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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你手——刀叨叨

 文案:

 
攻为了复仇利用受将受的父亲送进了监狱,并夺走受的一切。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投入无法收回的真实感情。两年后,重遇受的攻再也无法抗拒自己的内心,借着受车祸失忆的机会重新接近受,他一点点将真相告知受,希望能就此一点点得到受的谅解,他没想到然后——他被受谋杀了。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复仇虐渣
 
主角:白唯,安天明 ┃ 配角:郑重,李朗
 
第1章:现在1
 
安天明只花了两分钟便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现实,可他却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终于认命地面对自己是被白唯谋杀的可能性。
 
生前,安天明曾想过自己只要活着就永远没有办法离开白唯,而原来事实是:即便他死了,他都没有办法离开白唯。
 
在过去两天里,安天明一直就待在白唯的身边。没有人能看到安天明——那是当然的,因为安天明已经死了。那个悬崖边,当他意识到白唯放开了抓着自己的手时,他的心就死了,然后,当他坠落着重重摔入坚硬好比水泥的海面时,他显然死透了。
 
初来乍到的新鬼对于死后的机制不是特别了解,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是怨灵,因为安天明对白唯没有一丝怨恨。他猜自己只是一个不愿放弃苦苦痴缠的鬼魂,所以,这两天,他就那么默默地跟在白唯的身边,看着白唯在没有了他的世界里,如同脱胎换骨开始新生活。
 
显然,白唯的新生活一早就计划好了。也许一开始他就知道安天明不会从欧洲回来,所以,早早看好房子,从旅行归来,一下飞机,白唯就拖着行李箱直接来到新居。
 
那是一套简单的两居室,安天明不能判断这是白唯买的房子还是租的房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窗帘和沙发肯定是白唯自己换的。白唯这个曾经的千金大少爷时至今日都保留有一些艺术家的敏感怪癖,必要的时候他需要很厚的窗帘隔绝所有阳光,而他只会在有圆形图案的布艺沙发上安坐。觉得自己之前好像一个从此不早朝的昏君那样日夜守着对方的安天明忍不住好奇白唯究竟是怎么抽出空来布置了这个新家的。
 
在白唯入住的第一天里,整理房间的他首先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相框,研究了一番房间布局,最终将那相框放在书架中层的一角。安天明在相框前站了很久。他久久凝视照片里笑得无忧无虑的年轻男孩,然后,转向男孩身边那个安天明最恨的男人。
 
白唯心情愉快地进行了一番大扫除。安天明不能想象这位大少爷娴熟的挽起袖子,动作干脆利索的擦拭灰尘,扫地擦地板。期间,白唯还随口哼着自创的旋律,在觉得某一段特别喜欢的时候就抽空用笔记本把旋律记录下来。
 
重遇白唯后,安天明一直以为在自己身边的白唯是放松的,是愉快的,可直到此刻,他才看到真正放松下来心情愉快的白唯是什么样的。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回忆,那个不需要阳光照在身上便能让人感到熠熠生辉光芒的青年。安天明曾以为是岁月让对方褪去了某些只有过分年轻不经世事才可能拥有的光华,但原来,只是在他身边的白唯才会收敛起自己最真实状态的自在。
 
当天晚上,三个安天明不认识的年轻人带着啤酒和食物造访了白唯。曾经对安天明说自己没有朋友的白唯熟稔地笑着招待了这三个朋友。他们还开了一瓶红酒。黄头发的那个青年举杯说祝酒词:“我们一庆贺小白乔迁之喜,二庆贺新生活的开始,三庆贺安天明那个恶棍终于……”
 
一直笑意盈盈的白唯终于微微冷却下表情,他打断黄头发:“玄子,我们别再提安天明的事了。”
 
安天明默默注视向仅仅因为提及他的名字,就立即情绪不悦起来的白唯,最想不通的是,明明他都已经是没有实体的鬼魂了,为什么还可以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让人窒息的痛楚?
 
房间里的四个活人欢庆着因为安天明的死亡而带来的新生活,死去的鬼魂一次次伸手,想要抚摸微醺倒在沙发上的白唯那双迷离中依旧明亮有星辰闪耀的眼睛——无一例外,他的手一次次徒劳穿透对方的脸颊。
 
当那三个朋友终于告辞后,醉得厉害的白唯摇摇晃晃着来到卧室,一边踢飞拖鞋一边把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到床上。
 
安天明就在一旁那么看着对方的睡颜直至天明——不久之前他也是那么做的。那时候,他每晚失眠,于是会来到隔壁白唯的房间,他会蹲在白唯的床边,一边握着对方的手一边说对不起。他并不指望对方真的原谅自己……尽管他更想不到对方可能恨他恨到希望他死……
 
“对不起,小唯,对不起……”安天明低声说着这无数次重复过的台词。这一次,他再也握不到白唯的手了。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自己再也触碰不到这个他爱至深也伤害至深的人。
 
第二天的时候,白唯的新家又来了一个访客。这个访客显然是白唯计划外的对象。对方自称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想要就安天明在英国的意外事故进行确认。
 
白唯并不认识这位“调查员”,他实际是安天明的安保主任郑重,特种兵出身的郑重对工作特别负责,并且有相当强的观察能力,安天明第一时间并明白了对方此刻正使用假身份调查自己的死因。想要提醒白唯却无能为力的鬼魂只能看着白唯把假保险调查员请进房间。
 
看似对郑重身份毫无怀疑的白唯在两人落座后很快不动声色先发制人:“郑先生,是谁向贵公司提出理赔申请的?很难想象天明那么有钱,居然会办理保险业务?”
 
早有准备的郑重神情自然回答:“正因为安先生的身价,他的保单金额巨大,所以,我们不得不更慎重对这一次的事故进行调查。白先生,希望您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就像之前我和当地警方说的那样,我知道的很少。”
 
“没关系。白先生,您只要就知道的回答我几个简单问题就行。”
 
“那么我们开始吧。”
 
“首先,白先生,您是和安先生结伴去欧洲旅行的?”
 
“是的。”
 
“旅游线路是谁定的?”
 
“天明定的。”
 
“白先生,您觉得和您一起旅行的安先生情绪上是否有什么异常?”
 
白唯愣了下,随即讶异望向郑重:“难道你们怀疑天明是自杀?”
 
“主要安先生的保险事项中不包含自杀,受理起来区别会很大。所以我希望确认一下。”
 
白唯立即肯定摇头:“天明绝对不会自杀的。”
 
郑重表示相信地点了点头:“这和我们之前的调查结果是一致的。不过说到这个,我听两位的司机说,白先生倒是两个人中情绪比较低落的那个?”
 
白唯疑惑地皱眉:“我的情绪和天明的保单有关系吗?”
 
“只是在想有时人与人的情绪可能会相互感染,我只是想彻底厘清安先生不是自杀的这条线索。”郑重俨然如此地回答。
 
白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的确那些天并不开心,那是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原谅我不愿意透漏这部分内容。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天明那种人,遇到再大的挫折都绝对不会自杀的。”
 
郑重配合点头,追问下去:“那么你觉得安先生是失足坠崖的?”
 
“我不知道,毕竟我不在现场。不过,当地警方是那么认为的。”
 
白唯语气轻描淡写地回答。
 
一直不愿承认,不肯承认,不敢承认的安天明终于再也没有办法逃避现实。他看着在郑重面前面不改色说谎的人。
 
白唯说他并不在现场,可实际,当安天明因为松动的碎石跌落,在悬崖边想要往上爬的时候,是当时在场的白唯放开了自己抓着安天明的手。
 
“白先生你不在现场吗?酒店的监控录像显示当时你下楼了?”郑重装模作样地表达了看不出太多怀疑的好奇。
 
白唯不假思索:“我只是去楼下酒吧坐了一会儿。你们既然能看到监控录像,应该就能看到我并没有出酒店大楼吧。”
 
“很遗憾,连向北边沙滩通道的监控录像恰好丢失了数据,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看到您或者安先生出入。”
 
白唯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这么不巧?”他脱口而出,表现得好像对此意想不到,但实际,显然他一早便已经肯定知晓,于是才能如此胸有成竹地声称自己并没有去海滩方向。
 
安天明小心翼翼在白唯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如此靠近对方,却同时又永远触不可及。他想着那天他焦急寻找白唯,沿着小路爬上对游客并不开放的峭壁,他在那块巨石上看到仿佛随时纵身跃下的白唯,害怕得心神无主。“你别过来,天明。”白唯那么对他说,“在你告诉我那些事的时候,我有想过要努力原谅你,可是,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想起自己经历那些事的所有感受,那些不在只是我听到的故事,这让我根本做不到原谅。可我也不希望恨你……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这里跳下去……”
 
“我说过,我再也不会迫使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所以,如果你要从这里跳下去,我不会阻止。”安天明慢慢地一步步靠近对方,“只是,小唯,求你让我陪你一起。我一点也不想死,可我更不想和你分开。小唯,求你让我陪在你身边。”
 
安天明的说辞让白唯意外地怔住,等后者回过神的时候,安天明已经握住对他的右手。
 
……其实那时因为走近,安天明已经看到了白唯脚上绑着的保险绳。他只当自己看错,一直到他死后,他都只当自己看错。现在想来,只是想要让安天明坠崖的白唯当然得确保自己绝对不会失足摔下去。一切如同白唯计划的那样,安天明踩到了松动的石头,他立即就滑下了峭壁。当时他的手还抓着白唯,只要白唯用力拉他,他还能爬上悬崖。但实际,白唯松开了自己的手。
 
第2章:七年前1
 
白唯大概在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自己父亲新换的司机。这并不是他观察能力强的关系,毕竟,很少有人能在被撞倒在地之后不注意到对方存在的。坐在地上的白唯抬起头,看着逆光的高大身影向他伸出手来。被拉起后,对方恭谨向他道歉,“抱歉,白少爷,我并不是有心冲撞您。”虽然白唯有些不爽明明两个人相撞却只有自己被弹出去的状况,但这并不是对方的错。至于说到冲撞,没长眼睛的那个人是他,是他自己莽莽撞撞从转角冲出来,那么一想,不怎么高兴的白少爷随口回了一句“没事,是我自己没看路”便摆摆手离开了。
 
后来白唯回想,如果那天晚上被禁开车的他没有偷偷去车库想顺部跑车出门兜风,也许后来很多事的发展轨迹就会改变,至少,在他的故事里,“咎由自取”的讽刺性能少一些,然而,可惜的是,那天白唯不巧听到了新人司机非议自己的话语——
 
那时,安天明正在清洗车库里长久不用的所有汽车,女佣小涵不知怎么坐在一边看着,她随口抱不平地问了一句“家里那么多司机,为什么让你一个人一个晚上清洗所有的汽车?”躲在暗处的白唯听得也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为什么要在这个晚上洗那么多车?害得他都没法轻松顺跑车了。结果,正漫不经心想着,白唯就听今天自己撞上的司机回答说“大概因为我得罪了白少爷。”
 
白唯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诽谤了。从来没有人敢冤枉他任何事,这让他冲动地走了过去。
 
看到白唯现身的新人司机多少有些心虚地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白少爷。”
 
一边的小涵站起身来,“白少爷,我先去忙了。”说着匆匆离开。
 
白唯心里并不高兴,可他之前什么都没做就被对方冤枉了公报私仇,这会儿如果给对方脸色看,搞不好回头就被当成十恶不赦的坏蛋,所以,他耐着性子从头捋顺这件事。“新来的,是谁让你洗车的?”
 
“回白少爷,我是新来的司机,这是我的工作。”
 
这话虚伪的,白唯毫不留情地揭穿:“这不是你的工作吧?我刚还听你说是因为得罪我了才洗车的?”
 
“白少爷,您大人大量。”对方尴尬地笑了笑说。
 
白唯气量的确挺大的,对方讪讪赔笑的模样让他不自觉缓和下表情:“我们回到正题,你先告诉我,是谁让你洗车的?”
 
“白少爷,我刚那是瞎说。”
 
面对明显的敷衍,白唯简直干着急:“给你一次机会,新来的,我数到三,如果你不肯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就把我爸最喜欢的那部劳斯莱斯划花,然后说是你干的。”
 
新来的司机愣愣看他:“白少爷,您不会真那么做吧?”
 
他当然不会那么做,这就是吓唬吓唬对方。但话又说回来,这样的心路历程显然不适合告诉对方。白唯回避着反击:“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倒好意思反问我?”
 
新来的司机轻叹了一口气,终于松口:“傅管家说车库的车很久没清洗了,让我清洗一遍。”
 
“很好,现在跟我来。”得到答案的白唯满意点头,然后颐指气使着率先往主屋的方向走去。在走了好几步之后,他才发现新来的司机没有跟过来,后者依旧站在车边,显得颇为无辜而无奈地看他。
 
“所以,你不肯听我吩咐吗?”
 
“白少爷,我是司机,我的职责是开车。”
 
白唯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佩服新司机突如其来的“骨气”,他瞪了对方好半天,然后板着脸走回来:“行,你是司机,现在,你开车送我到傅叔的房间去。”
 
“白少爷,”新司机无可奈何地开口,“我真的是随口瞎说的。现在,我相信这不是您的指示。”
 
“可我不相信你说的。”白唯义正词严地质疑。从来没有受过冤屈的人铁了心一定要澄清这件事。
 
终于,新司机屈服。“好吧,白少爷,我跟您去见傅管家。”
 
这回轮到白唯不乐意了,“我们说好,是你开车送我去傅叔那里。”他才不管这个难题根本解决不了。
 
结果,新司机忽然走到他面前,然后背转身在蹲下:“白少爷,汽车开不进房间,要不我背您去吧?”
 
白唯斜睨大概以为能就此将他一军的人,接着,一点也不含糊地直接爬到对方背上。
 
当终于敲开傅管家房门的时候,看着对方已经换了睡衣,睡眼惺忪的模样,白唯有些心虚:“傅叔,你睡啦?”
 
傅管家愣愣看着趴在人家背上的白唯:“少爷,你快下来。”
 
从小被傅管家这位长辈督促各种礼仪的人只能暗自责怪都是这顽固司机自己才如此失态的,他从后者身上下来,赶紧转移话题:“傅叔,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了,可是现在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向你确认。”
 
“什么事?”
 
“傅叔,我们车库的车那么多,你为什么让这个新来的一晚上全清洗掉?”
 
傅管家怔了下。“没有啊。”他疑惑望向新司机,“我什么时候那么吩咐过你?”
 
新司机同样茫然地回望回去:“不是您让小顾传话让我洗车的?”
 
傅管家立即醒悟过来,他不觉露出个微笑:“小顾那是骗你的。说起来这应该算得上是你们司机组的习俗吧,每个新来工作的人都会被大家整一下。你还好,只是洗车,之前有个司机他的车被故意换成了破车吓他一大跳。”
 
从傅管家房门口离开,白唯瞥向身边的新司机:“猜猜现在我们进入哪个环节了?”
 
新司机还挺聪明的:“我向白少爷道歉的环节?”
 
“没错。所以,为了表示你的诚意,随便给我一辆跑车的钥匙,然后假装没看到我出门兜风吧。”
 
“这不行。”新司机立即果断地拒绝了这一建议,“白老爷特别吩咐过,绝对不能让白少爷自己开车。”
 
白唯相当后悔,他有些得意忘形了,明明澄清自己名誉后,他该让对方回去休息的。又不是说经验丰富的他自己不会偷钥匙,为什么现在反而向对方暴露了自己的计划?正后悔着,白唯就听对方说——
 
“既然我是司机,不如我来替白少爷开车吧。”
 
白唯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他是因为感到寂寞才想要出门兜风的,有人陪伴自然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和新司机一起坐上汽车的时候,白唯唯一的希望是对方能健谈一些。他大概在两分钟后后悔,因为,新司机的确特别健谈,一上来就问白唯:“白少爷,白老爷不让你开始,是因为你之前开车出过事故吗?”
 
“……我仅仅是撞上了护栏,连花花草草都没有伤害到一星半点。”
 
“如果只不小心撞了那么一下,白老爷怎么会严令禁止你开车?”
 
“……还有一次是撞上消防栓了。”
 
“就两次?”
 
“——另外那次不过是蹭过了路肩,根本不能算什么。”白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接着,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他转头睨驾驶座上的人,“你究竟是司机还是警察?”
 
“白少爷,别生气,我只是随便问问。”
 
“你动不动就觉得我生气了,你是觉得我有多小气?”
 
“我不是觉得你小气,只是害怕哪天真的要洗一车库的车。”新司机轻轻开了个玩笑。
 
比起之前恭敬而疏远的态度,这些微揶揄的语气倒反而让白唯有些受用,“放心,得罪我的人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洗车的,我的手段要凶残很多。”他跟着说笑回去。
 
新司机理解地点头,一本正经猜测:“嗯,你一定会让他们坐你开的车。”
 
“……我开车的技术没有那么差!”白唯辩解的时候简直义愤填膺,但他一个月里出了三次事,这让他终究有自己没被诋毁的自觉性,想了下,没能忍住笑,“你最好当心一点,你那么不会说话,没准下次我就会让你坐我开的车了。”
 
“虽然我不会说话,不过我会唱歌。不然,白少爷,我唱歌给你听吧?”新司机想了下说。
 
白唯简直震惊了。新来司机的这思路还真是……既流畅又合情合理。
 
找不到理由拒绝的人在思考后点头:“你唱吧。”
 
新司机一点也不怯场地来了一首粤语老歌。他的声音真的很磁性,技巧也不错,让学古典乐的白唯简直挑不出什么瑕疵来。
 
一曲歌毕,白唯半晌才回过神。
 
“你为什么不去唱歌要当司机?”他抑制不住好奇地问。
 
新司机很快回答:“当司机能赚钱,唱歌养活不了自己。”
 
“就算没法出道当歌手,去酒吧驻场也不错啊。”白唯真心建议,“而且你长得也很帅,我觉得唱歌赚钱绰绰有余。”
 
新司机不动声色看了白唯一眼:“白少爷,你是学音乐的,有没有想过去唱歌?”
 
“我肯定不行。”白唯脱口而出。
 
他的回答让新司机的目光更深不可测:“所以,白少爷你是觉得你唱歌赚钱有失身份吧?”
 
白唯反复琢磨对方这语气贫乏听不出一丝端倪的话语,他敢保证绝对不是自己想法多,真相只有一个——
 
“你想说的是,我看不起你,所以觉得你应该唱歌卖艺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少爷。”
 
白唯没理会这个虚伪至极的回答,他不至于愚笨到相信这个人每一次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你唱的那首歌我也会唱,我唱给你听。”板着脸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白唯扯着嗓子就唱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唱歌有多吓人,搞不好比“让他们坐他开的车”还要吓人。不过,这个新司机是活该。白唯复仇心切地把副歌部分还重复了两遍。等他唱完,新司机已经彻底呆滞。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肯定不能当歌手了吧?”白唯不动声色地开口。
 
一个红灯前的路口,新司机充满敬畏地转向白唯:“白少爷,你是学音乐的,为什么唱歌能一个字都不再调上?”
 
“这很正常的,虽然我有绝对音感,但就好像柯南,绝对音感也可以是个绝对音痴。”
 
新司机琢磨良久:“柯南是谁?”
 
这回轮到白唯大吃一惊:“你不知道名侦探柯南?”
 
“那是一个人?”
 
“那是一部动画片啊!”白唯不可思议反问:“你童年都在做什么?”
 
新司机若无其事耸肩回答:“大概都在努力生存吧。”
 
白唯蓦地禁声。他不敢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万一,对方突如其来告诉他一些自己不幸的经历,白唯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的作出反应。他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他怕自己做不好。
 
“……那个,你要是困了,我们回去休息吧。”终于想起对方明天一早还要上班的白少爷说。
 
第3章:七年前2
 
很少有人会在白唯弹琴的时候打扰他,这可以说是白家少爷少有的会苛责他人的某种洁癖——他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让他能专心练琴。
 
但是,不知者不罪。这天白唯注意到逗留在一边听他弹琴的安天明,前者没有太不悦,关键是上次被激发的同情心还没能消散,这让白唯觉得自己应该对对方好一点。
 
继续弹奏完剩下的乐谱,在敲击下最后一个高音,白唯转头望向正入神看着自己的人。“怎么,听入迷了吧?”
 
安天明猛地回过神,在一闪即逝的局促后笑了笑:“这曲子真好听,是什么?”
 
“不能说的秘密。”
 
安天明理解地点头:“不能说就算了。”
 
闻言,白唯悻悻睨对方。说起来,连柯南都不知道的人不知道文艺电影《不能说的秘密》这一状况,白唯也算能想象,但是,他觉得,这至少是个笑话梗。在他回答“不能说的秘密”后,对方应该反问“为什么不能说”,于是他就能一本正经强调“就是不能说的秘密啊!”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这让白唯接不上话来。
 
然后,安天明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没看过,但我听说过《不能说的秘密》。”
 
白唯谨慎推敲,得出结论:“也就是说,‘不能说就算了’什么的,你是在耍我?”
 
“白少爷,我没这个意思。”
 
“得了,每次你说你不是这个意思的时候,其实你就是这个意思。”白唯总算琢磨明白这件事。
 
安天明继续笑:“白少爷,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让我坐你开的车。”
 
完了,他已经在一个新人面前失去威严了。白唯失落地想。
 
安天明安慰他:“白少爷,我还是很敬畏你的。”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是X教授吗?
 
“那是因为白少爷你自己说出口了。另外,X教授又是一部电影吗?”
 
“什么?我说出口了?我平时也是这样的?”白唯大惊失色。要知道,他是内心戏很多的人,如果真的时不时就会将想法脱口而出,那他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安天明往旁边的红酒杯指了指:“我觉得应该是这些红酒的错。”
 
“可我只喝了一点。”白唯不喜欢喝酒的,只是最近父亲出国管不到他,出于叛逆他才会喝平时不给他喝的酒精饮料,这么不好喝的东西,他就随便喝了两口而已。
 
“红酒这种东西,”安天明严肃介绍,“有些人喝几瓶都没事,有些人喝一口就会醉。”
 
白唯瞪对方。你就是想说我酒量差呗!
 
“虽然你酒量差,但你弹琴好。”
 
很好,他一定又没管住自己的嘴。白唯觉得这都是对方的错——
 
“你怎么连X战警都不知道?”他数落着说。
 
安天明若无其事回答:“我一个当司机的,见识肯定很浅薄。”
 
“这和见识没有关系。你平时都是看哪类电影的?”
 
“我不看电影。”
 
“……从来不看?”
 
安天明想了一下:“我不喜欢看电影。”
 
“那你喜欢什么?”
 
这回,安天明想了很久。“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白唯无法想象:“那你平时闲着无聊的时候做什么?”
 
“我没有闲着无聊的时候。”
 
这回,白唯有意识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不能让安天明听到自己是如何联想对方疲于奔命只为生存的悲惨生活,大家应该都讨厌被同情。抬眼望向从小时候起就只顾得上让自己活下来的人。照理对方现在有份稳定的工作,收入不会太低,不至于活得如此艰难?
 
“你是不是,”他小心试探着问,“有什么喜欢赌博的亲戚?还是负债?”
 
安天明安静地回视着白唯,片刻后,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来:“白少爷,你真的内心戏很足,我只是活得比较充实而已,并不是忙着糊口连娱乐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你是在说,像我这种喜欢看电影和其他娱乐的人就是生活不充实,特别空虚没有追求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果然就是这个意思!”根据“每次你说你不是这个意思的时候,其实你就是这个意思”这一规则,白唯愤愤不平地得出结论。
 
安天明忍着笑走近白唯:“白少爷,为了证明我没有瞧不起看电影的人,让我请你看电影吧?”
 
这绝对不行!万一对方只是嘴硬,其实真的缺钱呢?白唯不赞同地给出第二套解决方案:“我请你看电影,走吧。”
 
白唯是个做事特别周到的人——不管别人看不看得出来,反正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就是了——所以,为了防止安天明真的是个可怜的连娱乐都不懂的孩子,白唯在这个晚上不仅请安天明看了电影,之后,他还把对方拉到了平时只要父亲不管他,就会去那里看球的酒吧。
 
“待会儿记住要保护好自己,和人打架的时候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带着安天明走进酒吧的白唯郑重告知前者。
 
这番语重心长的说辞引来身边之人侧目:“‘待会儿’是怎么回事?”
 
白唯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首先专注更重要的事情:“让我先来考验一下你:阿森纳和曼联?”
 
安天明猜测:“足球?”
 
这答案还真不扣分。白唯被噎了一下,不得不详加说明:“我是说阿森纳和曼联,你支持哪支球队?”
 
安天明挑眉看对方:“你觉得呢?”
 
也对,对方刚才连回答个“足球”都小心翼翼的,大概只不小心听到过这两个名字。这样也好,白唯就不怕对方是卧底了:“那就那么说定——新来的,你从此就是阿森纳的球迷,不许背叛阿森纳。”
 
“我能先搞清楚这和之前你说的打架有什么关系吗?”安天明谨慎确认着询问。
 
白唯很快为他解惑:“这家酒吧不仅可以玩猜输赢的游戏,而且打架的赔偿是打折的——换句话说,这里支持打架。今天有阿森纳和曼联的比赛,所以,酒吧里都是阿森纳或者曼联的球迷,待会儿比赛打响,这里也有可能打响的。”
 
“……你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当然。”
 
“……所以你的头一定被打伤过吧?”
 
白唯还没开始喝酒,他听得懂这句台词的嘲弄意味,抬头凉凉睥睨:“至少没被打伤到听不懂你暗示我脑子坏了,总之,你就是那么‘敬畏’我的?”
 
安天明轻笑着回答:“白少爷你也说了,你没威严了。我们两个人里,自然你是说了算的那个。”
 
“所以你该知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便明知会挨打,也不能退缩。”话音未落,白唯就后悔得想砸自己的脑袋——他怎么就那么轻易暴露了自己每次打架只有挨打的份的真相呢?
 
心里正想着,如果安天明敢嘲笑他,他要怎么做……偷偷说,他还真没辙。安天明已微笑着望向他:“放心,白少爷,即便我也不擅长打架,今天顶多是我挨打,我不会让你挨打的。”
 
白唯想说自己一个大男人不需要人保护,他也的确那么觉得,认为安天明小瞧了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那么生气,相反,心跳不科学地加快起来,就好像安天明说了什么了不起的台词似的。
 
“你怎么了,白少爷?还没喝呢,你脸就红呢?”
 
安天明的声音让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白唯回过神。后者觉得一定是酒吧里太热了,不过他可不想回答对方这个无聊的问题。赶紧继续自己的正事:“你等我一下,我先去下个注!”
 
白唯迅速撇下安天明,他在吧台边投注的时候特地多逗留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再觉得热了那么之后,拿着“彩票”回到座位。
 
安天明注意到白唯手上的“彩票”,“我本来有些好奇这家酒吧非法赌球的事情,但现在更想问:白少爷,你真的是阿森纳的球迷吗?为什么要买曼联赢?”
 
这种人生哲学白唯传授起来不得不为自己的境界得意:“所以,这就是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的启示。做人不能太贪婪。如果阿森纳如我希望的那么赢了,我还能赚钱,这就对别人太不公平。”
 
安天明立即醒悟过来:“其实这是分散投资的道理。阿森纳赢了,作为球迷你固然很开心,而阿森纳输了,至少你赢钱了,也算有点安慰。”
 
白唯不知道自己的哲学为什么被对方说出来就变得……那么通顺。
 
“……总之,任何人一次只有一件好事发生就够了。”
 
安天明微微好奇地打量白唯:“所有事情,你都会在天平两边同时放砝码的吗?”
 
“是啊。”白唯点头,“我教了你一个了不起的人生道理吧!”
 
“作为阿森纳球迷,买曼联赢,你的确挺了不起的。以前你挨打都是被阿森纳球迷打的吧?”
 
白唯真是从来没遇到过那么不会说话的人,他愤愤瞪对方:“我把你当朋友给你上课呢,你就光忙着调侃我了?”
 
“白少爷,你是我老板,别那么抬举我。”
 
相对更爱憎分明——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白唯就是那么了解自己——的白唯,安天明在面对白唯的时候,即便“特别不会说话”时,都带着某种友好的态度,头一回,白唯从对方身上感受到近乎嫌恶的疏离感。白唯甚至怀疑这是对方第一次对自己流露出真实情绪,那个说着“别抬举我”的人,其实内心反而是根本瞧不上白唯。
 
白唯感受到莫名的寒意,从身体内侧不知名的地方。酒精在他体内熨烫开,头脑却忽然清醒过来。他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所以,你觉得我只配当你老板,不配当你朋友?”
 
安天明没有像以往任何一次那么回答“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静静望向白唯,眼神里闪过一丝真诚。
 
“白少爷,你只是觉得你有资格让所有人当你的朋友而已。我并不是说你自大,但是,这对你来说就是场游戏吧?其实你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人,你从来不叫我的名字,要称呼我的时候只有‘新来的’。你并不尊重我,但却觉得不需要尊重我也可以当我的朋友——因为你觉得面对我们这些下人,自己要做什么都有足够资格,并且那些是你高高在上的施舍,对吧?”
 
白唯有好多话想反驳——
 
他叫安天明“新来的”,因为那是一个绰号……小学的时候他还管一个同学叫“鼻涕”,对方从来都没有提出异议……虽然现在想来那个绰号的确不太好……但他就是这样……也许他不是特别礼貌……他没想过不尊重对方的……也许他不知道怎么尊重人……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很傲慢……他当然不知道……没人告诉过他……他并不想这样的……
 
所有的自我辩解到最后都混乱成一团。白唯越来越生气,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说赢对方。
 
“其实你就是想说我很自大。”白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抱歉,安天明先生,我就是那么自大的人。”冷冷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酒吧。
 
第4章:七年前3
 
白唯看着傅管家远远走近。后者的手里端着一杯苹果汁,这是给练琴的时候通常会忘记喝水的白唯准备的。傅管家总是会那么做,端着苹果汁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白唯的琴声停下,确保自己不会打扰白唯练琴,然后把果汁端进来。
 
白唯一直知道对傅管家对自己很好,他也很感激并喜欢对方,不过,这是第一次——
 
在白唯接过对方的杯子时,他抬头对傅管家说:“谢谢你,傅叔。”
 
傅管家愣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少爷,你今天怎么了?”
 
白唯低头思索着分析:“傅叔,你因为我忽然道谢,觉得我反常?所以,我平时是不是真的很不尊重人?”
 
“少爷,你今天真的很反常。”傅管家回想起来,更加担忧,“难怪早上早餐也没吃完,你今天一直有些情绪低落?”
 
“我没情绪低落。”白唯赶紧否认,如果他情绪低落,那说明他输给安天明了,明明,他认为安天明才是不对的那个,“我只是有些生气。傅叔,我觉得新来的……”他依旧不觉得用“新来的”这个词有什么问题,不过,下意识改口,“安天明特别小气,他莫名其妙针对我,好像很讨厌我。”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表现得就好像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在找老师告状似的。
 
傅管家忍不住轻轻笑了下:“既然你那么生气,我让他把车库的车都洗了好不好?”
 
白唯赶紧摇头,“那么做他不得更讨厌我?”语毕,立即后悔自己摇头摇得太用力,显得仿佛他害怕被安天明讨厌似的,他当然不害怕……他顶多是害怕,“傅叔,你呢?你们是不是都挺讨厌我的?”
 
傅管家原本带着丝轻松的好笑表情终于褪去,他稍稍认真望向白唯的眼睛:“少爷,安天明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并不重要,他在无理取闹。”白唯首先声明,必须要让傅管家明白以下发现都是自己的观点,才不关安天明什么事,“主要我觉得,平时傅叔你,六婶,包括大家,都非常照顾我,我一直觉得理所当然,从来只管提要求,也没替大家着想过什么。上次不小心踩坏花房的花我还嫁祸给上校,也不向刘叔道歉……你说我是不是还不如上校懂事?”
 
“上校是边牧,最聪明的犬类之一,懂事是应该的。”
 
白唯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傅叔,所以你觉得我不如上校懂事——关键是,你还觉得我没有上校聪明。”
 
傅管家努力忍笑,诚恳地安抚:“少爷,你心肠好,有资格当个任性的小少爷。”
 
白唯失望地总结陈词:“也就是说,傅叔你觉得我不懂事,不聪明,还很任性。”
 
傅管家收敛笑容,温柔地低头迎向白唯的目光,缓缓开口:“除了小孩,只有幸福的人才有可能在长大后继续保持任性。少爷,我真的希望你永远是个任性的小少爷。”
 
白唯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今早的情绪的确很低落,因为,现在他的情绪进入了上升期,他开始好受起来。“傅叔,我会尽量满足你的希望的。”他一本正经地保证,随即,转折着补充,“不过,我觉得我可以也稍微再懂事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绰绰有余了,傅叔,你也别要求太高,偶尔提醒我一两句就行了。”
 
傅管家放下心来地笑了笑:“少爷你已经无可挑剔,只要下回别再嫁祸上校就好。”
 
白唯觉得这件事要做到特别简单。“放心!下回我就说是外面不小心闯进来的野狗干的。”说着,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迫不及待去告诉安天明,他已经不生对方气了,这样,比起小气的对方,他就赢了!
 
快步走到门口,白唯又想起来,傅管家特地给他送苹果汁过来,他却没喝一口就离开,这行为肯定不礼貌。想到这里,他重新折返回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傅管家微微恍惚地看着白唯。
 
白唯放下杯子,想了想,指向钢琴,“傅叔,我会弹钢琴,但上校不会。”在为自己扳回一城后,白唯往车库的方向跑去。
 
因为白唯的父亲白乾元出国,可以说是白乾元专属司机的安天明最近都没有外出任务,白唯很快在车库的值班室里找到对方。
 
看见安天明,白唯立即放缓脚步,不动声色慢慢踱步过去,表演上一番大驾光临的戏码。正坐在房间一角看着报纸的安天明站起身来。“白少爷。”
 
白唯轻描淡写点了点头:“对了,安师傅,昨天酒吧的酒帐是你结的吧?”
 
今早起床白唯就把现金带在了身上。虽然他很生安天明的气,可是对方的钱是辛辛苦苦赚来的,而他的钱不用赚就有,怎么想都应该由他来买单才对,这时候,他准备先把这笔酒帐给结了,再结下一笔帐。
 
然而,面对白唯的问题,安天明的注意力却完全跑题,他愣愣看了白唯一会儿。“安‘师傅’?”
 
白唯从来没坐过那么学校接驳两校区的校车,但听说大家都是称呼司机某某师傅的,所以,昨晚想了半天自己该怎么叫安天明的白唯最后得出那么一个答案来。
 
“怎么了,安师傅这个称呼有什么地方不够尊重人的地方吗?还是我应该叫你安大爷?”
 
安天明顿了下:“白少爷,你叫我安天明就行了。”
 
“可是,直呼其名那显得多不尊重你啊。”白唯装模作样地说。
 
安天明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好吧,你就叫我安大爷吧。”
 
“……安你个头的大爷!”
 
安天明笑起来:“这么说太绕口了,想要爆粗口的时候一定要够简洁才够有力,下回直接用‘你大爷’就可以。”
 
白唯从来不说脏话的,他只是想说“你个头”的句型,对方居然冤枉他在说“你大爷”的句型。学音乐的艺术家愤愤说不出话来。
 
安天明继续笑:“虽然你比我自大,但你比我气量大,你赢了。”
 
这回白唯真的说不出话来。
 
白唯肯主动来找安天明当然不是只为了一点钱的事,他特地前来最大的目的就是向安天明展现自己的气量,那句“我赢了”是他此行的终点站。没想到,安天明居然抢答了。把他准备用来好好威风一番的台词就那么给抢走了?
 
“……你还要不要我还你钱了?”白唯郁闷地重新回到主题。
 
安天明很快摇头:“不用了,就当我请白少爷喝酒。”
 
白唯并不买账:“我又不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请我喝酒?”
 
“我听说长得好看的人在酒吧往往会有人请他喝酒的。”安天明一本正经地说。
 
白唯被堵得只觉得用力板着的脸都快被憋红了。当然,这一定是生气的关系——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白唯自己信了——安天明这分明就是笑话他,把他比作女人调戏。
 
“总之我不需要你请我喝酒。”
 
“那你昨天就不该不结账就走,看起来你就好像故意要赖账似的。”
 
“……你……”白唯发誓下学期一定要选修一门和人吵架的课,不然和安天明说话太吃亏。他瞪了好半天眼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还击,安天明在这时朝他伸出手来。
 
白唯注意到对方指关节都红肿了起来。
 
安天明解释:“昨天你走了之后,阿森纳进球,有曼联球迷骂阿森纳,我一拳揍了过去,因为姿势不对,自己的手反倒肿了起来。”
 
白唯怔了好一会儿。他小心观察对方,虽然没看到其他外伤,但忍不住数落:“你怎么那么冲动?别人骂就骂呗,你连打人都不会,也不怕被打?”
 
“可你说从昨天开始我就是阿森纳的球迷了,我当然要扞卫阿森纳的名誉。”
 
白唯低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也不伤心也不委屈也不疼,可他有点想哭。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的,就更不用说在他还生着气的安天明面前……好吧,他发现自己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像个情绪多变的小孩子那么莫名其妙掉眼泪。白唯举起对方受伤的拳头,接着低头查看避开对方视线,“你手指肿得还蛮厉害的,我帮你找点药敷上。”说着,急匆匆跑出了值班室。
 
等白唯找到药膏重新回来,安天明依旧站在那里等他。看到白唯,安天明用一脸看不透的表情望着白唯问:“如果现在我说想和你交个朋友,这回是不是轮到你来拒绝我了?”
 
要早那么几分钟,白唯一定大快人心地点头回答“没错”,但时间就是那么奇妙。“其实我知道你一早就把我当朋友,不然也不会说那些话。我知道你是很真诚在告诉我我的问题。”他不小心就说出实话来了,“我生气是因为你说得挺有道理的——当然,就那么一点点而已——不过,我也知道我不应该生气的,所以,”白唯伸出手来,“我们和解吧。”
 
两人握手成交。
 
然后,安天明严肃地说:“好了,现在你可以说昨天的酒你请客,然后我会告诉你数字,你就给我钱,并且告诉我不用找零了。”
 
白唯被逗乐:“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钱呢,原来你是在装啊。”
 
“那是,你不知道,刚才我说算我请客的时候,其实暗地里心疼得要命。三千块可将近我半个月薪水呢。”
 
白唯大乐着拿出钱来,“来,果然还是应该我请你喝酒。刚才有人说了,长得好看的人应该被请喝酒才对。”趁机把对方的话还回去。
 
安天明接过现金厚着脸皮点头:“我的确长着一张值三千块的脸。”
 
白唯下意识瞄了眼对方的脸。他觉得对方的脸可远远不止三千元,不过这种夸人的话绝对不能说出口,象征性地恭维一句就行了:“别那么小看自己,下回我请你喝个五千的。”
 
第5章:七年前4
 
白唯大概是在他二十岁那年的春天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性向的。
 
在二十岁之前,白唯没有交过一个女朋友。那时他觉得这应该是自己这个钢琴家的洁癖,对爱情的要求很纯粹,不会因为随便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就心动。之后,安天明的一句话成为了后来一切的起点。
 
那正好就是白唯说的“五千的”“下回”,白唯又一次和安天明来酒吧看球。白唯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让人好好看球的酒吧会有一个美女忽然来搭讪安天明。他有些不开心,大概因为从来没有美女在酒吧主动搭讪他的关系,但安天明不假思索婉拒了对方,这让白唯很快大量的原谅了安天明擅自太有魅力把他给比下去的错误。接着,白唯又开始好奇起来。“那个女孩子挺漂亮的,你怎么要求那么高,这都看不上?”面对白唯的问题,安天明答出了一句让白唯其后反复思量的话语。
 
安天明说:“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主要,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台词让白唯差点当场追问对方那个人是谁,他真的非常想知道,可同时,他又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种情绪,白唯猜想大概就好比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比你先窜高,比你先进入变声期,总之抛下你一个人独自长大,让你感觉自己被背叛了一样……尤其白唯至今都没窜高,他特别能理解其中的苦楚。所以,在一个晚上的辗转难眠之后,白唯决定交个女朋友谈恋爱。
 
制定完这个计划之后,白唯遇到了大难题。
 
白唯在学校的男厕洗手池前站立良久,不可思议地看着镜子里那张明明长得毫无破绽的脸孔。他的好朋友赵玄走过来拍他肩膀:“小白你要不要那么自恋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啊?”
 
“没办法,我觉得这张脸好看啊,忍不住想多看看。”白唯挺当真的。
 
结果——
 
“小白,你真是好人。”赵玄一脸严肃的赞美,“你生怕我来不及找地方吐,特地在厕所恶心我。”
 
白唯不服气地睨对方:“我哪里恶心你了?你不觉得我说的是大实话?”
 
“好看就好看呗,别拿出来显摆。再说了,你好看的方向其实挺没立场得意的。”赵玄想了下回答。
 
白唯没注意到对方微妙的说辞,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困惑中:“玄子,你说我长得好看,钢琴也弹得好,为什么就没女孩子来追我?”
 
赵玄不假思索回答:“那是当然的,哪个女孩子希望有一个带出去反倒把自己给比下去的男朋友啊!”
 
白唯没想明白:“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
 
赵玄明智地假装没听到,紧接着,因为想起什么而忍不住笑起来:“说起来,倒是有男生追过你,你也算有拿得出手吹嘘的材料。”
 
白唯愣了下:“什么时候有男生追过我啊?我怎么自己不知道?”
 
“那个李朗啊!”赵玄打量一个傻子似地打量他,“人家天天请你吃饭,献殷勤,你别说不知道啊?话又说回来,你不是拒绝了人家?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人家追你才拒绝的?”
 
白唯目瞪口呆,觉得赵玄一定在瞎编乱造。说起来,白唯自然记得李朗,李朗是一个特别友善的学长,帮过白唯不少忙,他们也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但因为李朗喜欢西餐,喜欢中餐的白唯吃腻之后就因为口味不和,不再同对方约着一起用餐了——总而言之,这其中应该没有任何女干情啊?
 
白唯是在学校侧门的马路上认识李朗的。那时白唯是学校的大一新生……一个从来没有自己独自过过马路的新生——想要到马路对面便利店买瓶水的白唯大概走到人行道的台阶边时,才蓦地意识到这一状况。平时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会有司机送他,而想要买什么东西,甚至不用自己亲自出门,所以,这不能怪他。白唯对此深信不疑,关于自己似乎不太擅长过马路这件事。那条横道线两侧都没有交通灯,白唯研究了很久自己该寻找怎样的时机穿越过这条似乎一直有车通行的马路,最终,他狠下决心迈开脚步……
 
——没想到,很快他就看到一辆自行车朝他的方向而来。
 
白唯看着对方,试着往左躲开——对方恰好也往右——赶紧往右——对方偏偏同时往左,白唯对于这同步率简直没撤了,索性想被自行车撞应该不要紧,然后,一个人忽然用力把他给拉开了。
 
那个人就是李朗。李朗是隔壁学校的大二学生。倒不说这个地方是个大学城,相反,因为地段太贵,附近一共就两所学校,所以,白唯认为对方即便不是自己学校的学长,他们也算挺有缘分的。主要,这个邻居学长还特别友好。白唯自己并没怎么惦记着要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嘛,于是就当没这回事就好——不过,李朗反而特别乐于助人地照顾白唯。白唯几次提醒过对方,自己不是对方学校的新生,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迎新会上当学长没当过瘾的原因,李朗一边纠正白唯的门户偏见一边特别积极传授着白唯如何逃课或者代喊到之类的技巧。大一的上半学期,白唯简直就混成了李朗的跟班,他们没事便一起吃饭,有时李朗还会来陪白唯上课,一次大课,老师请学国际金融的李朗介绍肖邦的故事,白唯后来笑了整整一礼拜。
 
通常来说,交朋友对白唯来说希望是一辈子的事,不过,因为饮食习惯的关系,白唯稍稍减少了和对方一起外出用餐的情况。有一次李朗在白唯拒绝邀约时追问了句“为什么”,白唯不好意思说自己嫌弃对方用餐品味,就回答了“我的口味比较大众”之类的说辞。其实白唯是觉得如果对方考试想要作弊,英语什么的他都是可以帮对方代考的,他们不一起吃饭,那就一起干点别的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之后李朗忙了起来,他们的关系也就一点点疏远了。
 
就白唯来说,李朗以后要找他帮什么忙,他都会尽力而为的。不过,他也有感觉,李朗大概是不会再主动联系。所以说,交朋友这种事,有时候的确就是一段时间的。至今白唯都挺遗憾李朗不是能维持友情的朋友,但无论如何——
 
“我和李朗只是纯洁的男男关系,玄子,你说你思想是有多不健康?”
 
赵玄满脸怀疑地瞥过来:“纯洁的男男关系你坐人家李朗自行车后座满校园转?”
 
“学校那么大,骑自行车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没看到人家都是自己骑自己的自行车的吗?”
 
“我不会骑嘛。你要说骑双人自行车,那才是拍偶像剧呢,李朗带我一段路多正常。”
 
“先不说这个,你们还总是两个人一起去外面吃饭,对吧?”
 
“我每次叫你和康和,你们都不去啊。”
 
“我们当然很自觉知道不该当电灯泡。”
 
白唯忍不住叹气,他觉得真是世风日下。“这世道,是不是已经是男男授受不清了?我们还能不能保留一点正直和纯洁?”
 
赵玄终于稍稍认真地转头上下打量起白唯:“小白,你这真不是装傻?”
 
“我这么聪明的人,装傻能像吗?”
 
“所以,”赵玄思忖着得出推论,“你恐同?”
 
“没有啊。”白唯觉得自己被冤枉得真无辜。他顶多是想法比较正常,和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是很普遍很自然现象的奇妙思想不一样而已。
 
赵玄若有所思地继续端详白唯:“其他的我们就先不说了,先假设,我们就假设,李朗他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婉拒,不过我还是愿意当他的朋友。”白唯是男人,他喜欢的自然是女孩子,再说了,即便他要喜欢男人,他也肯定先喜欢安天明而不是李朗……
 
白唯忽然一脚踩空,差点没摔倒。
 
赵玄赶忙扶住白唯:“你好端端地站着是怎么神奇实现差点绊倒自己的奇迹的?”
 
白唯觉得整个世界都迷迷茫茫恍恍惚惚的。
 
“玄子……”他怔了好半天,“……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喜欢男人?”
 
“说得好像你有可能喜欢女孩子似的。”赵玄理所当然地脱口,“你连梅根福克斯的胸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其实,白唯看过两个女孩子“在一起”的小视频。这种事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他也不能透露,关于他其实还偷偷挺喜欢看的。白唯觉得自己喜欢的是女孩子,通常他能毫无障碍的幻想一个女性的性感肢体……可如果,换成安天明……
 
赵玄受到惊吓的语气响起——
 
“你怎么忽然一脸春心荡漾的表情?该不会忽然发现自己喜欢上李朗了吧?我劝你还是算了,小白,李朗可是隔壁的大众情人,他那么骄傲的人,被你伤了自尊后肯定不会回头的。”
 
第6章:现在2
 
李朗造访白唯住处是在白唯搬到新居的第三天。这是安天明第一次知道李朗这个人的存在。
 
安天明在和白唯重逢后,关心过后者的交友情况。他不敢干涉过多,怕引起白唯反感,但实际安天明挺希望白唯有一些朋友的,因为他知道白唯是那种需要朋友陪伴支持的人。在接白唯搬回两人曾经住处后,安天明注意到白唯几乎没有一点社交活动。当时白唯向安天明解释,自从他车祸失忆,就不记得朋友了。说得好像这都是他的错,这让安天明听得心疼不已。他知道白唯为什么没有朋友。这不是车祸后发生的,这件事发生在白唯的父亲入狱后。白唯再也不是白家大少爷了,于是,他的朋友都离开了他。
 
那时候有好几个晚上,为了这件事,安天明蹲在入睡白唯的床边,一边握着对方的手,看着对方偷偷掉眼泪……现在想来,这么做的自己真是可笑。
 
这三天一直跟着白唯的安天明见到了不少白唯的朋友。这说明,白唯并不是没有朋友,只是,他防备着安天明,所以刻意对安天明隐瞒了自己的交友状况。
 
当然,安天明并不会责怪白唯的欺骗,连白唯害死了他,他都不忍心怪罪对方,就更不用说小小的隐瞒。安天明宁愿白唯有更多的朋友……然而,这一个似乎例外了。
 
当那个不速之客只是安静站在被打开的门后,安天明就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正等着外卖的白唯显然很意外这个访客。“李朗?”他站在原地愣愣看了李朗好一会儿。
 
李朗率先打破沉默:“前两天你忙着安顿下来,我猜今天应该有点空了,所以过来看看,不打扰你吧?”
 
“当然不。”白唯终于回过神,他让开身体。“进来坐。”
 
李朗慢慢走进房间,用一种好像执行流程的公事化方式扫视四周,然后在坐落后进行点评:“这里采光还挺不错的,就是有点小?”
 
白唯很快笑了,“这才是正常的房子,不像之前我租的那套公寓,地段好不说,价格那么便宜地方还那么大。”他一本正经说,“当时我差点以为那里闹鬼。”
 
李朗微微透漏出被调侃的局促感。“我可不是鬼。”
 
安天明有说不出的焦躁感,他能听懂白唯和李朗没头没脑的说笑,李朗一定偷偷帮过白唯,把一套房子以特别便宜的方式租给了后者。对此,白唯一定是领情的,不然他不会随口拿来揶揄。
 
——如果那个想帮忙的人是安天明,白唯一定不会接受。
 
安天明几乎自虐地那么想,但随即,对自己更加唾弃起来——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想帮忙”过,竟然还如此厚颜无耻的自怨自艾。
 
“说到鬼……”白唯原本愉快的表情很快变成带着隐约求助意味的不安。
 
在生活能来方面简直打零分都是放水的白唯主观意识上却特别独立,他很少愿意向他人透漏自己软弱的一面,但此刻,他却如此自然往李朗的身边凑了凑。
 
一直很感恩自己在死后依旧能守在白唯身边的安天明开始理解,也许之所以自己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那是他罪有应得。那些他曾经施加于无辜白唯的痛苦,在并没有亲自承受之前,他有什么资格以为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念头让安天明没有转移他宁愿躲开的视线,继续直直注视向不经意间对李朗展现出自己依赖情绪的白唯。
 
“怎么了,小白?”李朗关心地问。
 
白唯飞快张望了下四周,小声对李朗说:“我觉得这里闹鬼。”
 
出乎安天明意外的说辞让这一状况显然的当事人混乱而激动起来。“小唯?”他说,“小唯,你能感受到我?”无比希望对方能感知到自己,同时又无比恐惧若真如此可能造成的局面。
 
然而,白唯听不到他。白唯不确定地向李朗描述:“这两天晚上睡觉,我总觉得有人在我床边……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
 
李朗立即指出:“你觉得鬼还能需要呼吸吗?”
 
从来讲究逻辑的白唯不得不赞同李朗的说辞,他又低头想了好一会儿,配合着李朗努力说服自己:“可能这是心理阴影吧。”
 
闻言,李朗的表情微微阴沉了些,但泄露出更多的关心和担忧。“所以,你还在做噩梦?”
 
白唯出神想了一会儿。“有时我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真的。”
 
“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是在做梦,所有好的东西都是真的……”
 
李朗还没说完,白唯就笑着替对方补充完整:“——不管是不是真这样,反正你自己相信就行。”
 
李朗跟着微笑起来:“是啊,这套理论我都忘了是从你这里引进来的。”
 
白唯在回以微笑后,神情重新沉重起来:“我真的不想再做那个梦了。”
 
李朗将手轻轻搭在白唯的肩膀上:“小白,你知道我虽然不是心理医生,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我没有朋友,无论你和我说什么,我都找不到别人散播。所以,你可以放心对我说任何事。”
 
白唯抬眼看了看李朗:“谁说你没有朋友的?你至少有我这个朋友。”
 
李朗有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最终,他低声回答:“谢谢你,小白。”
 
白唯吸了一口气,终于作出决定:“既然你感谢我,那就到了你该回报的时候——接下来我告诉你听的事很吓人的。”
 
“没关系,你知道我胆子很大。”
 
白唯在开口前又沉默了良久。
 
“你知道我搬家的事,所以,你应该也知道我重遇安,天明的事吧?”
 
李朗轻轻点头:“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是,如果逃的话,大概下场会更惨,所以,之前我接受了他的安排,住进了他的别墅。”
 
“所以,对你来说和我一起住很惨对吧?你只是担心我会害得你更惨,所以才逆来顺受?”安天明低声问,他知道对方听不到他的声音,可是他还是很想问。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抑制如同窒息的声音问。
 
白唯继续说下去:“我被安排在我曾经住过的房间……然后那个梦开始了。”
 
“什么梦?”李朗轻缓问。
 
“我梦到,”白唯神情迷茫地说,“每天晚上他会蹲在我的床边道歉,我很害怕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有时候我又怀疑这不是梦,但这让我更加害怕。那时候我认为,我最担心的是他会再把我捧到云端然后推下去……但如果这里真的不是搞鬼,我刚才在想这件事,如果不是搞鬼,我的确就是做梦梦到他在我床边……”
 
白唯再也说不下去。李朗轻声替他接力:“你害怕你还放不下他?”
 
白唯用看不出神色的脸孔抬头望向李朗:“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这不是反问,只是提问。他看起来就像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李朗没有回答,他忽然一振语气,另起话题:“小白,说到你的理论,你还记得你的天平大法吗?”
 
白唯愣了一下。“记得?”
 
“所以,回到我身边吧!”
 
白唯无言以对地看李朗。
 
李朗详加说明:“总之,现在天平的左边就是你已经放下安天明了,右边是还没放下。把和我在一起的砝码加在两边,最后事情的结果就会有两种。第二种是,你还没有放下安天明,但因为我和在一起,至少说明你还有机会放下。第一种情况则是,你其实放下安天明了,结果被我高攀,委委屈屈和我在一起——这件事虽然对你来说挺不幸的,可是,至少你放下了安天明,也算有所平衡。”
 
白唯转开视线看了会儿一旁的书架,仿佛认真思索过,接着转回头迎向李朗的注视。
 
“阿朗,你知道我当别人男朋友只有一次极其失败的经验,而当别人朋友我则熟练很多。为了你好,我宁愿你有一个好朋友,而不是一个差男友。”
 
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所料的李朗若无其事点了点头:“好了,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拒绝我。事不过三,也许下次你就会点头同意。”
 
白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他多少显得有些愧疚地纠正自己之前的说辞:“仔细想想,其实这不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了自己好才拒绝你。因为我更想要你这个朋友。你知道吗,我不会和玄子他们说这些的,大概也不会和其他任何人谈,但结果我却和你说了……要知道,我们其实挺不熟的……”
 
李朗用看不透的眼神看白唯:“我们一起生活过一年。”
 
白唯低头对自己笑,“我倒觉得那是我们距离最远的一年。”他走过去,为阳光悄悄退去的房间打开灯。
 
李朗沉默良久。
 
有一刻安天明觉得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他们的爱意如此压抑,怯懦到没有人能听到。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希望这回的确是外卖,我快饿疯了。”白唯期待地过去开门。他终于如愿,打开的门后得到了自己订的炒饭。
 
拎着盒饭走回来,白唯猛地想到,“对了,你用过晚餐了吗?”他问得颇为担心,因为手上只有一人份的炒饭。
 
李朗想了下后点头:“我吃过来的。”
 
白唯真心诚意地提醒,“以后说谎前千万不要停顿,不然太明显了。”说着,从厨房找来两只碗,把一人份的炒饭发牌似的往两只碗里轮流舀。他把这活做得特别细致,分完后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在两只碗间进行微调,直至确保两份饭的量一样。“我分的饭,你来挑吧。”
 
“我要左边这碗。”
 
白唯特别懊恼:“我也觉得左边这碗更多一点,你眼睛真毒。”
 
“如果你那么计较,下回就别装大方让我先挑。”李朗认真说。
 
他得到白唯一个白眼。“我以为你会挑比较少的那份。”
 
“好吧,我要右边这晚。”
 
白唯心满意足地端起左边的饭碗:“这可不是我欺负你,是你自己想要右边那碗的。”
 
第7章:七年前5
 
走往车库值班室的一路,白唯异常仔细地研究了手中的两块蛋糕。傅管家切蛋糕的水平真不错,愣是把蛋糕切得一样大,白唯费了很大的劲都没能分清究竟哪快更大。不过,右手里的蛋糕明显草莓更多。白唯打量着右手的蛋糕陷入沉思。
 
快要接近又是安天明值班的值班室,白唯放轻脚步。
 
他那么大的人了,当然不至于想要恶作剧,可是,能够吓对方一跳何乐而不为?注意到房间里安天明正专注看手机的白唯偷偷摸摸走进屋。他悄悄走到对方身后,考虑着究竟是大叫一声还是往对方脖子里吹气,接着,注意到对方似乎正在用手机查看一张图片,那图片看来像是什么报表。
 
安天明在这时猛地注意到白唯,他本能一下子关闭手机屏幕,然后飞快转身面向白唯。
 
白唯被吓一跳。“你为什么吓唬我?”一时忘了自己的初衷是吓唬对方。
 
安天明表情微微尴尬地笑了笑:“白少爷,你没看到什么吧?”
 
这欲盖弥彰的提问让白唯忍不住笑起来:“如果我说我看到了什么,你不会接下来杀人灭口吧?”
 
“如果杀人不用偿命,搞不好我会那么做的。”安天明一本正经回答。
 
白唯更加好奇了:“所以你在看什么?那么秘密?”
 
安天明思想斗争了一番,“白少爷,你能保证自己笑话我而之后,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他确认着问。
 
白唯不觉期待:“什么笑话?”
 
安天明一脸慷慨就义的模样:“我在读函授大专。”
 
白唯很吃惊:“可你连电脑都没有?”
 
“我平时不工作的时候会去网吧。作业什么就拍到手机里回来慢慢研究。”
 
“那多不方便,为什么不买台笔记本?”
 
“反正也不能上网,有电脑用处不大,还是去网吧方便。”
 
白唯觉得这个人一定是读书读傻了。“我的房间可以拉网线……”——等等,他才读书读傻了,干嘛要让安天明破费买笔记本?“事实上你可以直接用我的电脑。网吧环境多糟,都是玩游戏的,一个不小心你就会被拐去玩游戏,不能专心学习。”
 
安天明犹豫:“这不方便吧?”
 
“方便!反正我平时从来不学习。”白唯不假思索回答。
 
安天明了然看他:“但你平时玩游戏的?”
 
被识破的人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今天傅叔生日,这是傅叔的生日蛋糕,我帮你也拿了一块。”说着,他忍痛把右手草莓比较多的那份蛋糕递过去。
 
“谢谢。”安天明接过蛋糕,然后往旁边坐了坐,腾出半张长椅来。
 
顺势落座的白唯想到刚才看到的像是财务报表的作业,随口问:“你读的是财务专业的?”
 
“准确说是经济学,我其实也不知道学什么比较好,觉得这个可能更赚钱吧。”
 
白唯对经济一窍不通,不过,如果安天明读大专的话,那一定也要考英语,对英语特别自信的人赶紧把握机会:“你在英语方面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免费的。”
 
“那我先谢谢你了,白少爷。”
 
白唯注意到对方这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称呼。“说起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总叫我白少爷显得多见外啊。”
 
“这不算见外,这是身份礼仪。”
 
“可是你不是说我很不礼貌吗?”白唯忽然想到,“你说我当初叫你‘新来的’很不礼貌,所以,我觉得朋友之间应该平等公平,既然我那么不礼貌过,你称呼我的时候,也不应该太礼貌。以后,你就用‘喂’称呼我好了!”
 
“喂”虽然很不好听,但听着像“唯”,白唯真心想听对方那么叫自己,他希望他的欺诈术能起到作用。
 
可惜,安天明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了
 
“我怎么能叫你‘喂’呢,”说着,安天明在停顿后轻缓下带起一丝笑意的语气,“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叫你小唯吧。”
 
白唯喜欢“小唯”这个称呼。他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糕,觉得特别甜。
 
后来的白唯想,如果当时自己稍微多想一点,安天明大概会先以窃取商业机密罪入狱。但实际,当时的白唯只觉得手中的蛋糕特别甜。
 
二十岁的白唯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如果一定要说他有什么烦恼的话,那大概就是关于安天明有个喜欢的人这件事。白唯用侦探的方式思考了很久,观察了很久,最终嫌疑人的名单上,家里的女仆简小涵排在第一位。
 
对比了自己与简小涵之后,白唯异常忧郁。他好像除了弹钢琴这方面能胜过对方之外,其他全都不如对方。最关键的是,简小涵是女性,白唯即便能把煮咖啡的能力学个十足,能修身养性练就最好的脾气,但他总不能改变自己的性别。这实力悬殊的差距让白唯不得不使出不正当手段。
 
白唯的父亲懒得管这件事,傅管家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于是,事情顺利按照白唯既定的方向发展起来。没过多久,白家大少爷愣是给家里的女仆创造出了出国留学的员工福利。
 
当然,白唯自认为良心未泯——如果简小涵也喜欢安天明——照理她没理由不喜欢安天明,但白唯忽略这一可能有多高——总之,如果简小涵舍不得走,那就算了,白唯也不至于真的赶对方。但事情的结果是,简小涵一边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一边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一机会。
 
简小涵走的那天,安天明没有去送机,当然,他可能是因为过于伤心不愿送走简小涵,白唯无从判断自己是否真的找到了“真凶”,于是他一整天守在家等着安天明开车送父亲回来,然后在对方洗车的时候找到对方。
 
安天明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不过显然今天的他不太一样,因为平时见到白唯的安天明都会有能明显证明自己见到白唯很高兴的反应,而今天,他似乎根本没看到白唯。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洗?”白唯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一边没话找话。
 
安天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上次你说帮我洗车,结果车没洗成,倒是帮我洗了个澡。”
 
白唯稍稍放下心来,安天明还有心情说笑,那看来至少不是太伤心。“我那是逗你玩的,其实我会拿水管。”这回,他是真心想帮忙。他没注意到自己说错话了。
 
安天明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走到水龙头前关上正冲洗用的水,接着不动声色重复,“原来你在逗我玩呢,”微顿后突如其来,“就好像简小涵的事?”
 
白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的猛地跳了一下,就好像有多慌张似的。他有想过安天明会责怪他送走简小涵,只是没想到原来他那么怕安天明生气。
 
“那么操纵别人的生活,你觉得很天经地义吧?你很看不起简小涵吧?所以觉得只要随便给点好处,就可以让她乖乖听话。所有人在你面前不过就是可以用来玩耍的棋子。大家都不配拥有自己的思想,你才有资格操纵一切。”安天明注视着白唯的眼睛说。
 
他的语气其实表面显得颇为平静,但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片片切割白唯从肌肤到五内。
 
白唯的计划里是有这部分内容的,他的计划有面对生气的安天明道歉请求对方原谅的内容的,但在他的计划里,并没有他那么难过那么痛的内容。他知道是自己不对,可是,从小到大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从来没有人骂过他,这让他根本不知道,即便自己做错事,被人骂还是会难过伤心,甚至没有办法承受。
 
……尤其,骂他的那个人是安天明。
 
“我没觉得操纵别人的生活是天经地义的事。”白唯在脑海不断告诫自己现在应该道歉,可是,他从来不爱听话,连自己的话都不听。忍耐再三没能忍住反驳,“我也是人。你可以不相信,但我也是会良心不安的。但就像我说的,我也是人,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实施一些行动来争取你。我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做的不对,会那么做不是因为我认为自己有资格那么做。你可以把我当痴心妄想的变态来厌恶,但你不能把我当做狂妄自大的控制狂来厌恶……”
 
安天明动了动嘴,他想要说什么。
 
但白唯不想听。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可他觉得就他痛苦的程度,他得到的惩罚已经超过了他犯的错。杀人的人也只需要偿命,为什么他只是自私了一回,就必须得到比杀人者更严厉的制裁?
 
“我可以补偿你。”白唯迅速说下去,“你在读函授大专,所以,你应该也愿意深造。如果你不想要我的钱,我可以当贷款给你,帮你去陪小涵留学——当然,我这么做只是出于愧疚,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你大可以放心,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我以后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就好了。白唯强撑着嘴硬,用想好的最后一个方案来解决自己惹出来的事。他努力挺直背,想要藉此掩饰自己内心的溃不成军,转身离开的时候,脑海唯一的念头是以后他再也不要见到安天明了,同时,却又因为这一念头而伤心至极。
 
第8章:七年前6
 
匆匆返回自己房间的白唯并不是真的有什么明确的事情急于去做,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后只是坐在那里生闷气——其中最让他恼火的是,为什么他的眼泪根本不受他控制地往下掉。
 
从小到大,白唯几乎没有哭过几回,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是个坚强而不爱哭的人,但也许,他很少哭只是因为很少有人让他受委屈。在这之前,他哭得最伤心的一次是看到某场球赛一个马上就要退役的球员在最后一场比赛中不小心被人踢伤,却怎么也不肯离开球场的画面。白唯能接受自己因为那个球员哭得被整个酒吧的人侧目的现实,但他不能接受自己为了自己的错误和伤心哭。他不应该哭的,这显得他特别软弱……也显得安天明特别重要。
 
白唯不想承认,他对安天明不是一点点的喜欢,而是更多的无法自拔的在乎和执着……
 
房间的门在这时被敲响。
 
之前,只要心情不好不想见人的时候,有人敲门白唯都不会搭理的。然而,最近他改变了这一脾气。为了不让安天明讨厌,他开始养成所有礼貌的习惯——眼下最好笑的是,此刻他大概已经没有办法让安天明更讨厌他一点了,但却变得不习惯无视别人的应门。
 
“谁?”白唯用手背胡乱擦拭了一下脸颊,平缓下呼吸努力让声音自然。
 
很快,他听到了安天明的声音。“是我。”
 
好不容易稍稍平静的情绪重新汹涌。白唯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而不是安天命的错,可他就是那么生对方的气。所有人都可以骂他看不起他讨厌他,只有安天明不可以。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谈的。所有的事情傅叔都能代理,你找傅叔就行。”
 
“小唯,拜托,开门。”
 
白唯一时没有回答。他听得出安天明的语气有刻意的缓和,应该不是追过来骂他,这让他犹豫不决自己是否要开门。他希望安天明前来是为了告诉他,自己谅解他的,而且也为不该那么过分骂他而道歉。
 
然而,在白唯只短短时间没有作出反应后,房门外立即便传来了离开的脚步声。
 
白唯愣了好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过去开门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
 
——原来,那个在他看来,最真诚对待他的人,其实对待他是不过如此的漫不经心。
 
白唯慢慢关上房门,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寂寞感让他无力地背靠在房门上疲倦地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他听到玻璃被敲击的声音。
 
疑惑睁开眼睛的白唯下一秒不可思议看着自己窗户外冒出来的安天明的脑袋。他的房间在每一层层高都很高的三楼,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曾经被关在自己房间的白唯曾经试着从窗户爬出去,但是因为建筑结构的关系,他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借力点,最后被卡在半空不得不呼叫求救,所以他知道要爬到自己窗户这里有多危险。
 
眼见安天明被关在窗外,白唯赶紧跑过去打开窗把对方拉进房间。
 
“你疯了!万一摔下去搞不好就会致残的!”
 
面对白唯脱口而出的责问,安天明很快点头回应:“我的确疯了,不然之前我也不会想要把你推开。”
 
白唯有些疑惑,安天明从来没有推过他。
 
终于在房间站稳脚的安天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唯,”他握住白唯的双肩,直视向后者的眼睛,“请你给我两分钟的时间,听我给你道歉。”
 
“你又没做错什么事,不需要道歉。”白唯的确也是那么认为的,但说得有些言不由衷,实际他希望能听到对方的道歉,因为他的心里有那么多委屈的情绪根本排遣不了。
 
“我做错了。”安天明肯定地说,“从一开始我就是错的。我一直觉得你很傲慢,总是高高在上——可我是错的。至少,我不是因为事实如此才那么认为,总是那么想的我,实际完全是因为自卑。真正在意我们之间等级差异的那个人是我,我才是那个觉得你屈尊降贵如同施舍的人,却把我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我认为的那个你身上。”
 
白唯怔仲听着安天明突如其来的自我剖析。
 
安天明继续说下去:“我指责你看不起简小涵,其实,我只是担心你看不起我。自尊心作祟让我宁愿先看不起你,也不想要被你看不起。”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没有看不起小涵……”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错了。”
 
白唯觉得好事发生起来有时真是缺乏真实感,他花了一番力气来整理状况。“所以,你不生气了?”确认着问。
 
“我根本就不应该生气。”安天明回答。
 
白唯觉得对方还是有理由生气的,不过,明智地没有提醒对方简小涵的事,他又想了一会儿,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还看不起我吗?”
 
“你觉得我会为了向一个看不起的人道歉,冒着生命危险爬三楼?”
 
白唯觉得这个问题不好说,安天明对他永远是忽冷忽热的,有时候温柔又真挚,有时候又让人感受到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良久的沉默后,白唯轻声将话题微微带开:“那么,你会因为我是不折手段的同性恋而看不起我吗?”
 
安天明放开了白唯的双肩,他伸手拉起白唯的右手,轻轻握住。
 
“之前那次我们闹不愉快,和解的时候我问你,如果这回轮到我想要和你当朋友,你是否会拒绝。当时你大量的接受了。那么,这一次,你是否也能那么大量?”
 
白唯并不是特别明白安天明在说什么,但心跳本能加快,他低头望向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这回轮到你什么了?”
 
安天明注视着白唯的眼睛,一字字慢慢道来:“轮到我说我喜欢你。”
 
良久。
 
白唯恍惚着回想:“可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就是你。”安天明不假思索回答,“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女孩,其实我很想说,我喜欢的是一个可能有点可爱的小任性但善良得世界第一的男孩。”
 
白唯低下头躲开对方的视线,他觉得这不科学,明明是对方说了夸张至极的说辞,为什么脸红的人却是自己。“我早就不是什么男孩。”他努力假装镇定。
 
安天明忍着笑一本正经问他:“你不是男孩,难道是什么时候变成女孩了?”
 
“你愿意承认我是大男人,我就,”白唯真心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不过这会儿,就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除了害羞不知所措,他红着脸寻找适合的说辞,“……我就再‘大量’一次。”
 
安天明轻笑着低声回答:“成交。”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白唯不舍得放开。安天明离他那么近,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从一开始白唯就能感觉到,安天明对他的态度,比其他所有人对待他都不一样。他一直希望有一天,安天明对他,和对待其他所有人也不一样。
 
新近发现自己性向的白唯其实对于两个男人进行亲密互动还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可这一刻,当抬头望向安天明时,他特别想要亲吻对方,那与朋友再也不同的意义,一种毫无保留的交付与接受。然而,就在白唯想要付诸行动前,安天明首先微微讶异地伸手抚摸向白唯的眼角脸颊。
 
“你哭过?”他低声询问。
 
白唯想要否认的,这太丢人了,可是,他又转念想,在安天明面前丢人有什么关系?这个男人能看到最糟糕的他,也容忍了最糟糕的他,那小小的关于软弱的弱点,何必在对方面前掩饰?
 
“我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被那么骂过,我有权利哭。”
 
安天明安静注视为自己维权的白唯,“对不起,小唯。”他轻轻说。
 
“虽然你说得不对,但我也做得不对,我们扯平了,你不需要道歉。”
 
安天命不赞同地摇头:“我应该道歉。你没把我弄哭,我却把你弄哭了,这不公平。”
 
白唯微微迟疑后,警惕地观察向对方:“你是在嘲笑我爱哭吗?”
 
“当然不是。”安天命神情郑重而认真地回答,“事实上,我宁愿你爱哭一点。这世上很多人遇到伤心的事并不会掉眼泪,那不是因为他们坚强,只是因为他们已经把眼泪都给流干了,再也没有办法挤出剩余的眼泪。还能哭得出来的那些人,说明他们太幸福,来不及把眼泪用完。小唯,”他在微顿后静静对白唯说,“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流完你的眼泪。”
 
那时候,白唯真的相信了安天明这肉麻至极的说辞。之后他花了四年时间才算弄明白这句话只是谎言。
 
——安天明怎么会真的希望他一辈子都来不及用完眼泪呢?
 
安天明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让白唯用完了一生份额的眼泪。
 
第9章:现在3
 
安天明一直以为,白唯会是个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少爷。
 
说实话,最初的时候安天明真的特别看不惯白家的小少爷。可能因为那是仇人之子的关系,安天明总是首先看到对方性格中的缺陷。大概直到很多年后,安天明才终于察觉其中的逻辑焦点——为什么他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看到白唯的任性骄纵,那些实际上微不足道的坏脾气坏习惯?如果他没有那么专注地看着这个人,他怎么可能看到那些细枝末节?
 
而那时,安天明陷入了相当困扰的矛盾。
 
安天明并不真的想要用那最卑劣的手段来复仇。白乾元只是通过商业打击迫使安天明的父母破产自杀,安天明不惜使用不法手段来报仇雪恨,不过这其中不包括情感上欺骗利用一个实质上无辜的人。安天明想过和白唯保持距离,可那个天真的小少爷大概从来没有被别人冷淡的对待过,于是对于并不巴结奉承他的安天明另眼相看,安天明每一次的发作,只换来他更多的在意。而安天明在疏远对方的这一行动上,自己也显得格外拖泥带水。后来安天明终于理解,是怎样一种感情让他在对方伤心难过的时候,忍不住想要把对方哄高兴。在对方面前的他往往会忘记自己的计划,本能费尽心思只希望看到对方开心的笑容。
 
很多事态的发展根本不在原本的计划中。例如那时头脑冲动地爬上三楼来到白唯的房间。安天明不得不在事后对自己解释,那么做他只是想要把白唯这颗棋子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他一遍一遍如此告诉自己,逐渐地,他开始相信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虚情假意,原本对他来说就真假难辨的一切,切实化为了一场骗局。
 
那时安天明经常会做梦都会梦见当他的复仇大计完成,当真相水落石出,当白唯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变成家破人亡的悲剧主角……然后,安天明会从梦中惊醒,仿佛那是一场噩梦。
 
安天明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当这一切发生之后。在这无数种可能里,白唯永远只有一个,他永远是那个被宠坏的小少爷,那么善良那么软弱,那么无能为力,因为这一打击他会一蹶不振,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安天明就是那么认定,白唯是一个永远需要被人照顾被人关心,不然将什么都不是的小少爷。
 
可实际,白唯也会变的。
 
重遇后又和白唯共同生活一年的安天明却在自己死后,才真正看到现实生活中的白唯。
 
原来白唯如今是个自由职业的作曲家,他的收入并不稳定,但却足够开支——事实上,白唯甚至会在季度初制定预算,每一次开销之后准确记账,及时核算,必要时通过评估调整预算,经济方面有条有理。与此同时,他还能够烹饪出各种食物,会自己洗衣服,打扫房间。最重要的是,对待所有的生活琐事,他竟如此轻车熟路。有一次衬衣的扣子掉落——安天明这才注意到白唯竟然将所有新衣服的备用纽扣都细心存放起来——发现自己纽扣弄丢的白唯轻易找到对应的备用纽扣,亲手钉起扣子。
 
钉扣子的时候,赵玄恰好来帮忙录Demo——如今安天明已经对曾经与对方同床共枕时都丝毫不知情的交友情况了如指掌。白唯最好的朋友有三个。一个算是工作伙伴,叫做刘亮,一个词作者,不仅是白唯的搭档,同时也是白唯的代理销售,帮忙推销歌曲。第二个朋友叫做王宁,一个开酒吧的小老板,安天明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和白唯认识的,但两人关系很不错,经常结伴一起去健身。第三个朋友则叫赵玄,白唯从中学时代起的死党,如今是个在酒吧唱歌的小歌手,因为白唯唱歌实在听不出原本的旋律,于是每次白唯写了歌,都是赵玄来帮忙录Demo。
 
这天,赵玄来帮忙录Demo,正赶上看到在钉扣子的白唯,他夸张地表达同情:“你居然还做针线活?小白你要不要那么可怜啊,赶紧找个能帮你钉扣子的女朋友吧!”
 
“说得好像现在的女孩子能会针线活似的。再说了,我又不喜欢女孩子。”白唯头也不抬地回答。
 
闻言,赵玄的表情稍稍认真起来,隐约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其实,小白,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可能喜欢女孩子的?”
 
白唯抬头疑惑地瞥了赵玄一眼:“怎么可能?”
 
“这几年那么多男的追你,你一个都看不中,也许你喜欢的不是男人。”赵玄吞吞吐吐着使用隐晦的说辞。
 
有一刻安天明那么痛恨自己,想着也许白唯喜欢的不是男人而只是他这一情况。
 
如果说意识到白唯想要杀死自己时,是安天明第一次觉得对方可能爱过自己,那么,这是第二次,安天明明确感受到,没准白唯真的爱自己的事实。
 
那个时候,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少一些负罪感,安天明无时不刻不在告诉自己,白唯对自己的喜欢不过就是这个小少爷天真的执念——不然,白唯看上了安天明什么呢?安天明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他对白唯特别不客气特别挑剔,对于从来被群星捧月的天真小少爷来说,安天明变得如此特殊,以至于小少爷产生了征服欲,希望得到唯一不肯屈服于他之人的心。
 
安天明总是那么想。他想着这只是没有真心的游戏。懦弱卑劣到不肯面对除此以外的其他情况。
 
……可也许,白唯甚至不喜欢男人,只是喜欢他。
 
安天明下意识望向在他意识到自己有多深爱对方的同时依旧不愿直面对方情感的人。
 
曾经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能在脸上一目了然的小少爷如今只剩下不动声色的纯熟演技。面对赵玄的说辞,白唯若无其事挑眉,如同突发奇想,饶有兴致提问:“玄子,你说我不是现在越来越魅力不凡了?以前都没有什么男人看上我,现在真的有好多人对我有意思。”
 
赵玄默默望了故意岔开话题的白唯一眼,最终选择妥协,他顺着白唯的话题回答:“以前你就是一个难伺候的小少爷,现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然不一样啦。”
 
白唯谨慎琢磨了一会儿,怀疑地斜睨赵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是用来夸男人的词吗?”
 
赵玄无辜耸肩,为自己辩解:“你看现在这社会,女孩子都不会针线活了,对男人的标准当然也得改变。”
 
白唯犹豫着,有点被说动,不过,就在快要接受赵玄说辞的时候,猛地自己反应过来,“没有!忽然发现,其实这是因为阿宁一直在给我介绍朋友的关系吧?——他不是想让我多交朋友!他是在给我介绍男朋友!”他恍然大悟地说。
 
赵玄无奈瞥他:“我和王宁刘亮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发现不了呢。”
 
“也许我的确挺迟钝,但还不至于迟钝到发现不了你在笑话我迟钝。”
 
“放心,我没笑话你。面对老掉牙的笑话我是笑不出来的。”
 
白唯故意板起脸来:“本来我晚餐准备做你最喜欢的咖喱牛肉……”
 
赵玄立即接受到了警告,“你现在不准备做了?”他担心地问。
 
白唯一脸认真地摇头:“不,我还是准备做咖喱牛肉,只是,我不准备留你下来用晚餐了。”
 
赵玄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求饶着说:“以后我在也不嘴贱了,而且我会用心刷碗,把我留下来吧。”
 
这些日子,安天明一直看着白唯自己亲自动手烹饪,前者从来不知道那味道具体如何。那个以为白唯这辈子都不会近庖厨的安天明如果说曾经有想过有一天白唯会烹调出什么食物来,那么首先,他认为那东西搞不好能毒死人,其次……他以为只有自己才会有机会尝到——安天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那样的错觉,在那场骗局中,他总一次次忘记那不是一生一世的未来。至今身体的惯性记忆都让安天明以为,只有自己才有机会进食白唯烹调出来的黑暗料理。
 
——然而此刻,安天明只能看着总是特别擅于原谅别人的白唯轻易便接受了赵玄的请求,而显然,这也已不是赵玄第一次品尝白唯的手艺。在安天明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的情况下。
 
……哦,他应该那么说——他的这辈子早就已经结束了。
 
安天明终于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他又产生了那可悲可笑的一生一世的错觉,就好像他还有一生一世可以和白唯在一起似的。
 
为什么他连死了,都依旧那么自私呢?
 
连白唯的朋友都知道为他介绍朋友,希望他展开新生活——白唯自己显然也那么希望的,他那么积极努力地投入生活,投入到没有安天明阴影的生活中,他一定渴求着没有安天明的美好的未来,而安天明这个这世上最对不起对方却又最爱对方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希望对方得到真正的幸福?
 
安天明作出决定。
 
李朗将会是安天明在这世上最痛恨最嫉妒的人,但安天明决定设法撮合白唯和李朗。
 
第10章:三年前1
 
白唯用力挥出拳头。竭尽全力的那种。他感受到自己的拳头击中安天明的下巴,因为重心不稳,他自己整个人撞到一边的汽车。
 
接着,安天明的保镖立即制服了他。
 
挨打的人反而比他站得更稳,那让白唯发泄着所有情绪的拳头不过是让安天明歪了歪头,很快,安天明轻轻摸了摸下巴转头望向白唯。
 
“你现在的心里充满了仇恨吧?要知道,你现在有多恨我,当初我就有多恨你们白家。”安天明的声音冰冷,一如他的表情。
 
“所以你觉得你和‘我们白家’有什么区别?你觉得自己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很让你得意吗?”
 
白唯始终都不擅长骂人,他拼了命想要找到更能够打击对方的说辞,却最终只把自己说得浑身发抖。
 
安天明说得没错,现在,他的心里充满了仇恨。这种情绪是如此可怕,让他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任何可能存在的道理。
 
事实上,白唯的仇恨更多的,是针对自己的。他有足足四年的时间,却非但没有看清安天明的真面目,反而愚蠢得越来越信任对方。安天明用这四年的时间把白唯父亲的东西一点点抢夺了过来——而与此同时,白唯做了什么?他对安天明说“我爸至今都很想念我妈,他连保险箱的密码都是用我妈的生日。”就是他无心的一句话,令他的父亲进了监狱。二十年的刑期,对于一个六十五岁的男人来说,那和终生监禁有什么区别?为此,白唯没有办法不恨自己,可是,他也没有办法承受来自自己的恨意,所以,只能宣泄着所有的负面情绪,让自己因为恨安天明而找到让他来能活下去的力气。
 
“无论我有多恨你,我都不会变成你。我会一辈子都瞧不起你。你以为你赢了?可你这辈子只能那么卑鄙冷血地活下去,因为你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人。我会一边恨你一边怜悯你,因为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体会到美好是什么……”
 
白唯想要说的还有好多,他并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但他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然而,他没能继续说下去,他的脖子忽然被安天明用力掐住。
 
为什么一个让他如此痛恨的人竟同时也让他如此恐惧?
 
白唯看着安天明眼睛里的杀意。事实上,他甚至认为死亡才是自己不痛苦的唯一方式,他一点都不怕死,然而,看着想要就那么掐死他的安天明,白唯只感受到恐惧。
 
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抖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想要拉开安天明的手,却清楚感受到两人力量上的差距,而安天明的保镖依旧牢牢控制着他的身体。
 
“不要再说话了。”安天明盯着白唯的眼睛,用冷到残酷的声音说,“你再说一句话,我就会让你父亲在监狱里生不如死。”
 
终于,白唯知道让他恐惧的是什么。他不是恐惧安天明会做什么事,会对自己做什么,而是恐惧安天明这个人。这个人可以若无其事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想到自己曾经与这样的人朝夕相处了四年,白唯忍不住为那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感到害怕。
 
被紧紧掐着喉咙的人咬住牙,没有再说一句话。这不仅仅因为他相信对方的威胁,更因为,他开始明白,自己说的任何话都没有办法触及这个人的心灵。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安天明,不是那个他天真愚蠢到以为自己认识的安天明。
 
安天明的手指用力,让白唯的呼吸越来越困,有一刻,后者怀疑自己会就那么被对方活活掐死,下一秒,所有的力量骤然消失。安天明如同躲避某种瘟疫,飞快地撤回了自己的手。
 
终于重得空气的白唯止不住急促的喘气,同时,他低头避开安天明依旧直视着他的视线。
 
二十四年的人生,比不上这一堂课教授他的道理多。原来,这个世界存在着一种东西叫做无可奈何,叫做无能为力。他有满腔的怨愤不平有什么用?他没有能力,就只能妥协于他人的强大,隐忍下所有的对自己软弱无用的懊悔与绝望。
 
低垂的视线里,白唯看着安天明的脚转动方向,然后走开。
 
两个保镖依旧钳制着白唯,这让白唯只能看着安天明坐车离开。不过,在安天明的汽车发动前,和安天明一起上车的一个男人走下汽车。当汽车驶离,那个男人走向白唯。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根弹簧棍,在走近的时候,甩出长棍来。
 
“安先生说了,刚才你是用右手打他的,所以,他只要你的右手就行。”
 
那个男人如此说明,他看起来像是两个保镖的头,随意一个眼神示意,白唯右边的保镖立即拉起了白唯的右手。
 
从小到大,除了在酒吧被人推搡跌倒之外,白唯从来没有遭受过任何恶意攻击,就更不用说这种如同处刑的方式。但这一刻,他的心里没有一点害怕。他看着因为爱弹钢琴从小珍惜的手被按在停车场的石柱上,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有什么开关被关闭了,在他体内的某个地方。于是,所有的疼痛消失,他再也感受不到烧在他心里的火,或者是击中他手背的铁棍。
 
脑海里莫名闪过的画面是那个右手指关节红肿着的安天明对他说“可你说从昨天开始我就是阿森纳的球迷了,我当然要扞卫阿森纳的名誉。”
 
一直以来,有那么多人对白唯友好,有虚情假意的,也有真心实意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那时候的安天明那么理所当然为他去打架,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那时候的安天明那样打动白唯。
 
——而现在,他终于把自己的右手还给了对方。
 
他们,两清了。
 
最终,白唯被独自留在了那个地下停车库。所有人都消失了。从白唯的世界里。
 
那个安天明为他用沙雕的城堡,那些虚幻的美好。他是如此盲目,直到此刻才看到这环绕着他的残忍冷酷的现实。
 
白唯开始往外走去。麻木的思想里唯一清晰可辨的念头是去见他的父亲,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利从这个被他害得入狱的男人那里得到任何安慰,但天大地大,他却已经没有第二个去处。
 
在走出停车场的时候,白唯没有注意到自己直接拐出转角便直接站在了马路上,等他的目光来得及看到什么,一辆因为急踩刹车而发出尖刺声音的汽车已经重重撞上了白唯。
 
意识消失之前,白唯宁愿所有的一切都能就此结束。
 
——遗憾的是,他醒了过来。
 
白唯是在一间单人病房醒来的。当慢慢睁开眼睛——他那么多希望自己不需要再睁开眼睛——接着,他看到了李朗。
 
李朗站在床边,神情里透露出这种难以名状的怒意。面对白唯醒来,他只是静静观察了白唯片刻,然后没头没脑说:“上一次,你差点被自行车撞,我拉开了你,这一次,你被车撞,我事后才知道——如果还有下一次,或许我就会到最后都不知道。”
 
听起来这像是抱怨又像是威胁,尽管两种情绪都不合逻辑。白唯才刚刚醒来的大脑一片混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朗开始交代更围绕主题的内容,“你全身有多处骨折,脑部受撞击还需要进一步检查,”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所有的不悦和不满情绪有一秒的退却,他定定看着白唯补充,“你的右手伤得很严重,恢复情况还要再确认。”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白唯突如其来问。
 
这很难解释,关于他一点不在乎李朗所说一切的这一事实,关于他只想知道李朗为什么在自己面前的原因。
 
也许,在白唯潜意识里,他有希望过和儿子儿媳一起出国的傅管家能回来,或者是去其他城市工作的赵玄能来看望他。他就是一个在温室里被宠坏的小少爷,根本不知道只依靠自己该怎么办,他那么需要有人陪伴他,但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人会是李朗。他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竟是李朗。
 
面对白唯的提问,李朗沉默良久。他的表情愈发阴沉起来,在开口的时候,语气僵硬而带着一丝冷漠。
 
“我是来提供交易的。”他说,“我并不想强迫一个对男人不感兴趣的人,可是,你显然不像你自己曾经告诉过我的那么直。所以,鉴于你现在的情况,我愿意出价一百万,买你一年。”
 
白唯怔住。李朗的提议丝毫没有激怒他,但他终究感到意外。
 
李朗迅速说下去:“白少爷,你要明白,你根本没有什么谋生技能,我现在提供你的,是你所能得到的最好的选择。”
 
白唯不觉想起赵玄曾经告诉他的,关于李朗追过自己的事。
 
事实上,白唯从来没有向对方表示过自己的性向,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产生这样的误会,但如果他们之间没有误会,他依旧会拒绝李朗。至少,那时候他会拒绝李朗。
 
……而现在……
 
现在,他没有办法拒绝对方。现在的他,即便面对如此屈辱的提议,却仍旧没有办法加以拒绝。
 
李朗说得不对。他不是缺乏谋生技能,他根本就缺乏依靠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勇气。
 
如此卑微而懦弱,面对一个轻蔑侮辱着自己的男人,他也宁可有对方陪在自己身边,不想被独自丢下。
 
“……我接受这个交易。”
 
第11章:现在4
 
安天明并不确定这是什么原理,但无法被看见听见或者触碰到的他,集中精力的时候,偶尔也能碰到现实里的物体。之前安天明试过推动很轻的U盘,他真的稍稍移动了U盘的位置,可是,那么一点点的位置调整对于原本就没留意自己东西摆放情况的白唯来说,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那时候,安天明有考虑过钢琴,如果能够敲击响钢琴琴键,也许白唯就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可是,白唯的住处根本没有钢琴。通过观察,安天明能感觉得到白唯的生活条件不是很艰苦,然而,后者却没有买钢琴,对于从小最爱钢琴的人来说,这样的情况很奇怪。
 
安天明联想到他们重遇后同居的那一年。为了哄白唯开心,安天明特地买了架钢琴送给对方。白唯看到钢琴的表情有些奇怪,勾起嘴角的笑容毫无真实感,当时安天明只以为对方和自己太过生疏,所以不知道怎么更自然地表达谢意。后来白唯一直没有碰过那台钢琴,安天明正忙着为如何将真相告诉车祸失忆的对方一事而伤透脑筋,没能多想什么。到如今,他已经默默守在白唯身边一周多,甚至没见过对方去琴房弹过一次琴,这让他不觉有些起疑。不过这一回,他依旧忙着另一件事让他无暇思考太多。
 
这回安天明想得焦头烂额的问题是:如何让自己能够平静接受白唯和李朗在一起的情况。
 
无数次考虑这个问题的安天明几乎认命地得出结论——他根本永远不可能心平气和。他没有办法在明知自己曾经有机会给白唯一生幸福的情况下,心平气和接受白唯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当成一生的归宿。
 
白唯是他的归宿,是他被对方杀死后都要回到对方身边的归宿。
 
所以,安天明永远都没有办法放下对李朗的嫉妒。
 
但是,他依旧在一步步实现撮合两人的计划。
 
安天明的计划很简单。无论他多憎恶李朗,他和李朗实质却是相似的。所以他了解对方。他们都很骄傲,即便深爱一个人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他们也依旧会保留最后的理智来扞卫自己的尊严。李朗没有办法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追求白唯,可与此同时,白唯却是那种只会对“不顾一切”感动的人。要打动白唯有时候很简单,可能只是替他摘下一根粘在衣服上的头发这种无足轻重的举动,但如果,你没有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那么即便摘下的是天上的月亮也毫无用处。
 
所以,安天明必须促使李朗下定决心。最好的方式是通过白唯的手机给对方发消息,请对方更努力一点,在哪天白唯喝醉的时候。尽管,如今白唯的生活异常健康,偶尔喝酒也都是那种节制的适可而,可安天明知道自己总是有机会的。他有大量的时间,因为他知道无论多久,李朗都一定不会放下白唯——就像他一样。他要做的就是更好的训练自己触碰实物的能力,然后找到时机。
 
出乎安天明意料的是,在他还没能更好的增强集中精神的能力之前,却发生了让他更迫切需要这一能力的紧急事件——
 
现如今来说,白唯的生活能力不弱,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可是,意外总是会发生。这天,白唯想要在厨房上层的柜子找东西,用来垫高的椅子忽然歪倒。白唯本能用就近的右手抓住厨门,可他没能抓牢,因为重心不稳,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安天明眼睁睁看着白唯的身体穿过自己想要接住对方的双臂,在后脑勺撞到桌角后,摔落在地面昏迷过去。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包括当初他从悬崖上跌落,在空中什么也抓不住——能够像眼下这一刻让安天明感到自己是那么无能为力。而他又是如此惊慌失措。
 
“小唯?”明知道对方不可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还是下意识喊出口,双手徒劳想要去抓住对方,“小唯!你没事吧?!醒醒!”
 
——为什么他要死去!如果他还活着,他就能在此刻抱起对方,将对方永远守护在自己的怀里。
 
安天明总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许很多时候都是错的,但他总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除了这一次。
 
当房间的门被撬开的时候,安天明一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着自己曾经的安保主任郑重走进房间查看了白唯脑后的伤口。接着,急救车的声音传来。医护人员抵达后,简单处理完,郑重帮着对方将白唯抬上了急救车。
 
直至白唯结束治疗送入病房,看起来一脸安详的入睡,安天明才从无尽的自己帮不上白唯的自责中稍稍缓解过来。
 
他在这时候才考虑起郑重出现的巧合——不,这当然不是巧合。郑重为什么会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撬开房门闯入?显然,在这之前他一直监视着白唯,在发现白唯跌倒昏迷后,本着不能见死不救的原则施以援手。
 
——郑重还在怀疑白唯与自己的死有关?
 
安天明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留下可以让人以为他是自杀的遗书。
 
如果他知道白唯恨不得他死,即便不会主动达成对方的愿望,至少,他也会先想法确保对方绝对不会在自己死后被怀疑。
 
“……小唯,对不起。”
 
守在白唯的床边,安天明不自觉低语。就像他在与白唯重遇同居的那一年里所做的,就像他在如今夜夜守在白唯身边所做的,一遍遍重复最徒劳的说辞,他知道那没有任何意义。
 
将白唯送到医院的郑重并没有特地隐瞒自己的行动,在白唯醒来后的第二天,他探访了因为需要接受观察而继续住院的病人。
 
白唯首先向对方道了谢,对于自己被监视的情况心照不宣地开口:“我没到你会救我。”
 
郑重的脸上看不出明确神色,他只是淡淡望向白唯,“也许我手段凶残,但至少我并不是杀人犯。”说着,他一转话题,“如果你真的想要感谢我,你可以通过告诉我真相来报答。”
 
安天明没想到郑重如此忠心。在他死后,根本没有继承人的他有自己的团队会继续运营他所拥有的一切,但照理,没有人会那么紧抓不放想调查清他的死因。
 
面对郑重的提议,白唯显然被说服,他在微微迟疑后松口:“那天我的确在悬崖边……”
 
“不!小唯!”安天明焦急阻止,可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白唯兀自说下去:“事实上那天是我把安天明引到悬崖边的,但我并不是想要谋害他。我只是想要离开,所以决定借假死脱身……”
 
“……小唯——”
 
安天明蓦地住口。这是他意料之外的真相。唯一不至于让他意外的是,白唯宁愿演戏假死,也想要逃离他——而这唯一不至于让他意外的部分,却打击他最深。
 
“我没想到安天明会走近过来,结果,反而是他不小心踩到松动的石头……原本我想拉住他的……”病床上的白唯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用这只手。这是你执行的,所以,我想你知道为什么我没能抓住他。”
 
郑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而安天明愣愣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郑重在用力吸气后缓缓开口,“所以,你是不是觉得安总自食其果?”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却带着某种凄惨而痛苦的嘲弄,“你觉得是他废了你的右手,然后害得自己坠崖?”
 
安天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什么时候弄伤过白唯的右手?他完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与此同时,却对这个答案恐惧至极。
 
病床上的白唯讶异睁大了眼睛,“不……”他试着解释,但没说完,郑重已经很快打断他。
 
“但那不是安总做的。这是我自作主张的决定。当时我看得出你对安总影响很大,为了让你再也不去见安总影响他的想法,所以才故意恐吓你,让你以为安总很绝情,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你究竟在说什么?!”
 
安天明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但也只有他自己听到。
 
郑重惨笑着补充:“当时安总在车上吩咐我,让我暗中跟着你,确保你不会因为受不了打击作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然后我走下车,决定确保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你。”
 
病床上的白唯闻言低下头,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安天明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发抖——这真荒唐,他甚至已经没有身体,可是他抖得那么厉害。
 
那天的事,时隔多年安天明依旧历历在目。说实话,在利用了白唯无意告诉自己的密码之后,安天明就决定和对方彻底了断关系。他只想让白乾元坐牢,绝对不会对白唯动手,当然,他也不会去在乎白唯对自己的恨意——至少当初他是那么计划的。
 
然而,白唯来找他对质的时候,他却失控了。
 
如果当时白唯说恨他,说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一定会让安天明付出代价,安天明根本不会在乎。可偏偏,白唯的选择是最刺痛安天明的那一种。
 
即便是遭遇背叛,即便被安天明如此伤害,在盛怒中的白唯依旧选择了守护住自己内心的那份美好,不让她被仇恨所吞噬。那个娇气的,软弱的小少爷,他却拥有着最强大的心灵。相形之下,安天明是如此渺小,他不过是一个输给自己内心的败兵。安天明从来不在乎被人小瞧,因为他知道那些小瞧他的人眼光愚蠢,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然而这一次,他受不了被白唯轻视,不仅因为那个人是白唯,更因为,白唯是对的。
 
再也不会有其他人如此触动他。从来冷静的安天明面对的是唯一能将利刃刺入他坚不可摧盔甲的白唯。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安天明伸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糟的台词来迫使对方停止说出那些让他仅仅听到便鲜血淋漓的台词。
 
最终,屈服的白唯反而让他落荒而逃。
 
安天明计划得好好的。他不会再与白唯有任何交集,可在车上的后视镜看到神情恍惚的对方后,忍不住让郑重暗中守住对方。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郑重没有暗中保护白唯,他反而重伤了白唯的右手。
 
那最爱弹钢琴的白唯的右手。
 
所以,悬崖边白唯根本没有办法抓住他。
 
而他却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错。
 
在这之前他已经知道白唯再也不弹钢琴,在这之后他依旧注意到白唯不碰钢琴,可他始终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错,反而以为白唯想要杀死自己。
 
他竟然以为曾经那个再恨意难平也不愿被仇恨俘获自己的白唯会想要杀死他。
 
这个他在世上最爱的人,他却连了解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郑重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安天明并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他甚至不敢抬眼看一眼病床上的人。
 
之后,郑重微微异样的声音响起——
 
“安总有反应了。医护人员忽然发现安总不停流眼泪……但他没有醒过来。”
 
第12章:现在5
 
大概还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安天明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死,他的身体只是陷入了昏迷。而此刻,他恍惚注视着白唯。
 
半分钟前,郑重询问白唯,是否能前去看望安天明。接着,白唯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最终,白唯慢慢抬起头望向郑重。“你知道,我甚至未必希望安天明醒过来。”他的语气平静,即便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显然也已经想个明白,“你觉得我应该去看他吗?”
 
被反问的郑重一时神情不定地观察白唯。
 
白唯淡淡继续:“如果用我的家人朋友胁迫我,我会去的,可是,你觉得那样做有什么意义?难道我真的可能唤醒安天明吗?”
 
郑重眼神深不可测地看着白唯:“如果你真的能唤醒安总,你会怎么做?”
 
白唯没有花费一秒钟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首先,我永远都不会相信我能唤醒安天明。”
 
“……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了。”白唯说,“不管我是否希望安天明醒过来,对我来说,我更希望的是,以后与他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站立在床边的郑重久久没有动弹。
 
白唯抬头迎向对方观察的目光,“也许你才可以让他醒过来。”他飞来一笔。
 
郑重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白唯轻缓下语气,“我知道你喜欢他。”
 
“不——”郑重本能否认。
 
这一回,白唯打断了他:“不管是否真的是这样,我想告诉你,当年你的自作主张是情有可原的。”
 
郑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冰冷着脸说:“我不需要你的原谅。”
 
白唯不以为意:“我知道你需要,因为你不是坏人。而正因为你不是坏人,所以我希望你别再愧疚。安天明也不是你害的。我和他同样有责任。”
 
郑重又在原地站了好半天。
 
长久的沉默让安天明终于稍稍有余裕了解状况,他依旧因为郑重背着他做的事而痛恨对方,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出于喜欢还是什么,郑重对他所做的,或者说对白唯所做的,至少远不如他对白唯所做的要来的卑劣。
 
“我已经把我想对你说的,我能对你说的话都说完了。郑先生,我希望我们以后也能不要再见了。”白唯婉转下逐客令。
 
郑重回过神来,他没有配合着离开,而是忍不住追问:“如果你能原谅我,为什么不能原谅安总?”
 
终于,白唯看似平和实际控制着局面的强势态度在这一刻碎裂。
 
再难粉饰的无助与茫然。
 
安天明忘记自己不需要呼吸,紧张屏息望向对方。
 
白唯用如同自喃的声音:“我对他能有什么余地原谅?对于他,恐惧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情绪,你认为我还能有什么余地考虑原谅与否的问题?”
 
安天明不知道郑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也没去想如果自己和郑重一起离开,找到自己的躯体,或许他会醒过来的情况。这个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留在白唯的身边。留在对他除了恐惧已经没有其他任何情感的白唯的身边。
 
“如果你不希望我醒过来,我就不醒过来,好不好,小唯?”
 
安天明徒劳上演独角戏。内心是他根本控制不了的情绪,可他却连宣泄都找不到宣泄的办法。
 
“小唯,我真的很后悔,为什么我会成为这样的人……”竟然让拥有如此强大美好心灵力量的人对我失望到只剩下恐惧……
 
“小唯……”
 
安天明听着自己绝望如同陷阱中野兽最后嘶吼的声音。
 
就在这时,白唯忽然抬头微微惊慌地往安天明的方向望过来。
 
“小唯?”安天明因为突如其来的视线激动脱口。
 
然而,白唯的目光很快穿透过他的身体,在一阵梭巡未果后,慢慢收敛迷惑的表情重新平静下来。
 
安天明努力平复心情,他苦笑着自嘲:“小唯,你是不是其实感受到我了,但因为不想理我,所以才假装看不见听不见?”
 
病房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走进房间的人是李朗。安天明真心想要撮合白唯和李朗,可是,对方的出现让他如此不快。
 
——或许,这是因为他发现看到李朗的白唯明显流露出安心而信任的放松态度。
 
“你曾经说下次我再遇到些什么意外,或许你就不会出现了。你看,你真是一个不信守承诺的人。”白唯开怀微笑着调侃。
 
李朗配合着扬起一丝笑容回应,但他的眼神真诚:“那不是承诺,只是我的担心。”
 
闻言,白唯收敛起本能喜悦的表情,用刻意的疏远不动声色提醒:“阿朗,谢谢你,你真是个好朋友。”
 
李朗的笑容很快闪过一丝苦涩,消退得一样快,接着,他若无其事耸肩:“我只是觉得你能在家摔自己一跤摔到住进医院,一定得过来见识一下而已。”
 
“这不是我的错。”白唯嘴硬着回答,“我就说我的房子闹鬼。”
 
李朗稍稍认真地打量白唯:“有多大概率这是你的借口?”
 
“五十五十吧。”白唯沉吟评估,多少有些担忧地说,“最近我发现家里的东西有时会不在它们原本所在的位置。”
 
李朗下意识皱眉:“会不会是你记错?”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有几次我是故意的,例如说特地放在正中间的钢笔会在下次注意到的时候发现它被移动过。”
 
安天明因为突如其来的说辞愣住。他的确是用钢笔练习过。但他以为白唯根本没有注意到,至少,对方表现得如同他丝毫没有察觉。
 
很快,白唯的说辞解答了安天明心中的疑惑——
 
“我都不太敢表现出自己的怀疑来,就怕那个‘好兄弟’察觉到。在家我也不敢看道士抓鬼之类的片子。”
 
李朗在片刻的沉默后,没有就白唯是否过于多疑进行探讨,而是直接考虑解决问题的思路:“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房子有问题,不如搬家吧?”
 
白唯本能摇头:“如果那房子真的有问题,我搬家不就等于我在陷害别人?再说了,那里不是我租的房子。当我买下那套公寓的时候,我就把那里当做了自己的家。我会对自己的家负责,不会随随便便抛弃它。”
 
李朗的眼睛中透漏出一丝伤感和同情,开口的时候,语气是担忧的小心:“小白,你该知道,家是需要你走出去寻找的真正的归宿之所,而不是区区一个房间。”
 
白唯轻轻笑了笑,挑眉瞥向李朗,带着善意的揶揄意味:“你们这些有钱人当然不明白物质基础的重要性。当你拥有从租来的公寓被人赶走的经验后,你就知道至少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多重要。”
 
安天明听着曾经衣食无忧的大少爷语气自然地用“你们这些有钱人”来描述李朗,心里不知作何滋味,之后,他才骤然反应过来白唯讲述的“经验”是怎么回事——
 
一年前,重逢白唯的安天明为了有借口让白唯住到自己那里,收买了白唯的房东,让那个房东将白唯从过去两年后者租来的房子里赶了出来。那时,安天明被幸运感冲昏头脑,想着白唯失去记忆使得自己可以重新回到对方身边,这让他根本无暇考虑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之后,他在深夜的街头将车停在拖动着自己的行李箱,漫无目的走在街头的白唯身边,把无家可归的对方接回了自己住处——他在事前或者是事后,连一秒都没有想过,过去两年努力经营自己的生活,已经把那个出租屋当成自己家的白唯在再一次失去安居之地,无可归依的情况下,感受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在他第二次令对方失去家园的情况下。
 
“小唯……”
 
无数次重复的“对不起”早已失去了语言的力度,而安天明甚至找不到自己能将之道出口的资格。
 
病床另一边的李朗安静注视了白唯好一会儿,前者在慎重思索后试探着问后者:“你知道当时为什么你会忽然被赶走吗?”
 
白唯不假思索回答,“当天我就遇到了安天明,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语气轻描淡写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安天明默默听着对方的回答。
 
这个曾经任何想法都在脸上一览无余的小少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重逢后安天明的手段,却表现得就好像丝毫没有察觉。他任由安天明一点点靠近他,从来没有透漏出一丝怀疑或者戒备。
 
安天明发现再也看不清白唯了。
 
也许那是因为白唯已经走得太远。想要离开他的白唯已经凭借着自己的意志走到离开他太远的地方。
 
安天明如同垂死的猎物挣扎着想要让自己躲避开后悔的情绪,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起那追悔莫及的痛苦。
 
第13章:现在6
 
白唯出院的那天是赵玄和王宁一起接白唯回家的。两个好朋友帮着白唯把家里打扫了一番,然后早早告辞让白唯能早点休息。不过,没等他们离开多久,白唯的房门就被敲响。
 
这一次造访的客人是李朗,他还带着一个行李箱。
 
“我的公寓水管爆了,想过来借住一点时间。”李朗跳过寒暄直接如此说明。
 
事实上,他们都知道这句不是实话。但至少,这是一个台阶。
 
白唯在沉默良久后把李朗让进屋来。“谢谢你,阿朗。”
 
安天明看着担心白唯一个人会害怕而特地前来的李朗走进房间,无法抑制自己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值得白唯珍惜所产生的嫉恨感。
 
白唯帮忙李朗在客房安顿下来,犹豫再三后,期待地眨着眼睛看李朗:“阿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个游戏?”
 
李朗愣了一下:“游戏?”
 
白唯点头:“笔仙的游戏。”
 
李朗有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
 
白唯解释,“其实之前我就那么打算过,如果想要沟通,这是一个好办法,只是,我一个人到底有点害怕,所以,希望你能帮我壮壮胆。”他终于开诚布公在这个房间里承认自己觉得这里闹鬼。起了话题,索性就畅所欲言,“虽然电影里总是那么演:玩这种游戏的人就是在作死。但阿朗你肯定认识很多能人,真的遇到什么问题想必也能请大师解决,”这句应该是故意说给他心目中的鬼听的,“而且,我相信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幽灵,也许它会需要我们的帮助。”棒子之后他又给了根胡萝卜,最后,得出结论:“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和它聊聊看?”
 
李朗神情复杂地看白唯:“事实上我是无神论者,可如果你一定要相信有鬼神的话,小白,我至少希望你能明白,你不该把鬼想得太好。”
 
“鬼以前也是人,当然也会和人一样讲道理,对吧?”
 
“可是你该知道,人也经常不讲道理的。”
 
面对李朗的说教,白唯低头自嘲般开口:“阿朗,我当然知道人是可以不讲道理的。”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遇到过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人。
 
白唯一定不明白安天明为什么那么对他,这是必然的,因为连安天明自己也讲不出个道理来,关于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仇恨轻易践踏在他心中明明比所有的一切都更美好重要的感情。
 
察觉到自己失言的李朗微微愧疚而担忧地观察白唯:“小白……”
 
在他能确定自己该说什么之前,白唯重新找回自然明快的微笑。“你放心,阿朗。”他对李朗说,“即便全世界都不讲道理,我还是愿意当个懂道理的人。这至少可以让我因为自己比别人懂得多而沾沾自喜。”
 
当所有人都不遵守右行的规则,你保持右行有什么用?当所有人都不会说话,你精通各种语言有什么用?但白唯就是坚持着要当懂道理的人。从三年前到今天,他一直如此坚定。
 
安天明想着那个说“无论我有多恨你,我都不会变成你”的白少爷,他说“我会一辈子都瞧不起你”,他的确有资格一辈子瞧不起安天明,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注定了白唯永远高高在上。
 
——也注定了安天明永远触不可及。
 
“你这话说的,”另一边的李朗装模作样着抱怨,“哪能全世界都不讲道理啊?至少,”他在微顿后肯定地一字字道来,“我会陪你讲道理。”
 
白唯的眼中闪过触动的光芒,“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也许,甚至超过玄子他们。”他语气真诚地说,随即,很快换上假兮兮的讨好笑容,“所以,你能陪我一起玩笔仙吗?”
 
李朗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你都那么说好话哄我了,我当然不能拒绝。”
 
零点的时候,笔仙的游戏成功“通灵”。
 
一开始,安天明只是出于尝试的目的。最近他时不时能触碰到一些实物,所以,也许他能握到那支笔。出于这样的想法,安天明努力集中精神去摸白唯想要得到回应的笔,结果,他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请问,笔仙,是你吗?如果是的话,请你画个圈。”白唯小声询问。
 
自坠崖后,第一次能够与白唯进行交流的安天明努力抑制激动的心情,操纵水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白唯兴奋地抬头与对面的李朗对视了一眼。“笔仙,你能告诉我你姓什么吗?”
 
安天明握着那支水笔,他在落笔前踌躇良久。
 
最终,他一笔一划写下“白”字。
 
白唯讶异而惊喜地挑了下眉,“你也姓白吗?你知道我姓白吗?”
 
安天明没有画圈,他继续书写——
 
“祖先”。
 
白唯立即明白过来:“笔仙,你是说你是我的祖先?”
 
安天明曾经暗自发誓再也不会欺骗白唯,可现在他又那么做了。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圈。
 
白唯疑惑地追问:“所以,你是特地来见我的吗?”
 
这一次的圆圈是实话。安天明的确是特地来见白唯的。那时候他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听不到他,可他并没太在意这件事,他唯一在意自己是否能见到白唯。明明他并不知道白唯在哪里,可是,他还是来到了对方身边。
 
“祖先,你是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吗?”白唯试着询问。
 
这回安天明画了一个叉。
 
白唯继续猜测:“那么,你是来为我做些什么的?”
 
一个圈。
 
“难道我会遇到什么重大危机,祖先你是来帮我渡过难关的?”白唯疑惑着问。
 
安天明画叉。他没有继续等白唯问下去,操纵这支笔似乎很简单,但他没有办法写太多字,所以,思考过后,他只简略写下了“姻缘”二字。
 
面对这个词,白唯本能失笑,接着,大概意识到这样做对自己的“祖先”很失礼,他道歉着说,“抱歉,祖先,我不是觉得这好笑,”他认真考虑着措辞,“不过我大概不需要这方面的帮助。”
 
安天明费劲力气才能写出四个字来——
 
“你需要家”。
 
这四个字真的是字字重千斤,对于曾经毁了白唯家庭的人来说。他根本没有资格那么说。安天明很清楚这一点。
 
面对安天明这一回答的白唯不觉怔仲良久。
 
安天明握住越来越重的那支水笔。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要用笔用力涂去自己写下的文字,可最终,他还是让那两个字清晰呈现在了白纸之上——
 
“李朗”。
 
安天明松开那支水笔,如同虚脱。他看着纸上自己给出的答案。最让他痛苦的是,他知道这是个正确的答案。
 
房间里有好一阵的寂静。
 
白唯失神看着纸上李朗的名字,李朗在微微清醒后担忧地申明:“小白,相信我,这不是我暗中在操纵水笔。”
 
白唯抬头望向李朗,“我当然相信你。”他的语气肯定,同时,眼中有明显的动摇,因为他望向李朗的眼神头一次波动过某种憧憬与不安的希冀。
 
李朗慢慢冷静下来,面对不再发问的白唯,他帮忙结束笔仙游戏最后的环节:“笔仙,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
 
安天明不想回答李朗,这个他在人世间最嫉妒憎恶的男人。然而,这一回,尽管他没有控制那支笔,那支水笔还是慢慢自己移动起来,最后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所以,这真的是天意吗?
 
他以为他在撮合白唯和李朗,但实际,这的确是天意,借助安天明的手,老天都想要提醒白唯尽早珍惜大概唯一能配得上他美好的男人。
 
白唯的手背终于与李朗分离开。
 
游戏结束。只是所有的对话痕迹依旧清晰留在白色的纸张之上。
 
李朗。
 
这个最终的答案。
 
“我们两个人不一样。”李朗缓缓开口,“我是不相信所谓天命的人,而你相信命运。可是现在,我想要相信天意,想要相信这是命中注定——与此同时,我却不希望你把这当命运来接受。小白,我希望等哪一天你做出决定的时候,那完全是你自己的意志和判断。”
 
白唯安静注视李朗:“你害怕我现在一时冲动,做出让你我后悔的决定?”
 
“我害怕你现在一时冲动,做出让你后悔的决定。”李朗平静纠正白唯的说辞。
 
安天明想要离开。他想要逃离。
 
这是他计划促成的结果,可他连看一眼的承受能力都没有。
 
“我的确在害怕后悔。”白唯说,“我害怕自己给予了你希望,然后让你失望。”
 
“如果是这样,你可以尝试别给我希望,只是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点头同意和我一起看一场电影,一起吃一顿饭,一起在沙发上用电视或者游戏打发无所事事的一整个下午,或者,现在闭上眼睛,接受我的一个轻吻。”
 
“我不能同意一个轻吻。”白唯一本正经说完后轻轻笑起来,“也许我的祖先还看着,我不是公开场合亲密行为的支持者——不过,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电影院足够暗的话,也许可以在那里试试亲吻?”
 
李朗伸手越过写着他名字的白纸,握住白唯还放在桌面上的左手。
 
“对不起,小白……为我之前那一年做的……可是,我希望你知道,在我心里,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吻过你,没有触碰过你……”
 
……他明明想要逃离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原地的安天明,他唯一明确的事实是,他的心根本无法离开。
 
第14章:三年前2
 
白唯瞪着眼前的这辆自行车——这辆明显的女式自行车。
 
安天明解说自己的这一礼物:“你特地送了我笔记本,还有可以免费上网的环境,为了表示感谢,我想我应该回礼。”
 
“其实你只需要感谢发明WIFI的人就行。”白唯不善于被道谢,这让他有些害羞。不过,等稍稍回过神,他觉得自己应该不高兴才对——
 
“可你为什么要送我女式自行车?”
 
“这台车能方便你上下车,而且座椅可以调节至足够低,不会让你摔到。”安天明一点不觉得自己礼物有什么问题的自然回答。
 
白唯不可思议地斜睨对方:“你觉得我骑一台女式自行车能出得了门吗?”
 
安天明摇头澄清:“不是让你出门,我买这台车只是为了让你能学会骑自行车。”
 
白唯终于反应过来,安天明的礼物不是这台车,而是教他学会骑车的课程。
 
他觉得这个礼物很甜蜜,连带忘了自己曾坚决不愿学骑车的原因。“我学得慢你绝对不许骂我。”首先警告对方这一紧要大事。
 
安天明郑重点头保证:“而且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摔着。”
 
白唯这才想起自己因为怕摔不肯学骑车的历史。这件事也很重要:“所以,你保证我骑上车后,你会扶着车不放手?”
 
“我保证。”
 
白唯相信了安天明的保证。
 
那时候,白唯相信安天明说的每一个字,所以,怎么也没想到,安天明推着他的自行车往悬崖边而去。
 
“停下——”
 
白唯失控叫出声来。他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让他因为惊恐而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刺痛。
 
当然,安天明没有停下。他不会停下。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计划。他把白唯推下了悬崖。白唯伸手抓出悬崖边沿,他不想摔下去,可是安天明毫不留情用脚踩向白唯的手指。因为吃痛,白唯本能松开手。
 
“不——”
 
然后,他开始坠落……
 
“……醒醒,小白?”
 
白唯被轻轻晃醒。有一会儿,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告诉他:“没事了,小白,你只是在做梦,这只是个噩梦。”
 
——可是,这不是噩梦。这不仅仅是一场梦。白唯的身体依旧因为恐惧感而止不住战栗。
 
他感受着一个温暖的怀抱,但很快,注意到贴合在一起的两具身体几乎都不着片缕的情况。
 
对,那个人是李朗。
 
白唯终于清醒过来。
 
他想起发生了什么。他和李朗,他们之前还在进行“交易”,然后……他不小心睡着了?
 
白唯有些记不清,平时他总是会在结束后离开的,但今晚,他似乎睡在了李朗的床上。
 
“抱歉,吵醒你了。”白唯从床上坐起,准备离开。
 
李朗拉住他。
 
“我不能让你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离开。我的床很大,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睡到旁边去一点。”
 
说“不喜欢”什么的就太矫情,事实上,他早已经习惯。“我只怕我留下会害得你也睡不好。”
 
李朗很快回答,“我不会睡不好,因为我已经睡不着了。”接着,他在停顿后轻缓下语气,“所以,陪我聊聊吧?”
 
白唯才是想要和人聊聊的那个,他不确定李朗是否在提供把帮助。不过,他也不必在意。这是一个好处,他和李朗的交易让一切都可以撇清人与人的情感因素。
 
“你想聊什么?”白唯调整了一下睡姿以便让自己的呼吸稍稍顺畅。
 
李朗低头安静注视白唯。“我们聊聊你的梦?”
 
“为什么聊这个?你会解梦?”
 
“你可以试试我,没准我会。”
 
后来白唯回想起,不得不发现自己对李朗的近乎依赖的信任大概就是在那时不知不觉建立起来的。这听起来很荒谬,一个用金钱来交易毫无情感基础交往的男人为什么会让自己如此安心?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没有对对方抱有任何指望的白唯不可能在对方身上失去任何东西,所以,他才可以放心到不需要一丝防备。
 
毕竟,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靠一己之力活不下去的软弱至极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的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甚至不愿活下去。自愿接受交易的他,根本就没有足够自我尊重的人格来反感李朗对他的不尊重。
 
所以,面对李朗,白唯无意隐藏自己的任何负面情绪。说实话,他甚至很高兴李朗愿意听他说说他的梦。
 
“我梦到以前安天明教我骑自行车。”他开口。
 
李朗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地指出:“我以为你怕摔,不肯学。”
 
白唯这才想起,李朗也曾经提议教他骑车。
 
现在想来,他真是分不清老天究竟是对谁不公平。明明他先认识李朗,明明李朗先提议教他骑车,可他却偏偏爱上向白家复仇的安天明。
 
如果那时候……白唯不觉设想,但没有让自己设想下去。现在他和李朗的关系才是最好的,他们只有交易,没有会伤害人心的感情,这是最好的情况。
 
“事实证明,我的确不该学骑车。”白唯自嘲着说。
 
李朗的声音重新小心轻缓起来:“我们还是说说你的梦吧。”
 
白唯不愿回想这个噩梦,可那些画面强行寻欢在他的脑海。
 
“……他推着自行车上的我,一直来到悬崖边上。我求他停下,他没有听,继续连人带车往悬崖下推。我伸手抓着悬崖边的石头,可是,他用力踩我的手,我的手很痛,我摔了下去……”
 
“你的手不会有事的。”李朗下意识脱口。
 
白唯车祸受的伤除了脑震荡的记忆部分缺失问题外,其他已经痊愈,但被打伤的右手一直没能很好的恢复。至今他都在接受治疗。李朗不止一次向白唯保证他的手会复原,可后者听得出对方如此安慰只是害怕他受不了打击。白唯了解自己的身体,那怎么也使不出力气的右手不可能复原了,他很清楚,而他也并不在乎。他有告诉过李朗自己无所谓,可李朗不相信,所以,他只能让李朗以为自己相信手会复原的说辞。
 
“我知道。”他继续说自己的梦,“这个梦最可怕的是后面发生的事——我掉下了悬崖,可怎么也摔落不到地面。我宁愿自己摔死,可是,我就是在不断坠落,无穷无尽,无休无止,连想要一死了之都不行。”
 
“你知道吗,小白,你真的是个特别简单的人,连你的梦都那么简单。即便我不会解梦,我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别鄙视简单的人,等你有一个特别复杂的老师给你出试卷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有多可贵了。”
 
李朗没有接招白唯的抬杠,他在短暂的沉默后轻声回到主题:“我相信你自己也知道这个梦的意思吧?”
 
白唯下意识咬了下嘴唇。“我知道。”他承认,“我现在的生活就是个无底洞,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被摔死。”
 
“不是这样。”李朗严肃而认真地反驳,“难道你没有发现,这个梦说明,你还对自己抱有希望?”
 
白唯不相信:“我看起来像是那么盲目乐观的人吗?”
 
“我觉得,你比你看起来的要坚强太多。”
 
白唯一点也不坚强。他是最不堪一击的弱者。即便一万次告诉自己不该被安天明击垮,可他就是再也站不起来。
 
李朗继续说下去:“你说继续坠落的部分是你最害怕的——一个人之所以害怕,那是因为他还抱有希望。绝望的人根本就没有可以让他害怕的东西。而无论你是否真的希望一死了之,至少,你的潜意识很肯定,你还没有被摔死。不管你觉得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你的潜意识顽固地在坚持,你还没有被摔死。”
 
良久。
 
白唯怔仲着说不出话来。
 
有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种想要提醒他,他还活着的力度。
 
——无论他有多软弱,为什么他不能给自己一个稍微高一点的要求去争取?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他不能努力继续活下去?
 
“你说你会解梦,原来真的不是在吹嘘。”
 
白唯不觉轻笑着开口。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在不刻意使劲的情况像眼下这一刻那么自然地露出笑容。
 
李朗跟着微笑起来。“我当然会解梦。我这个人什么都会,就不会吹嘘。”
 
从那夜之后,为了能“活下去”,白唯开始用心学习起各种生活技能。
 
最初的时候李朗很头疼白唯坚持亲自烹饪食物,不过,上吐下泻了几回之后,也就习惯了。倒是白唯开始干起兼职笔译工作的情况让李朗特别受不了,因为白唯总是会拜托李朗“快一些”,以便能让他赶紧继续赶稿。
 
当然,白唯自己也觉得这工作真辛苦。幸好,他的运气不错,他在无聊时写着玩的曲子被好友刘亮拿起填词卖给了一个风头正劲的演员出单曲,那单曲的MV因为导演和主演是个重回演艺圈的影帝而红了一把,连带白唯这个作曲者也被业内人士关注到。其实学古典的白唯并不是特别会欣赏流行乐,不过,写一些主流风格的乐曲就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很快,白唯便把自己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当个销售歌曲的“作曲家”这一方面。
 
如果白唯要总结自己的人生的话,也许那段时间才是他获得最多快乐和满足感的日子。
 
那些日子,他甚至没有因为和李朗的交易而自我厌恶——这其中主要还是因为李朗的态度。白唯和李朗的相处可能更像平等互利的床上情人关系,李朗从来不会无视白唯的感受,总是同意白唯的每一次拒绝,日常的相处,他们更像是朋友……有时白唯真的会产生两人是好朋友的错觉。
 
后来白唯不止一次忍不住设想,如果没有那场交易,也许他们会是最好的朋友。甚至,李朗会是他除了父亲之外,最接近家人的角色。
 
——但无论如何,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正经八百打算和对方交往……
 
第15章:现在7
 
白唯开始研究起炒股来。
 
——准确来说,他打主意的不是股票,而是安天明。这个深夜,他一个人进行起笔仙的游戏。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好些股票名称,然后,他开始召唤“自己的祖先”给予提示。
 
安天明已经一整天没见到白唯了——他必须回避,毕竟他不是偷窥狂,同时,也受不了看着白唯和李朗约会。所以,这一整个白天,安天明就待在白唯的房间,想象白唯在这天的约会里有多愉快。
 
有无数次的冲动,他想要去找自己陷入昏迷的身体,最好他能够醒过来,然后,可以及时赶去破坏白唯的约会。
 
——可是白唯不希望他醒来。
 
最终,这一念头阻止了安天明。
 
如今,他只剩这最后一件能为白唯做的事,他必须做到。
 
安天明就那么消沉了一整天,几乎深夜,才见到神情愉快的白唯推门走进房间。
 
平时颇为注意作息的白唯这个晚上并没有很快洗漱休息,相反,他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抱着笔记本研究股票,然后在白纸上抄下好几个股票名字。
 
“祖先,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几支股票哪个明天会涨停?”
 
安天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明白白唯是怎么回事。
 
虽然最近一年的同居生活安天明根本没有看到真正的白唯,但自昏迷后,他一直就在最近的距离观察最真实的白唯,他很清楚白唯是怎样一个人。白唯不再是那个大概根本没有金钱概念的小少爷,他生活得特别实在,但与此同时,他的金钱观念依旧不是特别强。在开销方面,白唯会用细致的管理方式来处理控制,可收入方面,他顶多关心自己银行账户的数字,完全不在意自己一首歌能卖多少钱之类的细节,或者攒下来的钱是否要投资上理财产品的问题。
 
——所以说,像这样的白唯怎么会忽然想要炒股?
 
望着期待他答复的白唯,安天明在疑惑中用笔画出一个问号。
 
白唯试着理解这个问号的含义,“祖先,你不懂什么叫做股票吗?股票就是,”他想了一下,“等等,我上网查一下该怎么解释这个东西……”
 
安天明赶紧在白纸上画叉。
 
白唯看着那个叉放下手机,“所以,你不是问股票是什么?你是问我……”他猜想,“我为什么炒股?”
 
圆圈。
 
白唯很快回答,“因为我需要尽快赚到100万。”他显然希望祖先能帮忙,回答得特别真心实意。
 
安天明继续画问号。
 
这回白唯立即明白:“你问我为什么需要100万?”
 
圆圈。
 
白唯正中下怀:“祖先,我这是也为了实现你的希望。之前你希望和我阿朗在一起,但是,我欠他100万,我希望尽快还了这笔钱——所以,你会帮我的,对吧?”
 
安天明想要用圆圈来回答。可是他的手动不了。想到白唯是那么认真想要和李朗在一起,他的手就动不了。
 
无论他怎么逼迫自己做出决定,甚至付诸行动,始终,他都不愿意见到白唯真正接受李朗。
 
没有得到安天明回答的白唯疑惑盯着手中的笔看。“祖先?你还在吗?”
 
安天明也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笔。然后,他松开手。
 
给自己的借口是,毕竟他不通灵,加上很久没有接触金融圈,根本可能不知道哪支股票会有短线的升势。所以,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没法帮这个忙。
 
“祖先?”白唯继续呼唤。
 
安天明不觉注意到对方语气。
 
最初的时候,安天明曾听白唯用这种语气和傅管家说话,之后,最信任安天明的时候,白唯也对他使用过这无意识撒娇的口吻。后来安天明再也没有听见过白唯那么和任何人说话。重逢后的白唯变得成熟了,独立了,他不会再用宛如一只小猫袒露肚皮求爱抚的亲昵态度来面对任何人。这是第一次,重逢后的第一次,安天明再次见到那只慵懒的小猫,因为可以有人依靠而无忧无虑地索取。
 
白唯并不至于天真到一厢情愿对一个虚无缥缈的幽灵是自己祖先一事深信不疑,但他宁愿让自己毫无保留的相信,因为,他太渴望拥有自己的家人。
 
安天明重新伸手。他用圆圈抚慰白唯的期待,然后写下一个“等”字。
 
得到回应的白唯露出高兴的神色猜测这个字的含义:“你是说让我等两天再说?其实你不知道也没关系的,刚才我差点以为你离开了呢。”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小唯。”
 
安天明下意识脱口回答。下一刻,他注意到白唯的身体猛地一抖。白唯的脸色忽然间变得异常惨白,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房间一边的落地镜,仿佛落地镜里有最恐怖的画面。
 
安天明下意识随着白唯的视线望过去,接着,他也僵住。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这些日子安天明不是没试着用任何反射面来寻找自己存在的证据,但这是第一次,他从镜子里确确实实看到自己。或许是午夜的时间和通灵的游戏,使得之前屡屡失败的安天明在今夜终于显形。可以说,这其实是安天明的期待,来证实自己的存在,然而,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期待有多愚蠢。
 
白唯从镜子里看到了他。
 
白唯的反应只有惊恐。
 
“安天明?”白唯在紧张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不可控地抖了一下。
 
“小唯,你别怕。”安天明苦涩开口。
 
可是,白唯显然听不到他的声音。白唯全身僵硬地死死盯着镜子,甚至不敢回头往现实中安天明所在的方向望过去。
 
为了安抚对方,安天明伸手想要用笔写字——不过他没能拿到笔。白唯在见到镜子中的安天明伸手靠近自己扶着的笔时,本能吓得立即收回了自己的手,那支召唤笔仙的用笔失去支撑掉落在桌上。
 
之后,白唯恍然醒悟过来,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安天明,接着,如同逃避恐怖猛兽般,脚步慌张地夺门而出。
 
安天明感受着疲倦至极的无力感。这件事很讽刺,他如此迫切想要抚慰白唯的恐惧感,可偏偏,他是对方恐惧感的直接由来。
 
有一刻,安天明想着或许自己远离对方才是对方最需要的。可是,看不见他未必能让白唯放下心来,有时,看不见的恐怖比可以看见的那些更吓人,而刚刚被刺激惊吓到的白唯三更半夜独自出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此刻,白唯更需要得到照看。最终,安天明不得不跟着白唯出了门。
 
没法自己在家独自待着的白唯在跑到公寓楼下后,找出口袋里的手机。他依旧惊魂未定,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握着手机的手轻轻颤抖,在失败好几次后才费劲点开通讯录。
 
白唯的首先选择是赵玄,可是,在打开对方的通讯页面后,他迟疑着又重新退回到通讯录界面。
 
安天明不知道习惯被全世界围绕着转的白家小少爷在什么时候学会了半夜不要随便打扰朋友的礼节,或者说,他开始以更独立的标准要求自己。白唯的手指几次三番在几个好友的号码前逗留,却最终只熄灭了手机屏幕。
 
安天明注意到对方花了最长的时间凝视手机屏幕上李朗的名字。
 
不过,无论如何,白唯终究选择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公寓楼街对面的24小时营业便利店亮着白色的冷冷灯光,白唯抬头看了一眼后,迈步走过去。
 
将眼帘抬起望向可以反射影像的橱窗玻璃前,白唯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利店里很冷清,除了白唯之外只有一个店员,这显然并不能给白唯足够多的安全感,可是,他终究更害怕未知,害怕只是自己不知道安天明就跟在他的身后。
 
如果不能鼓起勇气去面对,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害怕。
 
白唯慢慢抬起头。
 
安天明尽量站在远离白唯的地方,希望这能让白唯至少明白自己毫无恶意。他还想着怎么用手势来表达自己的无害,随即,才注意到那个玻璃反射面上,根本没有他的身影。
 
白唯终于稍稍放松下来的双肩让安天明不知作何感想。
 
他有多想让对方见到自己,对方就有多不想见到自己。这让安天明宁愿对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于是能够安心而快乐地生活下去。
 
“如果你害怕,以后我会离得你远一些。小唯,别怕我。我可以只守在你的房间门口。别赶我走……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除了你的身边,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安天明躲到便利店的门边。这扇只要有人走近就会有铃声并会自动打开的门对他毫无反应,这让安天明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活生生的人——难怪白唯会那么怕他……不——安天明又想,白唯会害怕他,显然有更多其他的原因。
 
那些他在没有实体的情况依旧感受到的刺痛感,尖锐的,无可忍耐的,其根本原因总结起来不过就是简单的“罪有应得”这四个字。
 
第16章:现在8
 
白唯花了一整个晚上在便利店的期刊架前翻阅八卦杂志,天亮之后他才回到自己住处。
 
走进房间后他不安而紧张地特地查看了昨晚显示出安天明的镜子。他在镜子里一无所获,但并没有为此放心下来,在显得仓促的洗漱和换衣后,很快又离开了公寓。
 
安天明不得不佩服自己破坏白唯生活的能力。无论是曾经的蓄意为之,还是如今明明想要保护对方的本意,他都那么擅于在一夕之间将对方原本正常的生活摧毁殆尽。
 
在犹豫再三后,安天明还是跟着白唯出了门。他从来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可是,大概在面对白唯的时候,实在不舍得放弃希望,所以,他希望在白唯一时受惊后,能慢慢冷静下来面对这一状况。或许,察觉到他存在的白唯能够和他进行一些沟通,如同之前的笔仙招灵游戏那样。
 
他说了那么多对不起,大概,那些话永远都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他至少想告诉对方,他不需要被害怕,因为他永远不会再做伤害对方的事情。
 
跟着白唯出门的安天明直至抵达达目的地后才发现白唯是来见李朗的。
 
李朗显然也很意外,“我以前一直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会在这个点起床。”随口调侃了一句白唯爱睡懒觉的习惯后,很快察觉到后者异样的神色,“怎么了,小白?”他稍稍严肃地询问。
 
“我来找你主要是想问一件事。”白唯略显焦虑地直入主题。
 
李朗伸手把白唯拉进房间,“你坐下,先听我说一句话。”
 
被按在沙发里的白唯茫然眨了眨眼睛:“什么?”
 
李朗直视向他的眼睛郑重告知:“这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你有我支持你。”
 
白唯继续发愣。
 
李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现在告诉我,你想问什么?”
 
白唯努力定神,他在片刻的沉默后首先轻声问:“阿朗,你知道安天明的消息吗?”
 
李朗有些意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安天明是更意外的那个。事实上,他知道那么提问的对方应该是出于昨晚镜子里看到自己这一情况的原由,可还是抑制不住某种荒谬的激动,为从对方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面对李朗的问题,白唯下意识咬了下嘴唇,他在踌躇后低声追问:“他是不是死了?”
 
“为什么那么说?”李朗问。
 
安天明也同样在心里那么问。为什么那么说,小唯?你希望我死了吗?
 
“我不认识安天明身边的任何人……郑重应该也不会通知我,”白唯微微混乱地说明,“昨天我看到了安天明,我在想,他是不是死了?”
 
李朗讶异愣了愣,“你看到了安天明?”他疑惑重复。
 
白唯点头:“你还记得我们笔仙的游戏吗?昨晚我又试了试。结果,我看到了安天明……其实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他醒过来还是死去,所以,这个答案对我来说照理没有任何意义,可是,我就是想要知道……”
 
白唯为难地剖析着自己根本理不清的想法,李朗柔和下语调打断他:“小白,安天明没有死,他还是在昏迷中。”
 
白唯低头安静听着这个答案。
 
李朗继续肯定说下去:“小白,那一定是你的幻觉。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你知道,一个人精神压力太大的时候,很容易产生幻觉。”
 
白唯又想了一会儿。当他抬头的时候,不安并没有从他的眼睛中退却,不过,他的神情中多了一些镇定。“谢谢你,阿朗。”
 
李朗仔细观察了白唯一会儿,接着,显得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见安天明。”
 
“我相信你。”白唯少有地皱眉严肃反驳,“阿朗,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害怕被骗——但我宁愿被骗也不愿放弃相信你。”
 
被夸得猝不及防的人故作镇定,假装自己没有在害羞地说笑:“别忽然说我好话,我习惯了你总是无视我这个品质优秀的男人。”
 
“没办法,”白唯耸肩,配合这个玩笑顺便借题发挥,“这是你长太高的错,害得我都看不到你。”
 
李朗一本正经提出不同意见:“你能看到我。以你的身高,明明能看到我的膝盖。”
 
白唯立即把沙发靠垫给砸了过去。
 
安天明决定离开。
 
那时候他也被白唯用靠垫砸过,手臂挨过很多下比想象中要有力的拳头。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嘴皮子不够利索的解决方案,还是在酒吧斗殴培养出来的经验,白唯相当擅长用“暴力”来还以颜色。
 
……可是,如此“擅长”暴力的白唯那时候只会对安天明动手。
 
——安天明没有办法再看下去。
 
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偷窥狂的行为有任何反省,只是,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曾经白唯予以自己的那毫无保留的情感被一点点收回,转移到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安天明的问题,小白,我觉得你总是得解决。”
 
李朗一转原本轻松的语调,忽然另起话题,自己的名字再次被提及,这让安天明不觉中止了离开的计划。
 
面对李朗带着忧心的说辞,白唯神色平静:“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幻觉,我觉得不需要特地去解决什么。”
 
李朗认真摇头:“小白,你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的恐惧。”
 
“有些人怕高,有些人怕水,而我怕安天明,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朗注视着白唯静静指出,“你现在甚至出现了幻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自从你重逢安天明后,你的状况就更加糟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安天明他,”白唯在找到自己的说辞前不自觉失神地静默了片刻,接着,微微恍惚地说,“一个人昏迷那么久,你知道,或许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现在的情况和当年很像。”
 
安天明努力按捺着聆听另外两人的对话,他能听懂两人说的每一个词,却怎么也听不懂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白唯害怕他?
 
这和之前白唯在镜子中看到安天明后表现出来的惊恐是两回事,白唯害怕的不是安天明的鬼魂,他害怕的是安天明本人。而李朗希望白唯能解决这个问题,解决白唯害怕安天明的这个问题。
 
这和有些人怕高,有些人怕水不一样。安天明不得不意识到。所以李朗才会忧心忡忡,理所当然认为白唯看到安天明是出于幻觉。
 
安天明下意识地往后退。
 
他已经接受了白唯恨他的情况。这很不容易很艰难,花费了他太多的力气和忍耐。现在,筋疲力尽的他不知道再怎么去接受白唯害怕自己的事实。那不是普通的害怕,李朗认为白唯的心理状况需要接受帮助甚至治疗。
 
白唯就是这样害怕他。
 
他最爱的人,被他伤害到只剩下对他的恐惧。
 
“……这是最棘手的局面。”坐在白唯身边沙发上的李朗又说,“悬在头顶的剑让你的精神压力更加大。”
 
“现在和当初是不一样的。”白唯肯定地开口,他轻笑了一下,“我现在已经是个至少训练有素的胆小鬼了。”
 
“你不是胆小鬼。”李朗立即反驳,“别那么说自己。就像你说的,有些人怕水,有些人怕高,这不是因为他们胆小的关系。”
 
白唯低头看着身下布艺沙发上的条文图案,半晌,他用刻意轻松的语调问:“我又怕水又怕高,怕安天明还怕摔怕疼,你确定我胆子不小?”
 
李朗相当肯定地回答:“你这不是胆小,你这是娇气。”
 
“如果你现在立即将‘娇气’这个词改为‘金贵’,那么我们接下来可以不用吵架。”
 
李朗好说话地点头:“你现在立即变得金贵而不娇气了。”
 
“就冲你这说话的水平,难怪那么多年交不到女朋友。”白唯不禁斜睨李朗。
 
李朗神情不变地自然回答:“但我现在交到了男朋友。所以那么多年不交女朋友是对的。”
 
被称为男朋友的人耳根微微泛红,他看起来并不习惯两人新建立的关系,但丝毫没有排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交不到女朋友那么可怜。我总是在做善事。”他清着桑嗓子装模作样着说。
 
“我知道。”李朗用低沉轻柔的声音另起话题,“你现在的五万甚至重过曾经的五十万。有时我会想,如果我一直也像你那么美好就好了。”
 
突如其来的说辞让白唯有些讶异地眨眼:“你知道?”
 
“我知道。我也知道这其中的意义——尽管安天明那种人下辈子都不会理解。”说到这里,李朗的神情不自觉透漏出厌恶与轻蔑。
 
安天明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他正疑惑,就听白唯说,“我们别再提安天明这个人了。”当事人不由觉得滑稽:为什么像他这种没有心的人会因为白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感到心痛?
 
沙发上,李朗慢慢靠近向白唯,他伸手搂住白唯的肩膀,将后者揽入怀中。
 
“那个时候我就应该那么做。后来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当时我没对你说:如果你没有办法克服恐惧,那也没关系——我会负责让你重新安下心来。”
 
安天明离开了房间。
 
他心中有越来越多的疑问,可是,他却看到终极的真相——
 
他应该就这样死去。因为他不该也不配再走近有着李朗陪伴在身边的白唯。
 
第17章:三年前3
 
走出监狱探访室的一路,白唯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机。他想要打电话给赵玄,这个最近重新回到他们所在的城市发展的好友。
 
就在刚才,白唯在探访自己父亲的过程中,有无数次想过开口。他想告诉父亲,安天明买下了被拍卖的白家主屋。他想问父亲,安天明为什么要这栋别墅,对方是不是还准备再做些什么?可最终,他选择保持沉默。
 
他不能再像曾经的那个天真愚蠢的小少爷那样凡事都指望着得到来自父亲的保护,现在,白唯应该是一个相反的角色,他应该照顾保护自己的父亲……尽管实际他根本做不到,他是如此不中用,完全不知道怎么承担为人子女的责任——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再依赖那个已经为他遮挡太多风雨,承担太多责任的男人。
 
也许这是他为自己父亲所做的第一件事——在能够照顾父亲之前,首先照顾好自己。
 
一直的忍耐,直到离开探访室。然后,白唯再也承受不了那悬而未决的恐惧感。
 
他打开赵玄的通讯录,愣愣看着好友的名字。事实上,赵玄帮不了什么忙。在安天明面前,没有人能帮得了白唯。可是,至少白唯不想一个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试过一个人面对任何事,就更不用说这让他几乎透不过气的恐惧感。
 
然后——
 
就在白唯准备按下通话键的时候,他听见汽车喇叭的声音。闻声望过去,看到李朗从路边停着的保时捷上下来。
 
“今天是开放日,我猜你过来你看你的父亲,所以顺路来接你。”李朗站在车门边对白唯说。
 
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出现能比眼前这一刻更触动白唯的情绪。他下意识往李朗的方向走过去。
 
李朗立即察觉了白唯的不对劲。“你的身体在发抖,怎么了,小白?”
 
白唯倒是没意识到自己在抖,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想一定是因为天太冷了。“我们能上车吗?”他问。
 
李朗没有继续追问,他很快绕道汽车另一边为白唯打开车门。
 
等他们上车坐稳后,李朗沉声开启话题:“是因为安天明买了那栋别墅的事吗?”
 
一直反复思考的那个人,他的名字被用实质的声音道出口后,白唯忽然发现那异常刺耳。为此,他甚至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车厢里的空气太闷,导致他呼吸困难。白唯努力吸气,想要让自己好受一点。接着,他感受到李朗在晃他的肩膀。
 
“怎么了?”白唯茫然地问对方。
 
李朗仔细观察他:“刚才你惊恐发作。小白,放松下来。”
 
白唯默默想,什么叫做惊恐发作?不过,他并不是那么想要知道答案。事实上,他什么都想不清楚,或者他什么都没有在想。
 
“小白,看着我。”李朗的声音带着某种强势,使得白唯下意识遵从指令抬头望向对方。
 
李朗直视向白唯的眼睛:“我不是心理医生,不知道应该告诉你什么。不过,如果是听别人说的话,我应该还是挺擅长的。所以,你来说些什么吧。”
 
白唯想了一会儿,他思考着自己该说些什么,想说什么,能说什么。不过,当他开口时,所有的语言原来早已形成在那里——
 
“其实我不怕他不放过我,甚至也不是太害怕他不放过我父亲,但是,我怕他这个人……我没有办法停止害怕他这个人……”
 
李朗轻声安静反问:“就你所能想到的,你觉得他还会做什么?”
 
白唯能理解这种思路,去设想最可怕最糟糕的结果,然后以此来决定是否自己真的有必要那么害怕。可是,事情有时候不是那么简单的。“就我所想,他应该不会再报复我的父亲。如果他想要的更多,当初就不会简单送我父亲进监狱——可现在的问题在于,他就是会做我根本想不到事情的那种人。这才是我最害怕的。如果我知道,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第一步,我会接受现实。是我父亲曾经做的事情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我和他会负责。可能在……他看来,我们还没有偿还足够。尽管我的看法不一样,可我没有能力没有发言权,所以只能认命……”白唯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他越来越不清楚自己想要说是什么。
 
李朗在沉默良久后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安静道来:“如果你不那么喜欢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他。”
 
白唯觉得这个说法不准确。事实上,应该说如果不是他曾经无比信任对方,如今就不会害怕让自己变得如此愚蠢的那个人。
 
“我害怕主要还是因为我太胆小吧。”最终,白唯不得不承认。
 
“如果有解决方案的话,你就不会太害怕未知的局面了。”李朗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这一提议让白唯不觉疑惑转过头去:“解决方案?”
 
李朗点头:“你说你不知道安天明会做什么,但如果他真的还没有放过你和你的父亲,那么,他势必会继续接近你,对吧?”
 
应该说,除非安天明真的想要他父亲死,不然,白唯不太怕那些对方不再接近自己的报复手段。倾家荡产,声名狼藉,这些都比不上精神上的打击。以欺骗为手段,以背叛为表现形式。尤其,安天明利用他的软弱来打击他的父亲……
 
“——只要你在精神上武装起自己,就没有人能真正伤害你。”李朗的声音打断白唯的思绪。
 
白唯微微恍惚地抬眼望向对方。
 
李朗重新回到刚才的问题:“小白,让我们假设,有一天安天明表示自己难忘旧情,他后悔了,想要和你重归于好……”
 
白唯忍不住打断,因为这个假设听得他全身发冷,“他不会那么做。”话虽如此,但实际,他终于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李朗敏锐地找到了他内心恐惧的具体表现。
 
李朗语气平静:“就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他当然也做得出这件事。”
 
“如果是那样……”
 
“如果是那样,你会怎么做?”
 
白唯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除了会弹钢琴——哦,现在他连钢琴都无法弹了,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弹钢琴,也就是说,他彻底的一无是处,连保护家人和自己都做不到。
 
李朗没有等待白唯的回答,他很快又说:“也许还是存在安天明是真心的可能性……”
 
“——不——”白唯无比畏惧地脱口,他意识到,听到这句话才是最可怕的。
 
李朗任由白唯阻断自己的说辞,他在静默的片刻后,柔和地说:“也许,等你想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能怎么解决问题之后,你就不会再那么害怕了。”
 
白唯陷入思考。
 
或许,他找不到正确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但是,至少他应该有不仅仅被动接受命运的勇气。他应该有自己的主张,如果安天明真的还会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当时的白唯不知道这件事真实发生在两年后,不过,在两年之前,他已经作出了决定——
 
他决定回避。
 
之所以那么决定,主要是因为,首先,他不会反击——那并不只表示他不会用一些恶劣的手段来进行复仇,准确说,即便有正当的方式,他也不会那么做。毕竟,安天明的父母因为破产自杀身亡,而被送进监狱的他的父亲,的确是有商业犯罪行为,他不是法官,不能裁决谁对谁错,也不会去裁决谁对谁错,加上他也同样没有能力裁决谁对谁错,所以,对于他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回避。
 
在之前的车祸事故中,医生的诊断白唯有轻度失忆的症状,安天明对他进行调查,只可能知道他有失忆的问题,并不能确定具体丢失的是哪些记忆。白唯可以假装自己忘记了安天明——这是为了让安天明放心,安天明不需要担心一个失忆的人会处心积虑实施复仇行动。
 
当然,如果安天明不相信,依旧不愿放过白唯,那么,“失忆”的白唯会配合对方的剧本回到对方身边,然后找机会上演一出“死亡”的假戏。白唯希望自己的“死”能够稍稍平息安天明仇恨的怒火。
 
——解题完成。
 
白唯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可是有一点点李朗说错了。即便他找到了答案,他依旧害怕不已。
 
他想到或许有一天自己还会见到安天明他就害怕。他甚至害怕想起对方。他害怕想起那个冒险爬进他窗户的安天明,害怕想起那个教会他骑自行车的安天明,害怕想起那个掐着他的脖子用充满憎恶的冰冷眼神盯视他的安天明。
 
“小白……”
 
李朗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让白唯回过神。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深深凝视向白唯的眼睛,神情带着微微动容:“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也不需要害怕。我……”
 
有那么一瞬间,白唯几乎以为李朗会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然后他会伸手拥抱白唯。如果李朗的确那么说了,那么做了,白唯大概会真的放下心来。他的心会变得不一样。当白唯回视着李朗注视自己的眼神时,他明确感受到那个时刻,转瞬即逝的一刹那——但那当然是足够的。爱上一个人原本就是这世上发生得最快的事情。
 
然而——
 
“我相信一定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最终李朗那么安抚着说,“所有的问题都会被解答,所有的事情都会有结束。”
 
就在那个时候,白唯错过了一个一辈子的时机。长达一辈子的时机,也是一辈子一次的时机。
 
很多年以后白唯回想起,他在回忆的画面里看到终于相交的两条直线,之后,它们离得越来越远。
 
第18章:现在9
 
安天明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
 
……当初,白唯也是这样吧?
 
安天明蓦地想到。他在那么久之后才开始想——
 
从自己自小居住长大的别墅里被赶出来,无依无靠,不知何去何从,那时的白唯是怎样的心情?
 
所以,李朗才会趁虚而入……不,李朗在白唯最绝望的时候给了白唯生机的人——所以,他才有权利陪在白唯身边。他才有权利得到安天明这辈子都不配拥有的白唯的心。
 
安天明希望白唯能幸福。如果这意味着李朗也会得到幸福,那么,安天明希望李朗这个他最嫉恨的男人也能得到幸福。
 
……为什么他曾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的?
 
重逢白唯的时候,两年后第一次,安天明重新看到一个有色彩的世界。他以为老天给了他特别的幸运,让他见到忘记所有不幸经历的白唯。那夜,收买了白唯房东的安天明在路边等了好几个小时,他的心跳很快——两年来第一次那么快,或许也是两年来第一次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还在跳——他又紧张又期待,在看到白唯拖着行李箱渺无头绪着走出小巷后,开车停到对方身边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
 
“那太打扰你了吧?”当时的白唯在稍稍婉拒两句后坐上了安天明的汽车。安天明被喜悦感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察觉身边的白唯在上车时,总是温和柔软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情绪。
 
在那个安天明一厢情愿的梦里,如果仔细探究,就会发现,白唯甚至没有给过他一个会心而放松的笑容。
 
——他却总是在来不及的时候才知道那些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每一次都这样。
 
不知不觉间,安天明来到那栋别墅。
 
那栋白唯当做家的别墅,安天明与白唯相识的别墅,发生那么多事情后安天明才知道那些事有多真实的别墅。
 
当初会在拍卖中买下这栋别墅,安天明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以后有机会可以利用别墅羞辱白乾元。可他连自己都骗不了。在买下别墅后,安天明不让任何人接近别墅,,当花园荒芜后,他亲自干起园丁的活。很多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会回到别墅车库的值班室。这是他和白唯最常在的地方。白唯喜欢在角落的小床睡觉,后来成为安天明唯一能轻易入眠的场所。
 
大概是觉得如果能够把别墅保持原样,便还有和白唯一同回去的机会。安天明明知自己的这一想法荒谬而可笑,可是,连派人打扫这个地方,他都势必要亲自监工,绝对不让任何人擅自动别墅的一草一木。
 
这栋别墅是他心中的城堡。也许那个客人永远不会再探访他,但他的心只对那个人开放。
 
——安天明没想到,自己的城堡如今却被人入侵了。
 
靠近别墅,安天明第一时间就发现别墅的异状。
 
应该锁着的铁门如今敞开着,有陌生车辆停在屋子前的空地上,他还看到别墅窗户内有人影晃动震怒中的安天明急急往建筑物内部而去。他的团队,没有一个人有权利处置这个地方!处置他的城堡!
 
别墅内的走廊上,有医护人员走动过。想要让对方滚出去的安天明却没有办法实际做到,他徒劳地穿透过行走过走廊的医护人员。接着,他终于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一分钟后,他在曾经白唯的房间看到了连接维生设备的自己。
 
眼前的画面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暗。
 
安天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沉重感。除了痛觉外,他已经很久没有五感上的知觉了,但现在,他感受到实质的存在感。四周越来越黑,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怎么也睁不开来。
 
“他好像动了?”
 
有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的脑海一片混沌。
 
“你疯了!万一摔下去搞不好就会致残的!”他看到那个吓得脸色都苍白的男孩紧张把他拉进窗户。然后,同样是这个人,他试着在悬崖上拉住安天明,却因为右手没有力气,令安天明的手一点点滑脱。那时他注视安天明的表情是如此平静,就好像安天明的生死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小唯……
 
安天明想要伸手凑近对方。他的世界是永远的黑夜,他知道出口在哪里,可是,伸出去的手怎么也够不到那温暖的光芒。
 
小唯……救我……
 
忽然,强烈的光芒刺激到他的眼睛。
 
他看到镜子中的白唯,眸底一闪而过的充满希望的光芒。十分钟后,白唯会出现在酒店后的那个悬崖边,他的计划是假装自杀,然后就可以彻底摆脱安天明。于是,他那么高兴。
 
“医生,他的眼皮在抖动!”
 
那时,他那么心疼。白唯神情落寞,对他说“我没有什么朋友”,接着低垂下眼帘隐藏下“我不能告诉你我有朋友,给你更多对付我的筹码”的真实想法。而他一无所知,不知道白唯对他的防备,不知道白唯对他的恐惧。
 
安天明费劲地睁开眼睛。
 
我很痛苦,请救救我,小唯……
 
垂死挣扎的呼救道出口只成了低不可闻的嘶哑嗓音。
 
“安先生,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有人对他说。但那不是白唯的嗓音。
 
“出去。”他只想见到白唯。
 
“你说什么,安先生?”
 
那个声音继续问他。过了一会儿,安天明终于看见床边隐约的白色人影。
 
那是一个医生。
 
安天明的大脑艰难运作,他还记得不久之前自己只是一个孤魂野鬼,不过,他也记得自己没有死。他摔下了悬崖,陷入昏迷。白唯并不愿意来见他,甚至并不愿意他醒来。
 
安天明重新闭上眼睛。
 
“安先生,请你回答我!”医生聒噪的声音让安天明的耳朵嗡嗡作响。“醒醒,安先生。”
 
可是,他不愿醒来,宁愿从此长眠不醒。
 
“一个人昏迷那么久,你知道,或许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白唯那么对李朗说。他一定也是那么希望的。
 
安天明也同样那么希望。
 
——只是,这世上的事往往事与愿违。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安天明就已经能够顺利下床。
 
他的合作伙伴沈适前来探望他,没有用任何公事上的问题烦他,而是谨慎而小心地询问了他坠崖的经过。
 
“你们调查过白唯,”提到这件事,安天明不觉沉下脸,“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真相。”
 
沈适对于安天明肯定的口吻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安天明已首先继续追究下去:“还是说郑重没有交代清楚?”
 
沈适怔了下,随即解释:“我们只是想确认这是不是事实。毕竟,你的版本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版本里只有两件事。第一,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离白唯远一点,第二,不管你是否还想让郑重为你工作,至少,不要再让我看到他。”
 
沈适想不明白地发愣:“天明,你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已经整整晚了三年,你觉得我到今天还不应该知道真相吗?”
 
安天明不可控制的冰冷语调让沈适叹着气缓颊:“郑重也只是出于忠心,他那么做是为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件事主要是自己的错,安天明没准会亲自废了郑重的右手。然而,即便知道这不能全部算是对方的错,也丝毫缓解不了他痛恨对方的心情。
 
“如果让我看到郑重,我会忍不住揍他的。我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你别和我说道理。”
 
沈适不可思议地观察了安天明好半天:“天明,你怎么睡一觉睡得什么情报都没落下?”
 
安天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只恨有些事自己知道得太晚,而有些事则自己永远不知道才好。
 
“沈适,我想确认,现在我们手上有多少可用资金?”索性,安天明将注意力都集中到正事上。
 
面对他的问题,沈适不觉好奇反问:“怎么忽然问这个?你有什么计划?”
 
“我要对一支股票拉十个涨停。”
 
“十个涨停应该不要紧,”沈适慎重评估操作风险,随即问,“我们没有要出货的股,你是要拉哪支股票?”
 
安天明不假思索回答:“随便哪支股票。”
 
这个答案让沈适打量怪物一样地稀奇打量安天明好半天。“天明,你是不是刚醒过来头脑还不清醒?”
 
安天明自嘲地笑了笑:“我倒是觉得直到现在我才有一点点清醒。”
 
那么多年,他一直被仇恨蒙蔽了头脑。但凡他能有一点点白唯坚持美好的勇气和清醒态度,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时,一旁的沈适终于想到最大的可能性,他不动声色望向安天明:“是为了白唯?”
 
对方好歹是自己的商业合作伙伴,安天明决定一意孤行,但至少得给对方一个解释:“白唯想要炒股。他有近四十万的成本,需要一百万,十个涨停正好差不多。”
 
沈适在短暂的沉默后冷静指出:“我们根本没有长期计划,要拉涨停高位建仓,没有其他目的,也没有市场准备,贸贸然出手,如果没人追涨,我们出货的风险很大。”
 
“风险我自己承担。”
 
安天明毫不犹豫地回答。
 
事实上,即便亏几千万只为白唯赚几十万对安天明来说也无关紧要。而话又说回来,即便他亏几千万,甚至一无所有,他也永远变不回那个会让白唯费心研究当时最新无线科技,为他建WIFI来省上网费的安天明了。
 
第19章:现在10
 
被医生放行终于能恢复正常生活的安天明在昏迷那么久的日子之后实际积压了很多事需要解决,其中,他最不该做的则是去见白唯。他想过再也不打扰和李朗在一起的对方,尤其在对方根本不希望见到他的情况下。然而,一如既往,最终他选择了自己想做的,而不是白唯想要的。
 
当安天明站在白唯房门外的时候,他努力用这是自己和白唯之间进行了结所必须的谈话为由来解释实际仅仅出于自私目的的行为,然后再默默唾弃一番自己的狡辩。
 
伸手敲门前,安天明不自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年两人挤在一张单人沙发里看着14寸笔记本屏幕上的电影时,安天明怎么也料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他们双方都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面对对方。
 
自嘲的苦笑后,他终于敲响房门。
 
这些日子的“偷窥”生涯让安天明已经熟悉了白唯真正的生活作息。这会儿是白唯在一天里最空闲的时候,不喜欢午睡的他会在家看会儿电影、上会儿网,或者听着音乐做点简单的房间整理工作。他的朋友通常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拜访他。所以,听到敲门声的他应该会很快来应门,并且好奇门外站着的是谁。然后,在开门看到安天明后,他会……
 
——这是安天明唯一不知道答案的部分。他不知道白唯在看见自己后会作何反应,因为他不愿去想那些白唯不欢迎自己的画面。
 
而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为什么在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都忽略了白唯眼睛里的畏惧不安,或者是不自然的苍白脸色?
 
“小唯……”安天明下意识脱口念出这个名字。他有太多话想说,却没有一句话有用,最后留给他的,只剩下这个名字。
 
白唯在见到安天明后很快开口,“我听说你醒了,恭喜。我想,我可以解释当时为什么我没有拉住你。”他显然已经做好被安天明追究责任的准备。
 
这不是白唯的错,从最险恶的角度来揣测安天明的来意。即便这让安天明压抑到透不过气。
 
为了安抚对方,安天明想说自己已经从郑重那里得知真相,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早有准备的白唯便举起自己的右手径直说了下去:“之前我就说过,我曾经发生过车祸,这只手在车祸中受了很重的伤,根本用不出力气。我有很多病历资料能证明这件事。”
 
安天明因为这一奇怪的说辞而愣了好一会儿。
 
“……你当时被车撞怎么可能会重伤到手的?”他问。
 
面对安天明的追问,从来不擅长编造谎言的人支吾了一下:“当时的事我记不清了,你知道,我因为脑震荡有失忆的状况。”
 
“那么你怎么能肯定你的手是车祸的时候受伤的?”安天明不自觉加重语气,他习惯会用这种强势来迫使对他说谎的人露出破绽。
 
白唯被问得招架不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的这一反应这让安天明猛地醒悟过来,醒悟过来自己究竟在做多愚蠢的事情。“对不起,小唯。”他赶紧说。
 
白唯被安天明突如其来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安天明予以解释,“其实,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他是如此自惭形秽,“我应该被你用自作自受来唾骂,你却还好意隐瞒真相。不管这是为了郑重还是为了我,我都没有权利咄咄逼人的在那里向你追究真相。”
 
白唯花了一番时间来消化安天明的措辞,看得出,他以怀疑的态度小心探究了这番话可能的陷阱,最终因为什么也找不到反而更加不放心,望向安天明的眼神里是丝毫不敢松懈的防备。“我只是觉得这些事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纠结那些细节。”他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安天明转头看了眼依旧身处的走廊。“小唯,我能进去坐吗?”他明知白唯并不想让他进门,却正因为这样更受不了被对方拒之门外的状况。
 
在安天明明显的要求之下,白唯唯有侧身让开了门。“抱歉,光顾着说话忘了请你进来。”房间主人若无其事微笑着表达歉意。
 
分明不是忘记请客人进屋的人表现得就好像并没有不欢迎安天明。这和他过去一年面对同居安天明的态度是一样的。或许,他显得有些疏远而冷淡,却从来没有让安天明察觉到任何自己被厌恶或者畏惧的端倪。
 
“小唯,”安天明按捺不住地苦笑脱口,“无论我多真心面对你,你再也不会真诚面对我了,对吗?”
 
白唯的眼中闪过讶异与不解,然后,他用行为回答了安天明,“请你相信我,天明,我从来没有想要欺骗你什么。”是的,他再也不会真诚面对自己了。安天明苦涩地得出结论。
 
走进房间的安天明在房间主人的引领下,走到沙发前坐下。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假装自己坐在这张沙发上,坐在白唯的身边,而现在,当他真正坐在这里的时候,他才意识都自己与白唯的距离究竟有多远。白唯如同一个尽责的主人询问了安天明想喝什么,在得到“随便”的回答后端了两杯红茶过来,然后在安天明对面坐下。
 
“所以,除了确认当时的事故外,今天你来找我,还有什么事吗?”白唯状似自然地说,可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安天明知道,白唯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那么做。
 
“小唯,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够不再那么害怕我?”这不是安天明的来意,却是此刻他唯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注视向那双再也不愿向他透漏真实情绪的眼睛,觉得自己虚弱而无力。
 
白唯低头默默喝了一口茶,接着,作出某种决定般坚定抬起头,“天明,就像那天我在悬崖上说的那样。”他显得开诚布公,“听到一个故事和真实经历那个故事是两回事。也许当初听你说这一切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接受,可以让一切都过去。但我恢复了记忆,这些事就变得不一样了。我没有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面对你——这正是我从你住处搬走的原因。很抱歉,恰好在你陷入昏迷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做到继续留在你的身边。我知道你想要补偿我。如果,你真的想要做什么,就请你让我离开吧。”
 
“我不是来逼你回去的,我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事。我也就像那天我在悬崖上说的那样,我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事。你可以再也不相信我,我也不会逼迫你相信我。”安天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被曲解好意而如此委屈受伤,激动到口不择言。
 
白唯被安天明少见的失控情绪吓到,他愣愣盯着安天明看了好半天。“天明,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天明努力冷静下来,“抱歉,小唯。”道歉着说。他不知道这次自己错在哪里,可习惯了在思考更多之前先把所有的错误归咎给自己。“今天我来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当初的确是我收买了你的房东,因为那是我所能想到的接你和我一起住的唯一办法——但当时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而现在,你放心,小唯,我再也不会耍那些手段了。我为我自己曾经做的向你道歉。”
 
“我免房租在你那里住了一年,我想我不会为这件事抱怨你的。”白唯半说笑着安抚回答。
 
安天明失神看着对方的笑容。如果不是曾经见到过对方真心灿烂的笑容,也许他不会知道眼下面对他的这个笑容是多么不由衷的社交微笑。
 
“……小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当白唯疑惑挑眉反问“什么办法”时,安天明才意识到自己把心底因为他永远无能为力而多余至极的问题问出了口。很快,他振作精神,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主题上。“事实上,今天我来这里来,主要是想给你这个。”他把写有一支股票代码的卡片递过去。
 
白唯迷惑不解地结果卡片查看,一时不明白上面的数字是什么。“给我这个做什么?”他询问。
 
“从下周一起,有连续十个开盘日这支股票会涨停。”安天明说明。
 
他的这一说明让白唯在茫然地眨眼后,神情蓦地一变,后者的脸色瞬间苍白,在不确定地抬眼望向安天明时,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为什么给我这种内部消息?”他问得如履薄冰。
 
安天明轻声地缓缓回答:“因为你问过我这个问题。”
 
白唯死死盯着安天明看。良久,他认命般确认:“你是笔仙?”
 
“那个时候我陷入昏迷,好像灵魂离体一样。”安天明简单说明,然后点头承认,“我是笔仙。”
 
白唯又想了好一会儿。“两次都是你?”
 
“是的。”
 
“……所以那个时候我是真的看到了你?从镜子里?”白唯低头回忆着之前所有的细节,这让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一直觉得房间里其他人,那也是你?你……”越是回想起更多的事,他的身体抖得越厉害,最后,连发问都不敢继续地紧紧咬住了牙齿。
 
“对不起,小唯,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隐私,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死了,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你能先离开吗?”白唯终于抬起头,他突如其来地说。这大概是他重逢后第一次在安天明面前表达自己明确而真实的希望。
 
事实上安天明还有很多话想说。他希望自己能慢慢把那些话全部说出来,说一辈子的时间,然而此刻,他只能站起身。“小唯,我理解你不想再见到我。相信我,我很用心想要实现你的希望。不过,不管我是否能做到,我希望首先你能相信我给你的那支股票。下周一起,那支股票会开始涨停。我知道你希望把那一百万还给李朗……”明知对方根本不会相信,安天明只能一边嘲弄自己的徒劳,一边认真说,“我会尽最大努力祝福你们。希望你早日还清一百万,在真正平等的位置和李朗一起。”
 
离开白唯的住处之后,安天明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握拳的手指都已经僵硬得舒展不开了。
 
第20章:现在11
 
除了留下即将捐助用的五万人民币,白唯将自己剩下的所有资金都买了安天明“推荐”的那支股票。
 
说实话,白唯不仅等待着,甚至可以说很期待那支股票开始不断跌停的。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就说明安天明不过是想让他重新身无分文。不管这是不是出于安天明担心白唯在商业上复仇的未雨绸缪,或者只是希望他不行,只要自己如安天明所愿散尽家财,首先,安天明就会因为白唯能力低下而对他放下戒心,其次,得到满足的安天明或许也就不会再想报复些什么。这样的状况对白唯有利无害。
 
——然而,违背白唯意愿的是,那支股票一如安天明所说的那样,从那个周一后开始不断涨停。
 
随着这支股票一起不断高涨的还有白唯的忧虑和恐惧情绪。从某种程度来说,白唯知道这是自己的缺陷。如果他能稍稍勇敢一些,愿意相信人性的美好,那么,他就会接受安天明如今所做一切只是出于补偿与好意的可能性——可是他不能。他永远都放不下对安天明的防备,就好像每个动物都会防备自己的天敌。安天明给他的恐惧感已经深入骨髓,让他再也找不到尝试去理解对方行为的能力。
 
这天,白唯拒绝了李朗一起看电影的作为正规“约会”的邀约,反而将对方约在了咖啡馆见面谈话。
 
李朗对于白唯将他们约在咖啡馆这一行为感受到某种预示,尤其,通常掐着点现身,搞不好还会迟到的白唯在今天居然一反常态提早到了。在走进咖啡馆,白唯对面落座后,李朗若有所思着观察向白唯,抢先开门见山地开口:“所以,小白,给我个心理准备,我们今天是要谈什么正事吗?”
 
白唯试着用尽量轻快的语气,“可以说是吧。我对于谈分手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是不是要先说个笑话什么的来活跃一下气氛?”好吧,这个笑话其实一点也不好玩。不过幸好成功把正事给剧透了。
 
李朗没有太多意外——也没有对这个笑话进行任何捧场——他表情凝重地注视向白唯的眼睛。“小白,在你那么提出之前,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白唯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踌躇着开场白:“阿朗,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能理解……”
 
“你知道,我一直很理解你,对吧?”李朗耐心地缓缓道来。
 
他的冷静让白唯对自己接下来荒谬的说辞多了一丝安心的自信。“这件事的起因是之前我们进行过的笔仙游戏。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现在想来,自己居然真的相信那么一个游戏,真是荒唐。
 
李朗很快接口:“我是无神论者,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但那支笔写下了我的名字,这是我原本就一直相信着的事情,所以,和通灵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选择继续相信我所相信的事情。”
 
“可是,这和我们想象的根本不一样。”白唯想到真相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不敢想象曾经安天明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而他甚至毫无察觉的情况,“——那个笔仙其实是昏迷中的安天明的生灵。”
 
李朗担忧地观察白唯,尽量隐晦温和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小白,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或许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我知道有时候我会情绪失控。但这次不是我的错觉。事实上,安天明自己也承认了——同样,这不可能是他的骗局,因为他知道只有笔仙才知道的事情。”
 
“并不是我想要把事情想得太夸张或者戏剧化。”李朗谨慎考虑措辞,“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你的房间被偷偷按了监视监听设备,那么,什么事都不是秘密。”
 
白唯倒是的确相信安天明有这样的能力,甚至怀疑对方也的确做得出这种事,但这次的事情不一样。他亲眼看到过对方,在那面镜子里,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那时他就相信这绝不可能只是他的幻觉。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大概都很难说服对方,不过幸好这不是最重要的。”白唯索性跳转进度,他不需要那么多证据,有时一个蛛丝马迹就能推导出最终的结论,尽管他的结论有些偏激,“其实最让我担心的是安天明后来自己也说过,不仅仅假借笔仙之口,之后他自己亲口说过会祝福我们两个人。”
 
努力保持冷静的李朗不觉皱眉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问:“所以?为什么这会让你决定和我分手?”
 
白唯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阴谋论者,满脑子只有最糟糕的思想,然而,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样的可能性:“也许这是他的计划。他有意撮合我们,因为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他的布局,他会利用这一情况来实施某些事情。他很可能会对付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那么做,但他总是做那些我不知道为什么的事情,所以,他的确很可能对付你。而我不能让事情这样发展。我不能让你也被牵扯进来。”白唯不觉有些哀伤而遗憾地迎向李朗专注看着自己的目光。他真的想过好好投入到这段感情中,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明确的标准,说必须相爱到某种程度两个人才能在一起,所以,或许他可以和李朗成为特别适合的一对。只是,现在他们没有机会了。“阿朗,我绝对不允许因为自己导致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
 
李朗静静听着白唯说完这一大番话。他几度欲反驳,最终任白唯说完,他的眼中闪动过让人分辨不清的情绪,在片刻的沉默后,他轻声平静地说:“小白,如果我说我有能力保护我们呢?不管安天明是不是会做什么,我不是毫无反击之力的人,我相信我可以保护好自己和你,尤其我想保护好你。”
 
白唯想要相信对方的。事实上,李朗的确就是在这世上无论就能力还是就人品来说,白唯都最信赖的对象。可是,这并不管用。负面情绪永远强大到能轻易压倒正面情绪。白唯对安天明的畏惧让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与对方进行对抗会发生什么事。即便今天他选择与李朗坚持,之后他也会整天惶惶不可终日。这是永无止境的恐惧,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而没有终结的刑罚才是最可怕的刑罚。
 
“如果,”白唯开口,在说出这些真心话的时候,他是如此抱歉和愧疚,“阿朗,如果我对你有可以奋不顾身的那种情感,也许我会不顾后果坚持下去……可是我们没有到那样的程度。这个世界上,有情侣会矢志不渝生死相许,同时也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对我来说,我可以和你共患难,但并没有明知会因为连累到你而害我自己终生愧疚也想要和你在一起的觉悟。对不起,我还是选择了自己。”
 
李朗再一次沉默良久。他看起来是反复思量了白唯的说辞。最终,不自觉露出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其实我明白。归根究底就是你并没有那么爱我,还不至于到怎么也不愿意放手的程度。”
 
“对不起,阿朗。”白唯明白是自己辜负了对方。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同意交往的事情,那时他被自己以为的天意冲昏了头脑,不负责任地觉得也许比起听从自己的心,他更应该听从命运的安排。
 
也或许他太渴望被一个人爱的感受了。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父爱总是不温不火,更亲的傅叔终究有自己的孩子,而当他以为终于有个人全心全意爱他时,他却大错特错。后来他一直想,一定因为自己没有被人爱过,没有经验,所以才会分不清真假。他不知道被一个人爱是怎样的感受。而他太想知道。他太想知道当他被一个人爱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独,不会那么想要别人听他说话,那么想要别人对他笑?他希望能从李朗那里得到答案,如果李朗是命运他注定遇到的那个人。
 
可原来,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这是安天明的安排。白唯不能牵连到李朗。他可以损失三十万,或许被夺走安生之所,无家可归,但他不可以让自己背负更多的罪恶感。他已经因为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把父亲送去了监狱,不能再因为任何错误的决定连累到其他人。不然,他就真的背不动了。他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在明知自己是罪人的情况下努力生活下去,这是他的极限,他没有办法承受更多。
 
“你说的没错,阿朗。”白唯站起身来,“如果你是当年的安天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安天明当举例,在他想要列举真爱的时候为什么会不假思索道出安天明的名字,这太荒谬了,让他觉得身体内某个地方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使他异常刺痛,在不自觉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后,他才能继续说下去,“也许我就不会做出眼下这个决定。”语毕,他转身快速离开了他们所在的餐桌。
 
一路往外走去,白唯能感受到李朗依旧追随着自己背影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去看被自己拒绝的,或者是他终其一生,最接近幸福的一次机会……甚至,那可能已是唯一所剩的机会?
 
也许,白唯又反过来想,这才是安天明真正的目的。安天明故意假意撮合他们,目的就是为了恐吓他,诱导他选择离开。安天明当然有理由那么做。安天明的父母因为白唯的父亲商业上的打击选择跳楼身亡,从而导致了安天明不幸的童年。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希望看到白唯拥有幸福的未来呢?
 
所以,这唯一的选择或许也的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那么做能让安天明感到好受一些,能够稍稍平复安天明内心充斥的仇恨,让他感受到一丝宁静,那么白唯愿意永远孤独寂寞,得不到幸福。
 
第21章:现在12
 
认识安天明的人后来都认为自从在英国出事醒来之后,他就变了很多。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尽管那已经晚了很多,晚了整整三年,可安天明终究还是发现,原来他并不希望当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成为或许也会为了自己利益毫不留情毁掉一个美满家庭的像他最恨的那个人一样冷酷的人。在生意方面,安天明的手段变得和煦柔软了很多,而除此以外,曾经单纯为了避税或者企业声誉才进行的慈善活动如今也得到了他真正的关心。他和白唯的距离已经太远,可是,如果能够成为一个像白唯那样内心善良美好的人,或许,那是唯一能让安天明觉得自己还能够和对方处在同一个世界的时刻。
 
在决定进行更多慈善活动,选择一些新项目的时候,安天明想到了自己待过的孤儿院。安天明十二岁失去父母被送进孤儿院,因为年纪太大,到最后都没有被人收养,十八岁后,他离开孤儿院改名换姓开始筹措起复仇的计划。说实话,他的十二到十八岁过得异常孤僻,和孤儿院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过深的交往。不过,即便如此,在孤儿院里受到的照顾和关心他并非不知感恩。当他想要回馈社会时——在这之前他从里没有过这种想法——首先浮现在脑海的就是将自己教育抚养成人的孤儿院。
 
在安天明记忆中的孤儿院并不是一个特别缺钱的机构,但不管怎么说,想要对一所孤儿院进行慈善行为,作为商人的安天明唯一能想到的不过就是捐助。对于这一项活动,捐助过不少慈善机构的安天明难得亲自前往了自己资助的机构。在院长的接见下,早已没必要隐瞒身世的安天明感谢了对方在自己幼年时的照顾,一些必要的流程都完成之后,他没有急于离开,而是选择在孤儿院逛逛。
 
那个时候满心仇恨,只想要有朝一日成功复仇的安天明并没有真正从孤儿院得到过多少美好的回忆。零星能记得的那些画面里,他总是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玩耍,有时会有老师或阿姨来拉着他一起加入,但他从来没有享受过那些时光,和那些排队玩荡秋千无忧无虑的孩子不同,他想要的东西不是快乐……至少那时候不是。那时候他因为仇恨而得到力量,他以为他需要的是力量。拥有力量就可以成为强者,成为再也不会被别人伤害的人。他立誓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因为那时他不知道,这世上最悲惨的事不是受到伤害,而是伤害自己最爱的人。那时他不知道。后来他知道得太晚了。
 
如果他还可以从这个孤儿院重新开始?在他终于懂得更重要的道理之后?漫步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安天明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他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去期待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如今白唯已经和李朗在一起,对于安天明来说,他的人生不再拥有希望。所以他还在期待什么?
 
蓦地,安天明停住脚步。他竟然看到了白唯。
 
阳光下,草坪上的白唯。盘腿坐在地上的白唯身边围坐着一群聚精会神聆听的孩子,前者伸手不知道在比划什么东西的大小,低头专注研究半天,嘴里则不停讲述着什么。他的眼中有流光飞舞,阳光在他身上黯然失色。
 
安天明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相信这不是什么海市蜃楼,即便那画面美好得一点都不真实。他抬脚,本能想要往那个方向走过去。然而,在这之前有人叫住了他。
 
“安先生,院长说你可能在这里。如果你有兴趣,我是来带你参观孤儿院的。”
 
安天明转头见到曾经在白唯家中见过的那个开酒吧的朋友王宁。不过就对方来说,他们应该从未见过,安天明只当两人不认识:“谢谢你,我自己逛逛就可以了。”
 
“不可以。”王宁原本来表现着礼貌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淡的强硬态度。
 
这突如其来的强势阻止让安天明警觉地皱眉转头打量向对方。
 
“我想我们可以坦诚一点,”王宁直截了当地说,“请你不要过去打扰白唯。”
 
作为白唯的朋友,王宁认识安天明,知道安天明做过什么很正常。说实话,安天明能找到足够的理由来让他谅解王宁对他隐约透出敌意的态度和阻止他见白唯的行为。可是,有时候有再多理由也没有用。安天明就是不愿意接受王宁的说辞。
 
要知道,在过去半年的时间里,为了不打扰白唯的生活,阻止自己去见对方,他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为此几乎精疲力竭。他应该得到一点奖励的,在承受了那么多痛苦的挣扎之后。他只是想要见一见对方,说两句话……或者说一句话……或者不说话。他只是走近看一看对方,他应该得到一点点这样的奖励,过去半年一定没有人比他更辛苦。
 
“你凭什么阻止我见白唯?”安天明忍不住皱眉诘问。
 
王宁不假思索回答:“孤儿院的孩子们好不容易在见到他们最喜欢的白唯,我不希望因为你的出现,白唯之后又不敢再来这里。”
 
安天明没听懂王宁在说什么。“为什么白唯不敢来这里?”
 
这个答案王宁脱口而出——
 
“因为你。”
 
安天明铁青着脸色异常恼火,为对方不负责任的控诉,可是,当他开口想要回击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他没有办法找到足够有力的说辞来反驳,即便这其中毫无逻辑可言,可连他自己,都觉得王宁说得没错。
 
面对一时失语的安天明,王宁神情略微缓和了一些。“徐昊,我知道你为什么恨白唯。”他忽然说。
 
安天明因为自己曾经的名字被道出而微微怔了下。
 
孤儿院的人的确已经知道他就是曾经在这里长大的徐昊,但再没有人那么称呼他。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他的父母因为生意失败就轻易离开他,这让他并不那么喜欢对方给予自己的这个名字。现在他叫安天明,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名字,自己给自己的期望。他想要在心里安上一个家,有最明亮的天空的家。所以他是安天明,他不是徐昊。
 
曾经最熟悉如今最陌生的名字让安天明微微恍惚地转眼望向王宁,随即,他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
 
“徐昊,我知道你为什么恨白唯。”
 
他根本就不恨白唯。可是,旁观者却如此天经地义地认为。
 
——所有人都看到他做了什么。只除了他自己。
 
他的胸腔被难言的情绪挤压,让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王宁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们没有一起玩耍过,但我记得那时候的你,所有来孤儿院的孩子都有自己的不幸,但大多数的孩子很快就恢复了孩子的天性。只有你,你总是那么孤僻,我能想象一个孩子要经历多大的痛苦才会无法从伤痛中复原。”
 
安天明能从对方的说辞中找到一些事实。例如说原来王宁也是孤儿院的孩子。这么想来,他记得当时孤儿院有个比较受大家欢迎的孩子,小女孩都管他叫宁哥哥——可是,这些事实有什么用?孤儿院的孩子各有各的不幸,只有他,自己夺走了自己再去争取新幸福的能力。
 
王宁小心端详着安天明,他在安天明久久没有作出反应后另起话题:“你到孤儿院的第二年,孤儿院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捐助。我们这里是不起眼的小机构,很少有那么高额的资助。院长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这笔捐助是以白唯的名义捐的。那年白唯才十岁,这当然不是他亲自捐助的。事实上,这是白唯的父亲白乾元捐的钱,他把这当做送给白唯的生日礼物。”
 
安天明愣住,这意外的事实他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丝毫没有预料过会面对的状况。“你在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讲一个故事。”王宁神情自然地回答。他没有在意安天明犀利的眼神,径直继续自己的讲述,“其实一个十岁的孩子肯定更喜欢玩具,而不是以自己名义的捐助行为。但后来每年白乾元送给白唯的生日礼物都是给孤儿院五十万捐助的证书——或许白乾元自己没有当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他的捐助也不过就是为了抚慰自己的罪恶感,但无论如何,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的孩子学会更美好的东西。没有人知道白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份生日礼物,但是,这份礼物后来对于他来说一定是重要的,因为……”
 
王宁沉浸于回忆的话语不知不觉停顿下来,安天明下意识追问:“因为什么?”
 
“因为,”王宁回过神,眺望向远处草坪上依旧说得兴高采烈的白唯,“因为白唯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在白家已经宣告破产,所有与一切都被拍卖掉的情况下,他依旧向孤儿院捐了五十万。”
 
安天明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以避免泄露太多情绪,但他知道那五十万是哪里来的,这让他甚至失去面对自己的勇气。
 
王宁没有注意到安天明的反应,他很快推进剧情:“院长收到捐助后很担心白唯,于是已经在孤儿院帮忙的我特地去见了白唯。当时白唯对我说,二十五岁的生日他还能捐助五十万,但之后大概就不行了……他自嘲着说靠他自己一定赚不到钱。我见过自暴自弃的人。他比那些人还要小看自己,可是,他也比那些人多了害怕和恐惧。在鬼片里,轻敌的人都会遭遇失败,但白唯是那种看上去最胆小,却能惊恐地尖叫着杀出一条血路的角色。”
 
事实上,安天明知道,白唯不是因为胆小而恐惧,白唯只是把人看太好,把事看得太好,他比所有人都更在乎,于是比所有人都更害怕。
 
“院长那时候说服了白唯,孤儿院的孩子缺的不是资金,而是关心。那年院长只收了白唯五万的捐助,然后让白唯当了孤儿院的义工。时至今日,白唯每年会在生日的时候捐助孤儿院五万。与此同时,他每周会来孤儿院一天——直到与你重逢。”
 
安天明下意识畏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听起来那么好的故事一旦有自己加入,一定就急转直下了。
 
王宁静静道来,“白唯害怕连累孤儿院,不想让你知道他和任何人有足够牢的羁绊,使那些人成为被你复仇的对象,所以,他重新封闭了自己,将社交圈缩至最小,甚至连见个朋友都偷偷摸摸战战兢兢——你知道他有多害怕吗?今天是他在和你重逢后第一次回孤儿院,你已经足足有半年没有再现身,他却不得不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敢前来,一路上还被害妄想地担心有人跟踪他。”
 
“我没有跟踪他。”安天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澄清这件事,就好像他害怕被白唯的朋友误解似的。要知道,即便不被误解,他的形象在任何人眼里都已经是最糟的。
 
王宁点了点头:“我知道。刚才我特地和院长确认了,你的捐助是之前就预定好的,不可能在之前你就知道白唯今天会来孤儿院。”
 
安天明在迟疑后低声说:“我没有恨他。”
 
澄清这件事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可这是他唯一能说的。毕竟,如果他说的是“我爱他”,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王宁神情凝重地只是向安天明的眼睛:“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事,只是希望你明白,白唯不应该被任何人伤害。他对得起这个世界。他是这个并没那么好的世界上难得发生的好事——别让他遭遇那些极度不公平的对待。”
 
草坪上的故事会终于散场。白唯灿烂笑着把一个还不太会走路的孩子托举坐到自己的肩膀上,接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簇拥着白唯往他们所在的侧门方向走过来。
 
望着做梦就想要见的人走向自己,安天明却下意识往旁边躲起来。
 
他是那么害怕……
 
——是的,现在轮到他害怕了。
 
第22章:现在13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白唯几乎就要爬出了安天明带来的阴影。
 
已经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过去。尽管两年前,白唯也想过消失两年的安天明大概不会再出现,结果对方现身了。但现在的他比以前更乐观,他看到更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事情,这些案例让他觉得好事应该比坏事拥有更高的概率——所以,如同他希望的那样,或许安天明真的能够放下被痛苦驱使的仇恨。
 
可惜,他不是总能猜中每一件事的。
 
这件事发生在他得知李朗订婚没多久之后。
 
关于李朗这个白唯最信赖的人,在贸贸然接受对方追求并又很快反悔之后,白唯以为自己失去了对方这个朋友。但实际,李朗很自然退回到朋友所在的位置,依旧和白唯保持联系。在那之后,李朗开始考虑结婚的事情。“我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抵制政治联姻,但是,能够在联姻对象里找到一个比较喜欢的,只要相处开心,似乎也说得过去。”白唯挺赞同对方说辞的,毕竟,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不过就是个童话,有时候,“过得去”比“过得幸福”实在多了。同样,作为双性恋,与女性结婚比和一个同性没名没分在一起也要实在很多。
 
白唯大概是第一个知道李朗订婚消息的人。他看得出李朗挺高兴的,他也由衷祝福对方。然而,这件好事没过多久就出了岔子。
 
内部决定已作出的李朗决定在祖父的寿宴上宣布订婚的消息。当然,稍稍情报灵通一些的人士在事前肯定已经知道这一婚事——尽管事先白唯没想过那些消息灵通人士中包括安天明。
 
白唯是在李朗祖父寿宴前一小时接到来自李朗的电话的。“小白,我不知道你今晚是不是最好去赵玄或者王宁他们那里呆一晚。”
 
这没头没脑的说辞让白唯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某部谍战片什么的。“你哪儿听说有杀手要来杀我吗?”
 
面对白唯半说笑的问题,手机另一端的李朗停顿了一下,仿佛是思索过,语气谨慎地开始予以解说。“就在刚才,安天明来找过我……”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名字杀了白唯一个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抖了下。
 
手机听筒里,李朗的声音低沉而镇定,多少帮助白唯重新平静下来。
 
“安天明不知道从哪里收到消息,知道了我订婚的事。刚才他来质问了我,最后被保安给‘请’走了。他似乎觉得我们在一起,认为我背叛了你。”
 
“可是这关他什么事?”白唯忍不住低声问,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他以为安天明已经放过他了,然而现实让他不得不忧虑,“你觉得然后他会怎么做?”
 
李朗缓缓回答:“我觉得他会来找你。”
 
“他还想要什么?”白唯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问谁,因为,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李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心:“你说什么,小白?”
 
白唯努力定了定神。他害怕不好的事情发生,可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时,总是要面对着才能解决的。
 
如果安天明会来找他,那么,他就见见对方吧。
 
“没什么了。谢谢你特地提醒我。”说到这里,白唯终于从恍惚而混沌的思绪中整理出一丝清明来,这让他想起很重要的事情,“对了,阿朗,他没拿你怎么样吧?”
 
“放心,他不比我占多少便宜。”
 
听起来,之前发生了一场斗殴事件。不过,只要不是精神上的伤害,白唯都不担心,听得出李朗多少有些嘴硬的他故意曲解这句话:“你们相互占了对方便宜?手感好吗?”
 
李朗被噎得没能回答上来。
 
“你还要赶去寿宴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在用刻意的玩笑让李朗相信自己足够冷静以至不需要太担心之后,白唯主动结束了这段通话。
 
之后,坐立不安的十分钟后,白唯房间的门被敲响。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白唯本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离开。他的房门没有猫眼,开门之前看不到门外站着的是谁。他希望那不是安天明,可是,连开口问一句“是谁”的勇气都没有。
 
门外的人在没有得到回应的情况下持续敲着门,听起来那么着急。接着,白唯听到了安天明的声音。
 
“小唯?你在吗?”
 
白唯想着假装自己不在的可行性,但最终,理智战胜了恐惧——既然他相信自己没有需要进行心理辅导的问题,那么,他就没有正当理由当一个逃兵。
 
在反复深呼吸后,白唯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后的男人一脸焦急,一副马上就要撞门的模样。见到白唯后,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地愣住。
 
白唯尽量若无其事地冲对方笑了一下:“好久不见。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安天明郑重地仔细打量了白唯一番,最终,他放松下双肩,自嘲般开口:“我怎么会觉得你会做傻事,你当然不会那么做。”
 
这句话显然并不是说给白唯听的——顶多是表演给白唯看的。尽管白唯并不明白这样的演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
 
前一刻显得颇为焦虑的安天明慢慢平复情绪,他又凝视了白唯好一会儿。
 
“你还好吧?”
 
“我还好吧。”白唯并不确定安天明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安天明似乎难以理解白唯的答案,因为他思考了很长时间之后,跳转话题:“我请你去喝一杯吧。”
 
白唯不想去喝一杯,可他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拒绝造成更严重后果。
 
“等我一下,我去拿件外套。”
 
今年的十月暑气流连忘返,没有开空调的房间总是那么闷热。但当白唯为自己披上外套的时候,他却冷得能感觉到自己手指在发抖。
 
安天明把白唯带到了曾经他带对方去过专门看球的酒吧。记忆中,这家酒吧三年前关门了,似乎还被改成西餐厅,没想到如今重开,连装修都和以前差不多。
 
不过,今晚没有球赛。酒吧里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安天明在吧台边为两人找了两个位置——这是曾经的白唯最常坐的位置,这让如今的白唯如坐针毡。
 
安天明很快注意到白唯的异样。“你是不是不喜欢这家酒吧?”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不仅因为白唯不知道安天明想听什么,他连自己是否真的不喜欢这家酒吧都分不清。微微的迟疑,白唯尽可能轻描淡写转移话题:“我喜欢这家酒吧的一种酒。我记得叫做西部快枪?不知道现在还有吗?”
 
“我也记得你喜欢这种酒。你可以试试,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安天明说着举手向酒保示意了一下。白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安天明看起来不像这里的客人,反而像这里的老板。
 
酒保很快给安天明和白唯同时端上红色的鸡尾酒。安天明首先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白唯的杯子。“今天我陪你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说。事实上,他的情绪低落,看起来倒像是更需要被人陪着借酒浇愁的那个人。
 
白唯面对很快一饮而尽的人,只能奉陪。他终于注意到对方下巴上的淤痕。“你的下巴怎么了?”
 
安天明不以为意地随意摸了下脸上的伤,“没事。李朗根本不会打架,而我的拳头全打在了他的脸上。”
 
想到今天有重要场合出席的人脸上有伤,白唯不觉忧虑皱眉。但话又说回来,他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在安天明的面前。
 
“别再去想李朗这个人了,他不配让你难过。”安天明又说。
 
白唯总算多少看出来,安天明应该是不希望自己惦记李朗。“我没有为他难过,事实上,我也没有想他。”
 
安天明明显不相信,他似乎并不打算反驳,只默默低头喝他的第二杯威士忌,然而,之后没能保持住缄默。“如果你不是太难过,又怎么会同意和我一起出来喝酒?”说着,自嘲般低低笑了声。
 
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同意的白唯只能专注喝自己的酒。
 
在今天根本没有心情醉酒的白唯最终还是喝了不少。安天明不断灌着自己酒的同时也不忘抽空灌白唯,白唯的酒量并不好,没一会儿酒精就麻醉了他所有的运动神经。可能因为忧心和不安,他的神智倒是保持了足够的清醒。不过,等他和安天明一同离开酒吧的时候,明显比他醉得厉害的人倒反而扶着他走路。
 
“小唯……为什么要那么喜欢李朗?”
 
“……我后悔了,小唯……我不想你喜欢任何人……”
 
“……我不想看到你为别人那么伤心……”
 
“……对不起,小唯,我虽然生气,其实我也很高兴……我不知道你会那么伤心……其实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很高兴李朗去结婚……对不起,小唯……”
 
几乎把白唯搂在自己怀里的安天明胡言乱语着。白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安天明,他甚至怀疑安天明真的醉了。
 
然而,神智混乱的安天明却成功把白唯送回了家。打车的时候是安天明熟练报出白唯家的地址,他还抢着付了车费,接着,下车继续扶白唯往楼上走。
 
觉得自己清醒的白唯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等他察觉的时候,他被安天明按在走廊的墙上,他还没拿出口袋里的钥匙,安天明的舌头已经先挤进了他的唇齿。
 
——所以,这是安天明想要的吗?
 
白唯迷迷糊糊地想。
 
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白唯都在想着安天明究竟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宁愿安天明明确告诉他,只要那是他能给的,他就会给对方,只求事情能有一个终结。
 
而现在,或许他找到了一个答案?
 
如果这是安天明想要的。白唯虽然怕疼,但过去的经历让他明白身体上的伤害远远不如精神上的那些可怕,所以,那的确是他能给的……
 
——然而——
 
曾经熟悉至极的那些肌肤触觉如今变得如此恐怖,一晚上的焦虑终于到了临界爆发的时刻。白唯感受到上腹部的疼痛,那是因为恐惧产生的胃痉挛,他在四年前就熟悉了这种感受,不过这一次的发作特别猛烈。
 
下一秒,他用力推开安天明扶着墙呕吐起来。
 
第23章:现在14
 
安天明的身体一点点冷却下来。所有的情热消退。然后,越来越冷,直到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也许寒冷感对他来说有好处,这让他醉酒的大脑终于能够稍稍清醒。
 
在他面前,白唯半跪在地上不停呕吐着清水。而让他如此作呕的,是刚才安天明的强吻。
 
“抱歉,小唯,我太醉了……”如果哪天他的智力衰退,忘记所有的语言,“对不起”大概会是他最后忘记的一句话,而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做的事,则是做错事。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之前我喝太多了。”白唯吐得虚脱到整个人靠在墙上,依旧费力向安天明解释。
 
安天明一直想装不知道,他以为这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但他一直就知道——
 
“小唯,你害怕我对不对?你害怕我生气你因为被我吻就吐了对不对?”
 
白唯无力地蜷缩在地上。“我很疼。”他说。
 
安天明不觉慌了。他以为白唯只是反胃呕吐,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仅仅如此。“小唯,你怎么了?”边问,安天明边弯腰查看。他的脑海焦急地转过各种念头,最终觉得送白唯去医院更为保险。
 
白唯按着自己的胃想要说些什么,安天明实在等不及,首先他就先打横抱起对方往楼下而去。
 
“我没事。”
 
白唯试着阻止安天明,他想要自己下地走路。那轻轻的挣扎对于还在酒精作用下安天明来说是足够扰乱他动作的。一个没站稳,只想紧紧抱牢白唯的安天明整个人往前失控倒下,一时间,两个人摔作一团。
 
电梯在这时恰好抵达他们的楼层,打开的电梯门里,一个男人走出来。
 
只担心着白唯是不是被自己压伤的安天明半坐在地上查看身下之人的情况,接下来他所意识到的,是自己忽然被让重重拉开,然后往后摔去。
 
那个从电梯里出来的人是李朗。安天明后知后觉。
 
“你给我滚开!”看着李朗靠近白唯,安天明爆发道,“你还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小唯眼前!”
 
“如果我没有资格,你更没有资格。”李朗语气冷静地指出。
 
如果声音大有用,安天明还会继续用力吼的,可是,再混乱的头脑也想得明白大喊大叫起不到一点作用。这让安天明在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近乎哽咽。“我们先送小唯去医院。他疼。”
 
“这些年他时常这样,我知道怎么处理。”李朗伸手扶起了按着胃部坐在地上的白唯。
 
安天明想拉开两个人。
 
他不能让李朗继续伤害白唯。白唯为了李朗酗酒发泄,而李朗没有权利这样伤害白唯。
 
似乎旋转着的走廊上,思维混沌的安天明摇晃往李朗的方向走去。他还有力气揍人,这是积郁已久的力量。他抬起手,挥出拳头……
 
再次醒来的时候,安天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沙发上。这是一间很熟悉的房间。在他昏迷变成幽灵的那段日子里,绝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这里度过。
 
稍稍使用一下就一阵刺痛的大脑隐约还是能想起大致的剧情。安天明记得,昨晚自己因为担心白唯,特地拉白唯去喝酒,两个人都喝了不少——安天明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他记得白唯好像很疼!
 
安天明起身匆匆往白唯的卧室找过去。他记起李朗的出现,但这不表示他就可以因此不担心白唯的状况。
 
白唯的卧室门平时很少会关上,这个清晨,房门却紧闭。所幸,熟悉这个地方的安天明清楚这扇房门是无法上锁的,他轻易旋转门把打开卧室门。
 
被打开的门后,白唯正静静在床上安睡。习惯侧卧的人将自己的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带着天然卷的头发零落散在额前,遮住了剩下的小半张脸,只留出紧闭的双眼和晨曦中翻翘睫毛投影在脸上的阴影。
 
无论是重逢后的那一年,还是化为幽灵的那段时间,眼前的画面都是唯一能够让安天明的心感受到一丝温暖宁静的存在。
 
安天明习惯性地走近,蹲跪在床边。
 
“小唯……”
 
他已经接受了呼唤得不到回应的,自己应得的下场。可是,仍旧忍不住一次次念出这个名字。
 
“你出来。”
 
一个声音从安天明的身后传来。安天明回头,看到站在门边的李朗。
 
李朗的手里还拿着早点。不知道是今早特地来送早点的,还是昨晚他也留宿在这里,早起后下楼去买的早点,但不管哪种情况,安天明都难以接受。
 
为了不吵醒白唯,安天明首先忍耐着走出卧室。他将房门在自己的身后关上,随即转向李朗。
 
“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是小白的朋友。”李朗神情不变地回答。
 
这个答案使得安天明再一次激发出罕有的暴力欲望。
 
在昨天,说实话,安天明并非因为失控而去找李朗麻烦的。事实上,他是担心自己潜意识里喜欢这个局面,因为害怕,才做出了过激反应。就好像如果他去质问李朗,就能证明自己并没有因为忽然看到希望而偷偷高兴似的。
 
“过去一年,我都只是小白的朋友。因为在一年前,我们才交往没多久后,他就提出了分手。”
 
李朗又说。这一回,他抛出的事实让安天明反应不过来地愣了好一会儿。
 
“——而你知道小白为什么会提出分手吗?”李朗飞来一笔的提问突如其来。
 
安天明不觉皱眉,注意到李朗冷静沉着的态度中骤然破土而出的冰冷愤怒。他从来不是愿意忍受他人负面情绪的人,但李朗如同诘问的话语中提到的是白唯,这让他本能忍气吞声。
 
“为什么?”
 
“因为你。”李朗回答。
 
安天明不可控地心跳加快,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件事和自己想的——准确说,和自己痴心妄想的——肯定不一样。
 
李朗的眼中闪过一丝出于痛恨的快意,他一字字说明:“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而是因为他害怕你。”
 
“你在说什么?”
 
李朗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找回冷静,他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细说从头:“我曾经请了一个心理医生朋友偷偷见过小白,那个朋友发现,小白有病态的被害妄想症——鉴于小白曾经遭受过的致命性的精神打击,有这种症状也很自然。小白其实知道自己的问题,但他不愿意看医生,他害怕如果自己的病痊愈了,他会变回那个害得自己父亲坐牢的‘蠢货’,然后又一次害到身边他在乎的人……”
 
“——够了!”安天明不禁打断,他不敢再听下去。
 
可是,李朗没有理会他的抗拒,而是兀自推进话题:“所幸小白的被害妄想症主要还是针对你的。他比你我想象的要勇敢,他总是能在还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就首先大胆将那个人定义成好人。尽管最初的时候,他会觉得身边有看不见的敌人,但他自己调整了过来,学会用积极的心态来生活。害怕只是让他更加珍惜——直到他重新遇到你。”
 
“我说够了……”
 
李朗没理他。
 
“当时你真的是想撮合我和小白吗?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当你让小白以为你希望我和他在一起后,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这又是你的某个圈套。说起来,其实如果只关系到他自己,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做的,可是,他最害怕的就是会连累到别人,所以,当你让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选择只剩下让我置身事外。”
 
“……我是真心的……”安天明听着自己用最虚弱的语气如此申明。
 
李朗不假思索地肯定回答:“小白永远都不会相信。”
 
“……他永远都不会相信我。”
 
“如果他只是不相信也就罢了,问题是,他恐惧你。你知道每一次你的出现,会带给他多大的压力吗?”
 
“这不是我想要的……”
 
李朗打断道:“现在的问题在于——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想要复仇吗?但你该知道小白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
 
“我不是……”
 
李朗再次打断:“或者你真心想要弥补小白?”
 
他只是想要白唯过得好。如果说这世上还存在什么安天明想要的东西,那就是看到白唯拥有幸福的生活。
 
“如果你真的想要为小白做些什么,”李朗盯视向安天明的眼睛,一字一顿,“——那就离他远点。”
 
从来没有在任何对峙中落败过的安天明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这是一记重拳,直击安天明的正中。
 
“我想,你应该没有必要留下来用早餐了吧?”李朗淡淡转移话题,“正好我也没有买你的份。我猜你可以告辞了。”
 
安天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白唯住处的。他猜这个过程自己一定如同丧家之犬。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是被李朗击败,让他溃不成军的,是他自己。从他选择让仇恨战胜内心美好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败军之将。
 
他输掉了白唯。
 
输掉了这辈子发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一件事。
 
第24章:现在15
 
那个包裹的出现对于习惯网上购物的白唯来说,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不过,等他拆了包裹之后,疑问就来了。白唯很清楚自己没有买过U盘。接着,他的手机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密码是你的生日加你最喜欢球队的全名。
 
那天安天明醉酒在白唯住处过了一夜,第二天没等白唯醒来,安天明就离开了。之后白唯一直等着对方的后招。所以,收到包裹的人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包裹是安天明寄来的。但他其次想不明白的是,安天明为什么要那么做?
 
根据一些电影,白唯能想象某个角色因为无意间得到某些罪证然后开始遭到坏人追杀的剧情——但他觉得只有电影上才会那么演——总之,安天明给他这个U盘,怎么看也不像是指望有坏人开始追杀他。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即便这世上真的有杀 手,只要杀 手只是想杀他,那事情就不至于遭到哪里去。而为了不让事情往更糟的方向发展,白唯愿意听凭安天明的摆布。
 
于是,没有太多犹豫,白唯用被提示的密码打开了那个U盘。
 
接着,剧情似乎真的往电影情节上发展了。
 
白唯是学音乐的,可是,他父亲的生意主要是证券交易,而他至少识字,所以,大致能看得懂那是一些权钱交易的证据。
 
这可以说是罪证——而且这是安天明犯权钱交易罪的证据。
 
白唯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那些资料,从文件信息来看,这些权钱交易都发生在最近这一周。
 
难道说最近一周安天明故意实施了这些权钱交易,然后自己把证据收集起来寄给白唯吧?
 
——他是想试探自己吗?
 
白唯继续想下去——
 
因为安天明不放心他这个潜在的危险因素,所以特地试探,想知道白唯是否会在有机会的情况下实施反击?
 
如果是那样的话……
 
白唯拔出U盘。
 
他必须归还这些证据。不管安天明是否真的犯罪,他不是执法者,这也不是目睹谋杀,尽管那么说很不负责,但作为这种商业犯罪行为的目击证人,尤其对方是安天明,这使得他只想置身事外。
 
为了向对方摆明自己的立场,思量再三,即便不想那么做,白唯也还是决定亲自送还。
 
四年前再遇安天明后,白唯知道重新回到这个城市发展的对方将公司总部定在了哪里。当然,他也知道对方的住处,毕竟,他也在那里住过一年。不过为求聊胜于无的安心感,白唯选择在白天前往探访对方的公司。
 
从来没有任何正规工作经验的白唯在被前台小姐询问后,才想起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要见一家公司老板时总是要有预约的桥段。他迟疑了一下。安天明给他寄了U盘,应该能预想到自己前来的可能性吧?
 
“我没有预约,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安总现在是否方便见我?”
 
前台小姐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即便我可以向安总秘书询问安总是否有空,但安总他从来不见没有预约的客户的。”
 
也许,白唯忽然想到,安天明就是希望他在楼下等着?电视里那些“没有预约”的桥段十有八九都是公司老板故意刁难。
 
白唯不喜欢被刁难,但如果这能让安天明得到一些满足感,对白唯百利而无一害。
 
“那我就在这里等安总下楼吧。”
 
说起来,其实白唯挺习惯等待的。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总是会等父亲回家。那时他每天大概都能等几小时。也正因为如此,白唯概念中上班的人总是会加班的。
 
这天,从下午两点开始等待的白唯做好了等到晚上的准备,没想到,6点多他就看到了走出电梯的安天明。
 
一直好心提供白唯茶水点心的前台小姐特地上前帮他叫住安天明。
 
“安总,这位白先生有事见您,他已经在这儿等到现在了。”
 
安天明早已见到白唯,前台小姐的说辞让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他冰冷着表情对前台小姐回了一句“下次有客人直接打电话询问我”后走向白唯。
 
“抱歉,小唯,我以为你如果你想见我,可以给我打电话——就是我发消息的那个号码。”安天明边说边缓和下表情。
 
白唯没把这句话当真,不过还是配合着回答:“我想你可能在忙,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等一会儿没关系。”
 
“所以你还没用晚餐吧?”安天明忽然想到般说。
 
不知道正确答案的白唯习惯性给出含糊说辞:“反正我也不怎么饿。”
 
“你习惯6点用餐的,作息不能打乱。”安天明不容分说地开口,“我们就附近随便找一家店。我知道你要谈什么,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既然这是安天明的计划,白唯唯有点头。“好啊。”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川菜餐厅。”安天明看起来心情好转不少,他饶有兴致地推荐,“你喜欢的水煮鱼是他们的特色。”
 
最近白唯肠胃不太好,他已全面禁了所有辛辣刺激的食物,但这个计划显然不适合与安天明分享。面对安天明的提议,白唯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比较出乎意料的,安天明推荐的是一家平民的川菜馆。因为正好是用餐高峰,他们抵达时,门口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为了能尽快得到座位,安天明直接给服务台的小姐塞小费,这让他接受到对方异样的目光。
 
一定比安天明更宅,但在小餐馆用餐经验肯定丰富不少的白唯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惹怒对方,但还是没能忍住笑出来。他把安天明拉到一边:“我们这种在平民餐馆用餐的平民基本是不会拿钱来买座位号的,人家工作人员没有这方面经验,同时也不可能有空桌子。”
 
面对白唯的说辞,安天明怔仲良久。他的神情看起来近乎失落:“小唯,你说我是不是变了?以前我们也常常到这种餐厅,我会提前过来取号,然后再和你一起来用餐。”
 
白唯不认为对方变了。毕竟,那个“以前的安天明”不过就是被“真正的安天明”创造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虚幻人物——当然,他不可能那么回答。
 
“你只是变得更像一个成功人士了而已。”
 
闻言,安天明的嘴角扬起自嘲般的弧度:“我倒觉得我失败至极。”
 
白唯不知道能怎么接这句话,理论上,他清楚自己应该反驳,但却找不到能确保不说错的台词。这时,餐馆叫号的语音响起。一旁等位的一对年轻男女拿着号码单准备进去,安天明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拦住两人。
 
一分钟后,安天明用那对年轻人高兴递过来的号码单带着白唯走进了餐厅。
 
如今赚钱虽然不算艰难,但至少拥有了正常金钱观念的白唯挺羡慕那对男女的,不过,他还不至于愚蠢到向身边的人指出用没准高过他们在此用餐所需价钱的数字买稍稍提前用餐的时间并不划算。事实上,他早已失去与安天明进行真正交流的能力。
 
两人落座,安天明点单之后,白唯直接拿出那个U盘。他把U盘轻轻放到桌上,然后推向安天明。
 
“请相信,我没有备份U盘里的东西。”
 
安天明低头望向那个应该是他自己寄出的U盘,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但在开口前不自觉顿了顿。“小唯,这是我给你的保证。别还给我。”
 
白唯有些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一如既往——如果这是测试的话,他以为正确答案应该就是交还U盘?
 
“我永远都不会用这个U盘的。所以,没有必要留着它。”
 
“我也希望你不会用它,但是,我希望你留着它。”安天明用看起来认真到就好像在说真话的表情注视白唯,“小唯,我知道你害怕我,害怕我还会破坏你的生活。所以,我把这个U盘给你。这样,你随时可以把我送去监狱。我希望你能因为自己处于上风而放下心来,别再整天提心吊胆。”
 
如果不是担心局势,白唯几乎能为安天明这戏剧性的说辞而笑出声来。他不知道各方面能力都远胜于他的安天明怎么会如此失败地捏造出连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都不相信的说辞。
 
要知道,即便是无意中得到安天明的犯罪证据,更可能的情况都是那是安天明的圈套,如果贸然相信所谓证据,只会给自己招徕祸事。就更不用说这个安天明默认了是自己主动给予的U盘。也许那上面的“证据”都是假的,一旦使用便使自己背负伪证罪的罪名。而即便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安天明也还有无数种手段可以对付他。所以,他怎么可能真的将U盘当做自己的筹码?
 
不知道是不是安天明点菜时的小费起到作用,他们的食物很快一一上桌。为了腾出桌面,意识到安天明的目的的确是让自己收下的白唯只能重新取回U盘。这种时候,申明自己不会使用U盘想必对方也不会相信,白唯无奈配合对方的剧本。“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天明。我会好好保存U盘,绝对不会让里面的东西泄露的。”
 
安天明用总是那么深不可测的眼神默默看了白唯良久。后者感受着本能穿行于体内的寒意,努力保持镇定转移话题:“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动了?”
 
终于,安天明移开了他那让人看不透的视线,用刻意表现的轻松语调回答,“时间不早,你一定饿了。来,小唯,多吃一点吧。”边说,他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水煮鱼到白唯的碗里。
 
面对一桌子辛辣重口的菜,因为肠胃不适而毫无口福的白唯为避免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开罪安天明,唯有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第25章:现在16
 
安天明曾以为那方法会有用的。
 
说起来,如果必须,他可以选择不见对方——即便这是在世上他最后一件愿意做的事情,至少他可以为对方做到。可是这么做没有任何用处。见不到安天明的白唯也会只会更加惶恐,为不知道安天明正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而忍不住忧心忡忡地一遍遍猜测,猜测各种可能性,猜测最糟糕最可怕的情况。而如今没有了李朗的陪伴,安天明更不放心让白唯独守孤独。所以,他选择了另外的方案。
 
这是安天明做过最疯狂的事情。要知道,白唯有一千个理由把他送进牢里,而他却亲手将那把钥匙交给对方。就好像他以为对方不会将他送去坐牢似的。
 
从利益角度分析,或者以投资的理论来说,这么做显然是愚蠢的。他在冒巨大的风险,实际只为博一点点的收益——从一开始安天明就知道,那个U盘不至于帮助白唯彻底放下心来。而仅仅是为了让白唯能够得到些微保障感,能够觉得自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安天明依旧不惜刻意实施那些交易,并承担危害性相当大后果的风险。
 
白唯想要送回U盘的行动并没有太出乎安天明的意料——唯一让他后悔的是,他没能更好的预料细节,竟然让对方在公司楼下等了很久。之后,他花费了一番功夫来说服对方,当白唯道谢并收下U盘的时候,安天明希望自己能看到对方稍稍放松下来的表现——但他没有看到。
 
其实归根结底,这么做同样也没有用。
 
甚至,事情的结果比安天明想象的要讽刺多了。
 
安天明自己并不喜欢吃辣或者是其他味重的食物。曾经与白唯的交往过程,都是他将就爱吃辣的白唯去各种重口味的餐厅用餐——白唯的将就是每次安天明抢着请客时,白家大少爷便会陪他去各种平价餐厅甚至是大排档路边摊填饱肚子,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嫌弃来——大概直到今天,白唯都以为安天明如他自己声称的那样吃不了太辣的东西,但就是喜欢吃的那种人。而话又说回来,白唯喜欢吃辣是安天明很肯定的事。这个傍晚,当安天明意识到白唯为了等自己下楼,错过饭点后,立即将对方带去了一家川菜馆。
 
安天明点菜是八年前至今的惯例,这天,他点的都是辣的菜,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他只是希望爱吃辣的白唯能吃得开心。
 
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两个小时后,他把白唯送进了医院。
 
医生认出了白唯,显然不久之前白唯才看过这个医生。“我记得提醒过你,最近吃东西一定要清淡。别以为胃病是小事,保养很重要。”医生随口数落了病人的不配合。
 
安天明这时才后知后觉当时面对一桌子重口味菜,白唯脸上迟疑的表情。其实原本白唯吃得很少,担心对方因为面对自己没胃口,吃得少了会饿,安天明又是夹菜又是劝对方多吃一点。白唯从头至尾没有拒绝,没有提过一句自己最近胃疼的事。
 
——他连这种小事都不愿意向安天明提,宁愿去吃那些刺激肠胃的食物。
 
整个看病的过程,安天明努力保持冷静和沉默,任胸口情绪翻涌难以消平。他陪白唯一起领完药,离开医院。走到大门口,他问对方:“我送你回家吧?”
 
面对这一提议,白唯不假思索点头:“如果不麻烦的话。”
 
安天明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他知道不被信任的自己得不到真诚的对待——这是他罪有应得——但至少他以为,在一些小事上,白唯不会那么小心翼翼。
 
“其实,小唯,你并不希望我送你回家吧?”
 
这一问题让白唯讶异抬头望向安天明,他疑惑地顿了顿:“为什么忽然那么说?”
 
“我只是在那么担心。你连最近胃不舒服,不能吃辣的事都没有告诉我,在我说我们去川菜馆的时候,你没有提议换一家。所以,我很担心你每次给我的答案都不是你真心想要的。”
 
白唯扬起一个微笑,尽管看起来有些牵强:“去哪儿吃饭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觉得没有必要弄得那么麻烦。”
 
“是啊,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你都如此小心。为什么你觉得连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会小气到介意你提出异议?”
 
安天明不自觉用上强势的语气,这使得他的提问听起来像是控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而此刻内心的愤懑让他忘记在他面前的是他唯一会注意刻意收敛脾气的对象。
 
白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面对安天明的白唯都难以隐藏自己眼中如同落入陷阱小动物的惊悸,但除此以外,他始终在用尽量自然的行为举止来维护自己的颜面,保护自己不至因为太过弱势而显得难堪。他很少在实际行动中表现出对安天明的畏惧,而现在,他甚至无措到不知道怎么回答安天明。
 
“对不起,小唯。”更难接受眼下局面的安天明在开口道歉前哽了一下,“我不是在责问你。我也没有这个权力。”
 
“别那么说。没有人说话还需要什么特别的权力来支持。”白唯强撑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我能送你回去吗?”安天明重提这一问题,他在白唯回答前补充,“小唯,还记得吗,我给你股票代码的那天,你让我先离开,然后我就真的走了——我还是有能力做到你的要求的。”
 
他只是想要一个真心的答案。
 
如果,他甚至无法从白唯那里得到任何一丝真实的想法,无法得到任何一点真实的反应,那么,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他宁愿听到白唯明确表达拒绝,他不怕被拒绝,只害怕对方连拒绝都不给他。
 
然而——
 
“我当然从来不怀疑那你的能力,只是,如果这没有太麻烦你。”白唯神情不变地那么回答他。
 
开车把白唯送回家的安天明一路都在想着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白唯不愿看医生,之前安天明索性自己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因为没有和白唯直接接触,心理医生只能给出笼统的建议。安天明为如何解除白唯心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费尽心机……可到头来,他依旧只得到对方一如既往的言不由衷。
 
是他自己一手摧毁了白唯对他的所有信任,所以,如今得不到相信他只能接受现实。但无论如何,他需要帮助白唯摆脱已经病态的心理阴影。
 
如果这是他最后的办法。
 
如果他已经没有办法。
 
……他真的已经别无他法了。
 
“小唯,假如我告诉你,准确地说,我想你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主动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相信吗?”
 
汽车在白唯公寓楼外停下,在对方下车前,安天明抑制内心的苦涩开口。
 
其实他已经下定过一次这样的决心。当他真心想要撮合白唯和李朗的时候,他的心里有那么多嫉恨,甚至不甘心开口承诺,但不管怎么说,最终他还是做到了。所以,这一次的他,即便有再多牵挂,一定同样可以做到。
 
“我知道现在的你肯定不会相信的。但是,时间能证明一切。也许一年后你就会相信,或者两年后。只要你熬过这段时间,你就不会再那么害怕了。”
 
有那么一会儿,白唯用茫然不解的目光探究地观察向安天明。后者希望前者能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最真实的心情。他的希望落空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知道我除了蜥蜴,没有害怕的东西吧?”白唯刻意用说笑打岔话题。
 
这一辈子最艰难的承诺就那么被忽略,丝毫没有被当真,安天明感受着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经历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此疲倦。
 
副驾驶座的白唯在这时打开车门。“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他下车,用显得自然的微笑附身向安天明道谢,随即关上车门转身往公寓楼里走去。
 
安天明凝视着白唯的背影,直至留在他视线里的只剩下那扇黑漆漆的大门。他不知道自己那么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等什么,在奢望什么。
 
那天大概直到深夜,安天明才开车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安天明开始将大量的精力都集中在工作上。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重新将工作重心移到海外,或许能够让白唯更加安心一些。对于白唯来说,自然是安天明离得越远越好。可与此同时,安天明能承受的最大距离只能是眼下的情况,这个充满他与白唯回忆的城市,一旦他离开,就真的再也没有自己的“家”了。
 
这和四年前离开的情况不同,那时候他的离开更像是逃离,如此仓皇,如同丧家之犬,在他最该摆出胜利者姿态的时刻。但不管怎么说,那时他内心明白自己迟早会回来,所以他会买下白家被拍卖的主屋。而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如果他离开,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因为即便他不离开,他都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能力有限。他救不了自己,救不了别人。
 
他救不了自己没有关系,因为原本他就无可救药。而他救不了白唯,因为他根本不配救对方。
 
第26章:现在17
 
白唯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会花多久的时间来相信安天明真的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也许那会是一辈子。他忍不住怀疑,当自己相信对方说辞的一天,也许又会落入某个圈套。相信安天明意味着灾难。而即便,在某些少有的瞬间里,理智让他能够理解,安天明并没有再打算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也许安天明真的已经放弃复仇,但那同样不管用。四年前,白唯希望安天明出国后不再回来,他花了两年的时间,终于有些侥幸地安下心来,然后,他的希望落空。然后是一年前。他又用了一年的时间渐渐接受安天明离开的可能性,结果,安天明忽然重新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白唯每天都等着事情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已经分不清让安天明想要打击报复的人究竟是他还是他的父亲,大多数的时候,他会因为害怕自己牵连父亲而尽量减少去探监的次数,剩下的那些时间里,即便面对父亲,他也不敢倾诉那些困扰他的噩梦。
 
这些日子,每一回房门被敲响,即便正在等约好的朋友,或者是快递,开门的时候,白唯也还是会担心自己在门后看到安天明。
 
这世上可以让人发疯的或许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等待的过程。有时候,白唯甚至莫名希望自己能在打开的门后见到安天明。小时候白唯时常会做自己被坏人追逐的噩梦。在那个梦里,他会在最初拼命逃跑,但在逃跑的过程中,因为越来越害怕,反而会故意停下,任坏人抓住自己——被坏人抓住的那一刻,恰恰是他在这个噩梦中最安心的时刻。
 
后来白唯猜想,会做那样的梦是因为从小他就是软弱缺乏勇气的人,因为不能承受压力,于是只能从一开始就抱着承受后果的觉悟。
 
白唯就那么一直等着,在每一次打开被敲响的房门时都准备着。直到这一天——
 
在打开的房门后,白唯没有看到安天明,而是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那个男人在白唯打开房门的第一时间便飞快伸手握着他的脖子,用一块带着刺激味道的手帕用力捂住了他的口鼻。
 
在来得及挣扎之前,白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意识……
 
白唯在一张舒适的床上醒来。这张床,这间房间,对他来说都异常熟悉。就在不久之前,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住在这里,一边假装不记得安天明,一边被留在对方的身边。
 
混沌的脑海里,白唯隐约记得发生的事情。那个袭击他的男人。虽然在记忆里那只是一个瞬间的画面,但就结果来说,想要推断出之后发生的事情,包括之前发生的起因都很简单。
 
——为什么他会来到安天明的别墅,在被迷晕之后?
 
那自然是因为那个袭击他的男人就是安天明派遣的。唯一让白唯琢磨不透的,就是安天明为什么要那么做?
 
……话又说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梦中,他被坏人抓住了,于是再也不需要惊恐地逃跑。
 
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限制任何自由的白唯在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任何人之后试着从床上起来。他完全没有想过逃跑的选项,毕竟,无论自己是否真的能躲到安天明找不到的地方,他的父亲在狱中无处可逃,如此一来,他逃跑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什么异常后,白唯试着走到卧室门口转动门把手。这个房间没有被锁上,对此微微讶异的白唯小心打开门。然后,差点被门外站着的两个男人吓一跳。
 
“为什么站在门口,你们想进来坐会儿吗?”白唯被两个人直直盯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右手边的男人摇头:“我们奉命保护白先生的安全,并被要求不能打扰到白先生本人。”
 
现在的绑匪都那么尊重人质自由的吗?白唯简直无言以对。男人又接着说下去:“沈适沈先生他想要见您,一直在楼下等您醒来,现在白先生您方便见沈先生吗?”
 
白唯认识沈适。之前住在这里的的一年里,他见过沈适好几回,因为知道对方是安天明的生意搭档,所以没有和对方聊过几句,这时候,他忍不住好奇对方能有什么可以和自己谈的。当然,无论有多不愿意和任何安天明的伙伴谈话,作为人质,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立场。
 
白唯耸了耸肩:“我猜现在我没有什么事是不方便的。”
 
很快,白唯被那两个男人领到楼下。沈适正在沙发上查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回头望向白唯,接着以绑匪不必要的礼貌起身相迎。
 
“好久不见,白先生。”
 
“别来无恙,沈先生。”白唯数着字数回复。
 
沈适投向白唯的目光总是带着某种探究,这时候更是若有所思,在假惺惺的寒暄后,前者沉默了片刻,跳转生硬地直接进入正题:“所以,白先生,你知道自己是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吗?”
 
白唯不希望自己的语气会被误以为是讥讽,但这个提问本身很可笑。“我是被乙醚迷晕,然后被运到这里来的。”
 
沈适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所以你以为这是安天明做的?他迷晕你,强行将你带到这里?”如此提问的时候,有隐约的不可思议。
 
“我陈述的是客观事实,并没有说是谁做的。”
 
“但你显然觉得这是安天明做的。”
 
沈适那好像白唯犯了天大错误的神情让后者不觉有些动摇:“难道这不是安天明做的,而是沈先生你做的?”
 
“我是正当商人,只做买卖,不搞绑架。”沈适没好气地声明。
 
白唯顺着这个逻辑:“那么,是你花钱雇别人做的?”
 
沈适目瞪口呆了好半天,艰难得出结论:“你在逗我玩吧?”
 
白唯很无辜,作为被绑架的对象他没有什么开玩笑的余裕,顶多是,反正对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可能当真,所以,也就没必要太严肃对待这场谈话。“我只是活跃一下气氛。”
 
沈适盯着白唯看。“安天明救了你。”前者突如其来地说。
 
白唯很难想象有一天安天明会愿意救自己,就更不用说眼下做的事明显不是在救他。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替我谢谢他。”他敷衍着回答。
 
沈适难以言喻地观察白唯。
 
白唯忽然想到,“如果安天明救了我,现在我能回家了吗?”他真心好奇好像真希望他相信这一说辞的对方能怎么拒绝这一要求。
 
然而,沈适没有回答,反而另起一行:“安天明最近在做收购。我们近期计划收购的一家公司背景有点复杂,而为了阻止收购,那公司背后的势力想要通过你来要挟安天明。去你公寓袭击你的人是那家公司的,安天明因为及时收到消息才把你救了下来。因为不放心对方会继续试图绑架你,所以安天明不得不把你带回这里。”
 
沈适在之前花了好半天的时间绕圈子,但这段陈述还是足够简洁明了,听完这番说明,白唯终于明白安天明的剧本——安天明假装有人要绑架白唯,然后把白唯软禁在这栋别墅,并希望白唯反而因此感谢他。
 
“我需要向他亲自道谢吗?”白唯在思索后确认着问。安天明至今没有现身,是为了等自己主动去道谢?
 
沈适用带着些许异样的目光直视白唯,“你根本没相信我的说辞。”不觉带着丝无奈地指出。
 
白唯想要配合对方的剧本,但他不是影帝。“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
 
“你可以继续恨安天明。他做再多事,我相信,你依旧有权力恨他——可是,他做了那么多事,你为什么还会怀疑他的心意?”
 
“我没有怀疑他的心意。”老实说,连对方有什么“心意”白唯都看不出,他又谈何怀疑?
 
“……有人说过你铁石心肠吗?”
 
以前被人骂傲慢自大都特别受不了,现在,对于指责的态度他已经成熟很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有做过什么让你得出这个结论的事吗?”
 
沈适再次飞来一笔:“因为书房离他的卧室远,安天明把电脑什么的都搬去了卧室,以此避免自己在这个别墅里有太多走动。他把自己关在卧室是因为他承诺过你不会再让你见到他。为了不破坏和你的约定,现在他在自己的别墅里都得偷偷摸摸地出入。”
 
白唯努力跟上对方完全不在正常对话进程中的诡谲逻辑。不管为什么会说到这里,至少,他认为对方的说辞有漏洞:如果安天明一定要以遵守承诺为剧本,大可以把他关在其他地方。何必如此多此一举?不过话又说回来,指出疑点显然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要做的是尽可能配合对方。他表现得越是没有对抗性,越是没有挑战性,才越有可能让安天明考虑放过他。
 
推敲着沈适提示给他的剧本,白唯沉吟:“所以,我是不是应该主动去见安天明,并请他在眼下的特殊情况下不要再继续坚持那个原本我就不需要的承诺?”
 
第27章:现在18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安天明正在用电脑查收邮件。下一秒,他本能飞快从床边起身往门口方向而去。
 
事实上,安天明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掩耳盗铃般滑稽。明明,即便想要在这栋安防系统最好的别墅里保护白唯,他也大可以自己暂时搬去其他地方住,以此来回避对方。但他没那么做。不管有多清楚正确的做法是怎样,他还是留在这栋别墅侥幸期待着白唯能主动来找他。
 
所以,他才拜托了沈适来向发现自己莫名在这里醒来的白唯解释实际情况。也所以,无论他曾经如何承诺,此刻,仍情不自禁期待白唯能来敲响他的房门。
 
打开房间前,从来没有那么在意过自己形象的人甚至还伸手梳理了一下头发。接着——
 
抬头迎向门外站立着的沈适。
 
“你脸上不愿见到我的表情太明显了,一点不像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安天明。”沈适在走进房间前点评道。
 
安天明知道自己有多失望,但他无意向任何人承认。“所以,找我什么事?”说着,他有些担心,因为沈适应该才和白唯谈过,“是小唯说了什么?”
 
“白唯说,他会主动找你谈谈。”沈适随口回答,之后,表情微微凝重了些,“他那么作出了决定,却没有立即来见你,就好像在这之前还需要足够心理建设似的……他在害怕你?”
 
“我知道。”安天明极尽简单地说。他没有办法否认这个事实,于是只能拒绝讨论。
 
可惜,沈适并未作罢。“我觉得白唯的状态有些奇怪。”
 
“他不奇怪。”
 
沈适认真地皱眉:“天明,我这不是想说他坏话,我希望你明白我是好心。白唯的精神状态真的不对劲,他看起来就好像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关闭了,无论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完全就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不用说了……”
 
安天明打断道。接着,他被被打断的人打断。
 
“天明,你别讳疾忌医。我真的怀疑白唯心理上存在问题。你逃避,或者拒绝承认,那只会害了他。如果他存在精神疾病,唯一的办法就是医治,而不是拒绝接受现实。”说着,沈适又安慰道,“那只是小病,肯定能痊愈的。”
 
“我没有拒绝或者逃避,”安天明从来没想过和沈适讨论自己的私事,但对方出于好意,而他又的确如此困扰,“小唯自己都知道自己的问题,但他不愿意接受治疗,我没有办法说服他。”
 
沈适微微讶异的顿了顿:“所以你本来就知道?而你却什么也不做?”
 
事实上安天明尝试过……安天明蓦地想到——那个U盘!
 
想要对付安天明的人很容易就能查到白唯和安天明的关系,他们未必知道U盘的事,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进行了足够深入的调查,得知U盘的秘密,只要搜查白唯的住处,就能轻易拿到他的犯罪证据。
 
“沈适,麻烦你帮我向小唯问问关于U盘的事——他知道那是什么——如果他不介意,我们就帮他把U盘拿到这里来保存。”
 
“如果他介意呢?”沈适忽然问。
 
安天明没有花太长时间犹豫,在之前他就已经有了将自己的命运交给白唯的觉悟:“如果小唯想要让别人拿到U盘,那个U盘属于他,他有权这么做。”
 
并不明白太多细节的沈适直觉疑惑地挑眉:“为什么我觉得你在做一件傻事?”
 
安天明无意为自己辩解,他正准备催促对方行动,半掩着的房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安天明转头望过去,便见到站在门口迟疑着伸手敲了敲房门的白唯。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沈适首先回答,“事实上,安天明正有事想要询问你,看来现在不用我代劳了。”说着,自觉往房间外走去。让安天明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恼火的,在白唯走进房间后,自作主张地替两人关上了房门。
 
白唯下意识看了眼关上的门,在这间足够宽敞但主要也就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他远远站直。“所以,”略显生硬地开启话题,“你有事要问我?”
 
“是关于U盘的事。我担心想要对付我的人会从你那么搜走U盘,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把U盘放哪里了,以便我能派人取来给你。”
 
安天明思索着自己是否该强调一句他只是在询问,而非要求,对方大可以拒绝回答。不过在这之前,白唯已首先不假思索开口:“U盘在我书桌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房间备用钥匙在走廊花盆下,你可以随时派人去取。”
 
安天明走到门口,那两个负责保护白唯的保镖就在门外,他们不能离开这栋别墅,但传递指令的功夫还是有。安天明让其中一个人把工作吩咐下去,接着,为了足够的隐私,还是重新把房门关上。
 
“我很抱歉,小唯。其实我知道,我这并不算信守承诺,答应了远离你的生活,结果还是害你被我牵连。”
 
白唯为他缓颊:“这是不可抗力。”
 
“我倒希望这是命中注定。”明知自己没有足够的资格,安天明还是忍不住厚着脸皮说。
 
白唯丝毫没有透漏对这句说辞的反感,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看来你比我会用成语。”
 
“其实我什么都比不过你。”安天明下意识脱口。
 
曾经他只是一个穷小子,那么看不起那个天真无知的千金大少爷,而现在,他有钱有势,才无比清楚意识到自己有多配不上对方。
 
“比得过我,至少,你比我谦虚。”白唯用说笑结束这个并没什么意义的话题,他来见安天明,显然已经想好要说些什么,“此外,我想说的是,别为了想要保护我而对我道歉。我是来感谢你的,为你之前救了我,以及现在好心收留我。”曾经透明到让人一目了然的小少爷至今都没能学会更好的隐藏自己,当他说谎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的言不由衷。
 
安天明没指望过,准确说,没妄想过自己能得到白唯的信任,但他以为白唯至少不会把他当做绑匪,可显然,白唯对于现状的理解,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所以沈适才会说白唯的某个开关被关闭了。安天明终于反应过来。显然,之前沈适的那番说明,白唯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白唯认为他是绑架犯,如此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你觉得我已经坏到杀人放火,绑架勒索,这些坏事都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地步了?”
 
安天明再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许他不会体会别人的痛苦,可至少感知得到自己有多疼,有时候,也会疼到难以承受,疼到想要申诉,“你还记得那时候你以为我为了女仆简小涵而责备你,后来你对我说的话吗?你说做错事的时候你愿意接受惩罚,但让我千万不要施加比你的错误更多太多痛苦的惩罚——而你现在自己就在那么做。”
 
白唯茫然听着安天明的说辞,他看来不记得安天明说的事情,也不知道对方想要表达什么。“无论我做了什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为了表达自己的无害,毫无头绪的他只能尽可能含糊解释。
 
安天明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最伤人的情绪是这样一种平静的淡然。
 
他反而笑了出来。“我错了,我做的事情的确比杀人放火绑架勒索更坏吧?而现在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假装欺骗和利用别人比杀人放火要善良似的。”
 
“被杀的人或者被烧了家园的人一定有不同意见。”白唯想了想回答。
 
安天明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并不怎么成功,因为在开口澄清的时候,他下意识抓着对方的手臂:“小唯,我没有绑架你。被迷晕前你见到的那个男人不是我的人,我只是想要确保你的安全才希望你留在这里。你公寓楼下的路面我记得有监控摄像头,我可以去调监控给你看,当时路边应该有两辆车,最后你上的车和那个袭击你的男人上的车是不一样的……我还可以想法把那个男人抓来,到时候你就可以与他当面对质……”
 
安天明还能继续说下去,他可以想出很多用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办法,并且恨不能立即一一实施。然而,白唯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不需要那么麻烦,你没有必要证明任何事,天明,我相信你没有绑架我。”他说。
 
但是,不,他不相信。他根本不相信。
 
这一状况一目了然。
 
白唯的身体里真的有一个开关,此刻那个开关被关上,于是,关闭了照耀在安天明整个世界的光。
 
黑暗中的安天明无能为力。再也无能为力。
 
面对僵硬着身体站在原地的安天明,白唯从不自觉的迷茫微愣中回过神,兀自推进自己的谈话进度:“上次你向我保证说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但其实,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此刻我过来找你,就是想对你说,希望你别把自己关在卧室,坐在沙发里用电脑对脊椎不好,你最好到书房工作。”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安天明在思考前首先脱口而出,“你说那不是你想要的,那么,真正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宽泛了。”白唯没有回答,只是伤脑筋地笑着指出。
 
那是当然的。他永远都不可能回答安天明这个问题。他永远都不会让安天明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永远都不会让安天明看到那个真实的他。他永远都不会让安天明听到一句他真实想法的答案。
 
第28章:现在19
 
白唯真的被安天明彻底搞糊涂了。当安天明提到U盘的时候,白唯曾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么一点点贯穿逻辑的线索。
 
他以为,所以之前安天明才会莫名给他那个U盘,那U盘是安天明剧本里的伏笔,为了在眼下的情节中派上用处而提前登场。至于安天明具体想要一个怎样的发展白唯还没有头绪。他能力有限,既然斗不过安天明,甚至搞不明白对方的策略,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尽可能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同时,让安天明通过复仇的成功感稍稍化解内心的怨愤,希望对方能够有终于放下仇恨的一天。基于这样的想法,白唯配合着说出了自己存放U盘的地方。他等着这条线的剧情继续走下去,结果,原本以为的主线开始偏离想象中的重心。
 
白唯完全不明白安天明突如其来的爆发是想要传达什么。其中最明显的答案却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极小概率事件——安天明真的在气恼白唯认为自己是在以欺骗绑架白唯。而且话又说回来,白唯根本没有明确质疑过对方的任何说辞,安天明的反应活脱脱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戏码。愚蠢的人才会因为心虚在还没有被质疑前就先嚷嚷自己被冤枉了。安天明从来不是愚蠢的人,当他想让你那么以为的时候,其中显然隐藏了必要的目的。白唯努力设想眼下局面与U盘剧情各种可能的联系,最终,反而让自己越想越糊涂。
 
所幸的是,白唯从来很有自知之明,他没有能力识破安天明的用意,那么就姑且配合。
 
再次被软禁在这栋别墅的日子里,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怀疑对方,白唯尽可能和安天明一起用餐,花了不少时间在公共区域逗留。他已经在这里住过一年,当时的艰难忍耐到如今展现出锻炼应得的效果,这有效帮助白唯更好地适应眼下的环境,不再像曾经那一年过得那么战战兢兢。
 
关于安天明派人去白唯住处取U盘的后续,总觉得应该会发一些什么“意外”的存储设备很快被交回到白唯的手中。白唯放弃不断的猜测,只继续保存U盘。
 
幸好,白唯平时就是一个挺宅的人,加上工作只是在电脑上写写曲子发个邮件,被困在安天明的别墅并没有太大影响。没放弃自己会重获自由希望的流行乐作曲家继续着他的营生工作,与此同时,为了不让朋友担心,更有甚者,被牵扯进来,无论是对赵玄他们还是李朗,他一律以自己出门旅游为说辞来避免朋友没能在他住处找到他的担忧。
 
——出乎白唯意料的是,没几天,被如此说明的李朗来到安天明的别墅见他。
 
先不说李朗怎么会察觉疑点找到这里,仅仅是别墅的佣人将李朗带到他面前的这一举动就足够让白唯感到不可思议。
 
似乎完全没被安天明交代过不能让白唯见任何人的女佣在为两人奉茶后退出房间。而平时负责“保护”白唯的保镖也都守在门外。白唯忍不住稀奇打量向李朗。“难道你收买了别墅里的所有人?”
 
这只是随口一问,然而,被如此提问的李朗却神情复杂地看了白唯好半天。
 
“你不会真是来‘看’我的吧?”白唯提醒对方开口说正事。老实说,他有点担心待会儿安天明下班回来他们就没机会说话了。为了避免李朗和安天明起冲突,他得尽快表明自己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他也没有蠢到会真的上演个“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必须在对话中寻找合适的机会开口。
 
面对白唯的催促,李朗又眼神微妙地看了前者一眼。“我还以为安天明是多此一举,但原来……”他缓缓开口,接着语音中止在意味不明的地方。
 
久久没能等到后半句的白唯只能追问:“原来什么?”
 
李朗在短暂的沉默后回答:“原来你真的认为自己是被软禁在这里。”
 
谎言说多了有时候自己都会相信,白唯几乎本能摇头:“我没那么认为。”
 
李朗不觉叹了一口气:“小白,你觉得有必要骗我吗?”
 
如果这能保护对方,那么就有必要。“我没有骗你,阿朗。再说了,其实我怎么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儿挺好的。”
 
“如果你不愿对我说太多,那么,就由我来负责说吧。”李朗将之前一直拿在手中的一个文件袋递到白唯的面前,没头没脑地开启新话题,“这是我请人调查的记录和报告,应该能证明——虽然我不想那么说,但这是事实——安天明的确是在保护你。”
 
白唯愣了愣。他能接受李朗已经了解自己处境的情况,所以直接涉及真相的谈话并不在他意料之外,只是,李朗告诉他的真相却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此刻告诉他这件事的是除了李朗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白唯都会怀疑对方被安天明收买或者胁迫,因为在这世上,安天明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保护他,但话又说回来,李朗是白唯在这世上最信任的朋友——可能,在白唯心里赵玄是更亲密的朋友,但李朗却是白唯最信任的人——所以,如果这是李朗说的,那么那就不会是谎言。
 
白唯没有打开文件袋,而是直接还给对方:“你都已经那么说了,我不需要什么报告再来证明一次。”
 
李朗停顿了下,然后默默接过文件袋。
 
“刚才你说安天明多此一举,那指什么?”白唯追问。也许安天明真的不是绑架他的人,但这不代表对方不是在利用这一状况,即便决定听天由命,白唯也还是希望自己能掌握更多情报。
 
“事实上,是安天明告诉我你在这里的。他对我解释了这一安排的原因,然后请我自己去调查核实。他希望我能向你证明——当然,我那么做不是为了他——不过就像他说的,如果能明白自己不是被监禁在这栋别墅,至少你能住得稍微放松自在些。”
 
白唯不确定自己是否稍微放松自在了些,但他希望李朗如此认为:“谢谢你,阿朗。”
 
李朗注视白唯的目光犹豫着,他在三思后决定再努力试试:“小白,我答应过你不会插手你和安天明的事,但眼下的情况也可以说不关你和安天明关系的事——如果你不想要住在这里,我能够提供你足够的保护,确保没有人能加害你。”
 
李朗的确是白唯最信任的人,但他终于学会独立,绝对不能让自己重新依赖任何人。面对李朗的好意,白唯摇头婉拒:“我没有说谎,阿朗,我在这里住得还行。再说了,你不是一直称我有病?我正以毒攻毒呢。”
 
“我没说你有病。”李朗无奈纠正。
 
白唯认真给出他的解题思路:“你只是用了比较好听的方式,总结起来就是我有病。”
 
始终态度严肃的李朗终于笑着叹了口气:“然后你就记仇到现在?”
 
白唯故意重重叹气:“现在我真的可以开始记仇了,因为你不仅说我有病,还暗示我小气。”
 
“我只是夸你记性好而已。”
 
既然李朗讨饶了,的确不小气的人没有再逗留于这个话题,他收敛玩笑的笑容,以相对认真的态度面向最信任的朋友:“阿朗,这是真心的,或许,在这之前我的确是觉得自己迫于无奈被困在这里,我也想要离开,但不管怎么说,留下来确实是个对我有用的选择。我其实也愿意接受自己有一些心理障碍的事实,所以,逃避不是办法。如果安天明是我的症结,那么,他也是我复原的关键。我不可能在逃避他的情况下治愈病症。”
 
“话是那么说,但之前你就和安天明同一屋檐下了一年,”李朗不怎么赞同地指出,“似乎没什么用。”
 
白唯不假思索:“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甚至不敢面对安天明,而现在,我已经愿意面对我自己的内心了。这一次,我会正视他。”
 
李朗想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你去见我推荐的那个心理医生会更管用的。”他的语气带着妥协的无奈,争辩意味淡去,听得出,在与白唯的争论中他做出了退让。
 
“我不是特别相信一个开IT公司的医生,要知道,我又不是个APP或者其他软件程序。”白唯笑着随口回应。
 
李朗的表情复而凝重,他慢慢深吸一口气,仿佛想了很多,又如同狠下决心:“事实上,我是最不愿意相信安天明的人,但是,如果这是对你有好处的事,我希望你能够试着相信他。也许会被骗,被重重伤害,但即便如此也不愿丢失抱有希望和信任的勇气。小白,你真的不是一个胆小鬼,其实你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不管之前你信任的人做了什么事,你依旧愿意结交新朋友,愿意付出真心,这比大多数人都更勇敢——而如果你能再试着勇敢地去看清安天明,你就真正战胜了自己。”
 
“所以,现在你成了另一个当老板的心理医生?”白唯轻轻说笑着回答。不过,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并不表示他没有好好思考李朗的说辞。这是第一次,白唯认真想,搞不好自己的确是个还有那么一点勇气的人。
 
——搞不好,他对安天明病态的恐惧还有药可医?
 
第29章:现在20
 
安天明能感觉到白唯态度上的微妙变化。
 
当安天明请李朗向白唯澄清事实的时候,前者主要还是希望白唯能够因此不再那么紧张,但这一行为的效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大。
 
如果说,在这之前白唯每次面对安天明的时候总隐约透漏出带着恐惧和戒备的疏离感,就好像他们被隔离在两个世界,那么如今的白唯,望向安天明的眼睛里时不时会浮现出尽管依稀而不确定,但显然属于感激的神色。而且,他应该是真的放松了一些,有时,甚至会在和安天明的谈话中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他看起来终于变得有那么一些真实感。
 
安天明希望这样的好转势头能保持下去。为此,他倒成了两人相处中更害怕的那一个。
 
安天明会在对白唯说的每一句话道出口之前先反复推敲这么说妥不妥当,每一次主动提出诸如一起去娱乐室看电影之类邀约前也会先再三确认对方是否有这样的心情。白唯依旧没有拒绝过安天明的任何提议,这是安天明对每个提议都小心翼翼的直接原因,有时,他则希望白唯能拒绝一回,因为那句拒绝或许是白唯唯一道出的真心话。
 
因为安全问题,白唯可以说成天被困在小小的别墅里,当事人自己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异议,但从来做事求稳的安天明不得不替根本不会主张自己想法的人思考对方想要什么,他仔细研究了各种出行方案,最终却又因为担心一些很小的风险会危及到白唯而放弃。
 
对安天明来说幸运的是,白唯的生日恰好在这时到来。一个愉快的生日聚会应该能冲淡被困者的寂寞感,为此,安天明特地拜访了白唯的好友们。
 
白唯的朋友没有一个对安天明的到访表示欢迎。
 
“我只是希望白唯能过一个开心的生日。”从来没有那么委曲求全过的安天明耐心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赵玄对此的反应是:“真想小白在生日那天过得开心,你就该自觉消失。”
 
从来没有人用那么恶劣的态度对待过安天明,就在他无权无势的时候,他伺候的那个骄纵小少爷都没有对他如此不客气——倒是他时不时将自己当做是骨气的坏脾气发泄在对方身上——而现在,安天明终于学会为白唯忍耐。他甚至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白唯生日的那天,安天明以有工作要忙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他坐在办公桌后听着楼下传来的喧闹欢笑声。今天的生日聚会,安全起见,安天明没有请太多白唯的朋友,主要还是以李朗和赵玄、王宁及刘亮为主。安天明在事先亲自做了蛋糕,并将准备的礼物让女佣转交给白唯。他在书房里其实一点事情都没有,无聊到一边听着楼下热闹的声响,一边在网上找八年前白唯特别喜欢的一款叫做打豆豆的flash小游戏。那时候安天明笑话过这个游戏的幼稚,包括玩这个游戏的人有多幼稚,而现在,他重新找到了这款游戏,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初那个幼稚的小少爷。
 
因为需要把所有的豆豆都消除,所以最后不能出现单个某一颜色豆豆,这个游戏原则上需要每次成双消除豆豆,有时,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在不小心一下子消除三个某一颜色的豆豆后,你很难继续找到该颜色可以一起消除的豆豆……安天明不知道为什么要让自己如此认真投入在这个游戏中,等他留意的时候,他的笔记本屏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豆豆。因为被单独留下,于是再也无法被消除的豆豆。
 
安天明看着那个蓝色豆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书房的门在这时被敲响。
 
“请进。”
 
出乎安天明意料,推开房门的人是白唯。后者的手里端着一客蛋糕。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忙到没空吃一口蛋糕?”白唯站在门口踌躇着问。
 
安天明赶紧合上笔记本。“其实我没有那么忙。休息两分钟再好不过。”
 
得到这一回答的白唯走进书房,他把手里的碟子递给安天明,这让后者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
 
安天明当然认识这个信封,因为这是他送给白唯的生日礼物。显然,白唯是为了这个礼物而来的。
 
“小唯,我希望你明白,我送这份礼物完全没有恶意。”安天明在之前就考虑过自己那么做是否会显得很讽刺,但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配得上白唯的礼物。
 
白唯很快摇头,“我当然明白。我是来道谢的,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他迟疑了一下,“只是,阿宁认为我应该来问你,为什么你那么做。”
 
很可能,如果不是王宁提议,白唯就不会前来询问。之前就是这样,白唯会和安天明说笑,但他从来不会认真回答安天明任何一个问题,也从来不会向安天明提任何一个问题。但不管怎么说,此刻,白唯愿意接受建议来和安天明谈一件真正的事情,安天明自然会以最郑重的态度来面对。
 
“我不知道王宁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他慢慢开启话题。
 
白唯摇头:“阿宁让我来问你。你和他认识的吗?”
 
“我和他以前是认识的。你知道我以前的名字吧?”
 
“我知道。你姓徐。你的父亲是徐远贵,母亲柯景贞。”白唯脱口而出。
 
安天明不觉怔了怔。他能理解白唯从自己父亲那里得知徐家故事的情况,但他父母的名字并非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这两个名字如果对白唯没有任何意义,他不可能如此流利念出来。
 
“……小唯,你该明白,我父母的死和你完全无关。”安天明在犹豫后小心确认道。
 
白唯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他没反驳安天明,因为他并没把安天明的话当回事。
 
安天明忍不住皱眉,“小唯,你知道什么叫做伪善吗?明明和自身没有关系的事却想要去承担责任,这种行为也叫做伪善。”因为焦急,语气激进,他强调着说,“除非你是上帝,不然就别自大到觉得什么事都是自己的错。”
 
白唯安静注视着安天明澄清:“虽然我一直都那么傲慢自大,但我并没有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安天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抱歉,小唯,我不是说你自大或者伪善。我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白唯也没有让人继续伤脑筋下去。“我知道。”他截断安天明的说辞,重新回到之前的主题,“为什么你会提到曾经的名字?这和阿宁有什么关系吗?”
 
安天明想要继续澄清。他不希望白唯因为自己胡乱说话又任何误解,但话又说回来,无论他说什么,白唯又不可能真的听进去。无可奈何的微顿后,安天明唯有跟上对方的谈话内容:“你应该知道王宁是在那家孤儿院长大的吧?我和王宁的关系就是,我同他是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
 
这应该就是白乾元在那么多孤儿院中选择这一家资助的原因。
 
当初知道这一真相的安天明不知道自己该对白乾元的这一行为作何感想,而对于如今白唯来说,听闻这件事,他在意外之余眼神闪过被触动及宽慰的光芒。
 
这正是安天明选择告诉对方的理由。
 
“你有权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其实也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也许这会让你更恨我……但你有权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白唯在沉默良久后轻声说。
 
“我很难说你父亲资助孤儿院的事是不是让我……我不知道,”安天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达,他始终没有办法就这件事想太多,“不管怎么说,我选择同样用捐助孤儿院的方式来给你当生日礼物,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份好礼物。”
 
白唯点头:“这的确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之一。包括你告诉我的这件事。”
 
安天明注意到,这大概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白唯在向安天明开口前没有先去思考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该怎么说,而是毫不防备地直接把真实的态度表现出来。
 
不久之前的安天明近乎绝望,但现在,他竟一点点看到希望,这简直让他激动得手足无措。“对了,”他没话找话,“你早上请人帮你去你住处拿秘钥,今天你也转账了吧?”
 
“那只是杯水车薪,不足挂齿。”白唯的神情重新保守戒备起来,面对安天明的问题,只是用最含糊冷淡的说辞应对。
 
明白自己不能操之过急的安天明暗自安抚内心的失落感,为了不让白唯太焦虑,他放过这个显然白唯不愿意展开的话题,努力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总之,谢谢你特地给我送蛋糕上来。”
 
“我想你有权尝尝自己做的蛋糕。尤其它居然不难吃。”
 
“你知道我擅长做各种食物。”
 
白唯赞同地点头:“你几乎擅长所有事。”
 
“但至少你比我擅长吃各种食物。”安天明轻轻揶揄。
 
白唯一本正经说:“拼命吃却不发胖的确需要天赋。”
 
“关键你还不爱运动,你真的是天赋异禀。”
 
“得允许我有点特长,毕竟,没有人一无是处。”
 
安天明愣了下。“你当然不是一无是处。”他说。他从来没想过白唯会那么想。
 
“我当然不是。我还能在只用一只眼睛的情况下把钢笔套回笔套,这让我在初中大大风光了一把。”
 
“你的绝活很多,你能用英语把一个美国人呛到说不出话来,你还能一个人弹出四手联弹的效……”安天明只是迫切想要告诉白唯,在他心里对方有多了不起,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愚蠢到说出了最糟的台词。
 
白唯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神情变化,但他努力保持的微笑僵硬而苍白。
 
“抱歉,小唯。”安天明条件反射地开口。但其实,他知道自己说再多句对不起,对于曾经那个热爱音乐与演奏的青年来说,那也于事无补。
 
这世上有些事是无可挽回的。
 
第30章:现在21
 
白唯不知不觉喝多了。他猜应该是这个生日太快乐的关系,所有的好朋友都在他的身边……总之,他已经习惯了用电脑谱曲,能不能弹钢琴对他的生活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所以,在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情况下再次意识到自己不能弹琴的事实,完全算不上是任何打击。
 
至于说生日聚会结束后,他莫名沮丧的心情,那当然也和钢琴无关,这只是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空虚感,因为前一秒还那么热闹,于是没有办法立即习惯冷清与孤独。
 
白唯用最自然热烈的笑容送走朋友们,然后,开始在别墅里晃悠。他想找一个至少有人的地方呆着。然后慢慢适应突如其来的孤寂感。他注意到依旧亮着灯的书房。
 
安天明应该还在书房,尽管白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工作总是需要忙到深夜。在走向书房方向的时候,白唯一路思考着这个问题:自己是不是躲开对方更好?
 
安天明是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人。
 
安天明的手里拿着直指白唯心脏的枪——但他却没有开枪。
 
也许安天明只是在等待时机,可至少,至今他都还没有开枪,对于白唯来说,这只能用恩情来形容。而如果,白唯能够讨好这个掌握他命运的男人,这个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也许对方会继续给予他仁慈。
 
白唯轻轻敲响书房的门。
 
他没有听到“请进”,不过,没一会儿,书房门从内侧打开。白唯抬头望向正主栽着他人生的男人。这个男人可以是恶魔,也可以是救世主。对于白唯来说,他就是神只一样的存在。
 
“你还在忙?我不想一个人呆着,你需要我陪你吗?我可以陪你睡,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被人上。”
 
安天明立即皱起了眉头。有一会儿他看起来那么生气。
 
看来他真的很忙。“对不起,我打扰你了?”白唯意识到自己最好离开,可他的身体只想往对方的方向靠近。“求你抱我。”
 
“小唯,你喝醉了。”安天明说着伸手握住白唯的手臂。白唯想要靠过去,可是安天明拉着他的手臂刻意保持了两个人的距离。
 
“跟我来。”安天明说。
 
“我们去你房间吗?你不用付钱。”只要不付钱就没有关系,让白唯作呕的是金钱交易,但单纯和别人上床就好像吃饭睡觉,那是人的正常需求,没有必要感到罪恶感……不,他没有感到作呕什么的。白唯混乱中终于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立场:那就是合理的交易,他永远都不会承认那么做不对,即便他还了钱那也不代表他认为自己低贱。“你也可以付钱。”他补充说。
 
被酒精作祟的大脑如同有岩浆翻滚,烧得白唯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在好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一间卧室,但那是他自己的卧室。
 
白唯记得自己躺在这张床上的画面,那时候他被房东扫地出门,安天明把他带到这里,他躺在床上害怕着也许安天明会走进他的房间……但那没有发生。也许安天明实际是个异性恋,或者单纯对白唯不敢兴趣——他肯定对白唯的身体不感兴趣,因为白唯自己都那么不尊重这具身体,拿它进行不道德的交易……
 
“你以前有喜欢过我吗?”在他还拥有纯真感情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做过很多亲密的事,而不像现在安天明从来不碰他一下。“求你,至少别走。”
 
只要安天明愿意给他一点点的仁慈。就好像告诉他,他的父亲捐助过安天明所在的孤儿院。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予白唯那样的感动。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像安天明这样影响他的生命。
 
“我不会走,你松手,我只是想帮你把鞋脱了。”近在咫尺的安天明说。
 
白唯花了一会儿时间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他拉着安天明的手不肯放,与此同时,安天明显然希望他能放开自己。
 
“你是我遇到过的对我最不好的人,为什么我却偏偏最喜欢你?”白唯没有放手,他自己把鞋子踢开。“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你的手就是那么温暖干燥,最重要的是特别有力量感。所以你真的有能力单手掐死我吧?就像那个时候做的那样。既然你不想和我上床,你可以掐我。那个是不是叫窒息Play?每一次我活下来,我就会觉得特别幸运。”
 
安天明用空着的手按着白唯的肩膀把他往床上安置。白唯想要挣扎,可是他的右手没有力气,根本推不开安天明。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太累了,而他不想继续受累。他也不想继续害怕。就像那些梦里,如果那些坏人一定要追他,那么,就让他们追上好了。
 
白唯把安天明的手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然后由睡梦俘获他最后的一丝思绪。
 
大概直到第二天的中午,白唯才从睡梦中醒来。
 
听说过喝断片这种情况的人真希望自己昨夜也是同样的经历,然而很遗憾,他清楚记得昨天自己醉酒后的丑态。毋庸置疑,为此白唯倍加头疼。
 
唯一让白唯能松口气的是,他在醒来后没有见到安天明。今天是工作日,安天明已经去公司上班了,至少在晚餐前,白唯肯定见不到对方。至于晚餐,白唯从中午就开始想可供推掉晚餐的借口。
 
白唯不是擅于找借口说谎的人,整个下午他想得特别苦恼,然后,从别墅的女仆那里听说,安天明有应酬,今晚很可能不回来。白唯不觉庆幸这样的状况。他希望近期自己都不要遇到安天明。
 
……三天后,他的想法改变。
 
白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以为自己会很开心见不到安天明,但结果不是这样。三天里,白唯变得越来越焦虑。
 
他想念安天明。甚至,这不仅仅是想念。就好像人类离开空气后,他对空气所保持的想法不可能仅仅是想念。
 
他渴求着空气。以求生的意志。
 
白唯不知道自己每天会花多少时间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那扇窗户正对着别墅大门,从这个地方可以第一时间看到出入别墅的汽车。八年前他做过类似的事,期盼着父亲的汽车驾驶回家。因为车上的司机是安天明。而现在,安天明坐在了汽车后座,他的汽车却从来没有出现在被打开的铁门后。
 
白唯意识到自己被遗弃了。
 
这不公平。
 
即便眼下想要绑架他的人是别人,但真正“禁锢”了他的人则是安天明。安天明将他禁锢在原地,自己却渐渐走远……最不公平的是,他那么想要对方。
 
终于离开那扇窗户的白唯回到自己房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安天明才刚对他有点好。他送了他很有意义的生日礼物,然后立即收回了那些好意。
 
白唯从床上起来,找到自己的手机。
 
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他需要联系李朗。李朗是可以帮助他的人,他并没有安天明以为的那么自大,还是拥有愿意向别人求助的能力。李朗向他推荐过……
 
白唯的大脑里有明确的想法,明确的计划,然而,他手指点开的,却是安天明的通信界面。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唯把消息发给了安天明。
 
之后有整整半小时的时间,白唯就那么盯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的手机看。手机屏幕被他一次次点亮,又一次次熄灭。安天明没有回他的消息。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
 
白唯在过去八年里已经习惯了最基础的礼貌,他总是会耐心回应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提问,每一个要求,或者是每一次敲门。那个责备他傲慢无礼的男人自己不见得做了多高尚的事情,但至少在这件事上说的没错。白唯想要当一个更好的人,至少得先对他人有起码的尊重。
 
不想让任何人进来的白唯没有开门,但还是出声回应了一句:“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小唯,你怎么了?”安天明仿佛带着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白唯第一时间下床,他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往门口走去,很快伸手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真的是安天明。白唯几乎花费了一番力气才理解这一现状。
 
“你没有回我消息。”白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这听上去就像是抱怨。
 
安天明道歉着说,“对不起,小唯,我看到消息就立即赶回来,忘记回消息了。”一边回答,他一边又仔细打量了白唯一番,“你没事吧?你看起来有点情绪不稳定?”
 
白唯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安天明避开他的行为让他很伤心。这么说,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的……尽管这是事实。
 
“你要进来坐会儿吗?”白唯岔开话题——准确地说,他另外开启了一个正题。
 
他得设法让安天明进屋。这是他要做的事情的第一步。
 
从很年幼起,白唯就习惯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的一帆风顺,后来,他遭遇到了真正的现实,让他再也没有对想要得到东西势在必得的勇气。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即便明白那么做很任性,但他还是希望那么做一回,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顾一切去争取。
 
第31章:现在22
 
“你一直没有交女朋友,其实,你的确是同性恋吧?”
 
白唯飞来一笔的提问让安天明猝不及防地愣住。
 
没有得到回答的白唯不以为意继续分析下去,“不是那种专业的演员很难在上床的时候表现得如此投入,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喜欢和男人做。”他的表情自然,就好像在讨论诸如天气之类无关紧要的话题。
 
一时不明所以的安天明努力想要找出这个突如其来话题的来由。
 
说起来,从刚才起,安天明就注意到对方难掩渴求的眼神。和那个晚上很像,那时候,白唯因为喝醉,第一次对安天明表现出没有恐惧和戒备的欲望——但这是不合情理的,白唯不可能想要他——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失望,安天明从一开始就阻止自己去相信这一可能性,他给出自己最明确的结论,想要用更理智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免于因为失落而受伤。然而,人总是贪婪的,倾向于期待奇迹。安天明又想,也许白唯真的还愿意给自己机会。那个晚上,为了不至于作出趁虚而入的卑鄙行为,安天明努力克制了自己。他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在第二天和白唯好好谈谈。他们必须谈谈。在事情反正也不至于变得更糟的情况下,安天明得把握即便微乎其微,但或许可能存在着的转机。
 
他几乎等不及天亮,等不及白唯从醉酒中醒来。那时他没想到,第二天他就遭遇了的确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的情况。
 
商场上的挫折其实从来打击不到安天明,没有人能永远赢,每个人的力量都来自困境,而输得起才是获取胜利最大的资本。然而,这一次的挫折有所不同。不得不放弃当前对公司来说最重要收购计划的安天明意识到其中至关紧要的事实——白唯因此再也不需要接受保护。
 
他当然不能骗白唯,可是,如果告诉白唯真相,或许白唯就会立即离开,从此再也不见他。面对风险从来就颇为谨慎的安天明更没有办法冒这个险,这个对他来说堪称致命的危险。于是,他只能软弱地一味逃避,以自己有公事要忙为借口躲开白唯,从而避免告知对方事实换来对方让自己心碎的选择。
 
他没想到自己会收到白唯的短信。
 
白唯询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就好像期待着他回家似的。
 
当然,事情也可能恰恰相反——
 
赶回家的一路之上,安天明都在想,或许白唯已经知道收购失败的事,想要离开,所以才给他发了消息。白唯是想要向他道别。为此他几乎不想回家——可万一白唯有其他是需要他怎么办?这个念头让内心万般犹豫的安天明实际没有耽搁一秒地或许返回了住处。
 
然后,再一次意料之外的,他被白唯如此提问。“你一直没有交女朋友,其实,你的确是同性恋吧?”
 
说实话,安天明并没有明确的性向,他可以同时和两种性别的人上床毫无障碍,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其中的某一个——只除了唯一的例外。对他来说,从来只有这唯一的例外对他来说存在意义。说不上是好是坏还是其他什么意义,但至少,那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独一无二。
 
而这各唯一的例外,此刻站在他的面前没头没脑探讨起他的性向。
 
他从来不在乎对方是男是女,只在意那个人是不是白唯。
 
“你知道,愚蠢的自尊心会让我在被拒绝后就再也不愿意第二次去尝试。”站在房门前的白唯抬头看着安天明的眼睛缓缓道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破例,但我想再第二次试一下——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的邀请,在这之后即便你改变主意,我也只剩下拒绝了。所以,”始终带着恍惚神情的人微顿后却忽然变得冷静许多,他看起来如此坚定,如同揭晓最后的结局让故事走向终结,“你想和我做吗?”他一字字地问。
 
安天明当然想。但他想要的是更多的。他想要的是真正心灵相通的契合,而不仅仅是这种相互把对方到救命稻草似的纯粹生理性的结合。最重要的是,对方还是一个病人。
 
白唯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想知道安天明能给他什么。
 
注意到对方打着赤脚的安天明走进房间帮对方把拖鞋取过来,半蹲下替对方穿上鞋。“小唯,我们能坐下好好谈谈吗?”
 
白唯显然不赞同安天明的建议,但他默默打量了安天明半晌后选择妥协:“你想和我谈什么?”
 
安天明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他有太多话想要说,却又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也许,他应该首先面对现实。
 
这个答案闪现在安天明的脑海,他不觉深吸了一口气。“小唯,我想,你有权知道这件事——准确来说,我没有权力继续拖延告知你这一情况……”
 
“你在说的是什么情况?”
 
安天明下意识停顿,白唯终于被稍稍集中的注意力开始好奇疑惑。后者在没有等到明确答案后追问。
 
“已经没威胁了,关于之前我说的想要对付我的人。”安天明回答,“如果你想要离开,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用可能有人对你不利为理由挽留你。”
 
白唯因为这个答案而失神了好一会儿,当他再次开口时,神情依旧带着恍惚,一丝不确定的喜悦闪过眸底,他忍不住追问核实:“你是说,你会放我走?”
 
无可避免,安天明注意到白唯使用了“放走”这个词,无论现实情况如何,在白唯的心里,安天明就是一个关押着自己的绑匪,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一丝自由。从来没有。
 
“小唯,你还要我怎么做?”安天明下意识脱口。他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又完全不相信还存在正确解答,这让他的语气充满绝望。
 
白唯立即警觉地后退了半步,他不着痕迹观察着安天明的举动,用探究的语气小心回答:“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也许我只是有点想家想回去了?”
 
安天明苦笑:“所以,你永远不会想要留下,对吗?”
 
白唯有一刻眼神古怪地瞥向安天明,看起来就好像他被安天明搞糊涂了:“你希望我留下吗?可是,你究竟想要什么?”
 
安天明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冷到他没有力气张嘴。他能怎么回答白唯的问题?在白唯用那根本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的眼神注视着他的时候,他能怎么向对方表达自己最真实的心情?
 
“对不起,小唯。”是我让你变成这样。“害你活得那么辛苦。”
 
“别那么说,至少我现在活得比以前要充实很多。”白唯随口敷衍着回答。
 
“……我喜欢你写的那些歌。”安天明简直在不知所云,但他想要找一些可以说的话,不然这场谈话结束后,也许他再也没有机会再得到和白唯面对面的机会。
 
这一突如其来的话题让白唯讶异挑了下眉。“谢谢。”
 
“……也许你可以试着自己唱那些歌?”
 
白唯耸肩半说笑着自嘲道:“你会那么说一定是因为你没听过我唱歌。”
 
安天明当然听过。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一边驾驶着汽车一边由衷询问对方一个学音乐的,为什么唱歌能一个字都不在调上——但白唯显然已经不记得他们的过去。不记得发生在他们之间曾经也美好过的过去。
 
“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白唯在安天明沉浸于回忆的时候另起一行。
 
安天明愣了一下:“你的问题?”
 
“准确来说,是我的邀请。”白唯直视着安天明的眼睛问。他的语气中,他的神情中,平静到就好像这什么都不意味。
 
于是安天明又花了一会儿的时间来想明白所谓邀请是什么。
 
“只有当你真正想要的时候。”他回答,凝视向对方已经根本再也看不透的眼睛。
 
白唯试探着慢慢靠近,他轻轻将左手贴合在安天明的胸口上,然后一点点往下滑动至后者的皮带扣上。他一直专心的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拉开安天明的裤子拉链。
 
安天明想要拒绝,他害怕对方并不是真正想要,他害怕伤害对方。可这是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的事情,即便眼前的画面在他看来如此荒唐——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是白唯。
 
曾经他们在一起的四年里,白唯从来没那么做过。白唯的洁癖并不明显,但总有无法适应的事。他甚至不习惯安天明用嘴来释放他,就更不用说为安天明咬。而现在,他跪在安天明的面前……
 
安天明再也无法用清晰的神智来面对当前的场景。连白唯生涩的,毫无技术可言的水准都没能阻止他快到耻辱的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白唯压倒在床上用力亲吻,那都是他自己的味道,但他知道自己试图掠夺的是谁。
 
他想要这个。只是不敢那么做。因为他害怕彻底失去对方,可他想要这个。至少,这能让他在某一些瞬间产生自己拥有着对方的错觉——连他自己都被蒙骗的错觉。
 
“……小唯……”
 
回应他的,是白唯沉默着贴近的异常冰冷的双唇。
 
第32章:现在23
 
白唯在所谓的危机——那应该是真的,但白唯总是没有办法相信——结束之后,很快搬离安天明住处。紧接着的第二天,他就来到这家软件公司所在的大楼。
 
说实话,当事人自己觉得这很奇怪,他想要治疗自己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应该是一个心理医生的活,可李朗没有推荐他去任何一家心理诊所,而是直接把他介绍给一个做IT的商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朗的判断力白唯从来是无条件相信的,尤其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愿意面对自己病了的事实。
 
在症状从病态的恐惧变得更糟之后,到了不得不自救的时刻,他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救治,这让他终于决定来见见这位下海经商的心理医生——准确来说,他下定决心要在这位医生这里治疗好自己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彻底离开安天明带给他的阴影。
 
根据李朗给出的地址,这个上午白唯来到这栋高档办公楼,搭乘电梯往目标楼层而去。
 
正在工作时间的关系,大厦电梯里空荡荡的,在一个男人从十三楼楼层离开后,轿厢内只剩下白唯一人。
 
于是,当电梯故障发生的时候,只有白唯独自一人被困在电梯。
 
突如其来,原本上升的电梯开始往下滑,速度并不是特别快,但这部电梯是从十七层楼开始下降的,如果能保持匀速下降也就罢了,不然,那后果不堪设想。
 
白唯不由记起在网上看到过,电梯故障的时候按下所有按钮的方式是自救误区,可话又说回来,他没有第二种办法,只能聊胜于无地付诸实践。
 
之后的状况不知道算好算坏,电梯在这时停住——可能更像是卡住,因为白唯听到奇怪的声音,而在刺耳的摩擦声后,电梯一停一顿地缓缓静止在某个状态。在停止下降后,轿厢门并没能立即打开。
 
稍稍缓过神的白唯按下紧急按钮呼救。之后发生的事情在白唯的记忆中并不清晰,事实上,他并非真的觉得自己遇到什么生死关头,也的确没有那么紧张,但他莫名难以集中精力。所以,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终于等到抢修人员。
 
电梯的门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根本撬不开,抢修人员先安慰了白唯等电梯修好后再离开不会花太长时间,但紧接着,抢修人员在一番检查后,首先撬开了电梯轿厢天花板上的顶部窗口。有抢修人员引导白唯从顶部窗口爬出来。
 
白唯注意到对方语气中隐约的一丝紧迫感。接着,一根绳子从顶窗被抛下,一个男人提示着他抓住绳子爬出来,这一说辞让白唯特别无奈。
 
如果他能手脚并用,那自然另当别论。然而,他的右手根本使不出力气。
 
“你最好快点,轿厢不是很稳定。”电梯外的男人喊道。他的用词或许还不那么吓人,但口吻带着某种暗示。
 
看来电梯轿厢的确是卡在什么地方,这导致轿厢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白唯试着尽量用左手拉住绳子,一秒后放弃靠自己爬出轿厢的可能性。
 
“你们能把我拉上去吗?我自己爬不了。”
 
“行,你抓紧绳子。”
 
他很快得到肯定答复。
 
——然而,靠单手的力量,白唯并没有办法抓紧容易打滑的绳子。
 
“等我一下。”白唯叫停电梯外的工作人员,试着在绳子上打结。
 
他没有办法打出结实的绳结,不过,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让他的左手抓住的绳结……如果他来得及的话……
 
剧烈的晃动后,白唯脚下的支撑力猛地丢失。
 
白唯赶紧抓住绳子,在轿厢开始往下坠落之前钻出电梯的顶部窗户。
 
脚下,电梯轿厢急速下落,而身边,绞盘的钢索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响。
 
“抓紧了!”绳索另一端的人说。
 
白唯试着用右手的手臂缠绕绳索以固定自己,这时,高速运动的钢索擦到他的左手。剧痛让白唯无法不松开自己的左手。他本能想要用右手抓住绳索……
 
……就像当初在悬崖边。
 
他本能伸手抓住安天明。
 
毫无疑问,他的确是想要抓住安天明的。
 
白唯回想。
 
他并不希望安天明摔下悬崖,这或许是这世上最后一件他所愿意见到的事情。只是,他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他半跪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安天明坠落。或许有那么一秒,他隐约觉得自己解脱了,可剩下来的时间里,他只希望对方能生还下来。
 
白唯永远忘不了当得知搜救人员找到安天明时,自己无法抑制的战栗中所混杂的各种情绪。
 
没想到的是,被救援成功的安天明却陷入了昏迷。
 
当地警方在这时介入调查。他们首先询问了一同出行的白唯。事实上,白唯可以说出实话,即便那可能使得他遭受更多怀疑,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方也不至于能拿他怎么办。然而,他下意识选择了说谎。
 
这是白唯的天平原则。如果太希望某一件事能够成功,他就会在另一边加上一定的砝码来中和失衡太厉害的天平。他如此希望安天明醒来,于是,他故意犯了伪证罪。
 
也许,安天明醒过来后,听到白唯的说辞,甚至会怀疑白唯真的想要谋杀他。这样的情况糟糕透顶了,但这糟糕透顶的情况发生意味着安天明苏醒过来,白唯又觉得,自己勉强也是能接受现实的。
 
他又一次没想到。
 
现实总是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以为的糟糕透顶的情况没有发生。
 
实际发生的,又是另一种糟糕透顶。
 
比起那个两年前在重逢后明确想要把白唯绑在自己身边的安天明,昏迷后醒来的安天明变得让人更加捉摸不透。后者总是会透露出想要放过白唯的态度,可一旦白唯侥幸报以希望,安天明又会重新出现。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够比一次次希望破灭更让人绝望的了……
 
就像当初在悬崖边。
 
希望湮灭。
 
他无能为力。
 
白唯的右手徒劳做着最后的挣扎,然后,力量一点点消失。
 
只是这一次,从高空坠落的人不是安天明,而是白唯自己。
 
他的右手曾经如此灵活而有力。也曾因为自己的手指修长而自得。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可以用手指轻松跨八度。至今他都想念用手指敲击琴键的感受。他总是很难认真表达自己的情绪,只除了弹琴的时候。
 
白唯在急速坠落中下意识望着自己还保持着想要抓住绳索动作的右手。不着边际的思绪一点点拼贴成那些记忆深处的美好画面。
 
琴房里,他独自弹奏钢琴,当有一个音符响起时,便有一分独孤消失。
 
后来,他一直觉得自己一定还有机会弹奏钢琴的。这与他小时候相信终有一天自己能搭乘时间机器不同,毕竟,制造时间机器听起来太科幻,而治疗神经受伤的右手属于科学范畴。
 
于是他总觉得自己势必在某一天会再弹奏一曲。在死前。那曲子应该是可以穿越时空的《秘密》,于是他便回到安天明听到他弹奏这首曲子之前。
 
那天他不会再喝红酒。也许他可以请求安天明原谅他的父亲。他们应该有其他的办法。
 
……他应该不可能再想曾经发生的那么爱安天明。只有不懂事的人才能勇敢到奋不顾身。
 
而如果他不能那么爱安天明,那一定是件好事。这一定可以让他避免很多痛苦。
 
白唯依旧在失重的状态中往下坠落。他不得不好奇,为什么十几层楼的高度可以给予他如此多的时间。充裕到他足够回顾曾经和安天明相处的每一个场景。
 
他不小心撞到安天明。他把安天明带去酒吧。他缠着要教安天明英语。
 
他们一起在十四寸屏的笔记本前看盗版电影。
 
他天真无知到以为自己身上只会发生好事,在安天明身边的每天无忧无虑的开心。
 
然后,他开始透不过气。
 
安天明的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他第一次知道对方在力量上压倒性的优势。
 
同一天里他第一次知道的认知有好多。
 
例如说,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那么痛。
 
痛到除了无比恐惧外,没有其他的对应方式。
 
终于。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彻底离开安天明带给他的阴影。
 
白唯慢慢闭上眼睛安静等待。
 
他等待着自己达到深渊终点的那一刻。他将粉身碎骨。好消息是,他将再也不会往下坠落。
 
他已经受够了无尽的下坠。无尽的逃亡。在反复的噩梦中,他拼命向未知的方向逃亡着,心里清楚,后面的追兵永远都不会放过他。他不可能逃脱升天的。
 
终于,他猛地站停。追兵立即捕获住他……
 
白唯终于看清了那个追兵的脸孔。
 
从年幼时第一次做这个噩梦起,他就想要看一看追捕自己的人。倒是没想过之后自己的下场,他往往在被捕后便猛地醒转,这让他没有机会看到从身后以拥抱的方式抓住他的追兵究竟长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清了。
 
那个人是安天明。
 
那天安天明走进琴房,白唯的小指恰好敲击下《秘密》的最后一个高音。他从来没幻想过自己真的因此来到某个过去的时间点,他不至于幼稚到期盼这种奇迹,然而,接着他抬头看到了安天明……
 
白唯下意识用右手的小指按向虚空中并不存在的琴键。只是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彻底离开安天明了。
 
第33章:现在24
 
安天明将放在书桌正中央的钢笔移动到书桌边缘。房门声在这时响起。
 
不情愿中,安天明前去开门。
 
他的搭档沈适不请自入。“我只是想来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显得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实则带着一丝担忧的关心。
 
不过,安天明不在乎毫无意义的担心,他只是讨厌这个提议。
 
“又不是说公司没有我就不行。我有权待在任何我想待的地方。”
 
沈适微微的迟疑后终于凝重皱眉:“天明,死者已矣……”
 
“我知道。”安天明打断沈适未尽的话语。并非他不接受现实。或许,最初的时候安天明甚至不愿意出席葬礼,但现在,他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就此自暴自弃能让谁好受一些?”沈适问。
 
安天明无意和对方进行任何精神层面的沟通,可是,他没有忍耐住。毕竟,白唯对于他的意义在于,他希望并不是只有自己知道对方的存在。
 
“你知道吗?其实当初我昏迷的时候,我的意识就在这套公寓里。我一直就在小唯的身边。”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只让沈适更加担忧地打量他,就好像怀疑他神智失常。
 
安天明认真说:“为了让小唯知道我的存在,我一直很努力移动些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那时候小唯还和朋友说过,他怀疑房间里闹鬼,因为他总是发现自己的笔被移动到另外的位置。”
 
“天明……”沈适忧虑开口。
 
安天明没让对方说下去,他伸手指向书桌边缘的钢笔为自己的说辞提供证据:“你看,沈适,这支笔之前我是放在书桌正中央的,但现在,它被移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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