看不出来。

孟母的话题看似闲聊,其实仔细听就能发现是散而不乱,一直围绕着一根主线,那就是什么时候找个人定下来,让做父母的好安心。她大约也是觉察了这次回家孟冬临的情绪不高,便也不把话说急了,只是道:“儿子,妈妈知道你工作忙,也不是催你明年就结婚。只是让你留意着,有合心意的就处处看,也不费什么事。”

孟冬临下意识地去看孟父,发现他研究茶壶研究得专心致志,八风不动,便也知道老爸的态度了。孟父是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的的,他不表态,意思是哪怕是个男的,你可以可以考虑起来了。

“我知道了,妈。”孟冬临下意识地去看手机,平时交情好的朋友要么来电祝贺,要么也会转发一个祝福短信,肖潇更是狗血地祝他“永远十八岁”,但是那个备注为“陆总”的号码,一直没响起来。

其实也知道,以陆岳川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又怎么会不懂进退地追着一个人死缠烂打。成年人的世界,最会看风使舵,没有人会不计后果地挫伤自己,爱情里也是一样。

就像当初,自己对师弟蒋晨萌发好感的时候,一听说蒋晨喜欢的另有其人,自己不也马上就退缩了么。那个愣头愣脑的毛小子,估计死也想不到自己曾经喜欢他吧。

陪父母守完岁,孟冬临便回了自己房间。现在的守岁,跟小时候也不一样了,不能放烟花,不能放鞭炮,只能听着电视机里的声响。据说,有一种电子鞭炮,专门模拟鞭炮的声音,装上电池就能响,而且能响很久,但是也并没有人买。

这个号称总人口有两千多万的超大城市,在这个年夜里,却出奇的安静。大抵是外来打工的务工人员都回家团圆去了吧。

洗澡的时候,电话嗡嗡地响了。孟冬临匆匆忙忙擦洗完身体去接起来,是蒋晨。电话里没有人说话,只听到“砰砰砰”的烟花升到空中炸裂的声音。蒋晨的家在东北农村,是不禁燃烟花爆竹的。

“孟哥,你听到了吗?哈哈哈,我知道你这个魔都人不能放烟花,连鞭炮也不能放,怪可怜的,所以放给你听听。”蒋晨的声音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他估计是在室外,东北的室外可以零下三四十度,所以声音有些哆嗦,但还是大声道:“孟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孟冬临也微笑着说。大抵,人与人之间是有着特殊的缘分的。就像他跟蒋晨,他喜欢过他,后来又共同喜欢过一个人。他很高兴,蒋晨已经走出来了,他的笑容依旧跟以前一样毫无阴霾。

他相信,自己也可以。

21

《烽火三月》的演员名单确定了,年后准备开机。男主角是秦歌,女主角是华都娱乐新晋四大花旦之一的白冰冰。男二是孟冬临。蒋晨饰演的石磊,也不知道该算男三还是男四。

孟冬临接到消息的时候震惊地看着周寒,觉得他的活动能力过了个年又上升了一个新高度,按照这个水平,跟柳洋平起平坐的日子指日可待了。周寒白了他一眼:“你别看我,这是上面的意思,你好好准备进组吧。”

最激动的应该是肖潇,秦歌是她的男神,嚷着以后在一个剧组,可以拿秦歌的签名拿到手软了。周寒警告她:“别忘了你刚过试用期,要还是那么冒冒失失的,信不信马上炒了你。还有,你驾照倒是拿到了没有?”

肖潇从包里把驾照搜出来,往周寒面前一拍:“看,新鲜出炉,正品保证。寒哥你就放心吧。”周寒无奈摇头,他更不放心的其实是孟冬临。原本以为跟《烽火三月》是无缘的,正想着什么时候请对方吃个饭,把事情揭过去,谁知道祖向荣先递了橄榄枝过来,这不像是他的风格,更像是埋了伏笔。而且这个件事,他跟孟冬临几乎差不多时间知道,也不知道高层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

到了最后,也只有叮嘱孟冬临小心行事,低调做人,别的也只有见招拆招了。

孟冬临进组的那天是个倒春寒,帝都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让原本就拥堵的交通更加拥挤不堪,孟冬临差点赶不上飞机。等到机场的时候,发现除了先去筹备的导演及工作人员,其他人都在了。

女主角白冰冰在贵宾室闭目养神,孟冬临的到来也没有让她醒过来。秦歌仿若没有之前两人抢一角的纠纷,看到孟冬临,笑着打招呼:“我们的‘大哥’终于来了啊。”

“不好意思,路上太堵,让大家久等了。”孟冬临有些歉意,他也不是故意起晚,主要是过年回来也没怎么睡好,昨晚还失眠了,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当然,这不是迟到的理由,好险没有误了飞机,不然周寒肯定要削死他。

“肖潇,过了一个年你是不是又重了啊,你一个大姑娘就不怕嫁不出去吗?”蒋晨看到孟冬临非常高兴,见肖潇脸上似乎更加圆润了,忍不住开始损人。但这个段位的损对肖潇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她扫了蒋晨两眼,哼道:“你放一百个心,我家欧巴在韩国排着队等我呢,倒是你,一直这么‘受’,是不是晚上生活太丰富了累的呀……”

蒋晨最恨人家说他长得像“受”,立志要练出八块腹肌,当下就跟肖潇掐了起来。而且语速之快,涉及专业名词之多,让隔了一代的孟冬临实在插不进去,只有随他们去了。

每次看到充满活力的90后,孟冬临觉得自己无论是生理还是心态,都已经老了。或许自己也曾年轻、爱玩爱闹过,但是回想起那段时光,却总觉得隔了很久很久。

喜欢追忆往事,大概就是老的一种标志吧。

22

胶东影视城位于环渤海,是北方历史比较悠久的影视基地。规模不算宏大,但胜在建筑物比较具有年代感,特别适合民国时期的年代剧。《烽火三月》主要的拍摄地就放在这里,按照惯例,整个剧组会有一个祈福拍摄顺利的开机仪式。

老规矩很快就走完,祖向荣还给每个演员和剧组的工作人员准备了红包。轮到孟冬临的时候,祖向荣仍旧笑眯眯的:“小孟啊,你的角色来之不易,好好演啊。”说着在他肩上拍了拍。

孟冬临心想,这人与人之间还真就是不一样,张青拍肩的动作就是一股坦荡荡的军人气概,但是同样的动作祖向荣做起来,就黏糊糊的,让人有一种不明由来的不适感。

但面上乖乖点头:“我会努力的,请祖导多指教。”

祖向荣眯了眯眼睛,端正了神色道:“指教不指教的咱们不说,但是,我们的宗旨是戏一定要好。我可不比别的导演可以轻易糊弄,你到了我的组里,就得严格要求自己,不然到时候别怪我人戏不认人。”

孟冬临一一答应,走到了角落的时候,蒋晨围上来道:“孟哥,你说这祖老鬼是有病吧,指桑骂槐地瞎逼逼什么呢。你们到底怎么了,他犯病犯到你这里了?”在来剧组以前,柳洋是专门给他上过课的,觉得自己知道了了不起黑幕的蒋晨现在看祖向荣就像看一个垃圾。

“你注意一下称呼。”孟冬临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是为了把戏演好,他也不怕祖向荣存心刁难,但是也甭想过得太舒服了,只嘱咐道:“演好你的角色,其他事情你少管一点。”

蒋晨心里不以为然,朝孟冬临做了个鬼脸跑了。孟冬临无奈,觉得当初之所以看得上蒋晨,大概是去迎新的时候没带脑子。

23

孟冬临想到这次进组少不了要出幺蛾子,但是他没有想到“意料之中”的指教来得这么快。

他在剧中饰演的是一个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所以化妆师需要通过添加皱纹、胡子等让他显得上了年纪,不然就没法演年纪比他大的秦歌的大哥了。

他今天拍的这场戏是雨戏,那是兄弟二人的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的父亲是被土匪绑架,最后撕票的,是非正常死亡。尸体是哥哥从带人从土匪窝里抢回来的。这一幕戏是受了重伤的哥哥背着父亲的尸体,徒步二十几公里回家,却因为没救回父亲,而被弟弟误会的事。

那个时候的弟弟基本还是一个不知世事,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愣头青,遇到父亲被绑架这样的大事基本上本能地依赖着哥哥,谁知道哥哥竟然没有完成承诺,愤怒得他失去了理智,一拳走向了张寒月。张寒月倒在了地上。

期待之中的场记板并没有打响。孟冬临躺倒在因为高压水枪的冲刷而泥泞冰冷的地上,“雨”还在一直下着,这已经是他第二十三次重复这个动作,其中被秦歌揍脸的画面重复了十一次。而且为了细节的逼真,秦歌拳拳到肉,并没有留情。而饶是这样,祖向荣一直没有喊“过”。

在圈子里,这种“指教”其实非常多。刚出道的新人,混了多年始终没有名气的演员,或者是为了糊口的群演,有的时候是言语上的冷暴力,也有的时候是“不小心”,如果没有人护着,基本上都当是走条路必须要交的“学费”。

肖潇看了全场,眼泪都快下来了,求助的目光望向每一个人,希望有人能为孟冬临说句话,哪怕是休息几分钟也好。毕竟在水里泡了大半夜,是个人都受不住。然而,没有人开口。唯一指望得上的蒋晨,今天刚好没戏不在剧组。

当祖向荣喊“再来一次”的时候,孟冬临开口了:“导演,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休息十分钟?”他的半张脸是肿的,泛着青紫,跟另外半边形成对比,有一种滑稽的感觉,但是没有人觉得好笑。

“休息?小孟,我没听错吗?这一条我们拍了大半夜,每次都是你表情不对,你浪费了我们多少时间你知道吗?还有秦歌,一直陪着你重来重来,人家都没说什么,你现在想要休息?”祖向荣冷声道,“我当初就提醒过了,我的组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既然进来了就得有起码的职业道德。要么你继续,要么你走人。自己选。”

24

陆岳川接到孟冬临电话的时候,正跟一个最近刚瞄上的小歌手在KTV里唱歌。小歌手歌唱得其实一般,但削肩细腰翘屁股,身材很棒,而且很乖,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情歌,小歌手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挂在陆岳川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

恩,还是这样有身材没脑子的小明星适合我。陆岳川在心里暗暗地想,顺手掐了掐小歌手的屁股:孟冬临那样的高岭之花,虽然看着挺美,但是总看得到吃不到也没意思。也有可能压根就不好吃呢?也许好吃是好吃,但说不定咯牙。

正酸溜溜、暗搓搓地编排着,冷不防听到手机响,接起来才发现是孟冬临的名字,当下一把把黏在身上的小歌手推开,瞬间正襟危坐起来:“喂,是孟老师啊。”一边指使小歌手把音乐关掉。电话那头的哭声徒然大起来。

陆岳川听出了不对,收起了调笑的语气:“你不是孟老师,你是他的助理,叫什么来着,哦,肖潇?”电话那头打了个哭嗝,委屈地说:“陆总,是我。我是肖潇。你快来救救孟哥吧,他快不行了……”

陆岳川声音一沉:“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肖潇哭哭啼啼地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孟哥刚才都昏倒了,现在在医院挂点滴。那个导演是个变态,处处看孟哥不顺眼,让他在雨里面来来回回演三十几次……陆总,你上次不是跟我说,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你解决么?”

那是从南方回来以后,陆岳川本着曲线救国的原则,想先打点好孟冬临身边的人,才到肖潇那里刷好感度,后来被孟冬临一气早忘到爪哇国去了。

“把医院地址发给我。还有,别跟他说我要来。”陆岳川一边吩咐一边站起来,小歌手本来想黏上来,但是被他脸上的冷峻神色吓住了,眼见金主要走,终于鼓起勇气上来挽住陆岳川的手:“陆总,你这是要去哪儿?不是说好了要陪我的么?”

陆岳川伸手捏了捏小歌手精心保养的脸,忽然有一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油腻,反而想念起那晚热腾腾的羊肉汤。他一贯是最善解人意的情人,微笑道:“我有事,十万火急,得先走了。你要多唱一会儿,或是另有安排都随你。”

一张黑色的卡片悄无声息地塞进小歌手胸前的衣领,轻轻拍了拍:“别担心,DRAGON组合的另一个名额,是你的了。”

25

孟冬临是被闹醒的。他本来就很累,发了低烧,吃过药以后睡得正好,但是不知道哪个神经病,一直跟苍蝇似的在他脸上动来动去,痒痒得不行。他实在受不了了,强撑着眼皮坐起来,想修理这个混蛋一顿,但等看清楚眼前人,忽然失语了。

陆岳川真不是故意捣蛋,他在网上查了攻略,据说水煮过的热鸡蛋用来消肿最好,让肖潇一次买了十个鸡蛋煮好放在保温壶里备着,一次拿一个在孟冬临的脸上来回地滚。滚两下,轻轻吹一下,好像这样能减轻一点疼痛似的。

“醒啦,饿不饿?先吃个鸡蛋?”陆岳川把蛋递过去,看到孟冬临狐疑的眼神,忽然想起来这是在人家脸上滚过的,嘿嘿一笑,自己咬了一口,评价道:“恩,好吃。别嫌自己脏嘛,孟老师,你看我都不嫌你。”

那我还要谢谢你吗,孟冬临简直无力吐槽,本来很久没见到人而累积起来的惊喜与感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脸嫌弃。他左右看了看,问:“肖潇呢?”

“回去了呗,人家小姑娘被你吓坏了,哭了大半个晚上,回头记得给涨工资。”陆岳川从保温壶里拿出一个没用过的鸡蛋来,慢慢开始剥。他们这个病房还不错,双人的,另一张床的病人昨天下午刚出院,还没有人住进来。

现在是凌晨四点一刻,距离孟冬临昏倒在片场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而从帝都到胶东市,相距近400公里。而看陆岳川这架势,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仔细看的话,下巴上还冒着一层没来得及打理的浅浅胡茬。

“孟老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突然觉得我长得特别帅?”陆岳川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笑容有多傻,贱兮兮地把剥好的鸡蛋递过来,在孟冬临准备去接的时候又收回去,长大嘴巴做出一个“啊”的动作。

孟冬临本来是不想配合他的,但或许是人在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或许是这样故意示弱的陆岳川有点傻得可爱又可怜,忽然就不想拒绝他了。两个人消灭完剩下的鸡蛋,又在睡哪里的问题上纠结起来。

孟冬临的意思是让陆岳川将就一下睡在临床,但陆岳川怎么肯同意,理由是:“不知道是哪个病人睡过的呢,床上那么多细菌,万一传染给我怎么办?不行,我要跟孟老师一起睡。”孟冬临心想,我身下这张床不也是被很多病人睡过的么,你找借口能不能找得认真一点?到底没忍心,给他腾了点位置出来。

医院的单人病床其实躺一个男人都勉强,何况他们两个个子都不矮,孟冬临只能侧着身,尽量把身体往前挪,险些就要掉下去。陆岳川眼疾手快地把人一把捞了回来,扣在怀里就不放了,嘴里警告道:“别动。再动就要掉下去了。”

孟冬临小心地挣了挣,来自身后的怀抱温暖而坚持,便也不舍得再动。他曾经一度以为这个人的心是冷的,他待人的好只是逢场作戏,他对人的追求只是兴趣使然。但若不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为什么每次他遭受伤害或者冷遇的时候,这个人都能恰到时候地出现?

陆岳川听到怀中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逐渐平稳的呼吸。他刚才其实心里一直绷着,不知道如果他再一次把自己推开,自己还能不能积蓄起再次靠近的勇气。但是,好在他喜欢的这个人,虽然总是带着毛茸茸的刺,但心里是软的,就像一只带着坚硬外壳的蚌,打开之前你不会知道他内里有多柔软,多美好。

他轻轻吻了一下怀中人软和带着一点凉意的耳朵,趁着人无法反驳时,偷偷许下了一个两人之间的约定:“孟老师,这一次你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26

孟冬临并没有陆岳川以为的睡那么早,因为心绪起伏,之前又睡了不少时间,所以他基本是迷迷糊糊的,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熟过去。醒来发现陆岳川已经出去了。床头的桌子上留着一张小字条,用一杯水压着。

孟冬临拿了水喝了一口,再拿起字条来看,忍不住扑哧一笑。人家说字如其人,陆岳川在媒体的眼中向来是八风不动的人物,但是这字写的,却像是互相闹别扭的小孩子,横竖撇捺,谁也不搭理谁。纸条上除了交代了他的去向:“孟老师,我去买早饭了,你再睡一会儿。”末尾还画了个幼稚的笑脸。

没一会儿,蒋晨的电话打了进来,他跟几个一起玩音乐的朋友出去玩,回来听说孟冬临昏倒了,急得几乎一夜没睡:“孟哥,你怎么样了?我在楼下,你在哪个病房,我这就上来!”孟冬临报了病房,又道:“我没事,就是这几天太累了,你别担心。”

六点半一过,住院部逐渐热闹起来,大家打水的打水,洗漱的洗漱,忙忙碌碌的,值班医生拿着记录本挨个去查房。蒋晨是个路痴,虽然知道了病房号,也还是绕了两圈才找到地方,这个时候,孟冬临已经洗漱完,换掉病房坐在床上玩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一件蓝色的牛仔裤,病房里开着空调,所以外套也没有穿。蒋晨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师兄”长得好,但是人熟了以后,会慢慢淡忘长相。但是,这样晨光熹微的早上,孟冬临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就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而当他抬起头来看着你,对着你笑的时候,就像画上的人走了出来,走向了人间。

“你今天没有戏?又翘班,如果让柳姐知道了,当心她回去修理你。”休息了一晚上,其实孟冬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就可以出院,他也并没有把这次的事太放在心上,但是他不介意,不代表别人不介意。

“嘿,就是柳姐让我来看你的。孟哥,你知道吗?你这件事闹大了,我给你看看微博。”蒋晨把手机拿出来,把热搜打开给他看,其中一个耸人新闻的标题是:“排挤新人是常态?多名演员爆料你所不知道的剧组黑幕”。

原来是孟冬临频繁NG被掌掴的事情被爆到了微博上,经过了一个晚上的酝酿,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更有不少微博上的大V转发,还更帖了自己以前被“上课”的黑幕,其中涉及到祖向荣剧组的黑幕尤其得多,粉丝们心疼坏了,祖向荣一时之间在热搜榜居高不下。

“听柳姐说,天都娱乐正准备开新闻发布会呢。可能《烽火三月》要换导演。”蒋晨又打开一个新的页面,是孟冬临粉丝们在微博上盖的楼,说心疼她们家偶像,希望孟冬临快点好起来。孟冬临看到了,就在下面给她们回复,他的回复一惯的无聊,什么“我好多了”“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之类。

蒋晨建议:“孟哥,你要不来个自拍,让大家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不然他的回复千篇一律都像是套话。孟冬临想了想,说:“好。”然后拍了一张自认为还可以的照片发上去。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下面有人回复:“论自黑,谁也别跟我们家孟孟比。”还有人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说:“孟孟,你这是病情又加重了吗?”更有人推荐了几个P图软件。

始作俑者的蒋晨看得哈哈大笑。孟冬临也是无奈了,他觉得自己跟这些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代沟,也不明白她们喜欢自己什么。但是,却知道她们为自己担心的心意,跟任何一种其他感情都不一样。

孟冬临一直觉得,也许这种对自己偶像的喜欢,是世界上最纯粹的感情吧。他学生时代去看过一个外国明星的演唱会,那个时候他买不到票,就跟很多粉丝们一起在场外的阶梯上坐着。等到里面响起一首歌,他们就大声合唱,盖过里面的声音。

这也是他后来想当演员的原因。他觉得那样喜欢一个人的自己很棒,做一个那样被人喜欢的人应该也很棒吧。

27

陆岳川绕了一点路才买到想要的早点。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蒋晨正在和孟冬临说着他看到的八卦,看到陆岳川,惊讶地站起来:“陆总?”又看看孟冬临:“孟哥,你们怎么会认识?”接着看到陆岳川手上的早饭,他们的关系还很熟。

孟冬临“咳”了一声,有点尴尬,正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化解这种尴尬,陆岳川已经理直气壮走进来,看似随意地回答:“我们啊,我是孟老师的追求者。”也不顾蒋晨嘴里能吞下一个鸡蛋的表情,自顾自地把餐盒打开,玉米面、小米粥、烙面饼、葱卷土豆丝,都是当地的特色。

先递一个面饼给孟冬临:“粥还烫着,凉一会儿再吃。”又看了看正在石化中的蒋晨,好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他还没答应。”接着看着孟冬临,露出一丝微笑:“我相信他很快会答应的。”

“你们……”蒋晨被震惊了,根本不能想象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情景,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浪子,看上了他白纸一张、连人都没喜欢过的“白莲花”师兄,谁会吃亏简直一目了然,他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孟哥,你不要被他的甜言蜜语骗了。他就是个烂人,他的话就没有一句是真的,骗骗小姑娘还行。千万别信他。”

“恩,我知道。”孟冬临懒得去看陆岳川一副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冤枉表情的脸,他并不如蒋晨所说的那样当局者迷,他知道陆岳川这个人,应该是天生的表演家。他爱你的时候,他是天底下最好的“情人”,心里眼里只有你,你就是那天上的星。等有一天他不爱你了,你就是他脚底下的泥,他估计看也懒得看一眼。

但是,就像一个在寒冬夜里踽踽独行的人,忽然看见一簇火光,哪怕最终会被灼伤,但还是会忍不住靠近吧?

陆岳川以为好不容易靠近一点的距离,又要因为蒋晨的“中伤”而拉远,心里很是着急。但是,任何人都无法为自己的将来自证。正纠结着,忽然听到孟冬临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是,我觉得可以试试看吧。”

他脸上仍然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并不值得很欢喜,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妥协,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希冀。陆岳川看到了这点微弱的光芒,一点也不想它熄灭,只想用双手好好护着,让它燃烧得更热烈,持久。

“孟老师,我现在很想亲你怎么办?”陆岳川也不问“可以吗”,丝毫不顾忌还有呆若木鸡的蒋晨在场,便拉着孟冬临的手,在他头顶上亲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拥抱了。孟冬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却能感受到陆岳川心情的激荡。

一方面,他心里有着对蒋晨的歉疚,因为毕竟陆岳川曾经是蒋晨喜欢的恋人,而且,哪怕蒋晨自己不肯承认,但是他看得出来,蒋晨估计还是有点喜欢陆岳川。另一方面,他也有点不忍心放手。于是,有些心虚,有些犹疑地,他也回抱住他。

得了回应的陆岳川怎么可能就此收手,孟冬临觉得自己还没收拾完心情,就感觉陆岳川先是放松了一点力道,紧接着他的脖颈被托住了,他被迫仰起头,承接住陆岳川的吻。他因为太惊讶,而完全忘记了反抗。等他想起来反抗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嘴里多了一条湿滑灵活的物事,在他口腔里肆意扫荡、翻搅,弄得他险些喘不过气。那是陆岳川的舌头。

想到蒋晨还在场,孟冬临的反抗突然激烈起来,陆岳川连忙按住,低声安抚道:“放心,人早就走了。”等孟冬临转头过去,发现病房里除了他们两个空空如也,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担心起来。看着他因为亲吻而湿润的嘴角,陆岳川轻笑道:“怎么,孟老师以为,我会当着别人的面亲你吗?呵呵,我可不舍得。”

孟冬临懒得知道他的舍不得是什么,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他想给蒋晨打个电话,想到刚才的场景,他觉得又混乱又尴尬又歉疚,但是却不知道这个时候打电话合不合适。他一沉默,陆岳川便猜到了:“在担心蒋晨?”

孟冬临无奈地点头,他在想什么,好像对方轻易就能一眼看穿。只听陆岳川道:“你现在打个电话过去,他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反而更尴尬,不如让他冷静下来。以你们的关系,你根本不需要解释。”说着,忍不住笑:“孟老师,你别觉得是自己‘抢’了他的,你要想着,我本来就是你的。知道吗?”

28

针对孟冬临这件事,天都娱乐果然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天都娱乐方面出了一个副总,对这次事件中规中矩地表示了歉意。而祖向荣则是解释了自己并没有刻意刁难哪个演员,都是为了让戏更好,尤其是“掌掴”的传闻更是子虚乌有。

“相对其他导演,这方面我可能比较较真,所以有些演员可能不是很适应。而且在拍戏的时候孟先生原本就在病中,这都是我所不知道的,后来导致他昏倒送医,我表示抱歉。”祖向荣穿着深色的西装,深色肃穆,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在国际奖项的颁奖现场,嘴上说的是颁奖词:“但是,对片子精益求精,是一个导演应该的态度,我以后拍戏也会继续以这样的态度拍出最好的片子。我相信孟先生也会理解我的。”

在天都娱乐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孟冬临正去往胶东列岛的路上,虽然天都娱乐出面邀请了他,但是他并没有兴趣在这出戏当中扮演任何角色。陆岳川开着车,嘴里挂着笑,还哼着跑调不知跑到哪里去的歌。孟冬临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他唱的是:“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看他那志得意满的模样,想也知道在祖向荣这件事上,肯定少不了他推波助澜。

孟冬临有心想警告他下次别这样,他不喜欢自己诸如叶岚之流,借着陆岳川往上爬,用他的资源也好,借着他的手整人也好,他希望他们之间是互相独立的,这样哪怕有一天他们要分开,他依然还是孟冬临。

“哎,孟老师,你有话就说,老看着我我会以为你想亲我。”陆岳川心里高兴,给肖潇放了假,自己心甘情愿地给孟冬临当司机,他们的目的是胶东列岛上的一个偏远的海岛,从这里过去驱车两个小时,还要加上一个半小时的轮渡。

孟冬临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道:“我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你插手了多少,但是我希望下次你别这样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他想说,你别把我当作你之前好过的那些人,但是觉得有点伤感情,便忍着没说。

“我这不是想让你多依赖我一点么?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下次保证不插手。”陆岳川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心说,互相喜欢的两个人难道不是应该互相扶持么,有人欺负他的心尖尖,他出口气有什么不对。何况,祖向荣那个人,也实在是烂到底了,早就有人想动手了。

但是,这些细节他并不想跟孟冬临多说,说了影响心情,于是转移话题道:“我听说岛上有个无人村,很恐怖的,很多鬼片都在那里拍,孟老师怕不怕?”

孟冬临丢给他一个“你真幼稚”的表情,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嘴里带着一丝微笑。陆岳川便知道他心情不错,也更加地高兴起来。嘴角咧了咧,在心里唾弃自己,这样喜怒都受另一个人的影响,真是太没有男子气概了,决定以后不能这样一味地宠着对方。

离码头越近,湿咸的海风越是扑面迎来。陆岳川把车停好,进到售票厅去买票,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孟冬临系上。孟冬临下意识地推拒:“不用,我不冷。”被陆岳川按住:“别动。孟老师别总是拒绝我,这样我会伤心的。你得慢慢习惯我对你好。”

孟冬临看着他转身又跑远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一点余温。孟冬临在心里无奈,心知道这个人的情话张口就来,心里只有三分的爱意,到他嘴里也能说成十分。但是,每跟他多在一起一秒,心就会跟着软化一点点。

29

澎离岛被誉为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因为相对于大陆,这里最靠近太平洋。每年的夏季,都会吸引很多游客慕名而来,而去澎离岛的船票也会紧张到“一票难求”的地步。但是,现在还是春天,海上的风浪很大,几乎不见什么游客。

孟冬临他们买的是特等舱,其实比较普通船舱,也就是多了个卧铺,位置在楼上而已。在岸上生龙活虎的陆岳川,到了海上就焉了,觉得自己一张口就能吐出来。孟冬临看他晕得难受,讨了一片晕船药给他服下,又拿了个塑料袋在手上以防万一。

陆岳川在他手上干呕了两次,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等到了岛上,一下船他就抱住孟冬临:“孟老师,我再也不坐船了,我们在这里定居吧。”或许是淡季的关系,整个澎离岛都很静,码头上只停着几辆小卡车,几位民工和驻守的民兵从船上往下搬运着蔬菜、水果等岛上难得的货物。

民宿的老板亲自开着小面包车来接他俩,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渔民,一辈子没离开过澎离岛,对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向往,澎离岛的旅游火了以后,夫妻两个转产开起了渔家乐,日子过得反而比从前好了:“我呀,一般都推荐我的客人春冬季节过来,冷是冷了点,但是人少,海鲜好呀。夏天人又多,又是禁渔期,东西不好卖得还贵。”

因为是自家的房子改造的,房间不多,也不大,但布置很有渔家风味,外墙的装饰就地取材,布置着渔网、贝壳,还有色彩鲜艳的农民画。孟冬临瞧着有趣,问老板:“这是你自己画的吗?”老板说:“这我哪里会,是我们村里一位老画家画的,他的画还到省里去拿过奖呢。很多来玩的人都说画得好,我是看不懂,瞎凑热闹呗。”

孟冬临他们的房间是一个真正的“海景房”,推窗就能看见蓝色的大海和远处的地平线,海浪一阵一阵地席卷着沙滩,循环往复,一阵阵的浪涛声就响在耳边。孟冬临盯着湛蓝的海面看了一会儿,刚想转身就被一个怀抱圈住了,他听到陆岳川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孟老师,我想要你,给我好不好?”

孟冬临背对着窗,看到陆岳川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西下的海面,仿佛闪烁着粼粼的波光。他心里一动,便在他眼睛上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感受到陆岳川颤动的睫毛,他的身体感受着拥抱的力度,然后不知怎么的,他倒在了布置整齐、还盖着床罩的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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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在这方面的经验乏善可陈,没吻一会儿便喘不过气来。陆岳川转移着阵地,吻他他被刘海覆着的额头,他轻颤的眼睛,他挺立的鼻子,他敏感的耳廓,他涨了一层粉色的脖子,他感受着怀里的身体在他富有技巧的挑`逗下逐渐火热,手也从孟冬临劲瘦的腰线上往下摸索,试探性地在在他下面握了一下。

孟冬临浑身一抖,脸上泛起显而易见的红晕。陆岳川轻笑一声,帮他脱去身上的毛衣,又去解对方的裤子,隔着一层内裤不停地摩挲孟冬临的性`器,另一只手悄悄地从他衬衫的底下伸进去,一路摸索着到了胸前的两点,在上面富有技巧地打转。

孟冬临闷哼两声,灰色内裤的前端渐渐湿了一块。趁着对方情动,陆岳川脱下了他的内裤,没了这一层束缚,孟冬临胀大的性`器弹了出来,被陆岳川一把握住,上下撸动起来。孟冬临的手紧紧抓牢了身下的被单,眼角渐渐逼出了一点了湿意,被陆岳川凑过来轻轻吻去:“孟老师,你别怕,会让你很舒服的。”

房间里开着空调,但是孟冬临感觉到一阵凉意,是刚才打开看风景的窗户没有关。他不敢去看自己赤`裸的身体,只能胡乱地区脱对方的衣服。他手忙脚乱,脱下了陆岳川的衬衫,却怎么也解不开对方的裤子。陆岳川好心地帮他把自己的裤子解开,连通内裤一起脱下来丢到一边,两个人彻彻底底地赤`裸相见,孟冬临却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陆岳川俯下‘身去吻他的嘴,迫使对方张开口与他唇舌相缠,嘴里还调笑着:“孟老师这么害羞,第一次啊。”

当然不是,孟冬临想张口反驳,却不过是让对方机灵百变的舌头更加深入而已。身体的热度不停地攀升,就像一层盖过一层的海浪,层层席卷,最终都汇聚于一点,在对方持续的抚慰中忍不住释放出来。

孟冬临拿手盖住自己的脸,压根不敢看陆岳川,所以也没看见陆岳川从随身的包里找出了一盒安全套和一管润滑剂。在陆岳川以往的情事中,对方无不是知情识趣的人,爬到他床上之前就把一切准备好,几时有过自己伺候对方的经历。但是,看到身下的人这样迟钝而生涩的反应,陆岳川身下硬得发疼,还是强忍着不敢乱来。

他将润滑剂涂抹在孟冬临的身下,在对方轻微的颤抖中与他不停接吻,一边用手指为孟冬临作扩张。孟冬临觉得疼的时候,颤抖的幅度会大一些,陆岳川就停一会儿,等他感觉好一些才继续。等陆岳川感觉差不多,孟冬临身后的穴道渐渐松软湿润可以容纳下自己的时候,他开口道:“孟老师,你侧过去好不好?”

无论对方是不是新手,正面体位都不是那么好进入。陆岳川等了一会儿,他看到孟冬临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湿润而讶异,仿佛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紧接着,对方反应了过来,出乎意料地,孟冬临摇摇头:“没事。”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你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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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陆岳川鼻子有些发酸,在他的性`器插入的时间里,孟冬临一直看着他,他的眉头紧锁,显而易见的疼痛让他紧紧咬着嘴唇,但是他的眼里却仿佛若有光,微不可察的情`欲像清晨的薄雾,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迷离又惑人。

陆岳川本来还能苦苦压抑的本能在这样的目光中完全释放出来,他将对方的双腿大大打开,像纸片一样折到胸前,动用腰部的力量狠狠地挺进,每一下的撞击都激烈而深入。孟冬临本来压抑的轻哼,在陆岳川无意间撞击到体内的一点时,终于忍不出叫了出来:“慢,你慢一点。”

到了此刻,陆岳川当然不可能真的“慢”下来。他原本以为男人前列腺所谓的敏感点,只是他的那些小情人故意做作的套路,但是此刻,他终于相信真有其事。他记住了这个点,便持续不断地攻击,每一下都让孟冬临收缩得更紧,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顾及自己的反应与羞耻了,他真正投入到这场性`爱里,在高`潮来临的瞬间叫着对方的名字:“陆岳川……啊……”

两个人射`精之后,陆岳川放松了身体抱着孟冬临,两个人互相摸着对方的脸接吻,享受了一会儿高`潮后的余韵。孟冬临累得不想动,还是陆岳川把人硬拉起来到卫生间去做清理。水蒸气把孟冬临的脸蒸得发红,陆岳川轻轻揉`捏着他的腰部,帮他舒缓肌肉,嘴里问道:“怎么样,孟老师对我今天的服务还满意吗?”

对他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孟冬临点头评价:“陆总经验丰富,在下自愧不如。”想起那些永远被当作“把柄”的前事,陆岳川摸了摸鼻子,把得意忘形收起来:“晚上吃什么?据说老板娘的海鲜粥做得不错,咱们吃清淡一点好吧?”

孟冬临看了他一眼,也不戳穿他的心虚,点头应了。他自认不是大度的人,但是更不想像那些怨妇一样揪住过往的事不放。毕竟,他从来都知道陆岳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既然如此选择,便没什么可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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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孟冬临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孟母估计是从电视上看到新闻,声音里都带着哽咽:“儿子啊,在外面这么辛苦,你还是回来吧,妈养你。”把孟冬临心疼得不行。他其实倒真没把这么点委屈放在心上,但是让家里人这么担心,不禁心生歉疚。

“妈,那都是记者乱写的,你别担心。”岛上没什么娱乐,两个人吃完饭后正窝在床上看电视,陆岳川今天折腾了一天也累了,本来都有些昏昏欲睡,听到这个电话突然清醒了。孟冬临摸摸他蹭乱了头发的脑袋,那头孟母显然是不肯轻易相信的:“妈都看到了,你半边脸都肿着呢,从小到大,妈都没打过你……”

孟冬临突然觉得有些心酸,他按了按眼睛,才稳住语气道:“那是因为要拍得像,所以才真打了两下。现在早就不疼了。妈,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这样我心里挺难受的。”陆岳川本来是头枕在孟冬临的腿上,现在他坐了起来,从背后抱住他,用那个乱蓬蓬的脑袋往他肩上蹭。

孟冬临觉得他这样的动作,就像撒娇的小狗,心里舒服了一点,那头孟父已经接过了电话:“你妈他就是瞎担心,家里有我呢,没事的。倒是你,凡是没必要太忍让,咱们虽然不欺负别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

孟冬临想起小时候去幼儿园,跟其他小朋友打架的时候,孟父也是这样的态度,不偏不倚,不盛气凌人,也不低声下气,这是孟父一惯为人处世的准则。孟冬临答应着,挂了电话后,陆岳川拍手道:“我可算知道孟老师像谁了。”

孟冬临看他一眼,问:“谁?”陆岳川在他身后道:“像你爸啊。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但是心里自有一根不能触碰的底线。有些事情,你不去反击,不是你好欺负,而是你不屑去反击。我说的对不对?”

孟冬临回想了一下,无论是之前叶岚借他炒作的事,还是现在祖向荣的恶意为难,他都没有觉得很气愤。他把真心付给别人,如果对方不值得,他就把真心收回来就是了。至于祖向荣,他本来就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以为怪。所谓的“反击”并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好一点。

“你爸妈很疼你啊。孟老师,我好羡慕。”孟冬临情绪有点低落,听到陆岳川在耳边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的父母就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如果跟人打架,不管是谁先动的手,我爸都会先打我一顿。到了后来,我再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就再也不跟家里说了。”

孟冬临嗤笑:“你是众鑫传媒的小少爷,还有人敢欺负你?”陆岳川道:“怎么没有?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是军区大院,里面住的都是官二代,看不起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我爸也是傻,他以为有钱了就能挤进那些人的圈子,其实人家只是看中他的钱。”

孟冬临道:“那后来呢,你被人欺负怎么办?”陆岳川扑哧一笑:“当然是打回来啊,后来我就去练了跆拳道,还学过一段时间的少林南拳,恩,跟秦歌一个师父。我们以前是同学。”说到这里,顺嘴道:“其实,祖向荣的事,不只是我想搞他,更想搞他的人是秦歌。祖向荣男女通吃,包养过秦歌一段时间,现在秦歌发达了,他还想来那一套,秦歌怎么肯?”

孟冬临不知道背后的牵扯这么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陆岳川接着道:“但是,祖向荣毕竟还有个叔父曾在广电总局担任要职,现在虽然退下来了,影响还在。所以秦歌也只是搞臭一下他的名声,人却是拿他没办法的。”

这等于是变相地向自己解释为什么天都娱乐的新闻发布会上,祖向荣还能那么冠冕堂皇地陈词,显然是陆岳川力有未及了。孟冬临真心不在意这个,当下道:“你别在这件事上费心思了。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陆岳川趁机在孟冬临的脸上亲了一下,道:“我只是想孟老师能对我多一些期待和要求。我会很高兴的,并且乐意去做。好不好?”

33

澎离岛面积很小,南北总共只有四个村子,其中一个还因为交通闭塞,青壮年都外出打工而荒置了,成为了网上非常有名的“无人村”。无人村的房子原来是海岛上特有的石头房,现在被密密层层的爬山虎给占领了,颇有几分神秘的气氛,所以也确实吸引了一些剧组来这里取景。

但是晴光潋滟下走进这个村子,却并无什么诡异的气氛。孟冬临他们两个本来说是要起来看日出的,结果头天睡得晚,起来的时候直接吃中饭了。饭后两个人在岛上信步闲逛,在渔民的热心指引下来到这里。陆岳川不禁有些失望,因为季节的关系,爬山虎经过秋冬的凋零之后才堪堪冒出新芽,并没有“绿野仙踪”的感觉。

孟冬临倒不是很在意,他更喜欢这种人去楼空的萧索,阳光与枯藤交织成的光影,还有藏在枝头的新生。跟植物庞大的根系和亘古的生命相比,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而渺远,不过数年功夫,人生活过的痕迹便被遮蔽了。

“在想什么呢?”陆岳川摇了摇孟冬临的手,他们来到了一个废弃的龙王庙。可能是当地人比较信奉神明的关系,庙里虽然不见香火,但是并不如何破败,应该是逢年过节有信民来清理过的。孟冬临问陆岳川:“进去看看?”

陆岳川无可不可地点头,两个人一直拖着手,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反正岛上也没什么人,孟冬临也就随他去了。龙王庙供奉着的龙王身躯庞大而且横眉怒目,身上的衣服五彩斑斓。陆岳川看着心里有点不喜,心想这龙神也长得太丑了,难怪没甚香火。回头看孟冬临,他已经双手合十,闭目向龙王拜了三拜。

出了龙王庙,陆岳川说:“这种荒村野庙,也不知道灵是不灵,你求它呀不如求我。”孟冬临懒得理他的无理取闹,看到路边有小店在卖晒干的鱿鱼丝,粉白粉白的很是新鲜,便随手买了半斤去堵陆岳川的嘴。

陆岳川左手一条右手一条吃得不亦乐乎,还不忘间或塞一根到孟冬临嘴里,被孟冬临一脸嫌弃最后还是乖乖吃了的样子逗得哈哈直乐,他笑着说:“孟老师,我觉得你好好啊,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孟冬临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陆岳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走回来,才高兴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见孟冬临不搭理他,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孟老师,答应我,无论以后我犯了什么错,你都要回来找我,别不理我,好不好?”

孟冬临简直被他整得没脾气了,无奈道:“你没完了是吧?”他故意忽略掉心里不由自主的柔软,和像春日里的爬山虎那样悄悄冒头的希冀,“知道是错的就不要犯,我可以在原地等你一次,但不会永远等你的。”

34

两个人在岛上无所事事地待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陆岳川被一个电话吵醒了,正想骂人,结果一个来电显示,是他老爹:“爸?你找我?”陆父老当益壮,快70了也没退休,现在还是众鑫集团名义上的董事局主席。

他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老了才感觉到子息单薄,但已经悔之晚矣,只能在陆岳川身上变本加厉地寻找为人父的感觉:“你在外边疯够了吗?疯够了就给我滚回来!”吼了一句,实在不解气:“越玩越不像话!丢下公司,几千人靠你吃饭,你都不管了?”

孟冬临原本还睡着,听到手机响也只是翻了个身离陆岳川远一些,然后继续睡。但是无奈陆父的声音太过穿透力,听到他骂陆岳川没有责任心,孟冬临在边上悄悄点头,被陆岳川看见了,嘴上应付着陆父的魔音穿耳,手伸进去挠他痒。

这也是陆岳川新发现的整治孟冬临的法子。孟冬临的腰上有一块痒痒肉,那是不能碰的,一碰就要跳起来。但是陆岳川偏偏不肯放过他,他觉得孟冬临在大部分时候都有点老气横秋,只有被挠痒痒的时候,会一边扭着腰笑,一边低声告饶,有一种活泼泼的新鲜朝气,让人简直喜欢得不能释手。

两人打闹间的嬉笑通过话筒传到陆父的耳朵,陆父觉得自己的血压瞬间飙高了,“啪”的一声挂了电话。两个人停下嬉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陆岳川一个起身将人压在身下,发狠地咬了咬对方的耳朵:“还笑,不都是你害的,一大早上的招惹我。”

孟冬临觉出陆岳川的身下有勃发的趋势,觉得好气又好笑,屈膝顶了他一下,把人从自己身上掀下来,起身穿衣服:“你早饭吃什么?我让老板去做。也别拖到下午了,我们赶上午这趟船回去吧。”

陆岳川乐不思蜀,心里老大不情愿:“回去以后我们就要异地了,孟老师,我想你怎么办?”孟冬临懒得理他,自顾自地下楼。老板基本上已经习惯了他们两个一觉睡到中午的节奏了,看到孟冬临下来还有点惊讶:“今天起的可早啊。吃点什么?来一个海鲜炒米线好不好?”

孟冬临答应了,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从这里能看见不远处的波浪起伏、轻涛拍岸,又是一个春日融融的好天气。孟冬临觉得大清早被吵醒的阴霾逐渐消散了。没过一会儿,老板端上两份炒米线,还有一锅的紫菜蛋花汤,道:“陆先生还没起啊,要叫他吗?”

“不用,他比较慢。”孟冬临拿起筷子先吃起来,老板也没走开,在旁边看了两眼,低声道:“不是我八卦,呵呵,你们两个不是普通的朋友吧?”孟冬临一口汤呛着了,猛咳了两声,老板赶紧递过餐巾纸,有些抱歉地说:“那个,没事,我没恶意的。就是觉得你们感情很好。现在一般的夫妻也很少感情这么好的。”

想起陆岳川胡搅蛮缠起来,他们肯定少不了闹出点动静,孟冬临脸上没好意思地泛起红晕。只听老板在那一头在说:“陆先生人蛮好的,看得出来对你也挺上心。但是我觉得你有时候好像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开心。年轻人还是要心放宽一点,不然错过了这么好的缘分,多可惜啊。”

孟冬临应了两句,有点心不在焉。这个时候陆岳川磨磨蹭蹭地下楼了,手上还拎着他们的行李,箱子是他自己的,背包是孟冬临的。老板看到行李吃惊道:“两位今天就要走啊。怎么不多玩两天呢?”

陆岳川回答了要工作,老板可以对着孟冬临八卦,但是不敢对他追根究底,去安排车去了。看到孟冬临饭已经吃了一半,都没有等他,陆岳川有些生气,但是一想到回去以后就要分开,又不舍得生气,于是纠结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

孟冬临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还是自己的问题更多一点。起身去拿了碗,把汤盛进碗里递给陆岳川:“都快凉了,赶紧吃吧。”陆岳川马上阴转晴,连今天的炒米线都觉得好吃了不少。以至于吃得太多,到了船上又吐了,都是后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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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没有来得及送陆岳川去机场,就被闻风过来的周寒塞进车里拉去剧组。车是陆岳川留下来的,他从帝都驱车五六个小时到胶东,再也不想把车开回去了。开着车的肖潇噤若寒蝉,显然已经被周寒喷了一顿,她因为对陌生的车不适应,差点闯了好几个红灯。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背着我跟陆岳川暗度陈仓也就罢了,还敢两个人去过二人世界,一个助理保镖都不带?如果被哪家媒体知道了,你是不是想一夜爆红?”周寒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伸手在孟冬临后脑勺拍了一下:“你他妈不知道他陆岳川是什么人?跟他玩感情,你也不怕输得连裤子都不剩!听我的,赶紧断了。”

孟冬临默默听了一会儿,也不反驳,给周寒开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意思是:你累了,喝口水歇一歇。周寒气乐了:“嘿,你给我玩这套是吧?非暴力不合作?孟冬临,你不要玩我好不好,不谈恋爱则已,一谈恋爱就挑了这个帝都一枝花。我说你这都是什么品位?”

默默开车的肖潇忍不住插了句嘴:“我觉得陆总挺好的。”她听自己的朋友八卦过,所谓的“帝都一枝花”可不是什么好词,花也不是花枝招展的花,而是花心大萝卜的花。其实也都是媒体的噱头。周寒简直懒得理她,直接一句:“你闭嘴。”肖潇便又不敢说话了。

周寒喝了口水,润了润口,还是把矛头对准孟冬临:“所以,你这态度是告诉我,你是认真的,让我别管了?”

“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得出来周寒确实挺生气的,甚至语气里还有一种失望。孟冬临知道周寒一直对自己的性向耿耿于怀,既然他不打算余生都打光棍,他这种失望难以避免。他能做到的不过是别加深这种失望而已。

孟冬临想了想,努力理清自己和陆岳川之间的关系,实际上他自己的情绪也很难理清,最后他对周寒道:“我只能跟周哥你这么说,我现在还挺喜欢陆岳川的。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他多久,也不知道他会喜欢我多久,只要这个喜欢还在,我就不打算跟他这样断了。”

他不表明态度的时候,周寒还可以逼着他说,但是他真的开口了,周寒也沉默了。车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火光四溅,到后来的鸦雀不闻,肖潇觉得多亏了自己的小心脏很顽强,不然早就应该在炮火中阵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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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孟冬临这次的事情,《烽火三月》剧组可谓一波多折,但是后来,传闻中的换导演的事情并没有出现。但显而易见的是,祖向荣近来低调了许多,片场也不见他拿着喇叭挑三拣四、精益求精的情景了,一些说戏之类的工作也都交给了下面的副导演,自己窝在镜头前面不怎么动弹。

孟冬临的归来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还在拍于炮火声中伏击日军的蒋晨从草丛中爬起来,也顾不得一身的土与灰迎上来,脸上的高兴真真切切:“孟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我快闷死了。我听肖潇说你去了澎离岛,好玩吗?”

原本因自己跟陆岳川的事还担着心的孟冬临不觉有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跟蒋晨谈了两句岛上的见闻,看到秦歌走了过来,他也穿着剧里的戏服,衣服上也都是草灰,本来英挺的脸上还涂抹着油彩的伪装,向孟冬临伸出手:“抱歉,那天出手重了,害得你住院。现在好了吧?”

孟冬临没想到他会过来道歉,有些惊讶,但是他本来也无意去探究秦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便随意道:“早就没事了。多谢挂心。”简单的寒暄之后,照旧要跟导演这边报到。祖向荣装作自己在看回放,等到人走到前面才抬起头:“哦,孟先生回来了啊。什么时候能拍戏,我好安排。别到时候又累着了。”

其实在车上的时候周琴就跟剧组打过招呼,晚上还安排了孟冬临的戏,但是现在,周琴也不好在明面上跟他刚上,只道:“祖导说笑了,跟我们小孟合作过的导演都夸他敬业,但是他有时候就是太逞强了,上次才会累到住院,祖导放心,我已经嘱咐过他了。”

祖向荣可以不给孟冬临好脸色,但是周琴身后毕竟代表的是众鑫传媒,被递了软刀子也只能默默咽下去,朝工作人员的地方使了个眼色:“那就去化妆吧。你已经拖了我们很多进度了,可没有那么多经费可以耗得起。”

37

孟冬临的整个春天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除了《烽火三月》在疯狂的赶进度以外,其间《剑气纵横》需要补几个镜头,他又飞回了南部影视城待了三天,也再次见到了张青和叶岚。因为现在整个大环境对古装剧的审批卡得比较严,张青少不得要打点许多关系,显而易见地沉郁了不少。

叶岚现在基本上不怎么在公众视野中出现,跟初见的时候相比少了那些浮夸和做作,整个人反而平和了许多。她后来签的娱乐公司虽然不像众鑫传媒这样基础雄厚,但是却走的是小而精细的路线,也肯为她用心思,孟冬临为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对不起了孟哥,以前都是我年纪轻不懂事。”叶岚有些抱歉地笑,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就是最大的资本,可以换取任何她想要的。现在她发现,用自己换取的东西就像镜花水月,看起来很美好,实际上却摸不着,靠不住。人还是得依靠自己。或许这就是成长吧。她很感谢孟冬临给她的世界带来另外一种视角。

两个人把话说开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反而因为经历过一些事情,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跟看得清对方。他们叫上张青,又来到了从前喝羊肉汤的老店。南方的天气渐渐热起来,喝羊肉汤的人没有之前多了,但是店里的白切羊肉和馍馍还是一样的受欢迎。

老板颇有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古侠士之风,仍然系着那条仿佛几百年不曾洗过的围裙,刀法也依旧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他的妻儿也仍然在宾客间来往穿梭,外面奔波的人尽管人世变幻、心情不再,但是他们的日子总还是一样的平静,安稳。不知怎么的,孟冬临有点羡慕起来。

转眼间,张青已经是三瓶啤酒下肚,孟冬临诧异起来:“张导,有心事啊?”张青摆摆手:“没,看到你们,高兴。”那就是有事了,孟冬临和叶岚对视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多半还是为了《剑气纵横》这部剧。

果不其然,没多久张青拍了桌子,问道:“我就不明白了,这年头想好好拍部电视剧怎么就这么难?你看看现在电视上、网络上播的,那他妈能叫作品?都是一堆狗屎!这帮混球真当观众是白痴,他们屙出什么屎来,观众都能吃下去?!”

他红着眼睛,指了指自己:“我呢?我拍《剑气纵横》不能说拍得有多了不起,但是我对得起那些胶片、对得起原着、对得起我自己吧?结果呢,总局的那些王八蛋们就一个字:删!删!删!删到现在,他娘的,我都快认不出自己拍的是什么了。”

《剑气纵横》是孟冬临转型以后第一个费心诠释的角色,说不心痛,说不气愤是假的,但他更为担心的是:“那片子什么时候能播?”如果他们大家费了那么多精力,投入那么多不眠不休的日夜,而片子连播出的机会都没有,那就不只是心痛和气愤了。

张青“嘭”的一声又开了瓶啤酒,一口气灌了一半,摇摇头道:“不知道。他们让我等着。”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等待更让人感到煎熬了。尤其是现在影视圈竞争如此激烈,观众的口味一日千里,日韩等国的文化输出变本加厉,那些投资商可都是等着钱生钱的,不能噗通一声打了水漂。

这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导演和演员加入抗日谍战剧的原因了。因为符合主旋律,所以审查容易通过,观众又有保障,片子虽然不能说会大火,但是基本上不会扑街。但是像古装类型的历史剧、玄幻剧、武侠剧,曾经风靡一时的时候,当然能红遍大街小巷。但若是时运不济,更有可能血本无归。

在聪明人越来越多的时代,谁又肯做像张青这样的傻子?但是,孟冬临却觉得,正因为有张青这样的傻子存在,他才会更爱这个圈子一些。如果都是祖向荣之流,想必人在呼吸的时候都会感到困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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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师,为什么你跟我说话还走神啊。”回到剧组以后,孟冬临不允许陆岳川来探班,他不想两个人的关系被凭空臆测,活在人家的口耳相传之中,所以基本上两个人联系只能通过电话或者微信。当然,陆岳川偶尔心血来潮,喜欢搞突然袭击,但也会直接到酒店里等他,但是不敢越过他的底线直接杀到剧组。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天孟冬临拍了一整天的戏,连续工作将近20个小时,累得躺下就要睡着,连澡都没有去洗。被陆岳川一个电话吵起来,心情有些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对不起,我太累了。”他听到对方那边隐约的音乐声,不由问道:“你在哪里,还在应酬?”

陆岳川确实不在家里,他儿时的一个朋友刚从部队里面出来,在文化部门担任了要职,呼朋唤友地在“春风满月楼”包了个包厢,还叫了彼此相熟的几个相好在一起玩游戏、唱歌、吹牛。只身前往的陆岳川被大家唾弃了一番,先是罚了三杯白的,又灌了几杯红的,混起来喝到现在,陆岳川其实已经半醉了。

大家起哄让他打电话给让他“修身定性”的相好,说是要听听声音来判断长相,陆岳川醉中一得意,真的给孟冬临去了电话,这个时候还撒娇卖痴地说:“我在哪里,孟老师你猜猜看呗。”说话的时候,他们在底下玩传纸牌的游戏,一个嫩模嘴里衔着一张扑克牌,贴上来用丰满的乳’房磨蹭他,那扑克在贴到他脸的时候就掉了。嫩模的红唇直接贴到了陆岳川脸上,故意发出“啵”的一声。

孟冬临有些生气了,他倒不是觉得陆岳川敢在外面胡搞,还缺心眼地让自己听见,而是觉得陆岳川这是故意想用这种方式引起自己的重视。他很累,不想陪他玩这个“你吃不吃醋”的游戏,所以说道:“无论你在哪里,这么晚了赶紧回家。我先睡了。”

“孟老师,我好困,你来接我回家吧。”陆岳川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已经挂了电话,等到他说了好几句对方也没回应,一看手机,早就已经黑屏了,大家看到他一脸懵逼的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陆岳川有点发窘,赌气地在心里说,既然你不肯管我,那我干脆醉死在外面好了,反正我也没有人在乎。

39

结果第二天陆岳川去夜店、包嫩模、同宿酒店第二天中午才出来的消息就刷爆了朋友圈。

这次狗仔来了个狠的,躲在“春风满月楼”门口,拍到了两个人出来时候的短视频,陆岳川一脸醉意靠在只穿了皮夹克和短裤的嫩模身上,一只手在嫩模挺翘的屁股上狠狠抓了一把,说不出的猥亵之意。

肖潇一看到消息就惊呼一声去看孟冬临,他的拍摄已经渐近尾声,戏份开始不那么吃重,此刻在拍的是《烽火三月》里,弟弟张寒星的上峰力劝张寒月捐资给红军,而张寒月却始终对他们奋不顾身的信仰保持怀疑,他里面有一句台词是:“如果真的有你们所说的为人民服务的政党,那也是因为它还没有经历过权力的测试。”

孟冬临下了戏以后,看到肖潇支支吾吾、神情古怪,还没开始细问,周寒已经一个电话呼过来,没头没尾地只是说:“看看你的朋友圈和微博,想想好怎么给我解释。”孟冬临被挂了电话,现在微博上、朋友圈里、各大门户网站上都是这个短视频,孟冬临压根不用找,自动跳出来弹框。

“孟哥,你给陆总打个电话吧,说不定事情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肖潇试图力挽狂澜,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是知道孟冬临这次是认真的,可不想看到这20来年的第一次认真却没得一个好结果。谁知道孟冬临把视频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然后点点头说:“角度选得不错,陆总的红包看来给了不少。”

肖潇以为他说的是反话,更加狐疑地看着他。孟冬临笑笑,把手机关了机,就回到酒店补眠。这一觉直接错过了晚饭,被饿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他开了机,发现有5个未接,都是同一个人的。

想了想还是拨了回去,那么只响一下,就立马被接起来:“孟老师,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生气啦?”如果不仔细听,你是绝对听不出他话音末尾的那一丝得意的。孟冬临顺水推舟地说:“是,想直接跟你分手,但是觉得需要酝酿一下怎么跟你说。”他拿起钱包,决定出门去觅点吃的。

陆岳川笑起来:“孟老师真的要跟我分手,还需要酝酿?也不会给我打电话了。”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视频是假的,万一我真的跟别人睡了,孟老师不介意?”

孟冬临住的酒店对面就是海鲜一条街,还没靠近就是一股股浓浓的海味扑面而来,此刻正是夜排档最红火的时候,孟冬临挑了人最多的一家,点了小龙虾和啤酒,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才抽空回复他:“我倒不是有火眼金睛,也不是不介意,我只是觉得,你如果想分手了应该会直接跟我说,而不会这样恶心我,让我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说到这里还是有些生气:“所以,请陆总下次别这么幼稚好吗?不就是挂了一次电话,你搞这么多动静,也不怕你家老爷子收拾你?”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玩玩小明星、包养几个嫩模,我家老爷子是不会收拾我的。”陆岳川收起嬉笑的语气,在他耳边道:“他不怕我玩,就怕我认真,孟老师你知道吗?”

孟冬临喝了口啤酒,不知道为什么,听陆岳川这么说他有点不自觉的紧张。那边陆岳川又开始了一惯的胡搅蛮缠:“孟老师,你什么时候才能杀青啊,我浑身上下,恩,尤其是‘下’面特别想你。”

陆岳川在他这里的不要脸程度,每一次都能刷新孟冬临的认知,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都吃得热火朝天,也没人在意他是谁,于是也淡定下来:“最多半个月吧,我就杀青了,应该能赶得及回来陪你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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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三月》杀青以后,孟冬临开启了度假模式。好消息是《剑气纵横》在拼拼剪剪之后通过了审核,定档在九月份播出,但是宣传方面已经提前在进行了,孟冬临也会需要跟着剧组去跑宣传,偶尔上几个访谈类的节目,谈谈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和一些想法,但是总归是没有进组拍戏那么累。

再过两天就是陆岳川的生日,这也是两人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生日,孟冬临不敢等闲视之,不然的话不知道这个人又要作什么妖。但是,要怎么过呢?送些什么的话,以陆岳川的身份地位,不知道他缺什么;若只是一起吃个饭,弄个浪漫点的氛围,总是觉得太过敷衍。

孟冬临发现,跟陆岳川花样百出的情话和突然冒出来的各种花招相比,自己对对方是不是太不够上心了?他没办法用天生不够烂漫这样的借口为自己开脱。是因为不够上心,才会连对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吧?

孟冬临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没发现特别合心意的,路过一楼饰品店的时候,倒是看到几个戒指的造型挺别致,但是他们两个又用不上,而且差点被饰品店的服务员认出来,只能逃了再说。在街上瞎逛的时候,看到一家蛋糕店在招服务员,孟冬临心里一动,便走进去问了问。

店员是一个挺高挺帅的大男孩,他正在给一个已经装好的蛋糕盒子上系彩带,笑着说:“我们店里不教人做蛋糕哎,不过看你长得特别帅,我可以帮你问问店长。”说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背后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系着凯蒂猫围裙的胖子,手上还沾着面粉,问男孩:“你干嘛?”

男孩说明了原因,并告诉孟冬临:“我叫阿布,我们店长叫胖丁,他是个美食家,我们店里美味的蛋糕都是他做的。”跟胖丁调笑着说:“店长你以后有这么帅的徒弟就发达了啊。”孟冬临虽然搞不清这两人的关系,但确定的是阿布才是这家店的核心人物,事情很快就定下来,他明天下午过来学做蛋糕,作为回报,他得贡献出他做蛋糕时候的照片,用来做店里的宣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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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岳川公开的生日是8月12日,阳历,但过的却是农历生日。这也跟陆父的老派作风有关系,他一直觉得儿子出生在7月初7,巧而又巧,寓意吉祥,是他一生事业顺遂、鸿运当头的吉兆,是坚决不允许陆岳川去过什么劳什子的阳历生日的。

而每年正生日的这天,陆岳川无论在外面忙什么,也无论在哪里,都要雷打不动地回老宅去吃饭的。孟冬临知道这一点,所以准备提前一天给他过了。他手里提着自己几乎用完洪荒之力才勉强成型的蛋糕,想起阿布在旁边幸灾乐祸的笑声,不得不承认,在烹饪这块自己的天赋为零。

陆岳川的房子坐落在城西镜湖一带的别墅区。这里住的都是帝都的新贵和富豪,外来车辆在山脚下就被拦住了,孟冬临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陆岳川给门卫打了电话,才被允许放行。等走到半山腰,孟冬临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没开车。这山看着不高,距离看着挺近,都是错觉,沿着湖畔大道走了半个小时,还是只能看到树荫中露出的房檐一角。

孟冬临把蛋糕放在休闲椅上,准备给陆岳川打电话,结果旁边的喇叭滴了一声,车主摇下车窗,是一位面容和煦的中年男子,笑着问:“你要去几栋?我带你一程?”孟冬临瞧不出他有什么恶意,上了车以后报了地址,中年男子笑了:“你是小川的朋友啊,我是他小叔叔,陆子渊。”

说话间,汽车绕过一片浓郁的香樟林,陆岳川的房子到了。他本人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运动服,正准备出门的样子,认出来人的车有些烦躁:“不是说了我明天回去吗?又派你来催,我就这么不可信?”

“哎,你先别急着发火嘛,你看看我把谁带过来了。”陆子渊下来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孟冬临提着蛋糕盒站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衬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因为走路感觉很热,衬衫解开了两个扣子,袖子也半挽起来,露出秀气的手腕。

陆岳川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人还是看到蛋糕,他直接忽视场上的另一个人,走到孟冬临这里接过蛋糕,嘴里抱怨:“如果没有遇到他,你还真打算走上来啊,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吗?天气这么热,中暑了怎么办?”

陆子渊反正是习惯了,也不用主人邀请,自动跟在后面走进去。陆岳川整个房子的装修和设计走的都是简欧式的风格,一楼进来就是客厅,厨房和餐厅打通连在一起,还有一个大的露台,露台边上一株紫薇树开得正好。陆岳川在阴凉处放了把椅子,可以读读书,看看报纸,发发呆。

陆岳川带着孟冬临简单地看了下房子,然后倒了一杯柚子水给他:“热不热?要不要先洗个澡?”没有人给倒水,只能自己从冰箱里拿可乐来喝的陆子渊闻言咳嗽两声,说:“你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的可以呀,前段时间老爷子还被你包养嫩模的新闻气得吹胡子瞪眼。敢情正主被你好好藏着呢。”

孟冬临手里拿着水喝了一口,有些尴尬。他看得出来陆岳川跟这位小叔叔的关系很是亲近,但是再亲近,在弄不明白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之前,他也不好随意搭话。陆岳川看出他的不自在,伸手在他脖子上轻轻捏了一下,说:“书房里有新到的书,上去看看?刚出的徐浩峰的《刀与星辰》,你应该会很喜欢的。”

看到人上了楼,陆子渊才忍不住嘲笑道:“嘿,就这么护着他?”陆岳川看他一眼,下逐客令:“你还不走,想留下来吃晚饭?”陆子渊说:“是啊,至少要吃了蛋糕再走啊。”嘴里这么说着,脚已经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道:“既然要护着,就要护到底。半途而废可不是咱们陆家人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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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有个毛病,在他看着书或者是剧本的时候会特别投入,基本上外面发生地震也不太可能知道。他现在醒过神,先是闻到一阵食物的香味,感觉到自己饿了,接着看看外面,发现天色虽然没有完全暗下来,也没有了开始的艳阳高照,只剩下越来越厚重的蓝天。

他放下书,放轻了脚步走下楼来,往发出动静的厨房走去,看到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四菜一汤,发出香味的正是一道汤汁浓郁的糖醋排骨。陆岳川系着跟他画风完全不搭的蓝色围裙,正掂着锅翻炒最后一个菜,因为洁癖发作,他离灶台远远的,眉头皱着,也没注意到人下来。

不知怎么的,孟冬临觉得他这个纠结的样子可爱极了,心里不可抑制地柔软得一塌糊涂,觉得因为这个背影,无论对方做了什么事,都可以原谅他。

跟一些言情剧本描述的那样,孟冬临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悄悄走到陆岳川身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拥抱对方。他是这样做的,结果手一接触对方的腰,陆岳川冷不防地一惊之下差点扔了锅铲,回过头看到孟冬临,更加厌恶自己了:“别靠近我,我一身的油烟味。”

孟冬临哪里管他不合时宜发作的洁癖,凑上前去亲了一下对方的嘴角,帮他把一道荸荠炒莴笋盛起来装盘,看一眼愣着的陆岳川:“还不去洗手?可以吃饭了。”趁着陆岳川去洗手的功夫,孟冬临把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看了一眼,觉得造型实在称不上美观,干脆把餐厅里的灯给关了,点了一根3岁的蜡烛。

陆岳川洗完手出来,先是因为突然暗下来的光线眯了眯眼,然后看清了闪耀的烛光,还有烛光后面的人,孟冬临笑意盈眼,他并没有唱生日歌,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声:“生日快乐。”陆岳川看着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做得颤颤巍巍的屋子,还有蜡烛身上那充满善意的嘲笑意味的“3”,简直想直接跳过吃蛋糕的步骤直接“吃人”。

陆岳川先凑过去亲吻对方,等到孟冬临喘不过气了,才放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虔诚地对着可笑的蜡烛许过愿。但是他现在却希望真的有神明,可以让眼前人可以平平安安,让眼下的时刻可以长长久久。

陆岳川因为先吃了蛋糕,后面就吃了一点点饭。跟许多对烹饪尚有兴趣的人一样,对洗碗这种事他敬谢不敏。孟冬临洗着碗,对像树懒一样挂在身上的人难得不嫌弃,回味了一下晚上的糖醋排骨,由衷道:“陆总的手艺让我大开眼界,真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恩,从小练出来的。”陆岳川的嘴唇在对方的耳下位置到脖颈之处流连不去,也不介意将往事当故事一样说给对方听,“我爸以前忙着做生意,那应该是九几年,改革开放嘛,很多人下了海,他也是。虽然手上有点人脉,但也算白手起家,一天到晚忙工作。我妈身体又不好,基本上没有精力管我。我就自己一个人在家,给自己弄吃的。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才六岁,只有这么高。”

在孟冬临的腰下比了个位置,他很瘦,腰部非常细,但是因为晚上吃得多,所以肚子那里鼓了一点出来,摸着肉肉的,陆岳川觉得手感很奇特,摸了好几下,知道孟冬临听得认真,便继续说下去:“人小嘛,够不上灶台,我就搬个小板凳垫着,然后炒菜。有的时候,还得给我妈熬药,恩,我从小讨厌中药味,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起的。”

孟冬临知道众鑫传媒的董事长陆子澜一生情人不断,但是从来没有什么私生子的传闻,而且妻子亡故之后一直没有续娶。那个时候,陆岳川大概只有十二三岁。可以想见,没有母亲的照拂,陆岳川的青少年时期想必过得孤独而苦闷。

不由得有点心疼他。孟冬临把洗好的碗用热水过了一遍,擦干放进消毒柜,转身用洗干净的手抱了抱陆岳川。陆岳川嘴角带笑,把笑意闷在对方的颈侧:“孟老师的心这么软啊。”又道:“其实这些事都过去了,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比起那些弄出一堆私生子来抢夺家产,或者娶个心肠恶毒的后妈来虐待自己孩子的,我爸已经是很对得起我了。”

他的声音里也确实听不出悲伤的语气,孟冬临微微放松下心神,结果衬衫就被对方咬开了一个扣子,陆岳川用舌头舔他裸露出来的肌肤,嘴里道:“我要收我的生日礼物了。孟老师许不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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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衣服本来就少,两个人纠缠着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孟冬临身上只剩下了一条内裤,还差点被自己脱下来的裤子绊了一跤。陆岳川护着他的头,让他倒在两米长的沙发上,虽然知道沙发的柔软度是足够的,但是下意识地会害怕对方受伤。

因为中央空调的温度偏冷,孟冬临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于是更渴望地拥抱住覆在自己身上这具温暖的肉`体。因着两个人关系的深入,他现在也不复最开始的生涩,在陆岳川吻他的时候,他也会用力去回吻,甚至趁对方一个不注意,反手起身将对方压制在下面。

陆岳川倒没因为对方试图反攻的行为而恼怒,反而觉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感受到孟冬临的亲吻落在自己的脸上,耳侧,胸前,慢慢下移,到了肚脐眼的位置,孟冬临停了下来,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用舌头在脐窝的位置上舔了一口,陆岳川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孟冬临似是轻笑了一声。

陆岳川被这个笑声勾得心痒起来,用手引导着对方的头部往下移。到三角位置的时候,孟冬临盯着凑在眼前勃然欲发的性`器微一犹豫,抬眼看到了陆岳川充满着情`欲与期待的眼神,那一丝排斥被心里的柔软压抑住了,孟冬临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地俯下头,含住了对方。

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力将对方含得深入了,但其实离目标还差得远。但是对陆岳川来说,对方这个行动所具有的含义远远大过快感本身。所以孟冬临含了没几下,便被陆岳川推开,然后重新被压在下面,有点酸麻的嘴被热烈地吻住了,陆岳川激烈地在他嘴里扫荡,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甚至带出一缕银丝。

然后,他刚才对对方做的动作,被陆岳川一一复制,并以更完美的技巧反用在他身上,他的欲`望被含住的时候,孟冬临浑身都颤抖起来,低低呼喊了一声:“恩,陆岳川。”他平时都是充满含义地叫“陆总”,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呼唤自己的名字。陆岳川隔着内裤舔对方的性`器,并不住地用手摩搓他,等唾液和龟`头分泌的液体把孟冬临的内裤濡湿了,才顺手把他的内裤脱下来。

这个时候孟冬临已经陷入欲`望的深渊,连意识都有点不清了,只是把下’身往陆岳川的嘴里送。陆岳川加快了吞吐的速度,在不停累积的快感之中,孟冬临控制不住地射在陆岳川嘴里。他有些慌乱,急忙要去找纸巾。却被陆岳川止住了,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擦了擦嘴角说:“味道不错,孟老师要不要尝尝看?”

他用帮孟冬临含过的嘴跟他亲吻,孟冬临说不上是嫌恶多一点还是刺激更多一些,正意味不明的时候,下’身一疼,是陆岳川沾了润滑剂的手指伸进来给他做扩张,嘴里调笑着道:“做过这么多次,孟老师怎么还这么紧啊。”然后眼看着孟冬临脸上涨上一层粉红,趁着他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撤出手指,把疼得发硬的性`器对准湿润的穴`口挤进去。

孟冬临疼得浑身紧绷,手指紧紧扣住沙发上的靠垫,陆岳川强忍着一冲到底的欲`望,摸索上去一根根分开对方的手指,与孟冬临十指相扣,一边去亲吻对方的嘴角、鼻尖,哄道:“来,放松一点,相信我,没事的。”

孟冬临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点点放松自己的身体,然后身下一疼,对方已经齐根没入。在陆岳川积蓄了许久的冲刺中,孟冬临搅紧了对方的手指,除了被顶到关键点发出压抑的闷哼以外,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陆岳川爱极了他这副被逼得受不得又沉默隐忍的样子,就像一尾被迫离开了水面的鱼,存亡或是呼吸都靠着自己才能维系。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孟冬临的肤色仍然是炫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白,而在那玉色的肌肤上,自己落下的吻就是开出的一朵朵蔷薇,显得既美丽又色`情。

陆岳川在射过一次以后,就着相连的位置把对方抱起来,这样的姿势迫使孟冬临用手支撑着对方的肩膀,并把一部分重量完全倚靠在陆岳川身上,以至于方便了对方进入到更深入的位置。身体深处最敏感而脆弱的一点被频繁地攻击,孟冬临下意识地想逃离,但是腰部却被对方紧紧扣住,并顺着对方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客厅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完美地记录着这一幕,孟冬临与陆岳川相对而坐,两人嘴亲着嘴,互相拥抱在一起,下’身也紧密地相连,亲密得就像母体里双生的婴儿,但是鬓角汗湿的额发,还有纠缠中溢出的唾液,以及带着某种规律的肉`体互相碰撞之声,和断断续续溢出的呻吟揭露了两人之间的色`情。

在这样一波连着一波的激情之中,沙发上的垫子早就被胡乱蹭到地毯上,衬衫和裤子被随意地到处乱丢,好在陆岳川对自己的房子甚是熟悉,在抱着孟冬临去二楼的过程中终究也没被衣服和台阶绊倒,反倒是走路过程中的起伏,让陆岳川射过一次的下’身又剑拔弩张起来,两个人在卧室里又来了一次,到最后,孟冬临几乎半昏睡过去了,只听陆岳川用暗哑餍足的声音在耳边说:“孟老师,我对你的生日礼物非常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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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醒的时候一时有些分辨不出今夕何夕,窗前拉着厚厚的窗帘,也不辨天光。他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没摸到闹钟,反而被床头柜角磕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在陆岳川的房子,而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到的床上了。

只有全身上下被打散了骨头重新装起来的酸疼提醒着自己昨夜的混乱不堪。他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看到床头柜上放了一套运动服,显然跟昨天陆岳川穿的那套是同款,只是颜色不同,他的这套是蓝色的。

穿上衣服去拉开窗帘,对面就是碧玉凝成一般的镜湖,两岸是翠色的青山,建筑沿湖而建,在绿意莹然中展露檐角,别有一番幽静。在寸土寸金的帝都,这样的环境和地段,孟冬临觉得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未必能买得下这里的一个院子。

“醒啦,还以为你没起呢。”孟冬临回过头,看到陆岳川走进来,他穿着赭色的衬衫,打着领带,手上还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显而易见地准备出门的样子。孟冬临想起来,他今天是要回老宅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耗到现在才没走。

“现在几点了?”孟冬临问,他应该把手机忘在楼下了,看这天色怎么着也该是下午了。陆岳川看了看表,道:“三点二十。”走过来拉过孟冬临的手,在他嘴角吻了一下:“睡得好吗?我怕你醒来饿,楼下给你炖着黄豆猪手汤,一会儿记得喝。”

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跟你商量一下,你搬过来住吧。这里空气好,地方宽敞,还有人给你做饭,当兼职司机。你同意的话,等我回来就去帮你搬家。现在穿的用的都可以先用我的。怎么样啊,孟老师?”

孟冬临看着陆岳川期待的眼神,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答应了。说好了两个人抽半天时间去搬东西,孟冬临把陆岳川送到院门口,他的车停在外面,陆岳川现在不开银色的奔驰了,换了辆黑色的玛莎拉蒂。孟冬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觉得有些婆婆妈妈,但还是装作随意地问:“你晚上还回来住吗?”

陆岳川把车窗摇下来,带着笑意说:“当然啊,不能让孟老师在家里等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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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以后,孟冬临先是去厨房打开了高压锅,满满的黄豆猪手汤溢着浓郁的香气,让人闻见就食指大动。这对平时在剧组里就吃盒饭,回到家里就叫外卖的孟冬临来说,生活品质简直是拔高好几个维度。心里想着,以后住在这里,别的不说,吃的反正是不用担心了。

饭后孟冬临回到书房看了会儿书,还是徐浩峰的《刀与星辰》。徐浩峰此人既是编剧,又是导演,在武侠的拍摄和叙述方面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尤其是他在论述梅兰芳的时候,有个观点特别有意思。单看照片,梅兰芳身上跟很多男旦一样,是有几分女气的,但是当时的人反而没有人觉到这一点呢,人人都称呼他为“梅老板”?徐浩峰说,那正是因为梅兰芳作为名角,掌握着手底下几十人的生死,身上的霸气掩盖了这种女气。

陆岳川的涉猎之博和杂,从书房里也能看得出来。演艺方面的书只是一小部分,而名着小说、历史传记、美学哲学、经济建筑、政治法学、书画金石,各种书和杂志、碟片被整齐有序地摆放在书橱里,孟冬临随意地拿起一本,都会发现里面要么被笔划过标注,要么被折起过一角,显然都是被翻看过的。

桌子上摆着电脑和一些处理过的文件,引人注意的是电脑边上放着的相框,照片年代有些久远了,角落有些泛黄,但是遮掩不住照片中女子秀美的面容,她挽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长卷发,笑容温婉,右手牵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小男孩至多四五岁,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会翻筋斗的孙悟空,头朝女子那边仰着,正满含孺慕地说着话,女子微微低着头,笑容显而易见是因为男孩说了什么,所以她满含宠溺地笑了。

想必这个时候,陆岳川的母亲还没有得病,故而陆岳川像所有有母亲可依仗的孩子那样单纯地快乐着。孟冬临看完照片,再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半了。他突然觉得等待的煎熬。尤其是在这里,空无一人的别墅,上下三层空荡荡的,走来走去都是自己一个人,外面是浓重的树影,以及在黑夜里觉得鬼蜮般的灯光。

他不知道陆岳川平时候待在这里会不会感觉到被黑暗吞噬的孤独,还是他总是有办法让自己不感到孤独。孟冬临第一次觉得这么迫切地希望一个人能回来,这种急切,连平时能抚慰自己的书也不能够拯救他。而他越是感觉到这种急切,时间过得就越慢。

他想起了书里各种派遣孤独的法子。一个垂垂老矣的处’女,一辈子都在缝制自己的嫁衣,夜晚的时候一针一线地缝着,等到天明又一针一线地拆开,她一辈子完了,嫁衣却永远也完不成。还有人是在凌晨无眠的时候撒落一地的硬币,然后一颗颗捡起来,等他捡完了,天色也就亮了。

孟冬临最后给自己放了一个伯格曼的老片子,影片没放完,他自己睡着了。睡着以后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黑色的深海里,他拼命地想要往上浮起,但是黑暗无边无际,他怎么努力都到达不了彼岸。被淹没的恐惧和永不见人的孤独吞噬着他,他抽搐了一下手脚想要清醒,但却被梦魇紧紧地拖住。

“孟老师,醒一醒,你怎么了?”直到被陆岳川喊醒,孟冬临还是沉浸在梦中清醒不过来。此时已经是清晨了,所有的黑暗都逐渐退去,叽叽喳喳的鸟叫在窗外响起来,又是一个晴光潋滟的夏日。

“昨晚我姑姑也在老宅,她膝下没有儿女,向来拿我当亲儿子。刚好跟老爷子谈起我的终身大事,我们之间争执了两句,老爷子生了气,不肯放我走,才回来晚了。真不是故意让你等我。”陆岳川小心地解释着,等孟冬临平静一点下来,揽过对方的肩膀,看到他的眼睛仍是红的,心疼地吻去残留的泪痕,然后抱紧他。

孟冬临感受着身上另一个人的温度,梦里那种被抛掷的孤独感仍旧挥之不去,以至于眼前的人看着都有点陌生。他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道:“我想我还是回去住。你这里太大了,我住不惯。”

陆岳川本来满含期待地回来,打算今天就去替对方搬家,现在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有些生气了:“不是说好的吗,为什么又变卦了?还是因为我让你等了一晚上,你一定要这样来出这口气?我觉得孟老师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孟冬临看到对方因为生气而郁结的眉眼,心里涌着一种木木的悲哀,他发现恋人之间的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在一段恋爱关系里,你必须把原有的自我一点一点打破,然后重新组装,成为一个新的自己,或者不再是自己。

最后软磨硬泡,孟冬临还是在镜湖别墅这边住了下来。孟冬临想,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用距离衡量的话,自己已经退了一万步,再退一步又如何。

46

9月份《剑气纵横》在东南卫视和网络平台同步播出,一开始观众的反应不温不火。近几年国内的武侠剧市场平淡,原来有情怀的观众逐渐淡出现实,新生代的80、90后们对江湖已经没有上一代那么向往了,他们更多的追逐美剧和韩流、日流,以及游戏。游戏改编过来的影视剧倒是每次都能火一小把。

好在出演这部电视剧的时候,孟冬临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没有指望能借着它一炮而红。《剑气纵横》跟时下大热的IP剧也不一样,虽然有一部分原着粉,但年纪也普遍偏男性化、大龄化,打动他们本身就不容易,更遑论在网络上占领口碑了。

“恩恩,知道,微博我会盯着他发的,现在不是才播了十来集么?口碑和点击率都是需要累积的,请刘主任放心。”在送孟冬临去录节目的路上,周寒的电话就没有停过,电视收视率上不去,电视台、广告商、投资方都有意见,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所以,为了提高收视,炒热话题,连不怎么上综艺的孟冬临,也接下了一个新火起来的直播访谈节目,叫《偶像网》,会请新近最热的嘉宾过来做访谈,玩游戏,点击量还不错。他们今天的主播叫“栗子姐”,因为能播能唱能玩,本身就拥有一定的粉丝,也是《偶像网》的当家主持人之一。

“听说,孟老师是第一次接这样的角色,而且这是你演的第一部古装剧,还有这么庞大的一群‘剑粉’,说实话一开始是不是压力也挺大的?”栗子姐翻着跟嘉宾以及嘉宾的经纪人沟通过的问题,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么一本正经地无聊的话题谁要看啊。

“恩,一开始确实有很大压力,有一段‘剑粉’喷得特别厉害的时候,我都不敢看微博。” 因为问题之前都准备过,所以孟冬临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神态还算放松,“但是,我是武侠迷,自己就是《剑气纵横》的原着粉,所以尽我所能吧,把角色演绎得更深刻一些。”

栗子姐:“你觉得剧中云松对他师妹岳灵裳是什么样的感情?”

孟冬临道:“爱恨不能吧。他们感情肯定是好的,毕竟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但是岳灵裳毕竟是杀父仇人的女儿。所以得知真相的时候,云松的心就死了。他把自己这辈子的爱恨都埋葬了,所以后来修炼无情剑才能上升到另一个高度。”

栗子姐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感觉好悲剧啊,我都快哭了。那孟老师你是云松的话会怎么选择呢?也会这么狠得下心吗?”

孟冬临代入角色试想了一下,如果陆岳川是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心一塞,还是不要做这个假设比较好,他摇头道:“我觉得我很难,所以其实挺佩服云松的,毕竟他做的事情我都不可能做到。我是一个比较纠结的人。”

接下来是游戏环节,也是栗子姐比较喜欢的,因为通常伴随着各种充满陷阱的问题。孟冬临抽到的是“快问快答”,即一边做俯卧撑,一般回答题目。因为之前节目组打过招呼,所以孟冬临穿的衣服都比较宽松,他尝试着把自己撑起来,感觉不是特别费劲,很快栗子姐就喊了:“开始。”

然后问了第一个问题:“最讨厌吃的水果是什么?”孟冬临回答:“榴莲。”“讨厌的明星?”“没有。”“初恋是什么时候?”“高中。”“现在跟对方还有联系吗?”“没有。”“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孟冬临停了下来思考,栗子姐哈哈大笑:“别,不许停下,不许想,马上要回答。”孟冬临无奈只得继续,道:“有吧。”栗子姐嗅到了久违的八卦的味道,为了节目的效果也不管那么多了,继续问道:“那对方喜欢你吗?”

孟冬临又卡了壳。“那就是还在暗恋。”栗子姐自动默认继续下一个问题:“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请用三个词描述一下。”孟冬临思考了两秒,嘴角不由带上一丝微笑:“温柔、细心,大部分时候。有的时候又幼稚,蛮不讲理。”

“原来孟老师喜欢这种风格,野蛮女友,恩,粉丝们记一下。”台下周寒站了起来,栗子姐默默吐了下舌头,对这个铁腕经纪人心有余悸,不敢虎口拔须,赶紧换了话题。下了节目马上向孟冬临道歉。

孟冬临摆摆手,说“没事”,去安抚在一边已经风雨欲来的周寒,“好了周哥,她也是为了节目效果,而且已经道了歉了。再说,我也没说什么不是。”

周寒一副“你说得还不够多”的表情,颇有一种儿大不中留的感慨。恋爱中的人好起来的时候当然烈火烹油,如日中天,但是就怕有一天不好,这个圈子里有多少明星夫妻们恩爱的时候羡煞人间三万场,但是分手的时候一个人悬崖边走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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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到场外的时候,陆岳川的车停在外面。孟冬临下意识地看了周寒一眼,收到了一个“快滚吧”的表情。他于是走过去上了车,陆岳川本来开着手机用流量看直播,看到人之后偷偷收起来,若无其事地问:“晚上吃点什么?”

陆岳川是那种没事会守在电视机面前贡献《剑气纵横》收视率的人,孟冬临才不相信他没有用手机偷偷看直播,估计现在心里很是得意,连嘴角的微笑都掩饰不住,都快没眼看了。但也许是这样纯粹的快乐是会感染人的,孟冬临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都可以,先回家吧。”孟冬临说,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把那个有对方在的地方称之为“家”。汽车从繁忙的大街小巷穿过,路过一连串的喇叭声,最终堵在了高架的入口上,保持着两分钟挪动一米的龟速前进。

“饿不饿?”陆岳川回过头,发现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对方已经睡着了。帝都夜晚的灯光昏黄地打在孟冬临的脸上,他最近好像有段时间没剪头发了,额前的刘海微微挡住了眼睛,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和了很多。

昨晚陆子渊打电话过来提醒他,没过几日就是中秋了,让他别忘记家宴。还神神秘秘地说:“有神秘佳客也会来哦”,陆岳川便知道他那个寡居的姑姑跟自己老爹一拍即合,这是明目张胆地给他安排相亲了。如果是出席在家宴上,基本上可以确定老爷子的态度,不容许他说“不”。

“孟老师,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陆岳川在心里暗叹,就像捡到一只流浪的动物,好不容易喂熟养熟了,露出了软软的肚皮让你挠一挠,蹭一蹭,甚至还愿意跟你分享它的玩具,它的喜乐,现在让你丢弃它,当然是舍不得的。但是,能为它抗争到什么程度,陆岳川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毕竟,在他这里来来去去的那么多人中,孟冬临可以算是最上心的一个了,何况还让他住进了自己只容纳家人的镜湖别墅。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这样的关系可以继续保持,而且想起他在接受访问的时候,说起自己脸上的微笑,不是不打动人的。

但是,以孟冬临的性格,倘若知道自己被安排这样性质的相亲,灰心失望是显而易见的,一拍两散是意料之中,只怕他也会像付出信任但却受到伤害的流浪动物一样,从此再也不敢相信人类的爱与善意了吧。

孟冬临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停在了一个大型超市门口,陆岳川熄了火,告诉他:“家里没菜了,想吃什么,我去买。”孟冬临揉了揉自己睡得有点发沉的脑袋,跟着下车说:“我和你一起吧。”

他鲜少有逛超市的经历,偌大的超市对他来说简直像迷宫。家电、家装、生活用品之类的占据一层,蔬菜、水果、生鲜、酒饮、零食等又是一层。陆岳川带着孟冬临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来到二层的蔬果区,孟冬临推着购物小推车车跟着,有想吃的就拿了往里面放。

“葡萄不要买这种封好的,中间的会不新鲜。”陆岳川把孟冬临放进去的一盒葡萄又拿出来,到另一边散卖的摊子里去挑了几串,到电子秤前去称好,标上价码,再放进购物车里。孟冬临看到了,说:“好麻烦呀。”

陆岳川笑道:“这就麻烦啦,你想想,农民伯伯要起早贪黑地把果树种下去,要隔三差五地施肥,杀虫,好不容易葡萄长成了,千里迢迢运到帝都,孟老师称一下还嫌麻烦,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孩子。”

孟冬临不满:“说得你亲身经历似的。”陆岳川推着装满的购物车去结账,边走边道:“可不,我爸下乡的时候,就被分到了西北乡下的一个农场,对伺弄鸡鸭、浇灌果园这些事可熟,现在最喜欢对着我忆苦思甜,耳朵都起茧子了,还不得不听着,可不跟亲身经历过似的。”

他们两个容貌气质出众,在排队的大爷大妈之间鹤立鸡群,连售货员在结账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还有一个人小声嘀咕:“这个不是电视里放的那个武侠片里男主角吗,叫什么松的?”

孟冬临低着头装没听见,反而是陆岳川提着一袋张牙舞爪的大闸蟹,不忘记回头招手说:“对对,他就是里面的云松,真名叫孟冬临,大家一定要每晚锁定7点半的东南卫视台,继续支持他哟~~”

48

晚饭后照例是陆岳川在书房处理一些白天没看完的文件,孟冬临则窝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或者看剧本。他之前就感兴趣的剧本《我的男孩》,因为投资出了一点问题,所以延迟拍摄,现在在重新物色演员,孟冬临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陆岳川拿着钢笔做样子,其实半天了手中的文件还是停留在之前的那一页。他看着孟冬临认真地翻看剧本,不时掩卷苦思,甚至嘴里念念有词地记诵,心里忽然下了一个决定。正想招呼孟冬临过来,手机响了。

孟冬临很快接起来,是他妈,打电话过来问他中秋节回不回家。孟母在电话里乐呵呵地说:“儿子啊,你今天录的节目我都看了,哎,有喜欢的人赶紧带回来让妈妈看看呀,藏着掖着做什么。对了,她叫什么呀,跟你一样是明星吗?”

孟冬临尴尬得想把手机扔了,偏偏别墅区到了夜晚格外的安静,孟母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递出来,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陆岳川嘴角带着一丝笑容,玩味地看着他。孟冬临刻意地岔开话题:“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演员,不是明星。”

孟母才懒得跟他咬文嚼字,打断说:“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喏,况且妈妈相信你的眼光。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定定下来,妈跟你爸连红包都准备好了。”孟冬临无奈,只得以“好好,我知道了”敷衍着挂断电话。

“谁是丑媳妇?”陆岳川乘他注意力在孟母那边,悄悄地挪过来,从背后环住他,这句话直接问到耳边,“嗯?谁是媳妇?谁丑了?孟老师你倒是回答呀。”孟冬临觉得耳朵有点发热,别开了头,道:“别闹了,你工作做完了吗?”

“没。我现在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陆岳川含糊着说,他的牙齿正跟孟冬临的衬衫扣子搏斗,已经咬开了两颗。孟冬临不喜欢他这种因为逃避而故意抓错重点,进而胡搅蛮缠的态度。

他的笔记本里夹着两张机票,从帝都到魔都直飞,是他前几天买的。他以前在书上看过这样的说法,说彼此关系很好的两个人,如果没到过对方的家乡,就算不上真正的认识。所以,他偷拿了陆岳川的钱包,用他的身份证买了票。

但是,他不能把票拿出来放到他面前,问他:“你愿意跟我回家看看吗?”没有进入这段感情,孟冬临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怯弱的人,竟然也会畏惧一个答案。后来,孟冬临才知道,自己的畏惧,不是因为未知,而是因为答案如此明显,而他宁肯视而不见。

49

孟冬临买的是中秋前一天的机票,这样算上中秋,可以在家里待三个晚上。上飞机之前,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方是一个甜美的女声,说:“你好,我是夏语,《我的男孩》的编剧。冒昧给你打电话,想问一下中秋以后有时间吗?如果有的话想请你过来试两场戏。稍后我会把地址和时间发你手机。”

孟冬临狐疑着答应了,刚想给陆岳川打个电话,乘务员过来提醒他该关机了。飞机缓缓升上几千米的高空,入眼是一片湛蓝,底下是飘渺的云层,云层之下是名山大川,和散落的城市。孟冬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直觉这个事情跟陆岳川有关,思来想去连觉也没睡好,一下飞机,夏语的短信就跳出来,是一个位于帝都老街区的地址,然后是孟父的电话:“下飞机了吧,你到车库底下3层F区,车子在下面等你了。”

孟冬临原以为是孟父给他叫的车,结果按着车牌号找过去,却看到了自己家里的座驾,他爸开了快十年的老别克,因为保养得好,连外面的油漆都是簇新的,一点皮没刮着。孟冬临放好行李,打开驾驶车门:“爸,你下来,我来开吧。”

孟父并不跟儿子客气,从善如流地下了车,坐上了副驾驶座。汽车从飞机航站楼驶出去,汇入魔都的车水马龙之中。孟父看着儿子俊逸而年轻的侧脸,以及眉眼之间不经意流露的焦灼,忍不出开了口:“对方是什么人?”

“什么?”孟冬临很久不开车,对魔都的路况也不熟悉,开始没听明白,后来一想明白不由得沉默了。孟父道:“你不跟你妈说,咱爷俩总是能谈谈吧?你第一次公开自己有喜欢的人,至少态度上应该是认真的。家里人不闻不问总不像话。你在我这里透个底,回头你妈那里我才好帮你说。”

“爸,我……”孟冬临心里不觉得涌上一股愧疚,他出身自这样一个清白的知识分子家庭,如果不是他,父母一辈子都不需要明白同性恋意味着什么,而他的父亲在努力地跟上他的步伐,而他却注定让他们失望。

“他叫陆岳川,是众鑫传媒的总裁。”孟冬临知道这是违背父亲的处事原则的,孟父从小就教育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两个杯子里的水,不是高的往地处流,就是低的想攀附高处走,要避免这种嫌疑,就只能双方不相上下,才能不偏不倚。

果然,一听这个身份,孟父就叹了口气,继而问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孟冬临想了一下,说:“半年多了。我是去年拍《剑气纵横》的认识他的,那个时候他跟组里的另一个演员在一起。后来,我在《烽火三月》的组里出了事,他明里暗里也帮了许多忙。爸,我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跟他在一起,虽然这句话很虚伪……”

确实虚伪,人是无法剥离身份地位而存在的,一个人格局和底气,往往由他在什么位置而决定。但是孟冬临还是道:“我当时觉得,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一个人这么对我了。要么就试试吧。我没跟家里说,是因为不知道这段关系可以维持多久。”

“恩,我明白了。这件事先别告诉你妈。”孟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觉得自己儿子这次恐怕得栽个大跟头。但是,就像小时候看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样,不能因为怕他跌倒,就不让他学步。隔了一会儿,孟父又说:“总之,别把事情搁在心里,如果在外面太累了,记得回家歇歇。”

50

往年在剧组的时候,遇到节假日往往一个电话就敷衍过去了,实际上陪伴家人的时间并不多。孟冬临觉得这次回来,爸妈好像老了,他抽出半天的时间陪孟母去做了头发,听理发师说孟冬临长得帅,孟母便高兴得乐呵呵的。

做完头发,又陪孟母逛街,孟母倒不是想买什么,而是儿子这样陪着自己,随便走走都是好的。回到家的时候,孟父已经烧好了一桌子菜,还买了叉烧切盘。冷菜是醋泡木耳,马兰头,和白切猪肚,锅里还蒸着螃蟹,等菜吃到一半,螃蟹刚好上桌。

“来来来,多吃点,老孟,你把醋往儿子那边挪一点。”孟母劝着菜,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正在放《剑气纵横》,片段是云松的一段打戏,孟母禁不住唠叨道:“儿子啊,你下次跟小姑娘拍拍谈恋爱的戏好不好呀,这么飞来飞去的多累。”

孟父抿一口小酒,替儿子开脱:“这拍什么都是他们公司定的,又不是儿子自己选的。再说,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再演那些情情爱爱的戏,不利于他以后的发展。我就觉得这个剧挺不错的。当然,身体也是要注意,拍打戏没少受伤吧?”

“爸,妈,你们又是瞎操心,这个组的张导挺好的,很照顾我。那些刀光剑影都演出来的,是视觉效果,其实拍戏的时候可逗了,都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放慢了拍,你们什么时候到剧组看过就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觉得效果太假。”

孟母“哼”了一声,故作不高兴:“妈倒是想去看呀,谁让你去那么远。想做明星魔都不好做的啦,要跑去帝都那么远。哎,多吃点菜吧,下次吃你爸爸烧的菜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说到后面把自己说得心酸了,抹了抹眼睛。

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都默默啃螃蟹,不接话茬。吃完饭以后,孟冬临要去陪孟母洗完,被孟母推出厨房:“陪了我一下午了,别在我眼前杵着了,跟你爸说说话去。来,把水果端着去。”

孟冬临到了客厅,看到孟父半蹲着喂猫,一灰一白两只猫并排在吃着猫粮,孟父摸一摸其中一个的头,另一只会抬起来看他。自己不在家的漫长时光里,就只有这两只胖猫一如既往地陪着他们吧。

51

因为头天陪着孟父说话晚了,又喝了点酒,所以孟冬临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孟母几次过来想叫他起来吃早饭,被孟父止住了:“别喊了,让他睡一会儿。他这个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的,缺觉呢。”

孟冬临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手机一直在震动,拿起来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有周寒的,有肖潇的,还有陆岳川的。想了想,孟冬临决定先拨给肖潇,那边响了一声就接起来,“孟哥……”什么还没说,先哭了。

孟冬临有点后悔先打给她了,只得忍着担心问她:“肖潇,你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肖潇那么呜呜咽咽说不清楚,孟冬临安慰了两句,挂了电话正准备给周寒打回去,门敲了两下,孟父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递给他。

孟冬临狐疑地看了看孟父,接过来翻开头版,《东南早报》今天的头条竟然是一条娱乐新闻:“中秋家宴众鑫传媒总裁陆岳川宣布订婚,女方系华北军区中将之女”。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一身正装的陆岳川与一个陌生女子面对镜头,微露笑意,下面两鬓斑斑的陆董事长带头鼓掌。

“爸……”孟冬临抬起头,望向孟父的眼睛里带着不自觉的仓皇,孟父心里狠狠一疼,硬生生地把眼泪逼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无声地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孟冬临这才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个时候又有电话打进来,是周寒,孟冬临让自己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接起来,周寒却收起了想象中的絮絮叨叨,语气沉静道:“小孟,别怕,回来再说。天塌不下来的,还有我呢。”孟冬临觉得自己被冰水浇过的心,又被投进了一块碳,说不清楚是热的还是冷的。他接完这个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有一瞬间,孟冬临的脑子是放空的,什么思绪都没有。这是一个碧空如洗的好天气,隔音不好的老小区,能听到人走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起的早的人们推着小儿孙在绿化林荫里闲逛,遇到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天,孟冬临恍然觉得自己闻到了久不闻见的桂花香。

然后,后知后觉的,心脏的某个地方慢慢泛起不可言说的疼。这种疼不是突如其来的,而像是准备就绪的,他的内心里早就等着这么一天。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旅人,乍然望见一片绿洲,既满怀期待地希望是真的救赎,却又下意识地知道这不过是海市蜃楼。

这不算欺骗,孟冬临告诉自己,海市蜃楼并没有标榜自己,是世人信以为真,又怎么能怪这个海市蜃楼营造的幻象太过真实呢?

52

孟冬临按照计划的时间回到了帝都。孟父坚持送他到机场,几番欲言又止,孟冬临只得宽慰父亲:“爸,你别担心,我没事的。”说着还试图开玩笑:“你看,我从小到大,既不喜欢女生,也不早恋,连失恋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你不是应该趁机教育我,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孟父摇摇头,许多年前戒掉的烟瘾,这两天几乎要重犯了。培养一个孩子有多难,而为人父母之心,想要自己的孩子远离风雨,不受伤害,又有多难。魏晋时候,陶潜就曾有过极致之论:“彼亦人子矣,当善待之。”他的小临这么好,可是却偏偏遇见了那个人。

“道理你都懂,爸不说什么。只是告诉你,帝都待不惯了,就回家。爸妈总是在的。如果你不做演员了,就回来找个工作,教教书,爸这点人脉,在帝都帮不了你,在这里总是能说得上话,啊。”

下了飞机以后,孟冬临叫了辆车,径直回自己的公寓。结果到了楼下的时候,看到绿化带旁边蹲着一个人,那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手里夹着一支烟,脚边堆起了一圈烟蒂。孟冬临下意识地转身想走,退了两步,才想起来这里是自己的家,硬着头皮停住了脚步。

发觉到他的意图,陆岳川已经踩灭了烟头站起来,想像以往一样伸出手将人抓住不让他逃跑,却发现,他一靠近,孟冬临就往后退,眼睛里像受过伤害的小动物那样,小心翼翼而饱含防备。

“孟老师……”陆岳川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暗哑而难听,他来的时候还准备过辩解,说这一切都是陆老爷子的授意,就连登报都是陆父亲自安排的事先他一无所知,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没有退路。然而,面对孟冬临,他什么辩解都说不出口。因为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辜。

“孟老师,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孟冬临的态度从他不接自己电话就显而易见,现在在对方眼里,自己应该就是一坨新鲜出炉的狗屎,还是一坨自以为光鲜亮丽、香飘万里的狗屎。但是他还是道:“我来是给你送东西的,你在镜湖别墅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还有你喜欢的书和剧本。”

孟冬临这才看见停在几步远的车,那辆彼此十分熟悉的玛莎拉蒂SUV。他看到陆岳川上车拎下来一个蓝白格子的行李袋,走近几步想把东西递给他,孟冬临跟被火灼烧似的收回手,退后几步:“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陆岳川的眼里有一丝受伤,他低声道:“这里面还有《我的男孩》的剧本,你不是明天要去试镜?你放心,夏语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这次算是带资进组,没有人会为难你。”他自顾自沉溺在自己的悲哀情绪里,没发现他每说一句,孟冬临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听到“带资进组”几个字,孟冬临几乎要发笑了,原来传说中的众鑫传媒的陆总对情人好是真的,而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收到这么丰厚的“分手费”。原来,所有的一切,包括感情,在他那里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他会按照他心里的报价单把一切细算明白,然后回馈给你,不管你是不是想要。

“谢谢陆总。麻烦你告诉夏语老师,《我的男孩》的试镜我不去了,我的经纪人另有安排。”孟冬临提过那个行李包,在陆岳川突然明亮起来的目光中投进了一旁的垃圾箱。孟冬临想,如果人的情绪也能打包该多好,那些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日日夜夜,他都可以打包起来,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在回帝都的飞机上,孟冬临一直不想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是“值得吗”,因为他很怕自己得出的答案会是:不值得。

53

孟冬临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不仅是去上通告的时候,就是平时待在家里,周寒和肖潇两个也必然会留一个人来守着,等到半夜才离开。

排遣失恋的方式有很多种,周寒的方式是安排接连不断的工作,在他看来,一个人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肖潇的方式是带各种好吃的,尤其是各种口味的甜品、蛋糕、巧克力,美其名曰可以调节心情。

陆岳川近来低调了很多,关于他的消息无论是网络上还是平面媒体上都一概偃旗息鼓。孟冬临有时候去公司,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大抵生活不是电视剧,并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偶然性。何况他们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陆岳川刻意为之,可能终此一生也都不会有交集,如今也不过是各自回各自的世界里,过各自的日子罢了。

12月10日是孟冬临的生日,周寒别出心裁地给他安排了一次粉丝见面会,地点放在HOME购物中心的中庭。演员见面会并不像歌星和偶像那样,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他们这次活动的流程也相对简单,孟冬临只要简短地说几句话,然后给粉丝们签名,或者握个手即可。

粉丝们从天南地北赶过来,举着“孟冬临”“冬冬”“小临子”等等千奇百怪的灯牌。地方在附近的,大多当天就要赶回去。就算远一些的,也只准备随便找个青年旅店之类的将就一晚。他们手上有的拿着鲜花,有的拿了自己做的蛋糕,有的是手抄的孟冬临的经典台词,还有各式各样的卡片。

孟冬临简直是手忙脚乱,开始在台上的时候顾着紧张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这个时候一边签著名,一边还要回答粉丝们的各种问题,有人问:“冬冬生日跟谁过呀?”孟冬临回答了:“自己过。”又有人问:“小临子你怎么最近都不发微博了?”孟冬临说:“回去就发。”还有人问:“孟老师你怎么黑眼圈这么严重,失眠呀?”

这熟悉的称呼,让孟冬临楞了一会儿,想到对方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不由得摇摇头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然后回答:“没有失眠,为了见你们,早上起太早了。”大多数粉丝们重点还是祝他生日快乐,然后拍出更好的剧之类。孟冬临只要回:“谢谢”、“我会加油的”就可以了。

好在他并不是当红偶像,来的粉丝也就两百人不到,等他耐着手酸签完名,在工作人员的维护下跟粉丝们道别,准备离场的时候,眼角一瞥忽见有人正手挽着手从一旁的自动扶梯上下来。

孟冬临当时就暗骂了一句,谁说生活不是戏剧来着,生活如果狗血起来,恐怕就连戏剧都远远不及。

54

那两人估计是来商场吃个饭,顺道逛逛街,手上都拿着大衣。陆岳川仍旧是没有什么悬念的衬衫加深色的羊绒衫,身材挺拔,而一旁的女伴,大冷的天里面也只穿了件水红色的旗袍,身段玲珑,真人倒比报纸上的更多了一分英气。

两人都被突然热闹起来的中庭吸引了注意力,目光都朝这边看过来,一人的目光与场中的人短兵相接。其中一个想着,这么些日子没见,他显见是瘦了,不知道是不是想我想的?另一个想着,许久不见,这人倒还是人模狗样的,看起来比照片上的相配。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孟冬临抬脚就要走,那边陆岳川跟身边的女人耳语了两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抬步就往人群这边挤来。他在一堆女粉丝中越发显得人高马大,而且气势骇人,大家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等孟冬临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眼前。没有什么起承转合,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给你安排的通告为什么不去上?”这段时间,陆岳川利用职务之便,给孟冬临不少“照顾”,一些相对高端的访谈,还有几个不错品牌的代言,还有一次杂志的专访,对提升形象或多或少都有帮助。

但是,周寒多么精明的人,一眼看穿这背后的伎俩,他也不说去还是不去,只是把来由说明了,让孟冬临选择。孟冬临在两人感情好的时候尚且不愿意接受对方的照拂,何况今天。顾忌着现场的粉丝,他耐着性子解释:“陆总想是误会了,我的工作都是周哥的安排,周哥听从的也是公司的意思,我不知道流程出了什么问题,具体你可以问周哥。”

孟冬临低垂着眼睛,语气和神色一样平淡不惊,陆岳川几乎被他的官话给噎住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工作人员把人群隔远一些以后,放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在赌气,但是那些通告都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就算不接受我的心意,也不能跟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是不是?”他自信自己的安排是最好的,但是可惜,有些人天生不会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孟冬临知道这个时候,跟他说道理是没有用的,撕破脸皮也没有用,真的闹起来他更不想上头条。他无奈地自嘲,只得使出最后一招:“陆总,我昨天失眠,3点钟睡的。早上要准备讲话,6点钟起的。才在台上站了半个小时,签了200多个签名。”

如果忽略周遭的人群和一切,陆岳川恍惚觉得对方在撒娇,历数着一天疲惫以求自己的安慰。心里暗自后悔,为什么要以工作为开头呢?难道他们之间没有别的好说了吗?然后他看到孟冬临终于抬头正视他,恳请说:“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回去休息了。可以吗?”

55

陆岳川当然说不出不可以。上了车以后,孟冬临便闭着眼睛养神。肖潇小心地开着车,伸手调高了一点温度,怕他着凉。已经下了两天的雪,还在持续地下着,道路两旁的绿化树上银装素裹、晶莹剔透,每隔一个路段就会有环卫工人在扫除积雪,清除路障。

花费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总算到了家,肖潇帮着把粉丝的礼物给孟冬临拿上楼,问道:“孟哥,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买。”孟冬临把粉丝送的蛋糕拿出来,挑了个看上去还可以的给肖潇:“你拿去吃吧。这么多,我也吃不了。”

肖潇提着蛋糕不想走,孟冬临赶她:“想留下来吃晚饭呀,我可招待不了。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等把肖潇送走,孟冬临也懒得去收拾那些散落的礼物了,匆匆洗了个脸,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他迷迷糊糊地做着梦,梦见一个顶着十字架的古老建筑,那是一个教堂,里面灯火辉煌,人群簇拥,飘洒着花瓣,唱诗班的孩子们穿着小西服、打着漂亮的领结在唱歌。穿着黑色宽大衣袍的牧师手里拿着圣经,对眼前并排的新人在说着什么。

新娘孟冬临才见过,她披着白色美丽的头纱,面容掩藏在白纱之下若隐若现,但孟冬临心里却十分笃定。站立在旁边的新郎穿着难得看见的燕尾服,别着白色的胸花,十分俊朗逼人。然而诡异的是,新郎的眼睛却没有在注视着新娘,而仿佛在看向他。

孟冬临心里涌着一股羞为人知的喜悦。因着他平日十分压抑,心里越是排江倒海,表面越是不动声色。但是这毕竟是梦里,他一个人的,没有观众,没有导演,这是自己给自己的表演,于是他放心了,思想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恍然间,梦中的新娘变成了他自己,陆岳川手上拿着银色的戒指,单膝跪地,问他:“孟老师,你愿意跟我一直在一起,不论贫穷和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彼此守望,相互分享,直至终身吗?”

陆岳川的眼角带笑,笃定了他会答应似的。孟冬临于是也笑了,他回答:“我愿意。”他话音刚落,整个空间便震动起来,不停地有石屑、木板从头顶上滚落,其中一根圆木正好砸在陆岳川的后背,他一口血喷溅出来,溅了孟冬临一身。

孟冬临拼命挣扎,告诉自己这是梦,是假的,陆岳川正好好的陪在他未婚妻身边,但是心里却仍然像伤口被温水泡过一样,满满的一挤都是伤心。他流着眼泪,哭出了声,醒过来了以后这伤心仿佛也不能终止。

56

直至被枕巾的凉意所惊醒,才发现枕头旁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孟冬临匆忙间接起来,“喂?”了一声,发现声音哽在喉间,忍不住清了下嗓子,电话那头的人听见了,立马问:“你在哭,怎么了?”

孟冬临惊得确认了一遍,发现来电真的是陆岳川,对方不知是在哪里,声音放得很轻,孟冬临仿佛听见外面簌簌雪落的声音,他摇头说:“没有,你听错了。”

陆岳川本抱着试试的态度打的电话,没想到他会接,更没想到他接了没有立马挂断,几乎要喜极而泣:“孟老师,你有没有听说过,生日这一天是不能哭的,它主你一年的运势,这一天哭了的话,幸运之神会被你的哭声吓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孟冬临不由自主地听完了,才知道他在瞎说,但是也不舍得挂电话。黑夜无光,雪落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响在耳畔,孟冬临在心里酝酿了一句天真、幼稚而且不合时宜的话,思量来去仍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叱了一句:“又是胡说。”

不知道是不是夜深,天气又分外寒冷的关系,这似是而非的撒娇语气勾得陆岳川心里痒痒,恨不得不顾一切地上去,敲开那扇门,把房里的人捞起来揉进怀里,亲他,吻他,抚慰他,进入他。可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又提醒他,不能仅凭冲动行事了。

他脸上的这一巴掌,是陆子渊赏的,他们年龄相近,几乎无话不谈,陆子渊从来也没摆过长辈的架子,遑论打他。但是,当他抛著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不顾,夤夜出门,却连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想不明白,陆子渊怒了:“你踏出这个门容易,去找小孟容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老爷子的脸面往哪搁?何小姐在这个家里如何自处?这些你都可以不管,最无辜的小孟,你给他期望,又让他失望,现在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你又想都不想地去招惹他,你知道你有多残忍?”

陆岳川看着雪花紧一阵慢一阵地往车窗上扑,慢慢地积蓄起了浅浅的一层,车内外的温差让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他几乎呓语地问道:“孟老师,你怪我吗?”

他声音很轻,但是夜也很静,孟冬临毫无困难地捕捉到了,他摇摇头,低笑一声,更像是自嘲地问:“怪你什么?”

“喜欢你,却不肯喜欢彻底。爱你到一半,却半途而废。就连分手的消息,都让你从别人口中知道。”陆岳川越说,内心的火光越微弱,心知彼此几乎不可能了,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孟冬临最讨厌什么,“我知道你肯定怪我,恨我,厌恶我,说不定连看到我这张脸,都觉得恶心……但是,孟老师,我的心还是不肯死,你知道么?”

因为觉得陆岳川的环境有异,孟冬临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猜想,他起来慢慢走到窗边,从6楼的窗口往下望去,下面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而静静停着的那辆SUV显得分外孤寂。孟冬临心里又是悲凉,又是欢喜,他说他不肯死心,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陆总,你记得我在彭漓岛上说过的话吗?我说过,我会等你一次,但不会永远等你的。”孟冬临赤着脚站在窗前,呼吸慢慢地在玻璃上积蓄起一层水汽,他伸手擦了擦,发现视线还是模糊不清。“我等过的,在镜湖别墅的时候,等你跟我回家。在你信誓旦旦承诺的时候,等你做决定。甚至,在你订婚的消息传来,我还在等,等你跟媒体澄清……”

“或者,我就是个被动的人,一直在等,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等你喜欢我,等你放弃我,但是现在,我不想等了。”孟冬临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湿冷冰凉的一片,“对不起,我可能还是喜欢你,但是,陆总,陆岳川,我不敢喜欢你,也不敢要你喜欢我了。”

最后,陆岳川听到他几乎用祈求的语气说:“我们算了吧,好吗?”那个时候,陆岳川忽然明白了人身上充满了看不见的限制。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去做,喜欢谁就只管去追。很有可能,你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是一种打扰。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去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呢?

所以,陆岳川几乎是狼狈地离开的,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的狼狈,那就是落荒而逃。他也不知道,目送着他离去的孟冬临,就仿佛被人抽了筋骨一般,在雪夜冰凉的地板上跪坐了一夜。那些平时被他压抑的情绪排山倒海一般,几乎淹没了他。他独自在寒水里泅渡,而能救赎他的稻草,被他亲手丢弃了。

57

“所以,你后来又是怎么说服自己加入《我的男孩》剧组的?”

“因为我觉得对演员来说,最大的乐趣就是体验不同的生活,尝试别人的人生吧。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希望能尝试更多类型的角色。当然,我很感激我们的编剧和导演,是他们的坚持让我得到了这么珍贵的机会。”

又是春末夏初,万物生长的季节,孟冬临饰演的《我的男孩》上映,在国外电影节拿了个不大不小的奖。虽然在电视剧的圈子里,他已经是隐约要过气的老面孔了,但是在大荧幕上,他可以说得上完全是个新人。

孟冬临参加完一个电视节目的采访,又回到了一楼的大厅,排队签售的书迷一点也没见少,还是熙熙攘攘的,人人手上都拿着跟电影同时发布的《我的男孩》,现今已经是在各大书单上排名靠前的畅销书了。被人群围着的签售作者,却是一个盘着马尾辫,白衣素裙的姑娘,乍一看似乎还是个学生,再一瞧,又觉得多了岁月的洗练和沉定。她就是夏语,是《我的男孩》的编剧,也是导演夏息的妹妹。

子不语工作室总共只有兄妹两人是固定员工,同时兼任老板。夏息的专业是摄影,改行做导演之后,身边聚集了一批年轻人,各有所长,拍电影和电视剧都没什么问题,也不担心没有原创的IP,唯一紧缺的就是资金,而孟冬临,几乎就是一场救他们于水火的及时雨。

孟冬临可以拒绝陆岳川的巧言令色,但是没法拒绝兄妹两人的轮番攻势,很快就沦陷了。电影拍摄得也很顺利,有几个镜头还到国外取的景。孟冬临的合作对象是半个中国通,美国人,之前从来没有演过电影,也不知道两兄妹哪里找来的,但是在电影里却意外的合适。

《我的男孩》讲述的是20世纪初的时候,外国的传教士大量进入华夏大地传播福音,年轻英俊的马德里牧师是其中的一员。他饱含希望和理想,来到这块陌生的土地,却发现这里充满了饥饿、贫穷和掠夺。为了救助贫困的孩子,他所在的教堂几乎成了该地区唯一运转有效的孤儿院,不断地有孩子被送进来,却缺少有爱心的家庭收养他们。

叶琛是一个特殊的孩子,特殊的沉默和孤僻。当其他孩子因为食物而争抢不休、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只是抱着膝,在教堂的院墙里,望着外面的人发呆。在他一次饿昏了之后,马德里便对这个孩子多了一分关注,吃饭更多叫在身边一起吃。

有一次,趁着马德里外出办事的时候,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们,扒了叶琛的衣服,虐打他,并把他推进了教堂后院的废井里。那是冬月结冰的天气,井水冰凉彻骨,叶琛连哭声都是哆嗦的,等马德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青紫,奄奄一息了。在昏过去以前,他问马德里:“这个世界真的有上帝吗?马德里牧师,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呼唤他他却听不见呢?”

马德里含着泪说:“孩子,你看不见上帝,上帝却一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呢。”叶琛摇摇头,微笑着昏睡过去了。

随着叶琛渐渐长大,他与马德里的关系愈加亲密,吃饭,睡觉,甚至洗澡都是一起。青春的肉`体有着无限的蓬勃的吸引力,何况叶琛是他们当中最漂亮的孩子,就像一枝幽谷里生长着的亭亭玉立的秀竹。马德里在有一天突然发现了自己对叶琛的欲`望,他跪在圣像下面跪了一夜,次日决定送叶琛去留学。

叶琛不愿意,但是他更不愿意辜负马德里的期望,他临走的时候,决绝地说:“马德里,你不要后悔,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叶琛成为了华夏第一批出国的留学生,毕业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国,而是跟着国外的建筑师继续深造,他去了很多地方,但是心里知道,有一个地方,他终归会回去的,那是他的故乡。

他没有想到,等他回去的时候,那个小时候收留他们的教堂已经破败,剩下残垣断壁,里面的孩子四散他方,而马德里牧师,更是因为在战争的时候,救助一个孩子而被子弹击穿了心肺,剩下了一块冷冰冰的墓碑。

没有人知道,叶琛知不知道牧师心底的想望。只是当别人问他,墓里的人跟他是什么关系时,他微笑的目光仿佛穿越回了年少那些相互依偎的岁月,他告诉他们:“这里埋葬着我的上帝。”

58

“等久了吧?”夏语忙完走过来,一场签售会让她浑身都散了架似的,但是跟喜欢自己的读者和影迷见面,又觉得快乐和高兴。孟冬临十分了解她的心情,十分不介意地摇摇头:“没,我也才接受完采访,看你忙着就没打扰你。夏导呢?”

“理他呢,又遇见什么朋友谈事情去了吧。我们先去吃饭吧,饿死了。”两个人上了孟冬临的车,他现在自己开车的时候多,肖潇在跟《我的男孩》剧组的时候,被意外地发现了作曲写歌方面的天赋,现在她要抽出一部分时间来练习乐器和创作,于是周寒又给他招了另外一个助理小K,为人有些过于热络,孟冬临不喜欢所以很少带她。

“你接下来有什么写作计划,在构思新故事了吗?”车上放着孟冬临喜欢的民谣,两个人在这方面有共同的志趣,随意聊着天。夏语调到一首自己喜欢的,跟着哼了两句,摇头笑道:“没有什么思路,但是我一定不要写悲剧了,年纪大了自己都虐不起。刚还有读者说我呢,问他们两个怎么不在一起,哈哈。”

无论是读者也好,观众也好,好像对这个结尾都耿耿于怀,孟冬临每次接受采访,都要被问一次,也笑了。两人挑了一个装修和环境都不错的日料店,点了夏语非常喜欢的寿司、三文鱼和鹅肝,孟冬临不太习惯日料的口味,点了份鳗鱼饭。

等着上菜的时候,有旁边的顾客惊喜地叫起来:“哎,你不是叶琛吗?我刚看了《我的男孩》,好喜欢呀。可以给我签名吗?”孟冬临点头说:“可以呀。”对方便拿出了夏语签过名的书,觉得一下子拿到原着作者和饰演者的签名,像是捡到了天上掉的馅饼。

人兴高采烈地走了以后,夏语开玩笑道:“现在你是明星了呀。等以后你更红了,请你吃饭都得排队了。”孟冬临道:“那不是要你写出好剧本吗?没有的话我怎么红?”两人正互相打趣,看到帘子掀开,又有两人走进了他们的包间。

“来得倒快。”夏语站起来把靠墙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坐到孟冬临旁边,孟冬临开始没注意,现在回过头一瞧,不由得愣住了。领头的一个留着齐肩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眼,是导演夏息,孟冬临非但认识,而且经过一次合作以后,还成了至交好友。

但是,夏息微微躬身,让出身后的人来,孟冬临忽然觉得天下之大,人与人的际遇何其荒唐。有些人一旦错过,白首一生不得相见;有些人不过错眼,就在人海之中,回首又见他。

“都站着干什么,陆总你是贵客,来来来,上座。”夏息推着陆岳川坐到孟冬临对面,自己在旁边坐下来,笑道:“都熟的吧,刚在影厅门口遇见,我还不敢相信,陆总会亲自来支持我的电影。刚好,小孟也在,二位都是《我的男孩》的贵人,今天能在一起吃饭也是有缘。”

孟冬临和陆岳川的纠葛,夏语知道一点,夏息是完全不知情的,眼看着哥哥几句话把气氛降低了好几个冰点,她赶紧催服务员上菜单,让他哥点菜。孟冬临捧着赠送的茶水,摆出要喝的姿势,但是眼角却瞄到了对方也放在桌上的手指,上头空空的。

没有戒指,不知道是没戴,还是刻意收起来了。孟冬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一边觉得这么小心揣测的自己可鄙而可怜。冷不防对方开了口:“你演得很好。我一直觉得叶琛这个角色适合你,但是没想到你的细节可以把握得这么入味。孟老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哪里,陆总过奖了。真正的功臣是夏语,没有她的剧本,哪里有我的叶琛。夏导你说是不是?”孟冬临不去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对视,反而去问夏息,夏息向来对自己的妹妹又怕又疼又佩,闻言道:“嗯嗯,小语的功劳是不小,你的作用也很大啊。没有你的演绎,叶琛就只能活在人的想象里,是你让他走到幕前。”

日式餐厅素来讲究氛围,就连杯子也都是精致考究的青瓷,酒也泛着淡淡的果香,几个人聊了几句电影,都没有人起话题,夏息只好自己出马,问道:“陆总,年前听说你自己的工作室开张了,怎么突然想到自己创业了?放着偌大众鑫传媒不管,老爷子能答应?”

陆岳川下意识地看了孟冬临一眼,看他专注地吃东西,刚刚还夹了一块他从来不吃的鹅肝,微笑道:“也不是突然,这事情跟老爷子磨了一两年了,开始当然不同意,还要动家法,闹了一阵子。但是一来,众鑫传媒作为一家上市企业,现在越来越规范化、现代化,家族的标签本来就应该逐渐淡去。二来,现在创业形势正好,我手上也积累了点资源,不甘心总是承继父辈的祖业,没有自己的事业。”

“可是,你之前不是跟何老的千金订了婚,现在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何老能答应把女儿嫁给你?”

“当然不同意。”陆岳川趁着兄妹两人专注听他说话的时候,把孟冬临碗里的鹅肝夹过来吃了,入口即化,味道很不错,于是满意地续道:“所以,我们陆家已经退婚了。何小姐现在的未婚夫,可是华北军区年轻一代的骨干,哪里瞧得上我这么一事无成,不求上进的。你说是不是,孟老师?”

陆家退婚的事毕竟不算光彩,所以消息只是少数媒体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也不许报道,所以,孟冬临几乎不知道分别的这两年,陆岳川身上出现了许多的变故,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惶然抬头,眼里的惊讶一览无遗。

“我,我不知道……”孟冬临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有任何联想。陆岳川点点头,微笑道:“嗯,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就连夏息也觉察出两人之间气氛的诡异之处了,他瞧了瞧夏语,夏语白了一眼,自顾自地吃东西,末了抹抹嘴,拉着夏息站起来:“我们吃好了,谢谢陆总请客。回见哈。”夏息临走还在垂死挣扎:“哎哎,不是说我请客的吗?”余音未了,已经被一阵风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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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还放着一份冰面上的三文鱼,动了几筷的寿司,近乎完好的鳗鱼饭,但是显然两个人都不打算再吃了。孟冬临枯坐了一会儿,觉得气氛窒闷而尴尬,实在坐不下去,于是站起来说:“我吃好了,陆总你是找个代驾,还是自己一会儿打车回去?”

“我没开车,这个点车也不好打。”陆岳川装模作样地看手表,看出了一脸的为难,他小心觑着孟冬临的神色,放低了姿态道:“能不能麻烦孟老师捎带我一程?把我带到地铁口就可以了。”

孟冬临嘴边的“不顺路”卡回了喉咙里,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停车场。孟冬临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凌志,开了四五年了,也没换。在这点上,他有点家族遗传,到手的东西,哪怕一开始不尽如人意,最后总是会越来越喜欢,以至于哪怕旧了,只要能用,都不舍得换新的。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驶出了一段路,孟冬临下意识地把车往城西开,本着送佛送到西,把人送回家,结果陆岳川连声阻止:“别上高架,我现在不住镜湖别墅了。”说着又报了个地址,孟冬临没听说过,只好开启了导航,发现距离他的小区就隔了一条街。

他忍不住了,这几年涵养的功力又再次破功,他问道:“你镜湖的房子呢?”好好的西郊别墅不住,要跑到跟自己一样的地方吸雾霾,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陆岳川轻声回道:“卖了。”孟冬临一不留神,差点跟前面的车追尾,好不容易踩住刹车,回头问:“卖了?因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冷静,又不是他的房子,然而,镜湖别墅,毕竟曾是两个人一起住过的地方,是他们爱情的空中楼阁,后来坍塌了,那也应该留下遗址以供凭吊。

“嗯,工作室刚起步,哪里都需要用钱。不过,你别着急,我没有卖给别人,只是抵押给陆子渊了,以后有钱了还是可以赎回来的。”陆岳川说。他的“临川工作室”,陆子渊也入了股,镜湖别墅的价值其实远远不够。何况,他离开以后,众鑫传媒留下的坑,都要陆子渊去补,可以说欠他良多。

再加上有一段时间,他根本不想回去住,颇有一种“回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的伤感,碰上资金需要周转的时候,他就顺水推舟地出手了。

听到“你别着急”的话,孟冬临恍然觉出自己的过激反应,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初夏的帝都,天气还是好的,霾还没有来,春季的沙尘已经过去,道路旁高大的毛白杨吐着絮絮的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漫天飞舞,有点烦人,但不至于生厌。

孟冬临下意识地往右边瞄了一眼,正对上对方也望过来的目光,他连忙躲闪开,握着方向盘的手感觉在出汗。陆岳川察觉出他的紧张,便挑起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随口道:“你跟夏家兄妹关系挺好啊。”

孟冬临点头:“嗯,他们人挺好的,很有意思。没有他们,我也不会接叶琛这个角色。”陆岳川不纠结其中的缘由,多半跟自己脱不了关系,他避重就轻地试探道:“那,你有没有发现,夏语挺喜欢你的?”

“你说的是……怎么可能?”孟冬临诧异地看他一眼,径自道,“当初她上门执意要知道我不接这个角色的原因,我跟她提过的,她知道我不喜欢女生。”

“哦,”陆岳川满意地点点头,出其不意地问,“那你喜欢谁?”

孟冬临打了方向灯,一个变道,把车停在右边的临时车道上,冷淡道:“陆总,我们话不投机,你还是请下车吧。”

陆岳川解了安全带,却不下车,犹自道:“是话不投机,还是你怕我看穿你的心事?”跟孟冬临不同,陆岳川想要关注他的消息却是十分容易的,他去吃饭的路上也问过夏息,知道两年来孟冬临的身边一直没人。

“孟老师,为什么不肯承认,你还在等我,是不是?”

60

那天,孟冬临什么都不肯再说,而陆岳川却仿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肯继续追问,下车走了。孟冬临以为,以对方的脾气和秉性,必然隔三岔五地要在自己面前出现,继续以前那种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的戏码,结果那之后,孟冬临大半个月都没见到他。

孟冬临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如有所得,还是若有所失。

这是孟冬临在众鑫传媒的第五个年头了,彼此的合约也很快到期。这五年来,孟冬临出演过五部电视剧,一部电影,其中《剑气纵横》《烽火三月》都拿到了不错的奖项,孟冬临本人拿过华视颁发的最佳男演员和最佳男配,《我的男孩》票房已经破了两亿,按照这个发展势头,孟冬临的下个目标就是影帝了。

因为周寒这个经纪人的关系,明知道孟冬临合约将近,有意向的影视公司都不敢深谈,也只是婉约地向孟冬临本人伸出橄榄枝,在得不到明确的回应之后也就偃旗息鼓了。所有人都觉得,孟冬临跟众鑫传媒的续签在情理之中。

这一天,周寒带了两份合约过来,先是代表公司条分缕析地剖白了许多条件,包括接下来会参演一些大部头、大制作,孟冬临也将从电视剧演员向大荧幕演员完成转型,这正是很多演员梦寐以求的。然后,他又拿出了另外一份合同,说:“这是陆总让我拿来的,啧,别看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是陆子渊。”

孟冬临狐疑地接过来,上面甲方写的是“临川工作室”,法人代表填的是“陆岳川”。

“据我所知,他们筹备的第一部片子很快就要开拍了,纪录片,拍的是丹顶鹤的保护。陆岳川觉得你在众鑫传媒的前途会更好,是张青,他是导演,说不是你来演就不拍了。多大的年纪了,还是这一副狗脾气。”

周寒看着孟冬临盯着“临川”两个字发呆,一副魂飞天外的表情,恨铁不成钢道:“你别瞎想,这名字未必就是你想的意思,古人早就说过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是……哎,你别冲着一个名字,就放着众鑫这么好的条件、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不要了啊。”

孟冬临回过神,望着周寒笑,这么多年下来,果然周寒还是懂他的。周寒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叹了一口气,在孟冬临显得空旷的客厅里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枯木逢春、柳暗花明了是不是?说实话,我没想到他有这个魄力从那个位子上下来,你知道,人在其位,情情爱爱都是假的,什么感情比得上手中握紧的拳头踏实?就冲这一点,我也说不出歹话。”

说到这里,显见孟冬临笑得更真切了些,都比得上窗外夏日的阳光了。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周寒也想不出什么话好说了,末了道:“不管怎样,你想清楚了,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还有,陆子渊让我告诉你,不论你将来发展怎么样,众鑫就是你的娘家,随时可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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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按著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了一个新建起来的文创产业园区。这里位于帝都的南郊,气候更暖,花木更盛,环绕着园区的流水潺潺,漂浮着南方的睡莲,和嬉戏的游鱼。园区的建筑是中式和西式的结合,白墙黑瓦,雕窗画梁,几本美人蕉在墙下开得正好,绽放着红的黄的花。

遵照着保安的指示,绕过两栋及其相似的建筑,孟冬临便看见了一个原木的牌子,挂在一棵遒劲的香樟树底下,上面写着:“临川工作室”。进门是一处假山、盆景、流水组成的小景观,水面密密层层地盖着铜钱草,金色的鲤鱼藏在底下偶尔浮上来惊鸿一瞥。

没有前台,也没有招待,孟冬临走进去扫了一圈,看到开放式的办公环境,员工都相对年轻,人人都对着电脑认真工作,正无措间,有一人站起来到咖啡,看见陌生人,主动问道:“你好,你找谁?”

孟冬临报了名字,那人忙道:“找陆总啊,他的办公室在后面,你跟我来。”带着孟冬临从回廊绕出去,到了后院,被翠竹环绕的门前扣了扣门,便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那位员工帮忙推开门,指了指里面,就功成身退了。

孟冬临踯躅了一会儿,才走进去,看到了右首窗下,就着日光看文件的陆岳川,斑驳的竹影打在木质的地板上,仿佛连同红尘与蝉噪都隔绝在了这一室之外。陆岳川听到脚步声,讶异地抬起头来:“孟老师?你怎么会来?”

他放下手上的工作,连忙把人让到一旁的茶座上,娴熟地热水泡茶。孟冬临看着他的动作,原本砰砰乱跳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他开门见山说:“我是来签约的。”

陆岳川接过了他手上的文件,想起来几天前陆子渊意味不明地问自己要劳动合同,随手翻了翻,陆子渊毕竟对自己的情况一清二楚,里面罗列的条件也是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但是,他觉得还不够。

自己放弃众鑫传媒是一回事,但是他不想把孟冬临也牵扯进来。他把合约往桌子上一放,专注地给孟冬临泡茶,泡他最爱的碧螺春。孟冬临被他这种敷衍的态度弄得有点生气,他问道:“你不同意?”

“没,谁说的,孟老师看得起我这新挂牌的小公司,我高兴还来不及。”陆岳川娴熟地冲泡,然后分杯,递一杯给孟冬临,说:“这是百年老茶树上采的,总共就没几两,几天前刚从老爷子那里得的,你尝尝看。”

孟冬临忍者火气喝了一口,辨不出滋味好坏,便把茶放下了。陆岳川道:“孟老师,真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以后的发展方向跟我们工作室的定位不一致。你也看到了,我们统共就几十号人,资金和资源都很有限,实在没有能力进大荧幕,目前都是一些广告、MV之类的小制作。”

孟冬临打断道:“你不是跟张导在谈关于丹顶鹤保护的纪录片?我挺有兴趣的。”

陆岳川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陆子渊,一边面上带笑道:“是的,是有这么回事。但是,这是纪录片,主角是谁?是那些丹顶鹤。虽然,也会涉及到保护者的角色,但是呢,我请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演员,甚至没有演绎经验的,也都对付过去了。你是什么身价?我们没必要……”

“如果我说,我免费出演,不要钱呢?陆总是不是还要说,我的演技不过关,连没有经验的人都不如?”孟冬临分不清自己是恼怒多一点,还是伤心多一点,他觉得自己今天这趟是来错了,根本没有什么柳暗花明、旧情复燃,都是他异想天开,人家估计就是车里闲得无聊,所以撩着玩玩,这就是他的秉性。

“对不起,是我打扰了。”孟冬临压抑着眼睛的酸涩,站起来,匆忙间碰倒了茶杯,茶香四溢。他也不去管,扭头就走。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孟冬临看着纠缠自己的手指,冷淡道:“放手。”

陆岳川摇头:“不放。我今天如果放手的话,孟老师是不是再也不肯进我的门了?”

孟冬临哼了一声道:“我进不进你的门,陆总难道还在意吗?”陆岳川站起来,把人顺势往怀里带,叹道:“何必说这些负气的话,让我难受?我的心意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么?我只是不想,你放着眼前的星光大道不走,非要跟我走这羊肠小路。众鑫传媒有陆子渊,有周寒,不会亏待你的。”

孟冬临强抑自己的情绪,不肯作声,听到这里,才道:“你又怎么知道,我走星光大道就一定比羊肠小路更好呢?我就喜欢走少有人走的小路。”

陆岳川被这赌气的话逗笑了,只觉得以前的浮光万丈、红尘累累,都没有怀里的人真切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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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在工作室待了一个下午,发现陆岳川比当众鑫传媒的总裁还要忙。既没有了董事长掌握大局,也没有了副总、助理落实细节,就连进几台电脑、面试新员工这样的事,都要一一过问,简直事无巨细,像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妈子”。

他还自嘲道:“创业公司都是这样的,想当年我爸创立众鑫传媒,条件也不比我好多少。但是我现在毕竟做的事符合时代趋势,国家正在鼓励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不是?”孟冬临在心里吐槽,你确定那不是国家为了促进就业的权宜之计?

他们的晚饭就是在园区里的食堂解决的,吃的是两荤三素的工作简餐,附赠一个紫菜蛋汤。有些单身的员工为了方便,也会在食堂里吃,见到他都会笑着问好,陆岳川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还不忘记关心单身的员工:“下班了就别在工作室里窝着,多去联谊啊,参加聚会啊,好姑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自己打着灯笼去找,听见没有?”

人还是这个人,孟冬临总觉得很多东西变了,以前跟陆岳川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对方说着甜言蜜语,他总觉得不像真的,会有隐隐的不安,但是现在,两个人并肩走在园区的路上,夏天的微风徐徐吹过,哪怕不说话,他也觉得温暖而踏实。

陆岳川更多的时候其实住在工作室,他的办公室后面有休息室,有床有沙发有电视,比起他临时买的房子还要多一分人气。但是今天,他显然不可能让孟冬临跟着自己住这里。但是一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房间,也不是什么待客之所,于是心里非常纠结。生怕孟冬临觉得,自己换了份工作,生活品质也跟着一落千丈了,虽然事实如此。

但是孟冬临并没有让他纠结太久,他下午在休息室里待过,看得出里面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多半此人把工作室当家了,也懒得征询他的意见,直接开车回了自己的公寓。陆岳川第一次踏入孟冬临的房子,觉得心花怒放,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好了。

在孟冬临的指导下换了鞋子,然后杵在客厅里,看来看去,觉得一切都新鲜而可爱。孟冬临挑了自己不穿的T恤和运动短裤给他当睡衣,新拆封了洗漱用品和内裤,还把主卧的卫生间让给他,自己去客厅边上的卫生间洗漱。

刷牙到一半,听见陆岳川在那边喊:“哎呀,怎么没热水了?”孟冬临吐了漱口水,跑过去正要敲门,门开了,陆岳川伸出手将人一把拉进去,将人反压到门后。看到他一脸的志得意满,孟冬临便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陆岳川已经脱了衣服,剩下一条灰色的三角内裤。他估计先洗了头,头发湿漉漉的,水滴不断从发梢上滴落下来,滴到脖子上、肩颈上,又顺着胸前的肌肉滚落到小腹上,孟冬临匆匆看了一眼,忍不住别过头去:“你干什么?”

陆岳川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他用身体压制着孟冬临,一手护在他头部,以免门上的挂钩伤到他,另一只手拨开孟冬临稍长的刘海,摩挲了一会儿,才将一个吻印上光洁的额头。

这旷日持久的一个吻,弄得两个人身上都是一阵激荡,孟冬临原本推拒的手也变了方向,改为虚搂的姿势。陆岳川倒是不急着继续了,他低声问道:“孟老师,两年又八个月了,你想我不想?”他轻抚着孟冬临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就是不肯吻上去,仿佛执意要等他的答案似的。

孟冬临推开他的手,反客为主,近乎发狠似的吻他,咬他,因为太过用力,陆岳川觉出了一股铁锈味,是嘴唇被咬破了。他听见孟冬临在耳边回答他:“是两年七个月又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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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这句话仿佛一点火星,把原本就热烈的情`欲轻易地点燃了。陆岳川再也不想压抑自己,他的手紧紧地扣住对方的脑袋,不让他逃开,嘴唇贴住对方的,不停地厮磨,轻咬,啃噬,伸出舌头勾住对方的,互相交缠,往复,仿若两根舌尖的起舞。

孟冬临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两个人交换着唾液,来不及吮’吸的便顺着嘴角流下来,又难堪又色`情。陆岳川嘴上忙碌着,另一只手也并不闲着,顺着孟冬临精瘦的腰身往上摸。因为要准备着洗澡,孟冬临身上只穿了件打底的T恤,现在已经被揉皱了,推到胸口以上的位置,露出被暴露的空气刺激得硬起来的两点。

陆岳川先是用手粗粗地揉了两下,又疼又痒刺激得对方闷哼了一声,然后撤了手,改用嘴去磨搓它,吮’吸它,啃咬它,直到两点红通通的,像点缀在白玉上的两粒精致的红珠。在他的帮助下,孟冬临脱了上衣,陆岳川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吻。

两人仿佛得了亲吻焦渴症,一旦亲上便难舍难分,陆岳川在沉醉之际,也不忘继续开疆拓土,右手顺着对方光滑的脊背往下,隔着牛仔裤在对方挺翘的臀`部捏了两把,便顺势探进去揉搓,摩挲。

相比而言,孟冬临的动作便简单得多,只是揽着对方亲吻,脸,眼睑,眉毛,额头,下巴,耳廓,在对方将其抱起来的时候,配合着坐在洗手台上,方便对方将牛仔裤的扣子解开,露出令人羞耻的鼓胀的部位。

陆岳川用手摸了摸,孟冬临便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陆岳川顺势撸了两下,问道:“这么长时间,孟老师身边都没人,想要的时候怎那么办,用手解决吗?”孟冬临难耐地扬起头,不作答,陆岳川也不追着不放,微笑了一下,便弯下腰含住了对方。

除了对孟冬临,他不做这种事,因而并不像他的其他技巧那样花样百出,只是尽可能多地深含,辅以手来撸动,间或也照顾一下对方的囊袋。便是如此,孟冬临也很快被逼出了眼泪,轻哼两声,泄了出来。

这次孟冬临及时把陆岳川的脑袋推开,陆岳川并没有沾到东西,孟冬临的精`液有一些黏在自己的小腹、腿上,有一些溅在洗手台上。陆岳川看着,一脸可惜的表情:“好久没吃到了,孟老师这么小气,不让我尝尝吗?”

孟冬临的脸带着高`潮之后的红,他低垂着眼睛,轻叱了一句:“你别胡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洗手台是大理石的材质,又硬又凉,陆岳川将人抱下来,在上面垫了两块浴巾,将人以趴伏的姿势压在台上。孟冬临平常不喜欢这样的姿势,因为看不到对方,但是眼前却是卫生间巨大的玻璃镜子,将一切都照射得一览无遗。

孟冬临觉得分外羞耻,开口求道:“别在这里了,我们到床上去吧?”没有润滑剂,陆岳川手上已经挤了一手抹脸用的润肤露,正等着手上的温度让之不要太凉,闻言道:“可以啊,只要孟老师开口求求我,说,‘老公,咱们到床上去吧,你要多少次,我都给你’,你说了我就应你。”

然后,果然看到孟冬临闭嘴不说话了。陆岳川凑过去吻他的脸,他修长的脖颈,白’皙的肩背,反复流连不已,含糊着说:“没什么的,孟老师,你如果怕的话就抬起头,看着我,看着我怎么进入你,狠狠地干你,让你的肚子里装满我的子子孙孙……”

随着他的话语,他掰开了那玉雪也似的双丘,沾了润肤露的手指探进双’峰之间的谷道,循环迂回地打磨,一点一点地深入蜿蜒的领地。太久没有被侵入,孟冬临浑身都在颤抖,陆岳川感觉到了,便停下来,转过头去跟他亲吻,等对方忘我而放松的时候,再一点点攻入。

这对陆岳川来说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以往他更享受进入的快感,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看到那臀峰之间小嘴的阖动,随着身下人的情绪,一下一下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往往复复,欲拒还迎。他忍不住开口道:“孟老师怎么那么口是心非,明明就想要得不行……”

然后,趁着对方恼羞成怒地想反驳之际,把手指抽出来,换上自己早已勃发得疼痛的性`器。这一下有点急了,直直地冲进了半个器身,才被绞住了,孟冬临痛呼了一声,额上都冒出了虚汗。陆岳川进退不得,也不好过,只好用手摸索着握住身下人跟自己一样的器官,仔细地抚慰起来。

等手中的物事不顾主人的意愿,隐隐抬头,陆岳川才见缝插针地挺了挺下’身,就着对方趴伏的姿势,将自己喂得更深。就像演奏的琴师一样,先草草地顶撞两下试一下音,然后开始进入正题,一下一下撞得很深,但节奏还是缓的,是深入浅出。

但随着旋律的起伏,陆岳川找到了那个点,节奏也渐渐加快,他一个低头啃吻住孟冬临的颈窝,以腰部送力,迅捷而快速地往点上撞击。孟冬临双手撑着洗手台,承受着来自身后仿佛没有尽头的入侵,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欲`望击碎。

他们间或交换几个亲吻,但是更多的时候,是身下的人被逼迫着扬起头,看着镜子里仿佛色`情电影一般的交篝。他因欲`望而流出的泪水,很快溅落,干涸,继而流出更多的泪。

直到腰部发酸发软,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要像烂泥一样滑下去的时候,陆岳川也没有丝毫要射的意思,而是抽出扔挺立着威风的性`器,将人打横抱起来,到孟冬临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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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单身,孟冬临的床并不大,普通1米5宽的床,房间里除了衣柜、床头柜,就摆了个单人沙发,和一盆半人高的绿植,连台电视机也没有。陆岳川想着,总算是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可以在人家家里好好干一场了,于是身下愈加坚’挺得不行。

他将孟冬临的空调被折起来垫在他身下,又将枕头放在他头部的位置,免得撞击到床头。孟冬临仍旧是趴伏的姿势,屁股翘得高高的,腰塌下去,露出被干得犹自开合的后’穴,又羞耻又惑人。

陆岳川便像骑马一样干他,一开始顾及着对方的身体,只用腰部的力量,后来整个人都压倒在他背上,腹部紧紧贴着对方的尾骨,一双手臂还要绕过身体,去摸对方的胸`脯,掐他的乳’头。孟冬临被他顶得不断往前挪,又被拉回来,更用力地撞击,循环往复,不知道抽`插了多少下,陆岳川终于射了。

精`液像是憋久了的尿一样,射了一波又一波,孟冬临觉得自己肚子都有些鼓鼓的,觉得好气又好笑,刚想说他两句,冷不防被对方翻过来,找到嘴唇又开始接吻。孟冬临觉得今晚嘴唇都被亲肿了,趁着对方喘息的间隙,哭笑不得道:“陆总雄风大振,总算可以放过我了吧?”

陆岳川也觉得自己今晚特别持久,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离满足还远得很,于是恬不知耻道:“孟老师旷了我这么久,想一次就满足我了?我这才尝了点甜头,好戏才刚开始呢。”

说完,就着彼此相连的姿势,将对方翻过身来,两人正面相对,陆岳川把孟冬临修长白净的双腿折起来,往两边撇得更开,继续身下的撞击。孟冬临的双腿一开始是撑在陆岳川的身侧,不多一会儿,就变成环住了对方的腰,之后又被背到了两肩上。

到了后来,他也不清楚自己被摆成了多少个姿势,反正全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拼都拼不起来,脑子昏昏沉沉,但是潜意识是清楚的,干自己的人是谁,他们在自己的家,自己的床上,外面是帝都夏日的夜晚,看不到星星,但是灯光应该跟星光一样敞亮。

孟冬临睡去之前,想到有一句话藏在心里,多年以前没有勇气说,现在终于有这个底气了。他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

前尘已远,经年路过,原来最终的归处不过是一个执子之手、相看到老的人。幸好,他们都不算觉悟得太迟。

——正文完——

来自LZ的絮絮叨叨

嗯,完结了啊。在这样春暖花开的日子,不由长长地舒一口气。【要知道,lz已经很久没有提笔了,曾经看文写文还是学生时代。用文中的话,那都是“前尘”。

最初写这篇文,没有大纲也没有设定,只是心血来潮,想写一对相爱着却不得不分手的情人,一个在楼上窗内自顾自伤心,一个在楼下默默伫立,相顾无言,无能为力。【万万没想到,陆总是这样子的,也没想到不知不觉写了个甜文,还在炕戏中结束。

选择公子长佩,是因为无意间得知这还是尚存的一方净土吧。很适合lz这种自娱自乐的作者。【当然,更没想到的是还有喜欢冒泡和不喜欢冒泡的小天使在看着,这几乎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了,谢谢。

陆总和孟老师,不是我所构想出来的人物,他们的性格都是自己形成的。但是我却发自内心地喜欢。包括孟老师爱一个人的方式,在沉浸的时候沉浸,在该清醒的时候清醒,始终保持着独立的姿态。【孟父倒是lz有意识地创造的人物,满足一部分lz对家庭的理想吧,觉得家应该就是那样一个不惧风雨,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完,要写也是可以继续的,但是到现在,lz发现自己不想写了。就让他们的故事自己继续吧。经年以后,孟老师应该是一个不太常在荧幕上出现的人物,他会承接一些纪录片、公益片,也会有好的文艺片,他应该是一个电影人,演员,而慢慢从偶像的角色中淡出。

陆总的选择,也许是文中唯一的金手指,但是,也唯有这种经历过的人,才能说放下就放下。他的工作室也并不一定要以盈利为目的,更多的应该是跟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

最后,希望大家都能找到一个可以执子之手,相看到老的人。前路漫漫,岁月绵长,唯有找到这样一个人,才能填补些许虚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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