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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犄角 上——何聊赖

 文案:

 
小县城高中的爱恨情仇。
 
第1章
 
夏天,一个中部小县城,炎热的天气让人胆战心惊。
 
季野顶着个刚剃的光头,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在路上无精打采地走,他垂着双眼,没睡饱一样。漠然的表情与那颗光头相得益彰,更显得他像大人口中的不良少年。只是白嫩的皮肤和红润的猫型嘴唇力挽狂澜,把他身上的本该有的戾气洗刷地干干净净:反倒像个不情愿做早课的小和尚,平白显出几分可爱。
 
要过西关路口了,他提起精神注意来往的车辆。路上的行人不多,车也没几辆,所以他看得很清楚,对面路口一个短发少年就是在这时候晕过去的。他感觉这身形好像见过,但又实在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那边有个路人过去看了看,喊了几声“醒醒哎小孩!”一见没什么反应,又赶紧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自己被碰瓷儿。
 
季野一眼看出这是中暑,有个怕热的妹妹让他格外留心这种事,他跑了几步过去,拧开包里的水杯,毫不犹豫地“噗”了一大口到躺着的少年脸上,又掐了掐他人中,这回总该醒了。
 
“你谁啊!”醒是醒了,但醒来的少年一脸不爽。迷迷瞪瞪地吼他,但没吼出什么气势。
 
季野看这人脾气不太好,虽然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但体格比自己精壮不少,不由地有点怵。比较起来,皮肤比自己黑了几个刻度,长手长腿,估计站起来比自己高半个头。他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人的确在哪儿见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不过还挺帅,别是像哪个电视明星也说不定。但他没再往下想,只是提醒了一句,“同学,你这是中暑了,你不耐热,得注意。”又主动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喝点儿水吧,缓一缓。”
 
“我耐不耐热关你什么事儿?!”少年完全不想领受季野的好意。
 
季野看着正往起爬的少年,心想这可能就是季文说的那种上了高中不能招惹的人,也是那种被招惹了就一定要告诉他的人。哥哥说这话的意思应该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于是季野没回答,盖好水杯,放进书包,转过身,准备安静地离开。
 
“刚你把我弄醒的?”
 
没走成,季野心想,不会帮个忙还帮出麻烦了吧。城里统共这么大点儿地方,要被找上麻烦想躲都没处去。“是我。”
 
“你叫什么?我叫李林城。欠你个人情。”
 
季野放下心,还好不是在意刚喷上去的水。
 
“我叫季野。没事儿,你和我妹妹一样,你以后得注意,不能不喝水在这太阳底下走太久。”
 
季野说完就后悔了。
 
“我和你妹妹一样?我看起来像那么柔弱吗?”李林城皱了皱眉,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像和女孩儿,挺新鲜。
 
“我是说我妹妹也总是中暑,没别的意思。”季野看他表情不悦,解释了一下。
 
“算了,你在哪儿上学?为什么剃个光头?刚吓我一跳。”李林城看着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光头,觉得挺好笑,要说一般剃光头的要么是小孩子,要么是和他一样混着的不好好上学的。面前这个看着两种都不像。
 
“开学就上县一中了,头是我妹妹给剃了两溜儿,看不下去就只得全剃了。”季野想到这光头就无奈地笑了,摊上季念念这样的妹妹他也是认命了,亏的小时候算命的还说这妹妹是他命中的贵人,他听着还挺喜欢,把季文气得不行。结果呢,从记事儿起,妹妹不是找他当替罪羊,就是在他身上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实验。
 
“没事儿,挺有个性,我就是县一中的,去年上了个高一,今年还得上高一,以后遇到麻烦找我,高一八班。”李林城平时不怎么笑,可这光头是挺可乐的。“先走了。”
 
季野看着李林城笑着转身走掉,对自己的光头更加郁闷了,过不了几天就开学,到时候同学们肯定都会对他有个“深刻印象”。虽然他对别人的评价不是很在意,但光头未必太招眼了。
 
去年高一今年还是高一,听着应该是留级了,不过季野转念一想,这就更不关自己什么事儿了。
 
他继续在这“人烟稀少”的马路上往前走,想着已经离去的初中和即将到来的高中,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走了,生活就像这天空上的云朵,定住眼看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过不了多久就面目全非。
 
但高中应该不至于到面目全非的地步,好好学习,认真考试,听爸妈话,不惹是生非,做个好孩子好学生。
 
一如自己十六年的生活。
 
回到家,爸妈还在店里没回来,季文不在,季念念正在喂鸡。看到从小欺负到大的哥哥回来,季念念喊着“哥哥你回来啦”的替代句“季野你给我带吃的了吗?”就往季野身边跑。
 
“没,哥没钱了。”季野无奈地看着自己妹妹,心想,等什么时候能挣钱就好了,虽然每天从早餐钱里挤出来的都花在给她买吃的上了,但是不够,季野知道,和妹妹同龄的十二岁小姑娘都有零用钱,都可以到学校的小卖部买自己想吃的东西。
 
家里的情况并不好,这也是为什么他带着中考全县第一的分数没去市里的省重点而留在县一中:县一中给了十万块钱奖金。而这是家里两年的收入,季野衡量了一下,在县一中不出意外应该也能上个好大学,只不过可能没有在省重点能上的那么好,不过也无所谓了。他拿出从季文同学那借来的高中辅导书,沉浸在即将需要学习的高一数学里。
 
第2章
 
八月三十一,报道的日子。李林城在接他爸的电话,“知道了,反正你定时把钱打过来。奶奶还好,总算你还知道给点钱,挂了,有事儿会找你。”他装作没听到电话那边奶声奶气叫爸爸的声音,专心地听着奶奶准备早饭的锅碗瓢盆声,去上学吧,他想,按时蹲在学校里,即使什么都不学,也能使他感到一丝安心。
 
县一中是这个县最好的高中,几年前也出过一个考上北大的,让学校长了几年脸,但这几年最好的也就是到上交北航。教育质量符合县城的经济水平,用老师们自己的话说,他们反正把自己会的都教了,考到哪儿只能看学生的造化。
 
季野在人堆里挤着去看了分班表,高一八班,他忽然想起同在这个班级的那位中暑的同学,却没看到印象中的名字,想想可能是留级生不在新生分班表上,不过按自己的成绩应该不会被分到一个有留级生的班,不知道怎么回事。正想着,那边有人喊他。
 
“我操,你这头是怎么回事儿?”来人叫齐飞,初中时和季野坐了三年同桌,是季野的“帮扶对象”。
 
“季念念剃的,别提了。我八班,你呢?”季野和齐飞关系不错,帮扶了三年作业,收了三年零食,正是齐飞常年接济自己以免让季念念失望。
 
“哎我也是!咱俩还坐一起?高中还要靠你啊。”齐飞着看季野的光头笑个不停,夸张地表示自己的惊讶,但其实他早知道他俩一个班。初中毕业的时候,齐飞本以为高中得苦逼地听天书,因为自己的“点读机”肯定得去省重点,后来听说“点读机”因为奖金留在县一中,赶紧让自己爹把自己给弄到和“点读机”一个班。这点觉悟还把他爹高兴的不行,以为自己宝贝儿子愿意和中考状元一个班是开了大窍。送礼打点一个不落,让儿子如了愿。
 
“行啊。去班上吧。”季野点点头,季念念的零食又有着落了。虽然帮助同学学习应该是无私的,但是面对家里的情况,季野发现自己没办法看着齐飞花钱如流水地同时拒绝他的接济。第一次是有一天晚上他带着妹妹到县中心的广场乘凉,遇到齐飞也在,而妹妹又吵着要吃烧烤,他的尴尬被齐飞看在眼里,齐飞大方地请季念念吃了个饱,他只记得那时候才刚刚初一,季念念八岁,回家的路上一直说刚才的哥哥真好。她笑得太开心,让他想教训妹妹的话都说不出口,他本想说八岁也不小了,应该明白一点人情世故,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要吃的?但是看着妹妹的笑着的小脸,仿佛在无声地对他说:八岁一点也不大,不应该明白什么人情世故,问自己哥哥要东西吃是理所当然的,怪只怪自己的哥哥没办法买。
 
他还记得第二天齐飞主动买了零食让他带给季念念,“你妹妹就是我妹妹!”齐飞笑着说,后来这种事情就经常发生了。其实自己还是有点自私吧,季野时常这样想,这种矛盾的心理困扰着他,让他在独自一人地时候笼罩着一丝忧郁的气息。
 
班里同学还没来齐,季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李林城,侧着头,挺直的鼻梁特别显眼,双眼望向窗外,不知有无目的。八月的末尾仍然带着流火的暑气,季野忽然有一阵恍惚,他怔了一下,便径直在讲桌前的第一排靠门的位子坐下了。
 
教室座位的分布和初中一样,一共四个小组,每个小组两竖行,中间的第二和第三小组并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二四二”的分布。季野坐的位子也就是第二组第一排左边的那个。
 
齐飞看着这标准的学霸座位,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也只能跟着坐下。
 
老师还没来,也没发书,每个同学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有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有和刚刚认识的新同学自我介绍的,偶尔有像季野齐飞这样从初中同班一起升上来的,就开始找话聊起天来。
 
“你刚看的那个,最后一排的,你哥又要和他打架?”齐飞问他。
 
“什么?”季野愣了一下,这哪儿跟哪儿啊。但一瞬间,去年的一个场景在脑海中浮出水面:李林城就是季文曾经在体育场打过架的一伙人中的一个。怪不得自己感觉见过,但当时自己偷偷在远处看,估计是他看到了李林城,但李林城没看到他,不然那天就尴尬了。想到这,季野不禁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不过你到高中有人罩着,我就惨了,哎啥时候要是有人要打我,你让你哥帮个忙呗。”齐飞紧张兮兮地看着季野,他没参与过打架的事儿,有种既害怕又期待的心情,但要是有季文护着他,那就只剩期待了。
 
“说什么呢,我哥都让我不要招惹别人。你也安生点,谁没事儿找你麻烦。”季野对齐飞这种古惑仔看多了没事儿就想象打架斗殴的心态无法理解。
 
他不喜欢打架,很危险。
 
县一中曾经因打架死过人,就在前年,他哥上高一,他还记得自己从齐飞那听到“县一中打架死了人”这个消息时,全身僵住了一般的恐慌,好在齐飞立刻补充“不是你哥”。
 
他无法理解那种快感,无法理解憎恨,复仇,暴力。所以当他和他哥说这个事情的时候,两人不在一个平面上。他哥给他举例子,说要是有人打了念念,你肯定得生气。他说那是,可谁敢打季念念,她得立刻去别人家嚎个三天三夜不看着别人爸妈给那欺负她的小孩揍一顿不罢休,哪还轮的到我生气;退一万步说,就算很生气,也不能动不动就拎着钢管互殴啊。
 
每个人都会为一些事情发怒,但解决的方式却不尽相同。至于季野自己,他感觉似乎还没有遇到过什么真正让他发怒的事情。
 
没多久,教室里的人渐渐齐了,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略显严厉的中年男人,啤酒肚,脸上皱纹不浅,衬衫皱巴巴的,看起来应该就是他们的班主任。他大步走上讲桌,环视了整个教室一圈,最后一低头,就看见季野的一颗圆溜溜的光头在眼皮底下闪闪发亮。
 
“你怎么回事儿?学校禁止男生剃光头不知道么?我就没想到这个班又来了一个李林城。”班主任很不客气地指着季野,心想这肯定又是和李林城他爹一样的小暴发户给学校塞钱才弄进这个奥赛班的,要都是这样,那所谓奥赛班的名头早晚得毁了。不过这种事情在这个小小县城已经成了惯例,钱权二字对教育资源的分配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
 
季野苦着脸,他就知道没了头发会惹出麻烦,没想到还没开学就被班主任点名批评。
 
他立刻站起来对老师鞠了一躬,平静地回答道,“对不起老师,这是我妹妹暑假时不懂事给我剃了,以后不会了,请老师原谅。”
 
这一下引起了全班的注意,本来大家都以为这肯定是个刺头儿,指不定会怎么呛回去。毕竟光头给人的印象不会好到哪去。但听这话的意思,对老师恭敬又有礼貌,一点儿不像一般的光头。
 
老师也被季野的九十度鞠躬道歉惊到了,这年头高中生还给老师鞠躬,不是穿越回来的就是真三好学生。于是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这样啊,那没事儿,头发长长就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野。”
 
这话一出,班上有几个同学的目光立刻不一样了,老师也一样,本来知道中考状元留在了县一中就感觉县一中这一年有了大希望,又听说分到了自己班,让他那天晚上高兴地多喝了几杯,毕竟自己以后可能带出个清华北大的学生,这是每个高中老师都想得到的荣誉。
 
“你就是季野?不嫌弃一中,有骨气。坐下吧。”语气温和能滴水。
 
季野依言坐下。想着刚刚老师以为自己和李林城一样,听那语气就知道肯定对李林城意见很大,想来也是,能和季文打架就能和别人打,整天打架在街上瞎混,不说好好学习了,估计连正常的上课都有问题,这肯定不会让老师省心。季野虽然不喜欢暴力,但那纯粹是因为暴力和死亡有太紧密的联系。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作为娱乐,他倒并不觉得这样的学生就不好,可能只是每个人对快乐的来源的不同,自己无法理解打架的乐趣,季文和李林城他们不能理解学习的乐趣。解题目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还记得第一次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周围同学们惊骇的表情。
 
班主任清点了一下人数,确定全部到齐。
 
“同学们,安静一下。”他拿起粉笔,“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张剑。”说完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教数学。别的老师等上课的时候再认识。”他顿了顿,“话先说在前面,你们应该知道,这个班是奥赛班,和别的班不一样,你们为什么能到这个班,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学习成绩好,另一种是你们爸妈希望你们学习成绩好。”
 
下面有同学忍不住笑,张剑没理会,继续道,“第一种我就不说了,成绩好都是靠自己辛苦换来的,就是想考个好大学,高中的重要性你们肯定知道。这第二种,我希望你们能想一下你们父母的苦心,不论学不学的进去,都努力一把。要是不想努力,老师会帮你们努力。当然,最忌讳的是自己不努力还影响别人努力。”张剑不是个特别直白的老师,但这话说出来十六岁的人都能理解。好好学习,不要混着,更不要影响别人,否则老师会让你不太好过。
 
“下面我们选一下班委。”他指了指季野,“季野是班长,有没有同学竞选副班长?第一个举手的就是。”
 
季野愣了一下,这还没选呢,怎么自己就是班长了,但他没出声。听了后一句才明白,这个“选”的程序,不是同学们选而是老师选。
 
刚来到新学校,同学们都还放不开,第一个举手的同学很容易分辨出来,也没多么激烈的竞争,季野没关心这些,班委一个个选出来,他只是在听到“好,体育委员李林城。”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似乎是问题学生的同学居然会竞选班委,而老师也很平常地确定了他。
 
他看到李林城仍举着的手,手臂和手指很长,手掌很大,他想,可能篮球会打的比较好。李林城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对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季野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又说了几个班委,老师挥手下课,说下午来拿书,明天早上七点上课。
 
同学们哄的一下开始叽里呱啦地说话,还有同学主动上来和季野搭话,请他以后如果可能的话帮助自己学习,季野发自内心地希望所有人都有好成绩,自然是一一答应下来,让他们有什么不会的题目或者学习上的问题都过来问,不必客气。
 
齐飞见状摇摇头,但他也知道,季野就是这个样子。
 
第3章
 
李林城回到家,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正吃着饭,兜里的手机响了,是乔旭,“城哥,晚上去不去新华书店通宵啊?纪念暑假结束?”
 
“不去,不想玩。”李林城打了个哈欠,他家里有电脑,玩游戏在家里就可以,去网吧只在有事儿的时候。何况奶奶这两天感冒咳嗽,他不想让奶奶担心。
 
“行吧,那你晚上上不上游戏?”
 
“看情况,不用等我。吃饭呢,挂了啊。”
 
李林城看了看奶奶,“乔旭喊我出去玩,我不去。”
 
奶奶点点头,“出去玩不打架就行。别学你爸你妈。”
 
李林城没说话,他知道奶奶不喜欢他打架,就像不喜欢爸妈打架,但用暴力解决问题,发泄不满似乎已经写在基因里,他太容易愤怒,习惯性地一撩就炸。他也希望自己像奶奶一样,无论什么事儿都心平气和,或者像,像那个光头,季野,他想起来了,那次他把中暑的自己弄醒,自己说话那么冲他也不在意。
 
下午天气还是热得不行,李林城骑着自行车到了学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一颗呈亮的光头往这边走。他招了招手,“没想到一个班啊。”
 
季野点点头,“没想到。”是真没想到。
 
“我爸给我弄这班的,你肯定是成绩好才来的。”李林城仔细看了看季野的眉眼,感觉和谁有点像,但又否决了,不过也不一定,虽然季文和他一样混,不太可能有个学霸弟弟,但季这个姓在这个县城里并不烂大街。
 
“嗯。”季野又点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和李林城说话很紧张,总不会是怕他打自己吧,他心想,但又一转念,觉得应该也不会,毕竟自己上次还帮了他。
 
“你话怎么这么少。”李林城看季野好像不太愿意搭理自己,就没继续问,心想可能这样的好学生并不喜欢和自己这种人混在一起。也是,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引火上了别人身。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教室。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全体班委都要去搬书,季野这时发现李林城的确当得起体育委员,因为他一个人就能抵三个人的,力气比其他班委大的不是一点两点。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季文,电光火石之间给自己莫名其妙的不安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李林城还不知道自己是季文的弟弟,并且早晚会知道。
 
季野想到这儿就释然了,怪不得他见到李林城就心跳加快,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是季文弟弟的话,会不会直接一拳打过来。想了想又觉得应该不会,上次打架已经是半年前了,什么仇隔这么久也应该淡了。
 
但这件事必须解决,以免自己总惴惴不安。
 
放学的时候,季野喊住了正在开车锁的李林城,“你认识我吗?”话一出口,季野感觉自己智商直线下降。
 
“啊?季野你什么意思?”李林城也愣住了,这光头不是学霸么,怎么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季文的弟弟,你应该认识他,我听齐飞说的。”季野一股脑儿赶紧把话说清楚了。
 
“哦,我差点猜出来了,还没问你。”李林城点点头,果然是,而且还没等自己问。
 
“你跟我哥没什么大事儿吧。”季野问。
 
李林城想起来季野说的应该是他和季文唯一的一次交集,“没事儿,那次就是游戏上的小冲突,你不打游戏也和你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儿。”那次也就是乔旭贱得去抢季文一个兄弟的武器,三言两语不合就要互相找麻烦,自己完全是乔旭拉去充数的,他是喜欢打架,但并不想为了这点自己这边不占理的小事儿。
 
季野放下心,“没事儿就好。那没事儿了,我回去了。明天见!”
 
“好。明天见。”李林城看着季野远去的身影,摇摇头,遗传学看起来一点儿不靠谱,季文的弟弟长这样不奇怪,但性格这样恐怕得是基因突变。
 
第4章
 
开学之后,季野明显感到学业压力比初中大了不少,首先是上学放学的时间,早自习提前到七点,又加上了晚自习一直到九点,再回家做做整理或许其他练习就到快十一点。不过幸好所学的东西都已经提前预习过,对他来讲并不是很吃力。
 
但对某些人就不同了,比如齐飞,对着函数曲线叫苦连天。
 
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就要到了,每个学生都知道,期中期末考试是要排名次的,一张A2大纸将所有同学的各科成绩一一列出,并且分语数外三科总成绩排个名次,再将所有科目的总成绩排个名次,班级名次加上年级名次全都白纸黑字地印成一张表格,没有比这更直观的排序了。家长必须签名以示已阅,无数家庭的喜悦或担忧都承载于这张薄薄的纸上。
 
季野写完最后一科试卷时,感觉还不错。同时认为试题有些简单,得想个办法从去了省重点的同学那里弄点题目过来。他想让老同学秦宇复印了给自己寄过来,但又觉得麻烦了别人。正在走回教室的途中,齐飞从后面扑过来,挂在他的背上“我这次又悲剧了,你肯定没问题。”
 
“嗯,还好。”季野笑笑,齐飞的确有颗给父母长脸的心,但实在是太懒。练习量上不去,有时又敷衍,所以成绩就一直在中游浮动。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就好了,我爸说了,要是能考进年级前一百就要啥买啥。我想要新手机,但估计这次没指望了。”齐飞叹着气。
 
“你爸不是给你买手机了么?”季野没什么表情,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
 
“我是有,但现在又出新款了,滑盖的,我的那个是翻盖的。”齐飞感觉在季野面前说这话不太好,但话却已出口。
 
“那就好好学习,你练习做的太少,早告诉过你。”季野说。
 
齐飞看季野没什么觉得他在炫耀的意思,放了心,又点点头说,“期末一定争取考好点!”
 
一个身影走过他俩身旁,李林城的大长腿步伐很快,没两步就走到他们前面较远的地方,齐飞笑着说:“反正我不像他一样倒数就行,我爸妈对我要求也不是很高。”他用眼睛瞟了瞟前面的李林城,对季野说道。
 
“你把自己的成绩弄好就行了,还有闲心管别人。”季野总觉得齐飞不应该这样说别人,虽然根据他的观察,李林城可能的确会考个倒数,毕竟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自己监察早晚自习的时候都看到他在睡觉,这样的学习状态不太可能有个好成绩。
 
回到教室,班主任交待了放假认真完成作业不要到处乱跑之后就一声令下解放了所有归心似箭的学生。放假的规则从开学之始就讲得清楚明白,再也没有初中时候的周六周日,而只有每个月两天的假期,还有期中期末考试以后的周末会放假,不像平时的周末都是照常上课,只有周六不上晚自习而已。
 
季野回到家,一个人都没有,连季念念都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的确还早。他想给秦宇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没打,因为秦宇曾说过最好十点半左右再给他打电话——在教室不好接电话,被老师发现手机会没收。
 
正无聊时,家里的电话响了,是齐飞。
 
“季野你哥要打架!”齐飞兴奋地声音让季野失笑,这两年和齐飞相处之下他对齐飞有些了解,但却不知道齐飞有什么渠道,能够做到虽然自己不参与打架,但同学之间有谁要打架他基本都知道,在有季文参与时更是第一个通知季野,生怕季野错过了什么。
 
“哦,在哪儿呢?”
 
“新华书店门口。网吧。”
 
“我还不至于以为他们会去书店。”季野感觉自己被自动归到了一类与众不同的人之中,他虽然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新华书店是一家很火的网吧的名字,他还是知道的。他虽然专心学习,却不是生活在真空里,齐飞究竟是怎么想他的,季野摇摇头,心下觉得应该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
 
“你知道和谁打吗?就我们班那个李林城!”齐飞看季野像往日一样兴趣缺缺,兴奋地告诉他这次的不同之处。他早看出季野对李林城有着超乎普通同学的兴趣,这一点给他的无聊学习生活增添一些只有他自己幻想出的趣味。
 
“嗯?为什么?”季野问道。李林城虽然是问题学生,但并非那种无事生非的人,更多的时候,他在操场打篮球,季野想他真是完全不重视自己中暑的毛病,不过天气渐凉,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儿。
 
“好像是为了个女生,你哥有没有女朋友?是不是李林城抢了你嫂子?”齐飞的八卦心又来了。他听到季野发出了一个问句就一阵兴奋,赶紧趁热打铁,这次一定要让季野陪着自己去观战。以前从未真正地成功过,这在某种程度上激起了齐飞的好胜心,虽然他也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好胜心相当可笑。
 
季野皱了皱眉,季文有没有女朋友他并不知道,因为季文不会主动告诉他,他也不会主动问。李林城抢他嫂子?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好笑呢?他并没看到过有女生来找李林城,但这也并不能确定什么。季野一瞬间感觉自己胡思乱想了很多,“我们去看看。”
 
别说齐飞,季野自己都有点愣怔。
 
“老天!我说了这么多次总有一次你要来看了!哎?有次也来了,不过那次是因为你爸妈要找季文。哎?这两次都有李林城!你俩真是有缘!”齐飞像机关枪一样说了一通。
 
“别碎碎念了,你骑车过来带我去。”季野对齐飞爆炸般的声音承受不住,想赶紧结束对话。
 
“马上到!”齐飞利落地挂了电话。
 
第5章
 
仲秋的天气正好,傍晚的时候西边红霞弥漫,季野坐在齐飞的车后座上,回想小学初中时,自己无数次地在此时从学校回家,霞光如同一位绮丽的伙伴,陪伴他,在无数个回家路上。
 
他们到达“新华书店”时,门口什么都没有,齐飞看看手机,“时间还没到,约的八点。”
 
季野看看手表,才六点半,这不是还没到,是还差得远。
 
“你哥可能在上网,咱们进去看看?”齐飞怂恿着。实际是他也想玩两把游戏,他家里虽然有电脑,但是打游戏特别不尽兴,有点什么响动爸妈就开始唠叨。
 
“我都不知道自己过来干嘛。”季野感觉自己有点奇怪,齐飞不是一次两次通知他哥打架,平时都是随便聊几句表示自己知道了,但这次……
 
“为了李林城呗。”齐飞嘴快答道,他只是想开个玩笑,看了眼季野的脸色,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又补充道,“也说不定是为了见你嫂子?不过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了。”
 
季野沉默着没说话,他也在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过来,但那句“过来看看”似乎没有经过大脑的判断,没给他留下能说服自己的线索。李林城,还是那个从未在心里出现过的嫂子?
 
“你哥长的挺帅,你嫂子肯定也是美女,的确值得来看看!”齐飞还在喋喋不休,做着完全没有意义的补充,“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我以后不能跟你走太近,你说你学习好、长的又好、还白,现在女生就喜欢你这样的,那什么,白马王子,我跟你站一起哪儿还有机会找谈恋爱……”
 
季野越听越无语,“好了好了,进去玩吧。”齐飞的唠叨听的人脑壳疼。
 
推着齐飞进网吧后,季野被里面的烟呛的直皱眉,家里没人吸烟的他对烟味特别敏感,但是来都来了,如果因为呛得慌而扔下齐飞又太不厚道。两人找了两台挨着的电脑坐下,齐飞凑过来说,“没看到你哥,倒是看到李林城了。”说完指了一个方向,和他们并不太近。
 
季野心思有些烦乱,暂时不想理这些事情。他没回答,只是开了电脑,想了想自己QQ的密码,齐飞的生日,没错,登了上去。
 
QQ是齐飞教他玩的,当时他们还在初一,县里的网吧刚刚开张,家庭条件好如齐飞才会有家用台式电脑。QQ这个新事物,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所有人交谈,像一场瘟疫。他还记得当时齐飞坐在他旁边,秦宇坐在他后面,他俩轮番给自己讲QQ的好处,可以起名字啦,换头像啦,买QQ秀,玩QQ家园……
 
实在不堪其扰,季野就让齐飞帮他注册了一个,齐飞就用了他自己的生日当密码。季野后来也懒得改,因为他家里没电脑,又不常来网吧,所以上的很少。他让齐飞帮他起的网名叫“二次函数”,让齐飞感叹他不愧是学霸。秦宇则笑着加了他,说这名字有个性,和自己有一比。
 
季野想着当时那些围绕着QQ展开的幼稚又可笑的事情,在QQ的联系人里找到了秦宇,点开了对话框。他想用QQ聊天应该没关系,又不是电话,不会被发现。
 
【二次函数】:在不在?你们期中考试了吗?
 
那边立刻有了回复。
 
【直角坐标系】:在,还没,后天开始。
 
【二次函数】:你们考完放假吗?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把试卷带给我?
 
【直角坐标系】:好,没问题。我们平时考试也不少,还有练习的试卷,我一起带回来给你。
 
【二次函数】:谢谢
 
【直角坐标系】:说什么谢,我还有几个题不太会,回来问你。
 
【二次函数】:好,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出来。
 
【直角坐标系】:你在哪儿?网吧?
 
【二次函数】:嗯,今天有点事儿。你和我聊天不会被老师发现吧?
 
【直角坐标系】:不会,QQ方便,我又没坐讲桌底下,用手机打字老师看不见。
 
【二次函数】:噢。
 
季野感觉有点奇怪,秦宇这话的意思好像知道自己坐讲桌底下一样。但又自嘲自己实在想的太多,停了一会儿,他觉得没什么话和秦宇聊了。
 
【二次函数】:那你学习吧,我不打扰了。
 
【直角坐标系】:你怎么样?在一中?
 
【二次函数】:还好,齐飞还和我同桌,也还有几个原来我们班的,蒋龙,吴谦他们。
 
【直角坐标系】:那就好。
 
“季野你玩什么呢?哎呦,聊天呢?”齐飞凑过来看季野的屏幕,“和谁啊?”
 
“和秦宇。”季野说,“问问他那边学习,让他给我带点试卷。”
 
“和秦宇?那你聊,不打扰你们。”齐飞一瞬间回到自己位子上。
 
季野觉得齐飞的举动很反常,但又具体说不清楚。他说,“没聊了,他还在晚自习。你干嘛呢?”
 
“我,我打游戏,不过也不怎么好玩。”齐飞说话忽然不像平时,让季野颇有兴趣。
 
“什么游戏?冒险岛?梦幻西游?”季野虽然不玩,但还是知道几个现在比较火的游戏。
 
“反正不好玩,你要好好学习,干嘛问游戏。”齐飞说的没什么底气,“高中不能玩游戏。哎,我今天不应该让你陪我来的。”齐飞有种罕见的自责。
 
季野是真觉得齐飞更反常了,自己的确不玩游戏,但也不至于随便问问他都躲着不回答,还一本正经地教育自己。
 
“哎不说了,你怎么不和秦宇聊天了?”
 
“他上晚自习。”
 
“他说什么了吗?”
 
“就说回来给我带试卷,到时候我也从里面选一些题目给你做。”季野回答道,一说到学习的事情他就话多起来,“秦宇他们学校还是比咱们学校好,说不定老师平时出的题目都是专门猜过的,以前我还听说高考运气好能碰到原题。”
 
“噢——”齐飞点点头,但是他对题目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本来老师布置的作业就够多了,季野居然还嫌不够,上赶着弄那么多题回来。他纠结了一下,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你每次和秦宇聊天,他多久回复你?”
 
“啊?”季野一下子没理解这个问题,“你说QQ吗?我很少上。”就刚刚的情况而言,季野补充道:“刚刚就是我问他他就回复我啊。”
 
“噢。”齐飞点点头,但是眼底的八卦神情难以掩盖。
 
“你为什么问这个?”季野觉得今天的齐飞很古怪,本身等会儿能看别人打架,按齐飞一贯的表现来看,他应该很激动很兴奋,事实上从进网吧之前他的确是这个状态,骑自行车还哼着歌,但是就在刚刚,他明显感到齐飞的情绪变化。
 
“没什么没什么,就随便问问。”齐飞赶紧回答说,但是那种完全不淡定的表现让季野觉得太好笑了。
 
“不知道你整天在干什么。”季野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别人的心思神情他虽然能够察觉,但觉得没有什么深究的必要。所以只是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屏幕上随便点开网页浏览。
 
他在网络上看着新闻和网站,时间过的很快,快到八点的时候,齐飞居然没跳起来喊他,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齐飞的窗口,好像也是在和别人聊天。
 
季野拍了齐飞肩膀一下,只见齐飞激灵一下忙不迭地关了聊天窗口。
 
“和女生聊天?”季野笑着问。他觉得很有可能,齐飞那一激灵的样子,明显是在干什么坏事儿。
 
“不是。”但是遭到了齐飞的矢口否认。
 
“那不让我看?看你吓的。”季野表示不相信。
 
“你猜吧。”齐飞卖起了关子,又问,“你刚拍我干嘛?”
 
“看看时间。”季野无奈地说。
 
“我操这么快,我们出去看看。”齐飞站起来就要走。
 
“你先看看李林城出去了没,打架的人都没出去,我们围观的先出去算什么事儿。”季野指指那边。
 
“他出去了。”齐飞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我们装作出去买东西吃,在对面小超市看。
 
“行吧,晚饭都还没吃。”季野也有些饿,说着两人往出走。
 
本以为顺利地去小超市买点东西吃顺便围观一下,结果刚走到网吧门口,就被叫住了。
 
“季野你在网吧?”是李林城的声音,他只是惊讶于季野这种好学生也会来网吧,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
 
可他身边的几个人却不这样想,“那是季文弟弟吧,他来帮忙?”乔旭问。
 
自从季野上了高中,他是季文弟弟这件事不像他在初中时那么无足轻重,季文特地叮嘱过他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但这种事不是他要不要告诉别人的问题,想知道或者该知道的肯定会知道。
 
“不可能,瞎说什么。”李林城一口否定了乔旭的猜测。又转向季野,“没什么事儿,就是乔旭和你哥女朋友有点事儿,但这次不是乔旭的错,他以为那女的已经跟你哥分手了。”
 
季野听着这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事情,忽然感觉自己过来围观是挺没意思。也似乎是这个解释让他放心了什么,他笑笑,“我和齐飞就是来上会儿网。”说着拉着齐飞往对面走去。
 
此时正值晴夜,温度正好,天空被路灯照的并无多少星光,这条步行街修起来已经两年,但却并未给这座中部小县城带来多少活力。晚上八点半,街道上没有多少人,就在这些寥寥无几逛街的人中,也是学生模样的占了多数。
 
季文来的时候,正在闲聊的李林城几个人安静了。
 
“没别的好说,乔旭你是不是有病,先是在游戏里抢钱丰武器,现在又和徐佳佳有一腿。你对我们兄弟几个有意见?”
 
季文的名字是爸妈起的,希望他以后能好好读书,接着又觉得家里也应该有一个活泼野气点的,就有了季野。但兄弟二人的名字与真实情况却恰好相反。
 
“徐佳佳说她已经和你分手了。”李林城感觉今天没有什么打架的状态。甚至刚刚季文的话,居然并未激起他的愤怒。
 
“她说分手就分手?”季文其实没多在意徐佳佳,只是徐佳佳单方面说分手,他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其实他不是很在意要不要和徐佳佳在一起,但问题在于他没给几个兄弟们说明白,结果大家都以为是乔旭抢了嫂子,先去打抱不平了。现在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季文也放不下面子。
 
“我他妈就奇怪了,不分手你不会说啊,徐佳佳说她给你说了分手,你没理她就走了,这不是分了是什么?你他妈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吧!”乔旭忍不住了,他自认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过错,但却被季文的兄弟们堵着教训了一回,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心里憋着一口气,堵得慌。
 
季野看着他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感觉真的很没劲。齐飞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他觉得可能的确是自己的问题。很明显,和自己同年龄的男孩子,都喜欢游戏,女生,上网,玩乐。而他是真觉得没意思,并非从未尝试过,他自己注册过游戏,也看懂了怎么玩,但坚持了一个小时就实在无聊地不行。女生他也不喜欢,他感觉自己对齐飞每次指给他的漂亮女生没有任何感觉,要说按照三庭五眼的标准,学校里的确有女生能被归为“美”的那一类。但他并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更别说为了她们,还两拨人像谈判似的在网吧门口吵架。有时候季野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对这个世界像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他实在无聊,出声道:“齐飞你看够了没,我想回去了。”
 
“哎?还没打呢?”齐飞不可置信地喊道,“你哥耶,我们班同学耶,二中的美女耶,你怎么什么都不感兴趣。”
 
季野不知如何回答。他的确不感兴趣,于是他拿出兜里的英语单词本,并不认真地开始翻看。
 
齐飞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语的震惊中,他现在越发觉得“季野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判断正确无比。“哥,我真服了你。你背吧,我继续看,完了给你讲。”
 
就在季野复习完一页的英语单词以后,这次约架不了了之。
 
据齐飞兴高采烈的讲述,他们后来直接打电话给徐佳佳对质,弄得徐佳佳不堪骚扰,直接说也和乔旭分手,并反问他们分手是不是得分的全县都知道才能不这么烦。把两拨人都说得没了意思,季文这边连打架的由头都没有了,乔旭感觉徐佳佳说的是气话,想着赶紧去见个面挽回一下。
 
小县城高中的爱恨情仇,每一秒都在发生,刚刚荷尔蒙觉醒的少年少女们,在这即将冷却的秋夜里,互相思念。
 
第6章
 
期中考试后的开学,是大面积降温的一天,天灰蒙蒙地阴着,寒流如约而至。县城四季分明,该冷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季野走着走着,感觉鼻子有点痒,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喷嚏。他紧了紧外套,感觉自己穿的有点少,不过已经快到学校了,再折回去就太不合算,只能坚持过这一天。
 
今天早自习是语文,他进教室以后,眼神惯性地往最后一排瞥了一下,这一瞥,一时间整个人都瞪大了双眼:李林城居然还是像往日一样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位子上。
 
究竟为什么?李林城既然不学习,干嘛每天都来这么早?看了眼表,六点半,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半小时,但不爱学习的李林城已经来了——在放假后的第一天。这是一个无聊又幼稚的实验,季野自己也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一天一天提早自己早上到校的时间——虽然有时候实在想多睡一会儿没成功提早。自从他每次到校都发现李林城比他先到,他就很想知道李林城每天究竟几点来,但今天已经提前到最大限度了,居然还是没能成功,这让他有种无力的挫败感。为了这个实验,他早在心里默默计算过,走路从家里过来要三十分钟,在家里穿衣洗漱需要至少十五分钟,今天为了六点半到,他是五点四十五起的,在这夜长昼短的时节上,出家门时天完全是黑的,一路上都感觉像是在走夜路一般。但还是,来的比他晚。
 
他觉得自己这样下去不行,只好直白地向后方的空气问道,“你每天几点来?”大前天晚上和李林城的对话让他觉得这个人似乎并非讨厌与自己说话,又围观了他们你来我往的骂战,让季野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们的“圈子”有了更接地气的了解。
 
没有人回答。
 
“李林城?”
 
李林城看到季野进来就低头笑了。季野一天比一天早,他看在眼里,当然有时候也会没前一天早,但这种早早晚晚的情况加上每次来教室以后立刻看向这边的目光,无疑让他明白季野是想争当第一个来教室的人。听到季野问他,李林城不想回答,因为他以前是六点半到的,但好像也是为了争个高下,最近他都提前到六点过来,反正自己不怕起早,也不怕黑。这种做法太幼稚,他并非不知道。
 
于是他笑着说,“你猜。”空旷的教室里每句话都清脆嘹亮。李林城本以为季野很讨厌和自己沾上什么关系,但现在可是季野自己找上来,这让他有种微妙的快意。他看着季野的后脑勺,想象着季野严肃中带着可爱的表情,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快感:这个“好学生”并非自己一直以为的那种。
 
季野忍不住扭过头,望向李林城勾起的嘴角,李林城笑的很狡黠。季野心中一种莫名其妙的怒火开始升温,毕竟努力了这么久,居然还是比不过。想到这里他有些吃惊,自己居然会有比不过的心情了,他还一直以为自己没什么好胜心。
 
“我明天六点一刻来。”季野甩下一句话,回头翻开书本,认真看书,不再言语。他想自己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或许是觉得李林城这么不爱学习的人每天第一个到校是反常识的,更有可能的是,他认为每天第一个到校的人居然白白浪费早上这么久的时光非常难以接受。
 
“你家不近,又是走来的。我家近,还是骑车,这样比不公平。”李林城听季野还要继续这个幼稚的竞赛,只得开口解释。他知道季野是走来的,说不定距离还挺远,一时间觉得让他再早起有点不太人道。刚刚明明是想整他一下的,李林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心软如闪电,一下子就把这种不公平的对比说了出来。
 
“你从起床到学校要多久?”季野再次扭过头,李林城没笑了,他的脸在清晨教室的灯光中忽然显得柔和,连皮肤都没那么黑了。他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吧,季野想,其实他也想结束这种幼稚的实验了。
 
“十二三分钟吧。”李林城自暴自弃地答道。
 
“怪不得,我从起床到学校要四十多分钟。你动作还挺快的,我从醒过来到出门最少也得十五分钟。”季野想,李林城不会是抓起衣服就随便穿,洗脸刷牙都敷衍而过吧。
 
“练练就快了。”李林城自己揣度着,季野的性格温和,做事也慢悠悠的,所以在家里动作也会很慢吧,不过这个真的可以练,如果想节省时间的话。
 
“那你什么时候起床?”季野觉得自己已经魔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要比李林城来的早,在发现这个比赛不公平以后,又想比他起的早。“算了,你不说也没关系。”
 
李林城见季野又把头转了过去,只想说点什么让他不要只给自己看后脑勺,于是嘴快如迅雷已至,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我和你说实话吧,我以前是六点一刻起床,六点半到,毕竟我是体育委员,负责开教室门。但后来我发现你好像越来越早,所以现在是六点差一刻起,六点到。”李林城说完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季野今天应该是和自己差不多时候起的。
 
果然,季野一听就扭过来笑着说,“我今天也是六点差一刻起来的!”
 
李林城看着季野覆着一层黑头发茬的寸头,一笑起来感觉特别可乐。季野笑的时候,本来大大的微微下垂的眼睛弯起来,几乎看不到眼白,只是一颗漆黑的瞳仁夹在眼睛缝里。
 
他点点头,承认两人的平局,“对,你没输。”
 
季野听李林城这样说,觉得自己蠢极了。到学校很早这件事,李林城有正当理由,他是为了照顾同学——自己——才越来越早,毕竟他是体育委员负责开门,教室钥匙在他那。可自己呢?为了一时的莫名其妙幼稚无比的好胜心。
 
季野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到教室门响,又有同学来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在同学面前再多说什么,在这个并不寂静的早晨,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天第一节课就发了期中考试的英语试卷,齐飞看着季野的一百三十分嚎叫不止,季野指指他一百刚出头的分数,“你自己多少单词写错了?完成句子都是书上的,还只有那么一点分。”
 
“我错了!”齐飞瘪瘪嘴。他也知道季野的要求很高,能满分的地方就不想扣分,不像自己,能到平均水平就谢天谢地。
 
“我听力错的十二分不应该,实在太多了。完型填空错了一个是真的不会,作文扣几分倒是没什么办法避免。”季野知道自己听力一直有点短板,每次都会蒙几个,他也明白主要是训练量不够。但是这次错到十二分的高度还是让他有点心痛,听力如果多加训练明明可以一分不丢的。
 
而且一中第一次大考题目肯定和高考没得比,如果一直不能提高,以后问题会越来越大。
 
“天呐,你一百三已经很好了!”齐飞恨不得趴在季野肩头痛哭。
 
“老师在看你。”季野低声说。
 
齐飞一惊,环顾一周,扭头时看到了老师在后面给同学解答问题,“骗人,老师在给别人讲题。”
 
在二十分钟的自由讨论并单独找同学一对一讲解之后,英语老师回到讲台,她并未涉及班主任的工作,只是把英语单科的成绩给大家说明了一下,班上一百三以上的有四个,在全校排第一,但是英语单科第一不在这个班,而在她所教的另一个奥赛班,言语间透露出这个班的尖子生得再努把力的意思。下课后她专门到季野这里来鼓励了一下,让季野多买点磁带练一练,说完又有点踌躇地问了一句,“我是真没见过总分一百三听力错十几分的,你耳朵本身没有问题吧?”
 
季野尴尬地回答说,“没有问题。”
 
第7章
 
班主任的数学课终于来了,老张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他手里拿着一大卷东西,同学们一看就知道是什么,齐飞紧张地抓着季野袖子。
 
“季野,考的不错。”张剑严肃的脸笑得和蔼可亲,他利落地把成绩表分成几份,分别交给前排同学,依次往后传过去就正好发完。
 
季野接过老师递来的名次表,抽了四张出来,这是他们这一排四个同学的,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后排。看到名次表的一瞬间,他有种久违的放松感。
 
教室里逐渐开始了哀叹或惊叫,班主任没说什么,毕竟他教书这么多年,经历过了许多的班级,这种时候,没有苛求沉默的必要。
 
他明白,这是他最看重的,同样也是他的学生们最看重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不是师生,而是战友。他们为了相同的目标而奋斗,既然连他自己也无法克制为成绩的不同而欣喜或郁闷,又怎能要求这群少年心如止水?
 
所以张剑默默地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点了支烟,给他的学生们一点消化的时间。
 
齐飞在拿到名次表的一瞬间就猛烈地捶打起了季野,这也是季野在看到自己的名字位列第一时就已预计到的,他也微微笑着承受齐飞的胡闹。
 
“你真是太牛逼了!”齐飞夸张地感叹道。“全班第一就算了,初中我都习惯了,这次年级也是第一!”
 
“运气好而已。”季野笑笑,这种事情无法解释,也不好自夸。把成功归于运气是他常用的说辞,况且在一中的考试名次的确是运气,因为全县初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那一批基本上都去了市里的省重点,不知道在凤凰身上的哪个位置,而自己在这里的所谓第一,恐怕还不如省重点奥赛班的中游水平。
 
齐飞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真是恶心,你又是运气好。你咋不说你考试前一天踩狗屎了呢?”
 
“那我要怎么说?说我就是牛逼,你渣的我都看不下去?”季野被他恶心笑了。
 
“我期待的答案是,”齐飞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季野的语气,“你放心,在我这个年级第一的帮助下,你下次肯定能进年级前一百。”
 
“好啊,每天给你布置一张试卷的题量,期末肯定就能进前一百。”季野没想到齐飞还惦记着进前一百的事,不过如果他真的有决心,季野不会吝啬自己的帮助。
 
“你饶了我吧!”齐飞痛不欲生。
 
过了几分钟,班主任进来分析了一下这次期中考的情况,班上整体成绩不错,并重点表扬了季野。季野在听到张剑提到他时没反应过来,因为他还在盯着李林城的各科成绩,全都惨不忍睹,倒数第六。
 
他感觉自己没来由地为李林城的分数担心,或许是可惜,他想,毕竟早上起来那么早,就算为了那少睡的觉也应该认真学习一下。
 
李林城看到季野年级第一时并不意外,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的成绩就是这样了,他没有目的,不知道为什么学习,为什么读书,坐在学校只是为了让奶奶安心,可能今年的目标是期末一定要来考期末考试,就算被堵在来上学的路上。
 
下了晚自习,季野像平常一样往校门走,晚风带来阵阵寒意,他想着周末会回来的试卷和秦宇,想着自己得想办法练一下听力……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得肩膀,他扭头,是李林城。
 
“考的很好,这次期中。”李林城说。
 
季野张嘴就想答“运气还不错。”但硬生生顿住了,他在想一个更认真的回答,“嗯,还好,但还有可以提高的地方。”
 
“是吗?还有哪里?”李林城好奇地问。
 
季野有些惊讶,他以为李林城会像其他人一样,说自己在炫耀,不知足。但李林城没有,而是问“还有哪里?”。文字的歧义可以通过语气完全明晰。那不是阴阳怪气的“还有哪里能提高啊?”,而是真诚的问“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提高吗?”
 
季野想了一下,“语文作文还可以提高,数学这次还可以,英语听力太差了但我又没办法练习,到高考肯定会出问题,物理居然出了计算错误实在不应该,化学没时间做附加题了,生物还不错,但这次的题也太简单了,历史和政治都还不错,反正就是背书。”这样一连串说下来季野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问问你,”李林城出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努力学习?”
 
季野笑了一下,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考个好大学,然后找份好工作,为家里多挣钱,就这样。“为了能上个好大学。”他只说了最直接的原因。
 
“那为什么要上好大学呢?为了找工作挣钱?”李林城问道,他其实并不希望听到肯定的答案,因为在他看来,为了挣钱而付出太多努力非常令人反感,他并不是觉得钱有什么不好,只是父母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憎恶全都是因钱而起,他对为钱而努力这件事本身有种本能的抵抗。
 
但他知道奶奶希望他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成绩优秀,乖乖地听老师的话,但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但应该也有别的原因。”季野没有把话说死,这也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他懵懂地感觉到,到一个好的大学或许并非只是为了能找到好工作而已,但究竟还有什么呢,他现在也还答不出。
 
“还能有别的什么原因?”李林城并不是怀疑季野的话,但这种不清不楚的回答让他开始着急,他感觉自己的怒火在不自主地向上冒,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平淡的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季野感觉李林城有点不对劲,本来平白无故来说一句期中考试考的不错就已经很让人惊讶了,听他的说法好像是在寻找学习的意义。
 
这个问题的确是老生常谈,甚至让人熟悉到恶心。但季野却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问题,起码在学生阶段,思考这个问题是某种标志,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标志,但在意识到李林城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时,不由地对李林城多了一丝在学习上的好感——虽然他们的学习情况天差地别。
 
“我觉得你问的很有意思,真的。”季野先肯定了李林城的问题,又接着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我也在想嘛,就是还没想清楚。但我清楚的是,如果我现在努力学习,进了好大学,那么到时候再想清楚也不迟,可我要是不努力,等到想清楚的那天可能就没机会进好大学了。”
 
季野说完就冲李林城露齿一笑,他俩已走到校门口,即将走向不同的回家路。他想这段对话应该也要结束,但李林城似乎怔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于是他耐心地等着。
 
“你为什么没办法练英语听力?”李林城问。
 
“什么?”季野感觉自己的思维完全跟不上,怎么又忽然回到英语听力的问题上了?但他还是无奈地回答到,“练英语听力要随身听,我……嗯……”季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我不想让爸妈多花钱,自己也存不住零花钱。”
 
“电脑可以吗?”李林城又问。
 
“随身听都买不了还买电脑?”季野不知道李林城在说什么,他恨不得把手放到李林城额头上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这不是在说胡话么。随即又想到可能是看到自己上次去网吧,于是解释道,“网吧太吵,而且烟味太大。”
 
李林城发现季野惊讶的神情特别有趣,自己的感觉没错,季野是不一样的,尤其是一个不一样的优等生,有点幼稚,又有点可爱,虽然很努力学习,却不是那种书呆子。他听出自己是被误解了,他想澄清自己其实是想说自己家里有电脑,还可以上网,当然可以练听力,所以问他要不要去。但刚刚那句话完全没有经过仔细考虑,这时让他再完整地重复一遍反而很难开口。
 
李林城为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很疑惑,这在以前是少有的,他很少在别人面前考虑问题,从来都是想到就说、想到就做。
 
“我是说我家有电脑,你要不要用?”李林城还是说了,“你到我家来看看,咱俩老站在学校门口也不好。”
 
季野闻言,“啊?”了一下,说实话他真没想到李林城是这个意思,“去不去?”李林城又问,他不知道季野会怎么想自己,于是迫切地要知道答案。
 
“去。”没理由不去,季野心想。
 
“上来。”李林城指指自行车。
 
季野坐在李林城后车座上,有种不知去往何方的感觉,黑夜笼罩着小城,路边摊红红火火地开着,整锅的麻辣烫升起缕缕烟雾,好像可以温暖整个寒冷的秋夜。
 
忽然一个急刹车,是李林城在路口等待一辆汽车通过,季野忽然清醒了一下,他在想,这是怎么发生的?虽然什么都还未发生。
 
他仔细想了想,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条绝佳理由“李林城会不会是想让自己给他补习,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所以就让自己用他家电脑,一举两得。”他一不留神居然已经说了出口,“李林城,你是想让我给你补习吗?反正我经常给齐飞出练习,你也可以拿一份,不会的尽管问我。”然后他感觉车子抖了一下。
 
李林城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微微侧了下头说,“我这是被当作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不是啊,你想补习也不是没安好心。”季野赶紧否认,这也只是他的猜测,为了找一个解释。
 
“不是补习。”李林城否定了季野的猜测。
 
“哦,那我理解错了。”季野颇不好意思地说。
 
李林城笑笑,季野真的很好,刚刚被怀疑的不开心一下子就消解掉了。他很少听到有谁承认“是我理解错了”,因为生活中总是充斥着“我才是对的。”如果是那种每天都高高在上的优等生,一定会说,“装什么装,你就是想让我给你补习”。
 
李林城回家的路很短,不一会儿就到了。他的家在河堤边上,夜晚风凉。
 
“到了,快不快。”李林城停下车。
 
“快!怪不得你每天去那么早。”季野心想,我这段时间究竟在比什么啊。
 
“明天就不去那么早了,六点半到。”李林城保证。
 
“知道了,我六点五十再去,多睡二十分钟才正常。哎,要是我也能十几分钟就到校就好了。”季野想到最近的早起就一阵郁闷。
 
李林城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住了。他被自己刚刚想说的话吓了一跳,但一瞬间的感受也是清晰的感受,更何况是即将出口的话,他知道,刚刚想说的是“那我去接你吧。你就能晚点起了。”
 
但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不能怪季野觉得自己别有用心,他自己都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李林城甩甩头,想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丢掉。
 
“进来吧。”李林城开了大门,里面有个小小的院子,两层小楼。刚一开门,就见一只白毛的中华田园犬和一只黑白色京巴串串疯狂地扑上来,“我家两只狗。”李林城对季野说,“天气冷了就不让他们出院子,以免被偷了。”
 
季野伸手摸了摸它们,毕竟是和主人一起进来的,并没有受到什么抵抗。这边李林城把自行车停好。“他们叫什么?”季野问。
 
“我奶奶叫他们小虎和花花,我就叫大狗子小狗子,反正他们也答应。”李林城回答,象征性地摸了摸大狗子,就往屋里走去,示意季野跟上。
 
“奶奶我回来了!”
 
他俩进了一楼客厅,李林城的奶奶正在看电视,闻言看过来,“放学啦。这是同学?”她打量了一下季野,“不是乔旭。”
 
“不是,这也是同学,叫季野。”李林城指指季野。
 
“奶奶好。”季野点点头。
 
“奶奶我们去楼上玩了。”李林城扯扯季野的衣服。
 
“去吧去吧。”老人挥挥手。
 
两人来到楼上,李林城的房间,季野开口道“只有你奶奶在家?”
 
李林城点点头,“嗯,我爸妈都一直不在家。”
 
季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房间的布置简单,门的左手边是几扇衣柜,最里面是一张大床,床和窗户之间还有些空间,而床和衣柜之间是一张很长的桌子,右半边堆着书和杂物,左半边则放着一台联想的台式机。
 
“来看电脑吧。”李林城把电脑开机,“可以联网,网上应该可以找到很多东西。”
 
季野站着,看着李林城熟练地操作电脑,发现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你坐。”李林城搬了椅子让季野坐在自己旁边,“我来搜索一下,嗯,英语听力。”李林城打开了一个网页,一边说一边打着字。
 
“你打字好快。”季野说。他想想自己的打字速度,完全没法相比。
 
“还好,打游戏练的,要和人说话。”李林城答道,他看着电脑屏幕,“哎,出来了,好多网站。”
 
季野指指其中的一个,“点这个,我在网吧点进去过,可以在线听。”
 
李林城依言点进去,又根据季野指的位置点了几个地方,电脑桌上的小音箱就传出了标准的英语声。
 
“有声音了!”李林城从没用电脑做过和学习有关的事情,此时听到英语声传出,感到一阵新鲜。
 
“嗯,可以了。”季野看李林城好像比自己还激动,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啊,我第一次真的听英语。”李林城面向季野,认真地说。
 
“那你考试没听过么?”
 
“没听过。”李林城说,“没真的觉得是在听英语。”
 
“明白了。”季野点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李林城想,为什么季野没有否定自己的回答呢。
 
季野说,“明白你考试的时候虽然听了听力部分,但根本没有听进耳朵里,没有尝试过去辨别内容,所以就等于没听。而刚刚放出来的一瞬间,你听到了声音,而且在辨别它的内容是不是我们想要放的,虽然你辨别不出,但这和完全没有尝试还是不同的。”
 
李林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发酵,他不想让季野看出来,掩饰道,“我去拿点吃的,你先听。”
 
季野点点头,坐下开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听的。
 
李林城下楼到厨房,他想季野肯定是太聪明了,所以什么都能明白,所以自己所有的话他都能听懂。季野明明可以否定自己的,“又不是没考过英语考试,怎么可能没听过听力?”季野可以这样回答,这才是大家的回答,是正常的回答,也是他害怕的回答。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洗了两个苹果,切了装盘。
 
“吃苹果。”李林城把盘子放着季野手边。
 
“好,谢谢。”季野边吃边说,“我用电脑学习,你晚上不打游戏么?”
 
“也不太经常打。”李林城感觉谎话脱口而出,随即又更正到,“本来是每天都玩,但不玩也没事儿,我没瘾。”
 
“嗯,到你家来还是有点麻烦你,而且每天下晚自习也不早了。”季野说。的确如此,晚自习九点才下,他刚刚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他和家里说的是最晚十点半会回去。如果走回去的话再过不到半小时就要走了。
 
“那你周六过来吧。”李林城说。周六不上晚自习,时间就比较宽裕。“你平时要是想用也可以。反正下晚自习和我说就行。”
 
季野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李林城人不错,但这真是有点过了。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用电脑?”
 
李林城看着季野刚刚的表情,就知道得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一句话都是一次触碰,一次对好不容易发现的珍宝的触碰,他希望触碰,因为每一次的触碰都很美妙,但他又很害怕触碰,他怕自己哪一次的触碰就把这珍宝碰碎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但他还是尝试了,因为他鄙视自己的恐惧,“我就是想你学习更好,你想努力学习,但没有电脑用,所以我的就给你用。”
 
“原来如此。”季野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李林城感觉自己又成功触碰一次。
 
第8章
 
房间里只有安静的英语声,季野从书包里拿出纸笔,认真的跟着不断循环的对话练习听写,短短两分钟的对话,硬生生花费了将近半小时才差不多写出来,写完以后,季野又对照着屏幕上的文本,用红笔一点一点地修改。
 
李林城无事可做,除了总让季野吃苹果——苹果吃完又洗了葡萄端上来。季野吃了半碗葡萄,实在吃不下了。李林城以为季野不喜欢吃葡萄,又问他吃不吃桔子,季野刚想推拒,还没开口就打了个嗝,清亮的打嗝声完美地回答了李林城的问题。
 
“实在吃不下了。”季野努力咽下几口口水,把打嗝的欲望消解掉。
 
“那就不吃了。”李林城也没勉强,他看了看季野做的听写,黑笔与红笔交错在白纸上,有种来自认真的美感。“你写的真好。”李林城发自内心地说。
 
“这哪里算好?什么时候只有黑笔没有红笔就好了。”季野发愁地看着手上的听写,已经尽了全力也还是听不出很多单词,这还是循环了好几遍的成果。他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开始收拾东西,“我得回家了。”
 
“好。”李林城站起身,拿起了骑车时御寒的手套。“走吧。”
 
季野看了看李林城也准备往外走,赶紧说道,“我可以自己回去。”
 
“从我家走到学校十五分钟,从学校到你家三十分钟。你大晚上的准备跑回去锻炼身体?”李林城笑着问,季野如果现在出发,想要三十分钟内回家,估计只能夜跑了。
 
“不是。”季野听出李林城揶揄的语气,“但是太麻烦了。”
 
“走吧,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李林城拿起季野的书包,不由分说地往出走。
 
深秋的夜晚,凉意沁人肌骨,河堤边的路灯给这一片居民区增添了光亮。但街道是寂静的,好似已然进入梦乡。
 
院里的两只狗听到有响动,骨碌一下从稻草垫成的窝里爬起来,冲向出门的两人身边,摇头摆尾求抚摸。
 
季野把两只都摸了摸,李林城问他,“你喜欢狗?”
 
“喜欢。”季野双手都不闲着,一边摸一只,毛茸茸的手感让他感觉温暖了不少。
 
“他们特别喜欢被人摸。”李林城说。
 
“你不喜欢狗吗?”季野问,他感觉的到,李林城对这两只狗兴致缺缺。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很敷衍地摸了几下。
 
“我不想太喜欢他们,等他们被偷的时候也不会太难过。”李林城蹲下,摸了摸小的那只,“这只可能还好点,看起来不太好吃。”
 
季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因为怕失去的时候难过,所以就控制自己无视它们兴高采烈扑过来的模样吗。
 
“如果注定要被偷,你摸摸它们,它们活着的时候也更开心啊。”季野说,“要不然到最后都一直以为主人不喜欢自己。”
 
李林城怔住了,是这样吗?他喜欢养中华田园犬,又听话又热情,但偷狗贼的头号目标就是这种犬。他已经丢过两只,奶奶总是不太在意,觉得土狗就应该到处跑,反正认识回家的路。但冬天想吃狗肉的人太多了,前面两只都是养了两三年,平时跑出去的确知道回来,但就在两个寒冷的冬日,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心疼地窝在狗窝一整天,看着垫子上还留着它们的狗毛,更是难受得不行。奶奶看到他那样子吓了一跳,安慰他说不就是狗嘛,看家护院的丢了就丢了,明天奶奶再去菜市场给你逮两只小的回来养!
 
新的狗狗也很可爱,但那不是他每天摸来摸去的那两只了。
 
“走吧。”李林城推上自行车,开了大门,季野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了出去,两只狗也摇头摆尾地跟着主人走。李林城让季野帮他扶着自行车,转过身摸摸大狗和小狗的头,把它们赶进院子里,关上大门。
 
骑上自行车,仿佛逆着夜风而行,凉意更甚,季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冷?”李林城问,他有点懊恼刚刚忘记给季野加一件衣服。
 
“有点冷,不过没关系。”季野说,“这点温度不会怎么样。”
 
“我们每天出门很早,应该多穿点。”李林城想到凌晨六点的温度,只会比现在更低。
 
“早上没想清楚穿多少就赶着出门了。”季野话一出口就发现这又和那个无聊的试验有关,不禁有点不好意思。
 
李林城把自行车优美地转了一个弯,明天季野就不会那么着急出门了,他想,自己应该早点主动结束这个比赛的。
 
“李林城,我还是想谢谢你让我用电脑。”季野不想再谈论以前的事情,他感觉今天晚上之后,他和李林城的关系不同以往,虽然他知道李林城并不需要他的道谢,但谢意是发自内心的。
 
“你们家条件很不好吗?”李林城问,虽然唐突,但他想更多地了解季野,而不是客气地说不用谢。
 
“我有个哥哥,你知道,然后还有个妹妹,我们三个都在上学。然后我爸妈也不是很挣钱。”季野简单地描述了一下。
 
“但你们一家应该很幸福,虽然季文……”李林城没说下去,他不喜欢季文,但季文毕竟是季野的哥哥。
 
“你一定觉得季文和我是亲兄弟很奇怪吧。”季野笑着说,“我也觉得。”
 
“我都没敢说。”李林城也笑了。
 
“你要是看到我妹妹就更觉得奇怪了。”季野摸摸自己的寸头,“想想我那光头就知道。”
 
李林城划着风优雅地又转了一个弯,“看起来你和他们都不像。”
 
季野没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斟酌着说道,“其实每个人都不一样的。”
 
“嗯。”李林城应了一声。
 
他们在季野家门口挥手道别,带着说不清的少年情绪。
 
回家后,季野解释了一下晚归的原因。他只是说到同学家借资料复习,并未提及具体是谁。父母一直认为他乖巧懂事,也不多问。季念念问了他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他摇摇头。季文看了他一眼,让他略微有些不安。他直觉哥哥不会希望他和李林城有什么联系。
 
第二天,李林城在课间把一支笔拿过来给季野,是昨天忘在他家的。季野接过笔,点点头笑了一下。他们并未说什么,一种无声的默契。
 
齐飞在李林城走后立刻凑到季野身边问,“他干嘛给你支笔?”
 
季野老实回答说,“昨天去他家忘记在那儿的。”
 
齐飞瞬间紧张起来,“你去他家干嘛?”
 
“用他家电脑练听力。”季野继续如实回答。
 
“练听力可以找我啊,为什么去他家?你和他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齐飞八卦地问,看向季野的目光极具探求欲。
 
季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起来了,齐飞自高中以来就有点微妙,似乎对自己的某些事情很紧张,有种古怪的不自然,那次在网吧就是这样。
 
“也没什么,他说可以去他家,我就去了。”季野平淡地说,“也没有很好,就还可以的样子。”
 
“他成绩那么差,你可别受影响。”齐飞紧张地说,“而且他还那么喜欢打架,和你哥也不对付。”
 
季野有些烦躁,他不想在和谁成为朋友上掺杂过多的考虑。喜欢谁就和谁是朋友,他们还未长大,为什么要先学会大人的社会交际?
 
第9章
 
周五晚上,季野接到了秦宇的电话,说是刚刚期中考回到家,有两天假期。又说明天晚上他俩还有齐飞一起聚聚,顺便把带回来的试卷给他。季野立刻想到明天晚上本来和李林城约好去他家的,但秦宇难得回来一次,还给自己带了试卷,于情于理都应该出去吃个饭。他问能不能明天中午一起,不睡午觉的话时间还比较充足。秦宇坚持要晚上吃饭,季野就没再争取。他准备明天告诉李林城一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这样定在第二天晚上六点,一中校门口见。
 
周六中午,季野打了饭,扫了一眼食堂,李林城正坐在一个左右无人的边缘地带,季野心想要不就现在说吧,于是他端着饭盘坐到了李林城对面。
 
“今天晚上临时有事,不能过去了。”季野坐下后,带着歉意说。
 
李林城看到季野往自己这边走过来时很是期待,但没想到季野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失望。不过他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说,“没事儿,有时间的时候过来就行。”
 
季野吃了几口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解释的话语就像非出口不可似的,“到五中去的一个同学回来了,说是聚一下。”
 
李林城点点头表示理解,“你当时没去五中挺可惜的。”
 
他们所说的五中,是市里的第五中学,也是省重点高中,每年在他们县只招三十几个学生,但季野的中考成绩不仅足够被录取,而且很抢手。
 
“也还好,学习还是靠自己比较重要。”季野说,“不过因为我们这的学生普遍水平还是差一点,所以学校出的题都比较简单,平时考的好,到高考的时候就不行了,全省好几所重点高中呢。所以我让同学帮忙带点他们的试卷回来。”
 
“原来如此。”李林城完全没考虑过这种问题,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界非常狭窄,似乎就囿于这个小小的稷城县,甚至囿于县一中这个小小的学校。季野说的没错,高考是要和全省的学生相比,甚至以后要去到全国各地,世界各地。原本在他的眼中,地理课上发下来的世界地图册和连环画没什么区别,花花绿绿的还挺好看,那些遥远的山脉与冰川,真的轮得到他们去探索吗?“How are you?”真的可能被用上吗?——除了考试?
 
季野看李林城皱着眉头,安静地吃了几口饭,还是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想学习了就和我说,毕竟总用你家电脑也挺不好意思的。”他并未向李林城灌输必须要努力学习的教条,只是心底有点可惜。他想他应该把话说明白,才能让李林城某天想求助时不至于难以开口。
 
“我们约定一个暗号吧。”李林城忽然说。季野重提学习的话题,虽然他本身并不是为了让季野给自己补习,但刚刚季野的话让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点光亮,让他想继续探索那光亮究竟是什么。
 
“好。”季野迅速明白了李林城的意思,手势暗号能够减缓语言障碍。让李林城开口说“你来帮我学习吧。”的确有点无法想象。
 
“拍你的肩膀?”李林城说,这个动作很简单,等自己做好决定,也不至于开不了口。
 
“这个太常见,你以前也拍过。”季野果断否决,他心想你要是没准备好只是随便拍拍,我不是白激动了。
 
“说的也是,那……”李林城思索间与季野目光相遇,那目光坚定而温柔,翘起的嘴角边带了一粒米饭,头发已经长起来了一些,但头顶还是圆溜溜的,一出神,李林城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摸你的头顶?”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季野,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光头,李林城心想,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季野心里微微一动,有种奇怪的滋味蔓延了心底的一片地方。他没什么好反驳,只能点头说好。
 
李林城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提议好像不太合适,有什么不应该的事情发生了。但他没想好怎么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
 
有不少人觉得自己是怪人,正是由于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奇怪,以至于两个怪人真的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的时候,居然有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下午的时候,齐飞又和季野讨论了一下晚上吃什么,得出的结论是去大排档吃烧烤——便宜,而且可以坐着聊很久。
 
六点的时候他们在校门口等秦宇,季野看到李林城推着车走到门口,就挥手和他打了个招呼,李林城也挥了挥手,就骑上车走了。
 
季野感觉被人推了一下,是齐飞。顺着齐飞指向街对面的手指,他看到了正准备过马路的秦宇。
 
秦宇过来后,齐飞的头往刚刚李林城出现的方向偏了一下,对秦宇点了点头。
 
“走,去烧烤。”齐飞笑着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排档开在菜市场附近,环境脏乱但别有气氛。六点正是大排档开始营业的时间,他们走过去以后大概六点一刻,伙计们正在用蒲扇疯狂地扇动烧烤架下的炭火,羊肉串的香味到处飘散,但灰黑色的烟雾浓郁而呛人,他们挑了一个不会被烟雾影响到的角落。
 
点好菜之后,秦宇把书包里的试卷拿了出来,其实季野只是想看一下五中期中考试的试卷,没想到秦宇从考试试卷到老师发的练习试卷都复印了,厚厚一大沓。
 
“没必要这么多。”季野不好意思地说,“太麻烦你了。”
 
“反正方便,复印的,又不是手抄。”秦宇爽朗一笑,他希望能够通过这些试卷让季野的学习和五中同步,不仅这一次,以后他都会把所有老师发下来的试卷复印过来。
 
“多少钱?”季野顺口问道,他想这一沓虽然钱不多,但是以后总让秦宇帮忙的话,总不能让别人出力又出钱。
 
秦宇愣了一下,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开心,“我们还说这点钱?”他以为他和季野的关系根本不会谈到钱上面,毕竟谈钱伤感情。
 
“你要是连复印的钱都不要,我以后可真不好意思再找你帮忙了。”季野神情有些无奈,这种总是占着别人好处的事情他不太喜欢。
 
“你要是再提给钱,我就真不给你复印了。”秦宇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说真的。
 
齐飞夹在他们中间,尴尬地打着圆场,“秦宇不要钱就算了嘛,学习上的事情都是互相的,怎么算钱?你给他讲题他也没给钱。”
 
秦宇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点点头,“你按张数算钱,我按题数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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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野感觉这样很没意思,就没再坚持。
 
三人吃了些东西,聊了点初中的事情。其他同学如今在哪儿,谁和谁分手了,谁和谁又在一起了。齐飞本身就像个活宝,又掌握了很多同学的八卦,一感觉气氛不对就说几件,一顿烧烤也热闹地吃完了。
 
秦宇家和季野家是相同方向,初中放学后都是一起回家的,今天也一样,齐飞在一个路口和他们分开,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俩一起走。
 
稷城的街道一直没变过,走在路上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初中。
 
是季野先开的口,“你们学校老师们都很厉害吧。”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把有关学习的问题一说再说,似乎就能够缓解刚刚争执带来的不快。
 
秦宇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季野什么时候是真的想聊天,什么时候是礼节性地聊天,现在当然是后者。但他还是回答说,“是都挺厉害的,但是我不在最好的班,等高二分文理科以后再看吧。”
 
季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马上就要到季野家了,秦宇忽然郑重其事地开口道,“季野,你在一中实在太可惜了,我知道你是相信自己的实力,但高中真的很重要,你一定不能因为别的原因荒废了学习。”
 
季野失笑,秦宇的语气也太严肃了,简直像年级主任,但他还是点点头回答说,“我会的,你也是,五中压力很大,别放弃。”
 
分开的时候,夜色正温柔。秦宇挥挥手,“下次见。”
 
季野点点头,“下次见。”
 
第10章
 
天气愈发寒冷,有时寒风吹过来时让人误以为要下雪。但这却是少有的好天气,天空澄静,云的边缘是清晰的。校园的阔叶树都渐渐落叶了,最常见的樟树,树下尽是红黄相间的叶子。景色的变化在学生的心中并不激起波澜。
 
这三个星期,季野都如约在周六去李林城家。他在网上找到了很多适宜高中生听的英语资源,但却没找到那种成套的,像考试一样的题目。不过无论如何,比起完全不练习还是要好很多。
 
让季野稍微有些惊讶的是,每次自己在听英语的时候,李林城也会在旁边看着他,有时候咔嚓咔嚓地啃着苹果,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发呆。他问过李林城是否能听懂,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季野没有强迫,只是在网上找了不少英文歌曲,时不时会放一下。
 
每放一首,他们点头表示喜欢,摇头表示不喜欢。最后发现英伦摇滚是他们共同点头的歌曲,李林城虽然听不懂,但他喜欢那种旋律,像迷幻的森林,烟雾,敏捷的猎豹。
 
“可惜我五音不全。”季野遗憾地说,“只能听不能唱。”
 
季野一直五音不全,上小学的时候,除了上音乐课,根本没什么唱歌的机会,就算音乐课本身,也是混在齐声合唱中随便动动嘴皮就逃过去了,老师不会听他们每个人唱的怎么样,只要整齐划一就好。但从初中开始,县城里就逐渐开起了KTV,同学们过生日时,也喜欢到KTV去唱歌庆祝。季野这时候才发现五音不全是个问题,抹不开面子拿起话筒的时候,总会让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时间长了,同学们相约去KTV时他都会陷入一种尴尬境地。
 
“可惜我英语不好。”李林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像在出神,“唱不了英语歌。”
 
李林城一直都不怎么学习,家里又有钱,城里的KTV开一家他就带着一帮兄弟们去一家,因为是他请客,并且他本身也喜欢唱歌、唱得不错,所以在KTV完全是麦霸一样的人物,各种流行歌曲随口就来,经常让人以为是开了原唱。
 
“唱歌最难的还是音准。”季野想到自己那完全不在调上的歌声就想叹气。他停下音乐,转动椅子面对着李林城。
 
“英语歌的话还是发音最难吧。”李林城不同意,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唱英语歌,可能就是那种变异中国乡土发音。他转过头,看向季野,季野的表情认真,好像他们在探讨什么国家大事。
 
“发音还能练,音准没办法。”季野对李林城唱歌还不错这事儿一直有所耳闻,毕竟在KTV唱歌算是一件有点奢侈的事情,去过之后总有同学会在班上吹嘘几天,其中的一些故事也成为了同学们无聊时的谈资。
 
“唱多了就好了。”李林城坐起来说,他想通过自己的鼓励来让季野在他面前唱唱歌,一想到这里就有种发自内心的驱动力。虽然他本身不是因为唱得多才练出的水平,而是听过几遍之后就差不多能唱个样子出来。但他的朋友当中也有那种开始唱歌特别难听的,后来就慢慢变好了。他觉得唱歌这种事情就是要多练,有什么音准是无数训练还无法改变的呢?
 
“我不信。”季野有点生气,天知道他为了在KTV不出丑偷偷练过多少回,有一次不小心被季念念听到,让那个傻丫头整整笑了三天。虽然他也知道和李林城争论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什么意义。
 
李林城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丝来自心脏的抽痛——季野说“我不信”。他害怕这句话,特别是从季野嘴里说出来。
 
虽然他知道所谓的唱歌理念是他的自以为是,但他宁愿季野说“你是错的。”
 
他没说话,他在想要不要把心中不痛快的地方告诉季野。应该说,他想。但同时又觉得这特别矫情,特别不属于一般同学的社交习惯。他讨厌所谓的社交习惯,人情世故,他觉得季野也一样。但他在季野面前又不受控制地受制于这些,似乎想掩盖什么,又想表现什么。他害怕。
 
李林城忽然感到,除季野之外,没有人让他这样深入地考虑自己的某些行为。他既信任季野,却又不能完全信任。他害怕他们的关系像两个肥皂泡泡,一旦触碰,就破掉了。
 
有一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信任意味着把自己最应保护的地方暴露于他人,就像飞蛾扑火。人们说飞蛾扑火是明知死亡而奋不顾身,但李林城却觉得,说不定是飞蛾信任火苗不会伤害它,但最终信错了而已。
 
李林城知道自己这种考虑会让人觉得可笑,特别是自己那帮兄弟,他不会和他们讨论这种问题,完全无法开口。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心中所想说清楚。他想他可能的确是不信任那帮兄弟的,包括乔旭,他害怕突然有一天,全校的同学都知道他这个不良少年,平时桀骜不驯,气焰嚣张,好像看谁不爽就要揍人的反派角色,其实是一只孱弱且迷惘的羔羊。
 
甚至无处可鸣叫。
 
虽然季野看起来非常可爱,但谁能保证他不是那朵说谎的火苗呢?
 
李林城没有开口。
 
他痛恨这种没有完全信任季野的自己。
 
季野见李林城双眼猛地眨动了一下,接着便是凝重的沉默,他直觉自己说错了什么,应该就是最后一句。他想问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一时间却没有那样顺利地问出来。李林城在想些什么呢,他有一个猜测,却不知应不应该直接说出来。
 
“你是不是不高兴?”季野坐到床边,“我刚刚说错了什么?”
 
李林城听到季野的问题就更加纠结,这个问题必须面对,说谎还是信任?
 
季野的神情关切而温暖,他离自己那么近。
 
扑火就扑火吧,李林城想。
 
“嗯。”李林城肯定了季野的话,“我害怕,嗯,不太喜欢,你说‘我不信’。”
 
李林城盯着季野的表情,判断着他是否流露出惊讶或者鄙夷。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你神情不太对劲。”季野了然,“以后不说了。”他知道是最后一句出了问题,但有些措辞在聆听者没有指出时,说话者很难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觉不觉得我很矫情?”李林城追问道,虽然季野还是那么好,但他还是怕季野因此对他有看法。
 
“还好,每个人都有比较反感的话。”季野有点朦胧的感觉,李林城是一个非常害怕受到伤害的人,虽然看起来完全无惧物理伤害。
 
“那你不喜欢别人说什么?”李林城起了好奇心,季野也会像自己这样,对某些用词特别难以接受吗?
 
“说起来也挺不好意思,”季野笑着说,“我不喜欢听别人说脏话。”
 
“啊?”李林城皱起眉头,惊讶道,“那你每天得多痛苦。”要知道,在这个小县城里,除了娇滴滴的小姑娘,谁说话都会不自觉地带点脏字,就连他自己,也经常是“他妈的”不离口。
 
“我只是不太喜欢,并不会痛苦。”季野从李林城的话中注意到,李林城对“我不信”这句话的感受是“痛苦”——这种严肃的词汇。
 
李林城点点头,“那就还好。”随即像发誓一样举起右手,“我以后会注意。”
 
季野笑笑说,“不用,我知道大家都只是口头禅而已。”
 
李林城像下结论一样地说,“值得的。”
 
季野没再说什么。有种震动在他心中悄然发生,在这个时刻。
 
第11章
 
很快,圣诞节就要到了,即使在这个经济欠发达的小县城,圣诞节也是一个广受学生欢迎的日子。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圣诞节究竟因何而生,有什么值得一过的渊源,甚至连“圣诞”里的“圣”是谁都不清楚。但圣诞老人,圣诞树,圣诞雪花,圣诞音乐,圣诞贺卡,圣诞礼物……这一切具有非同寻常辨识力的东西赋予这个节日与众不同的魅力。
 
节日前一天,在班上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贺卡了,从最便宜的五角钱一张的印花卡纸到五六块钱一个的折叠贺卡——展开以后还能有棵漂亮的圣诞树呢。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带着平日里少见的甜蜜笑意,男生之间互相开着有点过分的恋爱玩笑,互相怂恿着对方去追那个早就放在心底的女孩子。所有人都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恋爱的节日。
 
季野可能是感觉最淡的一个,他也喜欢那种雪花缓缓落下,世界闪闪发光的景象,但这个节日在想象中与现实里差别太大,他甚至有点失望。不过随大流,他也会给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写贺卡。
 
平安夜刚好是个周六,放学的时候老师特意提醒今天晚上不要玩的太晚,明天还要上早自习。季野在校门口看到李林城推着自行车出来时,问他:“今天晚上我还过去吗?你有没有其他什么活动?”
 
李林城反问他,“这也要问你啊,你有没有其他什么活动?”
 
季野失笑,“走吧。”
 
街道边的商店橱窗上都贴着巨大的圣诞树,有的店门口挂着长长的横幅,告诉所有人这里在打折,人群进出不断,一派热闹景象。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季野在李林城家中时已经非常自如,那种最开始才有的陌生感早已消失,甚至大狗和小狗都快把季野当作了主人,每次他们进门的时候都先扑向季野求抚摸。
 
房间里,季野像往常一样在听听力。李林城拿了两个未切的苹果上来,“今天就不切着吃了,平安果。”这是家里本来就有的苹果,他想过是不是要在街边去专门买十块钱一个的,用玻璃纸包装的五颜六色的“平安果”,但感觉实在太蠢了,也就没去。
 
季野接过苹果,“没想到你还在意这个。”他倒是知道有这回事,但这个“习俗”似乎是这两年才出现的,平时一两块一个的苹果买到十块八块,说实话他不是没想过和季念念一起去摆个地摊赚这个钱。
 
李林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家都这样嘛。再说,这就是我家里的苹果,图个开心。”
 
季野心里动了动,他没点明,根据他对这个“习俗”的了解,送平安果这种事情并不是在普通同学之间应该发生的。他给李林城准备了贺卡,一边咔嚓咔嚓地吃着苹果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来,“给你。”
 
李林城接过贺卡,打开来看,他表情古怪的笑了一下,季野见了,皱眉说,“你笑什么?写的很矫情?”虽然是有点矫情,但是他害怕李林城会觉得过于矫情。
 
李林城挑了挑眉毛,调整表情,憋住笑说,“没什么,我很喜欢。”
 
他从自己书包里拿出给季野准备的贺卡,递给季野。
 
季野一打开就知道李林城为什么笑了:他们都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他写的是“To 李林城:圣诞快乐!以后开心点,有什么话想说就说,相信你。PS:还准备摸我头顶吗?再不摸头发都长起来了—— From 季野”
 
李林城写的是“To 季野:圣诞快乐!学习进步!祝期末继续年级第一!—— From 还没决定的李林城”
 
既然李林城还没决定,季野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学习这种事情强迫不来。
 
两人正吃着苹果,李林城的手机响了。李林城心想,估计是谁打电话过来约着出去玩吧,但前几天几个相好的兄弟已经问过圣诞节出不出去玩,自己都一一推脱掉了。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有电话过来?
 
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乔旭,李林城愣了一下,乔旭的约过他,他已经说了不去啊。他啃了口苹果,接起电话,“喂?你们玩的怎么样啊?我不是说过我不过去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乔旭生拉硬拽他去KTV唱几首的瞎聊天电话。
 
当他听到乔旭严肃又恐惧声音时,口中的苹果都忘了嚼。
 
听完乔旭的描述,他站起身,迅速走出了房门,留季野一个人在房间里。
 
季野感觉到李林城有点不对劲,但他既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也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事情。只好继续吃苹果,顺便在网上找找好听的歌。
 
李林城回来以后脸色沉重,季野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出了点事情,就坐在床上一直皱着眉头看手机。
 
发现李林城不想多说,季野就没再多问。他想李林城没有什么义务告诉自己所有的事情,毕竟他们以前甚至不在一个世界。
 
季野点开一首圣诞歌曲,叮铃叮铃的声音从电脑音箱中传出,好像圣诞老人真的会来到一样。
 
“如果现在下雪就好了,圣诞节不下雪一点都不好玩。”季野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李林城说话。
 
“季野——”李林城紧张的声音突兀的出现。”怎么了?”季野在网页上按了“暂停”,李林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林城迟疑地伸出手,逐渐抬高,往季野那边。季野不知道刚刚的电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李林城的表情有些惊惶。
 
看着李林城伸过来手,季野忽然明白了,他干脆抓过李林城的手按在了自己头上。
 
“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害羞。”季野带着狡黠的笑意。“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妹妹对她造成的这个光头很得意,都摸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不过现在扎手了,手感不好,她就不摸了。”
 
李林城的手触碰到季野已经长起头发茬的头顶,喃喃着,“是有点扎手。”
 
“为什么忽然决定了?”季野问。李林城的干燥修长的手在他的头顶摩挲,有种异样的感觉,和季念念又摸又拍的感觉完全不同,李林城的抚摸有种太缓慢的情绪。
 
时间流逝,李林城看到季野对自己笑,忽然醒过来似的缩回手。欲盖弥彰地说:“是有点扎手,像手部按摩。”
 
但他心里知道,好像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波动,刚刚乔旭的电话带给他很大的冲击,季野主动拉住他的手更让他心脏砰砰地乱跳。他在初中也不是没对女生动手动脚过,但那都是一起混的女生,本来就很热情,对男生都毛手毛脚,他有时候也会回应一下,反正都是瞎玩。但他从没和哪个女生确定过关系,也没有主动去撩拨过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女生,因为他不想做错事。在李林城心里,“坏”和“错”是不同的概念,他觉得做坏事没什么,但不能做错事。
 
但现在,他有种自己在做错事的感觉,他在主动撩拨季野,这个在任何意义上的好学生。他知道季野善良热心,希望每一个同学都有好成绩,但他又很害怕,季野会因为自己的关系堕落,虽然这个词太重。他不想害了季野,但又希望季野能够拉他一把,让他从那个恶心的圈子里逃出来。如果自己真的好好学习,或许也不会伤害到季野,他自我安慰着。
 
季野听李林城答非所问,心想你这不是手部按摩,是要给我头部按摩。但是他没说出口,只是重复了刚刚的问题:“怎么想这样了?”
 
“我就是想。”李林城话刚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舌头,因为他觉得这句话配上季野的问句,听起来有歧义,不知道是想好好学习,还是想摸他头顶。
 
“你能这样想挺好的。”季野没在意,只是问他,“那你大概有个什么目标?”
 
“目标?”李林城愣住了,他根本没想那么多。“你说了算吧。”反正他只是想逃离现在的生活,又想减缓自己可能带坏季野的负罪感。
 
“我说了算?我要让你考年级第一你也去?”季野笑了,“那我们得开始魔鬼训练啊。”
 
李林城一听这话头都大了,“你也得考虑下我的基础,我连初中的东西都不怎么会。”接着又生怕季野反悔一样加了一句,“也不是什么都不会,中考三百来分。”
 
季野估计李林城也就是这个水平,他虽然不学习,但智力没什么问题,又不缺课,多多少少能灌输点东西进去。虽然中考分数只比自己分数的一半多一点,看来得从初中开始补起。
 
“放心,我知道的。”季野说,“开玩笑你也当真。”
 
“别开玩笑。”李林城说。
 
季野点点头,郑重地答应他。
 
第12章
 
李林城把季野送到家门口,没想到恰好遇到刚回家的季文。季野当时就心脏怦怦跳起来,有种被抓包的感觉,虽然他也没干嘛。季野喊了一声哥,就没了下文。
 
李林城注视着季文疲惫的身形,他知道季文今天晚上一定不好过。
 
季文接收到李林城注视的目光,没说什么。望向季野的目光透露出显而易见的责备。
 
季野对李林城点点头,示意他回去。李林城对季野笑了一下,利落地骑上车走了。
 
“还不进去?”季文语气不善。
 
“哥,我在给李林城补习。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像不太好。”季野低声说。
 
“这不是我们关系好不好的问题。”季文语气凝重,“而是你和他那样的人混在一起的问题,我那群哥们儿和我关系好,你一样不要和他们混。”季文说话间把“他那样的人”加重了语气,好像在嫌弃一只脏兮兮的狗。
 
季野没反驳什么,他不想激怒季文。“老师说要互相帮助嘛,我还是班长,就更有义务了。”
 
“他还能好好学习?”季文挑起一边的眉毛,嗤笑道,“母猪都能上树了。”
 
“那他要是能好好学习呢?”季野心中反感,季文虽然的确和李林城不对付,也不能这样说话啊,但他向来对哥哥非常尊敬,放缓了语气解释道,“反正我对他也就是和对齐飞一样,哥你别担心。”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感觉内心有个跳动的小人在提出疑问,李林城和齐飞真的一样吗?季野试图分辨,但现在似乎不是个好时机。
 
季文摇摇头说,“最好不要和他有什么关系。”说着就进了家门。
 
季野跟着进去,季念念正在看电视,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进来,惊呼道,“你们一起出去玩了?居然不带我?”
 
季野说,“没有,刚刚回来遇到了。我去给同学补课。”
 
季文安抚地摸摸季念念,“我们出去玩怎么会不带你?被你知道了还不得把我们撕了?”
 
季念念咬着牙说:“那当然!”又气冲冲地问季野,“你星期六每次都回来这么晚,都去补课?都好久没陪我玩拼图了!”
 
季念念的口无遮拦让“一次补课”变成了“经常补课”,他看到季文在房间门口停住了,显然是想听自己怎么说。
 
“嗯,哥哥是班长嘛。”季野含糊地说道。
 
季文忽然从房间门口转过身,阴沉地对季野说了一句:“季野,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我和李林城这样的。”
 
季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你和李林城这样的?”
 
“我们是社会的渣滓,你不能变成我们这样,你是我们家的骄傲,想想爸妈。”季文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正式,他从未对季野这样说教过,并且以贬低自己的方式。
 
“哥你说什么呢!”季野觉得他哥说话也太过分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季文没有回答他,转身进了房间,锁上了。
 
第二日,圣诞节当天。早自习时,英语老师对大家说了“Merry Christmas!”同学们少见地在早自习都开开心心。
 
吃早饭时,齐飞和季野交换了贺卡,齐飞边吃边问,“昨天晚上又一个人学习吧?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这样心如止水就好了。”
 
季野疑惑地回答说,“你不是知道?我去李林城家听听力了。”他已经和齐飞说过周六晚上去李林城家听听力的事情,齐飞极力劝他到自己家,却被季野“早干什么去了,我已经和李林城约好了”为由打回去。
 
“你不是说你问问他有没有活动,如果他有活动你就回家学习吗?”齐飞的表情纠结,放下筷子。
 
“我问了啊,他没有活动。”季野一头雾水,他的确是这样说的没错,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他怎么可能没有活动——”齐飞满脸都写着“匪夷所思”四个大字。要知道像李林城这样成天搭帮结伙出去玩的人,如果在平安夜没有活动那简直是又过了一次万圣节——见鬼了!
 
“后来他接了个电话,可能是别人找他出去玩吧,不过他没去。”季野回想了一下。
 
齐飞想到昨晚风传的事情,大概也只有季野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才不知道,不过他并没有多嘴。
 
事已至此,齐飞觉得好像自己完全不了解李林城,或者说,李林城已经变了。
 
“哎,你这种学霸,就不要老是和李林城一起玩嘛,万一影响你学习怎么办。”齐飞忧心忡忡地说。
 
“你再说我就到别处吃饭去了啊,以免你的智商影响到我。”季野笑着说,他觉得齐飞也是好玩,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说李林城。
 
“不要不要!我比李林城还是好很多吧!”齐飞赶紧挽留季野,他叹了口气,“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还是多和好学生交流交流,比如秦宇啊,你们强强联合,学习肯定就更好啦!”
 
季野回答说,“也不是没联系,昨天秦宇在QQ上和我说圣诞快乐,我也回他了。”
 
齐飞包在嘴里的饭都忘了咀嚼,他愣了一下,赶紧嚼了几口咽下去,八卦地问,“你们怎么说的?”
 
季野照实回答,“就说圣诞快乐啊。”还能怎么说?
 
“他没问你为什么在上网?”
 
“问了,我说我在同学家。”
 
“他有没有问在哪个同学家?”
 
“当然没有,他问这么清楚干嘛。”季野皱皱眉头,“我们又说了一下学习的事情,他说下次回来给我带卷子。”
 
“哦。”齐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季野,要是秦宇什么时候问起来,你能不能说……说你昨天晚上在我家?”
 
“为什么?”季野疑惑地问,“齐飞,你为什么老是提起秦宇?”
 
“哎,他拜托我一件事情。”齐飞若有似无地透露,“但是我没办好。”说着好像就知道季野会继续问,赶紧加了一句,“可不能告诉你!”
 
“不知道你们在干嘛,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不行?”季野摇摇头,齐飞总喜欢弄一些古灵精怪的事情,看他那副神秘兮兮的神情,季野心想自己根本不想知道。
 
“你还没答应我呢!如果秦宇问你,你就说在我家,我可不想让他看不起。”齐飞督促道。
 
“知道啦!”季野给齐飞吃了定心丸,“赶紧吃饭,说的饭都冷了。”
 
季野开始给李林城制定学习计划,心想还好没把初中的书和练习送出去。他把李林城的期中试卷看了一下,先给李林城出了几张题目测试他哪里不会。
 
******
 
李林城接过题目的时候,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新世界。他疑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
 
但他还是在中午午休时躲到没人的地方开始做题目,季野要求他把会做的做了,不会的写清楚为什么不会。眼看午休快结束了,他收拾东西往教室走。刚到教室门口,就看见乔旭焦急地等在门口,刚一见他,就急急忙忙地说,“二中那伙人晚上放学要在路上堵你,你手机也打不通。”
 
“哦,没带身上。”李林城无所谓地答了一句,“为什么?”小县城的初高中,再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打一架,真正贯彻了能动手就不哔哔。对方找上门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常有的事。
 
“还能为什么,不就为了上次在网吧抢机子。”乔旭愤愤不平地说,“那时候他们就想动手,但看我们人多。我喊了谢赢和蛐蛐他们。”乔旭顿了顿,有点不甘,“这次可能是他们人多。”
 
“他们带家伙了吗?”李林城问。
 
“应该没有。”乔旭说,印象中那个带头的不是动刀的类型。
 
“那就行,我们几个应该没问题。”李林城心下烦躁,这一次的事情结束了还有下一次,下一次的事情又会导致下下次。所有的愤怒和不满像一棵树,不断地生长出枝桠。
 
“行吧,那我们校门口等你。”乔旭说。
 
“别在门口等,”李林城否掉了乔旭的提议,“在往我家路上走的家和超市那吧。他们也不会在学校附近拦我。”
 
“也行,以免老师看见。”乔旭点点头,风一样地走了。
 
李林城心里明白,我的确怕被看见,但却不是怕老师看见。
 
李林城进教室的时候,季野正趴在课桌上睡着香甜的午觉。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走到自己的位子上以后,烦躁地把手上的题目塞进课桌,开始胡思乱想。
 
早就知道问题必然会出现,自己和季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知道要如何解决众多的历史遗留问题,所有的过去都像一张紧紧的蛛网,粘着他,让他无处可去。
 
第13章
 
下晚自习以后,同学们带着疲惫的哈欠逐渐回家,季野并不避讳还有仍在教室坚持学习的同学,径直走到李林城的座位上,问他题目做的怎么样了。李林城从桌子里翻出题目,递给他,面无表情地说,“大概有一半不太会。”
 
“没关系,知道你哪里不会就行。”季野简单地翻看了两眼。
 
“谢谢你。”李林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谢。他心中压着一块石头,感觉和季野说话都变得不轻松。
 
“你晚上有事儿?”季野问。
 
李林城沉默了,他不想说实话,也不想说谎。
 
“没关系。”季野安慰他说,“注意安全。”
 
李林城神色复杂地看了季野一眼,闷闷地答了声“知道了。”
 
越来越冷,哈出的气都可以变成水雾。季野走在回家的路上,全是三三两两一起回家的同学。他不否认自己有点想去看李林城的情况,但是齐飞没有怂恿,他没有“正当理由”。
 
李林城晚上会去打架的事情当然是齐飞告诉他的,他听到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哦”了一声。但却恍惚了一下——他似乎忘记李林城究竟是谁。
 
他并未劝阻,他想,李林城自己已经够难过了。
 
回到家,季野仔细看了一下李林城做的题目,数学不会的地方并不是最根本的问题,都是经典题型,练习量提上来以后就好办。英语问题比较大,因为李林城根本不背单词,季野看着李林城大面积的划下的不认识的单词,感觉有点头疼。
 
他开始给季野制定计划,数学问题分版块一一击破,做专项练习;英语就先从背单词和背课文开始。
 
弄了整整一个晚上,眼看时钟已经快到十二点,只好收拾了一下东西,带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去睡了。
 
季野做了一个梦。
 
他在熟悉的街道上走,街上却空无一人。他并未发觉什么不对,只是一直走。他感觉自己想找人,开始大声喊“李林城!”喊了又喊,却没人回应。空旷的街道开始起风,卷起的落叶像有生命似的向自己扑过来——有人在追赶自己。他害怕地跑起来,他想找到李林城。
 
忽然间有响声,转头一看,是一群人在打架,他停下来,冲着那边喊“李林城!”
 
可是无人回答,就在这时,身后一阵冷风袭来——他被追上了!
 
“李林城!”季野抖了一下叫出了声。
 
看看天花板,才发现自己在做梦。很冷,被子没盖好,后背漏风。
 
他无心思考梦境,迷迷糊糊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季野迎着寒风走在上学路上,忽然感到背后有动静,他吓了一跳。扭头却发现是李林城从自行车上下来,带着笑意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季野吸了吸鼻子问。
 
“闲逛。”李林城回答。
 
季野笑出了声,“逛这么远?”
 
“对啊。”李林城说,“但是有点累了,想骑车去学校了。”
 
季野感觉有种很奇异的东西出现在他身体里,特别是胸口附近钻来钻去,像一种虫子。
 
李林城见他没说话,又开口道,“要不要让我发扬一下助人为乐的精神?”
 
季野点点头。
 
李林城骑上车,季野坐上。
 
在十二月末尾的寒风中,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一辆自行车上一前一后地沉默着。
 
“你怕不怕被同学看到?”李林城忽然问。
 
“嗯?看到什么?”季野傻叽叽地反问,随即立刻想到李林城说的是什么,笑着说,“我看是你怕不怕吧。”在李林城的圈子里,和好学生在一起玩一定是很羞耻的事情吧,季野心想,所有的叛逆少年大概都会嘲笑一个忽然变乖的,改邪归正这种事总会被原先的同类鄙视。
 
“我有什么好怕的,你可是好学生,你要是不怕,我以后每天来接你。”李林城无所畏惧,他知道自己这样会被嘲讽,但那又如何?来自某一类人的嘲讽反而是另一种意义的褒扬。
 
季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林城有这样的想法。他倒不是怕同学看到,而是怕季文看到,虽然他平时出门很早,季文会晚点再出门,但万一季文什么时候突发奇想和自己一起走,就会出现非常难以解释的局面。
 
“我不怕同学看到,只是我哥。”季野有点犹豫。
 
李林城脸色暗了一下,但还是接着说,“我不会到你家门口等你,就在刚刚那个道子口,从你家方向过来看不见我的。”李林城想了一下,“这样吧,你经过那个道子口的时候,如果扬一下左手就说明我可以出来,如果扬一下右手就说明我不能出来。”
 
“你是不是谍战看多了?”季野感觉像地下党接头一样,笑的不行,不过还是点着头,“就这样。”
 
他没有问李林城为什么要和他一起上学。他们开始制造只属于他们的秘密,这是一种隐喻。
 
他们并肩走在天边微光浮现的校园里。
 
李林城和乔旭他们完美地解决了昨晚的纷争,虽然对方看起来气势汹汹,但被拉来凑数的没多少是主导者的死党。李林城往那一站,对面不少人就开始往后缩。领头的少年倒是并未退缩,大声质问李林城他们凭什么在网吧抢电脑。
 
本身就非常烦躁,李林城已经猜到季野从某个渠道知道了这件事,他根本不想再在这个圈子里周旋,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我以后都不去网吧了,够不够赔罪?”
 
乔旭整个人都震惊了,“你说什么?”他推推李林城的肩膀,怀疑李林城是不是中邪了。
 
“我说我以后都不去网吧了。”李林城清晰地重复,“你们不就是气不过我带人抢了你们的机子?我以后都不去网吧了,你们尽情玩。”他眉目间的淡漠与藐视让人不快。不过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话说得愣住了,对面的人以为他在说反话,开口道,“你什么意思?是想求饶让我们放过你?”
 
李林城挑眉笑了一下,在打架斗殴方面的自信他向来不输任何人,“你想清楚再说话。我今天把话放这里,你可以告诉所有人你在我身上找回了面子,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挂点儿彩才觉得舒服,我也没有意见。”说罢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冲对方挑衅地招手。
 
对面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有个较瘦弱的男生说,“李林城都说他再不去网吧了,我们也没必要硬刚上,要是他以后再去网吧抢我们机子,到时候他可没话说了。”
 
随即得到两三个同伴的附和,他们把李林城的表示解释为“道歉”。
 
“你是说你不再抢我们机子还是说再不去网吧?”领头的男生还是无法相信李林城话语的字面意思。
 
“不去网吧,你们可以在所有的网吧找人盯着,如果看到我,任何条件你们说了算。”李林城再次明确了他的意思。
 
对面的男生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考虑李林城的真实意思,但打这个赌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他点点头说,“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被我们看到,你就跪下来磕头吧。”
 
李林城点点头说,“好。”随即就转身走掉,再也不想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乔旭他们三人满脸问号地追上来,询问他究竟怎么了。
 
李林城认真地回答说,“乔旭,我特别累,以后这些事情我都不想掺和了,如果再有人找上我,你电话和我联系吧,总能够不动手解决的。”只是需要自己做出巨大的让步罢了。
 
所有的争执都是为了一点面子,如果能够放下自己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乔旭愕然地点头,他想李林城会不会是生了什么极重的病需要静养,再也无法打架斗狠了。
 
李林城没有再解释什么,在这静谧的黑夜中,独自前行。
 
他的内心平静,只是非常想看季野一眼,下晚自习的时候不敢面对,季野站在自己座位旁边他也没有抬头看。
 
他想再看一眼,是否就更加心安。
 
第二天早上,他甚至忍不到上学时间,早早骑上自行车来到了季野家附近,闲逛。
 
期待一次人工偶遇。
 
第14章
 
今年的最后一天是个周六,周日则是新的一年第一天,学校再怎么惨无人道也还是放了元旦当天的假,让同学们在这紧张的学习生活中得以稍稍休息——虽然免不了繁重的作业。
 
周六早上,季野坐在李林城车后座上,拢了拢并不厚重的羽绒服,告诉李林城说,“今天晚上不能去你家了,秦宇也放元旦假,今天下午回来,说是晚上一起吃个饭,还有齐飞和好几个初中同学。”
 
李林城沉默了一下,回答说,“好,那明天?”今晚也如同新年了,这样特殊的时刻,他有种莫名的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才应该和季野一起过。不过季野已经把安排说出口,他自然也不好强求。
 
季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不想答应了又食言,只好说,“看情况吧,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说明天出去玩。”
 
“明天会下雨。”李林城的语气毫无波动,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天气的事实。
 
季野没出声地笑了,李林城的心思总是很好猜。他想李林城看不到他的表情会不会有些遗憾呢,他清了一下嗓子,“我试着推推,你又不是不知道齐飞,每次都生拉硬拽的。”
 
“明天来,就给你新年礼物。”李林城带着笑意,他知道季野这样说就有了七八成的可能性。
 
季野闻言有些疑惑,“还有新年礼物啊,我都没准备。”他没有元旦也要互送礼物的意识。准确的说,他根本没听说过同学之间有“元旦礼物”这回事。
 
自行车在十字路口停下,虽然路上并没有什么车辆,两人站在新建好的“安全岛”上,看着红绿灯的倒计时。
 
李林城望向季野的眼睛,在这灰黑的黎明,季野的双眼还是那么好看,李林城说,“你给我写卡片就好,我还想要你写的贺卡。”
 
季野有点犹豫,但还是问了出口,“你买了什么?”说罢发现自己也明白,买了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李林城给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季野忽然有点承受不来。他说,“其实我们不用这样,我们也不应该这样。对不对?”他没有明确地定义“这样”究竟是那样,他相信李林城能够明白。
 
李林城回答道,“我就是想给你东西,找个理由而已。”又说,“你说的对,我们不需要理由。”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季野想,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季野看到红绿灯的倒计时已经结束,现在是行人过马路的时间,他没等李林城,而是径直过了马路。
 
李林城推着自行车,追上来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把好东西都给你。”
 
季野沉默了。他想自己是否活的不如李林城简单,可能是家境让他对金钱有些敏感,李林城绝不是那种用钱来打动他的人,他也知道。就算知道,他还是没办法克服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
 
像是被拉着手在迷雾中疯跑,季野轻轻哈出一口雾气,仿佛想通过这雾气看到什么更真切的东西。李林城没再说话,而是把自行车停好,他拉起季野的手,拢起来成一个茧,往里面使劲呼出一口气,他捧着季野的手说,“连呼吸的热气都想给你。”
 
季野睁大了双眼,正撞上李林城的一脸真诚,他想,还有什么需要顾虑呢,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再想。
 
冬天的风也吹不冷他的双手。
 
周六晚上的聚餐在“老四川”火锅城,没人知道这里是不是四川人开的,但作为县城里尤其物美价廉的火锅店,其火爆程度可以想象。大厅里到处都是说话与吆喝声,有些桌子上还行着酒令,加上这旧年最后一日的气氛,大家都放开了吃喝玩乐。
 
季野坚持没喝酒,齐飞在这种场面尤其开心,喝的路都走不稳还非说自己没醉。吃完饭,季野准备送齐飞回家。秦宇也坚持要一起送齐飞,季野心想齐飞要是在大马路上赖着不走,自己估计还拖不动他,也就没推辞。
 
走在路上的时候,秦宇不经意地说,“明天出去滑冰?”
 
季野摇摇头,“不太想出去,明天预报还要下雨。”他根本没去看天气预报,只是想到今天好像有个人这样说了,一个好理由。
 
秦宇没勉强,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季野。
 
季野两只手都架在齐飞身上,问道,“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秦宇回答,他用一只手扶住齐飞,示意季野腾出一只手来拿。
 
季野无言以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开始有新年礼物这个东西了?”元旦虽然是新年,但是地位远远比不上春节,年年都是随便一过,还不如其他的普通节日。
 
“今年有的。”秦宇说,“你拿着吧,对学习有用的。”
 
季野扶着路都走不稳的齐飞,费劲地回答道,“我根本没准备。”
 
“你不用准备,我也就是找个理由为了帮你英语。”秦宇轻描淡写地说,“是随身听,还有磁带和练习,我们老师推荐的。”
 
季野看秦宇一直保持着把盒子往自己这边递的动作,叹了口气,“磁带和练习给我,随身听太贵了我不能要。”
 
接着便是尴尬的沉默,齐飞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开始剧烈地挣扎,秦宇不耐烦地使劲扶住齐飞快要倒下去的身体,对季野说,“你还记得我们要一起考清华么?”初中时候的约定融进了齐飞带来的酒气里。
 
季野也在努力地让齐飞好好走路,闻言回答道,“记得,我也在努力。”
 
秦宇听了季野的回答忽然变得激动,“你在努力?没随身听你怎么放磁带?你那英语成绩恨不得分数全扣在听力上了!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他开始恼火,彻底放开了齐飞,语气很冲地说,“我们同学三年还不值一个随身听?”
 
季野不知该如何回答,没有秦宇的束缚,齐飞挣开了季野的手臂,虽然在人行道上没什么危险,但季野还是试图拉住齐飞。他感觉两边顾不过来,只好对秦宇说,“我回去问问我爸妈能不能给我买一个,他们也挺紧张我的学习的。”
 
秦宇冷着脸说,“行。”
 
齐飞终于找到了他的目的地——花坛,然后尽情地吐了出来。
 
第15章
 
千辛万苦地把齐飞送到了家门口,两人把门铃按了又按,清脆的铃声响了又响,就是没人开门。齐飞虽然已经醉了,但刚刚吐了一次,现在意识又有点清醒,他大着舌头说:“钥匙,钥匙在兜里,我爸妈元旦出去玩了。”
 
秦宇掏了掏齐飞裤子口袋,果然发现了钥匙,他找了找看起来像防盗门的那把,顺利地开了门。家中一片漆黑,季野摸开灯,指了指齐飞的房间,对秦宇说,“把他扶到他床上吧。”他以前来过齐飞家,知道哪个是齐飞的卧室。
 
两人成功地把齐飞弄到床上躺下,都松了一口气,季野皱着眉头问齐飞,“家里没人,你一个人能行吗?”
 
秦宇站在一旁,无所事事,他是第一次到齐飞家来,不由地打量起齐飞的房间,忽然间,一个物品映入眼帘,让他饶有兴味地多看了一眼。
 
“没事儿!你们不用管我,我没醉!”齐飞躺在床上挥挥手,大喊大叫着。
 
季野心想这完全没有可信度,他按住齐飞的手,“你这样我们怎么走?你家有没有醒酒药之类的?”
 
齐飞挠挠头,哼哼唧唧地说,“好像有,在客厅电视旁边的柜子里,什么药都有——”
 
季野让秦宇看住齐飞,准备自己去找药。秦宇点点头让他放心去。
 
齐飞所说的柜子简直是药品大全,从治感冒的到治痔疮的,应有尽有。有的都过期了也没扔掉,各种各样的药品塞满了柜子。季野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一盒还没过期的口服醒酒剂,仔细看了看说明书,应该可以用在齐飞身上。
 
回到齐飞的房间,季野见秦宇坐在齐飞床边好像在说些什么,自己进来以后两人就停止了对话,季野也没在意,赶紧开了一小瓶让齐飞喝下去。
 
“我已经好了,季野你回去吧。”齐飞喝完药之后说话忽然清醒了不少,季野心想这醒酒剂见效也太快了,有时间可以去买一点,父亲有时候喝醉回家很是让人头疼。
 
“那我们走啦,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好了。”季野看了眼时间,的确不早了。
 
和秦宇一起下了齐飞家所在的单元楼,走到了大院门口,季野一想到还要安安静静地和秦宇走半个多小时,正在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没想到秦宇先开口了,“我还有点事儿,你先回家吧。”
 
“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季野疑惑地开口,秦宇应该也是家里不让回去太晚的,随即又想到这样分开走就避免了无话可说的尴尬,恨不得把刚刚的疑问收回来。
 
“嗯,还有些事情。”秦宇语焉不详。
 
“那好,你注意安全。”季野本就不是爱多问的人,不用一起回家又让他压力顿减,自然没有再坚持。
 
两人大步走向相反的方向,在二〇〇七年的最后一天。
 
回到家后,家人们都在看电视,虽然没有春节隆重,但电视台也有庆祝元旦的联欢晚会。季野坐到季念念旁边,季念念问他干嘛去了,他回答说和同学们出去吃火锅,让季念念好不羡慕。两人的对话影响了爸妈看电视,季妈妈一声令下让他们认真看,季野朝季念念笑了一下,季念念嘟着嘴,但立刻又被电视上的小品吸引了目光。
 
电话铃声在一个戏曲节目时响起,季念念可不喜欢这种咿咿呀呀的唱腔,本就无聊,听到电话响赶紧蹦跳着去接,小接话员清脆的通知道,“季野,找你的!”
 
季野下意识地瞟了季文一眼,又发现自己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赶紧起身去接电话。
 
果然是李林城,他问季野明天怎么安排。
 
在全家人面前季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明天早上再给你打电话。李林城说好,然后就挂了。
 
季文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谁啊?”
 
季野含糊地回答道,“同学呗。”
 
季文没再说话,在爸妈面前他也不好说季野什么,况且大家正在开开心心地看电视,这种时光只适合欢笑,而不适合质问与指责。
 
终于看完了整个晚会,要睡觉的时候,季文来到季野房间,问道,“刚刚打电话的是李林城?”看季野不敢在电话里和“同学”聊天,季文就猜到肯定是有原因的。
 
季野点点头“嗯”了一下。
 
季文简直被气笑了,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嘲讽道,“李林城真要金盆洗手好好学习了?”
 
季野皱了皱眉,“什么金盆洗手?他又没做过什么。”他不想和季文在李林城的“过去”上争来争去,如果季文一定要说李林城的“过去”就是判断他“现在”以及“未来”的唯一标准,那这种争论究竟有何意义呢?
 
“反正他现在是要认真学习了。”季野说话间从书包里拿出李林城做的题目,递给季文,仿佛呈堂证供,“我给他出的,他做的很认真。”
 
这次轮到季文皱眉了,他敏锐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李林城的转变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代版的屠夫立地成佛。
 
“反正你小心点他。我不是干涉你和谁来往,只是你和他走的近容易惹上麻烦。”季文认真地说,“我和他关系也不好,万一以后有什么事儿让我也两难。”
 
“我知道了。”季野点点头,但是心里想说的是,不会有以后的“万一”了。
 
“你的安全和学习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也不想管。”季文说完就转身出了房间门。
 
季野一时间冷汗都要下来,季文是他哥,从小到大的相处让季文对他的神情表现非常熟悉,他自己本身又不擅长掩饰,总有一天季文会发现什么。会发现什么呢?季野自己也觉得好笑,他和李林城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感觉李林城有种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特质,让他非常想探究,非常想触碰。说到底,他觉得李林城这个人与众不同,而他和李林城的关系也与众不同。
 
自从上了高中,季野发现自己的情绪起伏变得很大,特别是在有关李林城的事情上。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必须让所有的事情都在冷静中发展,最后才能有好的结果。
 
第二天,季野早早起来,趁着家人还在睡觉,他给李林城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等会儿去他家,李林城坚持要来接他,于是两人约好在“接头”的地方见面。
 
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到同学家去学习,季野就出门了。
 
新的一年,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李林城,这个认知让季野没来由的心情愉悦,坐上自行车,一路吹着寒风到了李林城家。
 
大狗和小狗想往常一样凑过来求抚摸,季野正准备和他们好好玩一下,李林城却着急地催促着他上楼。
 
到了房间,还没坐下,李林城就迫不及待地把一个东西递给季野,眼神像楼下期待表扬的大狗狗。礼物没有精美的包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用途。
 
季野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愣了两秒,无奈地笑了出来。
 
“怎么了?”李林城问,季野干嘛要笑呢,这礼物很好笑吗?
 
“没怎么。”季野看着手里的随身听,完全不知说什么好。这是和随身听杠上了吗?
 
李林城疑惑地说,“我听说那种专门的听力练习比较有用,就是模拟题。有了这个再买磁带和题目就可以练习了。”他在班上偶然听到同学们讨论这方面的问题,又想到季野好像最开始就是说需要一个随身听,就赶紧跑去商场买了一个。
 
“嗯,没错。”季野点点头。
 
“那你干嘛笑成那样?”李林城看季野忍不住笑,自己也被带笑了。
 
“没什么没什么!”季野是觉得自己的形象很好笑,难道就这么像一个缺随身听的?不过想想,可能的确是自己总念叨英语听力不好,所以才变成这样。
 
“说实话!”李林城知道季野肯定没说实话,督促道,“说——实——话!”
 
“不——想——说!”季野笑着,他不想说这个乌龙事件,总感觉怪怪的。
 
“说不说?”李林城长胳膊一伸,掐上季野的腰挠痒痒,季野边躲边退,退到床边时一个没注意,整个人倒在李林城的床上,李林城也被他带倒,结结实实地压了在他身上。幸好没有亲上——季野“被迫”陪着季念念看了不少电视剧,此时脑海里出现了无数个“两人倒下刚好嘴对嘴”的场景。
 
虽然没有亲上,但季野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激烈地跳动,同时清晰地感到李林城的胸膛起伏,一时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李林城,差点把李林城推掉到床下面。害怕李林城站不稳,季野又赶紧伸手去拉,两人终于安安全全地平躺在床上后,季野败下阵来似的说道,“我说——我说:我笑是因为有人昨天晚上刚送了我随身听,但我没要。”
 
李林城正笑着的脸凝固了一秒,他一个翻身,跨坐到季野身上,膝盖跪在季野胯部两边,居高临下地笑问道,“谁?”
 
季野推了推他,发现推不动,只好开口,“别坐我身上,好重。”
 
“谁啊?不说我就不下来——”李林城开始耍无赖,带着撒娇的语气。
 
季野被李林城的语气逗得直笑,也没什么隐瞒的心情,回答说,“你不认识,就一个初中同学。”
 
“你们初中同学没事儿就送随身听?”李林城心想,居然有人比自己早一步,真是让人不开心,于是追问道,“叫什么?说不定认识呢?县里就这么大点地方。”
 
“他叫秦宇,送我随身听是因为我们初中的时候坐前后桌,关系还不错,可能怕我在一中学习跟不上吧。”季野顿了顿,“当时我要留在一中可把他气死了,直接跑到我家把我骂得——哎,他肯定怕我在一中考不上好大学。”
 
李林城没说什么,他俯身逼近季野,看着季野的脸一寸一寸地接近,一点一点地变红,李林城心里开心极了,但他并不敢真的做什么,只是在两人的脸距离只有十厘米的时候说,“咱们要确定关系。”
 
季野看着李林城一点点逼近,他只知道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闻言“啊?”了一声,似乎在继续消化李林城话中的意思。季野想肯定是这恼人的心脏跳的太快了,消耗掉了大脑的动力。
 
李林城直起身,上手捏了捏季野的脸,“本来不用这么快的,可我现在觉得有威胁。”
 
“你说秦宇?”这是季野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他摇摇头说,“不会的。你以为人人都是我们这样?”
 
“我们什么样?”李林城笑得不怀好意。
 
季野没说话。李林城狡黠的笑意太明亮,晃得他不知如何回应。但他也的确不知道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假设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他和李林城当然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但怎么个不一样法呢?如果实在要描述一下的话,他想,可能是我和李林城的心更加接近。
 
“反正我们现在已经确定关系了。”李林城自己下了结论。
 
季野笑着问,“什么关系啊?”
 
李林城自顾自地笑,季野没有反对就好。
 
“反正就是确定了。”他骄傲至极,但又脆弱至极,他想,季野一定知道是什么关系的。
 
季野点点头说,“确定了今天就要做四张题目。”本来打算今天做两张,剩下的两张给李林城以后自己做的。但既然他们并非“普通同学”,当然就不用以“普通”为考量。
 
“还有老师布置的作业啊!”李林城闻言赶紧从季野身上起来,开始翻看书包。
 
“所以赶紧开始写。”季野也从床上起来,理理衣服。看着李林城手忙脚乱的样子,抿着嘴笑了一下。
 
他们一整天都在李林城房间写作业。中午吃饭时,李林城的奶奶万分惊讶,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孙子能在家里写一上午作业,到了晚上吃饭时,李奶奶已经不能相信什么“做作业”的鬼话,说他们肯定在楼上打游戏,干嘛骗奶奶。但听到李林城介绍季野是年级第一,才恍然大悟似的把这归结于“年级第一的魔法”,对着季野就是一顿夸。送季野回家的时候,李林城模仿奶奶的语气说,“以后季野要天天来我们家才好。”把季野逗的在车后座上笑个不停,差点翻车。
 
但他们最终也没有说明白,确定的究竟是什么关系。虽然“确定”是一个如同锁链的词语,坚固而不可摧毁。
 
第16章
 
期末考试于所有的学生都是甜蜜的忧愁,一边紧张地复习,一边计划着考完后的假期。季野对李林城的学习比对自己的还紧张,本来的说说笑笑一提到期末考试就变成千叮万嘱,“你考的时候一定要认真一点,起码要保证会做的不做错。”
 
“知道了,知道了。”李林城宣誓一样地回答,“我会好好考的。”
 
季野还是有点担心,“你上次说你留级是因为被人堵了没去成期末考试,这次不会吧。”
 
“不会,我很久都没和他们混了,也没惹什么麻烦。”李林城默默想,自己颠覆性的表现已经让有些以前的对头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忽然一心向学了。他甚至听说,有人打算来找麻烦结果被一帮兄弟坚定地否决:万一李林城忽然死了算谁的?
 
他一想到就觉得好笑,以前所向披靡是一种震慑力,没想到弱不禁风居然是种更强大的震慑力。
 
想了想他可怜兮兮地对季野说,“就你给我布置那么多题,每天净写作业了,哪有时间去惹事儿?”这不是装可怜,是真可怜,李林城感觉大脑每天都充斥着数学和英语,连做梦都听到季野在叽里呱啦地说英语,他着急地不行,特别想知道季野在说什么,但是完全听不懂,半夜醒来,对自己特别生气,打开台灯背了半个多小时单词才继续睡下。
 
季野羞赧地笑了一下,他知道他的确给李林城布置了太多练习,也的确存着让李林城没时间去打架的小心思。他对李林城说,“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季野问李林城感觉怎么样,李林城说还好,反正会做的比以前多,也按照季野教的把能做的题都认真做了,那种一看就不会的就果断放弃掉,专心检查前面会做的题目有没有错误。
 
发名次表时,季野特别开心,他看到李林城在班上前进了十五名,年级上前进了五十七名,虽然还是中下游,但起码比以前垫底的成绩好了很多。一想到这是他们共同努力的成果,就拿著名次表傻笑个不停——即使自己在班上还是第一,但从年级第一掉到了年级第三。
 
出成绩的第二天,张剑在下课后找他谈话了,“这次年级第一没保住,怎么回事儿?”
 
季野回答说,“语文作文有点跑题,物理有个大题算错了。”事实的确如此,季野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卷子,这次考试有些大意了。
 
“是啊,考试的时候分心了。”张剑已经有了自己的结论。
 
“是有点。”季野点点头,毕竟他很少犯计算错误,但计算错误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
 
“那为什么分心呢?”张剑严肃地问,他感觉季野有点非暴力不合作,虽然承认了自己的分心但完全没有悔过的意思。
 
“啊?”季野想说这有什么“为什么”,考试的时候干扰因素那么多:旁边的同学不停翻试卷,有人举手索要草稿纸,出去上洗手间又回来的同学把椅子弄倒了,甚至监考老师高跟鞋“嗒嗒”地多走几步路也可能让考生在那一瞬间分心。谁能说清楚自己“为什么”算错了一道题?
 
随即季野忽然意识到班主任似乎是意有所指。
 
“我听同学们说你和李林城走的很近?”张剑终于说出了自己一开始就想说的。
 
这话一出,季野立刻明白了班主任想说什么,无非是说自己和李林城走的近所以被影响了成绩。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帮助李林城学习让他对一些模棱两可的知识理解的更加深入,如果说有影响,那也是好的影响。季野老实回答说,“是的,但这不是我分心的理由。而且我觉得李林城他还是能好好学习的——他这次前进了不少。”
 
“他能前进多少?”张剑语气不善,仿佛李林城根本不是他的学生,“你还是管好你自己。”
 
季野感觉心里很不舒服,他知道张剑是什么意思了,自己丢了年级第一让他很没面子,就算班上有同学进步了又怎么样呢?没人会注意。只有年级第一这个名头是老师最看重的。就像那个地理老师讲的课堂笑话:世界第一高峰是珠穆朗玛峰,谁知道第二高峰呢?——更不用说第几十、第几百高峰。
 
“我会注意的。”季野没再争辩,这种问题没什么好争辩。
 
回到教室,齐飞凑过来问,“老张找你干嘛?”
 
“没干嘛,就说了下让我保持年级第一。”季野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回答。
 
“天啦,不就是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三,他这么紧张!”齐飞夸张地说。
 
季野没回答他,只是问,“班上有同学说我和李林城走的近?”
 
齐飞恍然大悟一样说,“哦——我知道了,他说李林城影响你学习!”
 
“怎么回事儿?”季野问,他和李林城只是在周六晚上一起走,虽然早上一起上学,但是因为特别早,所以也没碰见过同学。不知道班主任是怎么知道的。
 
“哦,就是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有同学看到你们在聊天,就有人议论嘛,当时还有人说——”齐飞打住了,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肯定会让季野生气。
 
“说什么?”季野追问道。
 
齐飞皱起了脸,支支吾吾地说,“说李林城想抄你的,所以……”
 
“我和他都不在一个考场怎么抄?”季野腾地一下怒火上涌,李林城的成绩没有一丝水分,说什么抄袭简直是匪夷所思。
 
“昨天成绩发下来的时候,就有人说,李林城上升那么多,肯定是抄的。”齐飞小声说,李林城成绩的上升让班上很多同学都议论纷纷,他们根本不能相信这是一个“底层”同学的真实成绩。
 
“他们怎么回事儿?不知道我们不在一个考场吗?我考试期间都没去上过洗手间!”季野觉得这种猜测简直不可理喻。李林城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汗水,他看过李林城交给他的每一份题目,他知道做完这些题目对李林城来说是多大的挑战。
 
齐飞的脸皱的更厉害,他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小小的声音就能让季野更好地接受这个事实,他解释道,“所以,他们后来又有人说,你和老师关系好,说不定提前知道题目,然后告诉了李林城。”
 
季野简直感觉身体里的血直往头上涌。他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勒令自己冷静。
 
放学后,季野跟上李林城,直直地杵在自行车棚,面无表情地看李林城开自行车锁。李林城见他脸色黑成锅底,觉得感动的同时又不禁觉得好笑,季野原来也是有脾气的,“生气了?”
 
季野愣了一下,平静地回问说,“很明显吗?”
 
“有点明显。”李林城笑着点点头。他心想你是自己看不到自己脸色,否则一定不会问这种问题,本来就并不是善于掩饰的人,心里想的事情别人一目了然。
 
季野撇了下嘴角,转眼看到来推自行车的同班同学往他们这边看,那种眼神好像更加肯定了那种无端猜测似的,不禁更加生气。
 
“别看了,走啦。”李林城拍拍他。季野已经要快要瞪着那个同学了,李林城都觉得不太好。
 
校园里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学生,放假的兴奋过度冲抵了期末考试成绩带来的不快,大家兴奋地互相约着出去玩,像一场狂欢。
 
李林城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季野怏怏地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快走几步到李林城身边,“你知道老张今天找我说什么吗?”
 
李林城点点头,“肯定是说我影响你学习呗。”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几乎不用推理。
 
季野见李林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甘心似的又问,“那你知道班上有些同学怎么说你成绩上升吗?”
 
李林城笑了,耐心答道,“当然知道,都有兄弟来抱怨我知道题目却不告诉他们太不够意思了,还让我下次关照一下。”
 
“你就不生气?”季野惊呆了,他没想到李林城这么淡定的接受了,按他的预想,李林城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去把说这话的人狠狠教训一顿。
 
李林城也愣了一下,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和你在一起就不生气了。”转而又觉得好笑,“你却被我传染的会生气了。”
 
季野一想还真是。
 
“我可能从来没被这样误会过。”季野说,他一想到被大家误会,就觉得简直是委屈极了。再没有什么比努力被否定更加让人难过了。
 
“嗯,我被误会的多了。”李林城淡淡地说,“以前都挺生气的,也为这个打过架。”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被那些流言影响心情——只要季野相信他。
 
只要季野相信他。
 
季野见李林城真的完全没被影响,点点头说,“你没事儿就好。”
 
李林城笑得更开了,“我是没事儿,你怎么样?笑一个?”
 
季野看着李林城笑的促狭,发现这样的模式有点颠倒,怎么变成李林城来安慰他了?他一想到这里也觉得好笑,“你都没事儿我生气什么,反正高考怎么样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他想,总有一天,所有的流言都会被事实击溃。
 
“嗯。”李林城点头,是一个约定。
 
第17章
 
寒假的开始距离春节还有半个多月,而这半个多月正是同学们写寒假作业的黄金时间,新年的钟声一旦响起,所有人心思就完全转移到了七大姑八大姨家的拜年然后或推拒或直接地领压岁钱。
 
季野早就计划这个寒假要好好给李林城补课,毕竟学习这回事最忌积压,上学期间每天都要学新的知识,而李林城旧知识都还没掌握,如果寒假期间不补起来,高二的压力只会更大。
 
季家父母的小店生意越来越好,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三个孩子,事实上三个孩子都很让人省心。季文虽然爱惹事,但这段时间不知为何收敛了许多,还在外面找了个按日结算的工作,能挣到钱就让父母挺欣慰的。季念念有时候窝在家看电视,有时候去小姐妹家写作业。季野每天早出晚归地往李林城家里去,父母从不过问。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早上正要出门时,季野被季文拦住了。“这几天都不在家?你以前寒假可是天天在家。”季念念在家看电视的时候找不到人吐槽,感觉很是无聊,和季文聊天的时候就提起了二哥放假以来没有一天在家。季文不禁觉得古怪。
 
“嗯,有事儿。”季野老实回答。
 
“说实话,干嘛去了?”季文问,他知道季野不可能出去整天整天出门玩。那个整天整天闷在卧室写作业的季野才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季野。
 
季野紧紧捏着书包带子的一角,犹豫地说,“去给同学补课。”
 
“谁?”季文心中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季野沉默了,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就是觉得能帮就帮。”
 
“李林城?”季文觉得自己可能应该用陈述句来说这个名字。
 
“嗯。”季野心想都问到这个份儿上了,只能照实说。
 
季文一阵脑仁疼,“我是真不知道你怎么跟他合得来。”虽然早已知道季野一直在帮助李林城学习这件事,但季文就是心理上无法接受,好像忽然有一天唐僧和妖精开开心心地携手去西天取经一样,再怎么说这个妖精好,也只会让人觉得是唐僧被洗脑。
 
“他是想好好学习的。”季野认真地说,他希望能够消除哥哥对李林城的偏见,虽然希望渺茫并且遥遥无期。
 
“你在家教念念不行?”季文对李林城成见很深,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止,只好把季念念搬出来。
 
“我每天晚上回来都会看念念的作业,她不会做和做错的地方都给她讲了。”季野无奈地说,他心想和念念也不是每天都在家,况且在家的时候就是玩,自己和她在家里从来没成功写过作业——从看电视到玩游戏,完全不忍心拒绝。
 
季文实在是找不到正当理由了,只好说,“早点回来。”
 
季野点点头急急忙忙出了门。
 
到了约好的路口,李林城正在寒风中等着他,耳朵冻得通红,季野不好意思地说,“来晚了,对不起。冷不冷?”
 
“没事儿。”李林城并不在意多等几分钟,虽然今天的确非常冷。
 
坐在车后座上,季野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叹了口气说,“刚出门的时候遇到我哥,问我每天干嘛去了。”
 
“那你怎么说的?他肯定不想让你到我家来吧。”李林城的声音透着一点紧张。
 
“他问的特别细,我就说是给你补课。”季野想了想,又觉得季文的态度虽然不好,但毕竟也没硬生生地把自己留在家里,他不想让李林城因为季文的态度而难过,于是说,“反正他也没阻止我,咱们还是每天一起学习。”
 
李林城轻轻地“嗯”了一声。只要季野还是继续来,季文怎么看他根本不在意。
 
季野感觉李林城心里肯定还是有一点点不太舒服,毕竟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做了这么多对他来说枯燥无比的题目,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仍是“过去”,就仿佛这种“过去”永远摆脱不掉似的,这种“过去”不仅是别人看待他的标准,更因为有了这个对照,让他以前的很多伙伴都说他“不正常”。他们早上上学的时候遇到过自己的初中同学,也是经常打架斗殴毫不含糊的“江湖豪杰”,李林城和那个人并未打招呼,但是季野知道,那个人认识李林城,因为那种直接投向李林城的是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季野都能从那个路人未发出声的嘴型猜出,那是一句见鬼了似的“我操——”。
 
李林城会不会有一天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目光,然后回归他原本五光十色的生活呢?
 
季野不能确定,他轻轻地问,“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啊,每天学习。”
 
“还好。”李林城今天起晚了一点,怕季野等他,出门的时候没感受一下外面的温度就抓起一件大衣下楼了,连帽子都忘了戴,现在整个人冻得有点哆嗦,但是又不好意思说。
 
“是不是因为我,我不想勉强你。”季野总感觉李林城改变的太多,他怕自己承受不住这么多付出。
 
“有因为你,也有别的。”一阵寒风吹来,李林城怕自己说话声音也哆嗦,简短地说,“别想了,我做什么我自己知道。”
 
“你要是很难受就一定告诉我。”季野总感觉李林城不太想说话,这更增添了他的疑虑。
 
“知道了。”李林城心想这不是个互诉衷肠的好时机,因为自己真的很冷,但是季野好像非常在意自己的心理感受,于是他说,“把头靠在我背上。”他的心理感受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急需生理感受的提高。
 
“啊?”季野心想怎么话题就忽然变了。
 
“头靠在我背上,我就开心。”李林城更想说的是如果能抱着我那就更好了。
 
季野闻言虽然感觉略有些古怪,但还是听李林城的,往前挪了一点,稳稳地靠在他背上。李林城穿的呢子大衣顺滑柔软,季野忍不住把脸往上面蹭了蹭。
 
成功把话题转移,并且收获了一个后背蹭,李林城冷的鼻涕都要掉出来了,但是笑得很开心。
 
第18章
 
冒着寒风到了李林城家,河边的风更大,季野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战。进了大门,大狗小狗却没能像往常一样扑上来,它们的身上多了两条绳子,被拴在了院子里的香樟树上,可能是不习惯被限制自由,努力挣扎的结果是在树边绕来绕去,把长长的绳子绕的只剩短短的一截,身体几乎已经贴在了树上。大狗和小狗都发出“呜呜——”的可怜叫声,季野问:“怎么把他们栓起来了?”
 
“昨天听说附近的狗又有不见的,我怕奶奶不小心又把它们放出去。”李林城走过去,把它们的绳子松开,放到最长,还是栓了回去。
 
季野走过去摸了摸他们,大狗舔了舔季野的手,仿佛在请求他帮助。小狗爬上季野的裤腿,软软的眼神让季野心都化了,他又揉揉小狗,对李林城说,“哎,它们肯定不喜欢被拴着。”
 
“没办法,不把它们拴着,奶奶一开大门它们就一溜烟儿出去了,根本拦不住。”李林城也叹了口气,“等会儿牵着它们到河边遛一遛吧。”
 
季野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做了一上午作业,临近中午,李林城提议说休息一下,顺便遛狗,季野伸了个懒腰,表示同意。
 
二人下楼以后,却没见到往常应该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在厨房里忙活的李奶奶。
 
季野疑惑地问:“你奶奶去哪儿了?”
 
“我大表叔儿子结婚,去吃喜酒了。”李林城回答。
 
“那你怎么不去?”季野问,县城里这种喜宴都是人越多越好,一般都是以“家”为单位去的。像他家,每次去五个人,一下子就占了一半桌子,份子都要多随一点。
 
“不是要和你学习么?”李林城挑眉笑着,其实他本就不喜欢这种热闹场合,尤其是这次的喜宴还请了那种婚庆乐队,在房屋门口搭个小舞台,从“两只蝴蝶”唱到“老鼠爱大米”,还都是DJ版的,配上两只巨大的音箱,直把人耳朵都能震聋。李林城有一次被奶奶拉上,不幸去晚了没有位置,只能坐在音箱旁边,那顿饭他都是在恍惚中吃完的。
 
季野颇不好意思,总感觉是自己让李林城损失了一顿大餐,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我们中午吃什么?”
 
“饿着。”李林城说的认真,“要不就吃点家里的面包。”
 
季野的脸都皱起来了,这也太艰苦了,“要不然去我家吃吧。”他提议,如果现在回去应该还能赶上午饭。
 
“说着玩的,还相信了?”李林城捏了一下季野的脸,看着季野的脸又开始变红,不禁心情大好地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中午我做饭。”
 
“你做饭?”季野连刚刚被捏脸带来的害羞都忘了,一想到李林城围着围裙的样子就笑得不行。
 
“给你露一手,饿不坏你。”李林城自信地说。奶奶上午已经去了菜市场大采购,就等着有人去做。
 
大狗和小狗听到有人在客厅说话,又开始呜呜地叫,两人赶紧出门去溜它们。
 
一人牵着一只狗走在河堤边上,天寒地冻,狗狗们却很兴奋。
 
溜了一会儿,李林城发现季野每隔几秒钟都要笑一下,像吃错药了一样。他看看时间,已经出来半个多小时,也差不多了,于是提议说,“回不回去?外面也挺冷的。”
 
“回去!”虽然狗狗们可能还想多玩一会儿,但是季野心中想看李林城做饭的欲望占了上风,只好先对不起狗狗了。
 
李林城听季野回答速度之快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回去看我做饭?”
 
季野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么容易被猜中,“一边看一边帮忙,你一个人做也太辛苦了。”
 
“不辛苦,你要是不想看就不用帮忙,上楼写作业等我喊你吃饭。”李林城故意说。
 
季野早就心痒想看,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只好承认,“想看。”
 
李林城笑着说,“想看就说想看,给你搬个椅子坐着看。”其实他期待季野来看,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闪光点,他想让季野觉得他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街头混混,起码自己能做出堪比饭店的饭菜。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一闪而过: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两人回家,栓好了狗,在狗狗们不满的叫声中进了厨房。
 
季野一看到李林城真的穿上了围裙,立刻牢牢的捂住嘴,但双眼背叛了他——明明白白地显出笑意。
 
李林城却不在意季野笑他,而是忽然发现季野在自己脑海中更加生动了。
 
他想,季野是个标准好学生,学习优秀,在别人面前温和有礼,冷静自若,像个小大人。但事实上却爱玩爱笑,幼稚地像个小小孩。
 
一想到这些表情只有他能看到,李林城恨不得多买几套围裙换着穿。
 
“看好了啊,打鸡蛋。”李林城决心给季野炫个技,他飞快地晃动手中的筷子,鸡蛋被挑的老高,筷子敲击碗壁的声音却非常连贯,一时间快地看不清筷子的形状。
 
季野都看呆了,“你应该去学架子鼓的。”李林城的手腕有力,控制得当,他不清楚学鼓有什么天分要求,但是李林城打鸡蛋的模样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打鼓。
 
“乐队里我最喜欢鼓手。”李林城回答,但是打鸡蛋和打鼓没什么关系,除了在某些时候需要极快地摆动手腕。
 
“我们县没人教这个吧。”季野为李林城感到遗憾。
 
李林城摇摇头。在稷城县,唯一有的西洋乐器教学可能是吉他,而且据说还因为没什么学生而濒临停业。
 
“等大学的时候就可以学了,北京肯定有地方学。”季野说,他想北京肯定是什么都有的。
 
李林城笑着点点头。他其实没动过学架子鼓的念头,虽然他的确喜欢鼓手。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鼓励大家发展兴趣爱好,书法啊,绘画啊什么的,也鼓励拉二胡,弹古筝。李林城兴冲冲地回家,想告诉爸妈他想学的东西可多了,结果刚回家就听到噼里啪啦的陶瓷破碎声,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上楼睡觉,希望睡眠能够带他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学会了第一个表演给我看。”季野的话让李林城的思绪回归。
 
“好。”李林城点点头,现在他终于拥有了安静的地方。
 
把打好的鸡蛋放在一边,李林城笑笑说,“我要切西红柿了,你看看我还适合学什么。”他刀工非常熟练,手起刀落绝不拖泥带水,西红柿不算好切的蔬菜,但是被他均匀地切成十六片,像一朵花。得意地切完后,李林城扭头想听季野夸奖,却发现季野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李林城不明所以地问。
 
季野的声音有点轻,他问,“你打架有没有动过刀?”
 
李林城紧张了一下,他没想到季野居然想到那方面去了,他放下刀,走近季野,软声说,“拿过,但没用,就是吓唬吓唬对方。”他看季野脸色还是有点不好,又继续说,“以后不会了,一定不会了。”
 
“也不能拿钢管。”季野听说一中那个被打死的学生就是被钢管击中头部死掉的。据说当时也没有什么脑浆迸出的恐怖景象,就只是被钢管锤了一下,就倒地不起,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救了。在这里,中学生打架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正常,但第一次听闻同龄人的死亡,让季野感受到身临其境的恐惧。
 
“不拿。”李林城在水池旁的毛巾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季野,拍着他的后背心。不知道是要给季野安慰还是给自己安慰。
 
“别这样。”季野想挣扎,他心里突突直跳。是因为想起死亡事件?还是别的什么。
 
李林城紧了紧手臂,他害怕季野离开,虽然他知道这样很可耻,但他还是怪可怜地说,“就抱一会儿。”他知道季野一定不会推开。
 
季野果然没再挣扎,只是小声说,“我很讨厌有人死掉。”又像自言自语,“就算打架也不能让人死掉。”
 
李林城嘴巴就在季野耳朵旁边,看着季野白白的耳朵,他想上嘴舔一口,但是又不敢,他无限接近季野的耳朵,在耳边回答说,“我保证,没有人因为我死掉。”
 
季野感觉到李林城口中的热气就在耳边,不禁抖了一下,他试探着轻轻推开李林城,这次李林城没有禁锢住他。
 
正在炒菜的时候,李林城看季野已经饶有兴致地看他翻锅,于是闲聊似的问道,“你刚刚让我不要动刀,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不要打架呢?”这其实是李林城好长一段时间的疑惑,他想知道季野对他究竟是什么看法,季野仿佛一直非常理解,非常宽容,虽然理解与宽容让他感动,但过度的理解与宽容却可能指向一个他绝不愿得到的词——冷漠。
 
今天季野让他不要动刀,他不但没有反感,反而为这个“限制”而高兴,起码证明季野在某个角度非常在意他。
 
季野闻言回答说,“打架对你很重要,就像对季文,他也是。”他认为自己当然不能限制李林城打架,就像不能限制季文,虽然他们对自己很重要,虽然自己十分不希望他们在打架斗殴中伤害别人或者被别人伤害,但是季文的回答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限制另一个人的人生。
 
“你哥说打架对他很重要?”李林城皱起眉头,然后没等季野回答就说,“那我和他不一样,打架对我不重要。”原来是因为季文,季野才对自己打架这件事没什么意见,李林城心想,这可不行,自己和季文在季野那里不能被分为一类。
 
季野抬头看李林城,发现他的神情很认真。但还是解释道,“我不想变成那种,让你不要这样又不要那样的人。”
 
“不会的。”李林城笑着说,“我都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季野对自己太过克制,这让李林城有些惆怅,他挺希望季野让他不要这样又不要那样的。有很多行为,只是无端地随大流,尤其是打架斗殴,吸烟喝酒,其实自己并不想做,但是不去做就好像在同伴间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李林城回想以前的自己,对混在一起玩的酒肉朋友的看法也那么在意,不禁反胃。
 
“做饭吧,我饿了。”季野看着锅里滋滋响着的油,爆出的葱姜辣椒味让人想立刻吃饭。
 
李林城点点头,往锅里倒下已经切好的肉丝,又是一阵滋啦啦的响声,在这肉香弥漫的厨房,他想,这就是新生活。
 
最终端上桌的是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白菜豆腐汤。
 
“今天没做复杂的。”李林城不好意思地说,他心想以后机会还多着,拿出的菜式要越来越好才行,如果第一次就做大菜,以后就没得做了。
 
“好好吃!”季野每样菜都吃了几口,“你怎么会做饭?”李林城做饭这一手让季野对他刮目相看,他想李林城完全有条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因为自己做饭自己吃饱。”李林城说,“还有我爸妈还在一起的时候,我做饭哄他们不吵架。”
 
季野正在大快朵颐,听到这话感觉饭菜都带上了点苦涩。
 
李林城倒是笑了,“别这副表情,这也算一个额外获得的生存技能不是?”
 
“你爸妈一直不在家,我也没问,他们,离婚了吗?”季野发现李林城的父母一直不在,但这也不算罕见,很多同学的父母都是双双出去打工,国家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名字——留守儿童。
 
“算是离婚了。”李林城回答,“反正他们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吵架,我小时候用的碗都是豁的。”
 
季野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有很多事情自己如果不是相同境遇,贸然的安慰反而适得其反,他想了想,给李林城夹了一大筷子肉丝。
 
李林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丝,有点感动又有点想笑。他决定还是换个轻松的话题,“想不想看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季野闻言果然感兴趣,“想!”
 
“把所有的菜都吃完就去看。”李林城一直觉得季野有些偏瘦,应该多吃点。
 
“汤也要吃完吗?”季野看了看满满一汤碗的白菜豆腐汤。
 
“汤水可以剩下。”李林城大发慈悲地说。
 
季野听了,赶紧夹了一大筷子白菜豆腐到李林城碗里。
 
李林城看着碗里堆出来的白菜豆腐都要掉到桌子上,笑着说,“你这是作弊啊。吃饭禁止作弊。”
 
季野没理他,把饭碗端起来遮住嘴巴,偷偷笑了。
 
第19章
 
季野的肚子撑得滚圆,终于把所有饭菜都吃的七七八八,李林城见季野已经真的吃不下,主动把剩下的一点包揽进自己碗里,成功完成“把所有菜都吃完”的条件。
 
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把厨房变成做饭之前的模样,一顿午饭算是彻底结束了。
 
“快上楼!”季野刚擦干手就迫不及待地说,李林城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呢?他想象不出来,可能是个酷酷的小男孩,或者非常淘气?
 
李林城正在冰箱给季野拿酸奶,闻言不禁怀疑自己刚刚的决定是对是错,自己小时候会不会符合季野的想象呢?
 
递给季野一盒酸奶,李林城做了个“请”的手势,“上楼吧。”
 
季野被酸奶冰了一下,根本没心思吃,他现在只想赶紧上楼看照片。
 
小时候的相册都放在衣柜抽屉的最里面,李林城费劲地从一堆杂物里把相册抽出来,那是一本红色布面的老相册,两个烫金的楷体字甚至不是“相册”而是“纪念册”,里面的玻璃纸套有些已经破损,几张照片的边角从中间伸了出来,带着些许折痕。
 
李林城把相册大方地递给季野,季野和他一起坐在床上,开始翻看。
 
“这个是我一个月时候的,”李林城指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小小的他还在襁褓里,又指了指另一张,“这个是一百天的。”坐在一堆假花中间,笑得直流口水。
 
“好胖啊。”季野边看边说,小时候的李林城真胖,一点都不像现在的身材。
 
“小时候都是的,这个一岁的,就瘦了。”翻开一页,是一张坐在儿童木马上的照片,照相馆的设施简陋,木马掉了一只眼睛,但是没人注意,因为它并不是主角。坐在木马上的那个健康可爱的男孩子,才是在场围观者的关注焦点。
 
“嗯,一岁这张挺可爱的。”季野笑了笑。
 
“这个是两岁,这个是三岁。”李林城一张一张指着,告诉季野拍照片时他的年龄。相册中还有李林城的爸爸妈妈,有时也有奶奶。
 
看起来很般配,很恩爱的样子。季野想,没想到却离婚了。
 
“看,我小学三四年级就不行了,越长越凶。”李林城指着一张似乎是过年时候的照片,他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剑眉硬朗,鼻子高挺,略微内双的眼睛微微抬起,嘴角下垂,表情带着一股戾气。不像开开心心过年的,倒像临近年关上门讨债的。
 
“还有我十二岁生日的艺术照,那摄影师跟我说了无数个笑话。”李林城又翻了一页,“但照出来还是这样。”稷城县的风俗,十二岁是一轮,所以是个大生日,宴请宾客自不用说,在孩子中风行的“艺术照”也是必须要有的,否则都不像过了十二岁。他回想起那时候父亲把自己拖到照相馆,而自己整个人完全不配合,就想看看这冷冰冰的艺术照究竟有什么意思。
 
季野看着这一页,李林城十二岁的时候,相片面无表情,看起来非常不高兴,有几张带着笑意,但却笑得轻蔑或冷淡,季野觉得自己能理解当时的摄影师。
 
自李林城二年级以后的照片,几乎都是单人照,偶尔两三张有父亲或者奶奶,但是再没有母亲,季野心想,可能李林城是跟着父亲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它现在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他没有再详细地问,李林城承受的太多了。
 
从照片上转移了注意力,季野抬头看看现在的李林城。
 
“现在还好啊,没那么凶。”李林城看起来五官变化不大,但整体少了照相时的戾气。他想那种戾气是从内心发出的,仿佛痛恨什么,要摧毁什么。
 
“那是你没见我凶过。”李林城笑着说,他想自己果然对季野营造出了一种幻象,或者说人生本是幻象,随时都在变化。
 
“见过!那次在路上!”季野反驳说,他那次已经被李林城吓了一跳,但后来想了想可能是刚刚被人一口水喷醒,是谁都有点脾气。
 
“那次我迷迷糊糊的,算不上。”李林城摇摇头,那次也是很有意思,他只是感觉什么刺激自己醒了,眼睛刚睁开就看到季野圆溜溜的脑袋在眼前。
 
“那你凶一个我看看。”季野明明觉得李林城现在和照片里不一样。
 
李林城只是双眼忽然鹰一般地盯住季野,嘴角微微下垂。
 
季野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刚刚真的感觉李林城要对自己做什么,那种身为猎物的恐惧太真实,他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季文曾说过的“你知道他有多危险吗?”
 
李林城看季野好像真的被吓到了,立刻变了表情,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放软了声音说,“被吓到了?”
 
“有一点。”季野点头,其实何止一点。“好像你可以轻易地伤害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李林城闻言有些后悔,但又觉得自己不应隐瞒什么。他只能保证,“不会的。”
 
“我相信你。”季野又笑开了,李林城的保证从不是随口说说,他始终相信这一点。
 
第20章
 
季野从李林城那里回到家,就看到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季念念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电视里正播着最近大火的电视剧《奋斗》,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歇斯底里。
 
“哥你回来啦——”季念念听到门响,扭过头和季野打招呼。她看到动情处,正愁没人可诉说,“哥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
 
季野刚准备把书包放下来,闻言手一抖差点把书包掉地上,“你谈恋爱了?”
 
季念念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赶紧改口说,“没有没有!我是说以后!”电视里的人物情绪太激动,居然让她说漏了嘴,不过她转念想想,被人表白也不算谈恋爱——自己还没答应呢。
 
季野抽了几张纸巾,坐到季念念旁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你还在初中,可不能谈恋爱。”
 
“高中呢?”季念念赶紧问。
 
季野被问的一愣,他只想到季念念还太小,却没想到这个问题让自己有点难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季野说,“高中是学习最紧张的时候,要以学习为重。”
 
“那到底能不能谈恋爱嘛,我现在可没谈,等到了高中——”季念念停住嘴,班上女生互相传阅的言情小说里,好多爱情故事都发生在高中,等自己到了高中,一定会穿着美美百褶裙在一个明媚的夏天遇上自己的白马王子——不过这可不能告诉哥哥们和爸妈。
 
“等到了高中你就会有写不完的作业,如果你把堆成山一样的作业写完,就可以谈恋爱。”季野看着自己妹妹一副向往的表情,从书包里拿出一大沓作业,展示给季念念看。
 
“我的天啊——”季念念被吓倒了,“怎么这么多。”她随手翻看着季野递给他的一大沓习题册和试卷,忽然看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咦?这些不是你写的。”她眼尖地发现了一些试卷上并不是季野的字迹,季野的字迹干净整齐,而有些试卷非常潦草,“你把别人的试卷拿来糊弄我,哥哥真是的!”季念念撅起嘴。
 
季野忘记把李林城做的试卷抽出来了,他指指那些字迹潦草的,“这就是哥哥辅导的那个同学,他以前学习成绩可不好,你看看,现在都能把试卷写满了。”
 
“哼——肯定是乱写的。”季念念不服气地说,“好啦好啦,哥哥你回房间写作业吧,我要看电视了。”电视上的情节并没有因为他们对话而停止,季念念急着看电视,不想再被哥哥教育一番。
 
“你今天作业写了吗?”季野收好作业,他心想季念念今天肯定又是看了一天电视。这样也不行,自己不能到李林城家学习而让念念总是在家看电视。
 
“哎呀,不是还有时间嘛,寒假才开始呢!”季念念被季野的碎碎念烦的不行,要知道这时候提起作业太影响看电视的心情了。
 
季野摇摇头,回了房间。
 
晚上十点多,季念念喊他出去接电话,季野以为是李林城,却没想到是秦宇。
 
“最近干嘛呢?”秦宇问他。
 
“没干嘛,就写作业,预习下学期的东西。”
 
“你明天在家吗?去找你?”
 
“嗯,有事儿吗?”
 
“没什么事儿,就一起写作业呗,有不会的问你啊。”秦宇的语气轻松。
 
“行。”季野没办法拒绝,他和秦宇以前寒暑假时不时一起写作业,不会的可以互相问,作业做起来很快,又可以相互交流解题方法。
 
但现在……
 
挂了电话之后,季野果断地拨了李林城的手机号码。
 
“李林城,我明天不能去你那了。”季野叹了口气,他想明天就不去李林城家了,秦宇过来写作业,正好可以督促季念念也把作业写一写。
 
“怎么了?”李林城看到是季野家的座机来电,特别开心地点了接听,没想到居然是告诉自己明天不来了。
 
季野照实说,“同学要来我家写作业。”
 
“谁?”李林城追问道,要到季野家写作业?自己都还没去过呢。
 
“秦宇,我提过的。”季野回答说,上次和李林城提起过秦宇,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就上次要送你随身听的那个?”李林城不但记得,还记得特别清楚,他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季野的初中同学,也是个学霸,想来可能学霸之间就是有天然友谊吧,后来就没太在意。
 
“嗯。”季野没想到李林城还记得。
 
“可不可以不要让他去你家写作业。”李林城问道,或者说是一种恳求。虽然他知道秦宇是学霸,肯定和季野有很多话说,就连写作业也能帮上季野,而自己总是让季野给自己讲解。但是他还是不想把和季野一起写作业的那个人变成别人。
 
******
 
“啊?我都答应了。”季野没想到李林城会提出这个请求,他有点犹豫。
 
李林城没接话,季野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说,“一起写作业没什么的,我和他以前经常一起写。”说完才发现还不如不说。
 
“经常一起?”李林城本来只是小小的在意,听到季野的解释不禁更加气闷。他的语气实在有点酸,季野听出来了,他莫名地有点愉悦,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也过来吧,一起写作业?”说完又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可口的饭菜,想逗逗李林城,“要不顺便把午饭也做了?”
 
“我才不做给他吃。”李林城心想自己的手艺只给自己喜欢的人,可不是谁都可以吃到他做的饭。
 
“好啦,反正你过来,季文不知道在不在,但念念在家,你还没见过她呢。”季野不想用家里电话说太久,煲电话粥这种事情用固定电话实在是不太适合。
 
“要见你宝贝妹妹了。我要不要带点东西?”李林城一听可以见到季念念就精神起来,从季野对季念念的描述中他就可以感觉到,季念念在季家肯定是小霸王式的人物,一定要讨好一下才行。
 
“这就没意思了,什么都不用带。”季野无奈地说,季念念倒是不用担心,但是他还是又提了一次,“我不确定我哥在不在家。”
 
“嗯?没事儿。”李林城笑笑,他已经不混了,季文怎么样和他并没有关系。对于现在的他,季文只是季野的哥哥,并不是和自己起过冲突的某某。
 
“那就好。”季野放下心。
 
李林城想了想,开口道,“明天早上六点半去怎么样?”
 
“什么?六点半我爸妈都还没去店里。”季野吓了一跳,声音都提高了,季念念正看着紧张的综艺节目,她喜欢的明星正在独木桥上摇摇晃晃,听到季野忽然拔高声音,不满地说,“哥你和谁聊天呢?声音那么大!”
 
季野没工夫理季念念,对着电话放低了声音,“六点半是什么情况?”现在是寒假哎,就算热爱学习也不用这么早吧。
 
“那几点?我要去的比他早。”李林城回答说,他听到了电话那边季念念的不满声,心想自己明天肯定得阳奉阴违地带些零食过去了。
 
李林城的固执让季野败下阵来,“秦宇一般八点半才来,你八点来好不好?”
 
“行,八点。”李林城说定了时间。
 
“我挂电话了?”季野问。
 
“嗯,挂吧。”李林城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赶紧去洗了个澡,又在衣柜里东翻西找,总算找到了自己觉得最合适的衣服,才放心地躺上床,闭上双眼,他心想明天一定要早点起床去旁边的小零售部买零食,超市七点多估计还没开门,要买什么呢?现在的小女孩都喜欢吃什么啊?买点辣条?万一季念念不吃辣呢?季野会不会说是垃圾食品?但是零食都是垃圾食品嘛——再买点妙脆角和薯片好了,这个说不定季野也喜欢。一定要买棉花糖!小女孩都喜欢!再顺便夹带一点季野喜欢的海苔……
 
第21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一家人一起吃完了早饭,爸妈出门,季念念回卧室睡回笼觉。季野紧张的看着季文,平日里此时应该收拾收拾出门的哥哥打开了电视,安安稳稳地窝在沙发里,开始随意地换频道。)
 
又过了几分钟,眼看时间已经快到八点,季野实在忍不住,问道,“哥,你今天不上班?”
 
季文找不到好看的节目,闻言回答道,“今天放假。”这天刚好轮休,他是打算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的。
 
“今天约了同学来家里写作业。”季野准备先给季文打个预防针。
 
“哦,秦宇和齐飞?”季文随口问。手中的遥控器仍在不停地按动,早上没有好看的节目,他已经把所有的电视台都轮转过一遍,没一个能看的。
 
季野犹犹豫豫,“嗯……有秦宇,齐飞出去旅游了。”
 
“你们写呗,我在家影响你们?”季文见季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疑惑。既然没有好看的节目,他索性关了电视,扭过头和季野说话。他心想写作业就写作业呗?怎么弄的像自己在家碍着他们了一样?
 
季野见季文和他目光正对上,不禁有点头皮发麻,但还是挣扎着说,“还有李林城。”他昨天晚上挂了电话就有点纠结,万一季文在家要怎么办,没想到真的那么巧。
 
“哟,怪不得,怕我打他?”季文笑了,这桥段比电视节目有趣。季野这做错事一样的表情,可不是经常能见到,算是特别节目。
 
“不是,就怕你们合不来。”季野赶紧解释,他可不想让季文带着敌意。
 
“不会,我倒想看看他怎么好好学习。”季文心想今天就算上班也要请假留在家里,更何况本来就是放假。想想李林城做数学题,季文觉得简直像母猪上树一样不可思议。
 
“你俩别吵起来就行,我会让他好好学习的。”季野说。
 
季文没说话,一脸怀疑的神色。
 
八点准,敲门声像闹钟一样响起。季野去开门,果然是李林城笑着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大号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零食,从辣条到薯片,从棉花糖到海苔,应有尽有。
 
“你是来写作业的还是来春游的?”季野心想你怎么不带个桌布呢?他有点生气,都说了不要带东西,李林城也答应了。
 
“给念念带的。”李林城回答,虽然季野说了不要带,但是第一次见季念念,怎么样也要留个好印象。“下次一定听你的。”
 
人已经在门口,季野总不能因为李林城带了零食就把人堵在外面,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心想要不然走的时候再让他带回去。
 
从季野开门开始,季文就盯着门口,听到李林城说话的语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从未听过李林城那样说话,简直像被谁附身了一样。
 
把李林城带进门,季野对季文说,“哥,李林城来了。”然后又多余地介绍道,“李林城,这我哥。”说完自己都觉得太尴尬了,三个人相对无言,面面相觑。季野用行动打破了尴尬,他把李林城带到桌子边,让他坐下把作业拿出来。这是个长方形的桌子,平时吃饭用的,擦干净几个人一起写作业正好。李林城坐在了一角,坐下后正把本子和笔袋往外拿,季野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昨天又给你划了点题。”说着就往卧室走去。
 
“哟,变好学生了?真没想到。”季文见季野进了卧室,凉凉地开口。他没面对李林城的方向,但很明显是对李林城说的。他本以为李林城肯定会呛他几句,没想到却一直没得到回应,直到季野从卧室出来。季文这才看向李林城,发现他头都没抬,似乎在认真的看书。既然季野已经出来,季文也没继续找茬儿。但他心中的疑惑却变得更大,李林城真的变了,究竟怎么回事儿?
 
“先做这几个。”季野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子的窄边,和李林城只隔着右手一个直角。他指了指手上这本初中练习册上打了圈的题目,“和昨天你不会的类似,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李林城接过练习册,开始这一天的挑战。屋子里安静极了,季文都不好意思再打开电视,只好拿了本借来的武侠小说窝在沙发上看,时不时瞥一眼李林城的状况。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季野去开门,果然是秦宇。李林城看了看手表,八点二十五。自己比秦宇多和季野相处二十五分钟,一种莫名的胜利喜悦让李林城面对难题都舒展了眉头。
 
秦宇一进门就抱怨寒假作业多,他径直走向季野家的餐桌,以往他们都是在那个餐桌写作业,季野卧室的书桌太小,又堆满了书籍和资料,没办法两个人一起写作业。走过去之后,他看到了李林城,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
 
“我高中同学,李林城。”季野注意到了秦宇的疑惑,赶紧介绍说,“这我初中同学,秦宇。”
 
秦宇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李林城笑了一下说,“一起写作业。”
 
秦宇坐在了季野的左边,和李林城正对面,三个人就这样一起开始写作业。
 
季文和秦宇没打招呼,继续头也不抬地看小说。虽然秦宇来过好几次,但他并不太喜欢秦宇,虽然秦宇和自己弟弟一样是学霸,但他总觉得季野和秦宇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只是一种感觉。后来想想可能是哥哥看弟弟哪里都好,就把这种没来由的第六感抛诸脑后了。
 
秦宇和季野时不时讨论题目,李林城忍住没抬头,但听得到也感觉的到。他和季野之间完全是单方面的季野讲,他听着,能点点头都算好的。而秦宇和季野却是可以相互交流的,他们可能都能做出一道题,但用的方法不一样,然后互相为对方的想法感到新鲜;有一道两人本来都不会的题,说着说着豁然开朗,最终居然就做出来了:季野那种兴奋的表情是李林城在他俩的“教学”过程中从未见到的。
 
季野喜欢解题,李林城知道。但他却不能给季野一点点帮助。虽然季野总是说给他讲解也是巩固复习知识的过程,但还是不如这样的相互交流对不对?李林城握住的笔停住不动了,他根本没办法在秦宇和季野说话时继续思考面前的题目,他只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自己完全听不懂的。
 
每个人都说李林城改变了太多,但只有李林城自己才清楚,他改变的明明不够。
 
“怎么了?这个题很困难?”季野注意到李林城的笔好久都没动,结束了和秦宇的讨论之后,立刻转向李林城。
 
“嗯?”李林城忽然听到季野问上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根本连题干都没理解透彻。
 
“如果不会做就问我。”季野心想还是看一下李林城在哪个题卡住了,他伸了伸头看了一眼,“我来看看这个题——数列的,你记不记得昨天做的那个工地建房子,一直扩张的?这个是草地增长,和那个题是一个套路。”
 
“噢——我想想。”李林城记得昨天的题目,但是这个题他根本还没看完。
 
“数列是最简单的东西了,这还要一遍遍地做?”秦宇忽然开口,他看向季野,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仿佛在说这谁啊?居然到你家写作业,还在做基础的数列?
 
季野回答说,“李林城基础不太好,所以在从初中开始往上补。”说完又安慰似的说,“我当时也是做了很多同类型的题目才掌握的数列。”
 
“这也太浪费时间了。”秦宇摇摇头,继续写作业了。
 
李林城闻言望向季野,他没出言反驳,因为秦宇所说的“浪费时间”正是他目前担心的,他怕季野说的什么“巩固复习”完全是为了自己能好受一点的托辞,实际上真的因为自己而浪费了本来宝贵的学习时间。
 
季野开口说,“也不是浪费时间,我自己也复习了。”他像是怕秦宇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继续说道,“反正赶紧写作业吧,今天还打算多写一点。”
 
李林城听话地低下头继续看题目,但是心情却完全不平静。季野的解释在他意料之内,但他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虽然他应该相信季野,就像季野那么相信他。李林城此时忽然觉察到信任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当人与人的距离太远,他们会基于陌生而不信任,但当距离太近,互相太过信任,那种互相为对方考虑的心情却会滋生怀疑:他太信任季野是为了他好,以至于怀疑季野是以伤害自身为代价。
 
毕竟季野就是那么好,李林城还不能确定季野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这个问题与季野的付出问题一样困扰着他,让他犹豫地想问,又每每退缩。
 
李林城不知道自己这样皱眉晃神的模样完全落到了季野眼中。
 
忽然膝盖上传来的触感让李林城猛地抬起头,随即又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写作业——左边膝盖上有一只手在轻轻触碰,仿佛安抚似的拍了两三下。他实在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瞄了瞄左手边的季野,见季野有些疲累似的微微俯身,左手托着腮,好像在认真思考题目,右手——右手正在自己的膝盖上。对面的秦宇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对季野真正的“浪费时间”没有察觉。
 
季野抬眼正对上李林城偷瞄的目光,对他笑了一下,收回了手。
 
李林城刚刚的“不平静”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另一种“不平静”取代。
 
第22章
 
季念念将近十点才起床,她昨天偷偷在被窝里看借来的言情小说,一直看到凌晨,今天早上爬起来吃饭的时候无比艰难,简单地扒了几口就没吃了,现在实在饿的不行,不得不起。
 
一出来看到餐桌上有三个人在写作业,季念念就有点想退回卧室,这景象他太熟悉了,哥哥和同学一起写作业,自己是必须会被严格监督的。
 
“念念起来了?”季野听到响动,扭头看向刚从房间出来的季念念,“起来了就感紧洗脸刷牙,然后把作业拿过来一起写。”
 
“哥——”季念念试图撒娇。
 
“不行,今天必须得写作业,等到过年你就更不可能写了。”季野不为所动,说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似乎周围人多的时候,他就会更强硬,如果现在家里只有自己和季念念,那肯定会被季念念的撒娇打败。
 
季念念也知道今天这个情况她是不得不写了,于是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不经意间看到了放在家门口鞋柜上的一个大袋子——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清晰可见,“哥!这是你给我买的零食吗?哥你太好了!我今天一定好好写作业!”她飞奔过去,拿起袋子就开始寻宝一样地翻找,“有妙脆角,有浪味仙!”家里平日很少买这种相对来说比较贵的零食,今天哥哥怎么忽然?
 
此时季念念才意识到,季野一直没有说话。
 
她赶紧扭过头,果然发现季野正责备地看着她。
 
“哥——”季念念迟疑地说,“这不是给我买的?”
 
“是给你买的。”李林城怕季野给出否定的答案,抢先回答了。他在季念念刚出门时就抬头看了一眼,和自己想象中的没多大差别,刚上初中的女孩子。季野和他在一起时的描述让他对季念念已经很熟悉,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哥?”季念念没有理李林城,她并不认识这位哥哥的新同学。她放下零食袋,走到餐桌附近。
 
季野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这种负面情绪很少在他身上出现,以至于他不知道要怎么解决。他似乎想责备每一个人,为什么告诉了李林城不要带东西来李林城还是带来了?为什么叮嘱了季念念无数次不要看到零食就管不住自己她却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为什么自己不把零食放到大家看不到的地方而是随手放在鞋柜上?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他甚至不明白这些复杂的感受从何而来。
 
“你哥的同学给你带的零食。”季文见这边情况尴尬,放下手中的小说从沙发里起来。他走到门边,把零食袋拿过去递给季念念,指了指那个“新来的”。
 
“李林城,你哥的新同学给你带的。”以他对李林城的了解,说是给季念念带的,就是真心实意给季念念带的,虽然李林城现在忽然开始热爱学习,让他有些惊讶,但李林城原本在街上混的时候就以直来直去为众人所知,没人在他面前曲里拐弯,因为他最讨厌曲里拐弯。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林城嘛,季文回忆着,不知道现在的李林城还会不会这样说。
 
季野见季文已经这样做了,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说,“那今天一定要认真写作业。”内心的思绪暂且压下,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一些问题。
 
季念念一听到自己真的可以吃掉这么多零食,一下子又开心起来,“你是哥哥的新同学?”她对这个送来零食的人非常感兴趣,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和善。
 
李林城还没回答,季野先开口了,“他叫李林城,就是哥哥辅导的那个同学,你昨天还看了他做的试卷。”
 
“天呐小城哥,你好厉害!我哥说你以前学习特别差,现在都能把试卷写满了!”季念念想到昨晚哥哥对自己的一顿教训,李林城在她眼中俨然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当时她还对哥哥的这个“帮扶对象”有点意见,不过既然今天给自己带了这么多零食,季念念心想,哥哥再怎么把我和你比我也绝无怨言!
 
季野一听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他什么时候说过李林城以前学习“特别差”了?最多,最多应该是说过“学习不太好”?他有点担心地看向李林城,没想到李林城却被季念念的话逗的笑起来,“你哥说的对,所以你也赶紧来写作业,我看这里只有咱俩可以比个赛。”
 
季念念这才注意到秦宇,她认识秦宇,印象中的秦宇是哥哥的一个学习特别好的同学,每次来了都是做题做题做题,自己和哥哥说两句话,撒几个娇,他就皱眉,好像自己影响了他们学习一样——当然好像的确是影响到了,但是季野是自己哥哥,不被自己影响要被谁影响?季念念无理也要讲三分,一切妨碍她玩闹的“别人”都是讨厌的。
 
“好啊好啊,我们来比比看,既然哥哥说你很厉害,那我今天只要比你做的题目多就算过关怎么样?”季念念一边对李林城说,一边问季野。
 
“他做的都是我给他选的难题,你那寒假作业,只要认真做,一天能做半本。”季野摇摇头,“除非你让我给你圈题目,这样才公平。”
 
“不行!我比他小三岁呢!本来就不公平!”季念念撅起嘴,见季野没有反应,干脆先偷偷把零食藏到自己房间。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去洗手间洗漱了。
 
季野叹了口气,李林城说,“没事儿的,本来就是给她带的。”季野对自己的礼物特别抗拒,这也让李林城心中七上八下,他甚至感觉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害怕过——除了小时候害怕爸妈吵架。
 
“你带这么多东西,我也挺不好意思的。”季野放下笔,告诉李林城。
 
秦宇听了半天这场情景剧,本来的做题思路都被打乱了,他没好气地说,“原来零食是你带的,季念念本身就特别爱吃零食,季野都限制着给她买,你这样一下子买这么多,以后怎么办?”
 
李林城感觉心里的火“嗖——”地一下冒上来,他恨不得拍桌子站起来说“以后?以后我天天买!”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这么做,但是现在——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就当我给小老师拜个早年?”李林城真诚地对季野说,说完还眨巴眨巴眼睛。没理秦宇。
 
季文第一个笑出来,他心想李林城的变化太奇妙了,连说笑话的技能都拓展了。这还是以前那个嘴角一垮就让人不寒而栗的李林城?
 
季野也没忍住,李林城这样一说,他心里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好像忽然都被冲走了:自己干嘛要为李林城带一些零食纠结半天?这还能解释为拜个早年,那每天早上来接自己上学又要怎么解释呢?他忽然意识到,完全是因为环境造就的对金钱的敏感让自己格外在意这些零食,在意随身听,在意李林城的礼物。但事实上对李林城而言,这些金钱买来的东西和每天早起去接一个人相比,完全不算什么,甚至后者比前者要贵重的多,自己格外在意前者完全是自己的问题。
 
季念念终于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回房间拿作业,顺便拿了一包浪味仙出来。基于对李林城这个“送零食哥哥”的好感,她坐在了李林城旁边,季野见状叮嘱说,“可不能影响李林城写作业。”
 
“我当然不会影响小城哥写作业!我也要认真写作业了!”季念念仿佛不满哥哥对自己的刻板印象,赶紧打开崭新的寒假作业,写上名字,然后撕开了浪味仙,“咔嚓”一声,嚼碎了一个。
 
上午剩下的这点时间伴随着季念念咔嚓咔嚓吃浪味仙的声音,李林城的确有点受影响,索性把自己有疑问地地方向季野问出来,秦宇一边听着季念念的咀嚼声,一边听着李林城询问季野一些非常基础的问题,焦虑得几乎无心做题。他不明白为什么季野能够接受这样的学习环境。
 
将近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季野妈妈回来做饭,看到多了两个人愣了一下,秦宇有礼貌地和季妈妈打招呼,“阿姨,又过来蹭饭了。”
 
季野正和李林城讲到关键,但还是向妈妈介绍了季野,“这是李林城,我高中同学。”
 
“阿姨好!”李林城打了个招呼。
 
季妈妈笑着点点头,“都好都好,过来写作业,好好学习。再写一会儿,等会儿吃饭。”说着就提着手中的菜往厨房走去。
 
不多时,厨房就出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季妈妈做好了饭,带了一些去店里和孩子爸爸一起吃。季野让大家收拾收拾作业,又铺上桌布,大家一起把饭菜端上来。
 
季念念心里想着卧室里的那么多零食,根本无心吃饭。季野一眼看出,严肃地威胁她说,“不吃饭以后就没有零食了。”
 
“又不是你买的!”季念念撅起嘴,转向李林城,“小城哥哥以后还给我买吗?”
 
李林城看着季念念期待的眼神,真想干脆地说“买!”,但最终还是笑了一下说,“我听你哥的。”他用神色示意季念念,在这个问题上,她哥哥季野是具有绝对权力的那个。
 
“天啊,没人真的喜欢我!”季念念哼了一声,愤愤不平地去盛饭了。
 
季野心中一动,季念念的无心之言让他差点把一块姜喂到嘴里。“喜欢”吗?
 
第23章
 
整个下午都一页页的作业中度过,李林城只去了个洗手间,其余的时间一动不动。有了季念念在旁边看着,季文知道,李林城这个下午真的完全在认真学习。晚饭时间快到了,他有些饿,手中的小说主人公刚刚度过了最大的劫难,以后似乎就要飞黄腾达了,他不想再看。耳边又传来李林城轻声问季野问题的细语,季文将书盖在脸上,身体躺进沙发,他似乎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李林城真的变了。为什么呢?
 
探究自己同类人的演变或许是一种天性,追逐群体感的人在周围一成不变时感到安全,当有同类开始走向不同方向,起先是无法接受,然后是自我怀疑。
 
然而季文没时间怀疑太久,他刚刚把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起了个头,季念念闹着要继续吃零食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客厅与餐厅。
 
“我好饿!”季念念还在试图“说服”季野,“我好饿!我好饿!妈妈怎么还没回来!我要吃零食!哥哥让我去吃零食吧!”她一向很听爸妈和哥哥们的话——当自己把他们闹到说出自己希望的话以后。
 
季野已经允许季念念吃了好几次零食了,看了眼时间,的确到了吃饭时间,不知为何妈妈还没回来。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秦宇,往常的这个时候秦宇都要走了,今天怎么完全没有动静?他先安抚了季念念,“妈妈肯定马上就回来了,你现在吃零食,等会儿吃不下饭,妈妈肯定会发现,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了,等着零食都被没收吧。”
 
季念念咬了咬下嘴唇,知道季野说的有道理,他已经求得季野和季文都不把零食的事情告诉爸妈,如果因为自己不吃饭而被发现可得不偿失。
 
“你今天不用回家吃晚饭吗?”季野又转头问秦宇,他怕秦宇做题忘了时间,耽误了回家吃饭。
 
秦宇看了一眼手表,答道,“准备回去了,这道题还剩一小问,有点难。”
 
季野笑着说,“也不用今天把作业都写完啊,有时间再来一起写。”他知道秦宇是那种遇到一个题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尝尽各种方法的学霸,不像自己,没那么有钻研精神,往往都是先放一放,过段时间可能就有思路,或者直接去和老师讨论。
 
秦宇语气带着遗憾,“寒假估计不行了,我爸妈给我报了补习班,一周一天假,今天放假才来找你的。下周就过年了,估计不能出来。”
 
季野了然地点头,“补习班很好啊,你爸妈可能想让你走竞赛吧。”
 
“你要不要来,我和我爸妈说说。”秦宇心想如果季野来和他一起补习就再好不过了。
 
季野皱了皱眉,“这样不好吧,竞赛训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这就是拒绝了。仿佛安慰秦似的,季野又说,“而且我不走竞赛也能行。”
 
整个寒假可能都难见面了,秦宇有些犹豫,想了想说,“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在你家吃完晚饭再回去。”
 
话还没落,秦宇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说是晚上请一个教奥赛的老师吃饭,让他赶紧回去。秦宇都没张嘴说想不回去吃晚饭的事情,又是“嗯”又是“好”地答应了。
 
“那我回去了。”秦宇遗憾地说,他收拾了作业和书包,站起来准备往出走的时候看了李林城一眼。他想让李林城不要再耽误季野学习,但是季野在场,他没任何立场说这种话。
 
季野站起身送秦宇出门,“有时间再联系。”
 
关了门,还没等季野坐到位子上,就听季文问,“秦宇都走了,你还不走?”虽然没有点明问谁,但是屋子里只有一个对象是适格的。
 
“哥你怎么这样说话,李林城是客人。”季野皱眉,就算不喜欢李林城,留客人吃饭总是礼貌,不留就算了,怎么能赶人走呢。
 
李林城问季野,“我能留下来吃晚饭么?”
 
“当然了。”季野认真地回答,仿佛是让李林城不要理季文的话,“等会儿我妈就回来做饭。”
 
“我做吧。”李林城小声说。他总感觉好像自己没资格留在这里吃饭,但是又真的很想留在这里吃饭,说出口的话没经过大脑,只是想给自己的“吃饭权”找一个依托。
 
季文往这边看了一下,眼中毫不掩饰惊讶之色,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季野恨不得捂住李林城的嘴,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说,“到我房间来,我给你看看我以前的试卷。”
 
说完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李林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他进门以后,季野过去锁了门,对李林城说,“季文还在呢,你说什么做饭。”他昨天在电话里只是想逗一下李林城,李林城不会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吧,“我昨天电话里不是真的让你来做饭。”
 
李林城点点头,“我知道,但是就算是真的我来做也可以。现在只有你家人了。”他刚刚在外面说出口时的确有点欠考虑,但是现在认真考虑了一下,发现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季野不可置信地说,“季文还在啊,还有季念念,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话说出口,季野发现自己似乎把“做饭”这件事情当成了李林城和他之间的“特殊事件”,其实李林城想做饭又有什么问题呢?为什么自己本能地阻止?
 
“做饭给哥哥妹妹吃,有什么问题。”李林城的语气正经非常,好像季野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你没发烧吧?”季野摸摸李林城的额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说我如果出去也喊他‘哥’会怎么样?”李林城被季野的手摸着额头,心里又酸又软,但是想到这个情景还是憋不住笑,季文的反应肯定特别精彩。
 
“你千万别——”季野被李林城的假设吓到了,但同时也笑了出来,季文可能会变成石头然后风化掉吧。
 
“说真的,我好想把你哥当作我哥。”李林城的语气又开始正经起来,“把你家当作我家。”
 
季野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李林城忽然提起做饭的事情。
 
李林城一步一步逼近,“我想在你家做饭,做给你和你的家人。”
 
被迫退到书桌前面,季野的后背已经抵住书桌边缘,退无可退。
 
“好喜欢你。”李林城忽然开口,说出了他们之间从未出现过的那个词。
 
季野没有开口回答,虽然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一切,但是当李林城真的说出来时,习惯于未雨绸缪的他感到千万件事情一下子涌入脑中,怎么向爸妈解释,怎么面对同学老师,怎么选择大学,甚至以后在哪里生活……
 
但就是没有,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关于“喜欢”的答案是确定无疑的。
 
就在中午问自己的时候,他就不想再骗自己。
 
但是他还没有回答,李林城看到的是季野脸上的错愕,他的确信逐渐被恐慌占据,难道季野不喜欢我?李林城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刚刚的告白是自然而然的,那些话他忍了好久,再也忍不住。现在这样的沉默局面让他无所适从,被一种恐慌控制,李林城双手捧住季野的脸,吻上他的嘴唇。
 
季野还没理清楚心中涌来的那么多事情,就忽然被吻住了,他本能的惊慌在李林城眼里变成了厌恶的抗拒,这让李林城更加无法接受,带着绝望,他加深了这个吻,虽然这是他们的初吻,他一点都不想弄成这样——像强迫,像犯罪。
 
他想象着在一个阳光灿烂或者大雪纷飞的日子,来第一次亲吻季野。
 
可这一切都被自己毁掉了。
 
李林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收缩,几乎疼到抽搐,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又正在做什么。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你们干嘛呢?妈回来做饭了。”
 
季文的声音彻底惊醒了季野,他咬了一下李林城的嘴巴,用力推开。
 
李林城被他推得往左边退了几步,躺在了床上,整个人似乎都失去了力气。
 
“我们分析试卷呢,等会儿就出来,告诉妈,李林城也在家里吃晚饭。”季野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用轻松正常的语气回答季文。
 
李林城听到季野的回答,忽然又燃起了希望,他原本以为季野一定会赶他走的。
 
“你干嘛啊,忽然这样,吓死我了,还好我进来的时候锁门了,要是季文刚刚推门进来——”季野边说边走向李林城,看他躺在床上搞什么鬼,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林城满脸的眼泪震惊到说不出话。
 
“你怎么了?”季野赶紧拿了纸巾过来,“我也不是要说你,但是你也知道季文就在门外——”
 
季野又被忽然紧紧抱上来的李林城压到说不出话,整个人哭笑不得。
 
“我以为你不回应我,不喜欢我,我以为我亲了你你肯定很生气,你一定会赶我走,再也不会到我家去,我们以后就会像普通同学——比普通同学更普通。”李林城把刚刚的恐惧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们不是已经确定关系了吗?”季野知道自己的安慰挺苍白的,毕竟刚刚自己在李林城突如其来的表白之下懵掉了,完全没有回应。
 
“但是你一直都回避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知道的,所以我没有说的那么清楚。”李林城的情绪平静了一些,又小声说,“我不敢说的那么清楚。”
 
“那今天怎么?”
 
“我也不知道。”李林城说,“可能是有的话在心里重复太多次,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季野闻言心里发酸,看向李林城通红的双眼,正正经经地回答李林城,“我也喜欢你。我们确定的关系就是早恋——你不知道“一起学习、共同进步”是早恋的最佳掩护么?”
 
李林城听了这话,顺势把抱住的季野压在了床上,“让我多抱一会儿,我刚刚以为以后就抱不到了。”
 
季野没有挣扎,就这样让他安静地抱着。长久以来在内心纠结的问题被李林城的直球一击即中,其实李林城的担忧完全是自己的错。季野本以为自己足够真诚,但忍耐是否是真诚的天然敌人?自己早就知道对李林城的心情是喜欢吧,只是到处去找一些借口来让自己忍住不说,明明知道这样其实对李林城是一种伤害,但却抱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侥幸,希望两人什么都不说也能心有灵犀不用点就通。
 
这种期待究竟是真的期待还是借口,季野自己也说不清,但李林城的眼泪流到了他的心里。
 
季野没办法想清楚这些事情,于是用了他的惯用手法,把问题先放一放——现在要做的是,收紧双手,回抱住李林城,在他的嘴上亲一口。
 
第24章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季野亲了亲李林城,李林城顺势把头贴在季野的脸上,又是蹭又是亲,季野被弄的痒痒,心情开阔之后就想笑,他被蹭的没脾气,“你这样好像大狗啊——”
 
“大狗又没亲过你!”李林城不满道。
 
“谁说没亲过?有次你先上楼,我说我在下面和它们玩一会儿。”季野笑着说,“我蹲下来,大狗就过来舔我了。”
 
李林城闻言猛地坐起来,“你怎么没告诉我!”
 
季野愣了一下,这也要告诉?
 
“我家的狗都没打过疫苗的,要是舔到你嘴里,你一定要去打疫苗。”李林城回想了一下,“你说的那次离现在都一个多月了,你真是——”
 
“没事儿的。”季野赶紧说,“又没舔到嘴里,就舔到脸和一点点嘴角。”说着指了指那“一点点”嘴角。
 
李林城还是有点担心,“我们明天去防疫站问一问。”如果没有唾液接触,应该没关系。但是季野说不定是让自己不要担心,所以才——
 
想到这里,李林城意识到这类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于是他认真地对季野说,“季野,我一直很紧张,我总是害怕你是为了顾及我的感受才不对我说实话,从你说你帮我学习不会耽误你自己的学习,到你说其实大狗没有舔到嘴里,我很想相信你,但是我没办法——”李林城一只手按住额角,“我没办法不去想。”他认真地看向季野的双眼,“所以无论有什么事情,你千万不要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就瞒着我。”
 
“我真的没被舔到嘴里!”季野后悔死了,刚刚真不应该提这茬儿,大狗又不能出来证明它没舔到自己嘴里。随即他忽然明白,李林城的问题并不仅在于这件事本身。想了想他不禁觉得好笑,李林城遇到的问题明明自己也曾经想过类似的,“李林城,你还记不记得我总是问你学习是不是很枯燥,你总回答不是。我总是说你不应该因为我改变太多,而你总是回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听到答案的时候也会怀疑,尤其是前一个问题,但是我最终选择相信你。”
 
李林城愣了一下,原来季野也会这样吗?他根本没意识到季野那样说的时候原来是带着与自己相似的心情。
 
季野见李林城沉默着,佯装生气地说,“我连你说学习不枯燥这种话都相信了,你还不相信我没被大狗舔进嘴里?”李林城要再这样,他可真要怀疑李林城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一定要纠结自己和大狗有没有“亲密接触”这回事。
 
“我没有不信,我就是担心。”李林城回答说,“狂犬病可是治不好的,要不我先用手机上网查一下。”还没等季野回答,李林城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点进网页搜索。
 
季野真是服了他,只好探过头和他一起看,两人研究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大狗还活蹦乱跳的,即使当时有唾液传播,季野也得不了狂犬病。李林城总算放下心来,但内心还是有个恼人的小声音在偷偷说:明天自己一个人再去防疫站问问。
 
“这下好了吧,咱们真得出去了,我妈做饭可麻利。”季野拍拍李林城,整理了一下衣服。
 
“再亲一下就出去。”李林城忽然舍不得,他凑近季野,结结实实地亲上去,见季野也有回应,更是心里甜的不行,忍不住伸出舌头,发现没有任何抵抗,便长驱直入舔过季野的每颗牙齿。季野的牙齿真可爱,李林城一边舔一边想。
 
季野感觉自己都快呼吸不畅了,试图把李林城的舌头往外推——不但没成功,还加深了这个吻。
 
等这个漫长的吻结束,李林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季野感觉自己脸红到要爆炸,“这等会儿怎么出去?他们会发现我们脸色不太正常,还有嘴——”季野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连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自己脸上潮红一片,双眼湿润,嘴巴更是红到微微肿起,李林城的两次又啃又咬没白费力气。
 
“等季文喊我们再出去,过几分钟应该就好了。”李林城心里没底,但时间肯定是消除情欲痕迹的第一要素。
 
季野摸了摸自己的嘴,上面都还是李林城的口水,一想到这里不禁脸上更加烧的慌。他心想自己必须做个题冷静一下,不然再过几分钟不但不会削减,反而还更严重了。
 
“我想到了!我们可以说我们偷偷在房间吃辣条!”李林城说,他看向季野红艳艳的嘴唇,心里还是好想亲,但是今天一定不行了,自己得做点长远打算,于是他继续出谋划策道,“或者说你平地摔,磕到嘴了?”
 
季野被李林城的奇思妙想逗得直笑,也顾不上脸红了,“还可以说你问了我一道难题,实在太难了,我绞尽脑汁把嘴唇都快咬破了也做不出。”
 
“或者说你嘴上忽然有点过敏。”李林城又想出一个借口。
 
季野笑着摇摇头,“这个也太假了。”
 
两人说话间,敲门声又响起,“出来吃饭啦——”,是季念念的声音。
 
季野觉得自己想出的借口最符合自己的一贯风格,于是向门外喊道,“等一下,哥哥这个题马上就做出来了。”
 
这在季家是常有的事,无论是吃饭,还是家人让他帮忙做些什么,如果手头正有一个题目在关键时刻,那一切都是可以豁免的。但往日里那个“难题”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今天——季野有点小小的负罪感,他想他不应该利用这个小小的特权。
 
又过了十来分钟,季野见自己的脸色和唇色都恢复到了一个正常范围,虽然嘴唇还是比平时红,但并不特别引人注目。
 
两人从房间里出来后,餐桌上已经开饭,在这么多人面前,李林城不敢流露出什么,就像一个普通同学一样吃了这顿饭。
 
李林城吃完晚饭就回去了,季野把他送出门,回来以后,季文感叹道,“真没想到,他能这样做作业。” 季野回答说,“人都是会变的。”
 
季文有种古怪的第六感,但没说什么。毕竟今天看到了李林城安安静静地写了一天作业,他也找不出什么理由让季野不和李林城来往。
 
季野晚上偷偷问念念喜不喜欢小城哥哥,季念念说,“小城哥哥特别好。”季野失笑,看来李林城的零食策略效果显着。
 
过后的几天,季野还是到李林城家去,老师留的寒假作业很快就做完了。季野就专心给李林城选择一些适合他逐步提高的题目,他甚至看着李林城一步一步地做这些题,李林城在哪里卡壳,在哪里思路出错他都一清二楚。
 
初中的课程多练习就可以掌握,高中刚开始李林城没怎么听讲,后来好一些,现在已经快要补到目前正在学的进度。在各科里,季野发现李林城物理很不错,做起题来有感觉,特别是多项选择,选多选少都不得分,这是所有同学都害怕的题型,李林城居然正确率不错。
 
腊月二十九,李林城还是像往日一样在晚上把季野送回家,临走的时候,季野说从明天开始就不去了,大年三十儿肯定要在家,后面就要到各家拜年。李林城说自己没亲戚可走,就他和奶奶过年。季野感觉很不好受,但他家亲戚很多,必须挨家挨户拜年。
 
“我有时间就给你打电话。”季野说。
 
“过年了,我想给你买礼物。要不然联系特别不方便。”李林城问,“我能不能给你买个手机?”
 
季野一听“礼物”就知道李林城想说什么,虽然他已经多方面全方位地分析了自己的心态问题,但是上次要了李林城的随身听,直到现在都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也只敢在自己房间锁了门偷偷的用,否则不好解释哪里来的。
 
“我知道你不想要。”李林城见季野不说话,赶紧说,“我不是想用这些东西来束缚你。”他的脸上显出一种焦急的神色,忽然又意识到面对他面对的是季野啊,他无需这么焦急。
 
“我知道,你就是想很快的联系到我。”季野安抚地说,“我也不是要拒绝你的礼物,只是你想,手机的话,只要我用,就太容易被发现了,这样到时候我没办法和爸妈解释。”
 
李林城一想,发现这的确是个问题,“但是你用家里的电话和我都说不了什么话。”自从那次正式确定了早恋关系以后,李林城恨不得每天都和季野说悄悄话,整个白天都还不够,还想霸占季野回家之后的睡前时间。“我们每天睡觉前能在床上打个电话多好啊。”
 
“都上高中了,天天不好好学习,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季野感觉自己脸又要烧起来了,把这句像责备又像调笑的话丢给李林城,就回家了。
 
留下李林城在寒风中摸摸耳朵,心想我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第25章
 
大年三十儿当天,季野本想好好休息一天,结果早上还在睡梦中就被母亲“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
 
“季野,起床了吗?和妈妈一起去超市买年货!”季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季念念喊不醒,季文不知道哪儿去了,家里就剩你了。”
 
“爸呢?”季野在被窝里不想动,一想到外面的大雪就想往回缩。稷城县地处中部,按冬天的气温来看一点都不像南方,但却从没听说过暖气这回事。今年雪又格外的大,电视上说更南一点的地方大雪成灾。
 
“在店里啊,今天过年,说不定还有小年轻不想呆在家里,出来买点衣服呢。”季妈妈念叨着,“每天都待在店里,连年货都没置办什么。快点起来,去完超市还要包饺子呢!”
 
季野没办法,只好起床穿衣,陪妈妈上街去。
 
县城里春节的氛围并不浓厚,新春佳节在街边到处可见的临时摊位上倒是可以找到:卖鞭炮烟花的,把一盒一盒的烟火累得老高,每年都有更大更美的品种;卖春联年画的,春联一年比一年大,从以前的简洁的红底黑字到现在的繁复的红底金字,年画也越来越鲜艳,尉迟恭和秦琼个个意气风发,在挺括的硬壳纸上活灵活现,仿佛立刻震慑一切牛鬼蛇神。
 
大年三十儿街上的人也不少,最近新开的超市里更是人头攒动,一个新超市,就像一个新展览,不管买不买,过来看看总是好的,反正看看又不要钱。在这里,很多人还不知道“超市”是“超级市场”的缩略,只把这个词当作一个大城市的符号,就像这家新超市里的电梯,据说刚开业的那天,每时每刻都站满了人。
 
超市里人声鼎沸,季妈妈在选菜,季野在旁边等着,等了一会儿告诉妈妈自己随便走走,因为他知道妈妈挑菜的时间特别长。其实季野不想来超市不仅是因为天气冷,也因为他不太喜欢和妈妈一起买东西,因为妈妈总是把青菜掐头去尾,把水果一个个捏来捏去,在干果区边挑边吃,即使旁边就立着“不得试吃”的告示。这既减损了他的自尊心,又增强了他对金钱的敏感度,像一把标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所处的位置。
 
正烦闷着,无意间瞟到的一幕让他僵住了,他在一个货架边缘,看到齐飞在收银台附近拿了个东西正在付钱。
 
如果他没看错,那个地方放的似乎是——避孕套。
 
季野冷静了一下,他仔细回想,这学期并没有什么女生和齐飞走的近。而且齐飞虽然不思上进,但也不是那么离谱,他应该知道这种事情如果被发现是要被开除的。
 
季野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过去问齐飞,又自觉自己管的太多。
 
犹疑了一下,他没有追上去,反而避到了货架后面。
 
带着对齐飞的担心,季野和妈妈购物完毕,两人都双手拎的满满地,在寒风中往家走。雪正化着,春天却还没来。
 
在家里包了饺子,晚上的时候一起吃了年夜饭。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季野挂念着一个人,不太看得进去,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比季念念反应还快。
 
的确是李林城打来的,季野心道自己冲过来接果然没错。他们互道了新年快乐,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李林城拖着不肯挂电话,但又知道季野是用家里的座机接电话,座机就在客厅,说得一字一句都会被家人听到,所以也就只能说个“新年快乐”,然后再假惺惺地问起他们一起做完的寒假做完了没有,季野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关于寒假作业的问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李林城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季野了,虽然自己很想听季野多说一些,就听听声音也好,他只是不想挂掉电话,因为一挂掉电话,他的除夕就结束了。他会上楼睡觉,不想再和奶奶两个人在偌大的客厅里看春晚,像一个留守儿童——留守儿童都比他好,起码父母还想着他们。
 
奶奶这几年已经习惯这种冷清的日子,她是外嫁到这里来,娘家距离很远,也不在意这个远嫁的姑娘。唯一的儿子在南海边的大城市打拼,春晚还没开始的时候来了个电话,说是忙到没办法回来,李林城听到奶奶仍是心疼地对着电话讲“多休息,注意身体哟。”,一瞬间对疼爱他的奶奶也生出几分不满,他真想冷嘲热讽几句“您儿子现在肯定合家团圆着呢。”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无聊。
 
最终还是挂了和季野的电话,简单地和奶奶说了句“困了,上楼睡觉了。”
 
把自己埋进厚厚的棉被里,听到楼下传来的春晚音乐,李林城只感到心中一片冰凉。
 
他完全睡不着,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响了他也不想接,没有什么人他想联系,唯一想联系的人刚刚结束通话,应该是和家人一起开心地看着春晚。
 
但是手机一直在响。
 
李林城看了一眼,是陌生的手机号码。
 
按了红色拒听。
 
没想到同一个陌生号码又打了过来,李林城皱起眉头,终于还是接了。
 
“谁啊?”李林城对陌生人从来没有善意,加上现在心情压抑,两个字的问句让人倍感压力。
 
“我!”电话那边传来季野欢快的声音。
 
李林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你有手机了?怎么不告诉我?”
 
“怎么可能,我问邻居家姐姐借的,大家都在外面放烟花。”季野声音中都带着笑意,“还是手机方便,在家里打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所有人都听着。”
 
“都说给你买,你又不要。”李林城还想着给季野买手机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今晚能够再听到季野的声音让他惊喜非常,连楼下传来的音乐都觉得喜庆了很多。
 
“真的不行。”季野叹了口气,“我会尽量想办法让我爸妈给我买一个。”
 
“不说这个了,你干嘛呢?”李林城转移了话题。
 
“不是说了在放烟花,不过我没放,把我的烟花都给了邻居姐姐,她带着季念念在放。”季野说,“反正都能看的。”
 
“季野,谢谢你。”李林城压抑不住心里的感动。
 
“怎么了?忽然这么正式?”季野招架不住李林城忽如其来的正式发言,让他有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围观的感觉,好像所有围观者都在等待一个回答。
 
“没有,就是想到你撺掇着季念念出来放烟花,然后又左看右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借手机的样子,肯定特别傻气。”李林城开着玩笑,想自己缓解一下心中的感动。
 
“你……”季野没想到李林城都猜对了,他在客厅接到李林城电话的时候就发现李林城的情绪不佳,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又没办法说。当李林城问道“寒假作业写完了吗”的时候,季野立刻明白,李林城是想和自己多说说话,但是又顾及自己这边的状况,连他们早已写完的寒假作业都拿出来作了话题。挂了电话之后,季野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得再给李林城打个电话——什么都可以说的那种,于是想了个出来放烟花借手机的主意。这并没引起家人的注意,虽然以前都是十二点才放,但是季念念如果闹着要提前玩一下的话,也是再正常不过了。他撺掇着季念念到门外看看,季念念当然很开心,出去看了一会儿,给他报告说圆圆姐也在外面放烟花,他就立刻借着季念念的名义来到了户外。
 
“其实特别机智,一点都不傻。”李林城笑着说,“我们能说多久?”
 
“也就十几分钟,霸占着别人手机也不好。”季野回答。
 
“那也太短了,我还有好多数学题要问你呢。”李林城说着,真的起身开始翻试卷。
 
“李林城!你不好好说话我挂了啊。”季野不禁笑起来,他没想到李林城这时候提起数学题,简直不能更煞风景。眼前是好多小孩子们放出的烟火,缤纷多彩,带着滋滋的火药声,这种时刻,应该说点浪漫的话。
 
“那说什么,我喜欢你,好喜欢你,最喜欢你……”李林城对着手机不断地重复,他上一个电话里就好想说这些,但仿佛害怕这些话被电话线扩散似的,憋着不敢说出口。“季野,我从没在除夕夜这么暖和过。”李林城说了好多“喜欢”,顿了一下,以这句话结束。
 
季野被他说的耳根通红,听到最后一句又有点心疼,虽然李林城没有让他回答,但他回答说,“你以后都有我。”说完这句话,季野在黑夜里为自己害羞,但是谁都看不见。
 
“是不是特别心疼我?心疼的话就对着手机亲一口。”李林城得寸进尺。他知道季野现在肯定整个头羞得都低下来,谁都不敢看。
 
“李林城!你正经一点好不好!”季野发现李林城现在已经吃准了自己会心软,已经数次用装可怜的招数来骗得自己又亲又抱,自己总是会上当——或许也不是上当,季野心想,李林城很多时候,只是在暴露了自己的脆弱之后,拼命地用调笑来挽回。
 
想到这里,季野没再上个话题上继续,他想到一件事情,对李林城说,“我有个事儿要问你——”随即又觉得不太好,想要撤回,“还是算了,没事儿。”
 
“什么事儿啊?”李林城已经听到了季野的疑问。
 
“没什么,就是问你初五有时间吗?我刚问了爸妈我们的拜年安排,初五那天的我不去也行。”
 
“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李林城爽快地回答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不得不挂电话了,因为初五就要见面,李林城也没有那么依依不舍,只是对着手机“MUA”了好几下。
 
季野感受到了从听电话的那只耳朵里蔓延出来的热度,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回客厅面对爸妈和季文就有点头疼,算了,就说是外面寒风吹得脸红吧。
 
寒风呼呼吹起,像一个乖巧的回应。
 
第26章
 
初四的晚上,季野最后和爸妈确定了明天的行程,结果发现忽然有个远房亲戚要来拜年,所以他们本来安排的要去拜年的那家亲戚就只能三个孩子去了,季野妈妈坚持让他们三人都在那家亲戚那里吃完午饭,说是去的人多才给了别人面子,季野觉得实在无聊,但在妈妈的三令五申之下还是答应了。
 
给李林城打电话的时候季野心中忐忑,总觉得自己又要让李林城失望一个上午。
 
“我明天上午不能去了,下午才有时间。”季野开门见山。
 
李林城叹了口气,“又要无聊一上午了。”
 
“对不起……”季野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知道李林城肯定从那天过年就一直在期待,李林城家里的冷清,不像自己每天都在各家亲戚那里热闹。
 
“明天下午来了要主动亲我。”李林城赶紧提要求,他早就抓住了季野的命门——季野对可怜兮兮的自己完全没有抵抗力。
 
季野左右看了看,爸妈和季文季念念都已经进了房间,客厅说话应该还比较安全,于是轻声回答道,“好,明天一定。”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偷偷摸摸的语气好像干什么坏事,其实就这几个字即使被听去也没什么意义。
 
“说定了!”李林城又高兴起来,问道,“你明天中午在哪里吃饭?我过去接你?”
 
“不来接我,雪这么大,自行车不安全。”季野否决了。
 
“那走路过去接你还不行吗?”李林城试图抗争一下。
 
季野心想外面这么冷,李林城也真是不怕冻,想了想他还是说,“不来了,你在家暖和,干嘛白白受冻,我保证吃完饭就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林城说,他想他又不是去监督季野一定要马上过来,他只是想和季野多相处一会儿。
 
“知道的。”季野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你白白受冻。”
 
“噢……”李林城被季野直白的解释打中了心脏,不知为何有种被告白的感觉。
 
挂了电话之后,李林城心想明天一定要把空调开的暖暖的,再煮一些奶茶备好,让季野一进门就感受到“家”的温暖。
 
初五这天,天寒地冻的,地上的积雪厚厚一层,雪地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季野一个人走着,忽然有点后悔不让李林城来接他,两个人一起在雪地里走一定别有趣味。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季野——你一个人在街上干嘛呢?”是齐飞,季野扭头,看到齐飞正从斜后方往自己这边过来。
 
“没干嘛,你最近怎么样?”季野看到齐飞,忽然就想起大年三十儿见到的那一幕。
 
齐飞笑容满面,好像遇到了什么好事情,“最近挺好的啊,过年嘛。”
 
季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定了下心,委婉地问,“齐飞,你有女朋友了?”
 
齐飞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立刻否认道,“没有啊。”又笑着说,“什么时候你还关心我的个人问题了?”
 
季野更加心忧了,没有女朋友,那岂不是在外面随便找的人。他皱起眉头,担忧地像教导主任,“齐飞,咱俩也坐了几年同桌了,你成绩也不容易,别做事儿不过脑子。”
 
齐飞僵了一下,神色闪烁,随即问道:“你什么意思?”带着一丝勉强的笑,他说:“有什么就直接说呗,不带这样吞吞吐吐的。”
 
季野看齐飞这样说,就直接说了,“大年三十儿那天我在超市看到你了,你买那个的时候。”季野发现自己居然不好意思直接说避孕套,只好加重了下音调让齐飞能明白。
 
齐飞果然一听就明白了,夸张地笑起来,这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刚刚那种紧张的僵硬,笑得很开。“我说什么意思呢?不就是买套套吗?买来玩玩呗,我没和女的怎么样,我发誓!”他无比真诚地说,“就是好奇买来看看,你要我那还有。”
 
季野听罢放了心,又叮嘱说,“我刚就是想说,你要是和女生那个了,被学校发现就是记大过或者开除的,更别说你爸妈要是知道了。”
 
齐飞笑着说,“都说了没那回事儿。”又把话题转到季野身上,“既然你都说了你这么担心我,那我也说说我怎么担心你的。你和李林城是越走越近啊,寒假也在给他补课?”
 
季野没想到要说这个问题,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寒假也能补上点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齐飞眉飞色舞地说:“我怎么知道?李林城寒假没出来玩过一次!他那帮兄弟都无语了,这改邪归正也太彻底了,不光上学的时候认真学习,连放假都不出来玩。”
 
季野心想,李林城每天都和自己在一起,自然没时间出去玩。会不会把李林城逼的太紧了?季野转念一想,发现问题又回到了“李林城是不是为了自己牺牲了玩的时间”,而李林城那边还有一个“镜面问题”——“季野是不是为了自己就牺牲了学习时间”。一想到他俩都这样小心翼翼,季野就觉得好笑,一不留神,真的笑了出来。
 
齐飞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
 
季野努力收起笑容,摇摇头说,“没事儿。”
 
齐飞不明所以地说,“那就好,那我走了。”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身说,“你到哪儿去?”
 
季野尴尬地笑了一下。
 
齐飞立刻猜到了,大叫道,“你不是吧,年前就算了,这都才初几你就去李林城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要和你一起去!看看李林城是怎么学习的!”
 
季野没想到齐飞居然要跟着自己去,他想说不好吧,但是这样一说就好像自己非要和李林城独处一样,最后只好点点头,把齐飞带上了。
 
两人走了一路,齐飞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家过年的趣事。季野边听边笑,齐飞还是跟以前一样像个活宝,他不禁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好笑,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嘛,自己真是瞎担心。
 
到了李林城家,季野就在大门外面喊“李林城!”齐飞看着好玩,也跟着喊“李林城!”
 
李林城开门的时候也有了心理预期,齐飞和季野一起来了。
 
大狗和小狗对和主人熟悉的人都一视同仁的热烈欢迎,但是它们现在仍然处于被限制自由的状态,没办法身体力行地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季野走过去和摸了摸它们,招呼齐飞也来和狗狗们玩,齐飞各种动物都喜欢,一下子就和两只狗打得火热。
 
季野见大狗和小狗都围攻上了齐飞,转过身对站在旁边的李林城说,“刚路上遇到了,他也要来一起学习。”
 
“是啊是啊,我都好长时间没看书了,来凑个热闹。”齐飞正和两只狗一起握手,听到季野在解释,也扭过头对李林城说。
 
“没事儿,一起过来玩,反正我也无聊。”李林城倒是对齐飞没什么意见,他知道齐飞是季野初中最好的朋友,季念念上次还问了齐飞哥哥怎么没来,在李林城心中,齐飞算是一个爱屋及乌的存在。
 
三人玩了一会儿狗,进客厅问候了李奶奶,就一起上了楼。
 
季野倒没有什么不自在,他只是担心李林城会觉得不开心,他还记着昨晚对李林城的承诺,但齐飞在场,只能像平时一样认真学习。等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再补偿好了,这样决定之后,季野直接给李林城布置了一张数学试卷。对齐飞,季野有一段时间没关注他的学习情况,所以出不了合适的试卷,只好让齐飞看自己带的书。
 
一下午很快过去了,齐飞并没有认真看书,而是时不时地关注李林城,他从一开始的看笑话的心情转变为惊恐,李林城整个下午都在极其认真地写季野布置的卷子,几乎没有说话,只在中间给他们端上来热奶茶,问过他们要不要吃零食。
 
齐飞无法想象这种场景,而这种场景却如此真实的发生了。他隐约感觉到,李林城有种不同于常人的意志力,而事情的全貌他却并不知道。想到自己的任务,齐飞有种预感,事情可能有些棘手。
 
第27章
 
春季开学之后,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李林城刚开学就找到班主任,表明自己不想再当体育委员,班主任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只是像口头禅一样警告他不要惹是生非,尤其是不要影响别的同学学习。
 
他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走道上有人打招呼,问他,又被请喝茶了?他没有理会。
 
世界正在一点点改变,李林城的确感觉到被某种力量驱使着,他也在想这是什么呢?但不管是什么,他知道,季野和他的改变密切相关。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对季野说,他的改变只是关乎自己算不算是一种谎言,虽然他想了又想,认为自己不是“因为”季野才有所改变。如果这是一个化学实验,那么季野只是催化剂而已。但催化剂算不算一种原因呢?李林城感觉自己并不发达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个问题。
 
少年心性总是瞬息万变,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和季野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的所谓“早恋”究竟是什么,他非常喜欢季野,季野也喜欢他,但是这种情感究竟是什么呢。对他来说,已经在自己父母身上体会到了大部分世事,所谓的爱,不过是分崩离析的前奏,他甚至不敢说关于爱的问题,因为仿佛所有的坏事就是从爱开始的。他想要找到一个更加合适的词语,不带有任何灾难性后果的那种。
 
高一下学期的学习压力还没有重到让人窒息的程度,尤其是在这个非省重点的学校,李林城趴在教室门口的栏杆上,脑海中划过无数人的相爱与分手——不用刻意搜集,这些传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在整个校园。
 
这段时间流行起的恋爱金句“我们不是说好做彼此的天使么?”让他觉得好笑,他想,不是的,大多数人都是把彼此当做玩具。
 
上课铃声响了,他走进教室,季野正在书桌里翻找东西,头顶着书桌盖子,错过了李林城复杂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李林城还是像往常一样载季野上学,“我昨天和老张说不当体育委员了,所以也不用开门了,以后可以晚点去。”
 
“为什么?”季野睡眼惺忪,听到李林城说以后可以晚点,双眼都有了力气。
 
“就是不想当了,也想多睡会儿。”李林城回答说,其实是因为他原本的体育委员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正在上学”的交代,既然现在已经这么努力学习,再担任这个毫无意义的班委不过是浪费时间。
 
季野闻言低头笑了一下,他知道不是李林城想多睡会儿。感动之余,季野却为李林城越来越多的改变而有些担心。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即使已经解释的很清楚,每当问题出现时,情绪的波动并不是理性力量可以绝对压制的。
 
坐上车后座,开始逆风而行。
 
季野靠在李林城背上,问他,“李林城,你觉得过去的你是真实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是真实的你?”
 
李林城后脑勺的头发有些乱,季野想伸手给他理一理,又怕动来动去影响到车子的平衡,正在他犹豫要不要伸手时,听到李林城回答说,“当然是现在的我。”
 
“为什么?”季野放松了许多,开始挠李林城后脑勺的头发。
 
李林城发觉了季野的小动作,笑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只能感觉到现在的我,昨天的我只是记忆的数据,如果我们把时间拉的很长,比如一岁时候的我。”李林城停顿了一下,“你爸妈应该会和你讲一些你很小时候的事情,我是说类似于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你会觉得那是时候的你是真实的你吗?反正我感觉不到。”
 
“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现在感觉到的事情并不是真实的。”季野说。
 
“我不这样觉得。”李林城坚定地说,“感觉到的事情就是真实的,除非药物作用,人的感觉就是这个人本身,如果你觉得不真实,那可能只是你自己认为这种感觉是错误的,所以才想用‘不真实’来掩饰。”
 
季野无声地点了点头,“我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忽然想到了。”
 
李林城似乎决心要展现一种戏剧性的效果,他本就是玩世不恭却又脆弱感性的人,被季野带着开始认真学习之后,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充斥着大脑。上次期末考试被人怀疑,他其实有些生气,但“情有可原”最后占了上风,毕竟自己以前完全不认真学习,而大多数人对莫名奇妙超过自己的人都有敌意。从新学期开始,他开始频频举手回答问题,每看到一次老师诧异的脸,他都有种变态般的快感。那些惊讶的表情,就因为一个以前并不认真学习的同学开始学习,像见了鬼一样。
 
当然表现的像见了鬼一样的不止老师,还有几乎所有的同学们,很长一段时间里,县一中流传着关于李林城的“浪子回头”的奇谈,甚至都有人怀疑李林城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后来,特别具有侦探天赋的同学研究出是季野在帮助李林城学习,加上特别具有编剧天赋的同学的添油加醋,变成了“中考状元有让混混学生改邪归正的特异功能”。
 
一个周六的晚上,他们正一起学习,说话间谈起这个问题,季野无奈地说,“都有家长找上门让我当家教了。”还是找到家里去的,把自己爸妈吓一跳。
 
“那你答应了没?”李林城赶紧问。
 
“当然没有,我说自己课业非常忙,李林城完全是自学成才。”季野还记得自己当时这样说的时候,季文嗤笑了一声,幸好是正在看手机时笑的,对面的家长以为是手机里有什么新鲜笑料。
 
“但他们说的也没错啊,的确是因为你。”李林城说,“没有你我学习肯定提高不了这么快。”
 
季野摇摇头,“不是的,如果你说你其他的改变是因为我,那还说得通,但你的学习成绩都是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李林城有些迷惑,他一直以为学习成绩要归功于季野,而其他方面的改变倒是因为自己。
 
“你的成绩全都是时间和题目堆起来的,让我辅导可以,但是我帮助过很多同学,没有一个能像你一样耐下心来做题。”季野带着一丝遗憾与一丝骄傲,“谁来让我辅导我都乐意,但是他们根本不乐意学习,只是想让我说几句话就能考的好,我是中考状元、年级第一没错,但我又不是文殊菩萨。”说完季野自己都觉得好笑,太多的同学来寻求帮助,只是为了所谓的“窍门”,但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窍门呢。
 
“其实我能坚持做题也是因为你,有时候一想到你会等着看,就算做得焦头烂额也心想一定要写一点东西上去,哪怕写的是自己想过哪些方法。”李林城说了实话,季野心中那个“热爱”学习的自己不是真实的。
 
“但是你总是坚持下来了,我有时候都坚持不住整天都在做题目,但是你可以,就算有我的因素,你能坚持也非常了不起。”季野看着李林城,这也是真心话,有时候他都为李林城的专注力感到惊讶,寒假时看到他一天不停地做题,完全不用休息的样子,季野就知道,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
 
“这算天赋吗?”李林城问。
 
“是很可怕的天赋。”
 
第28章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不会再变。人们脱去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了薄薄的春装,绿意悄悄地透出来。李林城家旁边的河堤上,垂柳的新芽娇嫩可爱,柔软的柳枝时常变成小姑娘头上俏丽的花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齐飞越来越粘着季野,这让季野感觉很古怪。他自认对齐飞非常了解,在他眼中,齐飞是一个心地纯良、咋咋呼呼、虽求上进但是完全没有毅力的好朋友,一起玩可以,一起学几乎没有可能。但最近一段时间,齐飞频繁地要求和季野一起去李林城家学习,说是互相学习,季野虽然想要和李林城的二人时光,但齐飞如果真的能认真学习也是一件好事。
 
这个周六晚上,齐飞第五次要求和季野一起到李林城家,李林城没说什么,季野发觉自己似乎希望从李林城的眼中看到一点拒绝,但是并没有。李林城面无表情,那双曾经凝视过季野的双眼泛着最普通不过的光。
 
到家的时候,三人都发现李林城家门口停了一辆银色奥迪,季野和齐飞都望向李林城,齐飞心直口快,“这谁的车啊?得不少钱呢!”
 
季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并没开口接这个话茬。
 
“我爸的。”李林城说道,“不用管,进来吧。”
 
三人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停了自行车,摸了狗,进了一楼客厅。
 
果然,如季野所预料的,一个中年男子和李奶奶坐在沙发上喝茶。中年男子仪表堂堂,虽然有些小肚子但是并不明显,西装领带的,电视上的成功企业家都长这样。他一看见李林城回来,立刻站起来堆起笑容,“城城回来啦,这是你同学?”
 
李林城点点头算是回答,径直上楼去了。季野和齐飞都不知道要不要打声招呼,面面相觑之中,还是齐飞比较活络,跟李爸爸打了声招呼,“叔叔好,我们上楼学习了。”
 
季野本以为齐飞会问东问西,没想到他却一声不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对齐飞似乎有些定位错误。不过这种事情,他本就不想齐飞过于关心,也就像平常一样从书包里拿了题目,分给齐飞和李林城做。
 
李林城罕见地写了一点就停下来了,坐着发呆。他不是个五毒不侵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易于被亲密关系带来的问题影响情绪。自己的父亲,呵——
 
每次看到自己的父亲,李林城都有种想要砸烂整个世界的冲动,他身体里的暴力因子可能来自于母亲,刚刚好被父亲完全激发出来。有时候李林城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这个爱情结晶是这种模样,简直像造物神开的玩笑。
 
季野想和他说话,却又顾忌着齐飞在,总不好说些超越普通同学的话。李林城也只是干坐着,像一尊木偶。
 
齐飞似乎感觉到了这种尴尬,试探着开口问,“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往常他们写一会儿作业,李奶奶就会喊他们下去吃饭。现在已经到了吃饭时间,却没听到动静。
 
话音刚落,就听到楼下一个洪亮的中年男声向楼上喊,“城城,带你同学下来,咱们今天晚上出去好好吃一顿!”
 
李林城闻言把题目往兜里一塞,他几乎要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如果只有季野在,他自嘲地想,自己可能会抱着季野痛哭一场。
 
季野拍拍他说,“那我们今天先回去,你爸应该是想一家人吃个饭。”说罢看了齐飞一眼,让他赶紧收拾东西。
 
没想到李林城却扬声说道,“谁和他是一家人?”
 
一个人只能属于一个家庭,李林城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家庭可以扩大化,比如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甚至叔伯姑姨舅都能算一家人,但楼下那个人已经和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另外组建了家庭。当然,那个家庭里从来没有自己的存在。
 
齐飞咋舌,“那是你爸啊。”他对李林城的认知还停留在以前,说话都不敢大声。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搅这趟浑水,李林城这个脾气,季野早晚会和他闹崩。
 
但季野却没有出言反驳,而是把椅子背上挂着的外套递给李林城。
 
李林城皱了皱眉头,“你俩都来了,一起去吧。”他目光中的祈求让季野立刻点头。季野有种莫名的责任感,好像他是个骑士,要随行保护公主一样。
 
几人一起来到这附近的一家酒店,路上的沉默让所有人都尴尬。李奶奶也不说话,没人先开口。
 
待到他们坐定,服务员拿来菜单,这才有了发出声音的必要,李爸爸说:“想吃什么就点,随便点!”转而专门对季野和齐飞说,“你们是城城同学吧,城城在学校多亏你们照顾了。”
 
李林城接过菜单,递给季野,季野只笑笑说,“都可以,我没什么不吃的。”他和李林城没有讨论过这种情形应该怎么办,只好一直看他,李林城凑过来和他一起看菜单,小声说:“就点自己喜欢吃的,不吃白不吃。”又感觉到季野可能不想先点,大声说了一句:“我点个手撕鸡。”
 
季野点点头,“那我要铁板牛肉。”
 
李林城又把菜单递给齐飞,齐飞点了个排骨汤。
 
李奶奶和李爸爸又点了几个菜,菜单递给服务员以后,整张桌子又开始了名为“无话可说”的沉默。
 
季野还没有面对过这种可怕的场景,李林城不喜欢他父亲,他父亲也知道自己的孩子并不喜欢自己,奶奶肯定是希望缓和父子关系的,可她应该也很难过吧,是在多少次失败的劝和之后,才会变得默不作声呢。
 
在这种无事可做的沉默中,通过李林城的家庭,季野也在想自己的家,其实自己的爸爸妈妈也不是一直恩恩爱爱的,他们隔段时间就会争吵,母亲的忍让还避免了次数的增加。他曾听小姨说,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和别的什么都不相关。
 
他无聊起来,揪着面前的透明塑料桌布,蓦然想起小时候他特别爱撕扯这种桌布,但是母亲不让他撕,父亲却又说撕着玩不碍事儿,就为了这个父母大吵一架,季野记得当时被摔碎的碗,陶瓷破碎的声音犹然在耳。为什么连这种事情也要争吵呢?他至今没有想明白。
 
李林城看季野实在无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刚刚随手揉了揉塞进去的题目。齐飞正在喝水,看到这个情景呛得直咳嗽。
 
“你给我讲讲这道题吧。”李林城说。
 
季野感觉全桌人都在看他,但李林城已经开始叙述他为什么做不出来,季野一开始听进去就再也不去关注别人的目光了。
 
吃饭的时候李爸爸问了问李林城的学习,说实话也真的只有学习可问,季野替李林城回答了,说他成绩上升了不少,李爸爸的高兴看起来也不是假的。但李林城一直冷着的脸在他的父亲笑起来时更结成了冰。
 
吃完饭,李林城坚持要送季野回家,季野知道李林城一定有话对自己说,也就没推辞。
 
齐飞看李林城的脸色就知道这里没自己什么事儿,他心想季野也真是倒霉,碰上李林城这样缠不清的,以他对季野的了解,李林城认真学习的时候季野肯定全力帮助,等到李林城坚持不下去,又开始在街上鬼混的时候,季野肯定立刻痛心疾首地离开。他完全不能理解那个谁担心个什么劲儿。
 
“胜利街新开了家网吧,网速特别快,我准备过去玩一会儿,反正今天学习过了。”齐飞主动开口。
 
“你别总去网吧,家里不是也能玩?”季野皱眉,但是这样的齐飞倒是让他感到安心。
 
“网吧网速快嘛,我家的电脑也就是能上网,游戏特效根本开不起来。”齐飞抱怨道,转而又问李林城,“你也知道吧?家里的网怎么都不如网吧快。”
 
李林城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催促道,“要去就快去,星期六晚上位子不好抢。”
 
齐飞的小心思完全被忽略了,他撇撇嘴,向胜利街的方向走去。
 
季野和李林城一起回到院子,推了自行车出来,李林城让季野坐上,待季野坐上之后却说,“我们随便逛逛好不好,等会儿再送你回家。”
 
“好。”季野回答道,他知道李林城不想回去面对自己的父亲。
 
李林城漫无目的地骑着车,稷城县的中心地带很小,类似于一个环形,可以逛一圈又回到原点,季野坐在李林城的车后座上,感受着仲春晚风的温柔。
 
临别的时候,季野主动抱了抱李林城,告诉他说,“以后咱们不见他了。”
 
李林城原本极度郁闷的心情瞬间被季野驱散了,季野居然说了他最想听到的话,他好奇地问,“为什么这样说?我还以为你要劝我和他和好。”
 
季野笑了一下说,“所有的感情都是相似的——强扭的瓜不甜。”
 
李林城的父亲没住在家里,其实他这次是过来动用老家的关系发展企业,并不是为了来看母亲和儿子,抽了一顿晚饭的时间来看一看像莫大的恩赐似的。这是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季野听李林城说的。街道上人还是那么少,只有自行车向前滚动时带起来的风,季野莫名地感觉心里很空。
 
感情的淡薄第一次如此真实,季野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只好靠在李林城背后,像一个忧伤的骑士。
 
第29章
 
天气越来越热,春天没停留多久就跑掉了。中午的已能感觉到暑气,季野顶着烈日来到教室,刚坐下没几分钟,就看见李林城大汗淋漓地进来。
 
现在同学们都已经知道李林城是季野的“辅导对象”,于是两人就再不避着对方,课前课间都随意交谈。教室里时刻都吵闹着,没人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怕中暑?”季野笑着问,李林城额边的汗渍顺着鬓角流下来,可能是刚打完篮球回来,马上就要上课了。
 
“还好,没什么感觉。”李林城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就算中暑了也有人救的。”
 
季野知道这是拿他开玩笑,忍不住也笑起来。齐飞不明白他俩在笑些什么,就没搭话。
 
此时微风像上天的恩赐,从未关上的窗户中吹进来。忽然,李林城好像脚下不稳一样晃动了几下,他扶了一下额头,“季野,我不会真中暑了吧,我有点晕。”
 
季野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他感到凳子在轻微的动,李林城不是中暑。
 
但是震动是真实的,同学们静默了两秒钟,开始议论纷纷,有同学说,不会是地震吧。
 
我们这儿不会地震,学没学过地理!有同学言之凿凿。位于中部平原的稷城县似乎与地震这个词绝缘。
 
晚一点的时候,大地震的消息人人都知道了。有手机的同学最先知道,得知这里只是被波及的角落,同学们听了也没太在意,下午的课还是要继续上的。毕竟地震这种事情离他们太遥远,没人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甚至没听过多少报道,“地震”这个名词只是一个单纯的地理知识点而已。
 
直到晚上回家,看到电视上铺天盖地的报道,所有从没经历过地震甚至没关注过地震的人们,才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自然现象仍然真实地存在着,并且,如此残酷。
 
季野每看到一次新闻就受到一次震撼,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惧怕死亡,他惧怕一个生命的消失,不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看着伤亡数字的上升,季野有时会陷入一种僵硬的状态。
 
期中考试并没有因为地震而推迟,几天后仍是准时进行,甚至语文作文还出了地震相关的题目。季野精神恍惚,发挥的很不好。
 
齐飞仍然笑着说他这次肯定考的很好。季野说,这次终于能坦诚地说一次考的很差了。
 
李林城把季野的反常看在眼里,但却帮不上什么忙,他安慰季野,说出的也不过是“生死有命”之类苍白无力的话语。
 
他对生死看的很开,所以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对他而言,大地震中的感人事迹是最能吸引他注意的,他甚至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和季野一起经历了地震,他一定会像电视里的母亲一样护着季野。
 
季野问他,为什么一个人那么容易就被摧毁?
 
李林城摸摸他的头说,人就是很脆弱。
 
那么人为什么很脆弱?
 
没有为什么,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
 
季野黯淡的双眼不知道在看哪里。
 
******
 
事实证明季野并未说谎,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之后,班主任对他没了好脸色,相对于成绩本身不好的学生一直无法提高,老师们往往对那些成绩本身很好的学生突然下降更加愤怒,虽然他们心里也知道,一般而言,这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或许是下次考试,他的成绩就会回到原位,但是那成绩单上刺眼的变化,让某种来自憎恨与恐惧的怒火占据了他们的心灵。这样的好学生,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自己手中被浪费。
 
季野心不在焉地站在老师办公室里,接受语重心长的教诲,说着说着,班主任又开始那次无疾而终的规劝:“季野你看看,你这次落后这么多,但是李林城却进步了很多,老师不是说你帮助同学不好,但是你想想,你自己好好努力是可以冲一下清华北大的,李林城呢?就算再怎么进步,也不过是上个普通一本,何必为了别人把自己废了?”
 
季野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以后会注意的。”
 
班主任点点头,放他走了。
 
与此同时,齐飞到李林城座位旁边,试探着说,“季野这次考的真是差,刚刚老张把他叫到办公室去了,你看到了吧?”
 
李林城点点头,“他最近状态不好。”上周六在自己家用电脑看了一晚上地震相关的新闻,整个房间沉默得李林城都想听英语了。
 
“我觉得吧,是不是咱俩把他拖累了?他要写自己的作业,还要给我俩挑题目出试卷,肯定会有影响。”齐飞状似无意地说。
 
李林城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齐飞尴尬地张了张嘴,“我就是想说,要不我们以后别麻烦他了,和他说我们可以自己好好学习,不用他整理试卷,也最好不要老是和他黏在一起。”齐飞想了想似乎觉得论据不太充分,又补充道,“其实季野老是和你在一起玩,也有挺多人说的,说他堕落了,不好好学习了之类的,你看,我们班几个学习比较好的,自从他和你走的很近以后,都不怎么找他讨论题目了。”
 
“是吗?”李林城问道,他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是啊!”齐飞看到李林城已经有所动摇,赶紧再接再厉,“我觉得吧,还是让好学生和好学生一起比较好,像咱们这种,就别老给他们添乱了。”
 
李林城转着手中细长的自来水笔,冲着齐飞笑,“你可真为季野着想啊。”他的脸上故意浮现出一种揶揄的表情,齐飞为什么一直介入自己和季野之间,并且似乎总想把自己往外推,这让他很疑惑。
 
要说齐飞和季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李林城是不相信的,齐飞看季野的眼神没有任何异样,这他早就观察过了,正是因为否定了这个最接近的答案,李林城对齐飞的动机十分好奇。
 
齐飞尴尬地说,“他是我几年同桌嘛,当然觉得他成绩下降不太好。”
 
李林城不置可否,这时上课铃响了,齐飞飞快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虽然没有看穿人心的能力,但是并不顺遂的家庭生活让他对察言观色这种事情尤其擅长,他能够从别人脸色的细微变化察觉出很多事情。齐飞一定有目的。
 
季野为什么没考好他心里一清二楚,单是早上接季野上学时看到那双原本温和可爱得眼睛微微红肿就能说明大部分问题。李林城当然不至于听了齐飞的一席话就疏远季野,但是他看着季野时而消沉时而放空的表情也很着急。
 
“季野,你要不要学打篮球?”李林城在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装作随口问道,这是他想到的新方法,季野目前需要一个事情来转移注意力,而且需要更多地和自己在一起。
 
“嗯?”季野打了个哈欠,自行车行驶平稳,他舒服地靠在李林城背上,双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怎么想起问这个?”
 
李林城早已准备好答案,“你看你这么瘦,万一到了高二高三学习更紧张了身体吃不消怎么办?得抽时间锻炼,光跑步太无聊了,打篮球我还可以教你。”
 
季野思维混乱,总觉得李林城最后几句没什么逻辑关联,刚想答应,却又想起来昨天的老张找他谈话,“昨天老张找我你知道吧,他不让我和你走太近,一起学习都挨骂,要是被他知道你教我打篮球?”
 
“你呢?”李林城问。
 
“我什么?”
 
“你怎么想的?”
 
季野一瞬间明白了李林城问题的关键,不禁笑起来,他清亮的笑声在这温暖的清晨空气中格外显眼,笑过之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们早恋早该被骂了。”
 
李林城沉默地笑了,没再说什么。
 
第30章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关于地震的消息越来越少,李林城在杂志上看到一种言论说,等到明年,就没有这么多眼泪关心这场地震,等到后年,只会更少,终于会有那么一年,无人祭奠。
 
他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真的,毕竟地震后的举国哀恸犹然在目,但是时间的确是一种强力清洁剂,会洗刷人的记忆。有多少事情能够经受住这种清洁剂一遍遍的洗刷呢?没人在当时知道。
 
让李林城稍微心安的是,季野的心情和成绩都在好转,每周六时,季野用电脑的时间更多的放在了学习上,而不是像地震刚刚发生的那两周,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地震相关的新闻和记录。
 
或许真的是时间,或许是季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李林城觉得这两个都是有可能的,但是他没有开口问,天知道他有多头痛季野的低落情绪。经过这件事,李林城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力让季野好过一点——在他的艰难时刻。
 
季野情况好转,过几天正好放假,李林城提议出去玩一下,也算是放松心情。其实说是玩,也不会到多远的地方。在稷城县,大家最常去的便是位于县城中部的一个山上公园,一座小山,有树有湖。
 
“那我们就去划船?”这是两人商量出来的结果,划船近水,爬山散心。
 
“好,但是那边可能会遇到认识的同学吧,就我们俩去划船……”季野顿了顿,稍显犹疑,“会不会有些奇怪?”
 
李林城就是想他们两人能独处,但是季野说的也有道理,他想了想说,“到时候如果遇到同学肯定要打个招呼的,我们就说本来约了别人的但是被放了鸽子,遇到初中同学就说约的是高中同学,遇到高中同学就说约的是初中同学,反正说几个他们不认识的名字不就行了。”
 
季野睁大了双眼,仿佛从没想到李林城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李林城见他表情可笑又可爱,不禁伸出手揉了揉季野的头,“没想到我这么会骗人?”
 
季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确就是这样想的,但又不好意思说“是”。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这样想,我编谎话很熟练的。”李林城笑笑,但并不是那种骄傲的笑,季野觉得李林城笑得有些无奈,并且双眼没再看着自己,而好像在凝望遥远的过去。
 
他从小就要在父母之间来回说谎。小时候李林城不懂,长大了他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双面间谍啊:两边都来问情报,两边都不能得罪,他还要尽力维护双方的关系。不说谎是不可能的,不但要说谎,还要急中生智地说谎,要在获得问题之后立刻自然地说出最合适的答案,否则结果会是更加可怕的争吵。
 
最终还是没有维持下去,李林城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他从那时起就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自己是改变不了的,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只占所有与己有关的事情中极少的一部分。不知道季野有没有同样的感受,他想可能季野还未经历过这些,所以并不会去想。
 
“但是我不会对你说谎。”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李林城看向季野的眼睛,“谎言这种东西,就像刀枪武器,我会用,但是只在需要使用的时候。”
 
季野闻言笑着说,“如果是这样就遭了,你装备精良,刀枪俱备,我可是手无寸铁。”
 
李林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双手扶住季野的肩膀,“我们不是对手,而是队友。”
 
季野心中一动,他转而惧怕起前一刻的自己,自己是把李林城当做对手的吗?
 
“我很怕我会变成你的对手。”季野说,他想他可能是在过年的时候被迫听了很多家长里短,每个人试图在亲密关系中打败对方,进而取得感情或者金钱上的优势,想到自己可能被潜移默化,季野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发现我有那种倾向,请你一定告诉我。”
 
李林城点点头,他知道季野的意思,他也明白季野可能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像自己,从小就在公然的“战争”中长大。但是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他真的会告诉季野吗?李林城怀疑自己,他想他很可能会让步。
 
周六,两人八点钟就到了山下,水泥楼梯并不难爬,没花多长时间就上了山。山上绿树成荫,游人还不多。
 
划船的店家已经开张,因时间还早,湖上没有一艘船。老板很好说话,既然人还少,就给他们算便宜了不少。等到人多的时候再按普通价来收钱。
 
风吹起湖上一圈圈的涟漪,李林城看着季野微微出神的侧脸,不知道是否要出声打扰。他从最初觉得季野沉静善良,后来发现季野幼稚可爱,到现在莫名地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中看出一种忧郁。
 
或许是自己想的太多,李林城拿起桨,努力把船滑向水中央。
 
季野此时却并非在担忧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好。但是未来,或许再也不会有如此安谧的时刻。季野迷迷糊糊地感受着自己脑海中关于未来的设想,一种迷茫如同湖上并不存在的烟波一样笼罩了他的心。
 
阳光逐渐变得强烈,气温也开始升高了,季野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平常上课同样早起,倒是不困。”
 
“上课要集中精神,现在是放松。”李林城说,“一个月就这一次,不过期末完了就暑假了,到时候可以好好玩。”
 
“学习很辛苦吧。”季野说,他陈述着一个平淡的事实。
 
“当然辛苦。”李林城答道,“感觉脑细胞都要死光了。”
 
“你有没有后悔过?”季野终于还是问了,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头。
 
“我从没听说过还有人因为努力学习后悔的。”李林城摸摸季野的头,“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怀念以前的生活。”
 
季野不置可否。
 
“我不怀念。”李林城说,“而且是否辛苦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意义,只要努力去做一件事,无论这件事是什么,都会觉得辛苦。包括打架,甚至玩游戏,如果只是普通的玩,那就是消遣,但是如果想做到最好,不付出努力是不可能的。”
 
季野点点头,“那我们就继续努力吧。”
 
李林城笑着说:“是啊,但是偶尔还是要出来玩,不然就不是辛苦而是痛苦了。”
 
他让季野也拿起桨,往湖的弯角处划,那边有个阴凉一点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小船在那个弯角,不会有人看到。
 
“这里真的好凉快。”季野惊奇地说,上方都是岸边大树伸出来的树枝,左右又都是湖岸,这个小小的角落像一个树棚。他刚才一直怕李林城在湖面上中暑,正准备问李林城还热不热。
 
话还没问出口,就在目光接触的那一刻,李林城双手捧住季野的脸,亲吻在光天化日下袭来,季野本能地慌张,开始挣动,李林城怕季野一动把船折腾翻了,赶紧停嘴,“这里不会有人看到的。”
 
季野的脸涨红,虽然李林城这样说,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这里是外面。”
 
“早就想在外面亲你了。”李林城仿佛自己很委屈一样,每次亲吻都在房间里,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你——”季野对直白的李林城无力抵抗,只好说,“只亲一会儿,然后我们就上岸。”在船上总让季野有种不确定感,万一再有一只船从湖那边过来呢。
 
李林城闻言立刻亲了下去,季野的“一会儿”不可避免地变成了“很多会儿”。
 
第31章
 
在外面亲吻真刺激——这是季野在亲完以后的深刻感受,李林城笑得一脸开心,好像白捡了几百万似的。
 
他们在树阴的照拂下并肩躺在船上,不多时听到了从不远处传来的笑语,已经有游客来划船了。粼粼的波光反射着灿烂日光,季野提议说,“在船上也挺无聊的,我们上岸吧,去爬山?”
 
李林城闻言拿起桨,和季野一起把船划到应该归还的位置。
 
上岸之后,刚付完钱,李林城正问季野要不要吃雪糕,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没想到真的遇到认识的人,李林城和季野同时暗想。这个人他们都认识,但是认识的方式却大不相同。尖脑袋的矮个男生本来从背面看到了李林城,像以前一样猛地拍了一下李林城的后肩,却见到李林城和旁边的那个人一起转过身来,是季野?他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太阳晃了神。他和季野是初中同学,和李林城却是通过打架才认识。因为他没在县一中上学,所以对李林城“改邪归正”的详情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李林城似乎现在很少在街上混了,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就是自己初中班上的学霸和打架斗殴的学渣站在了一起,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李林城不知道季野认识他,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说:“哟,耗子,也过来玩?好久没见。”
 
外号叫耗子的男孩点点头说,“是啊,没去一中,要不然还可以让你罩着我。二中不好混啊。”
 
李林城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你还能吃什么亏?”那帮兄弟里就数耗子最机灵狡猾,从没真的挨过什么揍。
 
耗子也笑了,顺带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你和季野怎么认识的?你们俩过来玩?”
 
这问题一出,李林城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们认识?”
 
季野站在边上尴尬无比,他从一转头看到李浩就开始迅速想借口,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想出来。
 
“我们现在同班。”季野说了句大实话,然后看着李林城,等着他解释为什么只有他们俩出来玩。
 
“是啊,本来还约了班上另外两个,结果放我们鸽子。”李林城说的像真的一样。
 
“哦,那你们玩,我来定个下午的位子。”耗子觉得李林城的回答没什么破绽,虽然这两人站在一起真是扎眼睛。他正准备挥手离开,又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烧烤?强哥从深圳回来玩几天,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他是对李林城说的,强哥比他们大几岁,以前也一起混,还有点罩着他们的意思,高中毕业之后就去深圳打工,这次回来估计也不是玩几天,而是那边打工太苦了,干不住就回老家找事儿做。
 
李林城有点犹豫,强哥以前的确关照过他,互相也经常请客吃饭,交情是有,但是既不纯粹,亦不深厚。况且他现在已经不再参与这些事情,但是他要怎么拒绝呢?还没等李林城回答,耗子又开口了,“季野也一起嘛,我以前听齐飞你说人很好还有点不相信,毕竟你们好学生总是那副模样,怪吓人的。今天齐飞也去,就是吃个饭,你不用担心。”
 
这话一出,李林城和季野都僵住了。
 
李林城正在盘算的心情都散掉了,这样一来去不去吃饭不是关键,关键是齐飞会知道他们俩今天出来玩的事情,那种还约了其他同学的谎话根本不能对齐飞用。事情太巧了,或者说这个县城太小,他们的人际关系圈子太小,本来以为可以顺利解决的事情忽然变得不可能解决。
 
李林城反射性地看季野,季野点点头,“你以前认识的,就去吃饭吧,反正也没事儿。”然后李林城开口道,“行吧,哪儿?几点?”
 
耗子脸上显现出略微古怪的表情,他总感觉刚刚是季野点了头李林城才答应,但他没多说,只是回答了李林城的问题,“晚上八点,在老伙计。”
 
李林城说,“行,到时候见。”说完就挥挥手和季野走了。
 
两人一路无话,确定走到耗子看不到的地方才松一口气。
 
季野忽然笑了起来,李林城见他笑,也忍不住开始笑。临近正午的阳光越发热烈,他们的鬓角都渗出了汗水,在这青山绿水也无法消解的热气中,两个半大少年都有种冒险归来的刺激感。
 
“晚上怎么办?”笑过之后,季野无奈地说。
 
“你没想好怎么办?那你还答应?”李林城也无奈了,他还以为季野一口答应下来是因为已经想好怎么说。
 
“但是不去更奇怪。”季野说,“反正我们现在开始想,还有一下午的时间。”
 
“我们这么珍贵的一下午休息的时间就要用来想这些?”李林城抓狂了,他觉得今天真是太不凑巧了。
 
我们需要想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些。季野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况发展,我们可能需要浪费珍贵的一生,去圆无数个谎言。
 
说到底,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下午的阳光炽热难耐,季野和李林城找了个通风的地方吹着。山爬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李林城问还要不要继续时,季野摇摇头,表示自己有点累,而且李林城还有中暑的危险。
 
“我那次中暑就被你记住了。”李林城不以为然,“虽然有时候会有点晕,但不是很影响。”
 
“还是注意一点好。”季野说,“我也有点累了。”
 
“那咱们就躺在这里吧。”李林城自顾自躺下了,这里是一片浅浅的草地,看起来没什么虫子。细细的几缕阳光从严密的树叶缝隙中穿过,只有调皮的光斑在地上跳来跳去。风吹动的时候,一只鸟拉长了嗓子唱歌,李林城问,“这是什么鸟?”
 
季野挨着他躺下,答非所问,“如果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快到约定的时间,他们分开,季野回家。下午商量了半天的结果是李林城一个人去,给耗子说一声季野有事情来不了,这样耗子应该也不会再在吃饭的时候提起,毕竟他对季野并没有多么关心,当时的邀请也只是看到李林城和季野都在,所以顺便而已。
 
但是事情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么好,吃饭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说起初中的事情,耗子拍着齐飞的肩膀说:“哎?你同桌今天本来也要来的,但是临时有事儿来不了,要不然你们还能见见。”
 
齐飞愣了一下,“什么?你说季野吗?”
 
耗子觉得齐飞的问题有些可笑,“你初中三年就一个同桌。”
 
“现在我们还是同桌啊。”齐飞笑了,但是立刻又问,“什么叫他本来也来,他又不认识强哥。”
 
李林城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只好开口道,“今天我和季野在千山公园划船,遇到耗子了。”
 
耗子点点头说,“没想到你同桌还真的不错,还看得起我们这样的人。我以前还以为他给你抄作业,你才说他好。”
 
齐飞冷笑了一声,看着李林城,意有所指地说,“是啊,他不仅看得起,还特别看的上。”
 
李林城没接话,耗子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继续招呼大家喝酒。
 
第32章
 
齐飞果然在周一就找上李林城,在食堂背后的洗手池。
 
李林城早已预料到,所以看到气势汹汹的齐飞,仍是淡定地开了水龙头,自如地洗手。
 
“你不把季野带进那种圈子就不甘心?季野对你也不错吧,你不看到他一落千丈就不过瘾是不是?”齐飞开门见山,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绕来绕去。
 
“不是。”李林城摆了摆手上的水珠。
 
“那你怎么还和他走那么近?还一起去逛公园?”齐飞语气不善。
 
“这是我和季野的事情。准确的说,是季野自己的事情。”李林城平静的回答,他知道齐飞这是想激怒他,这种方法他已经见过很多人用过,本来应该开始激动,开始吼叫“关你屁事?”,但是不知为何,想到季野的时候,就有种平静的力量从心中蔓延开来。李林城笑了笑,他惊异于自己的变化。
 
“你笑什么?”齐飞也没想到他语气如此平静,平静地让他无法接下去。此刻看到李林城脸上的笑意,更是觉得那笑容中满是嘲讽。“你别以为季野现在什么都听你的就这副样子,等到他成绩再变差,到时候等着绝交。”
 
李林城仍然不清楚齐飞为何总想让他离开季野,那个最可能的原因据他观察是不可能的。而齐飞最近表现的更加急躁,这也不是对普通同学的关心。
 
有人让齐飞来管这件事,并且齐飞非做不可。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有被迫的理由,但是齐飞却并不像那种会迫于无奈的类型。他有钱,不至于窘迫到为了钱来干这件事;要说是怕被打,也不可能,李林城想,自己再不济也能在一中保证他的安全。那究竟是为什么呢?李林城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管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但是请你不要活的这么悲剧。”
 
李林城说完就走了,留下齐飞一个人愣在那里。
 
李林城没把齐飞的事情告诉季野,在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下,也说不清楚。这周六晚上,齐飞仍然和季野一起来到李林城家中学习。晚上差不多八点的时候,他们的卷子都做的差不多了,李林城忽然建议说一起看个电影放松一下,季野没有异议,齐飞也没反对。李林城在点开电脑里的文件,看来是他已经下载好的,不是在网上现找。
 
电影的名字是《死亡诗社》。
 
CarpeDiem.
 
季野第二天问李林城为什么要放这个电影,李林城只是说,他不知道如何解决一个问题,所以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季野看他神情严肃,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而一件事情的发生让他不得不追问。
 
三天之后,李林城在回家的时候被一伙人围追堵截,打伤进了医院。那是周三的晚上,季野像往常一样自己回家,看了会儿书,睡觉。没有任何人来给他打电话说李林城打架了,齐飞忽然消息不灵通了,让他觉得非常古怪。
 
周四早上,季野没在约定的地方等到李林城,来到学校之后发现李林城还没到,心想不会是睡过了吧。但是这个猜想马上就被打破了,一个外班的同学到班门口找季野,告诉了他李林城被打伤住院的消息。季野觉得头嗡地响了一下,但是马上就恢复过来,说,好的,谢谢你,在哪个医院呢?县医院吗?那位同学点点头,就走了。
 
齐飞居然没有提起这件事。而当季野主动提起时,齐飞轻描淡写地说,“李林城可能还是喜欢那种生活吧。”
 
季野心想,不是的。我确定,不是的。
 
中午,季野趁着午饭时间去了县医院。李林城躺在床上,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没什么事儿,就是观察一下,你知道,只要来医院,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让你观察一下。”李林城见季野来了,也知道瞒不过他,只好用一种无所谓的调笑语气。他心中的恐惧必须用笑意来掩盖,他害怕季野因此离他远了。
 
“怎么回事?”季野没笑。
 
“这么严肃?”李林城说,他心里也知道,插科打诨在季野这里根本行不通。于是只好收敛了笑意,“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但是你肯定猜到是怎么回事。”季野问,“是不是和齐飞有关?”
 
“你怎么想到的?”李林城略有些惊讶,他的确想到了齐飞,毕竟这大半年他根本没有和别人起过什么冲突,而少年人对前事的报复,不可能超过一个月。
 
“昨天你打架,他居然没兴冲冲地打电话告诉我。”季野摇摇头说,“太不正常了。”
 
“我也只是猜猜而已,又没有证据,你们还是好朋友。”李林城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有点疲累的样子。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林城虽然已经远离混混生活许久,但是要想查出是谁打了他按说不难。毕竟这县城如此小,只要是本地的人,打听打听也就出来了。但是这次却没那么简单,打他的人没有蒙面,但是其中居然没有一个李林城见过的。
 
“要不报警?”季野建议道,“虽然你可能不想和警察有什么牵扯,但是……”
 
“昨天就报警了。”李林城笑着说,“上午警察来过了。”
 
季野羞赧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像把李林城想成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想找警察的人。听到已经报了警,总感觉这件事情在某种程度上回归了正轨。
 
“不过可能也不会有什么用,我这伤也不严重,估计不会怎么查。”李林城无所谓地说。
 
“和我说说你知道的齐飞的事情。”季野心想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只能看看有没有办法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坐在李林城床边,从自己买来的苹果里拿了一个,开始削。
 
“他也没什么,可能也是没办法。”李林城说,他不想在这时候直接说这件事情和齐飞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可能根本就没有关系,只是他自己的猜测而已。齐飞不会是始作俑者,这一点他几乎是确定的。
 
“那就这样算了?”季野问,他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李林城又笑了,边笑边咳了几声,季野的语气真像以前的自己。怕李林城呛到,季野放下手中的苹果,递给李林城一杯水,李林城喝了几口,“只怕是我算了也有人不想算了。”
 
季野皱起眉头,“我们还是得把事情弄清楚。我直接去问齐飞。”
 
李林城睁大了眼睛,“你还是这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季野说。
 
下午课间的时候,季野问齐飞,“昨天李林城被打的事情你当时知道么?”
 
齐飞面色如常地回答,“不知道,没听人说。”
 
季野又问齐飞,“我们是好朋友么?”
 
齐飞愣了一下,“当然是。”
 
“李林城真的很好,我的学习成绩不会下降,期末考试我就能证明。你不用担心他影响我的学习什么的,而且给他讲题也是巩固知识的方法,我不希望你误解。”季野诚恳地解释,他认识齐飞三年多,可以说齐飞在这几年的生活中和他相处的时间超过任何人,他无法想象齐飞究竟是怎么了,当然最可能的就是怕影响自己学习。季野笑着说,“知道你关心我,但是李林城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齐飞面色逐渐变得沉重,他也明白,李林城肯定猜到了什么。按照季野的说法,李林城可能只是告诉了他自己关于担心季野学习的东西。齐飞内心挣扎着,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他不知道这件事情要如何解决,他当然不想对不起季野,但是自己这边已经无暇他顾。于是只有令人难受的沉默。
 
他感谢季野没有逼他,但是季野的叹气声像锋利的刀片,划在他的身上。
 
第33章
 
李林城的伤并不严重,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回校上课。不用说,回来的时候又被班主任训了一顿。
 
半个月后就是高一最后的期末考试了。季野为了恢复成绩,复习的比以往更加认真。天气热得把人都要烤化了,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三个晃晃悠悠的吊扇,除了正坐在吊扇地下的那一小撮同学,从来不能为其他人带来一丝凉意。
 
季野中午冒着烈日回家,仍是没有空调,除了空赚一身热汗,没什么舒适的休息。爸妈正在盘算卖掉小服装店,开个小饭馆,这段时间都在到处找人咨询帮忙,自是免不了饭局应酬。忙得连中午回来做饭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多给了孩子们一些钱让他们在学校食堂吃。季野想在家午休,但这样一折腾能够休息的时间根本不够入眠。
 
李林城想让季野中午也去他家,但季野总觉得不太好,推推拖拖地一直没去。
 
直到期末考试前三天,李林城在看到季野在下午第一节课后直接栽倒在课桌上,心疼地直皱眉。
 
晚上放学以后,李林城在下教学楼的时候叫住了季野。
 
“明天中午必须去我家。”和季野在一起时,李林城再没用过以前经常对别人用的命令语气,但这次,他想自己必须强硬一点。
 
季野打了个哈欠,中午完全没睡着,下午加晚自习让他早已耗尽精力。李林城忽然又提起这个,让季野莫名地有些心累。
 
“你中午完全没睡是不是?”李林城耐心地问,他也不想这样强迫季野,但是现在的天气这么热,加上季野回家要走的路很远,回家以后还没有空调和可口的饭菜,种种情况在李林城脑子里几乎要汇集成炸弹。
 
“嗯……差不多吧。”季野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好困,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平日里李林城并不送季野回去,因为刚下晚自习同学们都要回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如果季野和李林城不顺路还每天一起回家,会让人觉得古怪。这也是季野不想中午到李林城家去的原因之一,走读的同学在上午放学之后都在同一时间回家。
 
“走走走。”李林城看季野困成这样,也不忍心再浪费时间,他盘算着等会儿在路上一定要说服季野。
 
这个夏日的夜晚没有风,燥热的白天留下的余温久久无法散去。
 
李林城慢慢地蹬着自行车,他几乎害怕季野因为睡着了掉下去。想了想,他还是开口道,“季野,中午真的来我家吧,奶奶也就是多下点米而已。”
 
季野迷迷糊糊地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那样不太好,大家都会看到。”
 
“你是不是很怕大家知道我们的事情?”李林城问,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是——”季野听到这个问题立刻清醒了许多,李林城怎么会这样问。转而想起刚刚自己的回答,难怪李林城会这样想。他靠在李林城背上,轻轻地说,“我不是怕大家知道,只是怕大家知道以后的麻烦。”说完自己也有些困惑,这有什么不同呢。
 
“就期末这几天怎么样?有人问起来就说给我补习?”李林城叹了口气,“你这样实在是不行,我敢说你下午的课效率肯定特别低。”
 
季野知道李林城说得没错。
 
到了那个“接头路口”,李林城就把季野放下车,季野仍是打着哈欠。李林城问,“明天中午去我家?”
 
“嗯?”季野感觉自己大脑都不好使了,他现在只想睡觉。
 
李林城见季野这样一副懵懂模样,又生气又心痒,看了看前后都没人,一把把季野按在巷子里的墙上,直接上嘴攻城略地。这段时间连亲都没亲过,上周六也是认真学习了一整晚,李林城用力把舌头在季野口腔里搅来搅去,试图发现有没有什么敏感点。
 
夏天的衣服很薄,两人都穿着简单的T恤,李林城一只手从季野的后腰伸上去,在光洁的背上摸索。
 
“嗯——?!”季野被吻住的时候就满头问号,一只大手在后背上直接触碰到皮肤的摸索更是让他激灵到困意一扫而光。转而忽然想到这是在路上,季野心下一惊,用力推开了面前的人。
 
“你干什么?!”季野又惊又怒,赶紧观察着附近。
 
“不用看了,没人。”李林城抹抹嘴,挑起眉毛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在路上!”季野还是不敢相信,他们刚刚在家门口几十米远的路上亲的那么激烈。
 
“是不是完全清醒了?”李林城说,“如果明天中午不去我家,下午还犯困的话,我得考虑一下怎么让你在教室里清醒。”说完对季野眨眨眼,他相信季野能立刻明白。
 
季野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去,一听到李林城说要在教室里,更是惊得吞了一口口水。
 
“我去还不行吗——”季野最终没坚持下来,和在教室里被吻相比,中午去李林城家根本不算什么。虽然他知道李林城只是说说而已,但从这种别扭方式里透露出对他的关心,让季野再不忍拒绝。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中午在李林城家午休的时间又长又凉快,季野感觉自己下午状态的确好了很多。李林城看在眼里,更是坚定了以后都要劝季野中午过来的心思。
 
考试结束以后,班主任开了例行班会,内容是离别的消息:他们即将文理分科。
 
季野早就决定会选理科,他问齐飞准备怎么办,齐飞说他无所谓,但是家里让学理科,就学理科呗,文科背着也烦。
 
这个问题早就问过李林城,李林城也说他比较喜欢理科。
 
这样就太好了,季野心想,大家还可以在一个班。
 
暑假就这样开始了,季野像寒假一样时常过来给李林城补课。
 
正午的光线炽热而刺眼,李林城和季野从窗口向外看,街上行人很少,仿佛被腾空的肠道。
 
季野微微眯着眼睛,扑面而来的暑气和背后的冷气如同两个不同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很安静,就连时不时响起的汽车鸣笛声也不像声音,而像一种见证。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永远如此平静,让风浪都涌向希望得到它们的地方。
 
李林城问他,“还要不要吃雪糕?”
 
他摇摇头,“不吃了。”
 
李林城期末考试考得很不错,居然进了全班前三十。季野重新拿到年级第一,让班主任无话可说。
 
季野把窗户关上,躺倒在床上,“我睡一会儿,你不睡就写数学卷子。”
 
“那我要是也睡呢?”李林城靠着季野躺下来,侧过头问他。
 
季野感受到来自侧边吹来的热气,偏过头对着热气的来源,“那就一起,等会儿起来再写。”
 
“睡不着啊——”李林城叹气。
 
“睡不着就闹我?”季野无奈地笑着,“真的困了。”
 
李林城看着季野闭上的眼睛,毫无睡意;他只是看着季野睡着的样子,一直看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恐怖的事情,但是人心的变化在这些事情中居于首位。李林城看着季野的睡颜,心中想起的是一行行甜蜜而感人的文字“我看着你熟睡的脸庞,你的睫毛微微翘着,微微颤动,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我想抚摸你的脸颊,它们柔软可爱,如同甜软的蜜桃;你的鼻子小巧细腻,是上天最好的作品……”
 
这是他偶然在父母以前住过的房间翻到的东西,并不泛黄的信纸上记录着父亲对母亲的柔情蜜语,那些承载着父母爱情的一封封情书,却带给李林城一种恐怖片也达不到的惊吓。
 
原来父母也有这样美好的过去。
 
他无法相信,他的记忆中只有永恒的争吵与打骂,在看到这些情书之前,他以为父母是包办婚姻,是被谁强迫在一起的。
 
但并非如此,只是人心变化。
 
季野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见李林城正在写作业,“几点了?”他问。
 
“三点半了都。”李林城看了眼手机,回答他。
 
“这么晚,我睡太久了。”季野打了个哈欠,“你写的怎么样了?”
 
“有几道不太会,你看看。”李林城指出了空着的几道题目。
 
“好。”季野接过题目,开始仔细地看题。
 
李林城看着季野认真的脸,浅笑了一下,他想,季野本身就是那个能够击碎恐惧的人。
 
第34章
 
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季野刚刚从李林城家回来,季文告诉他秦宇来了电话,让他回过去。回过去之后,电话那边的秦宇说初中的几个同学明天中午出来吃个饭行不行,正好还有题目带给季野。
 
季野答应了,放下秦宇的电话就给李林城打过去,告诉他明天初中同学聚餐,就不去他家学习了。
 
打完电话,季野刚想进房间,季文喊住了他,“你现在还是每天去李林城家?”
 
“是啊,蹭饭嘛。”季野笑着说,“懒得大中午地去店里吃。”
 
季野父母终于还是在暑假开始后盘掉了原先卖小服装的店面,在更繁华一点的地方开始做小饭馆。县里的品牌服装店越开越多,人们追逐潮流,渐渐地不愿意在小店铺里买没有牌子的衣服。但食品行业却大不相同,只要做的好吃,没人管你是什么品牌。季野的父亲年轻时曾在南方学过厨艺,但后来不想给别人打工,自己开店又没有原始资金,所以就没再干这一行。现在开服装店得来的钱正好可以开个店,也算是新发展。两下一合计,“大虾王”这个看起来毫无特色但饭菜色香味俱佳的小店就开起来了。
 
与小服装店不同的是,饭馆更需要人时刻都在,尤其是中午晚上有客人的时候。自从开了这个店,父母更加忙碌,中午让三个孩子直接去饭馆里吃,不再回家做饭,不然忙不过来。
 
季文已经对李林城没什么毛病好挑,毕竟他再没在网吧迪厅看到过李林城的身影,有时听别人谈起,也是一副不知道李林城中了什么邪的语气。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说,“你还是注意和他保持距离。”
 
“知道啦。”季野答道,他知道季文只是惯性使然,便没有再争论,反而笑着说,“哥你马上高三啦,快去学习吧。李林城比你认真学习多了。”
 
季文被呛得没话说,摇摇头回房间了。
 
第二天,季野如约到了吃饭地点,初中附近的“海洋铁板烧”,走近这个沾着油渍,早已发黄的招牌,季野心中感慨万千。仿佛一走进去,他们就还是初中的模样。想到今天又能见到老同学们,季野心想,这就是暑假的意义吧。没想到进去以后,却只看到秦宇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玩手机。
 
“他们都还没来?”季野坐下后一脸迷惑。他环顾了旁边的两桌人,没一个认识。
 
“没有,今天就我们俩。”秦宇放下手机,招呼服务员拿来菜单。“还是要牛肉、千张和鱿鱼?”这三样是季野以前必点的。
 
“嗯?不是说一起聚一下吗?”季野皱了皱眉,有什么不太对劲。
 
“如果我说只有我们两个,你会出来么?”秦宇语气冷淡,将这个疑问句说成了反问句——带着笃定的答案。
 
季野揣摩着秦宇这话的意思,回答说,“你说有什么事儿我当然会出来。”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吃饭?”
 
“你今天怎么了?”季野觉得秦宇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就像在印证什么,又像隐藏着怒火。
 
“没事儿,就是找你吃饭而已,还有题目不会写,问你一下。”秦宇的情绪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表现令人生疑,但是他控制不住。季野自暑假以来整日整日和李林城厮混,秦宇一想到这里,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杯都被捏得咯吱作响。
 
秦宇勾上了季野喜欢吃的菜以后,又加了几个,便把菜单交给了服务员。
 
季野仍然感觉很古怪,不过秦宇的理由也没什么问题,但实在没必要还撒个谎,把自己骗出来。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去五中以后学习成绩就一直往下掉。”秦宇又解释了一下,他相信季野能够理解。
 
“行吧,我看看题目。”季野没多想。秦宇在初中自尊心就一直超乎寻常的强,这个理由让他信服,眼前又是复杂的习题,让他无暇多顾。
 
看了一会儿题目,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铁板烧就端上来了,食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先吃吧,等会儿再看。”秦宇递给季野掰好的一次性筷子。
 
季野点点头,把题目仔细收好,以免被油污了。
 
吃饭的时候季野止不住想,这次的题目超乎寻常的难,有两道题几乎不是他们的水平能做出来的,这种题目会放在考试或者练习里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和省重点的水平差距就更大了,“你们老师是按书本内容出的题么?我感觉这两道完全没有头绪。”季野边吃边问。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老师就喜欢出一些难题,可能就是为了让我们觉得自己还不行。”秦宇笑着说,见季野仍是对解题兴趣不减,他心情好了许多,“我们老师说开学以后会讲的,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季野点点头,“行,麻烦你了。”
 
秦宇心情好了以后语气也轻松了不少,“说什么麻烦。对了,你现在有手机吗?我爸刚给我换了一个,我把旧的给你?反正放那也没用,你有手机以后联系也方便。”
 
那种刚刚消解的古怪情绪又在季野心中缓缓升起,他一直觉得秦宇学习很努力,可以说心无旁骛,但自从上了高中,秦宇总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让他感觉无所适从。从上次的随身听,到现在的旧手机。季野有点不自然地说,“我爸妈正准备给我买手机,都说好了,过两天就去看看。”
 
秦宇听了这话就不再强求,只是说,“那买了就告诉我手机号啊,别忘了。”
 
季野点点头。
 
铁板烧吃完,秦宇说自己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季野想到昨晚和李林城打电话时,那边闷闷不乐的“嗯”,无奈地笑了一下,往河堤走去。
 
到了李林城家门口,大门开着,季野刚一接近,大狗和小狗猛地从门里冲出来,把季野吓一跳。过完年李林城就不拴着它们了,奶奶时常忘记锁大门,两只狗每天自由自在的,只是不再让李林城抱,生怕一被抱住就又要被拴回树上。倒是对季野特别亲近,又让抱又让摸的。摸完了狗,季野朝着李林城房间窗户喊了一声,他不敢喊太大声,担心周围有人在睡午觉,只好小声地喊了喊,希望李林城能注意到。
 
李林城在楼上房间里,总感觉哪里有声音在喊他,但眼前帖子里的内容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其中。
 
今天季野不过来,他睡了个久违的懒觉,十点多吃了个早午饭就开始上网。刷了刷网页没什么好玩的,游戏也提不起兴趣,正无聊着想起以前玩游戏时的一个帮会贴吧好久没上,随手点开以后首页的一个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八一八帮主和副帮主的基情史”
 
李林城怀着好奇点开了,最开始不过是八卦人士在头头是道地分析所在帮会帮主和副帮主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举动,大家也只是随便看看,调侃一下,结果翻了几页,主人公副帮主居然现身说法,不但肯定了前几页的分析,更主动提供了八卦人士得不到的细节,既然当事人这么乐于分享,马上就有好奇群众一步一步地问出更深入的问题,当副帮主同志就某个问题回答“做过。”以后,场面立刻难以控制。
 
李林城正聚精会神地看那些脸红心跳的描述,同时感觉身下某个部位开始躁动,但那个喊他的声音又出现了,他感觉那声音有点像季野,但又立刻开始嫌弃自己:不就是一天没见吗?不就是看了这个帖子想的慌吗?也不至于都开始幻听。
 
季野又在楼下小声地喊了几声,发现还是没反应,他也不着急,继续和狗狗们玩了一会儿,玩到实在是热得汗流浃背,也不管会不会吵到午休的人了,冲着李林城的窗户就是一声大喊。
 
李林城正看到精彩之处,刚把手放在下面那个已经发硬的地方,忽然听到一声真切的“李——林——城!”
 
真是季野!
 
李林城赶紧把衣服整理好,趴到窗口往下看,季野灿烂地笑着朝他招手。
 
正准备赶紧下楼给季野开门,李林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身下的小兄弟没有任何要低头的想法。李林城哭笑不得地全速转动大脑来想办法,十秒钟后,他拿起自己的钥匙,趴到窗边,向季野脚边扔过去,“你自己开门进来,那把最大的钥匙。”说完还假咳了几声。
 
季野以为李林城懒得下来,拣起钥匙就自己开门上楼了,到了李林城房间却见到他盖着条厚被子卧在床上。
 
“你怎么了?”季野放下钥匙,坐到李林城床边,“身体不舒服吗?”
 
“嗯。”李林城点点头,他确实是身体“不舒服”。
 
“昨天还挺好的,你是不是整夜开空调?”季野摸了摸李林城的额头,幸好不发热。
 
“开空调凉快。”李林城回答,他知道季野肯定是以为他感冒了,按理说他不应该骗季野——但是这种特殊情况要怎么办季野也没告诉他啊。
 
“喝不喝水?”季野问,还没等李林城回答,季野的目光转到李林城的书桌上,那杯巨大的冰可乐让季野皱起眉头。
 
“你感冒了吗?”季野换了个问题。
 
李林城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没有。”
 
季野又问,“那生的什么病?”昨天生龙活虎今天卧床不起本来就很奇怪,如果不是急感冒,还能是什么?
 
“没生病。”李林城支支吾吾地回答。
 
“没生病你卧床上干嘛?”季野更不解了。
 
“你别管我,我睡一会儿。”李林城闭上眼睛,“我睡午觉。”
 
季野觉得李林城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起身坐到电脑前准备找找资料,刚点了一下鼠标。
 
“别动电脑——”李林城猛地坐起来,听到季野点鼠标的声音,他忽然想到,刚刚自己好像只是随手最小化了那个帖子,如果季野现在点开,将会正好看到最露骨的描写。
 
到底怎么了?季野被李林城弄得摸不着头脑,但既然李林城不让自己动电脑,那就说明电脑里一定有什么,季野迅速地看了一眼,便发现桌面上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那个最小化的浏览器,他果断地点开了。
 
李林城见他已经点开,心中一声哀嚎。
 
季野看了最大化窗口出来的内容,脸色变了几变。他福至心灵地明白了李林城为什么没生病也要躺在被子里,合着是自己打扰了他的好事。
 
李林城见季野没什么反应,一狠心破罐子破摔道,“季野,我难受,帮帮我……”
 
季野看向李林城,又被李林城可怜兮兮的神情击中,他坐到李林城床边说,“谁让你大白天地看那些东西。”
 
“那个帖子开头特别纯洁,谁知道就往那方面发展了。”李林城觉得自己特别无辜。
 
“只能用手。”季野红着脸把右手伸给李林城。
 
李林城心里砰砰地跳,他根本就没敢想除了手以外的——但是他太了解季野,如果手可以,那再过界一点点同样问题不大。脑中想起刚刚帖子里的某一次,他决定尝试一下。
 
李林城一个翻身就把季野压在身下,在季野正准备开始挣扎时,李林城在季野耳朵边又亲又舔,“蹭出来好不好,最后一下再用手。”口水沾满了季野的右耳,传进耳中的声音让他意乱情迷。
 
见季野没有反抗,李林城双手伸进季野衣服里摸索,尤其是季野胸前的两点,有一次不小心碰到的时候,季野立刻瞪了他一眼,李林城立刻明白,这是以后不可不碰的地方。
 
季野被李林城揉的低低呻吟,“别……”事情有些脱轨,他理智上知道不应该这样,但这是李林城啊,季野的心中一片甜蜜,他双手搂上李林城的脖子,深深地回吻他。
 
窗外的烈日晒得一群群知了受不了地大叫。4
 
第35章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石楠花香,刚刚在李林城手中达到最高点的季野用手臂微微遮住双眼,他实在不想接受屋外洒进来的耀眼日光。白日宣氵壬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羞耻感。
 
偏偏此时李林城还舒服地叹着气,“季野,你是不是也很舒服,我们以后要经常这样才好。”他稍稍撑起身体,虽然看不见季野的眼睛,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暴露了一切。
 
两人休息了一下,又去冲了个澡,季野在洗手间里的镜子上看自己,嘴唇红得滴血,脖子上也是点点红痕,好在稷城的夏天蚊虫很多,并不引人注意。本来的衣服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全身上下都穿的李林城的衣服。虽说刚刚还感觉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情,但现在季野有种久违的放松感,就好像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被一次性花掉,又好像拖延了很久的作业被写完。
 
一直以来,季野都是一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有时会怀疑自己究竟是生来如此还是无意识地在扮演这个好孩子的角色。和李林城在一起以后,一切仿佛都明朗了起来,他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无论前路如何,却毫无疑问地是他自我选择。
 
他知道自己不是为了离经叛道而故意与谁做对,所有的现在看似“脱轨”,却反而让他对自己的人生更加坚定。
 
李林城在季野之前洗澡,季野从浴室出来,见到李林城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说来也怪,自从“改邪归正”,李林城发现自己坐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阳光打在这个少年的右脸,在他高挺的鼻梁尖缀上了一个小光点,当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自然地抬头转向这边,在并非夜晚的时刻,门口的那个少年以为自己看到了星辰。
 
季野心中温暖地一塌糊涂,他走过去,拖鞋的水渍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湿痕,绕到李林城背后站定,微微俯下身,亲了亲眼前的发顶。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各自开始了自己的学习,与以往不同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默契的相视而笑。
 
晚上回家后,季文在客厅看电视。季野想起今天和秦宇说到买手机,看来真的要提上日程了。家里这两年虽然没有大富,但是也不像前几年一样窘迫,季野想了想,开口对正在看电视的季文说:“哥,你有没有认识卖手机的,能便宜点的?”
 
季文抬起眼睛看看季野,“想买手机?你不是每天都好好学习么?”
 
“和同学联系用手机更方便。”季野回答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好多同学都买了。”
 
季文总感觉今天的季野有些异样,他皱了皱眉,“和谁联系?不想让我知道?”说完似乎也感觉到自己语气太不好,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喃喃道,“再说你从小也不喜欢攀比啊。”
 
“不是攀比的问题,同学们现在总电话号码。”季野说得也是实话,大家都有手机以后,联络方式也从QQ转为了手机。
 
“也是,你也不小了。”季文想起自己也就是去年这时候买的,不过是用自己打工挣的钱。
 
“我就想买个便宜点的就行。所以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你的那个是哪里买的?”季野看季文主动转换了话题,赶紧接下来。
 
“有两个比较熟的,估计能便宜点,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季文问。
 
“能打电话就行,没什么要求。”季野对手机不是很了解,他急需的只有通话功能。 “那我帮你问问,几百块钱的就行。”
 
“好,我晚上问问爸妈。”季野点点头。
 
晚上,父母终于从饭馆忙完回家,季野说了想买手机的事情,父母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也知道现在不少孩子都有手机,季野既然提了,也不好拒绝。再说季野本身也很争气,这让他们一直觉得很骄傲。
 
季爸爸爽快地拿了一千块给季野,季野说要不了这么多,几百块就够,却被爸爸一句“剩下的自己决定怎么用”打了回来。
 
季文唉声叹气的说,“爸,你对我怎么没这么大方。”
 
季爸爸瞥了一眼季文说,“你赶紧找工作去,自己都能挣钱了还问家里要?”
 
季文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不是还有一年吗?”
 
“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才有鬼!还不如赶紧找工作,自己找不到就到你三叔那去打工。”
 
“到那时候再说吧。”季文继续看他的电视。
 
季野督促他哥说,“我们明天就去买行不?明天下午?”
 
季文应了一声行。
 
第36章
 
第二天上午,季野照旧去了李林城家。写作业的空隙李林城问起昨天的聚餐如何,季野告诉他说是聚餐,其实只有秦宇和他两个人。
 
“他以前也这样吗?”李林城心里膈应,秦宇对季野这个老同学似乎过于关心。
 
“什么样?”季野没明白。
 
“就是先说大家一起聚一下,最后只有你们俩。”这明摆着是套路,季野不喜欢怀疑别人,对套路的分辨能力肯定出奇地低。
 
“没有,这是第一次。”季野回答说,“他说不想让别的同学知道他有题目不会做。”
 
“挺怪的,上次在你家我就觉得。”李林城用“怪”来评价秦宇已经是减轻了分量的,如果让他直说,他会说秦宇是不是对季野有种独占欲。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没说,这种事情没有确定,自己疑神疑鬼的显得很不正常。
 
吃午饭的时候,季野说下午要和季文一起去买手机。李林城脸上掩不住的笑意,立刻要求一起去,他一定得是第一个得到季野电话号码的人。尽管季野已经强调过季文会一起去,李林城还是坚持,按他的说法,总得多见面,总得有关系和谐的一天,与其到时候火山爆发,还不如现在就开始努力一下,说不定以后就容易了。
 
季野隐约感觉到李林城的意思,没有硬生生地阻拦。
 
一路顶着烈日到了季野家的饭馆里,两人先到后厨去看了看。季文正在帮厨,还没来得及吃饭,季野的父母也正在忙着招待客人。厨房唯一的空调在这大夏天提供的清凉有限,在灶台前的父亲最为辛苦,汗水打湿了脊背。
 
季野对父母介绍了一下李林城,“我同学,比较懂手机,下午我们和哥一起去买。”
 
季家父母忙的团团转,前面的客人催得急,两人看了李林城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就继续忙碌。
 
季文刚把切好的青椒堆到一个盘子里,一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比较懂手机?”
 
季野无奈地笑了笑,李林城却接上了话,“我的确知道一点。”
 
季野爸爸颠着锅,对季文没好语气,“还有时间闲聊天?肉丝,西红柿,土豆切好了吗?鱼剖了吗?”今天忽然同时来了三桌客人,恰好平日里传菜收银的小妹家里有急事没来,人手严重不足,季文是被紧急叫来帮忙的。
 
“你们必须得请个帮工,这怎么忙的过来。”季文赶紧拿出西红柿来切,但他几乎不做饭,切的成品让人没什么食欲。
 
李林城自告奋勇道,“我来帮忙,切菜配菜我还可以,点菜单在哪里?”
 
季文一脸惊恐地看着李林城,“你还会做饭?”
 
李林城从季文手中拿过刀,利落地切掉案板上其余的三个西红柿。季文看了一眼,咋舌之余,自觉地把自己切的那个吃掉了。
 
客人已经过来后厨催菜,季野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也看着菜单做些力所能及的,起码可以削土豆。
 
季野妈妈逐桌安抚客人,筋疲力尽地进后厨,发现在案板前飞快切菜的是李林城,惊讶道,“怎么让同学在切菜,季野,快带你同学到外面玩去。”
 
李林城扬眉一笑说,“阿姨我特别会切菜,您就让我来吧。”
 
季野父亲看着锅里的菜,擦了一把汗说,“让他来,等老大切好菜客人都饿死了。”
 
季文正在剖鱼,闻言翻了个白眼。
 
第37章
 
终于把三桌客人都应付过去,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季野李林城一起帮忙收拾碗筷,打扫桌椅。忙前忙后一阵子,总算把碗碟都泡上,桌子擦干净,这个中午才告一段落。
 
平日里,季野父母都是吃一些比较干净的剩菜对付过去,但今天李林城在,还帮了忙,季妈妈特别不好意思,让季爸爸炒两个新菜出来。
 
但季野和李林城已经吃过午饭,季野开口道,“我们来之前吃过饭了。”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这个小同学家里吃?”季妈妈问道,同时利落地收拾着厨房,见季野点了点头,立刻严肃地说,“那就更要留下来吃一点,以后要是没地方吃饭也过来吃,就跟自己家一样。”
 
季文正在把客人喝剩的酒汇集起来,闻言倒酒的手都抖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曾经这么不对付的人要成为家里的常客,人生真是变幻莫测。
 
李林城正和季野站在厨房门口,听了这话,控制不住地捏了一下季野的手,他今天真是来的太对了。季野听妈妈这样说心里也跳了一下,随即又泛出点点苦涩。不知道在柜子打开的那一刻父母是否还会这样和蔼可亲。李林城在背后捏了捏他的手,他也捏了回去,却不是激动,而是安抚。
 
最终季爸爸还是新炒了两个菜,又热了一些剩菜,五个人围了一桌开始吃。季文一想到自己沾了李林城的光才能吃到父亲特意做的菜,再次产生了人生无常的不真实感。
 
吃饭时李林城先和季爸爸就厨艺探讨了半天,把季爸爸说得连连点头,接下来又说到学习问题,季野把李林城一顿夸,两人一唱一和,季文饿得不行,正狼吞虎咽地吃饭,听着席间的对话噎到好几次。到最后季妈妈已经开始勒令季文向李林城学习时,季文实在受不了了,把碗筷一放,“我吃好了,赶紧去买手机吧。”
 
“去吧去吧,给季野挑个好点的。”季妈妈大手一挥。
 
季野和李林城本就不饿,象征性地吃了一点以后就在聊天。季野到这时也发觉自己好像把李林城说得太好了,季文并没有拆他的台,说李林城以前如何如何,这让季野感激之余又有些羞赧。听季文已经不想聊下去,自然是站起身准备走。
 
天气炎热,从店里走到季文认识的店要足足三条街。到了关西路口,正在等绿灯时,季野问李林城,“热不热?”他还记得第一次和李林城说话就是在这个路口。
 
李林城擦了擦鬓角的汗,回答说,“还好。”他知道季野是想起了那天,怕他中暑。看了看旁边的季文,李林城心想季文会不会发现什么,季野只关心了自己。
 
但是季文却没有开口说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李林城心想可能这就是兄弟的相似之处了,心里都不过事儿。
 
在手机店看了半天,终于挑中一款各方面都合适的,季文去还了下价,便宜了小一百块钱,手机就这样买了。
 
接着就去办号码,刚拿到号码,李林城就拿出自己的手机存了进去。季文见状,语气不善地说,“别和季野打太多电话,我看他这个手机就是冲着你买的。”
 
李林城点点头,但嘴角完全抑制不住往上翘,终于可以打睡前电话了!
 
晚上的时候,季野先给秦宇打了电话,告诉了他这就是自己的手机号码,秦宇笑着说好,接着就挂了电话。季野总感觉秦宇的笑声与平时有些不同,不是那种爽朗的笑声,而有点兴奋,像喝多了一样。可能在哪里和同学聚餐吧,季野心想。
 
给秦宇打完以后,季野又给齐飞打电话。齐飞知道季野买手机以后特别开心,乌拉乌拉说了一堆。说话间的语气也特别兴奋,季野皱起眉头,“你在外面喝酒吗?”
 
“没啊,为什么这么问?”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
 
“总感觉你说话好像high高了。”季野心想齐飞可能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出去喝酒所以没说实话。
 
“我是high高了——”齐飞忽然开始笑,季野正准备说他几句,忽然听到一声高昂的“啊——”
 
第38章
 
季野心里一惊,齐飞痛呼之后就没了声音,手机似乎掉在了地上。
 
“没事儿,刚刚不小心扭到脚了。”过了几秒钟,齐飞似是捡起了手机,抱怨道,“痛死我了,我要去热敷一下,先挂了啊。”这已经是他平日里讲话的语气。
 
“严重吗?你刚刚在干什么?”季野赶紧问,他紧紧地握住手机,心中有些焦急。
 
“不严重,就是有点扭到。真挂了啊,我去弄热毛巾了,嘶——”说完就挂了电话。
 
季野心下疑惑,但齐飞已经挂了电话,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季野怕再晚一些洗漱会吵到家人,于是赶紧去浴室洗澡刷牙。等回到房间,已经十一点半,是睡觉时间了,但他总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做。
 
看了眼躺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季野忽然想了起来,他赶紧拿起手机拨号。
 
“李林城?”季野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怎么会差点忘记给李林城打电话,在买新手机的第一天。他有些不安地问,“你睡觉了吗?”
 
“当然没有,就等你给我打电话。”李林城整晚上都等着电话,他特别期待电话响起,来电显示的是季野。“太好了。”终于等到了。
 
“什么太好了?”季野愣了一下,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有手机了,这样以后想说什么都可以,是不是?”李林城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字里行间都带着笑意。“你在自己房间?”
 
季野感觉心跳快了几拍,李林城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不同于平时说话,让他感到有很多细小的酥麻在血管里蔓延。
 
“刚洗完澡,正准备睡觉。”季野回答,他把房间的灯关掉,只留一个床头灯。“躺上床了。”床是冰凉的麻将席,在这蒸笼般的夏日夜晚,让人得到些许舒适。季野舒服地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季野,我好热。”电话那边李林城喘着气,呼吸急促。
 
“你家里不是有空调吗?”季野感觉身下那一块席子已经被身体捂热,翻了个身到贴在床边凉一些的地方,今天真是太热了,但李林城那怎么会热?每天都把空调温度开的那么低。
 
“就是热,季野,你多说说话。”
 
季野听到电话那边李林城咽口水的声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那次的缠绵里,季野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李林城一直在咽口水,自己亲上去以后,让李林城没法咽下去,结果口水一直从脖子流到胸口,把两人的上衣都打湿了。本来就热,一想到李林城在干什么,季野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都是你,我要去开电风扇了。”季野爬下床,把房间角落里的小风扇拿到床上。因为没有定时功能,开了以后很容易睡着,只要一开就是一整夜。季野发现自己吹一夜风扇第二天会有些头痛,所以其实很少在晚上开。但现在这个情况,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风扇呼呼地转起来,李林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季野你生气了?”他知道季野能猜出来他在干嘛,这半天不说话让李林城有些心慌,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没有,你继续,我听着。”季野发现李林城在这个事情上特别小心翼翼,可能是自己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学生形象有些刻板的缘故。想了想,季野正色道,“做这个很开心吗?”
 
“开心。”李林城见季野没生气,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口水,“季野我好想你。”明明傍晚才分开,李林城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
 
“有多想?”季野打定主意要撩一下李林城,继续问道,“哪里想?”
 
手中的灼热硬物在听到这个问句时立刻跳了一下,好像举手抢答一样激动,李林城哭笑不得,回答说,“心里想,还有个地方想得发疼。”
 
李林城诚实地让季野失笑,他也不再废话,自从那次和李林城一起,这件事的趣味也逐渐显现出来。季野也握住自己的,喘息着说,“我们一起。”
 
“季野你真好。”李林城加快动作,即使有空调,也感觉到浑身的热气。
 
“一起出来,你再故意忍住可就要自己解决了。”季野笑着说,上次他明显感到李林城快要到了却强行忍住,为了拖时间多闹一会儿前后停了好几次。
 
“你知道?”原来自己的小心思早就被季野发现,李林城心想自己是不是低估了季野。
 
“当然知道,你有的我都有。”季野又喘了一声,听着李林城咽口水的声音特别有感觉,他冲着手机轻轻地吻着,如同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第二天,李林城早早地来接季野,两人经过昨晚仿佛拥有了更多秘密,相视一笑间尽是心照不宣。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季野感觉自己兜里的手机在响,掏出来一看,是秦宇。秦宇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写作业,季野回答说现在和一个同学约好了一起写,要先问问。秦宇让他问好了给自己回电话,季野只好答应。
 
戳了戳眼前的后背,季野说,“刚刚秦宇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和他一起写作业。”
 
“当然不能,你和我一起。”李林城声音飘散在逐渐升温的夏日晨风中。
 
“我也说我和别的同学约好了,他让我问一下再给他回复。”
 
“那你就说‘别的同学’不愿意。”李林城立刻回答。
 
“这样不太好,毕竟他还一直给我带题目。他其实还不错,我们初中时关系也还好。”季野犹豫着说,他感觉这样拒绝秦宇确实不好。但是李林城语气坚决,不知道是否有回转的余地。
 
“以后我找人从五中给你带试卷。”李林城感觉自己有些焦躁。
 
“我不是这个意思。”季野自觉解释的不太好,他想李林城可能不想让别人去家里,提议说,“要不然到我家写,然后到我家饭馆吃饭?”
 
“我更不是这个意思!”李林城语气更加急躁,“我还为了省一碗饭不让他来?!”
 
“那我也不是为了试卷,我只是觉得,毕竟是关系还可以的同学。”季野知道自己刚刚不应该那样说,语气也弱了许多。
 
“只怕你觉得是同学,别人却不这样想。”李林城凉凉地说。他总觉得秦宇对季野别有所图,只是一种直觉。
 
“什么意思?”季野没听明白。
 
“没什么,总之我不喜欢他,如果是齐飞都还好。”李林城没说明白,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明白。他想自己可能是已经得到了一种珍贵,正在拼命地抓住,但他不应该抓得这么紧,他不能干涉季野正常的生活。
 
“那好,我给他说一下。”季野无奈,他正考虑着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忽然听到李林城说,“算了,你让他来吧。”
 
“啊?”季野都做好硬着头皮给秦宇打电话的准备了,没想到李林城忽然这样说。
 
“你打电话过去他肯定会问你‘别的同学’是谁,你不想说谎吧。”李林城说,“所以肯定会说是我,这样也没什么区别了,还不如让他过来,我也可以确定一些事情。”
 
“那我告诉他你家地址?”季野问。
 
“好。”一个简洁的回答。
 
第39章
 
给秦宇回了电话,季野让他过来“别的同学”家一起写。果不其然,秦宇追问道,“哪个同学?我认识吗?”
 
“就是上次和你一起来我家的李林城。”季野回答道。自行车行驶地有些不平稳,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扶住李林城的腰。
 
“就是那个基础数列都不会做的?”
 
“他现在数列已经掌握的很好了。”季野皱皱眉头,右手也不自觉地使了下力。自行车猛地歪了一下,幸好道路上没什么车,李林城干脆停了下来,刚刚那一下他差点把两个人都摔下来。
 
季野疑惑地下车,他见李林城的表情变幻莫测,但现在还打着电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赶紧对电话那边的秦宇说,“他家在河堤旁边,从桥头数第五家,你要是来就告诉我一声。”
 
秦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行,明天吧,我过去,顺便给你带些新的题目。”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季野问,“刚刚怎么了?”
 
“你忽然掐我腰,差点摔下去。”李林城终于等季野打完电话,刚刚他正想着秦宇的事情,没防备季野忽然掐了他的腰,腿一软连带着手也不受控制。
 
季野闻言笑得开心,“你是不是腰特别怕痒?”
 
“没有!”李林城一口否定,看着季野伸过来的手,警告道,“咱俩可是要摔一起摔。”
 
“所以趁我还没坐上车——”季野一边说,一边掐上李林城的腰,李林城握着车把没办法逃走,只能扭来扭去地躲避,被碰到时痒地笑个不停,季野也被带着笑得不停。在这个夏日清晨,空旷的街道上,两个少年像孩子一样玩闹。
 
这天,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写作业,但季野总感觉李林城有些心不在焉。平日里,李林城一坐下就像老僧入定,但今天,用爸妈教育季文的话来说,李林城“像屁股上长了刺一样”——过一会儿就起身,不是找笔记就是找墨水,或者削个苹果倒杯饮料,连空调的温度都被调了又调。
 
刚吃完晚饭,季文打电话过来让季野早点回去辅导季念念的作业,李林城这时候才发现季野有手机的弊端——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同样可以打电话给季野,随时都可以叫走他。
 
把季野送回家后,虽然知道明天就可以见到,但有种不明情绪在李林城内心发酵。
 
第二天,熟悉的路口没有李林城的身影,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最大的可能是李林城忘记定闹钟。季野没太在意,自己走过去就当锻炼身体,顺手给李林城发了个短信,让他如果看到就不要过来了。
 
没想到走到半路,迎面遇上李林城。他骑在自行车上,单手握住车把,哈欠连连。见到季野,努力摆了摆头让自己保持清醒,“今天起晚了。”
 
季野走近,李林城乌黑的眼圈让他愣了一下,“你昨晚干嘛了?熬夜到几点?”季野很少见到李林城这幅模样,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遇到季野之前,这才是李林城的常态。
 
“昨天有个工会战,他们缺人,非把我拉上。”说出这句话时,李林城感觉到自己大脑里正反两方的对抗,但最终这个回答占了上风。
 
没几分钟就到了李林城家,季野还想像往日一样和狗狗们玩一会儿,却发现院子里没有它们的身影。“狗呢?”季野问。
 
“刚刚出门急,忘记关大门了,估计溜出去玩了。”李林城把自行车停好,径直上楼。
 
季野跟着上楼,他总觉得今天李林城特别着急。
 
刚一进房间,李林城就躺倒在床上,“好困,等会儿你们用电脑用桌子都随便,我再睡会儿。”
 
季野无奈地收拾书桌,他看出李林城情绪明显不太好,可能是困得厉害。正当他准备开始写语文作业时,听到被子里传来李林城的声音,“秦宇要来写几天作业?”
 
原来是这回事,季野心想,但他也不知道秦宇要过来几天,约着写作业这种事情,又没什么规章制度,只好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李林城没再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说好互相没有欺骗,但他还是骗了季野。昨天晚上不是什么工会战缺人,而是他自己忽然很想打游戏,一直打到凌晨三点半。他开始怀念那种暴力与杀戮,仿佛一股沉重的愤怒无处发泄,让他不得不竭力寻找出一条途径。
 
或者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秦宇;更确切地说,因为季野。
 
情绪的变动让人烦躁,有时并不仅仅因为情绪本身,而是当你意识到你会被某种事物影响时,就明白自己身上出现了一个弱点,尤其是当自己知道这个弱点非常低级幼稚,那种对于弱点的恐惧与愤怒完全可以产生比本身的情绪变动更剧烈的震动。
 
李林城感觉大脑里塞满了会说话的棉絮,每一团都在催他睡觉,尽管他想努力理清楚自己的内心,但是缺乏休息的脑细胞不允许他这样做。没多久,李林城就沉入了梦乡。
 
他是被季野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秦宇你来了?我?我已经到了。好。好的。我下去接你。
 
季野走出房间,房间的门被轻轻关上,那一刹那,从门口吹进来的风一点都不凉快。
 
李林城挣扎了一下,起床穿衣,去洗手间洗漱。回房间后,看到季野和秦宇已经做好写作业的准备。秦宇仍然是那种标准学霸的模样。
 
“今天要写多少?”李林城走到季野旁边问,他没和秦宇打招呼,因为说不出口,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季野却对李林城完全无视秦宇感到一丝尴尬,“你还困不困,如果困的话就少写一点,没关系的。”
 
“不困,没事儿,按你本来计划的就行。”李林城拿出自己的作业,递给季野。
 
“好,那就从这里到这里,从这里到这里。还有这几道题目。”季野翻着李林城的暑假作业,又圈出参考书里的几道题目。
 
“好。”李林城仔细地看着。虽然脑子里钝感强烈,他不想让季野觉得他因故偷懒。
 
季野看了看只能坐两个人的书桌,“我到电脑桌上写吧,你们坐这边。”说是电脑桌,其实就只有电脑显示屏到桌子边缘的那一块窄窄的区域可以使用,除非本身就要用电脑,否则在那里写作业非常不方便。
 
“我去电脑桌。”李林城制止了季野。
 
两双眼睛无声地对视,最终季野妥协了,他乖乖坐下,安静地开始写作业。
 
秦宇是这一切的旁观者,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笑意,没有人注意他。
 
这种沉默在大约半个小时后被秦宇打破,他问季野一道题目,季野看了看,也觉得有些困难。这种题目免不了要互相交流一下,已经想到了哪一步了,又是在哪一步卡住了。当房间里只有季野和秦宇说话的声音时,季野内心出现了一个跳动的声音,告诉他说,李林城肯定不开心。
 
寒假在家里时,有季念念,有电视,他们围着桌子,李林城就在自己旁边,扭过头就可以看到;而不是像现在,李林城背对着他们,让季野无法克制回头看一眼的欲望。
 
“李林城你也来看看这道题,说不定有新思路。”季野终于忍不住,扭头对李林城说。
 
“不了,你们讨论吧,我肯定不会做。”李林城回答,他连头也没有抬,正演算着一道几何题。
 
季野只需一眼就知道,一定出问题了。
 
第40章
 
房间里安静地不像话。
 
眼前的数学题前所未有地困难,季野机械地读着题目,苦笑着发现连理解题干都变成挑战,大脑里充斥着一种信号,在告诉他问题的存在。李林城的语气与表情让他不安,甚至像是自暴自弃的前兆。此时季野才隐约感受到,在他和李林城的关系中,李林城是天然的弱势方,在这个小县城中,所有的评价体系都是有利于他而不利于李林城的。说坦诚,李林城却比他做的更好,更逼近底线。
 
隐藏是很坏的习惯。季野知道他和李林城都非常认同这一点,但真的把自己完全剖开实际上很难:真诚是一种自我伤害,是一种对经验的背反,每当说出一句自己明知不应说出的话语时,就好似用锋利的刀刃去切割自身脆弱的铠甲。真诚甚至是一种引诱,是一种“现在你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我”的保证。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结果就是在孤独中度过一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因为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有些话只能自己在心里说,无药可救的孤独与担惊受怕的非孤独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事实上,对于被伤害的恐惧让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幸运地不用抉择,他们完全不去想这件事,关于这件事的痛苦就自始并不存在。
 
一旦开始在说与不说中摇摆,这种摇摆就再也无法摆脱。
 
桌子上是李林城刚刚切好的西瓜,瓜瓤鲜红可爱,让人垂涎欲滴。这种西瓜应该一边吃,一边大笑,互相嘲笑对方嘴上沾满的汁液。盯着那几块西瓜,季野忽然感到一种无法压抑的痛苦,他紧紧地攥住手中的笔,心中一头困兽在嚎叫:我们应该享受这一切的。我们应该享受这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尴尬又难受。
 
“我有点头疼,想睡一会儿。”季野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对房间里的另外两人说。
 
说完他径直走到李林城的床边,利落地上床,面对着墙侧躺下了。屋里剩下的两个人都愣住了,季野刚刚的话与其说是对他们说的,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秦宇停下笔,关切地问,“你没事儿吧?要不要去看医生?”
 
李林城走过去给季野盖了个薄薄的毯子,轻声说道,“睡吧,吃饭再叫你。”
 
秦宇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季野怎么了,但季野和李林城之间仿佛有某种自然而坚韧的联系,是自己无法看到更无法打破的。他厌恶地看了李林城一眼,继续自己的作业。过了将近半个小时,秦宇自觉无趣,开始收拾书包,对李林城说,“我妈刚给我短信,说中午有个饭局得和他们一起去。我就先走了,有时间再一起写作业,季野醒了给他说一声。”
 
李林城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来,但表面上却淡定地答道,“慢走。”
 
他在窗口目送秦宇的人影消失在街道远处。
 
“还不起来?装睡不难受?”李林城扑到季野身上闹他起来,双手到处摸,看季野都开始笑了还不睁眼,直接亲上了那双紧闭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装睡?我要是真头疼呢?”季野的双眼被李林城舔的湿漉漉,不得不睁开,久闭带来的睡意给眼睛带来了一丝迷茫美感。眨了眨才清醒过来,李林城只觉得季野的瞳仁又黑又亮,仿佛在得意于自己刚刚的演技。
 
“你真头疼才不是这样,而且就算头疼你也会坚持写作业。”李林城在季野身边躺下,明知故问道,“为什么装睡?”
 
季野没回答,只是傻笑,他为自己一瞬间想出的办法惊叹不已,原来自己在极端情况下也能学会假装。这种做坏事之后的甜蜜是他人生当中从未体会过的。
 
“快说——”李林城不依不饶,虽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但是他就是想听季野说出来。他想听季野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想听季野说,即使学习超级棒的秦宇,也比不过一个叫李林城的学渣。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季野答非所问,他没有说出李林城想听的答案,而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我只是在想,我们的日子真是艰难,而且以后只会更艰难。”他明白这种做坏事的甜蜜不会一直都有,为了他们的未来,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坏事”在路上。
 
“不会,所有的艰难都只是想象。”李林城坚定地说。
 
“为什么?”季野好奇地问,李林城在某些问题上异常坚定,尤其是关于未来。
 
“不为什么,我们才十几岁,所以什么艰难都只是想象。”
 
“你没有想过吗?”季野问,“以后的事情?”
 
“想过,但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李林城知道季野总是考虑得很多,关于未来。
 
季野没说话,他想李林城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以后的路。
 
李林城见季野沉默不语,伸出双手把季野掰成和自己面对面,问他,“你有没有到网上查过自己生了什么病之类的?”
 
“没有啊,怎么了?”季野看着李林城严肃的脸,忽然提到生病,让他有点紧张。
 
李林城说,“每个到网上去查自己症状的人都会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因为那些症状被人一看就觉得自己非常符合,然后越看越难受,最终就算真的没病也过的像生病一样。”
 
“说什么傻话,生病了可以去看医生啊,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季野一时间没有理解,李林城忽然把话题跳跃到生病看医生上。
 
“如果没有医生呢?”李林城问,“如果没有医生会怎么样?如果没有那些科学仪器,没有人能告诉你真实的情况,那些这样想的人会怎么样?”
 
季野模模糊糊地明白了李林城想说的意思,如果说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可能的疾病,那么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带着病菌的生活的症状,但是没有医生,没有仪器,有的只是自己的感觉与想象,我们都是惶恐的病人,生怕自己的生活会走上那种满布着斑点与脓疮的道路。
 
晚上临别前,李林城又问起季野怎么看秦宇,季野笑着说,“秦宇和我是同学,你和我可是早恋。”见李林城别过头笑了,季野又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秦宇?我本来觉得没什么,但今天和他讨论题目的时候总感觉不太对,好像如果我知道了你不喜欢他,就没办法坦然地在你背后和他说话了,那种感觉很怪。”
 
李林城闻言严肃地回答说,“我的确不喜欢他,因为我感觉他对你有种很不好的企图。”
 
季野睁大了双眼,他终于彻底明白李林城的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你是说——”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李林城说,“我觉得他不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我觉得他喜欢你,就是恋爱的那种喜欢。”仿佛觉得还不够明白,李林城还举了个例子,“就像张莎莎喜欢许静辉所以特别喜欢在许静辉给李冰钰讲题的时候插进去,有时候连说话都不让别人说。”
 
季野笑了笑,的确是这样,他听齐飞说过这三个人之间的事情。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这种横空插入很容易理解。但秦宇真的是像张莎莎一样吗?季野从自己对秦宇的了解得不出肯定得答案,他和秦宇三年前后桌,从没感受到过有什么异常。
 
他知道秦宇对东西的占有欲特别强,比如秦宇不让别人碰他的书,他的笔,他的本子,他的一切东西。最开始大家都觉得很怪,毕竟谁问你借支笔你都不愿意会显得太不合群,但秦宇就是这样。
 
后来大家都说他可能有洁癖,所以也没人碰他的东西。
 
李林城见季野沉默着,心想可能是自己的猜测让季野有些无法接受,赶紧说,“我也不确定,只是猜猜而已,但是和他一起写作业真是煎熬。”
 
“这样吧,我和他说你们家不方便,让你缩在电脑桌写作业不太好。”季野说。
 
“这样也没有说服力啊,他万一说让咱们都到你家写怎么办。”李林城狡黠一笑,说出了自己想出的办法,“我有个主意,你和他说,其实你在我家写作业,是因为我请你当家教,给钱的那种,我不喜欢家教时间被占用。”
 
“唉,又要说谎了。”季野无奈地摇摇头,下午的那种甜蜜果然没有再现。
 
“我现在就请你当家教。”李林城催促道,“快答应,这样就不是说谎了。”
 
季野晚上的时候打电话给秦宇用了这个说辞,秦宇表示理解,阶段性的问题总算解决。
 
躺上床准备睡觉时,一条短信跳入手机,季野点开看了一眼,来自李林城:“你猜我回去的时候遇到什么?狗子们也在谈恋爱,看来以后不能把它们拴起来了。晚安。”
 
季野笑着回了一条:“晚安。”
 
这夜的梦惊险又温暖,季野没有在夜半醒来,清晨的暑气让他意识到,这仅仅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夏天。
 
第41章
 
天气阴下来,没有烈日的时候,李林城又把教季野打篮球提上了日程,季野没什么大的兴趣,但还是答应了,学习毕竟枯燥,放松一下大脑也很好。
 
打篮球的场地是一个工厂家属院,李林城说他找到这个地方以后就经常一个人过来打,反正他来的时候从来没见有人用过,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建这个篮球场。
 
季野说大家工作都很忙,没人像我们一样有时间来打球。李林城说时间总是有的,只是他们都拿去打牌打麻将了。
 
篮球架一看就是很旧的,架子上蓝色的油漆从金属表面斑驳地脱落,露出一块块带着细碎粉末的铁锈形状,篮框也只有一个铁圈圈,这样看来还是曾经有人用过的,否则那块网也不会凭空掉落。如果每个被使用过的物件都像人一样有记忆,那所有忧伤的自传都会由它们来书写了。
 
天空阴沉沉的,像水泥地一样的淡灰色,季野恍惚地想到天海一色这个词,又想到像现在一样的阴天,或许可以说天地一色。
 
李林城看季野愣在那里,无奈地喊了他一声,“来打球啊。”
 
要说李林城在学校里学过什么,那就只有打篮球这件事能够拿上台面,从初中开始李林城的身高就备受瞩目,学校里打篮球的人不多,而篮球又不是一个自娱自乐的体育项目,于是各种高个子男生就被上一级的学长们抓来陪练,李林城就是这样被抓去的。最开始的时候是他给别人当陪练,没多久,整个场上的其他人就都是他的陪练了。
 
季野毫无运动细胞,李林城从季野刚开始运球就发现了,不过反正只是锻炼身体,也不追求什么技术指标。两人你来我往地玩了一会儿,天气虽然阴沉,却无端地闷热,连打篮球也不太舒服。
 
“我感觉要下雨了。”季野望了望天空,乌云像被狗追着一样疯狂地跑,是要下雨的征兆。
 
“累了?”李林城问,他看季野已经有点气喘吁吁。
 
“有一点,不过真的要下雨了。”季野腼腆地笑着说,他的确是累了才开始过度关注天气状况。
 
“回去?”李林城捡起球,一只手顶着转圈。
 
季野着迷地看着李林城指尖的篮球,提议道,“要不要去我家?我妈总是催我带你过去吃饭,她知道我暑假都在你家吃。”
 
李林城笑着说,“真的?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天天去都没问题!”说完便收起手中的球,摸了摸季野汗湿的头发。又要去季野家了,李林城心里既忐忑又开心。
 
两人一起到了“大虾王”,正是下午四点,店里还没来客人,但季野的爸爸妈妈已经在准备洗刷刚送来的龙虾。季野和李林城过去打了个招呼,季野妈妈热情地说,等会儿一定要煮一大锅龙虾,让你们好好吃一顿。
 
店里的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和以前的不一样了。季野和李林城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她赤裸裸地盯着李林城看,让季野都觉得尴尬。季野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李林城,低声说,“她一直看你。”
 
李林城轻声调笑道,“我不认识她,可能发现我长得特别帅?”李林城是真不认识她,谁知道为什么她盯着自己看,也找不出特别的理由,不过季野注意到这件事本身让他有点开心。
 
季野听李林城的回答没个正经,只好低头继续看题目,只不过那束目光一直存在,让他有些不太舒服,面前的题目也没有头绪,只好拿出本课本中推荐的小说来看。
 
正看着,那女孩往这边走来,她出声问,“你是李林城?”那声音细小又孱弱,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营养不良。
 
季野和李林城同时抬起头,李林城点点头表示肯定。
 
“你知道杨丽丽在哪儿吗?”女孩小心翼翼的声音再次出现。
 
李林城摇摇头,“我很久没和他们来往了,不知道。”杨丽丽是县里三中的女生,也是在街上混的,以前见过几次,但自从没怎么参与这些事情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她失踪了,如果你见到她,一定要告诉我。”女孩郑重地说,她的眼睛大大的,此时蒙上了一层焦急的水雾。
 
季野被失踪这两个字刺激了一下,他扭头问李林城,“那是谁?”
 
李林城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状况,“你是谁,杨丽丽怎么失踪了?”他问眼前的女孩。
 
“我是杨欢欢,她是我姐姐,两个月前她就不见了,问谁都不知道她在哪儿。”名叫杨欢欢的女孩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曾经见过你和姐姐在一起,而且我问过你的名字。”
 
季野不用李林城回答就从杨欢欢的口中听懂了,原来这个失踪的女孩是她的姐姐,而且和李林城认识。
 
“我去年就没和他们来往了,你问过鸭子、柳炮儿还有张一他们吗?三中的那几个?”李林城说了几个以前总和杨丽丽混在一起的同学。
 
“问过了,他们都不知道。”杨欢欢细碎的声音让人觉得有种透明的悲伤感,可能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人,已经让她感到绝望。
 
季野反应过来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不上学吗?来店里工作?”听刚刚他们的说的意思,杨丽丽应该和李林城差不多大,也就是比自己大一岁,如果杨欢欢比自己还小,那岂不是应该读初中?
 
“我初中毕业了,现在是暑假。”杨欢欢说,“十六岁生日也过了,你爸妈看过我户口本的。”
 
“勤工俭学。”季野自言自语了一句。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女孩家里比较困难,所以才会来自己家店里打工,一种剥削者的感觉让季野心里很不好受。
 
“不过其实也不会上高中。”杨欢欢补了一句。
 
“现在读高中也不用很多钱吧,你暑假打工我爸妈给你多少钱?”季野愣住了,现在高中一学期的学费只要几百块,一般来说,不可能有家庭困难到那种程度。
 
杨欢欢找了个椅子坐下,“你爸妈挺好的,反正所有店给的都差不多,我不上高中是因为家里不让上,不说这个了,你们写作业吧。”她脱力地趴在桌子上,看不出表情。
 
季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到李林城给他了一个眼色,于是拿起手机,看到了来自李林城的短信:“我刚问了以前认识的人,她弟砍了人,要赔十几万,她姐可能因为这个才跑了,说是她爸妈要把她姐嫁到外省一个都不认识的人那里拿彩礼。”
 
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现在这个时代呢?
 
但是它就是发生了,季野回了一条短信:“那如果她姐不回来,她爸妈会不会让她去?”
 
李林城摇摇头,说了句,“谁知道呢?”
 
季野觉得有点恶心,他拉起李林城的手腕,“出来一下。”
 
“外面要下雨啦。”李林城说着,还是跟了出来。
 
外面仍然风云变幻着,风呼啦啦地吹,行道树的叶子噼啪作响,季野拉着李林城靠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李林城说,“等会儿打雷可不能站在这儿。” 季野觉得他不应该在这时候开玩笑。
 
“那个杨丽丽家究竟怎么回事儿?”
 
“无非是她爸妈重男轻女,生了两个女儿才有个儿子,儿子当然比女儿重要。你以为全中国女孩都跟你家念念一样?”
 
“念念是特殊情况。”季野轻声说。
 
“什么特殊情况?”李林城起了好奇心,顺便想转移季野的注意力。
 
季野愣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摇摇头说,“不说这个了,还是说杨丽丽的事情吧。”
 
李林城见转移注意失败,只好回答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和她算是吃过几次饭,当然都是很多人一起的时候,那女生长的挺好看的,比她妹妹好看,而且也很有个性,胆子大,所以这次跑了也不奇怪。”李林城算是把自己对杨丽丽的印象说了一遍,的确如此,他听说这件事后甚至没有一瞬间的惊讶,仿佛就算谁来问他如果杨丽丽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他也会立刻回答说:“跑啊,还能怎么办?”
 
“那她能跑到哪儿去呢?”季野问。
 
“一般都是去深圳、广州那边吧,工厂多的是,找个工作,租个便宜房子,反正总比嫁到深山老林好。”李林城觉得杨丽丽做的挺对的。
 
“那她妹妹怎么办?”
 
“她还能管她妹妹?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而且她妹妹一看就是那种不会和她一起走的,要不然现在也不会还留在这儿。”
 
季野的眉头显现出一种忧郁,“她爸妈要是让她代替她姐姐怎么办?”
 
“那就看她自己怎么想呗。”李林城说,“要么跑,要么嫁。”
 
“她和我们一样大,她还不能结婚,女生结婚要二十岁。”季野想到了一个理由,仿佛为了说服自己。
 
“深山老林哪里管多少岁,她这个都不是嫁人,是被卖了。”李林城说,“说的是嫁人收彩礼,其实就是卖女儿。”
 
季野不说话了,李林城见他很不开心,无奈地说,“你太容易被这些事情困扰了,如果每个人的不幸都要由你去承担,早晚会无法承担。”
 
“你不会觉得很难过吗?”季野虽然听说过卖女儿收彩礼的事情,但从没在自己身边发生过。忽然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身边告诉他,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的同龄人之中,季野感觉浑身发冷,在这个闷热的下午。
 
“会,有点,但是我知道,她的不幸与我无关。”李林城冷漠地说,他心想,就像我的不幸也与别人无关。
 
季野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扭头看向街道,几辆车快速地在眼前飞驰而过,那边自行车的铃叮叮地响。
 
大雨毫无预兆地瓢泼而下,李林城拉着季野飞奔回店里。
 
已经有一桌坐上了客人,杨欢欢在给他们倒茶水。+
 
第42章
 
季文进门的时候正看到季野和李林城热火朝天地吃龙虾,面前红彤彤的虾壳堆得像山一样。店里人声鼎沸,季文环顾了一圈,家里生意不错。转眼见却李林城正把一只剥好的虾肉往季野嘴里送,不禁皱了皱眉,假咳一声,走了过去。季野抬眼间忽然注意到季文,差点把李林城的手指咬到,他三两下就把虾咽了下去,开口道,“哥,你回来了。”
 
李林城也愣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继续剥虾,只希望季文不要多想。
 
季文没说什么,他现在已经对李林城无话可说,只能把李林城当作一个不认识的人,当作季野新找的学习伙伴。他拉了把椅子坐过去,拿了只虾感叹道,“我都没这待遇。”
 
“李林城不常来,爸妈说感谢我在别人家蹭了那么久的饭。”季野辣的不行,哈哧哈哧地吸气。他觉得季文对李林城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敌意,可能李林城的转变之大,除了自己就是季文最清楚了。
 
李林城埋头吃,他也不是很清楚应该和季文保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因为季野的缘故,他希望和季文没有任何冲突,甚至可能将来有一天他会迫切地需要季文的帮助;但是这种关系的改进不是他说了算,他只能尽可能安静地不引起季文的反感。
 
“你的确没和他们联系了。”季文手上的虾壳咔嚓一声被咬碎,吸了吸鲜辣的汁液,他看向李林城和季野,“我也不是管天管地,反正你不把季野往歪路带就行。”
 
李林城心想我是没把季野往打架斗殴的路上带,但说不定把他带上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你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打死我。但这都是他自己在心里想的,说出来的话是,“我总不会害他。”
 
“李林城期末考得挺好的。”季野插嘴说,仍是不住地吐舌头吸气。家里的龙虾太辣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还这么畅销。刚说完,李林城递了一杯凉水过来,季野抱着就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知道了,你都和我说过好几遍了,你自己考得好都没这么得瑟。”季文无奈。他已经习惯了季野在他耳边说,李林城期末考的好,李林城学习特别认真,李林城每次错过的题目都不会再错,李林城不会做的题目从来不假装自己会……他简直不明白,怎么李林城遇上季野就跟基因突变一样?他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我就是说一下嘛,以免你总觉得我没干正事儿一样。”季野咕哝道,解了一点辣,看着盆里的龙虾,又忍不住伸手了。
 
“我也不知道把别人的成绩提上去算什么正事儿。”季文并不顾及李林城就在旁边,闲聊似地说。
 
“我请季野当家教来着,每周一百块。”李林城忽然说。
 
季野愣了一下,把手中的虾放下了。就算季文说什么不是正事儿,李林城也不能这样说啊,他以为“家教”只是说着玩的,但和季文这样提起,就好像真的一样。
 
“嗯?”季文停下了吃虾的手,“季野没说啊,我还以为是义务的。”
 
“我也是才和他说,毕竟让他义务太长时间也不好。就从暑假开始算。”李林城说,“这以后总算是正事儿了。”
 
季文没想到李林城是在意这个说辞,忽然笑了起来,“就是开个玩笑,算我说错了。”
 
李林城没笑出来,因为他看到季野沉静中隐藏着微微怒火的脸,就知道自己刚刚一定说了什么特别错的东西,季野真的生气了。
 
“先吃吧。”季野说,他重新拿起碗里的虾,只是这只已经冷了。在季文面前,他不想多说什么,尽力把脸上的薄怒褪去。旁边有桌客人开始行酒令,呼呼喝喝的声音引人注意,季文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再转过头来时,季野已经恢复平静。
 
“季野教你肯定特别认真,他从小就特别认真。”季文吃了好几只虾,喝了口水,定了定心思,对李林城说,“李林城,拜托你个事儿,我过段时间就要出去打工了,要是季野有什么麻烦,你能帮就帮他一把。”这也是他不再干涉季野和李林城一起学习的原因之一,自己要出去打工,万一有什么人因为自己的缘故找上季野的麻烦,李林城总能够帮得上忙。
 
李林城闻言愣了一下,季文要出去打工了?季野没告诉自己啊。
 
“哥,这不是还没说定吗?爸妈都还没同意呢,你还是把高三读了吧。”季野听他哥的语气,似乎已经无可转圜,但还是想再劝劝。
 
“我已经决定了,在这里完全是浪费时间,还给别人添堵。”季文奋力咀嚼着尤其辣的虾壳,就像在消除什么情绪。
 
季野知道自己的话对他哥没什么大的影响,只好闷头吃虾。
 
吃完一大盆龙虾,李林城起身说该走了,季野没留他,只是说我送你,两人一起出了店门。
 
大雨刚刚停下,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闷热的天气被消解了不少,人们轻松地踏水出门。
 
李林城开了自行车锁,季野在旁边说,“到河堤去。”
 
“啊?”李林城愣了一下,又想到季野肯定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回答道,“好。”
 
他骑上车,季野坐在后面。
 
暴雨过后,路面还有些积水,鼻子闻到的是泥土混杂着树叶的味道,让人想起很小的时候。季野正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生气,最终得出的原因是,他不想和李林城变成付钱家教的关系。这种说法让他非常难受,特别是在季文面前。季野又想,那次对秦宇说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好像那只是他和李林城一起谋划的恶作剧,让一个无关的人从他们的世界里走开,很邪恶,但是又有点开心。而这次不同,李林城没和他商量就对季文那样正式的说,让他怀疑李林城本身是否就是这样想的,把他界定为家教,季野不能接受。
 
“是因为我说家教的事情?”李林城问,他说着停下车,河堤已经到了,河里的水很大,堤上的石凳上面都是水,也没办法坐着,只好就这样站着说话。从河面上过来的风很舒服,李林城觉得这样也不错。
 
“是。”季野回答,看四下没人,他也不顾自己脸色不好了,质疑道,“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你是不是不想对季文说谎?那我就真的每周付你钱,这样你哥就更不反对你和我来往了,还有你爸妈,虽然他们不知道我以前的事情,但可能还是觉得你总是给我无偿辅导功课不太好。”李林城看季野的脸色,整个人着急起来,他以为季野是不愿对自己哥哥说谎,顺理成章地想成了要把“家教”变成真的。
 
季野听李林城说真的要每周付钱,更是一股无名怒气升腾而起,气极而笑,把李林城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李林城从焦急变作惊慌,“我说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脑子没你好用,有点转不过弯。”
 
笑了一会儿,季野忽然觉得怒气散去了不少,回答说,“第一次这么生气,觉得很新鲜,所以想笑。”季野怒火上涨到说不出话,大脑反而冒出了一种“我居然能够气成这样”的声音,看李林城仍是摸不着头脑,让他又生气又想笑。
 
李林城作为一个智商还比较正常的少年,立刻听出了季野虽然不是用咆哮的语气说话,但刚刚的确极度愤怒,他赶紧说,“这只是一个借口,不是说你是为了钱。”略一考虑,李林城觉得季野可能是在意这一点。
 
“我只是你的家教么?”季野直接问出了自己生气的核心所在。
 
李林城此时才恍然大悟,“当然不!”他一把抱住季野,在他脸颊边密密地亲吻,黑夜中只看到河边两个相拥的人。
 
“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们在恋爱,我太确定了,所以没有考虑到。”李林城此刻无比责怪自己,他在季文面前说季野只是自己的“家教”,季野当时的表情,他现在才理解。
 
“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季野闷闷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其实你也没说错什么。”他只觉得脑子很乱,好像不应该谴责李林城,但自己又实在是很不高兴。
 
“但是我们不能把实际情况告诉他们,是不是?”李林城放开季野,望向他的双眼, “我们注定要说谎的,是不是?”告诉所有人他们在恋爱,这是李林城做梦都想的事情,但是他们不能,李林城早已认识到这一点。在这一点上,季野比他更加难办,所以他从没要求过季野什么。他想,自己已经把季野弄成这样,难道还要把季野推到众人指摘的地步吗?绝不,绝不能这样,季野一定要在每个人的赞誉中考上最好的大学,拥有最完美的人生。
 
季野僵在原地,他本能地认为李林城说的不对,但是又无力反驳。
 
我们注定要说谎吗?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以后面对其他人,他们会制造很多谎言。这个“其他人”甚至包括父母兄弟。
 
但季野无法接受,好像命运的不幸终于降临到了自己头上,虽然他不像可能要被卖掉的杨欢欢那样悲惨,但如果命运告诉了他一件注定恐怖的事情,他同样像杨欢欢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者说他知道,他当然清楚自己内心的选择:诚实,坦荡,说实话,不隐瞒,光明正大,无所畏惧。这都是他内心的选择,但是如果这样做,自己的亲人就会受到伤害,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呢?没人告诉过他。
 
河堤上渐渐有人出来乘凉,也有人在慢跑,季野心想他们不会滑倒吧,要是滑倒了就糟糕了。就像自己小时候喜欢在雨后的地上疯跑,被鞋子带住的雨水飞溅起来,幻想自己是一位踩水前行的大侠。但是一不留神就滑倒了,那时候真的好痛,但自己却不会哭,毕竟刚刚的感觉很开心,那种愉悦感持续到很久以后,在脑海深处,甚至抵过了生理的疼痛。
 
李林城见季野沉默,心里生出一种早已生根发芽的恐慌,他知道季野厌恶谎言,也知道季野不愿伤害家人,那么最后剩下的一个选择让他不寒而栗——只要他们分开,一切就迎刃而解。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父母那种没有任何阻力的爱情都能瞬息间灰飞烟灭,何况是他和季野,如此让人难以承受的压力。
 
但是李林城不想就这样,他不想回到以前那种不明所以的生活,但这样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无比的卑鄙,他在利用季野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却没有为季野着想。
 
“我们就先这样,无论如何,以后你说了算。”李林城说,这样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如果季野希望分开,那他也不会强求。他知道季野不喜欢别人替他做选择,那么就等到必须选择的那一天,让季野自己来选。
 
“我们不会分开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季野立刻笃定地说,是自己的反应让李林城这样想,季野忽然有些后怕。转念一想,发现自己实在可笑,他明明是因为杨欢欢的事情迁怒李林城,他在要求李林城什么呢?要求李林城对季文说他们在恋爱?心中的混沌让季野第一次产生了疑惑,让他无法选择,让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不像考试解题,总有一种正确的方法通往最终的答案。
 
怎么会无论如何都是错的呢?
 
季野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事情,这让他茫然而不知所措。
 
第43章
 
河堤夜谈之后,他们像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李林城经常看到季野出神,这让他很不安,自责当时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什么注定要说谎,这简直是要了季野的命。然而他再后悔也没用,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等季野自己消解。
 
暑假的最后半个月迎来了季野与李林城的生日。季野家里完全不在意孩子们的生日,这样意义重大的一天也不过是个平常日子。季野生日前一天的晚上,在要分别的巷子口,李林城特意问季野明天还来不来,他在县里新开的西饼店给季野定了个蛋糕,生怕自己订的蛋糕只能自己吃。
 
季野还是记得自己生日的,但他知道李林城的生日就在一周后,回答道,“要不我们的生日一起过吧,就取我们生日中间的那天怎么样?”
 
李林城面露欣喜,季野也记得自己生日。他开心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季野,“不行,生日可以提前,不可以推后,我奶奶以前说过的。”他并不理解这其中的深奥原理,但奶奶的确说过把生日推后不吉利,虽然他并不迷信,但在季野身上,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那么无神论。“分开过吧,咱们还能吃两次蛋糕。”
 
无奈的笑意浮现在季野脸上,他从不知道李林城喜欢吃甜食。但既然李林城已经这样说,他也没再坚持,只是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
 
想到自己明天要给季野的“礼物”,李林城的脸立刻开始发热,昏暗的路灯没有暴露他的脸色,但他忸怩的神态却让季野饶有兴趣地仔细看了过来。
 
“怎么了?问你生日礼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季野一头雾水,其实他挺怕李林城又想买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样问也是想让李林城主动说出他给自己准备了什么,但李林城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说的样子。于是季野直接问了,“你给我买了什么?先说好,特别贵重我就不收的。”
 
没想到这一问,李林城居然想扭头就走,季野一把抓住李林城的自行车后座,“怎么了你?”
 
巷子里有人走过,往这边看了看,季野没松手,李林城小声说,“有人来了。”
 
“我们站着说话,有人来怎么了?”季野决定现在要问清楚,以免明天生日为了礼物闹的不愉快,他硬生生地把李林城的自行车拽住,“你要不就拖着我走。”
 
李林城只好转过来,支支吾吾地说,“反正没花多少钱。”
 
季野稍稍放了心,“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明天你就知道了。”李林城闭紧牙关,他不可能现在说出来,时间地点都不合适。
 
“李林城,我生日从来没怎么庆祝过,你能记得我的生日,我就很开心了。生日礼物重要的也是心意,哪怕你送我个贺卡我都喜欢。”季野看向李林城,他不知道李林城给他准备了什么,也不知道李林城所说的“没花多少钱”究竟是多少钱,毕竟两人的衡量标准不一样。但他想让李林城知道,自己不要贵重的礼物,更何况现在他们花的都不是自己的钱。
 
李林城点点头,回答说,“我保证是没花多少钱而且有心意的礼物。”
 
季野这才放他离开,但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李林城那副不太对劲的样子,怎么想都不是要送贺卡。
 
第二天,李林城来接季野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响亮的“生日快乐!”
 
季野想了一晚上到底是什么礼物,第一句话是,“你到底要给我什么?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第一次为了自己的生日而失眠。
 
“现在还不能给你。”李林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到我家去再给你。”
 
难道是大到不能带出来?季野心想,除了一大包空气,否则怎么也不会便宜。被这个生日礼物勾起的好奇心让他一路猜,猜到最后已经连“家里狗狗们的小狗崽子”都出来了,李林城笑得不行,“我就算知道你喜欢狗,也没办法让他们按时生出来啊。”
 
终于煎熬着到了李林城房间,季野环顾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大型玩具之类的,甚至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礼物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像昨天一样。他看了看李林城,“所以是什么?”
 
“先说好,给你之后你不能拒绝。”李林城坐在床上,望向站在写字桌边的季野。
 
“不超过五百块。”季野给了个明确的限额,随即在写字桌边坐下,他心里忐忑,万一李林城买了超过这个价钱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没超过。”李林城回答,他发现自己简直是在拖延时间,又补充了一句,“不准骂我。”
 
季野紧紧地皱起眉头,李林城究竟干了什么,居然上升到自己有骂他的可能。“你别折磨我了,快给我!”这是季野第一次如此焦急地向别人讨要生日礼物。
 
只见李林城飞快地脱下上衣T恤,当小腹袒露出来的那一刻,季野看到了李林城的“礼物”。在小腹肌肉的右下角,接近胯骨的地方,一个青黑色的“野”字清晰醒目,边缘还泛着微微的红色。
 
“你——”季野一时间千万种思绪涌入大脑,他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之后发现那个字还是牢牢地刻在那里。
 
李林城紧张地看着季野,纹这个纹身的时候他是满心甜蜜的,但纹过之后才有些担心,季野会不会认为自己做的太过火了?这个纹身是送给季野的礼物,但又如同绑住季野的绳子,时刻提醒着季野:看,李林城都为你纹身了!
 
他有些后悔,不安地抓着床单,又忽然想到,季野这样的好学生,会不会看到纹身就本能地厌恶?对啊,只有不学无术在街上打架斗殴的混混身上才会有纹身,自己当时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正在李林城满心纠结的时候,他看到季野慢慢地往床这边走过来。
 
一只温暖的手摸上胯上的汉字,“疼不疼?”
 
李林城一下子放了心,季野没有讨厌他!他一把抱住身边的人,回答说,“不疼。你喜不喜欢?我真是太混蛋了,送你的生日礼物,我只顾着自己喜欢。”
 
季野回抱住李林城,摸了摸他的后颈,“喜欢的,你都把自己给我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自从那次河堤夜谈之后,季野发现李林城又回到了前些时候,总有些小心翼翼。他想起李林城的小时候,那种试图挽回一切,呵护一切的心思让季野心酸。
 
“真的?”李林城的声音闷闷的,“我纹的时候也觉得你会喜欢,可纹了之后越想越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季野拍了拍李林城,“只是你以后在外人面前脱衣服怎么办?”
 
“没事儿,我纹的时候师傅说我看起来是挺‘野’的。”李林城想起纹身时候的情景,季野没有厌恶这个纹身,他的心情明朗了起来,松开季野,笑着说,“谁都不知道这是你的名字。”
 
季野又摸了摸纹身,说道,“那我怎么办?你的名字可不好解释,要不我纹在看不见一点的地方?”
 
“你可不能去,纹身可疼了!”李林城脱口而出。
 
季野愣了一下,“刚刚谁说不疼的?”
 
李林城不自然地望向窗外,手机刚好响起,是送蛋糕的人来了,李林城得救一样地说,“我下楼拿蛋糕!”
 
季野一个人在楼上,他站在窗口,看李林城赤裸着上身,在外面的烈日下接过蛋糕,笑得像孩子一样开心,进了大门,大狗和小狗围上去想凑近蛋糕,李林城把蛋糕举得老高,踮着脚进了屋子里。此时的季野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从小学开始,早恋的同学们都那么开心。大人们总说他们不懂什么是爱,但这种整个心脏被浸润的感觉是什么呢?而大人们又真的懂吗?为什么自己从没在他们的口中听到过伴侣之间的“爱”呢?
 
吃了一些蛋糕,两人正准备开始写作业,李林城拿起笔却定不下心思,他觉得季野应该不会去纹身,但季野刚刚那样说又让他有些担心,忍不住开口道,“季野,我的生日礼物我已经想好了,你可千万不要去纹身。”他不想让季野忍受那种疼痛。
 
季野仍在用小勺子挖蛋糕吃,问道,“你去纹的时候没想过如果你纹了我也会去纹么?”
 
李林城心想,当然没有,你怎么可能纹身?三好学生季野怎么可能纹身?但是这样一想,他也发现了问题,自己这是被“好学生”的刻板印象限制住了。季野的“好学生”光环时有时无,而当“好学生”光环特别亮的时候,他就会被这种光亮牢牢地限制住。
 
“是不是完全没想过?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没有你喜欢我那么喜欢你?”季野问得直接,他今天必须得把李林城这个观念扭转过来,他隐约感觉到,李林城因为父母的原因,总试图付出更多。
 
李林城沉默不语,把手中的笔捏得紧紧的:季野说中了他的心思。说是互相信任,话必坦白,但是谁会说出明知道会惹对方生气的话呢?他心里默认了季野不会为他去纹身,所以并没有担心这个问题,但季野此时直白地问出来,让他心中一阵烦躁。他就是害怕,他就是害怕怎么了?如果说他感觉到季野对他的喜欢在60—100之间,他的本性就会用60来衡量一切。万一他用了大于60的数值,而季野对他的喜欢却只有60呢?他们会不满,会吵架,会摔东西砸盘子……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如果季野对他的喜欢是100,在得知他一直用60作为参照时,同样会不满,会生气。李林城无助地看着季野,他心想,我只是想避免一些事情,我不是故意的。
 
房间里还弥漫着蛋糕的香气,季野看着李林城,那双曾经凶狠的眼睛此时如同失去方向的小动物,“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这样想,让我总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好。”季野放低了声音,轻柔地说,“我总在想,我哪里没有做到呢?是你有次送我回家时要亲我我故意闹你没让你亲?还是每次到你家先和狗狗们玩个不停?或者是吃饭的时候没有总是给你盛汤夹菜?李林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是我一想到你以为我没有你喜欢我那么喜欢你,我就特别难过。”
 
“季野,我特别害怕失去你。这是我的心病,不是你的问题,你千万不要怀疑自己,不然我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李林城笑了笑,努力做出一副开心的表情,“刚刚被你打断,我要说我想要的生日礼物了,在我生日的那天,你主动亲我十次怎么样?”
 
季野闻言摇摇头,“不。”看着李林城怔住的表情,他俯身到李林城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一百次。”
 
第44章
 
暑假到了尾巴上,天气却丝毫没有转凉的迹象,李林城生日这天,是整个暑假的最高温。屋子里的空调温度设置的很低,两人一进门就打了个冷战。季野拿起遥控器调高了几度,对李林城说,“你这温度设的也太低了,一点都不节能环保。”还想闲聊几句,一转眼却见李林城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季野有些愣怔,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脸上有什么吗?”
 
“生日礼物。”李林城提醒道,他可是记得很清楚,季野说要亲他一百次。他昨晚还在想自己能不能指定部位,但又觉得自己实在得寸进尺,季野想亲哪里就亲哪里吧,只要亲的是自己就行。
 
季野一听,脸色渐渐变红,自己当时的承诺言犹在耳,他想亲李林城,只是忽然就要做起来没那么放得开。他本想说,等晚上怎么样?但一见李林城期待的模样,便立刻放弃了这个选择,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气。其实自己并没有主动而热烈地亲过李林城,季野回想了一下,真的没有,除了那次隔着电话,但那毕竟不是对着真人。这样一想,季野开口问道,“一百个,你想亲哪里?”李林城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那明亮的双眼如同咒语,让季野的大脑一下子兴奋起来,“哪里都可以。”
 
“真的?!”李林城的声音之大吓了季野一跳。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静谧,李林城仿佛发现自己太过激动,别过头去笑了一下,但完全无法让季野忽视掉他咧到耳根的笑容,说话时每个发音中都带着笑,“我不会指定那种地方,你放心。”
 
季野忍不住笑,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见李林城信誓旦旦的模样,也正经起来,严肃地说,“真的不要那种地方?错过了这次,下次生日可就是一年以后了。”
 
李林城此刻真恨不得穿越回三十秒前的自己,但刚刚话已经说出去,他苦着一张脸,“没事儿,就明年吧。”
 
“下次生日我说不定没这么好说话了。”季野见李林城居然硬撑着,更是起了逗他的心思。“不说实话就什么都没有。”
 
李林城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季野,我不想你因为今天是我生日就……”他更不想是为了补偿那个纹身,或者是为了治他的心病。
 
季野愣住了,他没想到李林城抱着这样的想法,还以为他只是在害羞。略一思量,季野自我检讨了一下,为什么李林城有时不敢说实话,是因为自己同样没说出来。他走近李林城,两手从腰上掀起李林城的T恤,看到那个纹身的一瞬间有些脸热,但动作没停下,利落地脱下了李林城的T恤,仍在了身后的床上。他微微屈膝,在李林城的赤裸的心口亲了第一下,“不是因为生日,生日只是个我想亲你的借口。”
 
李林城听到了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话,他激动地伸手抱住季野,一个长长的深吻。
 
一吻结束,季野喘了口气说,“这个不是我主动的,不算数。”
 
两人较劲般地完成了这个“生日礼物”,床单被揉来揉去变得不再平整。两个光裸的身体躺在床上,属于少年特有的纤长与矫健。室内的温度还是有些低,李林城摸了摸季野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觉得很有趣。
 
这次他们没有把蛋糕在上午吃掉,而是留在了中午,李林城的奶奶做了一桌好菜,蛋糕被插上蜡烛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季野给李林城唱了生日快乐歌,不知怎么有些想哭,说来好笑,自己的生日根本不过他也不觉得难受,但一想到李林城和奶奶只有两个人在庆祝往年的生日,就难受得不行。
 
李奶奶看着桌子上精美的水果巧克力蛋糕感叹道,“啊呀,我好多年没吃过蛋糕,这蛋糕可真好看,和以前好不一样。”
 
李林城正吃着奶奶做的长寿面,一边嚼着面条一边说,“那当然,几年前全县最好的蛋糕店也做不出这样的。”
 
“城城,今天爸爸有没有给你打电话啊?”李奶奶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话问出口又在心里埋怨自己老糊涂了,万一那个不着家的没给城城打电话,自己不就又说错话了。
 
李林城喝了一口面汤,回答说,“没有。他能记得在你生日当天打个电话我就谢谢他了。”
 
李奶奶心想要糟,自己果然不该提的,但又习惯性地解释道,“可能是爸爸他工作忙,你别往心里去。”
 
季野见李林城像个引线马上就要烧完的炮仗,赶紧给他碗里舀了一勺鸡汤,“你面里的汤快没了。”
 
李林城一下子被鸡汤浇灭了火气,他和奶奶唯一爆发争吵的点就在于奶奶总是为那个人开脱,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改变奶奶的想法。或者说,即使改变了又有什么意义呢?让奶奶天天在自己面前骂自己的父亲是个不孝子来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幼稚,其实半个多月前父亲打来过电话,提前祝了他生日快乐,还许了自己要什么礼物都可以提。可能一个在外打工的父亲都是这样?李林城自我安慰着,不再去自找烦恼。
 
“奶奶,再给我一碗面吧。”他对旁边满头白发的老人说。
 
季文带着一包简单的行李南下时,是八月底一个乌云遍布的阴天。在并不拥挤的火车站候车厅,季野和季念念对季文挥挥手,他们没有拥抱,没有流泪,就连季文自己,也觉得这不过是既定命运的实现。去一个电子原件厂当一个工厂原件,可能以后会转到汽修厂,水泥厂……南方的天气应该是更热的,季文靠在火车硬座的后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开学的日子转眼就到,季野和李林城一起去教学楼侧边的墙上看分班名单,却惊讶地发现他们不在同一个班上。
 
“怎么会这样?”季野仔细地查看名单,讶异道,“我不在六班。”
 
李林城也仔细看了分班表,他所在的六班确定无疑是最好的班,因为本来非常确定季野一定会在最好的班,而他的成绩想进最好的班还是有些困难,所以那时他向父亲要了一个“生日礼物“:让父亲通过关系把自己弄进最好的班。还把电话那边的父亲吓得不轻,连连说肯定能办好,但这个不算礼物,让李林城再要一个。父亲应该是没有弄砸,高一考试前三十的常客几乎都在六班,而季野居然不在。
 
“我们要不要去找老张问一下?”李林城说,张剑虽然对他不是很好,但是对季野一直很不错,现在他是六班的班主任,居然没有让季野到自己的班,简直匪夷所思。
 
“我去问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季野说。
 
“嗯。”李林城目送季野上楼。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分班情况,敏锐地注意到一个人——齐飞——仍然和季野同班,在八班。八班的班主任似乎是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去年来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小的议论,说是没想到他读了名牌大学的研究生还过来县城高中教书,但是又有人说教书这种事情,还是主要靠经验,而不是学历。
 
李林城不得不怀疑齐飞,他知道齐飞的家里很有些关系,调动班级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李林城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齐飞不让家里把他调到六班,而是让他和季野都去了八班,这不是连他自己都害了?还是说为了把季野和自己隔开,无论如何也在所不惜?
 
季野下楼的时候一脸无奈,李林城就知道应该是没什么希望。
 
“老张说因为徐老师非要让我到八班,这是教务主任的决定,所以他也没办法。”
 
徐老师就是季野即将去的八班的班主任,李林城听季野这样说,又推翻了刚刚的假设,不是齐飞的原因。
 
“真是可惜。”季野叹了口气,“走吧,明天才上课。”
 
李林城跟着季野走出学校,他知道季野一定很不开心。毕竟六班是最好的班,因为非实力原因而到了第二好的班,谁心里都不会舒服。更何况,高二高三是比高一更加重要的两年。想到这里,李林城犹豫着开口,“我让我爸再去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你调回六班,只是又要撒谎用家教当理由。”
 
季野闻言释怀地笑了一下,“不用,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不一个班了,感觉怪怪的。”
 
“是啊,以后见面时间大大缩短了。”李林城听季野这样说,不禁有些欣喜,看来不和他一个班是季野失落的主要原因。他赶紧提议道,“为了补起来,以后中午都到我家去怎么样?”
 
“你怎么不让我以后住你家呢?”季野笑着说,李林城顺杆爬的本领越来越大了。
 
“住也欢迎,早就想提了就是怕你觉得太突然。”李林城真的顺杆往上爬,他生日过后,仿佛季野的”礼物“真的把心病治好了不少,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轻了许多。
 
季野不是李林城的对手,甘拜下风地说,“真是没法和你说话了。”虽然李林城这样顺竿爬倒是让他安心了不少。
 
“那到底中午去不去?”李林城不放过这个问题,“去吧去吧,反正你在店里也吃不好。”
 
此时季野的心境与上个学期已经有了转变,不在同一个班少掉的相处时间也的确让他可惜,但他还是没立刻答应,只是说,“我再想想。”
 
“还要想什么?”李林城一想到以后上课都看不到季野,不禁有些焦急。
 
“总得问问我爸妈。”季野自己已经很大程度上倒向了李林城那边,但爸妈那边,他说,“期末考试前在你家吃还说得过去,暑假还都在你家吃,要是开学了还去,我爸妈肯定觉得很奇怪。”
 
“你可以说你——”李林城刚想说“你可以说你吃食堂啊。”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他又在教季野说谎,于是赶紧刹了车,“嗯,那你回去问问。”
 
这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空气中燥热的风没有方向,胡乱地吹向四面八方。
 
第45章
 
九月一日。上午六点半。
 
新教室在三楼,教学楼有一个宽楼梯和一个窄楼梯,季野和李林城在宽楼梯的三楼出口挥手告别,八班正在楼梯口,右手第一个教室,而李林城所在的六班是右手边第二个,隔着七班教室和一个窄楼梯。宽楼梯左手边则是九班和十班。从六班到十班都是这一届的理科班,所以被安排在了同一层,六班最好,八班次之,剩下三个则是普通班。
 
季野进教室的时候,还没几个人,他照例想坐在讲桌前靠门的位置,却发现每个桌子上都贴了写著名字的纸条。看来老师已经把座位安排好,季野只好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门背后有座位表。”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似乎在提醒季野。
 
季野向声音的来源看去,那目光所及处是一个瘦小的男生,剃着略微带点刘海的短发,头顶还有几簇头发往上直直地耸立着,他朝季野笑了笑,咧开的嘴巴露出了十二颗牙。
 
“谢谢。”季野朝他点点头,到门背后看了座位表,发现那个男孩刚好坐在自己的斜后方。他走到座位的时候,那个男生也有点惊讶,他伸长脖子看了看季野的桌子,“你就是季野?”
 
“嗯,你是……”季野看了一眼他的桌面,“曲铎?”
 
“我知道你啊,你考过好多次年级第一!”名叫曲铎的男生感叹道,“你们真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季野不知道他口中的“你们”指的是谁,可能就是经常在光荣榜出现的同学吧,他微微笑着说,“成绩好也没什么厉害的,大家都有自己的长处。”
 
“我就没有。”曲铎很认真地讲,“我就没什么长处,学习不好,也没力气,我爸妈说我以后说不定会饿死。”
 
季野愣住了几秒,倒不是觉得曲铎太自轻,而是对曲铎父母的说辞无言以对,怎么会有父母这样和孩子说话,他不禁皱起眉头,“怎么会呢?有很多工作也不需要学习好,更不要什么力气,以后肯定能养活自己。”
 
“希望老天保佑。”曲铎不知道是对季野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季野看了一眼同桌的桌面,是一个名叫郑奇的同学,想到不再和齐飞同桌,季野有些失落但同时又有点如释重负。他倒不是对辅导齐飞学习有什么负担,只是关于李林城的事情让他面对齐飞时如堕云雾,不复初中时的轻松惬意——齐飞的闪烁其词让他觉得很累。
 
不多久班上的同学都来的差不多了,郑奇是个不多话的男生,季野和他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季野的正后方、曲铎的同桌是个棕色头发的男生,穿一件亮绿色带闪片背心,一条不到膝盖的牛仔短裤,他来的时候曲铎眼睛都直了,直到那位同学说“麻烦让一下”才诺诺地让了开来。
 
“同学你这样会被老师说的。”曲铎好心提醒道,“肯定不能穿背心上课。”更何况还是这么闪耀的款式。
 
“他谁啊能管我。”那位同学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儿的,别瞎操心。”
 
“我叫曲铎,你——”曲铎早就看到了他的同桌名叫易庄,但礼貌让他试图问一问新同桌的名字。
 
“我叫易庄。”穿背心的同学懒懒地睁开眼睛回答道,“我先睡会儿。”说完就摊在桌上,窝在自己手臂里不再言语。
 
齐飞进来的时候季野并没看到,因为曲铎正问他在看些什么东西,似乎是想得到点什么变得“厉害”的经验,季野把桌上的一本数学参考书递给他,就在这时,齐飞的声音在他身旁出现了。
 
“季野,我昨天就看到咱们还一个班,真是太巧了。”齐飞显得精神奕奕,季野盯了他几秒,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啊。”季野把书递给了曲铎,对齐飞说,“你没让你爸给你安排到六班?”
 
“没,我爸说在那种班里压力太大,还不如到这个班,这个班等于是培优班,比六班差点,但是比别的班都好。”齐飞笑着说。
 
“哦。”季野点点头,他想问问齐飞知不知道这个班主任的事情,但是又没好开口,同时他也疑惑齐飞居然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班,这显然是不正常的,深知分班规则的齐飞此时的沉默或者说忽视让季野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
 
“哎,等会儿我去问问班主任能不能换个位子。”齐飞又对面前的郑奇说,“同学,我和他坐了好几年同桌了,要是老师同意的话,你能不能和我换换,我的位子在中间,比这儿好多了。”他指了指教室中间第四排的位子,那里的确是最好的几个位子之一,比这里靠窗第八排好得多。
 
“我觉得这儿挺好的。”郑奇有些犹豫,他可不想给老师添麻烦,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换来换去的也麻烦。”
 
齐飞心想这有什么麻烦的,书都没发,只要你人走就行了。但他还是耐心地劝说道,“别啊,这角落里,又是窗户边上,老师最喜欢站这边窗户往里看。”
 
“没事儿,再说老师也不会同意吧,这都是他安排好的。”郑奇的主要疑虑还是在班主任身上,他怕老师,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一秒钟都不要和老师接触。
 
“我去等会儿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你放心,我肯定和老师说清楚是我要换位子,和你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只要你同意就好办。”齐飞见郑奇听了这话似乎有所动摇,又加把劲道,“我和他坐了好久同桌了,换个人真不习惯,这样吧,中午请你吃饭,不然我包你一个月早饭,什么都行。”
 
季野觉得齐飞这样不太好,他正想插嘴说要不算了,就听郑奇点点头道,“你和老师可千万不要提到我,早饭要食堂的A+套餐自选。”
 
“说定了。”齐飞一口答应,兴高采烈地看向季野,季野心里也有些高兴,和齐飞同桌习惯了,并且这个郑奇看起来实在有些没意思。他开始问齐飞暑假作业怎么样了,齐飞苦着一张脸,夸张地叫救命,伸手问季野要作业抄。
 
此时他们初中与高一的老同学蒋龙进了教室,环视了一圈发现齐飞和季野都在,还说得挺热闹的样子,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这边,猛地在齐飞背上拍了一下,“又在一个班!太巧了!”
 
齐飞一时间疼地龇牙咧嘴,直倒抽冷气,季野看得很清楚,这不是假装的。
 
蒋龙也愣住了,他也没用多大力气啊,“你怎么了?”说着又推了一把齐飞。
 
“别——”齐飞咬着牙,紧紧地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前几天摔了一跤,浑身都疼。”
 
季野担心地问道,“没事儿吧,严不严重?”
 
“不严重,没伤到骨头,过几天估计就好了。”齐飞的疼劲儿过去,又开始嘻嘻哈哈。
 
七点钟的时候,班主任徐老师准时出现在门口,原本喧哗的教室一下安静了下来。
 
没什么新意的内容,季野听着徐老师在讲桌后侃侃而谈,从自己考上大学讲到研究生毕业,又回到如何学习才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季野心想他要是讲讲为什么通过不正当手段把自己调到这个班就好了,可惜肯定是不会有,没想到刚想到这里,就听见自己被点名。
 
“季野同学——”
 
季野正胡思乱想着,听到自己的名字反射性地站起来。
 
徐老师在讲台上对季野点点头,“请坐。”
 
季野经受了全班同学的注目礼,浑身尴尬地坐下。
 
“大家也看到了,季野同学是我们学校当之无愧的年级第一,他当年是放弃了去省重点的机会来到咱们学校的,学习基础就不用我多说了。大家一定会想,为什么季野同学不在六班而在我们班呢?我们坦诚地说,六班是最好的尖子班,但是,我们班是学校新组建的培优班,大家都是被挑选出来非常有潜力的同学,学校把季野同学放到这个班正是为了激励大家,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问季野同学,这样一来,我相信我们整个班的学习水平以后不会比六班差……那么我们继续说学习方法的问题……”
 
季野被这个说法震惊了,好半天没有回过神。
 
第46章
 
早饭铃响了,徐老师终于停住了滔滔不绝的讲述,全班同学都有种全国人民大解放的感觉,逃命似的冲出教室门。季野出教室的时候看到齐飞正在讲台和徐老师说话,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他只看了一眼就踏出教室——现在只想去吃早饭,然后把老师匪夷所思的说法告诉李林城。
 
季野在他们平常吃早饭的位置等李林城,等了快十分钟,李林城才到,看样子还是飞奔而来的。“季野!老张说以后六班只有十五分钟吃早饭的时间!他简直是神经病进化成精神病了!教学楼到食堂往返都要五分钟!”李林城刚一坐下就开始吐槽,看的出来他很生气,面条“咚”地一下放在桌子上差点洒出来。
 
季野被李林城的说法逗笑了,“你们班肯定以后管得严。”
 
“我真是无语了。”李林城一边说着一边争分夺秒地吸溜面条,连咀嚼的步骤都恨不得省掉。
 
季野也迫不及待地把徐老师的说法告诉李林城,李林城一听,差点被面条噎住,咳了几声才开口,“我操,他有病吧,还大家有问题都去问你,他怎么不给你发工资呢?”
 
“可能他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想让班上整体成绩好起来。”喝了一口粥,季野不愿意揣测徐老师的心思,想提高班级平均成绩也是老师的常情。
 
食堂里所有的同学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是新学期的第一个早晨,高一的同学带着对高中的兴奋之情,高二的自然是在谈论新分到的班级,而高三的那部分想必今早被老师严厉地敲打过一番,互相吐槽着这即将到来的噩梦般的一年,吃饭大概是他们唯一的放松时间了。
 
在李林城狼吞虎咽的努力之下,碗里的面条已经所剩不多,他看了眼时间,还剩八分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抬起头,问季野,“对了,齐飞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季野不急不慢地喝着粥,徐老师倒是没有克扣他们的早饭时间。
 
“你刚说位子都是排好的,他不和你同桌了吧?”虽然李林城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本来是不同桌的,但他准备让老师给我们换成同桌。”季野回答道,心想等会儿吃完饭上楼就知道了。
 
李林城丝毫不意外,他吞下最后一口面条,看着季野,“我想知道齐飞和徐老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季野没反应过来李林城的意思,“什么特殊的关系?”
 
“我总觉得你到八班的事情和齐飞有关。”李林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季野低下头看了看碗里已经见底的粥,又用勺子挨着碗底刮了一层。
 
换座位的事情果然被徐老师同意了,齐飞又成了季野的同桌。李林城的猜测与他不谋而合,季野对齐飞的感觉更加难以描述。新的班级认识的同学也不少,但除了齐飞,都不是交集非常密切的。
 
在周围的同学中,他对斜后方的曲铎感觉最好,曲铎热情真诚开朗,像个孩子。易庄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好在不打呼噜也不流口水,只是让人疑惑他晚上干嘛去了。正如易庄刚来的时候所说,徐老师没有管他的头发和衣着,后来从齐飞口中得知,易庄的老爸是稷城县公安局的一把手,其实本来他爸要出钱送他去市里的省重点,结果易庄自己死活不去,偏要赖在县一中里混日子。
 
季野笑了笑,“你不也是?”
 
“我那成绩去了五中肯定是被碾压的份儿,但易庄不一样,我听说他初中成绩挺好的。”齐飞又撇了撇嘴,像是自言自语,“他那个混日子法儿也和我不一样,我要是成天穿成那样,我爸妈得把我打死。”但齐飞看向易庄的眼神中,又透露出一丝怯懦的羡慕,他听说过易庄的不少事情,家里说什么都当耳边风,已经超越了普通中学生的叛逆,完全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易庄与季野齐飞不在一个初中,这些事情季野完全没用听说过,听齐飞讲起来像是听故事。
 
“反正他怎么作也饿不死。”齐飞总结了一句,把眼神移回来,开始玩手机。
 
季野对这个故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在是否会饿死这个点上觉得有些许恍惚,似乎曲铎也说过相似的话。
 
前排是两个女生,一个叫白鹿,一个叫钱心悦。
 
钱心悦和曲铎有点像,都是那种对“季野神话”非常崇拜的同学,希望从季野这里学到什么考试秘籍;白鹿看起来比较安静,这段时间只在齐飞踩着她凳子不断抖腿的时候扭过来提醒过一次。
 
齐飞尴尬地点点头说以后不会了。
 
看过了每科的老师,季野才知道徐老师并没有骗他们,齐飞的消息也是准确的,所有的老师中只有语文老师与徐老师这个数学老师和六班不同,其余的老师都和六班同一配置,最重要的是,化学和物理老师是一样的。这让季野放心了不少,起码和李林城讲题的时候是同一步速的,不至于两人学的进度不一样。
 
最终季野还是直接告诉父母自己每天中午去李林城家吃饭,理由是他俩关系好而且李林城奶奶也很喜欢他。季家父母店里的生意忙得心力交瘁,季念念不愿意在店里吃剩菜,现在都是给零花钱去吃食堂或者去外面买,季家父母以为季野也是不想吃剩菜,根本没立场阻止。季野妈妈点头答应了之后,又叮嘱季野周末带李林城过来吃顿好的,不然太麻烦别人。
 
李林城奶奶很喜欢季野倒是真的,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脑子还是很清楚,她看到李林城认识季野之后忽然向着自己一直希望的方向转变,早上出去买菜都笑呵呵的,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季野对李林城的影响如此之大,但这有什么重要的呢。
 
每顿有肉有菜,鱼都是早上刚去市场买回来的,新鲜得不得了,从活蹦乱跳直接变成一锅鲜汤。李林城对自己奶奶的厨艺相当骄傲,给季野盛了一碗又一碗,“我就说到我家吃才好。”
 
季野看李奶奶笑得慈祥,只好埋头喝汤,鱼汤的确鲜香入味,白花花的颜色,略微烫嘴的口感,这是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幸福的味道。所有的不幸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吃完午饭他们上楼睡午觉,上午消耗了大量精力学习的少年们刚躺下就进入了梦乡,季野正感觉自己在一棵树上晃来晃去周围有很多猴子活蹦乱跳让他眼花缭乱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嗡嗡的震动,是谁的手机在震。他刚微微睁开眼睛,就见李林城拿了手机蹑手蹑脚地出去,不是我的,季野迷迷糊糊地想,下一秒就又睡过去了。
 
“什么事儿?”李林城语气不善地问道,午觉中被打扰,还是他爸,让他很是恼火。
 
“没什么事儿,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厚重却略显苍老。
 
李林城真是无话可说,他深吸了口气,“睡午觉呢,也不挑个时候打。最近没什么事儿,奶奶也好。”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睡午觉?你以前不睡的,爸爸没想到,你和奶奶都好吧?”
 
“都好都好。”李林城想这算什么事儿啊,每次打电话都是“好吗”——“好”,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话可说。
 
果然预期中的沉默如期而至。
 
“那就好,那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拜拜。”李林城挂了电话。
 
电话屏幕黑掉之后,李林城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父亲的问题,谁的问题都不是。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进屋子,轻手轻脚地躺上床,临睡前看了一眼季野,睡得好好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鼻子呼吸不畅,李林城心想明天要让奶奶熬点可乐姜汤。他躺下,闭上眼睛,三秒钟后,忍不住地睁开眼,凑上季野的嘴唇轻轻地啄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这个珍贵的午觉——带着自己都不自知的笑意。
 
第47章
 
稷城县的夏天本就漫长而酷热,时至九月下旬,街上的人们仍然穿着薄衫,来来往往之中,无不感叹今年的夏天出奇地长。
 
晚自习,教室里的闷热笼罩着每个人。李林城拿着一本薄薄的练习册疯狂扇动,试图使周遭的空气加快流动。他正绞尽脑汁地去理解季野给他布置的题目,一整天的学习似乎已经用光了脑细胞,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道题。李林城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想要放空一下大脑,数学晚自习总是难熬的,还不如语文英语大声读书或者物理化学老师上课。环视了一圈教室,他心想,老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好,让大家自由复习恐怕会使得很多同学用数学晚自习的时间写其他作业,比如自己的同桌,正奋笔疾书着物理练习册。
 
回过神,李林城继续转着笔想题目,忽然听到耳边一声大喝,让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他朝声音的来源扭过头,看见一个人影从窗边急急地走向教室门,一进门往就自己这边过来——是老张。
 
“胆子不小啊,敢在我的晚自习上写别的东西?”他对李林城的同桌说,那是一个带着厚厚镜片的男生,看起来呆头呆脑。别人也没干闲事儿嘛,李林城想,谁让每科老师都布置那么多作业。
 
“李林城你干什么呢?手挡着我看不见你在写什么!”老张吼完坐在靠窗那边的严彬彬,感觉李林城表情太放松,完全不为他的威严所震慑,又对李林城厉声吼了一句。
 
李林城感觉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但他已经被数学题折磨地筋疲力尽,连生气都提不起劲儿,只好举起双手笑着露出桌面上的作业本说,“是数学,这还能假?”
 
老张一把抓过李林城的作业本,上面真的整整齐齐写着数学题目,他对李林城这么乖顺有点不太适应,总觉得找不到理由骂李林城两句浑身不舒服。仔细看了一眼,他发现作业本上明显不是李林城的笔迹,“这谁的本子?”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我的啊。”李林城回答说。
 
“这是你的字吗?你的字要能写成这样母猪都会上树了。”老张嘲弄地笑了一声,“真是天上下红雨了——你上次期末的成绩。”他低了低眼,看到了李林城桌上鬼画符一样的草稿纸,这位经验丰富的班主任已经知道李林城是在用草稿纸做这个本子上的题目,但他不可能向眼前的学生认错,因为他是不会错的。
 
听到老张提起高一的期末考试,李林城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他一把扯过老张手中的本子,“关你什么事儿?下次考试你坐我面前行不行?我申请下次考试坐第一排行不行?”
 
老张眼见李林城急了,这才有种世界回归正常的舒心,他点点头,“好啊,下次就好好看看你能考成什么样。”说完也不再找李林城的碴,指了指靠窗的严彬彬说,“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严彬彬跟着老张出了教室门,像鸭子一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的同学们才扎下头继续学习。李林城的表现让很多人都略感惊讶,并等着看好戏:刚刚那么彪的呛班主任,看他考试的时候怎么办。李林城也知道,整个班相信他上次期末的成绩是真实的同学可能是个位数。
 
这个位数中还有一个是看在季野的面子上。
 
坐在斜前方好几排的谢佳玉遥遥地对他点了个头,李林城见老张不在,夸张地挥挥手表示不用担心——得到谢佳玉一个白眼。
 
她是季野拜托着在班里照顾李林城的女生,李林城知道的时候觉得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季野也太那什么了,居然拜托一个女生照顾一下自己。
 
“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说你要是和老师起冲突的话,让我帮你说句话。”谢佳玉看李林城的表情微妙,解释了一句。说来好笑,只是在高中而已,有没有同学为你背书已经非常重要,老师不是全知全能的,有时候是否信任一个同学的说辞取决于很多因素。
 
“那谢谢你了。”李林城说,转念又觉得季野想的也对,谢佳玉来自农村,学习超好,认真刻苦,从来不给老师找麻烦,于情于理都是老师喜欢和信任的对象;而自己,算了,不说了。
 
只是这种被季野认为需要“被照顾”的情况让他心里有点堵得慌。他总觉得季野比较脆弱所以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但显然季野和他的想法恰好相反。李林城第二天早上骑着车时,问季野说,“我看起来很需要被照顾吗?”
 
季野坐在后座,轻轻把头靠在李林城背上——现在他已经非常习惯这样——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只是上课下课都看不到你,有点不安。”两个班之间隔得不远,有的课间,季野出教室透气,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右边看,隔着十几米的地方,就是六班门口。一个人都没看到的时候,季野在心里笑,这节课肯定是老张的,拖到现在还不下课;看到很多同学趴在栏杆上插科打诨大声嬉闹的时候,季野又有些惆怅,李林城会不会连下课时间都在赶自己给他布置的题目呢。
 
李林城听了季野的回答,就像有什么东西拨开了清晨弥漫的大雾,他说,“我有次刚出教室门,就看到你从走廊进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记得那时季野的背影还被七班几个打闹的同学挡住了一些,但他的目光却从前方肢体的缝隙中牢牢地捕捉到了季野,只有两秒钟。他想,如果我大喊一声,季野一定会侧过头来对我笑。但是我不能。
 
回想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们在班上说说笑笑自然极了,总觉得男生本来就和男生玩儿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怎么了,除了有些眼红李林城成绩的人会私底下说几句关于考试的不正当交易,并不会有谁往别的方向联想。但现在,李林城和季野几乎不敢在同学面前聊天,在食堂吃早晚饭都坐在角落里,连他们自己都知道,语气和目光很难编造。
 
季野轻声叹了口气,李林城牢牢地握住车把,眼前仍是他们上学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奇特之处。
 
又是一个大课间,季野想出去看看,刚想起身,后面的曲铎喊了一声季野,接着便面带羞赧地递上他的练习册。虽然徐老师刚开学的时候那样说,但其实并没多少同学来问季野问题,只有曲铎和钱心悦会遇到不会的题目时会问一问,他们一个戳戳季野的肩膀,一个直接扭过头来,倒是方便。
 
“我看看——”季野接过曲铎的练习册,字迹是一贯地非常整齐,他无数次心想,什么时候李林城的字能写成这样,起码每科加十分。“是这个题吗?”练习册上有一个写了一半的题,看起来是第二小问难住了曲铎。
 
“对,就是这个第二问,我怎么想都没有思路。”曲铎挠了挠后脑勺,“但是我又感觉我好像应该会做,所以就不想放弃掉。”如果实在知道自己做不出,曲铎是会放弃的,他问过很多光荣榜的“明日之星”有什么学习策略,一个共同回答就是懂得放弃掉自己不可能做出来的部分。但这个题,他焦急地不知怎么表达,就是一种感觉——他应该会做的。
 
季野点了点头,“的确应该会做的,因为这个题我们课堂测验的时候有过类似的,我给你讲过,你看看那几次立体几何的小测试卷还在不在?”
 
“我找找!”曲铎在课桌肚子里快速地翻找,“找到了!”他拿起几张试卷翻看,但立体几何的题目都是一个个立体几何,和现在的这个好像都差不多,季野给他讲过的题目也太多,他根本不记得。每张都翻看了一下,却没得到那个“类似题目”。
 
“没有吗?”季野疑惑地问道,他明明记得这个题的第二问在小测试卷里出现过,“给我看看。”
 
曲铎将手中的试卷递给季野,刚一拿到手,季野就在最上方那张试卷的背面看到了这个题的相似题型,“这个,看这里,他们的图形很相似,就是一个变形的题目。”
 
“噢——”曲铎迷茫地看着那个题目,他见季野有些心急的样子,以为季野想去上厕所,于是赶紧说,“那我自己看看!你要去厕所吧,快去,等会儿就上课了。”
 
季野失笑,但还是点点头,“那你自己先看一下。”他不知道曲铎是怎么回事儿,虽然很认真地在学,但成绩没什么起色。
 
趴在走廊栏杆上的时候,六班的门口空无一人。季野看了眼手表,这是个大课间,还有五分钟才上课呢,不知道是哪个老师,去的那么早。他只好看向眼前,抬眼是湛蓝的晴空,低眼是这座教学楼前的广场,两颗雪松四季常绿。
 
第48章
 
自这学期开始,因为季野中午和李林城一起走,两人都不方便在教室门口等,约好在停自行车的车棚附近会合,有一次两人刚走到一起准备回家,正遇到蒋龙过来骑自行车,看到季野和李林城,他也没太在意,上前打了个招呼说,“这天也太热了——”
 
往车棚走了几步,蒋龙才忽然想起来,李林城不是已经和他与季野不在一个班了吗?怎么还专门约好一起走,不过他向来不爱细想,扭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齐飞是和蒋龙一起在厕所放水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刚刚物理小测了一次,季野又是全班第一,他的成绩则不说也罢。蒋龙正抱怨着自己的物理越学越差,不知怎么就提起李林城来。
 
“季野要是能像帮李林城那样帮我,说不定我的物理就能跟上了。”放完水,蒋龙正抖着下身。
 
齐飞心想季野从初中开始帮我,我成绩也没好到哪儿去,忽然发现自己抓错了重点,怎么觉得蒋龙话中有话呢?他皱眉问道,“李林城都不和咱们一个班了,提他干嘛?”
 
“就算不和咱们一个班,季野也在帮他学习,我昨天还看到他中午和季野一起走。”把鸡鸡塞回裤子,蒋龙撇撇嘴说,“我听说李林城家里挺有钱的,估计给了季野不少钱吧。”所有人都知道季野是为了县一中的奖金才没去省重点,如果有人出大价钱请他辅导学习,并不让人觉得奇怪。
 
“什么!?”齐飞惊得直接转过身来。
 
“哎哎哎,你还尿着呢!别弄我身上!”蒋龙赶紧退了几步远,他不知道齐飞为什么这么惊讶,简直像活见鬼。
 
这时旁边另一个坑的同学也插嘴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李林城的成绩越来越好了。”这是个六班的同学,高一时和他们几个在一个班,但完全不熟悉。
 
“是吧?你现在在六班?”蒋龙看了看刚刚说话的同学,好像是叫李昆还是别的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猜测果然是对的,肯定是因为季野的持续帮助,李林城的成绩才能变好。要说高一的时候有可能是季野给李林城抄了,现在小测试的试卷可都是任课老师自己出的,就算是同一个老师,在不同的班级出的也是不同的题目,以免有些同学打“时间差”来互通有无。
 
那同学也解决完了,点点头说,“是啊,他这几次小测试都挺不错的。”说完又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还有一天要和李林城这样的竞争。不说了,回去学习吧,要不然哪天被他超过,简直没脸见人了。”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蒋龙印象中的这个同学成绩还不错,听他这样说,不禁暗暗咋舌,又看了眼齐飞,“你和季野那么长时间同桌,他就不能看在友情的份儿上给你点诀窍?”家里对他的成绩虽然不是特别关心,但看到李林城这样的成绩都能提高,蒋龙心里有点着慌,又后悔自己和季野自初中起就不太熟络,只是泛泛之交。
 
齐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没回答蒋龙的问题,因为没脸回答,季野从初中开始不知道对他的学习有多上心,而自己总是让季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但目前的关键问题不在这里,他确认似的问蒋龙,“你确定他们中午一起走?他们的家不在一个方向啊?”
 
“所以才说李林城肯定给了季野不少钱让他当家教嘛,中午是我们现在唯一能用的时间了,要不然就只有星期六晚上,谁还一个星期都不想放个小假?”蒋龙觉得齐飞问得特别废话,自己刚刚说得那么清楚有什么不好理解的。看齐飞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蒋龙也不想和他再废话,马上就要上课了,他径自掉头走掉。
 
上课铃已经响了,空空的厕所里只有齐飞一个人,他走到洗手池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用力地捧水,一捧又一捧地打在自己脸上。
 
回教室后,齐飞编了个借口说自己拉肚子,语文老师向来温柔,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就让他进来了。整节课齐飞都有些坐立不安,他想问季野和李林城中午一起走是不是真的,但还在上课,这种突兀的问题他问不出口,但在这煎熬之中,他想到了一个不用这么直接的办法,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后,语文老师只拖了一分钟,齐飞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他问季野,“咱俩好久没一起吃过午饭了,等会儿一起去搓一顿?我请客。”
 
季野收拾着书包,回答说,“明天吧,我现在中午到李林城家吃,估计他奶奶现在都把饭做好了。”
 
齐飞一听这话,顿时咬紧了牙关,“你中午到李林城家吃干嘛?你家不是开了饭馆,还不给你饭吃?”
 
季野疑惑地看向齐飞,他总觉得齐飞的语气有些怪异,不禁联想到分班事件——总是在和李林城有关的事情上。“我爸妈太忙了,中午不去饭馆吃饭也省得给他们添麻烦,到李林城家顺便给他补习。”虽然疑惑,但季野还是耐心地解释了原由。
 
“你干嘛总和李林城那种人混在一起?”
 
“齐飞你怎么回事儿?你以前不是还挺崇拜李林城的?说他打架厉害,一个顶十个,姿势还特别帅?”这说的是高一刚开学,齐飞那时候发现季野有些关注李林城,简直恨不得把季野也培养成李林城的“粉丝”,然后能兴致勃勃地一起和他去围观打架斗殴。但后来渐渐就不提这回事了,再后来,季野总感觉到齐飞对李林城有些敌意,而现在,这敌意简直已经写在了脸上。
 
后面的曲铎感觉前排的气氛有些不对,凑过来问道,“你们没事儿吧?”
 
季野勉强地勾了个笑脸,“没事儿。”
 
齐飞也知道自己有些不正常,但自己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他自嘲的笑了笑,对季野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惊讶。”说完就走了。
 
季野满肚子都是问号,但又怕李林城等他太久,收拾好书包就下了楼。
 
吃完午饭,两人上楼准备午休,季野和李林城提起这件事,李林城完全不惊讶,“其实他去年就找我谈过。”去年在病房里告诉季野的版本是“齐飞出于关心季野温和地找自己聊了聊关于季野的学习问题。”,但现在,李林城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好,以免季野整个人都是懵的,“他那时候对我的态度就挺不好的。”
 
“你以前怎么没提?”季野正在扣睡衣的扣子,闻言停下了手,“你那时候不是说他就和你‘提了一下’我的学习?”
 
李林城盯着季野露出的腰腹,回答说,“那时候怕影响你和他的关系。”准确地说,他那时候还不够信任季野,害怕说了齐飞的坏话,会影响自己在季野心中的形象。
 
季野发现李林城说话的时候都没看自己,顺着他的目光,不禁有些脸红,“先说齐飞。”说着便拢了拢睡衣,把剩下的几个扣子扣好。
 
“他就是语气挺冲的,好像我和你在一起就把你拖下水了一样。”李林城遗憾地抬起头,反正自己已经猜了很久,憋着也难受,他直接对季野说,“我猜齐飞对我的态度不是他自己想的。”
 
季野笑着说,“这还用说吗?他以前还挺崇拜你的!”
 
李林城又开始挣扎自己要不要说出关于秦宇的猜测,但这几乎是完全没有依据的,所以他忍了忍还是没说,“先不管这些,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季野心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躺下之后,季野感觉到一双手揽过了自己的腰,还在肚子那里摸来摸去,“中午吃的好多,你可别乱按。”
 
“知道你吃多了,帮你揉一揉帮助消化。”背后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声音,李林城轻声说,“揉一会儿我就睡,不然睡不着。”
 
季野也笑了一下,但午觉时间太宝贵,他不想和李林城瞎闹,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一只猫在自己的肚子上踩来踩去,幸好这猫不太肥,梦中的季野心想。
 
第49章
 
下午齐飞没来上课,季野给他打了个电话也没人接听。下了第二节课,实在忍不住,季野去老师办公室找到了徐老师,告诉老师齐飞下午没来上课的事情——虽然下午第一节课的老师可能早就告诉了班主任。
 
“我也正着急呢!给他爸妈打电话了,他爸妈也急得不行。”徐老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本来以为这个培优班不会出什么幺蛾子,齐飞也是个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的学生,比那个天天奇装异服的易庄好多了,但易庄每天都安安稳稳地睡觉,没给谁找麻烦,这个齐飞却公然逃课!
 
季野的脸顿时白了一白,他想到中午和齐飞的小小矛盾,心想这也不至于让齐飞就不来上课了吧,左思右想也没个答案。
 
“你先回去上课吧,老师们正在想办法找他。”徐老师安抚了一下季野,“他也这么大了,说不定就是跑到网吧玩去了。”
 
回到教室,季野的心情还是难以平静,他想给李林城发个短信,但自己也知道给李林城说了也没用,还平白让李林城也担心。晚上吃饭的时候,季野又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徐老师正悠闲地喝着茶。
 
“齐飞找到了,他自己给他爸妈打了电话,说自己学习压力太大出去玩半天,明天就回来上课。他爸妈又打电话给我,还让我不要责怪齐飞,这样的父母——哎,怪不得齐飞那成绩!”徐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说,想要有你这样的成绩,能是齐飞那个态度吗?啊?态度都不端正……”
 
季野听说齐飞没出什么事情,一下子放下心来,徐老师又开始长篇大论,季野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老师,我先去吃饭了,晚了饭就没了。”
 
“去吧去吧!早点吃了回来上晚自习。”徐老师大手一挥。
 
这周六晚,李林城和季野像往日一样下了课就往李林城家里去。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傍晚忽然起了风,如同秋日的序言。季野正计划着晚上写完作业一起看个电影,和李林城说着话。
 
从河堤开始到李林城家门口是个不太陡的坡,但还有些角度,有时李林城故意在下坡的时候加快速度,让季野本能地抓住他的腰,再一下子捏住刹车,稳稳地在家门口停下来。今天他又想这样玩一次,却一不留神,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秦宇正在李林城家门口,老远就看到了他们,见两人骑着车往这边飞快地过来,笑着朝他们招手。
 
季野坐在后面,笑着李林城的下坡游戏。
 
李林城睁大了双眼,避无可避。
 
自行车不得不在李林城家门口停下,看到秦宇的时候,季野尴尬到整个人愣在当场,昨天秦宇发短信问他周六晚能不能出来吃饭,他回复说快期中考试了,要加紧时间复习。秦宇就没再回复,季野怎么也没想到,现在会在这里见到秦宇。
 
李林城没听季野说起这事儿,但他也奇怪为什么秦宇会来自己家。还没等他问,秦宇主动开口说,“上次在你家看到几张Coldplay的碟,能不能借我听听?”
 
一阵大风吹来,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季野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努力装作自己不存在。
 
听了秦宇的话,李林城皱了皱眉头,他是有Coldplay的碟不错,就放在书桌旁的架子上,秦宇上次也确实能看到,但是这个乐队的歌又不是在网上找不到,况且秦宇和自己关系也没好到能借碟的程度吧……
 
“季野你晚上不回家复习吗?”秦宇没等李林城回答,转向季野。
 
“李林城他……”季野心里想着自己昨天推拒掉秦宇邀请的事情,不免有些慌乱,他本来就没办法在这么突如其来的情境下伪装,一时间支支吾吾起来。
 
“他是我家教啊,要期中考试了,当然要先让我复习好才行。”李林城扬眉说道,他见季野支支吾吾,就知道他肯定忘记了他们还有“家教”这个借口,看样子秦宇对季野周六晚上来自己这里很不爽,一时兴致上来,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表情装都不用装,只用回忆一下“我可什么都不会,他还得从初中给我讲——”
 
“你——”秦宇听了这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他又想到自己已经说了今天是过来问李林城借碟,只好点点头说,“但是期中考试季野自己也要复习,你也别占用他太多时间。”
 
李林城闻言心中膈应得慌,心想季野和你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关心他,一时口不择言,“我浪费他时间怎么了,他乐意!”说完有觉得自己有点太跋扈,“哎,你不是要借碟吗?在楼上,先进来吧。”
 
秦宇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走,他简直不想看见眼前的垃圾,但话已说出口,只好默默跟上打开大门的李林城。
 
刚进门,季野就和扑上来的大狗和小狗玩起来,李林城站在一边,把狗窝里的稻草捡回去放好,秦宇见季野玩得开心,语重心长地说,“都快期中考试了,你还要给李林城补习,还有时间和它们玩?”
 
大狗和小狗正争先恐后地舔着季野的手,季野听秦宇这样说,不禁有些脸红,他一看到大狗和小狗这么热情就忍不住。李林城简直觉得莫名其妙:这个人跑来自己家借碟,管自己和季野的时间不说,还要管季野和狗玩?
 
“先上楼!”李林城说对两人说了一句,心想等你走了,我和季野在这儿和狗玩一晚上你也管不着!
 
三人一起上了楼,李林城问秦宇要哪张,秦宇心不在焉地拿了一张《X&Y》,“这张可以吗?”
 
李林城心下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说,“行,别弄坏了就行。”
 
“什么时候还你?”
 
“不着急。”李林城心想当然是越快越好,但说不出口。
 
秦宇拿着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季野,你最近有什么不会的题目吗?”
 
“有几道。”季野不可能说没有,事实上也是有几道题不太会,“但是我现在没带记难题的本子。”
 
“那有时间告诉我?反正现在有手机了,又不会不方便。你先给我打过来,我再打给你,我手机号和我爸连一起的,不怕花钱。”秦宇看向季野,“高二可比高一更重要了。”
 
“好。”季野答应着,他看了李林城一眼,心想这要怎么办,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啊。
 
李林城接收到季野的求助目光,心下想笑,幸好忍住了,他直接对秦宇说,“没什么事儿了吧,我送你?”
 
秦宇再也不好留下,他摇摇头说,“不用,那我走了,谢了!”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碟。
 
从窗户看到秦宇走远了之后,李林城转过头对正等待电脑开机页面的季野抱怨道,“他为什么要借《X&Y》啊!我特别喜欢这张!”
 
季野苦笑道,“那刚刚还说不着急还。”
 
“我顺口就说了,不就是客气一下,他不会真的很长时间才还我吧?”李林城顿时紧张起来。
 
“不会的,秦宇不是这样的人。”季野点着鼠标。
 
李林城在他身边坐下,“他以后会不会周六晚上都过来借?要不然把这些碟都藏起来?”自从和季野一起听歌,他就开始托朋友买碟来收藏,除了Coldplay,还有Suede、Oasis等等英国乐队的,他和季野都喜欢,这要是一张一张借过去,李林城简直无法想象。
 
“他肯定不是为了碟。”季野扭头对李林城说,“他根本就不喜欢听歌,初中的时候齐飞买了MP3,让大家都来听,秦宇是唯一完全不感兴趣的那个。”
 
“那他怎么回事儿?”李林城觉得自己简直有些天真,他还以为秦宇真的喜欢,不惜向根本不熟悉的自己来借。现在看来,排除了真心喜欢碟这个选项,另一个选项似乎就呼之欲出了。
 
“我知道秦宇一直对我没去五中很生气。”季野回想着初中暑假时候的事情,“他好像一直觉得我就应该去五中,特别执着。”
 
“还好没去。”李林城摸了摸季野的头顶,“要不然就遇不上我了。”
 
季野笑了笑,“他估计就是怕我学习跟不上吧,但是我总感觉他有点怪怪的。”
 
“不想了,天天被他们烦得不行。”李林城也觉得哪里都奇怪,学习已经够费脑子了,还加上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来消耗脑细胞。
 
第50章
 
季野手上点着鼠标,却发现自己在毫无目的地浏览网页,果然心里压着事儿非常影响专注力。他还没把齐飞逃课的事情告诉李林城,正是因为知道李林城似乎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烦恼,他怕说出来影响李林城专心学习,毕竟期中考试近在眼前。
 
齐飞逃课一下午之后,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来上课,季野问他昨天下午怎么没来,得到的回答却是身体不舒服所以在家休息。
 
“是感冒吗?”季野冷静地问道,想来齐飞应该不知道他去找过徐老师,不然也不至于说出完全不同的借口。
 
“有一点,头有点痛,胃也有点不舒服。”齐飞的回答轻描淡写,他把书包塞进书桌里,趴在桌上开始睡大觉,“老师要是过来问,就说我感冒了。”说着还真的吸了吸鼻子,然后便一脸倦容地窝进了臂弯。
 
季野没有追问,更没有说自己去问了徐老师,他只是对齐飞有些心寒的同时,又更加疑惑。每当不经意间想起这件事时,总感觉全身心都摆脱不了这个疑问,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头,目光在桌子上寻找水杯。
 
“怎么了?”李林城坐在床上玩手机,但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感觉到季野在找东西。
 
“想喝水。”季野自己起身,发现水杯还放在书包里,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地灌下去,这才感觉舒缓了许多。
 
李林城放下手机问道,“饿不饿?”奶奶今天做饭有些晚,到现在都还没喊他们下去吃饭。“吃不吃水果?中午切的哈密瓜还在冰箱里。”
 
季野摇摇头,重新坐在电脑前,坐了不到十秒钟,他开口说,“写作业吧,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李林城一个翻身下床,从书包里献宝似的拿出作业,“当当当当——看!我已经提前写完了!”他一脸求表扬地看着季野。老师们布置的作业一般都是既定练习册的下一张,相当好预测,李林城争分夺秒地利用课间时间写完了今晚的作业,他知道季野向来是预先写好几天的作业,所以打着今晚能好好休息的主意。“我们来选电影!今天要看什么呢——”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作业写完了就写练习。”季野不知自己怎么了,是秦宇给他的压力,还是齐飞带来的心烦,让他说出这种话,他的语气冷淡得自己都被吓到了。“我——”看到李林城受伤似的坐回床上,季野自责地咬了咬嘴唇。
 
“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李林城问,其实他几乎确定季野肯定有什么事情想说,但他这两天都没有问,心想季野和自己又不一样,估计过一会儿就说了。但刚刚,李林城也不确定了,他甚至在季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平时我提前写完作业你肯定会夸我的。”
 
季野忽然起身,一头扎进李林城床上的毯子里,又拿起一个枕头反手压在自己头上。他发现自己非常不善于解决这类事情,只善于逃避,不去想它——这样非常开心。一旦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开关,他就如同一个被将军抓住的逃兵,完全不知所措,只等着下一次的逃跑。
 
“要闷死自己了?”李林城掀起枕头的一角,对下面的季野说。他看着季野这副模样,就更确定是有什么事情没跑了,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看起来季野只是郁闷而已。
 
把枕头甩开,季野面向天花板躺着,“李林城,我是不是被成绩逼的太紧了?”
 
李林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季野是要说这个,“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我发现我想事情全都围绕着成绩、成绩、成绩——”季野说着说着也无奈地笑了,“像教导主任一样。”他今天能为了李林城的成绩瞒住齐飞逃课,明天是不是就能为了李林城的成绩欺瞒他更多的事情?毕竟所有和学习无关的事情都会让学习“分心”。欺瞒不只是恶意的,所谓善意的欺瞒说不定更多,为了自己所认定的善意。
 
“你可别——”李林城被季野说得一愣,心想季野这比喻可让人受不了,“我可不想和教导主任谈恋爱。”
 
“和你说正经的。”季野瞪了一眼两手撑在他身侧,双眼直直盯着他看的李林城。
 
“我是说正经的。”李林城顺势压下去,短短地和身下的人接了个吻,“你以后不会嫌我亲你都浪费学习时间吧。”
 
季野被突如其来的吻弄地满脸通红,刚刚还正郁闷着,这下郁闷的心情都被李林城扰乱了。
 
没等季野回答,李林城开口道,“你根本就不是那种唯成绩论的,要不然还能和我在一起?我看就是那个秦宇,你看他今天,从见到你开始就满嘴‘期中考试’,简直把你洗脑了。”李林城想到秦宇就满脸不高兴,但他现在根本不想分配脑细胞给秦宇,把注意力集中到身下的季野,他笑着说,“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如果你一定要我亲到你说出来,我也不介意。”
 
季野心想既然已经被发现自己有话要说,也实在忍不住,终于把齐飞逃课的事情告诉了李林城。当然,也说了第二天齐飞骗他的借口,事实上他都不确定齐飞是骗了他还是骗了父母与徐老师。不过更大的可能还是骗了他,如果真的是生病,那对老师和父母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就一直在想这个?”李林城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大点事儿,季野的烦恼已经看起来几乎满格了。
 
“我一直没告诉你,也憋着难受。但是我又怕告诉你,你总是烦这些事儿就没心思学习。”季野终于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整个人都像倒空了豆子的簸箕,舒展地不得了。
 
李林城恍然大悟,赶紧澄清道,“我总是说烦他们,是说烦他们,不是说我自己烦——”这话说得别扭,李林城又组织了一下措辞,“是他们很烦,不是我自己很烦。”
 
“停。”季野被李林城说得都不认识“烦”这个字了,“你不会总是想着这些事儿然后就无心学习吗?”
 
“当然不会!”李林城笑得撑不住胳膊,跌在季野身上,“我的天,你不会想这个想到无心学习吧?”
 
季野沉默不语,把李林城的头往旁边推了推。
 
“我早该想到的。”李林城揉了揉季野的头,“只要别人有什么事情,你的脑子里装的满满的都是。我根本就不是这样,我脑容量小,装不下别人的事情。”
 
“早知道我那天吃早饭就告诉你了!”季野心里一阵后悔,自己这两天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是在干什么,完全是自寻烦恼。
 
“好了,现在问题都解决了。”李林城说着一只手掀了季野的衣服,“现在来解决一下你瞒了我这么久——”
 
绵密的吻落在季野的胸膛上,亲到敏感的地方,把他激地直往后躲,“写作业——我们去写作业。”
 
“作业写完了。”李林城舔着季野胸前最敏感的地方,趁着季野还留有瞒着自己的负罪感,今天得寸进尺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季野喘了喘气,摸了摸胸前李林城的头发,“看电影好不好?”
 
“不好,本来今晚是想和你看电影的,但现在改主意了。”唇舌一路往下,在肚脐眼边上打着圈圈。
 
“晤——”季野忍不住发出声音。
 
李林城正想脱了身下人的裤子,没想到一声熟悉的呼唤从楼下传来,“城城,和季野下楼吃饭!”
 
季野笑得不行,抬起李林城的头说,“起来吧,我饿了。”
 
“吃我好不好?”李林城一脸难过,他怎么就没想到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呢。
 
“先吃饭。”季野说着,按住李林城的后脑勺亲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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