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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安处——六楼九号

 文案:

 
方成安默默摇头,低声道:“人一生所经之事,哪有事事周详如意,若要思来想去,必有后悔之处,可当事时或者事急从权,又或者无可奈何甚至力有不及。奴才觉得,只要问心无愧,便不必后悔。”
 
萧景静了一瞬,低笑道:“没想到,你这样的人,倒是致情致性心思爽直,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方成安低声道:“王爷折煞奴才。”
 
主角:方成安 ┃ 配角:萧景萧越
 
01.
 
景王是被一阵阵鸟叫声吵醒的。
 
他向来喜静,文安轩里的高枝少,福堂阁更是静,奴婢们进出都是悄声无息,今日却总觉得漫天幕地都是鸟在吵,一声比一声大,吵得他睡不安稳。
 
刚一醒,就觉得全身酸痛,头也一阵阵刺痛,他常常醉宿,居室常燃止头痛的香料,早起也有丫环奴婢端来的醒神茶,只是今日只觉皆不如意。
 
他懒洋洋睁开眼,唤一声:“来人。”
 
双目却定在马车顶蓬不动了。
 
他这才想起来,近日奉了皇上旨意,南下访新两淮节度使,并查盐铁转运使之职,顺便感受当地民风民俗。昨日折了红馆头牌的冠,风流一宿,便是醉得不省人事,也该宿在红馆别院里,怎么如今是这般形态?
 
马车门帘已被掀开,一名侍卫低头拜道:“王爷醒了,属下准备了一点吃食,请王爷食用。”
 
景王爬坐起来,冷道:“怎么回事?”
 
那人略低了低头,将半夜的事道来,原来景王确实是宿在红馆别院,半夜却遭刺客围杀,几十个武艺高强之人将别院团团围住。
 
景王敲敲脑袋,隐约记起夜半时分仿佛却有杀击四伏,他醉得昏昏沉沉,抢出刀剑便要打杀一番,奈何周遭无论如何也没有人杀到,再然后,他便又昏得不省人事了。
 
景王从马车里爬出来,就着那侍卫的手喝了几口清气明神的汤水,四目望去,远远一处崖口斜坡,身周巨木挡着日光,这处地要倒是隐蔽,敌来也有退路,只是王爷大人本来软香温玉在怀,半夜醉成个死人不说,一觉醒来居然在这么个旮旯地方,心里到底不痛快,冷冷又道:“一群刺客围了我,便是在近效别院,当地州府怎能毫不知情。”
 
那侍卫却没按景王问的直禀,反而道:“属下已派许承前往淮东安抚使司求援,因掩人耳目,随兵皆在山外待命,此次有暗卫十人跟随,昨夜折了一名,尚有九人护王爷安全。”
 
景王脸色好了一些,望着远处一堆沟火冒着淡淡青烟,想起一事,便道:“暗卫里,有个脸戴青铁面具的人?”
 
那侍卫又低头道:“王爷说的是卫七……”
 
景王冷道:“把他叫过来。”
 
须臾间一名暗卫自隐处闪身而来,跪在景王脚边。
 
景王全身骨头痛,望了那卫七一眼,突然朝他一脚踹去,那脚踹得狠厉,卫七不敢阻挡,被踹得翻倒在地。景王冷笑道:“昨晚就是你将本王打晕的?”
 
景王身边的侍卫连忙跪地道:“王爷息怒!”
 
卫七不敢答话,爬起来又跪得笔直,那侍卫又道:“昨夜刺客武艺高强,王爷醉得厉害,所以属下……属下……”
 
景王扭头看向身边之人,那侍卫轻言细语道:“是属下将王爷打晕的。”
 
“你?”
 
那侍卫又道:“王爷知道,非万不得以,暗卫不得近身,昨晚……属下见王爷要愤起抗敌,恐有损伤,只好……出此下策,求王爷恕罪!”
 
景王咬牙切齿盯着那侍卫,话从牙缝中出来:“魏从之,你胆子肥了,连我的脑袋都敢敲!”
 
魏从之低头道:“奴才该死,请王爷责罚!”
 
景王冷哼一声,靠坐马车上闭目道:“还不来给本王揉揉,肯定被你小子敲肿了。”
 
魏从之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扶着他家主子按揉伤处。
 
卫七跪在一旁,仿佛从头到尾不存在一般,好半晌才听魏从之道:“卫七,你退下吧。”
 
景王闭目无声,卫七低低答一个:“是。”退了下去。
 
景王皱了皱眉,抬眼斜一眼身边的贴身侍卫,嘲讽道:“我大正朝景王的暗卫,居然还有瘸子!”
 
那侍卫笑道:“卫七昨日护着王爷出来,王爷周身二十米,无人得以近身。”
 
景王不痛快,眯缝着眼道:“那么个瘸子,居然入得了你的眼?”
 
魏从之淡笑道:“非也,暗卫签的生死契,何人不是为王爷卖命,这几年有他们在,我也放心不少。”
 
景王笑道:“如此替暗卫邀功,朱沧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魏从之笑道:“属下需得何人好处?王爷多赏属下几个笑脸,便心满意足了……”
 
正说着话,远远听到有马蹄之声,景王从马车上踱下来,先见许承远远跃下马,急奔而来,他身后跟着几人,当头一位下马匆匆赶来拜道:“卑职救驾来迟,王爷恕罪!”
 
景王笑道:“不过是引蛇出洞,大人何出此言。”
 
景王调兵镇于两淮,顺藤摸瓜逮了一帮逆臣反贼,两淮盐铁转运使,知府知州统统关押待审。此一刺杀案,或斩之或流放之,又有削官贬籍者,牵连高达三百多人,是自恭王谋逆案以来,又一次血洗之案,史称淮东刺杀案。
 
卫七随景王返回京城,交了行印,躲回宿房休息。暗卫折损一名,死的那个正是与他同住一间的卫十一,卫七站在卫十一的床辅边默言,好半晌叹一口长气,取下面具扔在桌上,一张略苍白的脸显露出来,眉毛横直眼角微倾,算不得如何周正,唯鼻梁挺直而显庄重,一条斜疤自眼角拉到嘴角,占了卫七半张左脸,疤印陈旧,显然已有好些年头。
 
卫七净了身,睡了一觉。这房里没了卫十一,更无人打扰,他干脆打好水锁了门,在房里洗脸。
 
卫七从衣兜里摸了个瓶子出来,洒些粉沫在水里,然后细细搓揉眼角眉稍,一会儿便搓了些皮削杂质下来。
 
眼见着双眉浓长如鬓,眼角徐徐展开,便如画笔微挑,整张脸生动起来,望之惊心。这实在是一张极俊之颜,可惜那长疤横在脸上,看一眼觉得可怖,多看两眼,又叹息造化弄人,这么好的相貌都给毁了。
 
卫七坐在桌前,就着浑浊的水看了看这张残破的脸,自嘲笑一笑,又掏出个瓶子,在眼角眉稍涂涂抹抹,一会儿便又恢复成之前那张横眉吊眼的模样。
 
恭王谋逆那一年,名动京城的方成安,还是正朝五皇子萧景的伴读。
 
方成安乃吏部尚书方泽三子,他于五岁被圣上亲点入宫伴读,本是点给三皇子萧越的,偏偏被老五萧景一眼看中,萧景只比方成安大上一两岁,非卿不要哭闹不休。皇上无可奈何,只得点给了他。
 
方成安从小便生得好,萧景得了如此玩伴,整日捧在手心里好不快活,直到方成安十岁那年,三皇子萧越挂帅出征,一战成名。自此,方成安痴醉武学,一心想做萧越的左傍右臂。
 
待方成安十三岁,萧越迁郡王,赐婚。娶的是当世第一才女,魏国公之女魏元君。太子萧明照心中不服,酒醉于三皇子府里大闹一场,被皇上斥责闭门思过,成当世笑谈。
 
方成安也是那日第一次醉酒,醉得不动声色。偏偏夜半洞房花烛夜,他在郡王府坻耍赖不走,要给萧越新婚之夜守夜。萧景生拉活拽,这人偏是铁了心肠软硬不吃,萧景恨气不过,一拳打在方成安脸上。方成安喝多了酒半晌反应不过来,只觉一股热流簌簌而下,伸手一摸,满手的鼻血。
 
方成安看着一手的血,抬眼望了萧景半晌,眼泪簌簌而下。
 
萧景呆了一瞬,心底突然又惊又痛,伸手不捂方成安流血的鼻子,却去捂他流着泪的眼睛,冷言冷语恶狠狠道:“没了他,你还有我,方成安……你可是我萧景的人!”
 
方成安武学本从于名师,自此后越发刻苦,等得萧越又领兵出征,方成安守在三皇子府软磨硬泡,求萧越带他同往。
 
彼时萧越大婚半年,行止越发庄重,看着方成安渐显棱角的眉眼,忍不住伸手摸一摸,淡笑道:“便是我,也是十五岁才上得杀场,你这么个半大小子,又是五弟的伴读,急着从军干什么?”
 
“打仗立世,保卫疆土,方显男儿本色!”方成安答得快,却见萧越无奈淡笑,自觉言行自负,又低声道:“让我作个普通侍卫就行,我武学有所精进,总能有用武之地……”
 
萧越摸着方成安的鬓发,舍不得松手,好半晌才低声道:“成安,你还小……等过个三五载,你长大成人,再立业不迟。”
 
方成安知道萧越决定的事必不更改,无奈回了府,却见太子正自方府里出来,侧目盯了他一眼,淡淡对方成安的大哥道:“这是方成安?”
 
方佑庭点头道:“正是小弟,整日里东游西荡,没个正行,太子见笑了。”
 
太子闻言笑望着方成安道:“非也,早听说方成安精于武技,又是我五弟的伴读,文武双全,来日不可限量!”
 
方成安素眉素眼恭顺道:“太子谬赞了……”
 
方佑庭却是微微吃一惊,太子虽排行老二,却是嫡出,早早便立为储君,生来尊贵之人吝于赞美奴才下臣,太子与方成安毫无交道,这番言词听在耳中是事而非,又象拉拢又似嘲讽。
 
02.
 
方成安曾祖行武出生,至辞世封候,世袭至父亲,方成安父亲方泽为嫡出,弃军从文,进士出生。大哥方佑庭肖似其父,如今为户部主事,当得京城年轻俊杰,二哥方成武,如今尚在禁军里磨练。
 
方家虽为世族,却无皇室姻亲,自二皇子萧明照做了太子,方家便渐渐与太子走得近了些,可方成安选做五皇子伴读,说不得便是皇上给方家的一点警告。
 
第二年萧越班师回朝,封秦王,太子却因陷入与大皇子党派之争,受责于东宫。
 
方成安原本宿在宫中萧景伴读别院,后来求得萧景放他出宫,每日下了学便往后宫跑。
 
他身量拔高了不少,又因习武不见羸弱,眉眼更加俊逸动人,萧越一抬眼便见到这么一个倜傥少年笑眼盈盈而来,忍不住心悦。
 
老五萧景满脸不郁尾随而来,那副嘴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方成安一撩衣摆坐在下首,自然而然道:“明日休沐,王爷说好带我和阿景去狩猎,可别忘了。”
 
秦王放下卷综,看着他道:“你特意来一趟,就跟我说这个?”
 
萧景翘着腿不语,方成安笑道:“当然不是,我们是来打尖的!”
 
秦王未言,方成安又道:“前几日中秋,王妃娘娘说好的赏我们螃蟹吃,偏你应酬多,今日里答应给补上!”
 
方成安乃一小小伴读,见着皇子都要跪拜叩首,可自他醒事懂得尊卑礼仪至今已是十几个年头,早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在其他人面前还能有所正形,进这后宫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秦王看一眼萧景,淡道:“老五在宫里没吃够?”
 
萧景鼻子里哼一声,也不答话,懒洋洋摊在椅子里,方成安转头看他,道:“你要不吃就回去吧,五皇子!”
 
萧景把脸扭到一边,根本不搭理他,秦王无奈问方成安:“你又怎么他了?”
 
方成安道:“我没怎么他,是早起他去给太后请安,说起明年给他建府的事,他不乐意!”
 
秦王笑问萧景:“你还不想出宫?”
 
萧景道:“别听他胡说。”
 
方成安哼道:“哪里胡说,脸板了一整天,宫里的人看着他都要绕着走。”
 
秦王笑道:“早先不是还跟我诉苦宫里管得严,现在怎么又不高兴建府了?”
 
萧景忍无可忍道:“哪里是建府的事,是今日太后说我明年虚上十八,建了府要纳皇子妃,我……我……”
 
秦王扭头看一眼方成安,方成安翘翘嘴皮,秦王叹道:“皇子纳妃,是你的本份,早晚之事……你现在不高兴,是做给谁看?”
 
方成安道:“就是这个理,我也这么劝他,他就摆个臭脸给我看。”
 
萧景怒瞪方成安,忍到极点脸色发红,把茶杯往桌上一扔道:“我回去了,你就只惦记你的螃蟹!”
 
方成安看着萧景的背影,慢悠悠叹一口气。
 
秦王道:“他本就生气,你又何必火上浇油?”
 
方成安垂目道:“那我该说什么?”
 
秦王不语,方成安又道:“王爷,阿景建了府,我这伴读可就功成身退了,王爷军中可有我的位置?”
 
秦王定看他一眼,却自笑道:“看不出来,阿景这十年,就养了你这么一只白眼狼。”
 
方成安面色无波,淡淡道:“人各有志,我于五皇子毫无建树,不过是他年少时期的一个玩伴,今后他要成家立业,我自也要建功立业。”
 
秦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展开卷综低头道:“成安,阿景是我嫡亲的兄弟,你伤他的心,便是伤我的心,他若不愿,我岂能容你。”
 
方成安低垂眉眼,手靠在椅边微微一颤,复抬起头来盯着秦王,想说什么又忍住。
 
好半晌他才站起来,脸色略显苍白,语气却正经肃然:“王爷说的是,是成安稽越了,看来今日这螃蟹又吃不成了,改日再来求娘娘赏,成安告退。”
 
这日,萧景看方成安依然情绪不佳,带他赴奕郡王府之宴。这奕王平日就是个纨绔风流之人,又特意想给萧景开开眼界,待得三杯酒水下肚,奕郡王拍了拍手,便见一行衣不避体的美娘子缓缓行来。美娇娘伴乐起舞,身上挂着两片轻绢薄纱,随着舞动,春光乍现,比干脆脱光了还具诱惑之力,在坐之人皆是蠢蠢欲动。更有人已是坐不住,伸手去抓那在眼前晃荡的裙角。
 
这王府深院里的勾当,萧景是见多不怪,依然慢条斯理饮酒,奕郡王见萧景不受撩拨,便又吩咐几句下去,一时又有三个体态轻盈的男子走了出来,偏有一男子眉目与方成安有三分相似,萧景台眼望去,微微一愣。
 
那男子见萧景注视于自己,倒了一杯酒,送到萧景唇边。
 
萧景不动,那人低笑道:“奴家方恒,敬五皇子!”
 
萧景又一愣,想这人居然也是姓方,便也不伸手接,张嘴饮下。扭头去看后面的方成安,方成安心不在焉,视一方男子如无物,心思早已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偏就是这么个懒洋洋傻呆呆的样子,如清莲浴水说不出的凛然淡泊,萧景心中一动,好不容易移开双眼,对依在他身侧的男子慢慢道:“你这三分之姿,也足够出类拔粹,堂兄倒有几分眼光。”
 
奕郡王听来哈哈一笑,那男子喜上眉稍,又要敬萧景酒水,萧景伸手一阻道:“可惜家禽安比玄鸟,奕郡王的心意,萧景心领了。”
 
方成安听着萧景之言,此刻回过神来看一眼萧景与那微微服低身姿的男子,冷冷淡淡道:“五皇子可要回宫?”
 
萧景侧头望他一眼,轻轻一笑,起身告辞。
 
刚出得府来,方成安骑了马甩下萧景飞奔而去,萧景驾马追上,堵住他问:“你这又是唱哪出啊?”
 
方成安道:“五皇子既然回宫,自有人护送,奴才当然是回家。”
 
萧景道:“今日本陪你出来解闷的,我好心好意,你又摆个臭脸。”
 
方成安上下打量他,冷笑道:“五皇子说笑,奴才低践之人,只配给主子解闷,哪里值当五皇子这些心意。”
 
萧景本肃着脸,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低声道:“我错了,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必生这样的闷气。”
 
方成安不语,萧景又道:“要不我陪你去三哥府上坐坐吧,你这几日没去过,三哥前日还问你来着。”
 
方成安咬牙道:“要去你去,我不想去。”
 
皇上自入冬开始便断断续续咳嗽不止,萧越这日从皇帝寝宫出来,与请安的萧景撞个正着,方成安远远跟在奴才们的后头,垂眉顺眼默无声息。
 
晚上,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萧越办完公务,喝了炖的参汤,想了一想,开门走到屋檐下,黑漆漆的天幕下,雨点砸得密实,地上积水荡漾,秦王抬眼盯着屋顶一角,重重阴影看不分明,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萧越今晚宿在书房,奴才领命退下,他睡到半夜,被恶梦惊醒,听到外面雨声不减,连忙披了衣服走出门来。他站在屋檐下对着屋顶喊:“成安,下来!”
 
半晌无人应对,守夜的奴婢被惊醒,连忙爬起来给秦王找披风。萧越已往前走几步,站在雨中又喊:“方成安,给我滚下来!”
 
半晌,房顶微微响动,方成安湿淋淋从屋顶跃下,不声不响跪在萧越面前。
 
奴婢正好拿了雨伞披风为秦王遮风挡雨,被一把扯过来兜头照在方成安身上,萧越一边揽着方成安往房里走,一边命人下去打热水熬姜汤。
 
方成安虽冻得不轻,但自持功夫底子好,也没觉得难捱,换了衣服喝了汤水,现在已经缓过来,湿露露的头发正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方成安呆坐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转身去,拦腰将萧越抱住。
 
萧越僵了一下,到底没移开,仍然用巾帕擦着他的湿发。
 
方成安低低唤一声:“三哥,别不理我……”
 
这声唤让萧越想起方成安六、七岁的光景,萧越见他玉雪可爱,抱在怀里揉捏,萧景象只蚂蚁般在旁边绕来绕去,急道:“三哥,你放他下来,放他下来吧。”
 
方成安面红耳赤,不敢动弹又怕萧越摔了自己,听到萧越道:“阿景叫我三哥,你也叫一声来听听?”
 
方成安紧守君臣之礼,闭着嘴不敢叫,萧越故意松松手道:“你不叫,我扔你下去了!”
 
方成安连忙搂着萧越脖子叫道:“三哥,三哥,别摔我!”
 
萧越的手理着方成安的湿头发,笑道:“谁不理你,不是你在闹别扭么……”
 
方成安脸埋在他衣襟,舍不得松开,隔了好一会儿才又道:“我都听你的,你要我留在阿景身边,我就待在他身边,直到他娶妻生子,厌烦于我……”
 
他没有说完,声音已带了丝哽咽,萧越的手微微一顿,慢慢笑道:“你也困了吧,去睡一会儿。”
 
03.
 
这年新春,方成安一十六岁,伴读随侍皇子庆节,席上设一连环扣局供侍从玩乐,方成安力压群芳,亦文亦武,将一众才俊统统比了下去,便是当朝皇上听闻,也对这俊俏小子称赞两句。萧景高兴过了头,邀五喝六让一群人将方成安扔上了天,萧越坐在太子下首,眼见眉飞色舞的萧景与频频回望而来的方成安,淡淡微笑。
 
新年过后,青黄不接,边境蠢蠢欲动,秦王领元帅令,出师伐边,方成安跟着萧景到城门送行,眼望远远那道威仪身影,一刻不移。萧越拜别诸位兄弟,与方成安四目交接一瞬,驾马离去。
 
萧景建府之事本已提上日程,皇上身体不济,便由太子主事。春暖花开不久,大皇子突发恶疾役了,皇上震怒,严查此事,查到最后竟与太子有些干系,太子下首一干人臣遭了殃,皇上一怒之下废黜太子之位,逐令众皇子以儆效尤。
 
萧明照降为恭王,软禁 阁,皇上旧病复发,整日缠绵病榻。萧景出宫建府之事暂缓,便与几个皇子于宫中侍疾。
 
方家于此事倒未受多大波及,一则事发之时方佑庭正职北方巡查,自党派之争后,也与太子保持了距离;二则萧景尚有几分人面,方泽身处吏部行事更是处处小心。
 
天气大热,皇上病体越发沉重,秦王大战告捷,京城却更是人心不稳,传言皇上只待秦王归朝,就封其为太子。
 
这一日,热浪滚着热浪,方成安在宫中待了几个时辰,听闻皇上今日竟然昏睡难醒,众皇子散了学,忙着往寝殿跑。方成安亦心中惶然,看着宫中人人愁眉不展,自要了行令回家去。
 
家里静得出奇,方成安沿着回廊往方泽的书房走去,看见房外立着方佑庭的仆从,心里突生一丝古怪。方佑庭与方泽议事,仆从侍立内门,便于使唤,可今日皆守在外门。
 
方成安心随意动,趁离得远,偷偷绕到书房后的荷花池边。他本是年少心性突发好奇,想长兄与父亲虽议国事,到底与他无防,便踩在外墙边下基脚的一点点凸出,爬在墙上一边往窗外移动一边偷听。
 
“酉时一到,京城换防,太子的人马便能控制城门……”
 
方成安心中一惊,刹那间脑中一炸,又听方佑庭道:“成武今日也会随禁军入宫,皇上病体深重,皇子们皆守安和宫不敢稍离,界时一举拿下……”
 
方泽的声音淡淡传来:“五皇子怕是保不住了……”
 
方佑庭声音大了一分:“爹,而今眼下万不可义气用事,太子做了天子,才是方家扬眉吐气之日,尚若秦王归来,方家一直为太子一派,只靠成安一个五皇子伴读的份量,便再无出头之日了。”
 
方泽未言,方佑庭又道:“爹,我花了这么多年,才博得太子亲信,作得他的死忠,方家不能功亏一篑,而况今日之事,太子布局多时,定当万无一失……”
 
方泽叹道:“你弟弟受萧景庇护十年,在宫中不曾吃得一点亏,我怕到时候……”
 
方佑庭冷道:“正是他从未受过苦,才不知好日子得来不易,爹,若方家无望,成安一人还能独善其身?”
 
方泽半晌道:“好,好……今次之事,便由得你做主,佑庭,方家上下,我就交给你了!”
 
方成安冷汗直流,待屏息离开书房,匆匆奔出家门,眼望远天长路,他竟无所归处。
 
他默默走了一段路,脑子里轰轰直响,待他醒过神来,烈日如炙烤得他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才意识到,午时将过。
 
方成安进了宫,萧景等皇子依然候于皇上寝宫。
 
方成安撕了襟条,咬破手指写了字,花些银两求送水的太监递给萧景。
 
方成安站得极远,等了半晌见萧景急急而来,走得近了,那人已伸手用袖襟去擦他额头的汗,道:“出了什么事,要你这么急!”
 
方成安双手抓紧他一只手,只觉手心温暖,心中定一定,慢慢道:“随我出宫。”
 
这么热的天,方成安的手却透着冷,萧景被他紧紧握着,深锁眉头道:“到底怎么了?父皇今日疾郁深重,我怕……”
 
方成安闭目一定,慢慢道:“恭王今日造反,天黑就要动手……”
 
萧景定目望着方成安,仿佛听见一个笑话:“恭王刚被父皇黜位,哪里来的胆子……”
 
方成安却不多言,只定定望着萧景,他脸色苍白,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在额头上冒出来,直到萧景慢慢变色,他才又道:“随我出宫。”
 
萧景皱眉怒道:“他要造反,难到朝中无人?我父皇母后尚在宫中,我随你出宫干什么!”
 
萧景要摔开方成安的手,方成安却死死拉着他不松,低声道:“来不及了阿景,来不及了……他必筹谋已久,尚若成事,秦王便是这天下他最大的阻力。我们要去救世子和王妃,不能让他们落在恭王的手中!”
 
萧景一愣,方成安又急道:“皇上病入膏肓,后宫以太后为尊,若非得她相助,恭王如何逼宫?你若不走,不过是徒留一个把柄在他手上。安贵妃是你养母,恭王拿她威胁不了秦王,新登大位本名不正言不顺,他更不敢滥杀后宫妃嫔,以落天下口实。”
 
方成安急道:“阿景,跟我走!”
 
萧景换了侍卫服饰,靠方成安的令牌混出宫门,直奔城门,魏元君听完来意,看一眼书案时刻,静默一时,道:“申时三刻城门关闭,你们此刻赶往城门,尚来得及出城。”
 
方成安侧跪道:“请王妃随五皇子同行。”
 
魏元君微微摇头:“皇上病重,日前已有驿卫传信于秦王,不过三两日光景王爷就能赶回。萧明照担心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四方眼目必定早已安插,你二人进得府门,也不知他们有否查觉。”
 
萧景道:“三哥书房有道暗门,我二人偷偷进来的。”
 
魏元君点头,微蹙双眉:“王爷半路若知恭王逼宫夺位,必先往开府借我大哥驻地调兵遣将,我猜……萧明照为掩人耳目,不敢伪旨挟持我大哥,开府必然安全,你们出得城便直往开府。”
 
萧景急道:“皇嫂一起走!”
 
魏元君笑笑:“你们扮作杂役混出去倒也便宜,我这般身形体态跟着,太过醒目,何况萧明照第一个要抓的便是我与世子,若是在王府寻不见人,反而打草惊蛇,我若在此,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萧景不允,魏元君只淡淡道:“你这莽撞性子,万不可冲动行事,害了世子和成安!”
 
秦王妃转身向方成安跪下,方成安大惊,扶住王妃道:“王妃娘娘!”
 
魏元君道:“成安,五皇子与世子皆是秦王至亲,这一去凶险难料,你武学精于阿景,我便将他二人托付于你!”
 
方成安点头低声道:“王妃放心,他二人便是我的命!”
 
萧景双目通红跪在他们身边,听到方成安这般话,定目望向他。
 
方成安与萧景扮作收泔水的杂役,将世子藏在板车隔层出了城去,正是申时三刻,他二人面目邋遢,推着板车不慌不忙走着,身后远处,城门发出吱呀巨响慢慢关紧。
 
日幕西山,天光渐渐暗淡,方成安与萧景带着世子,不敢于京效外庄村舍留有踪迹,只捡偏僻路段行走。行到半夜,世子饿得醒来,方成安将怀中包好的米糊取些出来,用手指一点一点粘进世子口中。小家伙也不嫌弃,就着方成安的手指啧得香甜,两人看着小世子懵懂无知的天真模样,心里的憔惶略略安抚,相视而笑。
 
方成安又掏出一张饼,与萧景一人吃了半张,糊乱喝几口水解了饿。
 
俩人一夜未歇,不过是天光微亮时一人守着另一人打了个盹儿。
 
又行去半日,方成安弄了匹马,与萧景同乘一骑催马奔逃,眼见离开府驻军不到一半路程,却隐隐听到急追的马蹄声。
 
他二人已绕开大道,翻山越岭,奈何总有被迫行于官道的时候,这么长途奔命,想要完全隐藏行踪实在不易,萧景于宫中失踪,会去往何处,萧明照岂会不明白。
 
方成安本欲南辕北辙,先逃出险境,隐没于江湖,再寻机会与秦王会和。萧景不允,言道:“恭王本是太子,虽逼宫得位,到底根基深厚,天下耳目比比皆是。你我二人沧海一粟,若漏了行迹,邀功者数不胜数,举止更是艰难。不如趁消息尚未传开,他们又手忙脚乱之时,抢得先机。”
 
方成安觉得有理,何况自己能想到南辕北辙,萧明照未必想不到,万一各路安插人手拦截,他们带着个孩子,比之现下更是不如。
 
二人将马藏在山凹间,躲入石下,直听到马蹄声渐远,方成安道:“此路是去开府必经之路,他们前面寻不到我们,恐怕会守诛待兔,不如我们躲进山中,等秦王到了开府,清楚京中形势,必会前来接应。”
 
04.
 
卫七常会想起他与萧景逃亡的那个决定,天光暗淡,世子与他们劳顿了一天一夜,开始哭闹。大山深幽,世子的哭声在山间回响,让人心浮气燥。
 
方成安与萧景躲入山洞,隐了洞口。
 
萧景想喂世子些吃食,可世子一口不吃,挣动不休,萧景焦急,方成安用脸贴上去,低声道:“世子水土不服,有些发热,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弄点草药。”
 
方成安一离开,萧景更加手忙脚乱,他从没带过这么一个奶娃,等了不知多久,才等到方成安回来,他张嘴吼道:“你跑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久!”
 
方成安见他着急,将腰间一个皮囊解下,喂世子喝水。
 
那皮囊里原是一点药草熬的药汁,世子太小,这样的药汁也只能喝一点点,另有一个瓷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点乳白的奶汁。
 
可能世子许久没吃到奶汁,也可能是药汁起了效,小世子居然将那一点奶汁吃尽,渐渐睡过去。方成安才又掏出些干粮与萧景分吃。
 
萧景此刻微微松一口气,低声对方成安道:“刚才,我不是故意吼你。”
 
方成安笑道:“换做是我也会担心,我都知道。”
 
萧景实在犯困,方成安又道:“你先睡一会儿,我守着。”
 
萧景让方成安一个时辰后叫醒他,可他这一觉睡得太好,直到听见世子低低的哭声,才惊跳起来,山洞外天光隐现,方成安不知去了哪里。
 
萧景抱着世子等了又等,再也没有等回方成安。
 
秦王告天下恭王谋逆罪,于开府驻军起兵,受四方拥待,历时两年,终将篡位登基的萧明照治罪。
 
秦王妃不受威胁,早已自绝,秦王登基为帝,年号武顺,追封魏元君贞敬皇后。
 
五皇子萧景护世子与秦王会和,领将军令,一路征战回京,新皇登位,封其景亲王,赐景王府。恭王虽倒,却爪牙猖獗,新帝制二十四暗卫护驾景亲王,四人轮值,每日两个时辰,若遇景王出巡,另行调度。
 
武顺元年,恭王倒台,武顺帝治方家诛三族,从此世间再无方成安。
 
无为道人当年劝方成安道:夫行事而承负其果,方氏既做了决择,自然都是明白的。
 
方成安答:方家覆灭,方成安获罪三族,本不该苛且偷生。此命乃师父救回,不敢随意糟践,我便同师父归于世外吧。
 
无为道人问:成安心念何处?
 
他半晌后道:浮游一世,谈何心念?
 
无为道人又道:自你失踪,五皇子便四处搜寻,世间事未果,如何归于世外?
 
无为道人又道:听说方氏一应后事皆由景王处置,方氏族人诛的诛贬的贬,可惜你那侄儿方正行年纪幼小,连个坟冢都不曾有。
 
又一年,方成安经兵部侍郎袁山同保鉴,入景王府值暗卫,身份乃袁山同外侄,原名张善,乱世举家遭劫覆没,唯他一人逃得命来,落下残疾。好在从小学武,功夫了得,便谋了这等差事,改叫卫七。
 
袁山同对卫七道:“你腿脚不便,做不了普通侍卫,可这暗卫责任重大兼且凶险,不若做个普通仆役,到底安全些。”
 
卫七摇头。
 
武顺帝治世四年,才将乱世萧条弥散,可景王自回京城,从操纨绔胜名,府里婪童姬妾数不胜数,言谈举止也不复当年温文之姿。这世间再无一个方成安能令他喜则喜、忧则忧了。
 
卫七于暗卫中沉默寡言,众人皆当他家逢巨变受了打击,也不招惹他。另有魏从之的一点照应,便是王府暗卫首领朱沧对他也很客气。
 
魏从之乃魏氏世族,家中兄长与袁山同有同僚之宜。这两年卫七凭借王府暗卫的身份,四处打探,方氏却如一个禁忌,无人敢问敢言。他未曾获悉方氏一分消息,更不说他侄子方正行的下落。
 
暗卫九人于淮东刺杀案有功,皆得领赏银,且另赏三日长假,自择时日休息。然暗卫者,自军中或亲信中选任,皆为死忠,故多孤寡之人,这长假倒是放了,猴子们要不是缩在房中堵钱饮酒,要不就找个花街柳巷春风一度,倒无回乡省亲之流。
 
朱沧管得严谨,若闻留情于外不能胜职者,皆去职更补。
 
卫七这三日赶去了一个叫望源乡的小地方,本是听闻景王身边一个侍食嬷嬷居此养老,便以景王属下的身份打探些当年事,可惜这位嬷嬷已是识人不清,除了萧景这个名字,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卫七无功而返,接了值令于申酉二时至闻风苑当值。闻风苑为景王伺宠所居之地,可此地不留有封位之妻妾,都是无名无品之流。与卫七换值的是卫九,此人长着一张凌厉的脸,却偏有一颗八卦之心,低声笑道:“这位爷,才回来多久?又弄回来一个。”
 
卫七不动声色,卫九却又道:“听说还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旧人……”
 
卫七心中一动,卫九低笑拍拍卫七的肩膀:“他这闻风苑花草甚多,也不知如何照顾得过来。你我二人,却连一个正经女人都没有……”
 
卫七戴着青铜面具,看不见表情,却竖着一根手指在嘴前比划了一下,拍了拍卫九的后背。
 
卫九还在嘀咕:“你说你,这么谨言慎行的累不累,又不是哑巴,整日里就跟个哑巴似的。”
 
卫七道:“歇着去吧。”
 
景王的这位新欢,听说是个男的。
 
不过是去赴了一趟奕郡王的酒宴,就带了回来,竟是隔三差五招来伺候。
 
男宠向来低践,暗卫心中自是唾弃,每每景王夜宿闻风苑,当职的暗卫就心中烦闷,后来这男宠实在受宠,景王竟赏给他一个单独的院子起居。
 
卫七虽在这个院子外当了好几次的值,却也没见着那个男宠,尚不知,这个旧识,自己是否也认识。
 
武顺四年秋,皇帝京效行狩,景亲王同往。
 
这是自建朝以来第一次秋狩,魏从之亲点八名暗卫随驾。
 
秋风猎猎,武顺帝驾马最前,景王侧行,俩人说说笑笑,卫七隐于暗处,远远望去,只觉天地山河间只他二人风光无限,平静心境下是怅然苦涩,这滋味仿佛已离他很远,又似无时无刻相伴。
 
秋狩第三日,建昌侯猎得一头野猪,景王不甘示弱,在野地山林中寻觅猛禽。武顺帝难得见他这般精神,便也起了争强之心,二人带着一纵人马追逐,竟逐得一头猛虎。
 
猛虎隐没林间,景王下马傲然道:“尔等不得相帮,看我怎么收拾他!”说着窜入林中。众人得皇帝令,只远远坠着,武顺帝跟着景王深入山林,看见景王已射中那猛虎侧颈,第二箭“嗡”地一声直刺虎眼。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武顺帝只觉箭鸣似从耳边响过,却又是“叮”地一声,身后传来吼叫:“保护皇上!”
 
侧旁林子一阵树动影晃飞鸟惊翅,前方景王已提起腰刀抱着老虎一刀从喉口割入,那老虎本也受伤不轻,爪子留在景王肩膀扯着一块皮肉,一命呜呼。
 
武顺帝转眼被亲随围护,听得林子响动渐远,瞬然平息,便道:“过去看看。”
 
景王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望向武顺帝这边,倒也并不慌张,想这几年逆贼出没,皇上遇刺没有七八次也有五六次了。
 
一会儿武顺帝近卫回道:“启禀皇上,刺客只有一名,已被拿下,口藏剧毒,但自杀未逞。”
 
武顺帝抬眼往林子看一眼,道:“带回去审问,不要弄死了。”
 
近卫应是,武顺帝又想起什么,道:“谁人替朕挡下那箭?”
 
那近卫又道:“是景亲王府上暗卫……”
 
魏从之跟在他家王爷身侧,武顺帝侧头望一眼景王,景王道:“还不出来见驾!”
 
卫七愣怔片刻,慢慢从林中走出来,众人看着一人脸戴面具,一瘸一瘸行来跪下,武顺帝问:“受伤了?”
 
武顺帝随口一问,声音平和中正,卫七心中微紧,突然答不出来,只茫然摇头,魏从之忙拜道:“启禀皇上,此人唤作卫七,武功高强,只是暗卫做久了有些木讷,不善言词……他这腿是早年旧伤,也是恭王案中受害之人。”
 
武顺帝点点头,随口道:“赏。”
 
卫七尚未谢赏,武顺帝已转身看着景王的肩伤,道:“还是这般不故后果,叫太医看看。“
 
景王称是,却是记起那个瘸腿暗卫来,待武顺帝走到前方,便对着身边的魏从之笑笑:“此人护驾如此有功,回去好好赏赏吧。”
 
魏从之不敢答是,只低头不语。
 
05.
 
卫七回府下值,此番虽为景王府暗卫争了光,但大约是他瘸腿,只得了点宫中和王府的赏钱,他一向清冷,把赏钱交给首领朱沧请兄弟们喝了酒,依旧默默无闻。
 
他这厢平心静气,景王那边却有人心中忐忑,正是景王的两名近卫。
 
许承与魏从之坐在一张桌上,端着酒盅道:“那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从之叹道:“王爷本嫌此人是个瘸子,皇上遇刺那刻他正杀虎,其实凶险得很,卫七明明是景王府的暗卫,那一刻却救了皇上的驾,这份心机谋算,王爷必定隔应。”
 
许承奇道:“那日我们将王爷从红馆救出,二十几个刺客,若非卫七拼死相救,王爷也难全身而退,我看不出此人有怎样的心机谋算,他又是个瘸子,再厉害也难出类拔萃,救皇上那日,必定遇到危机自然而然之举。”
 
魏从之道:“我也是这么想……卫七平时寡言少语,行事却机敏过人,可又给人一种太过决绝冷漠之态。虽说暗卫签了生死契,本应不顾性命护主周全,可到底也有人之常情……这人行止的确有些与众不同,王爷不喜,也有王爷的道理。”
 
许承点点头道:“既然王爷不曾言明,你也就当不明白。”
 
魏从之笑道:“我只能当不明白啊,可景王府一个暗卫几次三番立了大功,却只得这么一点恩赏,我管着这一府的侍卫,众人都瞧着,确是待人不公。想在王爷面前替他美言几句,王爷又不高兴。”
 
许承又笑又摇头:“你是吃着侍卫头子的饭,操的婆婆妈妈的心,这事自有朱沧去理会,你何必要当这个好人。”
 
魏从之道:“卫七是兵部袁山同的外侄,袁山同与我哥相识十几年,就安排了这么一个人在我手下……我总要照应一二,何况还老让人吃亏。”
 
许承笑道:“你这皇亲国戚,也不过如此。”
 
魏从之亦只淡笑摇摇头。
 
这一日,景王从宫中回来,却是在武顺帝那里挨了罚。他乃缴逆将领,行文武之职,可整日耽于享乐,致国事不顾。武顺帝本想斥责几句,却因景王不服,火上浇油,一怒之下棍责于他,打了二十大板。
 
景王被送回王府时,御医跟着也到了,王府里一阵鸡飞狗跳,待得卫七当值时,景王已抹了药躺在床上。
 
卫七远远守着福堂阁,想着景王被萧越打得卧床不起,心下忍不住有些好笑。他当年也受过萧越的打,他和萧景二人犯了错,萧越又要替他们包庇又要惩戒,便让他伸出手来打手心,萧越挨了板子,撮着发红发烫的手扭头使眼色,悄声道:“不疼。”
 
于是他也伸出手来挨板子,刚打了几下,眼圈已经痛红,可怜巴巴望着萧越,又不敢缩手。
 
萧景看得着急,忙道:“三哥,饶了他吧饶了他吧。”
 
萧越打不下手,还要放下戒尺来给他擦眼睛,问他:“知道错了吗?”
 
他低头忍着泪道:“成安知错了。”
 
此时却见远远行来二人,前面一个着王府小厮打扮,后面一个兜着一件披风,从头到脚挡得严实。那二人对福堂阁门口侍卫说了话,就见一人进里通报,一会儿便被请了进去。
 
卫七猜到这便是单立院子的那位男宠,原本福堂阁这种王爷起居之地,践婢奴才不得随意进出,但看这位男宠,想见一见受伤的王爷,自请而如,王爷也随了他的意,倒真是有几分恩泽。
 
竟是景王旧识,卫七一时也有了两分好奇心,他换了个离福堂阁更近的角落守着,隔窗望去也看不分明,又想着万一不小心看到什么苛且之事,却是碍眼。
 
正自思量,偏听到窗边一声轻响,有人推开了窗子说道:“你身上有伤,可再不能受风,等散些药气,还是关上为好!”
 
那人身穿浅白长衫,站在窗口亭亭玉立,卫七一眼望去,脚下便如生了钉子动弹不得。
 
景王冷道:“一点皮肉之伤,大惊小怪,一会儿王妃还要过来哭哭啼啼,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那人一笑,眉目展开,竟然与当年的方成安有三分相像,原来是这样的旧识,奕郡王府的旧识。
 
卫七咬牙,喉头低低滚过两个字:方恒。
 
方恒走回床边在景王耳边细细说了句什么,景王竟是无言可回,半晌忍不住一笑,手在他额头戳了戳。
 
方恒的面目与当年有些许变化,却又实在无大变化。彼时他尚不知此人也是姓方,只知他前一刻乃奕郡王府伺人,后一时又做了恭王的走狗,走到今日,居然还进了景王府。
 
卫七气血微涌,突然提气纵窗而入,剑已出鞘,朝着方恒便一剑刺去,方恒听到守窗之声,已是惊觉,眼见这凌厉一剑,顺势抓了床头的药碗扔去,卫七被药碗砸中不退反进,趁卧房狭小方恒腾挪不易,一剑刺中他腰腹。
 
景王已从床上弹起,听到门口太监女婢的尖叫呐喊,看这戴着面具穿着黑衣之人明明就是府中暗卫,居然胆大包天进来房里刺杀。
 
景王大喊一声:“住手!”伸手便来夺卫七的长剑,他徒手去握剑刃,卫七怕伤了他,连忙松手,袖里剑却已弹出,方恒看着景王夺下长剑,急唤一声:“王爷救命!”他前一时被卫七杀个措手不及,这一刻反应过来,已是能拿什么挡着就挡着,可卫七武艺高强,袖里剑毫不容情近身刺杀,方恒不过躲了两躲,那剑已顺到他脖颈一刀划过。
 
方恒张了张嘴,看景王怒吼一声一剑自卫七后背劈下,面具被震落。
 
方恒只觉脖子冰凉,回眼看着卫七的脸,手指着卫七脸上的长疤直抖,喉咙伸缩,却说不出一句话。
 
侍卫及暗卫冲进门来。卫七被景王劈了那一剑,斜躺在地上,景王手握长剑,身上剑上具是鲜血,如玉面修罗,冷冷望向卫七。不远处的方恒亦躺在血泊之中,微微挣动几下,双目大睁,兀自死去。场面看着实在惊心动魄。
 
景王冷道:“拖出去乱棍打死。”
 
卫七本半闭着眼,此刻终忍不住抬眼望向萧景,那一眼便如多少隐痛与不甘,又如洞悉世常悲苦难诉。待侍卫将他拖出去,他才捡了眼帘抿紧嘴唇。
 
景王扔了剑,迅速便有太监婢女拥上来服侍。他闭上眼睛,眼前是刚刚与卫七四目相对时那暗卫的眼光。他这是第一次看清卫七的面貌,一条长疤自那人左眼嘴角划过,粘染了血水,看着甚是可怖。
 
魏从之待他换了衣裳房间,急忙进内跪下,叩首道:“王爷受惊,属下护驾不力!”
 
景王屁股实在疼痛,靠在榻上冷道:“那暗卫打死了吗?”
 
魏从之道:“卫七后背受了一剑,只挨了不到二十棍便昏了过去,刚刚才被水泼醒。属下是想……这卫七做了暗卫两年多,一向安分守己,护主之心众人皆知……今日这般反常,其中或有隐情,不如考问他后再杀不迟……”
 
景王还记得刚才那暗卫怕伤了他手,松开长剑的模样,只是方恒被杀,他实在生气,咬牙道:“一边打一边问,他若没那个力气回答,死了活该。”
 
魏从之领命退下,抹了汗水下令,一会儿便有侍卫回禀,那卫七没挨几下便昏死过去,只讲了四个字:恭王爪牙。
 
魏从之心中惊跳,卫七这意思说的必是方恒,可方恒乃奕郡王所献,方恒若是恭王的人,奕郡王便难逃干系。
 
魏从之禀明景王,景王只扔了一个字给他:“查!”
 
正朝武顺四年冬,奕郡王因男侍方恒被牵连恭王案,武顺帝鉴其不知实情,罚俸一年,卫七在景王府囚牢中关了两个多月,被放了出来。
 
时至初春,天气依旧阴冷,他在囚牢中尚能裹在棉絮干草中忍冷,出来时只着一件夹衣,冷得够呛。转眼有人将一件棉袍披在他身上,卫七抬头一看,竟是卫十五。
 
卫十五道:“朱沧大哥让我接你回去。”
 
卫七点头,他受棍刑颇重,将养得也不好,牵扯经年救患,竟捱不住天冷,断断续续的咳嗽。方恒一案虽未治他死罪,但因他不顾景王之令杀人,不受王爷所喜,便也抹杀了全部功劳。
 
卫十五见他咳嗽,叹道:“平日里你倒是少言谨慎,怎么这一次横冲直撞不要命了,那方恒即是逆贼,你只需禀告朱大哥,查了出来必会嘉奖。那方恒难到是你的世仇,见着他你就红了眼?”
 
卫七不语,卫十五又喃喃几语,领他回了居所,送上热水,卫七洗了澡喝了热茶,才自回魂。
 
待卫十五离去,卫七关门洗脸,那伪妆在脸上两、三个月,他慢慢搓揉了许久才干净。他看着自己的脸,心中难过,闭目忍了好一会儿,这才又一点一点涂抹眼角眉稍。
 
入夜,朱沧过来看望他,道:“以袁大人的关系,你又何必在这里吃苦,不若去找魏从之帮忙出府,哪里没有容身之所。”
 
卫七言是,第二日便请人带话魏从之。他于王府近三载,本想查到侄儿方正行的下落,可方氏为王府之禁,看来这条路再也走不通了。牢中三月,他想了许久,实在不知留于此处还有何益。
 
暗卫二十四制,首领一人,副首一人,其余二十二人自卫一排名至卫二十二,若有死伤残废,去职更补,经首领审议,递侍卫总长复议,景王总批。
 
景王向来由得魏从之及长史官打理王府防卫,偏今日看到新增补暗卫名录,点着卫七的名字道:“这人不是被放出来了?何需增补!”
 
魏从之道:“那卫七因受伤颇重,又有积年旧伤,如今不宜再行暗卫之职,便去了他的职。”
 
景王停了半晌,慢声道:“是吗……他人呢?”
 
魏从之默默道:“还在暗卫居所……”
 
景王道:“你之前说……他是怎么识得方恒的?”
 
魏从之道:“他与家人逃难出来,方恒带着恭王人马追杀,害他家破人亡,所以他才一见着方恒就下杀手。”
 
过了好一会儿,景王道:“把他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06.
 
议事堂里,景王端坐上首,看着卫七道:“听说你要去职归田?”
 
卫七端跪堂中,默默望一眼魏从之,只躬腰叩首,也不说话,景王冷道:“你当着本王的面还戴着那张面具壳子,是觉得自己太丑怕吓着本王?”
 
卫七无语,取下面具,他脸面朝地,景王觉得这人真是极易惹他不悦,声音更冷两分:“本王问你话,你是哑巴了?”
 
卫七终于张口,低声道:“回禀王爷,奴才请辞,实乃身上疾患有碍暗卫之责,请王爷恩准!”
 
他刚一说完话便咳嗽起来,压抑嗓音闷咳了半晌。景王这才发现还是第一次听卫七正经说话,此人声音有些沙哑,却是淡然平定不急不缓。见他咳嗽不止,景王站起身来走到卫七眼前,道:“你是否觉得本王责难了你,心里冤屈,便不肯给本王效力了?”
 
卫七爬得及低,低声道:“奴才擅闯福堂阁,不顾王爷安危杀人……罪有应得,奴才不觉冤屈。只是暗卫责任重大,奴才力不从心,才请去职。”
 
卫七只听到头顶传来轻蔑地一声:“好一个力不从心。”已被景王当头一脚。他跪立不住向后仰去,便忍不住抬眼盯了萧景一眼,他那一眼是惊是惧,却无半点不甘与怨狠,景王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便想看看这人的神情,这一脚下去与卫七双目对视,便又想起那一日他被拖出福堂阁时看自己的那一眼。
 
景王脚踩在他身上,看他垂了眼光又咳嗽起来,忍不住收了脚,居高临下道:“你既做不了暗卫,又杀了方恒,便到闻风苑去做个伺人吧。”
 
卫七一怔,心底泛起一丝怒气又一丝伤痛,脸色刹间苍白起来,半晌低头道:“王爷,恕奴才难以从命!”
 
他压抑咳嗽,身形已是微微发颤,说不清是怒气还是难受。魏从之心中焦急,也不知今日景王为何如此难为一个暗卫,景王宠侍虽多却从不招惹身边侍卫,也不任意相辱,偏这卫七触了他的逆麟,处处受折。
 
景王笑道:“难到做个伺人,你也力不从心?”
 
卫七低着头闷咳,却不答话,景王看了他半晌,又一笑道:“你唯有一条路不必从命。”
 
卫七咬牙闭目,心里难过得很,却又觉得荒谬,他抬头直直望向萧景。景王脸色平淡无波,仿似说的话无关痛痒。这个以前将他捧在手心,对他好到骨子里的人,如今竟是这般嘲弄逼迫于他。
 
方氏灭族那一年,他回到京城想为父兄收尸,却闻乱葬岗被景王一把大火烧毁,不顾劝阻,偏为方氏立坟。
 
后来他回京祭拜,正值景王纳妃大婚。萧景大婚之夜失踪,躲在当年宫中居所大醉一场。武顺帝寻到他时,他正醉梦,满面泪痕伤心不已。
 
当事时不过是听闻便已心底骤痛。原来以为过去之事早已过去,却不想突然袭来竟是如此折磨。他抱着一份希望查找他侄儿的下落,也不过是想依仗当年景王对他的那点情份。
 
可当年的方成安风华绝代,得皇子宠纵家人爱护,高傲非常。如今毁了形貌又被灭族,如何还能安然现身。
 
他心灰意冷,想着得了萧景这番对待,总算可以抛却过往远远离开,可为何当他想走的时候,还要再搭上性命。
 
袖里剑常备袖中,暗卫身份特殊,面见皇帝亲王也准携武器。卫七双眼痛红,想说什么说不出口,嘴角直颤。
 
他突然笑了一下,弹出剑来,朝着自己心窝猛然一刺,魏从之惊呼一句:“王爷!”
 
萧景已先出手,一把拽住卫七的手,咬牙切齿恶狠狠道:“好!好得狠,倒看不出,你竟是如此贞烈之人。”
 
萧景夺了剑,卫七的目光却依然直直如刀锋般劈向他,萧景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适,慢慢道:“你这般狰恶面目,就算进了闻风苑,难到还怕本王对你做些什么……”
 
此言一出,卫七终于痛无可痛,慌忙避开眼去,忍不住咳了起来,这一咳竟如排山倒海之势,难已停止,他跪在地上躬腰驼背咳了半晌,萧景微觉心紧,坐回上首,对魏从之道:“让他去了暗卫之职,好生将养,稍后到文安轩供职。”
 
魏从之一惊,拜道:“王爷,此人腿脚不便,恐怕与礼不合!”
 
景王侧头望着魏从之,淡淡笑道:“谁当初告诉我此人忠心不二,如今又想让我嫌弃了他?”
 
魏从之哑然,景王却突然道:“魏从之,袁山同的侄子在我景王府议事堂做些洒扫代笔之事,有何不妥?”
 
魏从之心中一惊,慌忙跪道:“奴才不敢!”
 
景王冷道:“带他下去,他若跑了又或死了,暗卫二十二人便同他陪葬,而你和袁山同,也脱不了干系。”
 
景王府文安轩,其实就是当初秦王的书院,三进院子,外堂为议事堂,内堂分为书房与起居室。
 
方成安拿着抹布,站在议事堂门口晒太阳,难得的一个艳阳天,他的咳嗽总算好了起来,天气也渐渐温暖。
 
景王向来懒怠,几日不来议事堂也是常事,方成安摸着当初萧越用过的书案书架,酸涩渐淡唯余茫然。
 
方成安仰头闭目面向阳光,觉得脸上暖烘烘的,景王一脚踏进院门,便看到他那副模样,脸上的疤在阳光照耀下越发明显,景王往前走几步,随侍的太监及长史司跟在他身后。方成安刹间醒神,忙跪在议事堂门口问安。
 
景王进了议事堂,与长史司商议完事务,抬眼看卫七还跪在门口,唤道:“卫七,进来!”
 
方成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景王蹙眉不悦,太监宁公公忙道:“王爷,此人去职后,就不叫卫七了,他本名张善。”
 
景王转眼看一眼宁公公,道:“他这么凶神恶煞的一张脸,叫张善实在不符,还是叫卫七吧。”复又唤道:“卫七,还不进来!”
 
方成安起身走进门来,低头伺立,景王道:“太阳晒得可舒服?”
 
方成安料不到萧景这么一问,回道:“回王爷,奴才未曾躲懒,已将议事堂打扫干净,只是今日艳阳高照,实在是个好天气。”
 
他声音微微沙哑,仿似在柔软面料上撒了一层细沙。景王料不到这人不做暗卫,居然会讲话了,依然是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地声音,景王听着竟觉悦耳,又道:“打扫完了便能晒太阳,你这日子过得比本王还惬意,如今可还满意?”
 
方成安道:“奴才不敢……”
 
景王挥手道:“你在本王面前,杀人、自杀都干过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方成安不语,景王见他又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死模样,挥手让他退下。
 
方成安一跛一跛地离开,王府长史司钱少海道:“议事堂尚无值留杂役,王爷倒是器重此人!”
 
景王淡淡道:“此人为袁山同保鉴,武艺了得,确有几分忠心和傲气。”
 
钱少海笑道:“只可惜瘸了腿,不然下官便找王爷讨来用了。”
 
景王听他这么说,心底竟微觉不畅,看着房外艳阳天道:“这么好的天,不春猎真是可惜了。”
 
方成安在议事堂供职,除每日洒扫亦负责替景王端茶奉水研墨及抄录理卷,只是这闲散王爷的公案事务着实不多,更有魏从之与钱少海将小事一应打理干净,方成安闲来无事,偶尔也在堂外方庭练功。
 
他暗卫做得久了,这轻功也更上层楼,飞跃腾挪间踢断了一截树枝,便停下身来拾捡。他想起当年在这方庭里偷看萧越,便踩在树枝房梁上,偶尔也踩断枝芽瓦片,他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可笑,王府重地,若非萧越首肯,谁能在此间来去自如。
 
景王远远看他在书院里练功,也不走近,又看他拿着截树枝愣神,突然心中一动,便进了院中,对宁公公使了个眼色,宁公公喝道:“卫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处练功,还踢断了文安轩的树枝!”
 
方成安回神,见景王冷眼望他,连忙跪地道:“王爷恕罪,奴才无意损伤院中树木,这方庭不能练功,奴才不曾知晓。”
 
景王每次见方成安下跪恕罪,都觉此人毫无惧怕胆寒之感,仿佛只是做这么个样子,便是将他逼到绝境,似乎也只看得见他一抹似悲似怒难以言说的神情,并无怨憎之恨。今日又是如此,他心中突然觉得古怪又有些好奇,道:“宁公公,照王府规矩,损毁王府花木,该当何罪?”
 
宁公公道:“启禀王爷,损毁王府花木,不仅需按价赔偿,下人还当鞭责十下。”
 
景王道:“既如此,照规矩办吧。”
 
卫七被人拖出去受罚,挨了十鞭后又被带回文安轩,跪在议事堂门口。他后背刀伤虽愈,但十鞭下去也激起旧患,虽鞭伤不重,却觉后背沉痛万分,跪得弯腰驼背,景王将卷宗看了一番,抬头扫他一眼,冷道:“还不进来服侍。”
 
卫七站起身来,背也挺不直,站在景王侧旁研墨执笔,他额头冒着冷汗,脸色苍白,抬笔的手竟然微微发颤。
 
景王看他这么个模样,便忍不住去看他的双眼,可卫七却微侧着身子将一条刀疤面对着他,他突然意兴阑珊,丢开卷宗道:“宁公公,去闻风苑。”
 
07.
 
景王不过在闻风苑待了半个多时辰,便有太监通传皇上驾道。他整理形束前往府门相迎,却听通传太监又道:“王爷,皇上现已到文安轩去了。”
 
景王又径直往文安轩,踏进议事堂大门,便见卫七跪在下角,武顺帝坐在案前翻阅卷宗,看他进来,将册子往桌上一丢。
 
景王跪道:“不知皇上前来,有失远迎。”
 
武顺帝道:“你倒是好享受,这么白日宣氵壬……看来朕是打扰你了!”
 
武顺帝这声音不温不火,但听着就让人发憷,景王起身道:“臣弟些许小事,不劳皇上挂怀。”
 
他这般言语冲撞,武顺帝也不理会,仍淡然道:“听说你最近勤于政事,原来你就是这样勤于政事的!”
 
景王冷笑道:“哪个奴才这么胡说八道,皇上当治他一个欺君妄上之罪!”
 
宁公公慌忙跪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景王笑道:“原来是宁公公,宁公公做着景王府的太监管事,却在皇上面前嚼弄舌根,这般颠倒黑白,要本王如何为你说情?”
 
宁公公吓得直抖,磕头道:“皇上明鉴,奴才不敢妄言,皇上问起王爷起居,奴才想着王爷近来在议事堂一待就是几个时辰,便直言不讳,奴才一心为主,绝无欺瞒!”
 
景王又道:“宁公公何必狡辩,皇上今日是亲眼所见,难到你敢说,皇上这是有眼无珠了?”
 
宁公公已如风中残叶。武顺帝被气笑了,淡道:“你与朕怄气,又拿自己奴才撒野,丢的还是你景亲王的脸面。朕若是问的魏从之,你也要对着魏从之喊打喊杀?”
 
景王不语,武顺帝道:“你们都退下,朕与景王有话要谈。”
 
众人一一起身退出,方成安僵着身子站起来,挣扎半晌才一步一步往外退去,他一跛一跛的动作终于引起武顺帝的注意,指着他道:“你等一等。”
 
卫七停下动作,复又跪到地上,待众人退出门去,武顺帝道:“这便是你那个杀人的暗卫?”
 
景王侧身坐在下座椅子上,冷道:“皇上耳目众多,问我不是多此一举!”
 
武顺帝只笑道:“他杀了你的宠侍,你倒对他不忌前嫌?”
 
景王不言,武顺帝对方成安道:“抬起头来。”
 
方成安心中难受,低声道:“启禀皇上,奴才面貌丑恶,恐惊了圣驾。”
 
武顺帝听着他的话,笑道:“朕记得,去年秋狩是你救的驾,你恐面目惊了圣驾,朕却觉得薄待了你。”
 
方成安道:“奴才不敢……”
 
武顺帝又道:“无防,抬起头来。”
 
方成安抬了抬头,垂目不敢望向武顺帝。武顺帝看着他低垂眉眼的模样,心中微动,仔细望着他的鼻梁下额,又望着他那道斜长疤痕,低声问:“你叫什么?”
 
方成安道:“奴才原名张善,因原职为王府暗卫,换作卫七。如今得景王殿下赐名也是卫七。”
 
武顺帝点一点头,又道:“适才宁公公说你家王爷勤政于议事堂,常常几个时辰,是否言中?”
 
方成安半晌道:“启禀皇上,宁公公所言非虚……”
 
武顺帝道:“那为何景王偏要说宁公公胡说八道,欺君妄上?”
 
方成安无言半晌,低头道:“皇上,奴才不敢言殿下是非……”
 
景王脸色阴暗,武顺帝道:“朕恕你无罪。”
 
方成安道:“殿下每日确于文安轩几个时辰,外有议事堂处理公务,内有书房观文说赋,累了便于起居室小憩一番,宁公公守于二门,只知殿下不出文安轩,如此所言非虚。然殿下于文安轩中未必只做一事,故责怪宁公公胡言乱语,请皇上明鉴。”
 
景王扭头惊异地盯着方成安,一口气堵在喉头。他看这奴才平日言语极少,行事冷淡,今日居然说出这么一段话来,武顺帝盯着方成安低垂的眉目,只觉这说词看似两不得罪实则下了景王的面子,口气又是微微熟稔,可却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哪种熟稔。心里起了一丝烦躁,他便不想再纠结此事,挥手让方成安退下,方成安默默起身后退,武顺帝盯着他的跛脚,微微叹一口气,再对萧景说话,声音竟是温润了些:“这几日你未进宫,朕只是来看看你,并非特意来拿你的行踪。何必见了朕就是一副撒泼耍赖的嘴脸?”
 
景王本等着武顺帝的斥责,却不料他这般平和以对,只好放低声音道:“臣弟知道了。”
 
武顺帝又道:“那个卫七,你又作何想?”
 
景王道:“这人行事出人异表,又有些血性,倒是有趣。”
 
武顺帝默,半晌才道:“朕见他倒能不惧你的威严,言语秉直,而言词颇有技巧……对下当知轻重,不可任意妄为。”
 
方成安退出房中,脸色更是苍白,他这几年从未与武顺帝说过一句话,今日匆匆片语,却将他早已暗淡的心性激得一痛。他心底即苦似悲,身心皆无着落,后背更是痛得难受,只留在院中怔怔发呆。
 
待景王送走武顺帝,命人打宁公公二十大板。
 
宁公公跪地求饶,景王只淡笑:“你去皇上身边多嘴,本王不打你。可今日偏皇上护了你,你说,你该不该打?”
 
宁公公自撑嘴道:“奴才一心想替王爷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徒惹事端,奴才愿罚。”
 
景王冷笑:“哼,你这副说词嘴脸是心甘情愿?”随手朝方成安一指,“要他那个样子才象是甘受责罚!”
 
方成安此刻跪在院中,他心知自己刚才在武顺帝面前多了嘴,可他又该说什么呢?一时嘴快,却不料祸从口出。
 
景王道:“你既已挨十鞭,我也不再打你,你就跪到明日天亮吧。”
 
方成安于夜幕中跪定不动。他历过劫苦,这点罚也不难挨,但因受了伤又中夜寒,便发起热来。
 
恍惚间觉出人影晃动,睁眼一看,竟是一个蒙面之人,那人一逼近,方成安便道:“卫九,你来做什么?”
 
卫九道:“十五今日当值,看你挨了鞭,让我来给你上点药。”
 
方成安笑道:“些许小伤,何需劳烦。”
 
卫九道:“你这身子已经不住折腾,还是小心为是。”
 
方成安也不多言,让卫九为他擦了消肿去痛的膏药。卫九只觉他身上滚烫,又道:“你发热了,还需些熬煮汤药,你等着,我这就去弄。”
 
方成安一把按住他,低声道:“文安轩重地,来来去去终是不妥,小小伤热,我明日自会找郎中问药,说不定天亮就退了。”
 
卫九想了一想,看方成安坚定,终于点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方成安捱到天明,想爬起身回住所,可他腿有残疾,这一跪便连伸直也不能够,挣扎半晌竟爬不起来。
 
他翻身躺在地上,便想起多年前五皇子遇皇上考校,答不出来被罚跪。
 
学堂正院,五皇子跪得端直,他便过去跪在五皇子身后,言道:“殿下之过亦我之过,殿下受罚,我也当受罚。”
 
待二人罚跪完毕,他与萧景齐齐坐在椅子上让萧越上药,萧景道:“真是个傻子,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却还凑上来。”
 
方成安道:“难到让我看你一个人跪在那儿?”
 
萧越一边给他揉着膝盖一边道:“他跪在那儿,你不会想别的办法么?找我或是安妃娘娘帮忙,也免受这等皮肉之苦。”
 
“以后不要这样笨了,当知君子不立危墙。我挨这点罚算不了什么,还抵不上看你跟我受罚心疼。”
 
如今,再无人会揉着他的膝盖轻言慢语,他便只能,回想当年,来抵挡现下的伤痛难耐。
 
08.
 
方成安昏昏沉沉在文安轩洒扫整理干了半天活,午后找人抓了一点药,熬煮了灌下一碗,也吃不下东西,躲回卧房想躺上一躺。
 
他刚睡了一会儿,便有小太监来寻,说是王爷到文安轩了,唤他去伺候。
 
他爬起来到得议事堂门外,一眼见得堂内地上全是书卷纸笔,还有摔破的茶碗。
 
钱少海跪在地上正回话:“本是跟着的,可那人武艺高强,竟将跟踪之人全甩脱了,但看那人躬腰之举,象是上了些年纪,或是方泽世交又或者哪房远亲……”
 
“蠢才,方氏逆族罪人,稍有沾亲带敌躲还来不及,若非至情至亲者,谁愿有所牵扯,老子真是养了你们一帮废物!”
 
这已是极怒之言,景王此言一出,堂内跪在地上之人皆呼:“王爷息怒!”
 
只有门口的方成安,呆立不动,似听到屋里人的吵闹,又似没有听到。
 
他知道萧景在找他,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快七年了,为何这人还不死心呢?
 
当日危机关头,他弃他而去,当恨之入骨吧。方氏获谋逆重罪缴杀三族,并未特赦方成安,那便是他的结果。
 
找他这些年,到底想要如何呢?
 
方成安这般想着,便一脚跨进堂门,跪在地上道:“王爷小心茶碗碎片划了脚,容奴才收拾。”
 
他这番话语一出,堂内之人皆向他望来,议事堂重地,便是职位低下也不得入内,下仆奴婢皆候在外门,偏他是议事堂值役,又是景王喊来的,但此刻王府众人皆跪于此,王爷大怒,他却不要命般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众人正自发愣震惊,这卫七已慢慢跪前一点一点拾捡地上碎片,那副样子倒是小心谨慎到极点。
 
景王正在气头上,看这么一个脸凶形丑之人进来,哪里有一丝高兴,可卫七说完话也不待他同意就开始拾捡,他却看着卫七的模样慢慢消了火气。
 
有一次他与方成安也是在这里看三皇子萧越发火。那是太后不喜安妃,责罚安妃跪在佛堂抄书。
 
萧越与萧景生母早逝,他二人由安妃教养。那时候萧越受皇上所喜,抢了太子风头,太后便在后宫为难他的养母。
 
养母因子受责,萧越却不能保护,怒无可怒摔了茶碗。那一天,方成安跪在地上捡茶碗碎片,便只说了一句:“三哥小心别划伤了脚。”
 
议事堂一时鸦雀无声,只闻碎磁拾捡之音,景王慢慢道:“魏从之,你着人十二个时辰看守,清明前后不得有误。”
 
魏从之领命,退下时再看一眼卫七。众人皆不明不白退了出来,眼见一场“腥风血雨”消散于无形,倒对这卫七刮目相看了。
 
景王坐在书案前,看卫七收拾妥当,又退下端了杯茶水来,等他又要退下,他道:“卫七,本王在找一个人……”
 
方成安站定,俯首静立,听萧景又道:“这个人,已经失踪了七年,我花了很多人很多时间找他,都找不到,你说,我还该不该找他?”
 
方成安低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想要找一个人,总会找到的,奴才不敢妄言。”
 
景王又道:“好一个莫非王土,可就算是当今皇上,也没有找到他,你说……他是不是死了……”
 
方成安默,半晌道:“王爷节哀。”
 
景王听他所言哈哈大笑,“卫七,你行事果决不留余地,连这种话都敢说,本王既然找他七年,便不信他死了,你居然敢叫本王节哀!”
 
方成安低声道:“王爷寻他良苦,又不愿信他死了,便是对此人有深情厚意,若是此人尚有良知心性,便该还报于王爷,而不是消失无踪。”
 
景王盯他半晌,才道:“看你心性冷硬,难得还懂这番道理……”
 
方成安不答,景王又道:“你这脸白腿颤的样子,昨晚倒真跪了一夜。挨了十鞭跪上一跪就成了这副模样,真是丢了你王府暗卫的脸面。”
 
半晌,景王终于道:“今日之事,本王便不罚你,下去吧,明日不用当值。”
 
方成安道:“谢王爷恩典。”
 
方成安这一病又是四、五日才好,景王再来文安轩,也不叫随侍太监,一应身边事务便是他打理。
 
许是这人看着痴傻,却有几分灵性,景王笔墨茶水喜好,程条批示,他倒是清楚明白,不似武人粗糙难懂。想来他当年家世不薄,虽行武却也受些诗书礼仪,更有他仿似懂得景王喜怒,往往能化解非常,虽这么副样子,倒也不受仆役随侍排挤。
 
天气已热,方成安有些难忍,七年来,虽寒冬最是难捱,他却最不喜炎夏,夜里不能安睡,常因梦境惊醒。
 
便如这夜,他仿似回到当年与萧景逃命的大山里,独自一人在从森中奔走,可无论怎么跑也跑不出去,他站在山崖边,望着河道对岸秦王已带兵驾马而来,欣喜高呼:“殿下、殿下,我在这里!”
 
身后却有一人冷冷道:“爹,你看他果然吃里扒外,出卖了方家!”
 
他扭头一看,正见他爹悲苦地望着他,发散形枯,指着他道:“成安,你为何如此对我们……你当同爹和你哥哥一同赴死!”
 
刀剑声破响,二哥方成武一剑劈来,方成安连忙向后急退,扯着嗓子朝对岸大喊:“殿下……殿下,救命,救命啊!”
 
萧越似是听到呼喊,向他的方向望来,方成安慌忙又喊:“殿下,我二哥要杀我,救救我!”
 
然而萧越却无动于衷望向他们,手轻轻一挥,身后将士已拉紧弓弦,只待一声令下。
 
方成安瞪大双眼,爬在崖边怒吼:“殿下、三哥!我是成安,我是方成安!”
 
萧越声音远远传来:“方成安,你既为方家的人,父兄造反,难到你还想独活?”
 
方成安心中一痛,后背便被一柄剑冰冷贯穿,他控制不住身形,脚下一滑便跌落下去。
 
方成安一声惨叫,双目挣开,却发现自己好端端躺在床上,窗外漆黑一片,只有些微虫鸣声传来。
 
方成安摸了一把额头,满手的汗水,他下床摸到桌上茶壶,也不点灯,就着壶嘴喝了几口凉水,满身惶然疲累才退却稍许。
 
后背那一剑的疼痛却似从梦境中跳出,逼得他由内到外都痛了起来,他弓腰在桌边坐了半晌也不得缓解,又在柜中摸出个药瓶吞下两粒药丸才好了些。
 
屋外果然起了风,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方成安自嘲笑笑,却再睡不着,望着窗外夜色退去,天光暗淡。
 
一到阴雨天,方成安能忍则忍,忍不过便服些止痛药丸。雨势不大,到底给这炎夏解了两分热,景王躲懒在家,靠在文安轩的书房听钱少海汇报王府俗务,钱少海说完,景王便只点了点头,又听钱少海道:“王爷,关于蒋先的那件事……”
 
景王握在手中的杂书被扔到案上,抬眼盯钱少海一眼,道:“怎么,难到你还不知如何处理?”
 
钱少海笑道:“蒋先毕竟是先皇的下人,后来皇上登基,特意留给景王府几个得力之人,如今这件事,蒋先虽犯了王法,却是有些内情,属下不敢妄断……”
 
景王哼一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害死了人,难到就因是王府中人,本王便需包庇于他,且知今日本王救了他,明日王府里再有犯法者,本王又该如何?”
 
钱少海仍笑道:“蒋先……到底与其他人不同……”
 
景王道:“哪里不同,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多生了只眼睛!”
 
钱少海陪笑道:“王爷……”
 
景王靠在靠背上喝一口温茶,懒洋洋道:“你想让本王惦记他当年救驾之情,所以他杀了人,本王当该还他一命。”
 
钱少海不敢再笑,跪地拜道:“属下不敢,属下随意揣测王爷心意,请王爷恕罪!”
 
景王也不理他,大声唤到:“卫七,你进来!”
 
方成安守在书房门外,进房看钱少海跪在地上,也老老实实跪下。
 
景王道:“本王有一个忠心属下,当年恭王之案本王逃出京城,得他相助与秦王相聚。如今他犯了人命案,论罪当诛,你说……本王该不该救他。”
 
方成安低声道:“奴才不敢妄言……”
 
景王又道:“本王问你,你敢不答?”
 
方成安扒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景王府制下严谨,想来或许王爷属下有所苦衷,又或有所冤枉……”
 
“这不劳你操心,你只说,他该死,而本王该不该救?”
 
方成安心中突然翻腾难安,忍了半晌才低低道:“此人为王府下属,王爷危难之时,此人相助王爷是为本份,当年也必得相应赏赐优待……如今犯了王法,理应依法处治。”
 
景王看了方成安半晌,再对钱少海道:“钱史司,你可听清楚了?”
 
钱少海道:“属下听清……”
 
景王道:“你下去吧。”
 
钱少海躬身拜退,方成安也弯着腰爬起来往后退,景王道:“我让你下去了吗?”
 
方成安无奈,只好又跪了下去。
 
景王看他动作,好一会儿才道:“去把上回皇上让本王读的书拿来。”
 
方成安道:“是。”
 
景王看着他动作,直到方成安将书递于他,他才道:“你是暗卫当太久了?跪了两跪拿了本书,还用上内力了!”
 
方成安倒没想到景王观察如微,便又要跪下说话,被景王抬腿一挡,冷道:“下了这两日雨,你这么强撑着,倒让本王对你刮目相看!”
 
方成安因萧景问他之事本心底惶惑,一时没听懂景王说这话是讽刺还是意有所指,只呆呆答道:“奴才不敢。”
 
景王一愣,看他低眉垂眼,此时去了内力更是弯腰躬背,皱眉道:“既有旧患疼痛,便去告假,就算你强撑着服侍本王,看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本王也不会高兴!”
 
方成安退后一步,终就跪到了地上道:“奴才失职,请王爷恕罪。”
 
景王突然有些烦躁,冷声道:“滚出去!”
 
09.
 
第二日,钱少海依命将蒋先交刑部审理,刑部不敢上景王府拿人,
 
人,便由王府府卫押送至刑部,半路上突遇几个武艺高强的劫匪,将蒋先救走了。景王大怒,王府府卫及京督护卫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捉到蒋先及劫匪。几个押送的府卫被打个半死,可也于事无补。
 
武顺帝揉揉眉心,望一眼安然坐在下首的萧景,怒道:“你闹了这么大一场,当那些御史官眼瞎了?”
 
萧景道:“非为臣弟所为,请皇上明鉴,若是臣弟有意包庇,什么方法不好使,偏要闹得人尽皆知?”
 
武顺帝咬牙切齿伸手指了指萧景,“别人不知道,难到朕还不知道你?蒋先犯了法,若得你维护,是必坏了你王府的规矩,你又偏要保他的命,还让他从此不敢胡作非为埋怨于你,你这番做作,外人也拿不住把柄,如此一举三得,萧景,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景王起身跪到地上一拜,不慌不忙道:“皇上,蒋先因一风尘之女纵人行凶杀死杨继业,杨继业此人,仗着老子是朝廷命官为非作歹,才招了这杀生之祸。蒋先……也算是为民除害。臣弟虽向来厚待于先皇下人,可杀人偿命,他立身于王府,受教理管制,却不晓得安守本份,犯下如此罪行,伤了王府颜面,从而招人非议。臣弟如何保得了他?请皇上明鉴。”
 
武顺帝冷眼瞪他半晌,终于叹一口气道:“罢了,既如此,你也算对他仁至义尽,朕也懒得再理会。此事王府监管不善,朕罚你闭门思过一月,哪儿也别想去。”
 
景王不服,还要再说,武顺帝挥挥手道:“快滚吧,朕现在看到你就烦,你以为杨继业的老子那么好打发!”
 
景王只好抖抖衣角,谢主隆恩。
 
这一日,方成安将各房书卷取出铺晒,打理积尘,竟是整理出诸多当年伴读与萧景读的书出来,这些四书五经、经史子集皆写满批注,便是大量杂书,也有各人见解,那些往年的字和涂鸦一瞬将他带进那无忧无虑的境界,他一本一本番下来,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魏从之先景王一步踏进文安轩,见到他那副模样,愣了一愣。可一瞬间他又垂目以待,方成安也即刻惊警,慌忙站直肃立,却见萧景急步走进来,往议事堂正位一坐,便喝道:“拖进来!”
 
方成安刚一愣,萧景的俩个侍卫已一前一后抓住他肩肘往下一压,按着他的整个背脊急步拉进议事堂,再狠狠将方成安压跪到地板上,才松了手退后。
 
萧景顺手抓起桌上方成安晾的凉茶,喝了一口,压着情絮道:“问!”
 
一旁魏从之吸口气,道:“卫七,我问你,去年六月初七,你歇值三日,去了哪里?”
 
方成安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魏从之,却见魏从之脸色无波,便低低道:“回大人,小人去了一个叫望源乡的地方。”
 
魏从之又道:“去那里干什么?”
 
方成安道:“小人往年识得一个江湖师父,在望源乡小住,便过去看望他。”
 
萧景脸颊微动仿佛拉扯出一个冷笑,又仿佛连笑都没有,魏从之又问:“那我再问你,上月十七,蒋先被劫匪劫走之日,你又去了哪里?”
 
方成安心知近来心思浮躁,行事露了马脚,仍低头答道:“小人近来夜里少眠,去顺城街药铺买了些安眠草药。”魏从之又道:“那为何有人看见你跟在押送蒋先的府兵后面?”
 
方成安道:“顺城街在王府与刑部之间,小人买了草药,无意间见到有王府暗卫在场,不知何故,便尾随了一段……大人知道,小人亦是暗卫出身,自然对府中暗卫行事敏感了些。”
 
魏从之还要问,萧景已打断他道:“你这么问他,他必然不会承认,卫七,我问你,你和方氏是什么关系?”
 
方成安爬在地上僵着身体,半晌道:“禀王爷,没有关系……”
 
景王道:“没有关系……你这么辛苦进来王府,为了打听方氏的消息差点把命都搭上,还有那蒋先,你与他并无私交,怎么还想着替本王去劫了他么?”
 
方成安忙道:“奴才不敢!”
 
景王冷道:“我一问你,你便直言没有关系,你若不清楚本王问的哪个方氏,能答得这么畅快?”
 
方成安叹道:“王爷明鉴,奴才当值暗卫三年,受命探查过当年恭王案中方氏旧人下落,除了这一个方氏,奴才想不到其他。”
 
景王眼见这人贼眉鼠眼之相,怒无可怒,伸脚就要踢过去,被魏从之微微一阻道:“王爷息怒。卫七,你还敢狡辩,你做过的事王府早已查明,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为好。”
 
方成安镇定一刻,反复思量还有哪里不够谨慎,看这问话的阵仗,未必就不能圆说,终于将身子俯得更低,低声道:“王爷……奴才受人所托,确实有所隐瞒,但求王爷听奴才一言,再与定罪。”
 
萧景此刻心中烦躁到极点,极力压抑情绪冷声道:“说!”
 
方成安低声道:“奴才祖藉凤翔,恭王谋逆次年,奴才世叔袁山同与魏总管之兄尚在开府为官。王爷知道,皇上还是秦王时……与恭王以开府为界,各持半壁江山。可凤翔受恭王管制,奴才与家中父母受了牵连,便离了祖籍打算逃往开府投奔世叔……”方成安讲这一段,本是景王与魏丛之之前都知道的,他们打算绕过颖昌去到开府,却在半路上被方恒的人马截杀。方成安几句话道明这段,又道:“奴才全家皆落难当场,原本奴才这条命也是保不住的,却被一人所救……那人将我藏在一个猎人打的猎洞中,躲过了他们的追捕,保住一命。”
 
萧景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擦,未出言打断,议事堂里针落可闻,只听方成安喘一口气继续道:“我二人躲在猎洞中整整一日,我为感激他,便打听他的姓名,他原是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他叫方成安……那时,奴才并不知方成安是谁,只觉此人气质容貌皆非比寻常,言语一听就知是京中官宦世家之人,奴才想他必定也是因恭王谋逆逃出来避难的,便不忍多问。奴才腿脚受伤颇重,被他带到一个山上的茅屋,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可因伤得太狠,终就不便利,奴才就请他带奴才投奔开府,几方劝说,才听他实言以告,他说他是京中吏部尚书方泽第三子,方家已随恭王谋逆,他本为五皇子侍读,随五皇子逃出京城,但半路想到从此便与自己兄弟父母为敌,实在难忍,便……便找了个机会与五皇子分道扬镳……如今,是不能再回头了……”
 
方成安伏在地上,即使讲了这么多,身形也不曾闪动,萧景不言,他停顿一刻仍旧继续:“奴才劝说不得,便想反正伤势未好,留下来二人相互照应,那山郊野岭,乱世中尚算避世的好地方。可没过多久,那人留了一点银两就消失了。后来,恭王逃往太原,皇上形势渐佳,奴才因……因记挂方成安,也不急着去寻世叔,留在那山中茅屋等他……直到第二年,那方成安竟然又回来了,可那时他已病入膏肓,说他,说他父兄被定了死罪,方氏祸罪三族,他也是该死之人,这么活着……也没有意思。”
 
茶杯“当”地一声,方成安停下声来,抬头看一眼萧景,他看不清楚萧景的面目,却听到一个声音轻声道:“你说……他死了?”
 
方成安俯首道:“是!方成安临终前求奴才,若他父母兄弟被斩,请奴才帮着收尸,可奴才后来得之此事皆由王爷打理……又听说,方成安子侄方正行没有坟冢,便想着打听打听……奴才在王府三载,绝无叛逆相害之心,只是为报恩人的一点念想,请王爷明鉴。”
 
方成安这番话真假掺半,心中暗暗思量萧景的反应,可他趴在地上好一会儿,上面也没有声响,他不敢抬头,终于听到萧景又问道:“他得什么病死的?”
 
方成安道:“是……肺痨。”
 
萧景冷笑道:“你胡说……”
 
方成安心中一紧,却又听到萧景大吼一声:“你胡说!”他尚未抬头,茶杯的一声轻响,头上已重重被什物砸重,力道之大,竟将他惯个趔撇,方成安被砸得脑袋嗡嗡直响,温热液体顺着面颊流下。
 
魏从之并房中侍卫已跪在地上喊道:“王爷息怒!”
 
萧景手按在案桌上,怒视方成安,喘息道:“把他拖出去,拖出去打,若还满口胡言,就割了他舌头!”
 
方成安被侍卫抓住,迅速喊道:“王爷息怒,奴才句句属实,方成安对奴才而言,即是救命恩人又是心怀仰慕之人,奴才怎会忍心妄言他一句!”
 
萧景听他这话,怒极反笑道:“你也配……”
 
方成安仍被按伏在地上,忙道:“奴才自知不配,也不敢妄想,可王爷……方成安心性高傲,因得了那病,连奴才的面也不肯多见,更不允奴才找人求救……小人唯有事事尽如他意,不敢忤逆。”
 
萧景呆了一呆,低声问道:“你把他……葬哪儿了?”
 
方成安喘着气道:“王爷亦知,痨病要焚了尸身方可,方成安生无可恋……让奴才……让奴才将他化为粉尘,洒入山涧!”
 
议事堂一时又安静下来,只听到方成安低微的喘息声,萧景低声道:“弄他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他……”
 
魏从之跪在一边忙道:“王爷息怒,卫七虽该死,到底是方侍读临终所托之人,若卫七死了……就再也寻不到方侍读的踪迹了!”
 
萧景侧头看一眼魏从之,低笑一声,慢慢道:“我为何要寻他的踪迹?他当年生死关头抛我而去……又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他是活该!”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竟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魏从之连头也不敢抬,只低低道:“王爷息怒……”
 
方成安听了他的话,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些许,虽然轻松了,心底却又似空了一块,顶着满脸的血被侍卫拖出了议事堂。
 
他一眼也不敢看萧景,也没有听清那人对魏从之又说了什么,他只觉这方庭竟还是青天白日,热得头顶升烟,可眼前又觉得暗得很,更是一阵一阵恍惚。
 
转眼间议事堂安静下来,没有人将他捆起来杖责或者杀了,他就这么孤零零躺在地上,好一会儿头不那么晕了,便爬起来,回了住处。
 
10.
 
这之后竟是好几日的安静,景王不来文安轩办公,也没人前来拷问方成安,方成安竟然也当没事般每日依然到文安轩当职。
 
景王听完回报,心中即想将这人拖来打一顿又有些说不出来的灰心丧气。
 
这一日方成安被唤到外门,景王和魏从之等人已骑在马上等他,有人牵了马给他,他茫然抬头看魏从之,却听萧景道:“带我去看看。”
 
他刹间明白萧景要他去哪儿,半晌上了马,低声道:“那地方十分偏僻,又过了这几年,奴才怕记不太清……”
 
萧景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笑道:“既是你一心一意想守着的地方和人……怎么会记不得呢?”说罢驾马便走。
 
方成安微叹一口气,跟着队伍一同行去。
 
从京城到颖昌不过几百里,再往颖昌西进,据方成安所言,那处是在颖昌西南往上津方向。
 
方成安跟着萧景夜宿颖昌,又赶了一天路,差不多也就到了。
 
这一路上萧景并未再同他说一句话,他们进了山里,马匹上不去,只能徒步行走,方成安寻着记忆中他同无为道人路过暂歇的守山茅棚,终于看到一个破破烂烂塌了半间的屋子,他指了指那处道:“就是这儿……”
 
萧景也不近前,望着那处半晌,道:“你把他……洒在哪儿?”
 
方成安低声道:“那茅屋后山有条河沟……我洒到河沟里了……”
 
萧景呆呆站着,慢慢转身望着方成安道:“你也读书授礼,做的事情俱是山野蠢夫之行,连个墓碑也没给他立一个?”
 
方成安低声道:“他说……他这一生即背弃家祖又抛却亲朋……他不想有人记得他……”
 
萧景不再言语,望着远远那方天地,似想起了过往,又似什么也没有想,隔了很久才终于道:“好!”
 
他突然转身就走,再不停留,直到一行人匆匆忙忙出得山来,萧景翻身上马,竟是一时僵在马上,魏从之担忧地唤一声:“王爷?”
 
萧景脸色发白,额角汗水滑下,却不理魏从之。
 
好半晌低声道:“不许卫七骑马,让他走回来!”
 
卫七千里迢迢从西昌与上津交界走回京城,一路自有王府的人马跟随,虽走得艰苦,回来后却没见萧景再为难他。这以后,萧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又恢复成那个潇洒纨绔的王爷,整日在闻风苑笙歌艳舞。
 
方成安求管家请辞,他不是家养奴仆,可如今这身份又有些麻烦,管家只好报到景王那里。
 
景王进了文安轩议事堂便让方成安跪在下首,对他道:“你这脸残腿瘸的,如今又一身病痛,想到外面求份差事艰难得很,就算你世叔愿意养着你,寄人篱下当个混吃等死之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成安道:“奴才这几年攒得一点钱银,想回祖藉耕种田地,算是……”
 
他话未说完,萧景打断他道:“你不想再打听方家的事了?”
 
方成安一顿,低声道:“王爷折杀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
 
萧景不吭声,看着那个低眉顺眼跪着的卫七,慢幽幽道:“我怎么觉得……你如今反不如以往胆大妄为了,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怕什么?”
 
方成安爬在地上道:“王爷肯不计前嫌放过奴才,奴才无以为报……只是如今更不知有何颜面留在这里,也不想……王爷看着心烦。”
 
萧景笑了,他走到方成安眼前,伸手掐着方成安下颚抬起头,拍着他左边脸颊道:“你不明白,方成安既然死了……他救的这条命便当留在王府,替他继续服侍本王……你明白吗,卫七?”
 
方成安忍不住打个寒颤,目光与萧景相对,只一瞬又匆忙移开,垂着眼艰难说道:“奴才明白了……”
 
萧景抓着他的下颚没松手,只觉得卫七看他那眼实在奇怪,他想再看看那样的眼光,却又忍住了。他坐回上首,慢幽幽道:“过两日随本王进宫一趟,再把你跟本王说那些去跟皇上说一遍吧。”
 
方成安难得换了一身体面点的奴仆衣裳,跟着景王的马车进了宫,他当暗卫的时候,平日也随萧景进宫,但因皇宫守卫森严,就算暗卫也只能驻留外门,除了远远看看,东宣殿是去不到的。更别说武顺帝批阅奏折的御书房。
 
他跪在外面,听到里面太监唤一声:“宣,卫七!”
 
方成安便俯身进了门,穿过外堂跪在角落低声道:“小人卫七叩见皇上。”
 
武顺帝坐在正中书案后,景王坐在侧旁椅子上,房中竟已有一人跪着,正是他世叔袁山同。
 
方成安心里微惊,却也只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武顺帝已淡淡开口:“袁世郎平身吧。卫七,到朕的面前来……”
 
方成安膝行过去,跪在袁山同一旁,袁山同站在他身侧,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方成安将与萧景说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倒是与袁山同所述及他进王府的时间吻合。
 
武顺帝看了方成安半晌,慢慢问:“你与方成安相遇之时,那人……可有什么损伤?”
 
方成安又是一惊,轻声道:“倒是不曾看出……成……方成安武艺高强,小人看来,也没几人是他的对手……”
 
武顺帝又一阵沉默,再问了几句方成安生病的情状,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方成安忍了几忍爬在地上道:“皇上,因方成安是谋逆案中方家族人,小人与世叔团聚不曾将此事道明,世叔毫不知情,且对小人在王府所行之事亦不知情,求皇上恕罪!”
 
武顺帝看着他道:“你既知道关心你世叔安危,又为何这么胆大包天进王府打听方家的下落?”
 
方成安爬在地上,低声道:“小人全家招恭王党斩尽杀绝……徒留小人一条烂命,侥幸获救,只想做些心愿之事。若罪不可恕,小人愿以项上人头一力承担。”
 
袁山同忙又跪到地上道:“皇上恕罪,臣教侄无方,圣上面前口出狂言!”又低声对方成安道:“无知小儿,此处岂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求皇上饶恕。”
 
方成安低着头一动不动,气得袁山同脸色发红。
 
武顺帝看景王一眼,对袁山同道:“袁侍郎起来吧,这是景王府中之事,朕不会治他的罪。”
 
待二人退下,武顺帝对景王道:“事已至此,方家与你再无瓜葛,你可就此放下了?”
 
景王低头并不言声,武顺帝又道:“袁山同替他世侄求情,卫七在你王府亦无甚大错,甚至几次三番还有功劳,若他一心想要离开王府,你还是放了他吧。”
 
景王淡笑一声,起身道:“皇上若无别的事,臣弟这就告退了。”
 
景王出得宫来,看着方成安用布遮着半张脸等在马车旁,他那刀疤又长又深,因是跟着王府马车行走,青天白日里闹市而过怕吓着别人,又不敢象以往戴个面具,便拿块布裹着。
 
景王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看方成安跟着马车跑动,他腿脚不便,行动微微颠簸,连旁边小太监的身形都比不得,偏偏景王看了半晌,心底竟微微有些不忍,终于帘子一摔,眼不见为净。
 
这日夜,方成安劳顿一日正要休息,却又被唤到文安轩,一进院门,便闻到一阵酒气,景王坐在方庭中的石桌旁,自斟自饮,已经不知喝了多少了。
 
随侍太监退得远远的,方成安只好默默走上去,萧景抬头看他一眼,低声道:“你来了……坐吧。”
 
方成安心中一诧,忍不住抬头看了萧景两眼,那人已喝得微醉,仰头望着黑漆漆的房柱瓦檐,低声道:“这儿以前是我三哥……秦王……就是皇上的书房。”
 
方成安坐到萧景对面的石凳上,也微微抬头看向房顶,他见惯萧景飞扬跋扈高高在上的嘴脸,今日这人是转了性了。
 
萧景喝一口酒又道:“我三哥那个人,心思深重……偏对我极好。只要是我想要的,就算没说出来,他也会想办法给我。”
 
萧景侧眼看一眼方成安,懒洋洋道:“你愣着干嘛?自己拿杯子倒酒,难道还要本王伺候你不成?”
 
方成安低声小心易易道:“王爷,奴才身体不济……切忌饮酒,请王爷宽恕……”
 
萧景侧过脸,仔仔细细盯一眼方成安,冷笑道:“你一个死都不怕的,还怕喝两口酒,本王的恩典,你若这么婆婆妈妈,本王便赐你一坛酒喝,可好?”
 
方成安无语,拿着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替景王斟了酒,抬杯一拜,一口喝干。
 
11.
 
景王笑了一声:“好,这才象我王府中人!”说着自己也一口干了。
 
景王一杯酒下肚,又道:“今日,皇上居然替你求情,让我放你出府……卫七,你说你何德何能,居然引得皇上开口?”
 
方成安拿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只是低声道:“奴才不敢……”
 
景王冷笑一声:“魏从之也好,袁山同也好,还有皇上……都替你求情……他们都觉得,本王定不会让你好过,因为你与方成安相识,本王就会折磨欺负你。”
 
方成安实在无语,心里苦笑道:难到我在王府还不够受欺负?嘴里却道:“奴才不敢……”
 
景王咬牙道:“你只会说这一句话么,卫七,你看似蠢笨,实则狡猾奸诈,装着一副要死不活的可怜象,又装着对方成安情深意重,所以众人都同情你,连本王……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
 
“我三哥……从不管我王府中事,今日竟要我放了你……”景王再饮一口酒,侧头来盯着方成安,方成安无法,又喝了一杯下去。萧景转回头,看着对面屋顶,又转了话头道:“以前,方成安就躲在那面楼顶,守着我三哥……”
 
方成安身体一僵,听萧景继续道:“他总是想干嘛就干嘛,我对他再好,他也不喜欢,我三哥就算不理他,他也这样整夜整夜守着他……”然后萧景冷冰冰的笑脸转过来望着方成安,讽刺道:“所以……凭你这个样子,就算喜欢他一百年……他也不会正眼看你。”
 
方成安全身僵得要抖起来,一只手只好死死按在石桌上一动不动,萧景看他难过,心中微微爽利,又道:“他只喜欢我三哥一人……可惜我三哥心思太大,容不得他这片痴情……三哥把他让给我……我也以为他是我的。结果,哈哈……”
 
萧景自嘲一笑,再喝一口酒,也不再看方成安,方成安却自己一口一口地喝起来。
 
“所以说……人心这个东西,如何相让?让来让去,我失望,方成安失望……三哥也并不心安,尚若当年……方成安没有随我留在京中,而是随我三哥出征离去,未必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成安低低咳嗽两声,突然道:“王爷此言差矣……当年若方成安随皇上出征,再回头缴杀恭王叛党,他又如何自处?尚若……皇上留他一命,这灭族之痛,他又当如何忍受。王爷看似此结果可叹,却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萧景低着头,半晌突然笑了起来,他笑着咳嗽两声,慢慢道:“卫七,也只有你,敢在本王面前如此大逆不道胡言乱语……本王却又觉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我问你,难到你一生中,就没有什么后悔之事么?”
 
方成安愣怔,后悔之事?那些过去之事,每一件都是逼上梁山立下决断,如何后悔?而方氏,便如师父所言,也不过咎由自取……他虽抱有与方氏同灭之心,可到底还是贪生怕死了……又或者,他心底是怨恨方氏舍弃他之心。
 
方成安默默摇头,低声道:“人一生所经之事,哪有事事周详如意,若要思来想去,必有后悔之处,可当事时或者事急从权,又或者无可奈何甚至力有不及。奴才觉得,只要问心无愧,便不必后悔。”
 
萧景静了一瞬,低笑道:“没想到,你这样的人,倒是致情致性心思爽直,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方成安低声道:“王爷折杀奴才。”
 
萧景突然问:“他当年……对你如何提起我与秦王的?”
 
方成安呆了呆,默默端着酒杯灌下一口,低声道:“他不怎么愿意提起……也是迫不得以说了几句,奴才只知道,他心里对你欠疚,又觉得……方氏重罪,他身为方氏子孙,亦不该独善其身。”
 
萧景又一口一口喝着酒,二人之间仿似无话可说了,方成安侧头望向萧景,良久道:“王爷,夜深了,王爷还是回房安歇吧。”
 
萧景挥手道:“你要睡就去睡,别管本王。”
 
方成安便也安静下来,再不说一句话。直到萧景醉倒在石桌边睡去。方成安才慢幽幽起身,招手唤来随伺太监,将景王抬进文安轩的起居室去。
 
景王懒待王府,隔了几日,武顺帝便驾临景王府。偏景王出门未归,王府管事唤人去找景王,武顺帝已坐在文安轩议事堂里候着了。
 
方成安照样文安轩职事,跪在门口,武顺帝随意翻着王府的折子,也不抬头道:“别跪着了,这茶味道朕不喜欢,你去重新倒来。”
 
方成安倒了茶端上来,武顺帝抬头看他一眼,道:“这布挡着脸是什么意思,你那伤疤朕难道没见过?”
 
方成安道:“恐有污圣眼……”
 
武顺帝端茶喝一口,垂目不语,然后再喝一口,道:“把布取了。”
 
方成安只得道:“是。”然后又要退出去跪着。
 
武顺帝笑道:“谁教的这些规矩,其他人出去,卫七进来伺候。”
 
说罢,武顺帝居然打开景王府折子,拿起一只朱笔在下面批示,方成安连忙取砚台压边,研朱砂墨,武顺帝翻翻拣拣批了两三个要紧的,却只有批示无落款。方成安想这景王府的王爷当得真是舒服,居然让皇上帮忙处理政务。
 
方成安研好墨,垂头站在一边,本来心思飘飘浮浮,突然感觉视线压来,忍不住抬头看去,武顺帝就那样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方成安却瞬间如芒刺在背,慌忙道:“皇上有何吩咐?”
 
武顺帝望着他眼眉鼻梁,淡淡道:“没什么,景王府倒是备着朕喜欢的茶,难得你都知道。”
 
方成安心低微惊,想再抬头看一眼武顺帝的表情,却又硬生生止住,低声道:“王府管事时有提醒,奴才不敢懈怠。”
 
武顺帝听他此言,突然搁下笔,低低喊一声:“卫七!”
 
方成安心中突然窜出彷徨之感,极力垂着头不愿动,武顺帝望着他的模样怔了怔,然后道:“你世叔想你离开王府,你若也想走,朕便让景王放了你。”
 
方成安还未开口,听到萧景在门口淡淡道:“臣弟尚未归来,皇上这么答应了他,置臣弟于何地?”
 
武顺帝看了萧景一眼,景王进门恭恭敬敬行礼道:“参见皇上。”
 
武顺帝却不理他,只对方成安道:“你先退下。”
 
方成安答“是”,往门外退去,却被萧景一手抓住,盯着他道:“我说了你要替他活着,就只能待在这儿,你想走……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会抓你回来!”
 
方成安抬头看着萧景,萧景一脸戾气,双目如刀,方成安低声道:“王爷放心……我不走。”
 
萧景嚣张的气焰一滞,松了手,方成安退出门去。萧景转身坐在议事堂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水猛灌,武顺帝这才发觉这人是一路赶回来的,也端起茶抿一口,笑道:“你这么赶回来,是怕我直接把人带走么?我倒不明白,他投了你什么好?难到你二人因曾经同系一人惺惺相惜,你这么舍不得他。”
 
他这番话云淡风轻说出来,却如钢针般扎向萧景,萧景手一颤,转眼望着武顺帝道:“皇上管得太宽了。”
 
武顺帝冷道:“不是我管得宽,是你太不自重,萧景,你位高权重,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景亲王,可你正事不做,每日跟个奴才较劲,他是袁山同的外侄,不是你手中的玩物。若是此人死在你府中,你要朕如何对臣子交待,袁山同也是缴逆功臣,你难到连这点都不明白?”
 
萧景不语,武顺帝又道:“方成安走了,你就跟着没魂了。就算他活着,你把他找回来,又要如何对他?是因他弃你而去折磨他,还是要象以往一样宠纵他?你如今成家立业,有妻有子,你要他如何对你?难到每一个人,都要因你失去方成安,承担不该承担之苦吗?”
 
武顺帝说到最后,已经有些惘然,萧景却自闷头不语,武顺帝低声道:“往者不可谏,别因自己太痛,害了无辜之人。况且……方成安他,不欠咱们的!”
 
12.
 
武顺五年秋,北宫太皇太后冷居宫中七年,因身体有恙,朝臣请奏移太皇太后至离宫静岁庵静养,皇帝准奏。
 
这位太皇太后,便是当年恭王案中的那位太后,当年的先皇后乃是这位太后亲侄女,恭王虽倒了台,太后还是武顺帝的皇奶奶,故而还活得好好的。
 
武顺帝命景王一路护送,景王领旨将太后送至静岁庵,歇息一日便打道回府。
 
刚行出不足三十里,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人身穿甲胄,排众而出道:“萧景,你若乖乖缴械投降,还有活命的机会!”
 
景王骑在马上冷笑摇头,半晌说道:“虽然咱们都是那位的孙子,可在她心里,果然还是只有那个谋逆死了的先太子,你看看,皇上再是体谅她,她也只想咱们死。”
 
他这话明显不是对那敌方将领说,而是对身边的魏从之讲的。那位敌将等了半晌居然没得到景王的一个正眼,已是怒火中烧,吼道:“萧景,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景王此刻才慢悠悠打量他一眼,道:“凭你,也配与本王叫话,当年恭王篡位称帝时,你连一只走狗都算不上,如今仗着这点人马便想要本王的人头,你如此自不量力便也算了,难到连太皇太后也眼瞎了不成?”
 
对方冷道:“单凭口舌之利无用,等本将活捉了你,看你还能威风到几时!”说罢身后之人已布阵而出,那人往后退去,手中一挥,箭羽齐刷刷射了过来。
 
景王被身周之人用盾牌护紧,魏从之怒道:“说了不能涉险,让你找个替身,如今兵马还藏在几十里外,他们这么快就动手,这敌将居然也不选个天时地利之地!”
 
景王嗤笑一声,对面已换了战阵,景王身边亲卫抵挡不住,景王却安坐马上不动声色,眼见又一轮利箭射来,他身侧突现一人挡下箭势,横刀立马于景王身前,刀在空中劈成了花,竟是暗卫总领朱沧。景王道:“太皇太后恐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难得她想劫得本王用做与皇上谈判的筹码,若不亲至,不是辜负了她。”
 
魏从之无奈一笑,立时也加入战局,此次朱沧带了十六名暗卫行事,王府亲兵五百,皇上则令两万精兵守于途中,对付萧景眼前这五千叛军死忠。这些余党想趁机活捉萧景,再挟持一路北去与关外蛮族结盟再行反叛,实在痴心妄想。
 
转眼间叛军已缩小战圈成合围之势,可萧景的近卫及暗卫实在厉害,竟然以一当十,未让萧景伤着半根毫毛。魏从之跟着萧景慢慢向右翼撕杀,护随亲兵亦步亦趋,转眼远望敌军外围一层层箭矢如流蝗落下,惨叫声刹那间大了起来,那敌将已知中计,大吼道:“众人随我活捉萧景,才能活命!”说罢便集结人马向萧景不要命地冲杀过来。
 
萧景并不惊慌,仍由近卫与暗卫挡着,慢慢从右翼撕开了一道口子,跟着接应之人往侧面的高坡上奔去,奔出一里,转身看着下方撕杀,这敌军五千人马,被萧景五百亲兵杀伤千人,再被一万五千精兵包围,今日定当全军覆没。魏从之跟着景王驾马上了高坡远远望出去,景王道:“皇兄算无遗策,萧明照和太皇太后的余党,估计也就这么些了。”
 
魏从之答“是”。
 
下方烟尘渐渐不如开初那般弥眼,血腥味却是越来越浓,景王叹道:“这些人中,难到真是个个都死忠于恭王叛党么?也不知多少人叛得莫名其妙,死得糊里糊涂……”
 
魏从之又道一声:“是。”脚下马匹并不安份,景王冷眼看他良久,才言道:“你与本王缴敌不是一次两次,难到这次因缉拿太皇太后的人马,反而惶恐了?”
 
魏从之扯着笑脸摇头道:“想是许久不曾杀敌,属下倒有些紧张……”
 
景王哼道:“去年本王南下的刺杀案,原来不是你随驾的?”
 
魏从之听了讽刺,嘿嘿干笑,景王远远望着战局,道:“一会儿传令下去,所有叛党,一个不留,全部射杀。”
 
魏从之忍了两忍道:“王爷,冯泰带人已杀到下路河口,想涉河而过,他身边跟着一队武功高强的人马,又皆是亡命之徒,我方人马与他们混战一团,死伤不少……”
 
景王道:“有屁快放!”
 
魏从之忙又道:“朱沧总领回报,暗卫被冯泰人马冲散,如今撤回十一人,尚有五人在乱军之中……卫七,也跟着去了……”
 
景王微微抬头,虽坐骑未动,心底却瞬间有一股暗火烧了起来,他看一眼魏从之,冷笑道:“他倒是耳聪目明,居然背着本王跟着暗卫来了……”
 
魏从之知道景王动了怒,不敢开口。
 
景王又道:“这么个知情识义之人,本王不随了他的愿,倒叫本王不通情理。”
 
魏从之心中重重一跳,忍不住唤一声:“王爷。”
 
景王抬着头,望着山涧的方向,一时无人敢言。
 
过了好一会儿,魏从之又忍不住喊一声:“王爷!”
 
景王转眼看他一眼,脸色十分难看,终于开口道:“朱沧!”
 
朱沧忙出来跪在景王面前,景王道:“你带一队人马去搜你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沧领命,景王又道:“传令秦将军,河道埋伏不可乱箭。魏从之,跟本王来!”说罢,一转马头往山下冲去。
 
方成安虽腿脚不便,轻功十分高绝,身侧敌友对杀,他也无暇多顾,只是携着卫九,一路沿山涧飞奔。
 
卫九后背插着根箭羽,肋下鲜血直流,脚步略微凌乱,却仍鼓足气息跟着方成安腾跃,身侧若有乱矢来敌,便一刀劈开。
 
暗卫本随护景王不曾远离,可当卫九亲眼见得敌军将卫十三斩杀,便杀红了眼,一路跟着冯泰杀到河道口,方成安远远望着那河道,便知景王定在此有埋伏,追上卫九带其回返,彼时卫九早中了一箭,又被冯泰人马刺中肋下,已是强弩之末。方成安带着他回撤,一路杀回来,远远望见朱沧身影,心中一定,将卫九顺势抛了出去,卫九飞出去,在地上翻个滚,转身看来,方成安正伸手去握一人杀来的长戟,戟口锋利,被他狠狠拿住,他身体突然弯折上翻,人在戟上打个滚,手下长戟从腰下划过,被他用力一送,便送入一个拿刀劈来之人的身体,方成安再一扭身绕过拿戟之人,手中寒光闪烁,袖里剑已抹过对方喉咙。
 
卫九双目瞪直,眼看着方成安身后又有刀劈来,厉呼:“小心!”方成安袖里剑在手心转一圈,弹开一只流矢,右手顺势一挡,那一刀劈在他的手臂上,刀口锋利,将他整个手臂划得鲜血淋漓。
 
卫九刚要起身,身后有人飞了起来在他肩头轻轻一点,卫九便被重重踩在脚下,一仰头,看朱沧已急快冲进方成安的战圈,握刀怒吼一声,切断后继的一刀。
 
方成安得一息喘息,想笑一声,却咳了一口血,与敌军人马又战在一处。
 
方成安想,他此来确实多此一举,这一战皇上与景王算无遗策,他竟然还是放心不下。
 
想想还是来对了,卫九这聒噪的急性子,若不看着他,果然不好收拾。方成安觉得真累,心中似有所思,却又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他这一觉睡着了便舍不得醒来,朱沧又去求景王,景王只好请来官中御医诊治。
 
御医王嵩乃尚药局侍御医,平日里多见王宫贵人,今日因景王请于王府诊治,竟是下人房中一名奴才。
 
王御医见多识广为善于怀,见着这人伤势沉重便也潜心医治,待仔细检验一番,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他行医二十余年,尚未见过这么年轻便受过这么多伤的人。
 
他开方行药,向守在一旁的朱沧拜上一拜道:“尚不及性命,想是前有郎中问药吊命,吃了上好续命之物,我再开方子,尚若不醒,便佐以针灸。只是此人前有沉疾,后又伤重,不易再大动干戈,以免伤痛反复,于寿无益。”
 
朱沧点头,王御医又道:“还有一事,需禀告景王,请代为通传。”
 
王御医见得景王,跪拜后道:“王爷诊治之人,下官听为王府忠奴,且此次灭杀匪贼勇猛无畏,实令下官敬服。只是……下官于民间游历之时学得几分易容乔装之术,但看王爷救治之人,面上易容,不知王爷知否?”
 
景王听闻心中一跳,手中折扇捏了一捏,转头望向王嵩,此人过不惑近天命,正是御医中老当力壮之时,说话做事严正警敏,断不敢任意胡说八道。
 
只这一眼,王嵩便知景王不知,便道:“下官见这易容手法精妙,以点滴盖全篇,王爷若不弃,下官愿试试去伪存真。”
 
13.
 
景王随魏从之、王嵩到得方成安房中,便坐于另抬来的一张椅子上,看王嵩行事。
 
王嵩将治好的膏药一点一点抹在方成安双眼、嘴角四周,再慢慢搓揉许久,果然搓出一层皮削,他再拿布巾一一清洗,方成安紧闭双目微微不安的神色显于眼前。
 
魏从之与一旁的朱沧见卫七面目变化,已是大惊失常,慌忙跪在地上道:“奴才该死!”
 
景王先是坐着不曾动作,可看着床上躺着的那张脸,慢慢觉得这药气弥漫的房中竟有一股刺寒,让他忍不住后背发凉,他脑中突然想起缴杀太后余党那一日,魏从之唤他一声王爷,他下的那个命令。
 
若他一念之差,是不是……这人就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那紧闭的双目和脸上那道斜疤,低声问道:“这疤……可是假的?”
 
王嵩道:“这疤是沉年旧伤,应为刀剑所劈,不曾作伪。”
 
景王积攒力气点点头,半晌道:“你们全都退下。”
 
魏从之等实在不知这番情景如何处治,跪着退出门去,待到房中只剩景王与方成安。
 
景王坐到床边,伸手沿着方成安的额角摸下来,长眉安顺眼角柔和,他一点点将他的脸用手指清清楚楚摸了一遍,又沿着那伤疤摸到下巴,果然是他,他只需一眼便能认出。这个人,就算脱开当年的稚气,又历经了这么多风霜,他仍然认得他。心念到此,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气得发抖,低声道:“原来是你……方成安,果然是你……你可真是厉害……”
 
他说不下去,死死捏着方成安的衣襟,手抖得厉害。他的脑子里走马灯般皆是此人一行一言,一会儿是方成安,一会儿是卫七,于是一会儿想伸手掐死他,一会儿又怕手重弄痛了他。
 
他想过千百种与这人重逢的场景,却想不到,会是这一种,这种无论自己如何愤怒也发泄不出的哀恸与悬崖勒马般的后怕与暗喜。
 
方成安觉得哪里都痛,痛到极处竟然醒了,他感觉到后背不是突兀地松枝,脸颊倒没有想象中痛,他想伸手摸一摸,耳边仿佛传来无为道人的声音:“已经裹药包扎上了,你摸也摸不到。”
 
他想起自己跌落山崖,也是痛醒过来,发现被挂在一颗高高的崖间松枝上。崖下幽静清凉,他就那样在半空之中动弹不得,默默待死。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忍不住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大苦大悲之境,或许他只想记起那些值得记住的事,于是一会儿是他躲在萧越屋顶伤心难过,一会儿是他和萧景冷着脸斗嘴,那些当事时明明伤心失意生气愤怒的往事,时刻却是那么甘美甜蜜。原来那些,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经历了。
 
后来,他被无为道人所救,在床上养了半年。
 
正是长个子的时节,腿伤看似好了,却成了瘸子。
 
脑中越发清醒,方成安终于想起来,如今时过境迁,他已换名卫七,脸残腿瘸,在景王府杀了方恒,做了文安轩的打杂仆役。
 
他为何要回来呢?明知萧越行事果决,治了方家死罪,明知萧景恨他当年不辞而别,要捉住他拿捏拷问,他为何还在这里受罪?
 
对了,是为了他的侄儿方正行,为了方家唯一的血脉,若萧景稍念旧情,留他侄子一命……可若是萧越斩草除根,他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方成安双眉微皱,双眼慢慢撑开。便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脉门,他心下一惊,侧头望去,看到一个医官正为他诊脉,那人低叹道:“莫要惊慌……”
 
那医官诊完道:“你旧疾深重,底子本就不牢,又新伤不断,往后当以息身养性为佳……否则,寿缘浅薄啊!”
 
方成安点头道:“多谢大人。”
 
那医官正是揭他真面目的王嵩,景王命他十二个时辰看顾方成安,他这几日只得住在王府中。
 
如今方成安醒来,王御医松一口长气,走出房门,对站在门外之人拜道:“下官开了调理方子,如此将养数日便可无碍,只是……”
 
景王淡道:“王大人直说无防。”
 
王嵩道:“下官看这公子之状,神形俱疲,显挣命之相。怕是心存念想,故而坚持到今日……下官唯恐若心念无望,后果堪忧。”
 
萧景半晌不语,后低声道:“本王知道了,多谢大人。”
 
萧景站在方成安门外,几次想推门而入,却又忍了回来,终于转身离开,对身后魏从之道:“好好照料……”
 
魏从之应是,他本担心景王不管不顾,将方成安押起来拷问,又担心景王伤了方成安,最痛的反而是他自己,可这些内心隐密,他虽知晓,却不敢直言。
 
如今景王避而不见,反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方成安何许人,其他人不清楚,魏从之于景王身侧七年,到底还是看得明白。
 
方成安伸手摸着自己的脸,便知易容已被除尽,难怪萧景连宫中御医也请了来。
 
萧景并不现身,自然是不想见到他。如此也好,不相见便可不相厌,也还能过几日安生日子。
 
直到养了七、八日,方成安终于可以爬起来,走到院中晒晒太阳。
 
这日方成安正在院中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的是如何离开王府。郎中提着药箱进来给他例诊,诊完后抚须点头,对方成安低声道:“跟老夫来……”
 
方成安定目看他两眼,便慢慢随那郎中起身,那郎中带他直出院门,门外守卫已歪在地上,也不知被那郎中使了什么手段。
 
方成安也不问,跟着那郎中不往外门去,反而绕进王府内里,一路上竟未碰到别人,终于到得一处假山后,那郎中熟门熟路扭动假山中的一块山石,机扩移动,山洞中居然显出一条密道。
 
方成安跟那郎中出得密道,却是景王府对街一处院子,方成安刚从密道中爬出,便有一人伸手来扶他,他抬头一看,身体刹那僵住,那人却不缩手,只定定望着他道:“成安。”
 
就算方成安已有准备,骤然见得武顺帝也忍不住有些惊惶。他不敢去碰武顺帝的手,自己从密道爬了出来,再磕头道:“小人参见皇上。”
 
武顺帝眉间有一丝无奈,挺直背道:“平身。”
 
方成安爬起来,仍低着头,简直和卫七一模一样,武顺帝道:“朕想见你,可阿景不愿你见到朕,朕就让他们带你出来。”
 
方成安道:“普天之下,皇上要见谁,自然是该见的。”
 
武顺帝摇头道:“成安,你若不想见朕,此刻便可离去。”
 
方成安低着头,喉头打滚,却没有说出想说的话来。武顺帝看他不语,叹道:“朕找了你这几年,你告诉朕方成安死了,朕心里,难过得很……”
 
方成安身形僵硬,低声道:“奴才欺君罔上,皇上恕罪。”
 
武顺帝也不多说,伸手来牵方成安的手臂,方成安只得随他行去,武顺帝淡笑道:“孙则谦,起驾。”
 
14.
 
正朝先皇寝宫在安和宫,恭王谋逆后亦居安和宫,待萧越当了皇帝,将寝宫搬到正阳宫。
 
方成安被萧越安置于正阳宫偏殿。刚进殿中,宫中太医已奉旨验脉,再向萧越禀告。
 
方成安即来之则安之,到得夕食时分,便被请去与萧越一同进食。
 
方成安坐萧越下首,萧越笑道:“朕有多少年没同你一桌吃饭,如今想来,真是恍若隔世……”
 
方成安垂头不语,萧越亲自夹了菜放到他碗里,“你身体还未康复,朕特意叫他们做些清淡药膳,多吃些。”
 
方成安看着碗中菜肴,半晌才伸了筷子放进嘴里,满嘴里突然酸涩难咽,他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可脸颊的刀伤似乎扯得他神情已不是自己的神情,脸皮也似乎不是自己的脸皮。他终于将那一箸菜吃尽,萧越望着他的样子,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握紧。
 
方成安慢慢吃了几口,听到萧越问:“这些年,你在阿景府上做暗卫,为何,不肯表明身份?”
 
方成安停下筷子,怔了一怔,半晌才道:“皇上,世间已无方成安。”
 
萧越望着他道:“你怪朕,治了方家重罪?”
 
方成安心口发紧,手中箸筷似要被掐断,还未开口,萧越已道:“方氏重罪,非治不以平怨,何况当初你大哥与二哥,一个战死,一个自裁……”
 
“皇上!”方成安打断萧越,离开凳子跪在地上,“小人从未做如此想,更无任何怨愤。只是……既得生养抚育之恩,生前不能尽孝,生后总存了一点妄念,小人潜入王府,只是想打听侄子的下落,从未想对景王不利……”
 
萧越坐着不动,咬牙低声道:“成安……你起来。”
 
方成安不敢起身,仍跪道:“方家之罪,咎由自取,皇上与景王若饶了方正行的命,是他的造化,若是死了,也是方氏罪人的命数,是小人早年存了执念,现下已然想开,更愿以己之身,赎未尽之罪!”
 
萧越呆呆望着他,半天才道:“你不想再知道……方正行是个什么结果?”
 
方成安爬在地上低声道:“不想知道。”
 
萧越低头沉思,半晌自嘲一笑道:“你起来,饭还没有吃完,你这么跪着,倒叫朕也食不下咽了。”
 
方成安忙道“是”,又坐回凳子上,低头吃菜。
 
萧越看着他的脸,又问:“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方成安道:“尘年旧伤,打斗所致。”
 
“为何打斗?”
 
方成安想了一想道:“乱世中混战不息,官匪民盗,小人……也记不清了。”
 
萧越慢慢叹道:“你一向骄傲,这么深的伤口,怎么会不记得?”
 
方成安忍不住偏了偏头,想遮住那又丑又长的疤,却刚一扭动又生生止住。萧越已唤来贴身太监卫尚,吩咐两句,那太监领命退下。
 
二人沉默片刻,萧越又道:“是不是朕不问你,你便什么也不想说?”
 
方成安疑惑,心里思量半晌,低声道:“皇上要问什么,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越笑了笑,轻摇摇头,道:“成安可知,朕是何时认出你的?”
 
方成安低头道:“小人不知。”
 
萧越道:“是那日你随萧景进宫,骗朕方成安已经死了之日。”
 
方成安终于变幻了表情。
 
萧越笑道:“朕看你跪在下面,那番说词有声有色,着实诚恳,朕心想,成安,你就那么恨我们吗?”
 
方成安吓得又要跪下,却被萧越厉喝道:“别动!”
 
方成安不敢动了,萧越又轻声道:“乖乖坐着……”
 
他叹道:“朕见你易了容,骗朕与景王方成安死了,朕想你是真不想与朕相认,你想过隐姓埋名的日子,也随你……”
 
太监卫尚端着酒壶酒杯走进来,萧越看着那壶酒道:“可你还是被萧景认了出来,做回了方成安。”
 
方成安低着头,手渐渐握紧。
 
“本来你身体不适,不宜饮酒,但朕与你多年未曾同桌而食,实在心喜!”萧越笑道,“成安……来,与朕喝这一杯,共祝咱们还能重逢。”
 
方成安看着那杯酒,淡漠的脸上竟渐渐显露了一丝笑意,他此时才真真正正抬头望着萧越,轻声道:“皇上赐酒,小人惶恐……小人谢过皇上……”
 
他伸手端起酒杯,看着里面酒水荡漾,也不犹豫,抬手道:“小人敬皇上!”说着,就要将酒喝下,萧越伸手一阻,道:“别忙,朕还想再问一句,方家被灭三族之时,你为何,不肯回来求我?”
 
方成安盯着萧越的脸,想在他脸上看出些端疑,那人却似乎毫无破绽,方成安又笑一笑道:“皇上,小人也是被诛之人,那时逃命还来不及,怎会还有余力救人?”
 
萧越怔怔盯着他,想伸手去抚他脸上那道伤疤,却只道:“你信不过朕,不信朕会为你,放过方家……”
 
方成安低头低声笑笑,这一刻萧越突然发现他生动鲜活了许多,那些讥笑之声,听起来竟是这般悦耳,方成安已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小人多谢皇上仁心,放方正行一条生路。”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下。
 
萧越望着他,看他丢了酒杯,退后一步,便忍不住要上前一步抓住他。
 
方成安脸色一瞬有些发白,那脸上的疤却显得更红了些。萧越摇头道:“方成安,你这宁死不屈的性子,又为何愿在景王府守了五年?”
 
方成安有些恍惚,慢慢道:“小人只是……无处可去罢了……”
 
萧越心痛,伸手去拉他:“成安,你信不信,朕……我从来舍不得让你难过?”
 
方成安看看萧越这痛心疾首的模样,竟有些不舍,点头道:“我信……”可他胸中突然痛起来,痛得他要喘不过气来,他终于道:“皇上……成安从未叛你,也没有……对不起萧景……”
 
萧越点头:“我知道,当年我就知道……蒋先来报,我们翻遍整个山头也没找到你,我以为……你被恭王带走了。我怕萧景伤心,不敢告诉他。可等我们打进京城,翻遍皇宫,也没找到你的下落。成安……当时,我恨不能,杀尽所有叛军,也难解心头之恨。”
 
方成安忍不住笑了,只觉胸口似有一柄尖刀刺入,又是痛又是爽利,再忍耐不住,喷了一口血出来,萧越看着那深红的血,叹一口气道:“我们找了你许久,没人知道你的下落,以萧明照的性子,也必然不会让你活到我们攻破城门。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成安,你信不信我?”
 
方成安仍点头道:“我信……你是我三哥,我若死了,你一定比谁都难过……”
 
方成安双眼发黑,往下倒去,被萧越接住,听他低声喊:“成安,方成安,对不起……”
 
方成安似再也难已清醒,呐呐道:“三哥……三哥,不怪你。”
 
萧越将他搂进怀里,擦拭他嘴角血迹,低声笑道:“为何要到此时此刻,你才肯显露一点真心……你当年……”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之声,大殿阶前,萧景握着长剑,闯了进来。他看着倒在萧越怀中的方成安,只觉眼前仿佛是一出幻影,他似是不信,死死盯着萧越,剑尖却止不住直颤。半晌他终于吼道:“你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萧越见他吓得要死,叹道:“慌什么,还活着。”
 
15.
 
方成安睁开双眼,却见顶上轻纱账,四周雕花梁,正是正阳宫偏殿。再觉出胸口仍然阵阵发疼,却无之前那样闷重难疏。
 
他当然明白,自己没有死。
 
萧越给他喝的那杯酒,致多不过强催淤塞郁气,药性刚猛了些,再加自己心性激荡,便以为毒发身亡了。现在想想,萧越本就没说什么,不过顺势套了套他的话。
 
方成安怔然盯着床顶良久,才微叹一口气。
 
“你醒了!”身边有人道,“既然醒了,起来把药喝了。”
 
方成安转头来看,萧景阴沉着一张脸,冷冷望着他,床边角凳放着一碗漆黑药汁,不慌不忙冒着热气。
 
方成安突然想起他和萧景还是第一朝坦诚相见,脸上突然一热,忍不住转过身去,想挡住自己的面貌。
 
萧景冷哼一声:“现在才挡也不闲太迟了?你那丑样子本王还见得少么?”
 
萧景这话本是气闷之下随口一说,因平日对卫七毒舌惯了。
 
方成安扮作卫七之时心门关闭,也不当自己是方成安,如今心思浮动,又是以真颜见到萧景,乍听得这话,仿佛被萧景点醒,如今这副形貌,还以为自己真能以方成安自居么?
 
他心里难过,背对萧景一动不动,萧景见他执拗,又道:“你要不自己起来喝药,本王就一口一口喂你可好?”
 
方成安稳了稳心神,从床上爬起来,接过萧景端着的药碗,一口喝干,又爬回床上。
 
萧景见他从头到尾都不看自己一眼,也不说一句话,气得伸手去抓他的肩膀,怒道:“你不想见我,是心有愧疚还是厌烦我?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吗?方成安,老子从静岁庵救你回来,又闯到皇宫来救你,你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
 
方成安被他拉起来,拼命忍住不推开他,顺势跪在床上埋着头道:“奴才知罪,请王爷责罚。”
 
萧景抓他的手一僵,看他缩成一团,心里锐痛,半晌松了手,坐回椅子上平息,低声道:“我没有要问你的罪,你躺下来吧……”
 
方成安依然道:“奴才不敢。”
 
萧景怒无可怒,猛地跳起来扑上床,将方成安压倒束住手脚,一只手按住他脑袋,与他四目相对,恶狠狠道:“方成安,别给我装那副奴才嘴脸,你的胆子,难到我没见识过?你要是再这个样子,我们就来好好算算账,你说好不好?”
 
方成安从来没有这样近与萧景面对面,脸上的疤一瞬间烫得要命,他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心里扑天盖地地慌乱,萧景明显发觉他抖了一下,竟不想此人怕成了这样。
 
再细细一想,心里突然又冷又失望。方成安怕他,自然因对不起他,又因如今他仍是天之骄子,而他还是罪臣余孽,如何能够不怕。
 
萧景压着这具温热身体,想起八年来因他生死未卜的苦闷,又想起冲进宫中见他倒在萧越怀中的悲切,一瞬愤恨又替代失望,看着这个一直以来牵扯他心念动摇之人,一口咬了下去。
 
方成安被萧景狠狠咬住脸颊,疼痛取代了慌乱,萧景算是下了死口,方成安疼痛难当,皱眉忍耐,直到萧景松口,盯着他脸上咬出的血印子,他才松了一口气。
 
萧景用手摸摸牙印,心里突然畅快起来,问:“痛不痛?”
 
方成安不答,闭着双眼皱着眉头。
 
萧景笑了起来,低头舔了舔伤口,方成安被他舔得一个激灵,终于怒道:“王爷还是下去吧!”
 
萧景舍不得松手,看着他低声道:“咬你这口,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你乖乖听话,跟我回府,我还是你的五哥。”
 
方成安忍无可忍伸手推开他,冷着脸道:“王爷说笑,奴才鄙贱下人,不敢跟王爷称兄道弟,奴才已向王府请辞,王爷还是回去吧。”
 
萧景慢悠悠爬下床,道:“方成安,别以为你有皇上撑腰,本王就奈何不得你,你既自愿在王府当了这几年暗卫,本王自然也不会放手,你乖乖顺了本王的意,你世叔袁山同,你侄子方正行,本王都给你个好交代。”
 
方成安虽脸色未变,却也忍不住道:“王爷要摆弄一个人,何需拉旁的做威胁,如此未免落了下乘。王爷只需吩咐一声,凌迟车裂,奴才当心甘情愿,供王爷泄愤。”
 
景王脸色变了变,低头皱眉不语,半晌才道:“成安……果然还是你厉害,无论我再怎么凶狠蛮横都没有用……这几年你在王府受的苦,我想也不敢想。我只愿自己……从未伤过你。”
 
景王转身离去,方成安呆了一呆,爬下床看景王急步离开的身影,微微叹口气。
 
萧越下了朝回到正阳殿,伸手扳过方成安的脸看那已经乌红的牙印,道:“好利的牙口,你也不还手,居然让他咬。”
 
方成安不语,萧越摸摸他的脸,笑道:“还生朕的气么?朕不是跟你说了对不起,你也说不怪朕的。”
 
方成安脸一热,想避开萧越,萧越抓了他,仍笑道:“以前见着我都是扑上来,现在怎么老是躲着?”
 
方成安低头道:“小人如今……”
 
萧越连忙阻了他的话:“好了好了,成安,别在三哥面前说见外的话,你既然回来了……还是我的方成安。”
 
方成安不敢答,却自低声道:“皇上,袁世郎并不知晓小人的真实身份,他与小人师父有些渊源,将小人当做他的外侄,对小人的真实身份并不……”
 
萧越阻了他的话,道:“成安,你这么多个小人讲下来,朕听着别扭得很!”
 
方成安低头道:“小人不敢……”
 
萧越终于长叹一口气,转身坐在殿里的矮榻上肃目不言,好半晌才道:“你若依旧唤我三哥,我便既往不咎。”
 
方成安知道他这模样已是忍怒,咬牙唤道:“三哥,方成安知错,求三哥恕罪。”
 
萧越抬头看他,伸手去揉按他微微抿紧的唇角,方成安下意识一躲,又僵着身体忍耐,萧越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手道:“你回来的事,太后已经知道,改日去请个安吧。”
 
方成安答:“是。”
 
正朝武顺年间的皇太后,便是萧越与萧景的养母,当年的安妃娘娘。安妃自恭王逼宫落难,囚于冷宫。萧越杀入皇城时,萧明照自顾不暇,只派属下至冷宫杀人,幸得萧景在宫中尚有耳目,救下安妃。
 
安妃刀口余生,两鬓生白,在后宫颐养天年。看着方成安在脚边跪拜,已是一边拿着锦帕擦泪,一边伸手颤道:“我的儿,还不起来,这是受了多少苦啊……”
 
方成安以前为萧景侍读,萧景长于安妃膝下,平日里他也没少在安妃眼皮下偷鸡摸狗。如今时移世易,过去种种皆难出口,方成安想着当年自己为保景王及世子出宫时的那番言词,跪在下面迟迟不起身。
 
安妃命人扶他坐下,见他以往一张和萧景半斤八两的利嘴,如今半声不吭,便道:“方氏之事,错不在你,且莫往心里去。皇上是个念旧的人,必也不会难为你,你受的这些苦,已是足够,以后啊……可要善待自己些。”
 
方成安道:“是,太后娘娘放心。”
 
说了些过往闲话,待方成安告退,安太后内房步出一人,便是后宫六宫主理华贵妃,华贵妃非太后旧人,乃萧越称帝后迎娶的右相之女,进宫便尊妃位,再升贵妃。
 
华贵妃将安太后伺候得仿佛亲娘,想着皇上对故去贞敬皇后的情意淡了,有太后相帮,总有一天自己做得了皇后。
 
近日听闻这方成安于正阳偏殿一宿数日,实在好奇,便趁机看上一看。
 
华贵妃向安太后盈盈一拜,安太后笑道:“如今看了,可是去了自己心病了?”
 
华贵妃忍不住一笑道:“母后取笑儿臣,儿臣哪有心病,不过是日前听说景王闯了正阳宫,好奇罢了。”
 
安太后叹道:“当年阿景就极宠方成安,到如今还是这个脾性,为个叛臣余孤,什么都做得出来……要说为的是这容貌,你也看着了,他脸也花了腿也瘸了。我看这就是心病,现在刚好找着了,还新鲜着,过些时日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就淡了。”
 
华贵妃仍然笑道:“皇上也是念旧之人,看他生了病,还特意接入宫中照料。只是儿臣想着,毕竟人言可畏,此人常宿正阳宫也不是办法。不如皇上赐他个家宅府地,时常招唤,不是更好?”
 
安太后脸色淡了淡,微微皱眉想了半晌,轻道:“倒不是我疑心,皇上还是秦王的时候,待成安也好。自他登基以来,治理朝纲向来不容私情,当年……也是定了方成安死罪的。看如今的光景,是不打算追究了。你主理后宫,可要留个心眼!”
 
华贵妃轻笑道:“母后放心,儿臣记下了。”
 
16.
 
景王未经传召擅闯后宫,被禁足半月,今秋秋狩也被武顺帝搁置,改做惠山温泉行宫小住。待景王接到消息的时候,方成安已跟着武顺帝去了惠山。
 
即是小住,便有妃嫔。武顺帝此行从简,只带了三位嫔妃,到了地方,华贵妃仍宿正殿偏南迎雀殿中,另俩位祥妃与覃嫔分宿西北位松涛轩与象石阁。方成安么,以张善之名得了个近身侍卫的头衔,还是住正殿映龙殿偏房。
 
自大正朝开国以为,从无御前侍卫跟皇帝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道理,就算再从简,从大臣到仆婢,依然浩浩荡荡安置了几百人,皇帝毫不再意流言蜚语,方成安却受不得。
 
到了夜里,便与守殿侍卫换班,白天趁着武顺帝忙碌之时找个地方盹觉。
 
如此两日,到了第三日,萧越坐在映龙殿边换衣服边问方成安:“今晚又是守哪里?”
 
方成安低道:“今晚值两个时辰巡防。”
 
萧越对身边的卫尚道:“去把孙则谦喊过来!”
 
方成安一听,连忙跪地叩首道:“皇上恕罪,是小人私下与侍卫换班,只知会了廷卫官,孙大人并不知情!”
 
萧越接口道:“哪个廷卫官,一并叫来。”
 
方成安道:“廷卫官不敢不答应小人换班,求皇上恕罪!”
 
萧越又道:“卫尚,出去把朕这殿里的所有太监婢女唤到殿门口跪着。”
 
方成安终于变了脸色,抬起头望向武顺帝,萧越却并不看他,卫大总管已领命向外走。
 
方成安一把抓住卫尚,低声喊:“求皇上恕罪!”
 
萧越并不言声,卫尚低声道:“大人,让老奴出去吧。”
 
方成安仍不丢手,看武顺帝毫不理会,从地上爬起来道:“我马上去换回来,求皇上……三哥别生气。”
 
说着只盯着萧越的脸色看了一瞬,转身匆匆往外走。初冬时分,殿外山道阴冷,方成安找到廷卫官换了班再赶回来,不过一两刻钟,混身却冷透了。
 
他赶回映龙殿,却见外面跪了十几个人,太监总管卫尚居然也跪在前头。
 
众人鸦雀无声,方成安连忙飞窜至前去扶卫总管,卫尚低道:“大人先进去回话吧,老奴无事。”
 
方成安一瘸一瘸进了殿,见武顺帝仍那样坐着,忍了两忍直道:“小人……我都处理了,求……三哥饶了他们。”
 
萧越这才抬头望向方成安,半晌道:“你过来。”
 
方成安一步一步走近,萧越看他额脸润湿,问:“下雨了?”
 
方成安道:“没有,飘了几颗雪粒。”
 
萧越仍盯着他,道:“成安,你怕我?”
 
方成安摇头,萧越又道:“为何要怕?”
 
方成安愣怔,轻道:“我没有怕你……”
 
萧越仍道:“为何要怕我?”
 
方成安皱眉不语,萧越一边站起身一边道:“我灭了方氏,害你身无着落,你不怪我,心里必定难过。你更不想和这样的杀父仇人相安一室,是不是?”
 
方成安低着头,半晌道:“不是!皇上善待小人,小人心中惶恐,如今牵连无辜,心中着实不安,求皇上饶了他们。”
 
萧越不答,伸手细细抚摸那道细长疤痕,在他身边低声道:“成安,相识数载……难到你就不信三哥会为你做什么吗?”
 
方成安有一瞬不曾听懂,待反应过来的那刻,便觉一股热流自心底直冲脑中,他似被呛得咳了一声,抬眼去看萧越,却不敢开口问。
 
萧越摸过那道疤,细细将他脸上的水汽擦净,道:“判死方氏,不过是想逼你回来找我,你不出现……我以为你死了……”
 
方成安仍不敢答言,萧越又道:“我确实想过,让他们去陪你……可又怕你怪我,怕你难过。”
 
方成安终于似听懂了,伸手抓住眼前的那只手,忍耐着喊:“你说什么?”
 
萧越被他抓紧,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道:“三哥何时骗你?前些日子就想告诉你,可你受了伤经不起……”
 
方成安心中似有一方铜墙铁壁轰然塌落,整个人如坠迷谷,却深知这是他此生最欢喜之时,他只怕是梦,拳头握得生疼,觉得此刻膝上身上隐隐的疼痛,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舒服,至少这不是梦。
 
他又快活又害怕,问道:“我爹……我娘……”
 
萧越看他的模样,又担心又难过,低声道:“你爹娘,及未牵连其中者……可你大哥二哥,在我入京之时……”
 
“我知道!”方成安打断萧越,似终于喘过那口气,退后一步双膝跪下,恭恭敬敬行一大礼,萧越未动,方成安哽咽道:“三哥,大恩大德,方成安至死相报!”
 
萧越只低头望着他,半晌微微叹气,笑道:“你这又哭又跪的,我若此刻唤了卫尚进来,估摸以为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方成安哑口无言,仍跪在地上不起身,萧越无奈摇头,喊道:“卫尚,进来吧。”
 
景王第二日到了惠山,爬上山来让魏从之去处理食宿,自己先往映龙殿闯。
 
可惜进得殿来,方成安却躺在房中昏睡,萧景在床前站了半晌,回到正殿见武顺帝不慌不忙喝茶翻卷宗,讽道:“怎么人一到皇兄手里就没有好的时候?”
 
武顺帝看他一眼,冷道:“这就得问你了……”
 
萧景气结,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好半天才听武顺帝道:“这几日值了夜,受了凉气,昨晚又没睡好才躺着的,只是低热,不碍事……”
 
萧景虽微微松口气,思前想后却仍觉得心堵,想了半晌道:“皇兄这是要留着他?”
 
萧越连头也没抬,低声道:“恩。”
 
萧景皱眉道:“就住在你宫里?”
 
萧越道:“有何不可?”
 
萧景站起来道:“当然不妥,他是方成安,不是皇兄的宠臣!”
 
萧越抬头看他一眼,笑道:“前几日才封了他做御前侍卫,怎么?他不能是朕的宠臣,该是你王府杂役或者宠侍才好?”
 
“皇上!”萧越皱紧双眉,“人言可畏,你让他这么跟着你,想过他的处境没有?”
 
萧越淡道:“你叫朕一声皇上,就该知道,这天下既已是我的天下,他的处境自然是我说了算。”
 
萧景盯着萧越,似是不信,怒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想如何?他想过什么日子?”
 
萧越仍然坐着,淡然之色尽去,慢慢道:“他若不想见咱们,早就走得远远的。他既存着一丝侥幸回来,难到我心里没有侥幸?如今天从人愿,我还要把他送走吗?”
 
萧景道:“那是他在景王府,不是在你的正阳宫里!”
 
“阿景!”萧越叹道:“成安当年,是我亲手将他交到你手中……可你却把他弄丢了。”
 
萧景愕然,萧越再道:“我萧越,这许多年来做事从未后悔,因为……不敢后悔!如今他既能回来,你以为……我还要交给你?”
 
萧景脸色剧变,忍了两忍怒道:“是我把他弄丢的?是我吗!他弃我而去,失踪这许多年,连他爹娘被诛杀都不现身,若非……对对,你亲自灭他三族,你那些臣子知道他还是叛党余逆,你怎么保他?难到要说当初诛杀方氏只是一个误会?”
 
萧越冷道:“这何劳你来操心?”
 
萧景怒无可怒,指着偏房道:“你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你让他留在宫里,让外人对他指指点点,你不心疼?你不心疼!”
 
萧越不语,低声问道:“阿景,成安的形貌,对你而言很重要?”
 
萧景皱紧双眉,半晌才摇头道:“不是对我重要……是他自己……”
 
终就咽了接下来的话,萧景沉默半晌,抬手拜道:“臣弟告退。”
 
方成安躺在床上,瞪着床顶发了好一会儿呆,慢慢叹一口长气。
 
17.
 
惠山有温泉名黄龙,自映龙殿后蜿蜒数丈,是惠山最长最大的温泉池。萧越泡在温泉池里时,方成安僵立于池边。黄龙池一头建有屋宇,地龙暖热,蒸汽升腾,萧越透过雾气看向方成安,笑道:“还不下来。”
 
方成安又呆立半晌,认命下水。
 
萧越见他进到池中,又道:“你身上多旧患,我问过御医,洗浴温泉确有益处,日后须常来泡洗。”
 
方成安答:“是”,靠在池边缓气。
 
萧越见他神色正常,也仰躺着休息,自有按摩太监跪在池边服侍,好一会儿,萧越挥退太监,走到方成安身边。
 
方成安本闭目养神,水波一动就醒了神,看着萧越靠近,道:“皇上有何吩咐?”
 
萧越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笑,“你怕什么?”
 
方成安低声道:“小人没有怕。”
 
萧越靠在他耳边低道:“你心中想的何事?”
 
方成安不知如何回答,身上薄衫已被掀开,萧越的手准确摸到他下半身,这一下突入奇来,方成安惊得挣了一下,萧越半个身子按住他,仍低声道:“别动。”
 
方成安不敢动,萧越笑道:“成安……你有多久,没经人事了?”
 
方成安脸上又烫又红,极力忍着下身不适,手按着萧越手臂,哀求道:“皇上……”
 
萧越道:“当年你敢跟着景王胡作非为,现下又怕什么?”
 
方成安全身似要蒸熟,萧越手下已轻轻抚动,他花了力气心思摆弄方成安要害,对方久未经事,心里又是惊惧又是难耐,胸膛起伏,却还要稳住气息。
 
萧越靠在他耳边,嘴唇碰着方成安耳垂,低声道:“别忍。”
 
方成安一个机灵,只觉一股热流自那处直冲肺腑,他全身都象被施了咒一般,终就急喘起来。
 
萧越见他情动,低头去亲他的嘴唇,方成安偏了偏头,萧越却追着顶开他齿缝。
 
多年前他还是秦王时,望着床榻上熟睡之人,伸手在他唇上轻抚。
 
这个人,心思纯然,一腔痴情,他看着他长大,怎会不喜欢?可他是方家的人,他要不起。
 
直到他再找不到他。心里有多空寂,就有多恨。
 
这一口亲下去,萧越才深切体会,方成安真的回来了。
 
方成安气息微散,萧越的手抚弄得急切起来。方成安按耐不住,又想用手去挡,萧越笑道:“别怕,三哥帮你。”
 
方成安喘着气,被萧越半搂着,身体僵了一僵,喉咙里发出短暂的一声闷哼。
 
萧越手心一烫,似烫到了他心底,他仔细盯着方成安低头咬牙的神色,下方已胀得发痛。
 
方成安刚刚回过神,手便被捉住牵到一个地方。
 
耳边传来似有似无的叹息:“若想好过,可要卖力些……”
 
惠山落雪积了一层,夜过天晴,白雪青松,自有一番赏心悦目。方成安自玄武殿外一条小石台阶缓步走过,阶上玄武殿为惠山行宫议政之所,乃行宫始见而定,源于正朝先祖自北而伐开朝换代,故北面宫殿以玄武敬称,其余三殿应北殿而生,分为映龙殿、虎威殿、迎雀殿。
 
萧景如今便宿于虎威殿中。
 
方成安自打他上了山,或者自武顺帝发了那一顿怒气,便再不巡防,每日只白天于正殿外轮值两个时辰,再隔日去温泉池中泡上半个时辰。
 
今日武顺帝在玄武殿觐见完臣子,方成安刚刚下职,正回黄龙池洗温泉。
 
他除了夜值以外,白天行于山道尽量走人少的小路,且向来独行。
 
萧越知他心思,也不拘他。
 
偏这天武顺帝带来的祥妃与覃嫔见落了新雪,自松涛轩出来,一路捡干净生得漂亮的枝丫收雪煮茶,二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婢女,捧壶打伞抬裙子的。
 
刚转过墙角,便远远看着一个人自坡下微斜的小石子路走过。
 
覃嫔为新晋宫妃,一张玲珑精巧的小脸上长着双干净的大眼,因这干净天真的模样很讨武顺帝欢心。她看着那御前近卫服的侍卫行路似有不便,道:“那是皇上跟前的侍卫?看着眼生,他腿怎么了?”
 
祥妃原是后宫老人,只在方成安十四、五岁见过两面,如今见得来人,虽隔得远,相貌又大变,但她向来比覃嫔耳聪目明,笑着点了点覃嫔额角道:“你啊,一张惹祸的嘴,古训有言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咱们还是走吧!”
 
覃嫔笑道:“姐姐也是怪了,皇上近卫何止他一个,我还不敢说?”
 
祥妃叹道:“我当妹妹在我面前打趣,原来妹妹果然不知道,这一位,就是住在正阳宫偏殿那一位……”
 
覃嫔恍然大悟,却忍不住道:“就是他?”她仿似不信,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去,果见那人微微佝偻,步子缓慢却也遮挡不住微微颠簸。
 
覃嫔低低笑道:“这可是迷了心窍了么……”说着,她已掩了嘴,忍不住快步去追那个人影,要看看那张脸怎么迷着皇上的。
 
方成安听闻身后脚步急来,已退避到路旁躬身行礼,近卫尚有特权,见到宫妃无须跪拜。
 
方成安本等着她们路过,却听到脚步声在身边不动了。
 
暗香袭来,裙裾隐约。
 
“你叫什么?”一个清脆嗓音响起。
 
方成安低头答道:“禀娘娘,小人名叫张善。”
 
覃嫔又道:“抬头让我看看。”
 
方成安不动,半晌低声道:“小人貌丑,怕吓着娘娘。”
 
覃嫔听了淡淡一笑,转头看一眼追上来的祥妃,却见祥妃肃目向他微微摇摇头,覃嫔眉头一皱,道:“你既怕吓着我,怎么还敢大摇大摆从玄武殿下而过?”
 
她此话无理,等着方成安恃宠而骄,方成安却仍低头道:“禀娘娘,小人刚自玄武殿外轮值,才自此处离去。”
 
覃嫔眼珠一转道:“那正是好,后面梅花上的雪积得太高,你去帮我们收些吧。”
 
方成安愣怔不动,覃嫔便道:“怎么,你不愿意?”
 
方成安低声道:“娘娘,小人与娘娘收雪,于礼不合……”
 
祥妃道:“妹妹,咱们走吧……张大人需回映龙殿,如何能得空助你?”
 
覃嫔笑道:“原来张大人人贵事忙,姐姐堂堂后妃,一不见他见礼,二又有令不遵,便是皇上近卫,难到就可以这样目中无人?”
 
祥妃不言,方成安已跪地低声道:“见过祥妃娘娘,小人确实貌丑,不敢惊扰娘娘。”
 
覃嫔怒道:“我让你抬头,你不肯,让你帮着收雪,你不肯,难到以为说这么两句,就没事了?”
 
祥妃伸手拉一拉覃嫔,覃嫔道:“我也不为难你,今日之过,便于此跪上一个时辰吧。”指了人守着,便拉着祥妃离去。
 
方成安跪过许多回,跪这一个时辰也不算难捱,可惜近日里身体养得精细,跪了不到半个时辰腿就又冷又痛。
 
他提起内力继续跪着,内腹闷胀,腿倒是好受了些。
 
一个时辰后,他身边守他的婢女冻得直跺脚,他反而慢慢站起来,低声道:“劳烦了……”
 
那婢女倒是看清他的相貌,只悄悄可惜好俊一张脸被条长疤毁了,又觉得这疤怪吓人,也不敢多看,匆匆回去复命。
 
方成安泄了内力,这才觉得双腿似灌了铅,寒气也似从腿上灌进了身体,他如今不敢常常动用内力功夫,皆因身上损耗太重。
 
走回映龙殿,裹进被子里睡大觉了。
 
18.
 
第二日,方成安仍起个大早,正要出门,却被值守的小太监挡在门里道:“张大人,皇上吩咐大人以后不需与其他近卫轮值。”
 
方成安怔了一怔,半晌低声道:“遵旨。”
 
他坐回椅子上,呆坐着发愣,直到卫尚亲自进来请他去与皇上用膳。
 
用完膳,萧越这才问道:“听说昨日你在玄武殿下跪了一个时辰?”
 
方成安道:“是。”
 
萧越脸上挂着笑,声音却毫无喜色:“华贵妃听闻,特意命人来报朕,成安,你可是故意?”
 
方成安惊觉萧越动了怒,低声道:“小人不敢,昨日无礼在先,又冲撞了娘娘……”
 
萧越打断他道:“成安,你在想什么?”
 
方成安不敢吭声,萧越又道:“你若不愿,我怎会强人所难……”
 
方成安心下一片惶恐,已离座跪地道:“小人并无此念,只是昨日,心里觉得……难堪,又见着祥妃娘娘,让小人忆起先皇后……在娘娘面前闹了别扭……”
 
萧越看着方成安跪在地上的双腿,静默一刻,离席去扶他。方成安顺势站了起来,被萧越带进怀里。
 
方成安因年少腿瘸,个子没有长起来,矮了萧越大半个头,被这样裹在怀里,萧越突然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嘴唇碰着方成安额角,低声道:“成安,你怕什么?”
 
方成安心里突然一酸,伸手抱住萧越,萧越微微诧异,又瞬间一喜,低头亲了下去。
 
方成安抬头回应萧越亲吻,萧越将他抱起便往殿内走。
 
方成安被放在床上,抬眼看萧越抽开腰间玉带,忍不住闭了闭眼。
 
萧越动作到一半,收了手,只俯身压在方成安上方,仔细看他神色,半晌笑道:“我既舍不得伤你,又怎会容忍你自践,覃嫔打入冷宫,祥妃降为嫔……待咱们回了宫,朕便下旨。”
 
方成安瞬间睁大双眼,萧越继续道:“华贵妃,她既然敢背后生事,此生莫想入主中宫。”
 
方成安皱眉喊道:“三哥……”
 
萧越按住他,低笑道:“你每次想求情,就会叫我三哥,成安……三哥不是你用来替别人求情的。”
 
方成安闭口,萧越继续道:“她们想试试朕的态度,你想让朕看看你的处境……成安,你看清楚了?”
 
方成安不得动弹,心里又惊又惧,忍不住道:“皇上,你要天下人视方成安为佞幸?”
 
萧越冷笑:“佞幸?我若让你做皇后,他们又敢如何?”
 
方成安一瞬僵住,萧越的手抚在方成安脸上的刀疤,慢慢叹道:“我只怕……你不愿意,你若不肯留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方成安低声道:“小人,愿一生追随皇上,为皇上效命。”
 
萧越心里难过,低头亲了亲方成安道:“成安……我不愿意。”他说着,嘴唇沿着方成安嘴角向下滑去,方成安闭目,任萧越妄为。
 
衣衫被解开,方成安低道:“三哥,白日宣氵壬……”
 
萧越轻笑,手抚着方成安身上重叠疤痕,感觉到他的僵硬,道:“我若强要,会等到今日?”说罢突然起身,方成安全身一松,脸颊反而红了。
 
萧越看他这个模样,心情突然好了些,道:“去换了侍卫服,陪朕出去走走,前日有进上的惠山野物,晚上咱们烤肉吃。”
 
夜暮,萧越着人去叫景王,才知道景王病了,一行人到了虎威殿,景王倒没有躺着,只裹着厚被坐在床上,冷脸喝着药汁。
 
萧越站近了去摸萧景额头,烫手,皱眉问身边的宁公公:“怎么回事?”
 
宁公公跪道:“启禀皇上,昨日王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有些不适,到了晚间便发起热来,奴才要去请御医,被王爷挡了,只是熬了姜汤喝了两碗,今日才请的御医诊治。”
 
萧越又问萧景:“昨日干什么去了?”
 
萧景微微咳嗽,淡淡道:“皇上还是移步外间去吧,这里不通风,别过了病气……”
 
萧越冷道:“朕可没你那么娇气。”
 
萧景被堵了话,懒得开口,喝完药道:“有劳皇兄探望,臣弟些微小恙,不足挂齿,皇兄回了吧。”
 
萧越道:“本来今晚在映龙殿做烤肉宴,你这一病,确是没有口福。”
 
萧景不说话,萧越叹道:“好好养着。”
 
萧景忍不住问:“方成安呢?”
 
萧越半晌道:“外面候着……”
 
话音未落,却听景王中气实足道:“方成安,我都病成这样了,你也不进来看看,好歹本王也是你前主子,真是人情浇薄,世态炎凉!”
 
方成安无奈走进殿中,跪地拜道:“见过景王殿下,小人未经王爷允许,不敢擅入。”
 
萧景冷眼看方成安跪在地上,撇一眼萧越,道:“本王让你跪了吗?”
 
方成安干干脆脆站起来道:“多谢王爷。”
 
萧景抬眼打量他,只觉眼前之人有些许变化,说不上什么滋味,倒让心底的一团火气淡了些。
 
萧景对萧越道:“皇兄,臣弟有几句话想问方成安,可否请众人稍避?”
 
这里除了皇帝,谁都不敢不听他的,他这话就是说给萧越听,武顺帝看一眼他烧得通红的脸,转身移步,众人跟着他皆走了出去。
 
方成安站在房中,听萧景道:“你知道我怎么病的?”
 
方成安不语,萧景也不等他回话,道:“昨日之事,你本不必受过,何必突惹事端。我看你跪在那儿,不懂你的心思。成安,尚若你有难处,我可以帮你。”
 
方成安抱拳道:“多谢王爷挂怀,小人些许小事,不劳王爷操心。”
 
萧景静默,半晌又道:“你是不是,记恨王府这几年,我对你不好?”
 
方成安低着头道:“王爷折煞小人,小人隐姓埋名于王府五年,王爷对小人算得一再容忍,应该是小人谢过王爷。”
 
萧景看他半晌,道:“你过来……”
 
方成安不动,只道:“王爷有何吩咐?”
 
萧景道:“我冷得很。”
 
方成安一僵,想要抬头看一眼,又忍住。房间里一时无声,方成安知道萧景为何说这样的话,小时受了寒发热,他便是这样裹紧被子躺在床上,萧景急得一直摸他额头,问他:“好点吗?”
 
方成安闭着眼烧得迷迷糊糊,只道:“我冷得很。”
 
于是萧景揭了外衣,爬上床把方成安抱进怀里。直到方成安亲娘喊了方成安爹来,才千方百计把五皇子从床上弄下来。
 
方成安低声道:“小人去换宁公公……”说着就想退出去,萧景怒道:“方成安,给我过来!”
 
方成安低头走到萧景床边,萧景探身将他拽到床沿,望着他的脸,恶道:“躲什么躲,这么想出去,怕我过了病气给你?”
 
方成安侧着脸道:“王爷需好好休养,忌动怒吵闹……”
 
萧景道:“成安,你是不想理我了……”
 
方成安终于转头看了萧景一眼,道:“王爷何出此言。”
 
萧景道:“就算你不是自愿跟着我,可咱们十几年的情谊,还有你在王府这五年,难到全是为了别人?”
 
方成安心里一痛,萧景又道:“你还喜欢皇兄?”
 
方成安沉寂的脸有一丝破裂,他微蹙了眉,又忍不住自嘲一笑道:“王爷说笑,方成安即为罪臣之后,又落魄如此,谈何喜欢?”
 
萧景定定望着他,又道:“你与皇兄之间,隔着方氏恩怨,就算你还喜欢他,必然也不愿这样留在宫中。可皇兄他……对你确是真心实意,成安,他不会放你走。”
 
方成安不答,萧景道:“你想要如何?告诉我!”
 
方成安终于抬头望着萧景,看着他病怏怏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萧景被摸得一愣,却看着方成安退了一步道:“我不想如何,阿景,我现下很好,你不用担心,好好养病吧。”
 
19.
 
从惠山温泉回了宫,眼见着进了腊月,方成安以近卫之名仍宿正阳宫偏殿。朝堂上渐有折本上奏,道礼不可废,再传言此人乃方氏叛党余孽方成安,众臣哗然。
 
终于一日,刑部上奏:近卫张善,疑为谋逆罪人方氏,今避于后宫,请皇上放人问话。
 
武顺帝冷冷注视一朝臣子道:“为何有疑?”
 
刑部尚书道:“相貌。”
 
武顺帝笑道:“方成安相貌在京中极富盛名,卿见朕宫中哪一位可比之方成安?”
 
刑部尚书镇定道:“乱世中或有颠沛,致形貌损伤。”
 
武顺帝道:“依卿所言,既然形貌大改,又如何做准?”
 
刑部尚书道:“现有证者,可以认定。”
 
武顺帝转头盯向萧景道:“张善出于景王府,景亲王以为呢?”
 
萧景沉着一张,目光扫过堂上重臣,冷笑道:“诸位大王既已商量妥当,本王还有何话可说?”
 
武顺帝冷冷道:“既如此,准奏。”
 
腊月初九,刑部请方成安问话,因有侍卫统领孙则谦跟着,方成安只被请到刑部大堂坐着问。
 
刑部侍郎叫敬向朝,此次刑部扛了这烫手山芋,支持的人倒是很多,他知难行易,也不罗列证人证言,张口就道:“张善,本官问你,你可是方泽第三子方成安?”
 
方成安答:“是。”
 
敬向朝一堆问话尚未出口,只因方成安这一个字傻了眼。他转头忍不住去看站在大堂门口的孙则谦,孙大人一脸默然表情,倒仿佛知道方成安会这么答一般。
 
敬向朝又道:“即是方成安,可知朝廷判你方氏三族斩刑?”
 
方成安答:“知道。”
 
敬向朝冷道:“罪人方成安,其父其兄于恭王谋逆案中罪不可恕,祸连三族,可愿认罪?”
 
方成安答:“认罪。”
 
敬向朝彻底傻眼了。
 
可他到底是刑部侍郎,转而向孙则谦道:“孙大人所见,如今方成安自行认罪,刑部确不能放人离开,还请孙大人进宫禀明皇上。”
 
孙则谦看着方成安认罪,只是微叹摇头。
 
华贵妃望着安太后修剪小庭院中的兰花枝叶,听安太后道:“成安即使认了罪。皇上又怎么可能放任不理。”
 
华贵妃道:“皇上又有什么办法?难到要给方氏平反么?”
 
安太后笑道:“叛党之罪,多少人都看着,怎么会说不是就不是的,但看皇上这么不慌不忙,倒是已有了主意。”
 
华贵妃心中一拧,安太后转身来看她一眼,摇头道:“你到底年轻些,又没有经历那些大风大浪,在这些事上头总是沉不住气。”
 
华贵妃低头不语,安太后道:“单说皇上对方成安的态度,回宫后的那些处治,就知他毫不隐匿,反而象是等着人奏本……若不是他有别的打算,难到还有人能真治了方成安?”
 
华贵妃脸色变幻,安太后笑道:“你也不必担心,成安是个实心之人,看这情形,必不肯屈于后宫,做这妃不妃臣不臣。如今他自认了罪,皇上想偷梁换柱也罢,想赦免一死也罢,若要依然让他在宫中安身立命,倒也难了。多少人看着呢……”
 
华贵妃拜道:“母后圣明。”
 
安太后叹道:“只是可怜阿景,当年方成安弃了他,如今却还连累他忧心。”
 
腊月十二,皇上命景亲王协审方成安一案。
 
景亲王领了旨,闯入刑部监牢,提了方成安出来问话。
 
方成安身份特殊,无人敢虐待他,看着倒比在王府还好些。景王叫人给他抬了凳子,却坐在主位上生闷气。
 
过了半晌,他也不管身边立着刑部的人,对方成安道:“你说你好得很,用不着别人担心,原来就是这样?”
 
方成安道:“劳王爷操心了。”
 
景王冷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方成安淡淡道:“生死有命……”
 
刑部里的大人站在一边腹诽,王爷这哪里是提审,这是明明白白来叙话吧。
 
景王低着头,冷哼道:“方成安,难到你以为这么认了罪,就真的可以死了?”
 
方成安道:“小人没这么想过。”
 
景王和旁的人都抬头看他,方成安又道:“当年方家有人随恭王谋逆,件件桩桩皆为实情。而我本是方氏之子,为何不认?难到为了苟活于世连祖宗家人都不认了?”
 
景王愣住,方成安又道:“至于我会不会死,王爷明鉴,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景王盯了他好一会儿,此刻才觉得那个躲在王府中的暗卫,那个住在正阳宫偏殿的张善都不见了,此人确实是方成安。
 
景王道:“若本王判你死罪,你可怨我?”
 
方成安低头一笑,道:“不怨。”
 
景王咬牙忍气,低声道:“好得很,你可真是无怨无悔……”
 
又过两日,方成安于刑部受审,由刑部尚书主审,侍郎敬向朝问供,因牵扯谋逆案,又有大理寺陪审,景王旁观协审。
 
案涉相关方成安指印、身份物证皆仔细比对,再是当年方府中奴仆旁亲一一询问指证。
 
景王坐在主位后座上,看着方成安微低着头跪在堂下,心中气闷,脸黑面恶,在坐诸位大人便也大气不敢出一口。
 
直到问话完毕,方成安抬手画押,孙则谦自堂外入内道:“禀王爷,卑职尚有证人所言,道此案另有隐情。”
 
刑部侍郎敬向朝这才松一口气,看尚书大人无异议,便道:“大人请带上证人。”
 
进来一个老道,发须皆白,方成安侧身而跪,看着那人淡然入内,却怔然,低声唤道:“师父……”
 
无为道人静静看他形貌,只叹道:“成安……为师不该让你自行其道啊。”
 
景王紧皱双眉,看那无为道人站在堂中,敬向朝已问道:“堂下何人?”
 
无为道人道:“老道无为。”
 
“为何不跪?”
 
“老道为开明七年进士,请大人详查。”
 
开明为先皇年号,这句话说完,堂上众人皆暗暗吃惊。这无为道人看着五十开外,先皇在位二十七年,如此说来,这道人中进士时竟是十分年轻。
 
只要景王不要求跪,众人也无话可说。方成安却从未听无为道人提过功名,抬头看他师父。
 
无为道人又道:“老道原名曲修,后因妻女病逝,归我道门,开明二十七年,老道游历卫川,在山中采些药材,见此子跌落山崖,挂在崖间松枝间,将其救下。”
 
萧景听见此话,愣证盯着无为道人,脑中一片空白。
 
无为道人还在继续道:“老道见此子满身血污,手臂胸肋双腿皆有骨折骨断,脸上身上全是刀伤箭伤,只怕活不出命来。幸得老道学了些医术,拼尽全力,将他救活。”
 
堂上有一瞬间静谧,萧景放于几案的手渐渐紧握成拳,声音沉沉传出:“你说的是开明二十七年?”
 
无为道人道:“是。”
 
“什么时日?”
 
“七月初三”
 
景王冷声问:“你怎么记得这般清楚。”
 
无为道人道:“七月初六,今上还是秦王,于开府斥恭王谋逆之罪,起兵缴逆,老道记得,是那三日前。”
 
景王似被泼了一桶热油,又如淋了一身冰水,全身说不出的难受滋味,盯着无为道人的双眼转向方成安,怔怔看那人半晌才道:“他说的是你?”
 
方成安不语,却听刑部尚书道:“无为道人,你于本堂审中说出这一段,也只是让众人知晓,方成安当年跌落山崖险遭不测,与其罪责并无瓜葛。”
 
无为道人拱手道:“老道所言,有无瓜葛,还请景王殿下证实,当年方成安为何在恭王谋逆之时,远在卫川深山中遭难。”
 
景王盯着方成安,好一会儿才道:“本王当年,确于卫川深山中躲过恭王的追杀。”
 
众人皆望着他,唯方成安肃目低头,仿似他所言所语与自己毫无干系。
 
景王道:“那年六月底,父皇病危,我于宫中侍疾,方成安将我带出皇宫,又赶往城门,携世子出逃,是因他听闻恭王想逼宫夺位。”
 
堂上无人敢言,景王又道:“至七月初二,我们躲入深山,避开恭王人马追杀,那日夜,方成安突然失踪,我等不到他,以为……以为他弃我而去。”
 
堂上又是半晌无声,敬向朝咳一声道:“方成安,那日夜,你为何失踪?”
 
方成安道:“小人跌落山崖。”
 
敬向朝一愣,再问:“你本与景王在一起,怎么就突然跌落山崖?”
 
方成安停了一瞬,开口道:“小人离王爷而去,不慎跌落……”敬向朝无语,正要继续问,突然听景王喝道:“够了。”
 
萧景抬头看着方成安,道:“此人必然避重就轻,胡言乱语……”
 
刑部尚书双眉深锁,终于道:“此案既另有隐情,刑部还须详察。今日便审到这里吧……”
 
正阳宫中,萧越坐在榻上,手握卷宗翻阅。
 
萧景矗立下首,低声问:“皇上早就知道?”
 
萧越放下卷宗,叹道:“若朕都知道,怎会任他流落外面受苦?”
 
萧景怒道:“有些事,你必然瞒了我。”
 
萧越抬头望向榻边一排明灯,嘲道:“阿景,当时得了现报,我亲入卫川深山中,搜寻你们的下落,带人翻遍整座山,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我猜测,他被恭党抓走了……你可知,因我娶了元君为妃,萧明照不肯甘休,将主意打到成安头上?方佑廷视他三弟为棋子,若成安落在萧明照手里,还有什么好下场?”
 
萧景低声道:“所以……你情愿我相信,方成安终是背弃了我?”
 
萧越盯他良久,淡道:“他若当真背弃了你,何尝不是好事?”
 
萧景一瞬被此话定住了神形,萧越似自言自语道:“我愿他当时果真逃出生天,只是因父兄为叛党,不肯跟着我们与家人刀兵相向,故而离去。直到他在你府中做了那几年暗卫而被你识破。我才明白,我们都想错了……”
 
萧景脑中仿似一根钢弦崩断,震得他一时半会不想听也不敢想,四肢百骸都痛了起来。
 
萧越又叹:“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当年你我二人害他伤心伤形,如今,便还他一个公道吧。”
 
20.
 
方成安一案,虽非公审,但因其身份特殊,引得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刑部不敢怠慢,又因时过境迁,人证物证难寻,颇费了一番功夫。
 
春末,刑部大堂之下,跪着流放西北遣返的一名犯人。
 
此堂审改为刑部尚书亲自主审,他先是提审方成安,奈何此人总是语焉不详,虽仍以待罪之身跪在堂下,众大人却又不敢为难他。那流放重犯,花须染白,倒看不出年岁几何。
 
刑部尚书亲问:“堂下何人?”
 
那人道:“罪犯梁自成。”
 
刑部尚书又问:“梁自成,本官问你,恭王谋逆之时,你所任何职?”
 
梁自成道:“回大人,罪犯当年为京城监门卫府兵。”
 
“开明二十七年,七月初二,你在何处?”
 
“罪犯头一日本于直华门当职,宫中生变,便被临时调往禁卫营……随长官出城追人,七月初二,已至澶河上游卫川境内。”
 
“追的何人?”
 
梁自成匍匐着身子低声道:“当时催得急,小人只得画像,不知对方身份,后来才知道,便是当今的景亲王……还有……还有大皇子。”
 
刑部尚书又问:“可还有什么人?”
 
梁自成道:“还有一人,为景王爷当时的侍读,叫作方成安。”
 
刑部尚书严厉道:“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禀大人,因那一日,为罪犯此生仅见之事,实在难以忘记,所以记得十分清楚,我们在卫川境查到王爷与方成安踪迹,准备搜山……”
 
七月初二那日,方成安等萧景睡熟后,取了世子的襁褓,将洞口仔细收拾遮掩一番,洞外反复查检,微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他不曾告诉萧景,因世子年幼,他不敢随意偷来药草熬煮,只得跑了很远寻到一户有婴孩的人家,求那户人家煮了些婴儿可用的药汁。再又求了些奶水,给了些银两,匆忙离开。
 
待那户男主人以为他已跑远,便急着赶往山下告发,他恰是从山下刚刚返家,见有士兵拿着画像查问,迫不及待想赚了那一夜暴富的赏银。
 
方成安至那男主人身后追了上去,将那人杀了,匆匆掩埋,这才赶回山洞,安顿萧景及世子。
 
他知道此地不易久留,可世子生病,萧景又急惶难安,他怕着急上路,反而出了差池。
 
他第一次杀人,杀完人后心中即焦惶又难过,还要强作镇定安慰萧景。如今他又回到这户人家,知道既然他家男主敢去告密,恭王的人马必已搜查到附近。
 
方成安刚至围栏,便听里面传来女人的一声惨叫,他飞身破窗而入,抽出剑来一剑刺去,对方用刀格下,身后风声一变,方成安侧身一扭,躲开背后一人的偷袭,却听先前挡他一剑的人已惊呼:“方公子!”
 
背后之人连忙收势,方成安也停下来,望一眼躺在地上那位女子,冷道:“你们是谁?”
 
那二人已跪地拜道:“方公子,我二人乃王爷府卫,王妃遣我等随护五皇子和世子。我等掩人耳目出了城,没能跟上你们,后随恭王人马分头追寻。苍天有眼,终让我二人找到方公子你。”
 
方成安愣怔不动,那人已掏出信物递给方成安道:“公子,此为王妃信物,请公子查验,小人叫蒋先。”
 
另一人也抱拳道:“小人徐渊!”
 
方成安这才慢慢接过,仔细看了看。他让这二人起来,道:“你们怎么杀了这妇人?”
 
蒋先道:“我们寻到此处,谎称京里的暗探搜查逃犯,那妇人便自己说了出来,听说他男人已下山告密,我二人便结果了她,正想下山堵上一堵。”
 
方成安点头,他本是想回来借这婴孩一用,李代桃僵,可还不知怎么处治孩子母亲,却不想被蒋先、徐渊捷足先登,杀人灭口。
 
恭王的人已近在咫尺,此处离萧景藏身之地只隔了半个山头。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立下决断。若于此地引开叛军,使其南辕北辙,萧景与世子或能保住,且如今有蒋先与徐渊的助力,便更多几分胜算。
 
方成安道:“你二人迅速赶往开府,找人搜山来救。”这二人有王妃信物,可世事无常,他到底不敢全信,并不告之他们萧景与世子的藏处。
 
蒋先、徐渊一愣,一人拜道:“方公子要做什么?”
 
方成安走进房里,将这户人家的小婴孩用世子的襁褓兜住,抱入怀中,笑道:“追兵以至,我去引开他们。”
 
蒋先与徐渊对看一眼,仿佛猜到方成安的心思,突然一起跪地道:“方公子三思!”
 
方成安道:“如今火烧眉毛,已是顾不得了。追兵势必上山,若不分头行动,咱们都活不了。”
 
徐渊道:“公子,王妃曾命我等不仅要护卫五皇子与世子安全,对你也要全力相护,如今公子想以一己之力拖住追兵,实在不妥!”
 
方成安道:“此离开府三四百里,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要整整一日,你们若运气好,半路截得来援的开府兵卫,少则七、八个时辰,多则……难计。”忍不住叹口气,又道:“五皇子与世子现下尚算安全,我若拖得追兵几个时辰,总多些胜算……”
 
蒋先便要抱拳受命,徐渊低声道:“我随公子行事,也得少许助力。”
 
方成安定定看他一眼,低头想了想,道:“也好,若你心意已决,便扮作五皇子随我一道吧。”
 
蒋先先一步翻过山涧去搬救兵,方成安抱着婴儿与徐渊躲在下山路口的一个山凹,不过两柱香的时间,沿路丛林中赶来两三百人马,方成安苦笑,心道这些人居然来得这么快。
 
待至追兵追至左路密林,远远听到小孩一声轻微哭声,众人一静,领将轻轻挥手,士兵们慢慢散开,躲藏起来。
 
方成安待到四周安静无声,探出身来观望,抱着孩子在一道险峻斜坡上以木林为掩,偷偷向远处蹲走,徐渊将脸藏在巾帕之下,跟在他身后。
 
突然刀剑脚步之声轰然逼近,方成安料行踪已露,同徐渊道:“分开跑,往山上跑,你若逃得出去,无须顾我!”徐渊点头,二人便使出十二般手段拼命逃窜。
 
眼见二人兵分两路,那将官只好挥手分道,山间刹那闹闹轰轰,喊杀声此起彼伏。
 
方成安武功卓绝,这一路竟奔出几十里路,将追兵拉成长长一线,前面武艺高强的紧追不放,后面的人马想抄近道围堵。因分散了兵力人数有限,方成安便如溪中活鱼,四处逃窜奔命。
 
天已黑得透了,夜里追人更是不易,方成安又跑又躲,可他带着孩子,偶有啼哭之声,总是不能摆脱追兵。因怕误伤世子,众人不敢射箭,但方成安仍然受了两弩,后背断断续续地流下些血水。
 
这夜山中火把成遍,四面都是呐喊喧叫之声,方成安被逼至一处山崖绝路,终于停了下来。
 
这一路他不曾停歇,到此地才长喘一口气,众人看他风尘仆仆、脸带血痕,可火光下那双眼睛皎皎发亮,如何也掩不住精雕玉琢之姿。他抱着怀里的婴孩轻轻拍打,婴儿受到安抚,停了争闹。
 
众人未曾见过他,实在没想到此人这般年轻,又生得这般好看。
 
一将官与身边人耳语两句,开口喝道:“方成安,你父兄尚为皇上效力,你又何必执迷不悟,若交出世子,皇上定留你一命。”
 
方成安不答,一时有人来报,那将官又道:“方成安,你那个同伙已被抓住,他不是五皇子,五皇子在哪里?”
 
方成安微低着头,拢紧襁褓,俊容上不见喜怒,那将官看他无所反应,脸色明暗不定,便转身与身边之人低声交谈,又道:“你不答也没有关系,你那同伙自会讲出五皇子下落,今日你若愿交出世子,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方成安亲了亲怀中婴孩小脸,将其轻轻放在身后地上,抽出剑来。他面容俊美,此刻映着追兵火把微微一笑,如朗月开怀,让那将官愣了一愣,却听他道:“秦王妃将世子交与我时言道,无人能以此威胁秦王,若万不得已,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这话说出来,众人皆心中胆寒,秦王妃尚如此狠绝,不知日后秦王又是怎么一个手段。
 
方成安刀剑在手,望一眼远处幽暗大山,冷笑道:“即追了这么久,要动手便动手吧!”
 
那兵官怒道:“方成安,你真是死不悔改,那就别怪我们没给你机会!”
 
话音未落,众人一拥而上,方成安剑随人起,便如穿花之蝶,剑剑不落空,刹那间刺伤数人。却有人趁机抢夺他身后襁褓,方成安剑不容情,回身劈斩而去,那人用刀隔挡,两人一个照面,方成安竟觉两分眼熟。不过须臾间,身后又有刀风划过,方成安凭着感知偏躲,一剑抵开眼前之人,在身边扫了一圈剑花,竟又逼退数人。
 
那人却突然言道:“你与五皇子向来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如今世子在你手中,五皇子怎会远离?”
 
方成安冷冷一笑,并不答言,手下劈斩之势更厉,他被这许多人围杀,外有箭羽内有刀枪,周身血色,照映他绝色容颜,看着实在妖孽,那将官又道:“方成安,你若现在缴器投降,我还能保你一命!”
 
那另一人却道:“以五皇子与你的情份,断不会将世子交与你而独自逃命,我猜这不过是你的障眼法,你身后襁褓里,并不是世子!”
 
他一语言毕,方成安微一分神,又被一枪夺入肩胛。他伤得颇重,血水顺着唇角溢出,转眼看向那人,面露不屑冷笑:“我想起你是谁了,竟不知,你是恭王的走狗!”
 
那人似乎怒气高涨,大喝道:“咱们中了此人调虎离山之计,大家不必手下留情!”
 
方成安又被逼退几步,却仍嘲笑道:“势劫利耳之徒,狐假虎威,徒增可笑!”
 
那人便是那日奕郡王拿来招待萧景的伺人方恒,他本是方家八杆子打不着的远亲,于京中投靠方氏无门,却于奕郡王府与方成安相见,受萧景嘲讽。
 
方佑庭投靠太子一党,方恒便打着方氏旗号攀附太子。
 
太子一心想要得到方成安,却连方恒的正眼也未瞧过,若非此次他因即识得五皇子又识得方成安,这千里追踪跑退的苦差,他也是得不到的。
 
如今方成安就在眼前,新仇旧恨,正是他嚣张之时。听了方成安的恶言,他怒无可怒,厉吼道:“方成安,你死期已到,程一时口舌又有何用,你又算什么东西,还不是方家想送给太子的一个玩物!”说着,便趁众人将方成安逼至悬崖边上一刀劈去,竟是冲着方成安的脸面而下,方成安被几人架住刀剑,听闻方恒之言,心中一丝恍惚,眼见那一刀从他脸颊划过,一时竟也不觉得痛,却自呵呵冷笑,慢慢道:“天光已现,五皇子已搬得秦王救兵,即刻便至,尔等此番徒劳无功,大约还得全军覆没,方成安死得其所!”
 
众人还未从他的话里醒神,方成安又道:“我身后婴孩,他父母想要告密,皆被我杀,如今他也得陪我赴死。可见身不正者,必不得好下场,却还要连累无辜孩子!”说到最后便使出全力破开众人刀剑,伸手仿似要去抓那襁褓,众人又逼上来,他却突然向后狠狠一跃,如落叶般向山崖下坠去。
 
众人愣住,望着崖下深渊,皆不知如何是好。
 
那将官走上前来抱起襁褓,看了半晌递给手下道:“若并非世子,他家人因告密而亡,这孩子还是交还村民。”
 
方恒怒气未歇,恶狠狠道:“不可,这既然是我们从方成安手中夺下的孩子,穿着世子襁褓,当然要拿回去让太子检验定夺。”
 
那将官皱眉道:“五皇子不知所踪,方成安身边既然有同党,估计五皇子身边更不可少,如今他拖延了这许久时日,恐怕五皇子已逃出生天。”
 
方恒冷道:“五皇子怎么舍得扔他一人在此?”
 
那将官道:“方成安已坠崖,五皇子却未曾出现,若非逃了,难到还等咱们去捉他?若真如方成安所说,秦王兵马将至,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方恒脸色几番变幻,终于道:“走!”
 
21.
 
待梁自成讲完经过,堂上一片静谧。景王虽已有预料,可如今坐于侧案亲耳听闻,心中仍是涛天的怒意和恨意。
 
他问:“你唤那副将方统领,那人姓方?”
 
犯人低声道:“禀大人,是……”
 
景王直问:“可是姓方名恒,身形消瘦……”
 
犯人又道:“那副统领是临时编入,形貌确不似武将,小人不知他全名……”
 
萧景却已不想知道,只怔怔盯着方成安,想起他不顾阻挡拼死杀了方恒,自己却一刀砍在他背上,要致他死罪。
 
萧景心肝脾肺一瞬痛到极点,简直要喘不过气来,耳边声响尽消,好半天,才渐渐听清刑部尚书正在唤他:“王爷,景王殿下……”
 
方成安抬头望着萧景,看他面色煞白,忍不住蹙紧双眉。萧景强压下不适,道:“大人,方成安为保我皇嗣,受尽苦难,其族便有天大的罪责,皆不该由他遭受,大人需详奏圣听,还方成安一个公道。”
 
萧景说完,也不看方成安一眼,起身便往外走,他自堂内侧门穿出去,魏从之紧随身侧,快走几步唤来门外随侍,牵来马车,景王刚蹬上马车,压不住胸口胀闷,吐出一口血来。
 
魏从之吓了一跳,忙扶了景王坐进车内,担忧唤道:“王爷……”
 
景王擦了擦血,闭目道:“无防,你去把蒋先招回来,本王有话问他。”
 
夏初,方成安一案结审,武顺帝表其忠义,不问族罪,封其忠武将军,仍挂职御前侍卫。
 
但经此一案,他终就从正阳宫搬了出去。得赐一个三进宅院,享良田百亩。
 
无为道人为他把完脉,叹道:“成安,心愿既了,不如随为师归于世外。”
 
方成安摇头道:“皇上与我大恩,无以为报,便以余生,还报于他。”
 
此后一月余,他一次也不曾见过萧景。
 
这日暮,方成安出宫回府,被一辆马车拦了去路。
 
车驾锦帘一动,方成安低头拜道:“小人参见景王妃!”
 
景王王妃乃缴逆功臣卓碧春之女卓相婷,卓碧春原驻军边防,其父为先帝亲任镇国大将军,其妻为承亲王之女朝阳郡主,秦王起事,卓碧春安守边防纹丝未动,秦王以千言书招入麾下,登基为帝,封卓碧春安定侯。卓氏一门两侯,荣耀之极,卓相婷遂嫁与景亲王为正妃。
 
景王心性纨绔,对她倒是相敬如嫔,二人成婚三年后育一子,景王便极少与她亲近。此子出世赐封郡王,身份贵重,景王更是立为世子。
 
景王妃在马车中道:“方成安,妾身相扰,实无可奈何,望你恕过。”
 
方成安拜道:“王妃言重了,有何吩咐,直说无防。”
 
景王妃略顿一刻,轻声道:“请你去看一看景王。”
 
方成安一时愣怔,不知如何答话,景王妃又道:“自你那一案结审,许是劳累过度,他回来便身体抱恙,又不肯守医问药,我想请你去劝一劝他。”
 
方成安低头沉思,景王妃叹道:“方成安,我知你为难,可这天下间,他还肯听谁一言呢?”
 
隔两日,方成安告了休沐,拜访景王府,萧景便在厅中摆了酒菜,宴请方成安。
 
萧景一边给他布菜一边大大方方道:“些许小恙,何劳挂怀。”
 
方成安只盯着碗中菜肴,低声道:“谢王爷赏。”
 
萧景听他言语,便忍不住抬头盯他一眼,倏忽低头,端起酒杯大喝一口。方成安又道:“王爷身体不适,应忌酒忌燥。”
 
景王淡淡一笑,低声道:“我这终日里的自在闲散,得的都是富贵病。倒是你,刑部牢狱阴寒,你往日的伤又没有好全,在御前担职,还要做这跑腿的差事?”
 
方成安低着头,避重就轻道:“小人有皇上撑腰,王爷背后打点妥当,一直很好。”
 
萧景又自倒了杯酒道:“说来,本王这许久还未曾谢你,成安,多谢救命之恩。”说罢,他举杯一口饮下。
 
他这话说得希松平常,声音半点波动也无,方成安抬头望着他,看他面色如常,便低声道:“当年之事,小人不过是还报王爷十年恩宠纵容,何况王爷还救了小人子侄方正行……”
 
“成安。”萧景突然打断他,方成安一愣,听他道:“你何须把瓜葛分说得这样清楚?”
 
方成安背脊略僵,却听萧景又道:“你放心,我纵然脸皮再厚,也再做不出叫你为难之事。”
 
方成安低头夹菜,并不答言,萧景沉默半晌,轻声道:“最近我想了许久,皇兄向来算无遗策,方正行又何时轮到我来救,不过是他做的一出瞒天过海,虚实难分。”
 
方成安一愣,拳头微微收紧,萧景却自嘲道:“何需我多此一举。”“如今,你即得正名,又被皇兄放在心上,我也算放心了。”
 
方成安心中一突,抬眼盯着萧景,萧景独饮独酌,面色如常,方成安忍了半晌,终就道:“我问过魏从之,说你心肺有损,咯了血,不能饮酒……”
 
萧景拿酒杯的手一时僵住,方成安低声道:“王爷这几年声色犬马,还请多想想小世子和王妃娘娘,保重身体为上。”
 
萧景放下杯子,方成安已站起身,拜道:“皇上又向来看重王爷,王爷若有任何闪失,皇上必定心中不安。”
 
萧景的神色终有些微破裂,方成安仍不急不缓道:“再者,往事已矣来者可追。阿景,我与你相交数载,唯愿你平安康健。”
 
萧景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成安再一句:“皇上还在宫中等着小人,告辞。”
 
方成安自景王府出来,驾马穿过府外大道,行出不过二里路,突然双腿一夹,拍着马飞奔而去。
 
他漫无目地围着城外河道转了一圈,心中各种滋味渐渐平息,待回到府中已日落西山,刚进院门,便看到卫尚侍立在屋外,他脚下一顿,听卫尚道:“皇上,方大人回来了。”
 
方成安已急忙跨进了屋子,萧越翻着一本记事,屋里天光暗淡,已点火烛。
 
萧越抬头看他进来,微微笑道:“吃了东西没有?我可都等饿了。”
 
方成安宅子简单,下仆也只得俩人,一个负责门房,一个负责扫洒饮食。且他整日都在宫中,屋里食材少,他便道:“皇上稍坐,我去外面酒肆买些吃食。”
 
却被萧越叫住:“等不及,去给我做碗汤面吧。”
 
方成安答“好!”,他早年亦是五谷不分,娇惯出来的公子哥儿,却学得煮面,因每年萧越和萧景的生辰,必得食他亲手煮的一碗长寿面。
 
他二人生辰挨得近,却都是年末冬月,那时候他还在刑部大牢受审。
 
面上了桌,方成安还另做了两个小菜,萧越笑道:“越发能干了,若跟着你,倒不愁饿死。”
 
方成安无言以对。
 
萧越吃过面,略微洗漱,与他在厅中下了两盘棋,便有随侍太监去方成安的寝居稍作布置。
 
待他二人躺到床上,萧越还在翻看卷宗,房中一时静谧无声。萧越放了卷宗,伸手抚摸他的额角脸颊,他心中忐忑不安,听萧越低笑道:“放松,以前最是喜欢粘人,现在倒是胆小了。”
 
方成安抬眼望着萧越,半晌道:“三哥后宫皆为嫔妃,并无伺人,我想,三哥原是不喜欢男子的。当年是我不懂事。”
 
萧越望他良久,低叹道:“成安,你与他们都不同。”
 
方成安微合眼睫,萧越便低头亲吻他,在他唇边辗转半晌,方成安终抬头张嘴相迎。
 
萧越亲得动情,手伸入亵衣自他腰间慢慢抚摸,方成安身体微僵,口唇稍稍相离,低道:“三哥明日还要早朝。”
 
萧越不答,只一路顺着他脖颈亲到胸口,手已摸到要害,反复磋磨,直到方成安呼息急促,也已动情。
 
他停了手,靠在方成安肩头,笑道:“我想要你,可不可以?”
 
方成安半晌不答,几番挣扎,终低声道:“好。”
 
萧越突然笑出了声,抬起身仔细看他眉眼,又叹道:“你啊……自回宫以来,从不肯忤逆我,我有时候都以为,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
 
方成安心头震动,忍不住呼吸急促,下意识去抓萧越衣襟,忙道:“我当然……喜欢三哥。”
 
萧越将他揽入怀中,声音在他头顶震响:“你这么说,我高兴得很。”
 
方成安静默半晌,便伸手去解萧越衣扣,抬头亲他。
 
萧越任他施为,安安静静道:“前日阿景上了折子,请回封地。”
 
方成安停了手,听萧越接着说:“原本朕是要长长久久留他在京里,他的封地由当地州府官员打理。可云南屡有外族犯边,朕派了人去收拾,成效不好,现今恭王余党清肃殆尽,他想回封地守境。”
 
方成安慢慢收了手,仍然无话,萧越也视若无睹,息灭烛火,将他按在怀里睡觉。
 
入秋,景亲王离京,浩浩荡荡出城而去,方成安随在武顺帝身后,眼望京西城外绵延数里,景王的马队婉如长蛇游弋,渐渐山高水远。方成安有些恍惚,仿佛他一直就在武顺帝身边,父母尚在,侄子康健,诸般过往不过黄粱一梦,他做卫七的那几年,也随着萧景的离去,烟消云散了般。
 
可胸腔肋腹的一股酸痛,长长久久无法消除,象根固于他内心深处的那一丝念想,缠绕束缚而不得解脱。
 
22.
 
秋末冬初,武顺帝命人在御书房加了暧炉,也禁了方成安的轮职。方成安整日便陪着他在御书房看折子,待有召宣觐见者,他便退到耳房待命。
 
这一日,华贵妃做了羊羹炖了药汤,给武顺帝送来,言道:“臣妾也是第一次做羊羹,不敢在皇上面前献丑,前日太后娘娘给了个赏话,臣妾斗胆请皇上偿偿!”
 
武顺帝笑道:“华妃的汤已是一绝,再锦上添花,朕的尚膳房可就没用了。”
 
华贵妃嫣然一笑:“皇上取笑臣妾!”
 
武顺帝吃了一块,点头道:“咸淡适中,爽滑细腻。”便又就是补汤喝上几口。
 
华贵妃道:“眼看冬月将至,去年皇上的生辰太过节检,太后娘娘惦记了一年,臣妾想,为着她的心意,也想宫里好好乐上一乐,皇上觉得如何?”
 
武顺帝淡道:“随你吧。”
 
华贵妃又道:“景亲王的生辰也快到了,前些日子听说王爷受了伤,太后十分心疼,特意赶制了一件金丝软甲,正趁着宫中的生辰制礼一并送去,皇上可还有什么叮嘱?”
 
武顺帝正拿着漱口茶漱口,闻言抬头盯了华贵妃一眼道:“按常例办就好,景王些许小伤,你去劝慰太后误要伤神。”
 
华贵妃低低道:“臣妾晓得,皇上放心。”
 
华贵妃走后,武顺帝唤方成安,方成安自耳房出来,神色如常,武顺帝亦未提萧景之事。
 
武顺帝生辰未至,方成安先犯了咳症,宫中御医诊治不断,却一直不见好转,方成安怕过了病气给萧越,干脆告病在家。宫中上寿大宴,他也去不了了。
 
夜暮已深,方成安坐在屋中翻看闲书。萧越饮多了酒,自院墙外翻入,远见那方一点烛光,屋中人断断续续的咳嗽,竟止步看了良久,仿若痴了。
 
及门房感觉院中有异,出来查看,才慌忙迎他进屋。
 
方成安沏了浓茶给萧越解酒,萧越便目不转睛盯着他,直到方成安忍不住看过来,萧越才笑道:“成安知道我要来?”
 
方成安也笑道:“三哥不是还惦着我那碗长寿面吗?”
 
萧越点头道:“果然成安知我。”
 
方成安去往厨房烧水煮面,他食材早已备好,动作也快,不一会儿便端了面来,萧越这会儿只觉胃中皆酒,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方成安照例服侍他洗漱,刚收拾完毕,便被身后的萧越一把抱进怀中,张口亲来。
 
方成安扭开头慌忙道:“三哥,我咳症不止,别过了病去!”
 
萧越箍紧他的头,哑声道:“三哥不怕。”
 
方成安抵死不从,二人在房中抓扯,激得他猛地咳了起来。
 
萧越无奈松手,看他将养稍丰的身体又瘦了回去,心疼不已,仍固执搂到身边,暗声道:“一直不见好,若再是如此,朕便将他们统统除职。”
 
方成安亦伸手搂着萧越,低声道:“实乃固疾难疏,与大人们无关。”
 
他这个动作取悦了萧越,萧越便将他一把抱到床上,仔细看他,再沿着他脸上刀疤亲吻,亲到下颚,微微一舔,方成安偏头笑道:“三哥醉了吧,怎么也学着……”他话音一顿,便低低又咳起来,萧越嗅着他身上淡淡药味,低声问:“学着什么?”
 
方成安忍了忍咳,道:“学着小狗……喜欢乱舔。”
 
萧越翻身仰躺,道:“不闹你了,朕今日,确实喝多了。”
 
方成安替他取了发冠,理顺长发,再脱了外衣长靴。萧越翻一个身抱住他,低道:“成安……”
 
方成安“恩”一声,萧越道:“你可想见见爹娘侄儿?”
 
方成安不答。
 
萧越又道:“你可还恨他们?”
 
方成安低声道:“不……”
 
他再道:“人谁无过?况且我娘与侄儿,何其无辜……”
 
萧越闭目良久,终于轻声道:“待你咳症治好,便去看看吧。”
 
方家三子,当年在京中,也是有口皆碑的人物,尤以方成安为最,然他非方泽正妻所出,生母姚氏乃方泽宠妾,于他幼年病逝,便由嫡母抚养长大。
 
当事时,方泽与妻妾一并关押待斩,直到狱中李代桃僵,他携着家中女眷逃出生天,才自恍惚中明白过来。
 
改名换姓,又过两年,萧越将方正行送了回来。
 
方泽白发苍苍,听着方正行胆怯叫唤“爷爷”,一时老泪纵横,百感交集。
 
他因这一场谋逆,痛失二子,又一子失踪,若非萧越顾念方成安旧情,一家老小早已命赴黄泉,如今守着唯一嫡孙归来,再也兴不起丝毫愤怨。
 
这一日正是元宵佳节,他年世已高,夜晚少眠,每日雷打不动早起炼拳,只为强身健体,多守几日他那小孙儿。
 
出了正门,便见得巷口停着辆大蓬马车,街道清冷,本是阖家团圆的大日子,那马车停得蹊跷,他忍不住多看两眼,便沿着小路散步去了。
 
待到天光大亮,他回了家,那马车仍停在那里。
 
日斜,街上热闹非凡,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集市上灯火通明,闹花灯耍龙舞。
 
方泽陪孙子随便逛了逛,回家时仍见那马车纹丝未动。
 
方泽心里微梗,如今这恬淡日子得来不易,他终怕有任何闪失,急慌慌拉着孙子回了家。
 
家中妇孺做的汤圆丸子,一家人刚刚吃就,便听得院门扣响。方泽叫来妻子媳妇,吩咐几句,便让他们进了内门,只叫门房去开门。
 
门房去了半晌,又急着跑来唤方泽,“老爷,有人送了一大堆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你快来看看。”
 
方泽走出正门,望着门外一箱箱物件,接过门房递来的一张纸条,上书:平安,勿怪勿念。
 
方泽大惊,问那门房:“可有说谁送来的?”
 
那门房道:“说是一位方公子?”
 
方泽已站立不住,撑在门边,又提一口气往外追去,追出巷子,哪里还见到人影,那马路对面的马车也不见了,仿佛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方泽刹那间老泪纵横,呆呆立在路口。
 
23.
 
十几日前,除夕刚过。萧越送方成安上路,车驾直使出城门,方成安又惊又惧,一边掀帘喝停马车,一边劝道:“皇上还是回去吧,天子离京,是为大忌。”
 
萧越淡道:“无防,也就送你这一回。”
 
方成安急迫间听出一丝异样,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诺诺道:“三哥放心,我过了元宵就回来,我爹娘如今平淡度日,已是最好,我并不想打扰他们。”
 
萧越与他面对而坐,掀开窗帘看向外面,马道上人迹罕至,他语声不高,叹道:“你咳症刚止,年也没有过完,我知你思亲情切,如今想问你一句,成安……你心之所往,到底何处?”
 
方成安心里似轻弦崩断,愣怔怔盯着萧越,不知如何回答。
 
萧越再道:“你师父离京前求见过我一次,他请我看在你以命相搏,于萧景和太子有救命之恩的份上,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方成安纹丝未动,却已手握成拳。
 
萧越自嘲道:“坐上龙椅第一日,我便发誓,若能寻你回来,定要让你一生平安喜乐……可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当初是我弃你而去,如今拘了你的还是我。”
 
方成安便要在这狭窄的车中跪下,被萧越按住,“方成安,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是为着家人性命还我恩情,是与不是?”
 
方成安气息加重,喉口急动,却怎么也不敢说出“不是”来。
 
萧越看他模样,伸手摸他脸上伤疤,“成安,我有没有说过,对不起。”
 
方成安轻声道:“三哥没有对不起我……”
 
萧越一笑,反复抚摸他的脸颊,低声道:“若是当初你肯多信我一分……”
 
方成安心中苦涩,抬头盯着萧越,哑声唤:“三哥……”
 
萧越不舍得他难过,便抚上他后脑勺,将他压到自己膝盖上安抚,“你犯咳症之时,御医来禀,说你心中郁结致心肺不调,病痛难竭,如此下去只怕不妙……我为一己之私,害你如此。”
 
方成安伏在他膝上,靠在他脚踝,抓着他衣襟颤声道:“三哥于我如父如母,恩重如山,方成安纵然万死,也难以还报……都怪我,一朝错,满盘皆错。”
 
萧景低头看他,笑道:“三哥送你到此,从今往后,无论你想做什么,皆可随心所欲。若是你累了倦了,想回来……三哥就在正阳宫中等着你。”
 
方成安一瞬热泪盈眶,死死抓着他不敢抬头。
 
云南朝晴暮雨,空气湿热,方成安不过待了几日,便全身酸痛,伤腿肿胀。他心中沉郁,又人生地不熟,抓了药自在客栈折腾,巧在恰遇景王府招募军医。
 
他塞了不少钱银,得了个军医辅兵的差事。
 
如此,他将脸上刀疤遮盖住,再添上些许皱纹胡须,堂而皇之地进了营地。
 
景王府直属府兵倒是与地方兵士不同,平日边锤小打小闹,皆由当地村县驻军平息,若是蒲甘大举来犯,驻军请援,景王才会援兵镇压。萧景得皇上信重,麾下几万人马,却又炼兵不辍,方成安便猜测,萧景养精绪锐,这是打算一朝将蒲甘打怕,再不敢犯边。
 
他这急于求成的毛病,也不曾改一改。
 
年前初来乍到,他便敢带骑兵五百与缅人照面,简直狂妄到不要命,军中一时对这纨绔景王刮目相看,唯方成安听得心惊胆颤。
 
这天又是下雨,方成安急忙收完院中晾晒的草药,揉着酸痛腿脚,只对这孩儿脸无可奈何。
 
军医及辅兵单设庭院,倒是清静,方成安腿脚不便,钱银送得也足,多少受些关照,便在辅兵练兵时走个过场,兵长早早放他归来。
 
他近日里皆是恶补医书,只怕军医忙不过来,也得当半个医官来用。至于景亲王,如今来了这两月余,连他那些近卫亲信,也没见到一个,别说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了。
 
方成安倒是无谓,他本也没想着非与那人见上一见。只是当初听他受了伤,又怕他肆意妄为,不来一趟,心下不安。
 
现在做了这医官的辅兵,反而心安理得了。
 
雨说停就停,方成安看云过日出,又把草药簸箕端出来。便有人进了庭院,喊一声:“有人在吗?”
 
方成安看那人穿着将士服,答道:“大人有何吩咐?”
 
那人看他一眼,问:“你是医官?”
 
方成安道:“小人是名辅兵。”
 
“可懂外伤医治?”
 
方成安点头道:“小人懂得一些皮毛,不如大人稍坐,小人去唤一名军医前来。”
 
那人手一摆道:“无防,一点小伤,随我来吧。”说着,就往外走去。
 
方成安忙道:“大人稍待,容小人取了药箱。”
 
方成安暗自寻思那受伤之人职位,普通兵士若有寻常小伤,都是自己来医所医治,这位架势如此之大,他担忧若自己治得不利索,惹大人不快,就麻烦了。
 
正暗中忐忑,那将官带了他进到一个庭院,在门口一拜道:“大人,医官带到。”
 
里面一人答:“进来吧。”
 
方成安抬脚跨进门去,就看到钱少海无可奈何望着他,他脚下一顿,便要退出去,里面另一人怒道:“你敢退出去,本王定会让你后悔!”
 
方成安脚下顿住,老老实实走进去,放下药厢跪地长拜:“小人见过王爷。”
 
萧景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激奋焦躁的心情倍受打压,估计是心情压抑太过,脾气显得极为爆躁,吼一句:“滚起来!”
 
方成安又不慌不忙地爬起来,钱少海吓得不轻,低低一拜,屁也不敢放一个,匆忙退出门去,还顺手掩上了房门。
 
萧景坐在一张议事桌旁,伸手倒了杯水,淡道:“坐着吧。”
 
方成安老老实实坐了。
 
萧景打量他头脸,低声问:“疤呢?”
 
方成安道:“药膏盖住了。”
 
萧景咕哝道:“还可以这样,当初顶着个伤疤四处招摇,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方成安当没听到,喝一口茶压压惊,即来之则安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
 
萧景看他心平气和,又是一股无名之火,沉声道:“你到这里来干嘛?喂蚊子吗?”
 
方成安抬头盯他一眼,轻飘飘道:“来看看你。”
 
萧景心中又痛又喜,努力压抑心绪道:“来看看我?躲在我营中做了个小兵,看人是你这样看的?”
 
方成安答:“恩。”
 
萧景喘息不止,腾地站起来,指着他道:“方成安,你给我好好说话,你到底来干什么,云南这个鬼天气,你的腿不要了?军医辅兵……哈,亏你想得出来!皇上传书我说,你回家探亲,把他派给你的暗卫甩掉了,叫我多加留意。我担惊受怕数日,又怕你没有来过,又怕你已经离去,从此了无音讯。暗中却将王府和军中翻了个底朝天,恨不能……恨不能……”
 
萧景说不下去,居然就红了眼眶愣怔怔呆立不动,仿佛魔怔。
 
方成安抬头望着他,目不转晴道:“阿景,对不起!”
 
萧景便也盯向他,双目如炬,小心易易问道:“你对不起我什么?”
 
方成安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抱他,道:“我让你担心,害你难过……现在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萧景竟一时不敢动,半晌才纳纳问道:“你不怕了?”
 
方成安不答,萧景再问:“你不怕我有妻有子,不安于室?也不怕我与皇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方成安仍不答,萧景将他抱住,便觉心中巨石落地,心中刹那间盛满了欢欣喜乐,嘴里却仍不饶人:“你也不怕我嫌你脸残腿瘸,面上无光?”
 
方成安还是不答,萧景却将他死死抱紧,语带哽咽,低低道:“方成安,我算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方成安仍道:“阿景,对不起……”
 
萧景伏在他肩上,只将想怀中之人融入骨血,缓声道:“成安,我活了二十七载,从未象此时这般心满意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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