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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犄角 下——何聊赖

 第51章

 
期中考试没多久就到了,李林城兑现了他的诺言,让老张给他安排到第一排正中间,本来老张都已经忘了这事儿,李林城居然主动提起,让他不好意思不答应。他也想看看李林城究竟实力如何。一直以来,他坚信着自己执拗的观念:差生是不会变好的,只有好学生会被差生带坏。这是他几十年来的教学经验,他就不信能在李林城这里翻天了。
 
但李林城以实例证明了经验是不准确的。
 
成绩还没统计的时候,老张就到各个老师那里看了看六班同学的成绩,李林城是在他和别的监考老师眼前完成的试卷,打小抄是绝不可能的。自己刚刚把数学试卷批改完毕,李林城的数学考得还不错,最后一道大题居然解出了两问,这是班上中游的同学才有的水平,可惜前面有两个计算错误,让总分差强人意。但数学本就是男生的强项,算不得特别准,带着一丝忐忑,看了李林城其他几科的试卷之后,老张才真是觉得李林城让他刮目相看:虽然语文和英语差了一些,但物理化学和生物都能在班上占中游,这可是他的班,全年级最好的班。
 
“全班第四十二。”李林城带著名次表下来吃早饭,迫不及待地递给季野看,虽然班级名次不如高一的期末考试,但六班本身就汇聚了绝大多数一直名列前茅的学生,这个名次已经有些出乎季野意料。
 
“不错啊。”季野接过名次表,开始看各科的成绩,李林城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面。
 
“中午把试卷都带回家,我看看错了哪些题。”季野一看到李林城的语文成绩就拧起了眉头,前几次语文都比这次考的好,英语倒是一如既往地差,真是白听了那么多英文歌。
 
李林城闻言抬头,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苦着脸说,“能不能不看试卷。”季野最生气他出现计算错误,这次考前已经给他定了规矩,出现一个计算错误就一天不能碰季野,包括亲吻和身体接触。早自习发的数学试卷就有两个计算错误,不知道下面几科还有多少,一想到季野会来回审视每张试卷,李林城感觉心都在滴血。
 
“是不是有算错的地方?数学试卷早上就发了吧。”季野一看李林城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有。
 
“数学算错了两个地方。”李林城实话实说,但他还是抱着季野会心软的期待,哀求道,“能不能不惩罚啊——”
 
季野摇摇头,正准备批评李林城这种出了错就装可怜哀求的做派,没想到旁边坐过来一个同学,插话道,“李林城这个成绩不错了,你这家教当的也太严格了,居然还有惩罚。”
 
两人往旁边一看,是以前高一同班的李昆。季野听了这话脸上烧起来,他怎么好意思说“惩罚”内容。好在今天早饭吃的是牛肉面,升腾的蒸汽与漂浮的辣椒提供了掩护。
 
“我说真的——”李昆见两人都尴尬地看着他,真情实感地夸道,“李林城这成绩我们以前都没想到过,再说了,他这次还是坐在第一排考的。”既然已经完全排除了作弊的嫌疑,班上的同学也没再对李林城的成绩说三道四。李昆适时地把李林城花大价钱请季野当家教的事情在周围的同学中宣扬了一番,好像他亲眼见到李林城把一沓一沓的毛爷爷递到季野手上一样。
 
李林城像见了救兵,虽然他和这个李昆根本就没说过几句话,赶紧趁热打铁道,“我坐第一排考难免紧张,没有惩罚行不行?”
 
“对啊对啊,你这样太严格容易激起学生的逆反心理。”李昆心想这得是什么惩罚,李林城以前那么不羁的类型都怕成这样。转念又想,说不定就是这样严格的家教方法才能提高成绩吧,连自己家里不愿意出钱请家教的气都消了不少——就算请了自己可能也经受不住。
 
“李林城。”季野一字一顿地念出李林城的名字,正期待地看着季野的李林城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赶紧埋头吃面。
 
三人都没再说话,六班吃饭的时间极短,李林城和李昆又吃了几分钟就准备回教学楼。
 
“那我上去了?”李林城站起身,端起只剩面汤的碗,要放到回收处的。
 
“记得带试卷,连同草稿纸。”季野抬眼说了一句,努力扮演一个严厉的家庭教师。
 
李林城点点头,和李昆一起离开了吃饭的地方。
 
一路上李昆都在问李林城,季野有什么特殊方法能提高成绩。李林城倒也没说谎,告诉他自己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题目,完全是题海战术。像这次考试,不能有计算错误,否则就有“惩罚”——当然他没说惩罚是什么。
 
李昆听的连连点头,原来也没什么特别的,题海战术的方法本就是最直接有效的,计算错误更是丢分的大杀器。他一边佩服李林城能忍受季野这么严格的家教,一边准备今天去教辅书店再多买几本练习。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林城格外磨蹭,一碗米饭半天都吃不完。李奶奶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胃口不好,李林城摇摇头。季野瞟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已经吃完的碗。李林城知道躲也躲不过,只好奋力吃饭,两三分钟就解决干净。
 
上了楼,门都还没关,李林城一把捧住季野的脸亲了上去,平时都是贴贴嘴唇最多咬咬嘴巴就算是一个吻,但一想到好几天都没得亲,李林城努力地把舌头伸进季野的口腔舔来舔去,品尝着每一寸的味道。同时心里委屈地不得了,季野怎么能想到这么严酷的惩罚。
 
“晤……”季野知道李林城计算错误不会少到哪儿去,但这亲的时间也太长了,他推了推李林城,“我要喘不上气了。”
 
李林城放开季野,咽了咽自己的口水,又用手擦了擦自己嘴角边溢出的,不满道,“不行,我还得好好摸摸,要不然——”
 
季野连连往后退,“想不想下次考试的标准是,只要我觉得是低级错误的都算计算错误?”
 
“不要!”李林城一听,顿时不敢动手,垂头丧气地把书包里的试卷连同草稿纸一起拿出来。
 
“你自己看过没?”季野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随手翻看着,“多少个?”
 
“一共六个,数学两个,物理两个,生物一个,化学一个。”李林城颓丧地坐在床边,诚实地回答道。
 
“六天?”季野见李林城坐在床边,不甘心地盯着自己手上的试卷,眼眶都有点红,不禁失笑,看来李林城完全没发现自己在定规矩时玩的小花招。
 
李林城觉得自己实在没用极了,明明季野强调过那么多次不能有计算错误,但自己怎么考试的时候就管不住自己呢?为什么每次发现自己有思路就开始一通乱写呢?草稿纸上划的乱七八糟,想检查都不知道看哪里。就算自己这么努力地做题,还是让季野失望。他一点都不想整整六天都不碰季野,虽然知道不会失去,但李林城对亲密接触非常在意,他一直在想,以后他和季野绝不会出现什么异地恋的情况,季野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想什么呢?”季野见李林城一直坐着不说话,他想让李林城好好反省一下,最好留个深刻的教训,最大程度地在心理上重视计算错误这个问题。但李林城这反省的好像有点过了……
 
“六天。”李林城回答说,“可不可以是间隔的?不要连着六天好不好?”他望向季野,期待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这可不行,说了六天不能碰我,不是连着的六天就没意义了。”季野坐到李林城身边,拿着他的草稿纸,温柔地说,“看看你的草稿纸,如果你这次的草稿纸清晰干净,但还是有六个错误,倒是可以考虑不连着六天。”
 
“我知道……”李林城忍不住把头埋到季野的肩膀上,“我知道是我没把草稿写好。”说完又好像意识到什么,赶紧抬起头,惊恐地问季野,“是不是从现在就开始了?”他可不想让季野认为他耍赖,虽然他真的很想那样做,但季野肯定很讨厌耍赖。
 
“是。”季野回答说,“现在就开始了。”
 
李林城瘪了瘪嘴,一把拿过自己的草稿纸,泄气地看着。
 
却没想到忽然间整个身体都靠到了季野的怀抱里。
 
“季野?”李林城疑惑地问,刚刚他可坐的稳稳地,是谁把自己揽过来的?
 
“六天你不能碰我,但我可以碰你啊。”季野恶作剧成功似的笑着,摸着李林城的头发,轻轻地在发顶亲了亲。
 
“季野!”李林城惊喜地直起身,正准备扑上来,就看到季野摇摇头,看着他笑,“不可以!”这样说着,季野倾过身,把李林城扑倒在床上。
 
两人在床上滚了一会儿,李林城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或许是刚刚积攒起来的委屈的眼泪,只不过一直忍着没有落下。
 
“好啦,起来,来看看你的各科试卷。”季野玩够了,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走到书桌边拿起李林城各科的试卷。
 
李林城知道这几天不是完全没有亲密接触,难受的情绪一下子飘走了,眉飞色舞地说,“这次老张总算没话说了。”这次坐在第一排,他其实有点怕自己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好在没有。
 
“你作文怎么回事儿?”季野看着李林城作文一个鲜红的35分,向他扬了扬作文纸,“这都能跑题?”
 
“我感觉我写的也能搭上点边。”李林城觉得挺不理解的,“谁知道老师就判我跑题。”
 
“题目材料让你写‘等待’的好处,你写的是不要等待——”季野感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你这不是跑题,是非要和题目唱反调。”
 
“我本来就觉得等待没什么好的,实话实说。”李林城觉得自己的作文立意鲜明,论据充分,完全是一篇符合高考要求的好作文。
 
季野笑了笑,开口道,“你不是很会说谎话吗?说谎眼睛都不带眨的?写作文首先就是要符合题意,就当是在骗老师不就好了。”
 
李林城愣了一下,“那你写作文也是谎话吗?你不是最讨厌说谎的?”
 
季野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被李林城问住了。
 
作文的题目大多数时候都可以发挥出自己的观点,但是也有限定立场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一般不怎么仔细想,拿出记得的论据摆一摆就很容易论证出题目的观点。季野心想自己似乎没想过说谎的问题,只是觉得作文就是作文,就像数学题目的解法一样,没有什么道德问题。
 
但李林城问的并非毫无道理。
 
“我也不知道,但是考试就是在做题目,感觉还是不一样的。”这话说的苍白,季野自己也知道。
 
“啊,我以后肯定不会跑题了。来来来,我们来看物理卷,这次有好几个题不会做。”李林城赶紧拿出物理试卷,把季野手中的语文试卷拿走。他看出季野脸上的犹疑,心想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天知道他最想避免的事情就是让季野胡思乱想,但是每每自己说的话总会让季野有胡思乱想的空间。除了懊悔自己嘴笨且快,李林城也没什么办法。
 
把各科试卷草草地看了一遍,午休时间已经不多了。两人决定还是在床上躺一会儿,不然下午可能支撑不住。
 
躺上床之后,李林城和季野都侧躺着,看着眼前季野的背影,却不能抱住。李林城正想开口求季野转过身来抱着自己睡,就看到一只右手伸过来,摸索一下抓住了自己的右手,牵引着越过眼前的身躯,来到了眼前人胸前平坦的地方。李林城嘴角带着笑,用力搂紧了季野,心想这应该不违反约定。
 
他看不到季野的嘴角也带着笑。
 
空气安静,正适合睡一个短短的午觉。
 
第52章
 
天气渐凉,秋意越发地浓了。一场雨一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添了衣服。
 
八班新转来一个男同学,名叫萧何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毫不相关的姓氏组成的“复姓”流行起来。新同学又高又瘦,眼窝很深,似乎有些混血,否则难以解释他皮肤的白。他刚一进门,班上的女同学就开始议论纷纷,但从进门到自我介绍结束,都没出现过一个可称为阳光的微笑,气氛凝重而沉默,他说话时语调低缓,像是在念葬礼的悼词。
 
萧何樗自我介绍时说他姓萧何,徐老师笑笑说这就是姓萧嘛,哪里有萧何这个姓,试图开个玩笑来缓和气氛。却没想到,站在讲台上的萧何樗勾起嘴角朝他笑了一下,“去和他们说。”那笑容中有种惨淡的漠然。
 
班里已经没有合适的位子,桌子都是从别的班拖来的闲置。徐老师只好让萧何樗先坐在最后一排,在曲铎和易庄的后面,名副其实的教室角落,末了保证说过段时间就会调整座位,让萧何樗克服一下。课间的时候,徐老师走到这边,嘱咐季野和曲铎说,“你们照顾一下新来的同学。”
 
曲铎对这种事情尤其热情,满口答应,季野也点点头,但他知道这只是徐老师美丽的套话,新来的同学也就享受这一次。
 
季野午饭时和李林城提到这个新同学,本只是随口聊聊,却没想到把正在喝汤的李林城呛到了。李林城顺了顺气,心想自己真的是脱离那个圈子太久了,久到连萧何樗回稷城县上学这件事都不知道,更别说这个人居然到了季野班上。
 
“你少和他来往——不,你别和他来往,最好一句话都不要说。”李林城对一脸愕然的季野说,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整个年级那么多班,萧何樗去哪里不好,非要去季野所在的班?
 
“怎么了?”季野眼中的萧何樗是一个忧郁文静的男生,皮肤很白,眼神忧郁,腿很长,就是有点瘦,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有点营养不良。除了和徐老师说话时那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有点不太舒服之外,并没有其他什么地方值得少来往。
 
“没想到他居然到你们班了,我还以为不会有学校要他的。”李林城说,同时想着自己得找人问问现在的萧何樗是个什么情况,见季野还是一脸迷茫,他开口解释道,“萧何樗本来在五中的,因为造谣老师还教唆同学打老师被退学了。”
 
季野有点难以想象,新同学忧郁的脸在他脑海里回放,那样的一个同学居然和这种事情有关联。
 
“你怎么知道?”季野问,“感觉他不太像那种……会不会是谣传之类的?”他不是不相信李林城,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并非亲眼所见亲身所体会,只是传来传去的消息说不定从哪一个环节就变了样。
 
“被他骗去打老师,然后被退学的是我哥们儿。”李林城的声音阴沉而不快,仿佛想到这件事就恶心,“和他沾上点关系就会倒霉,他这种人,不是你能理解的。”
 
季野有些抗拒这种对人的评价,但李林城言之凿凿,他并未反驳,毕竟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新同学。李林城见季野不置可否,只好说,“那你起码注意一下他。”
 
想到远在祖国南边谋生的俞晋南,那里是不是一年四季都像想象的那样温暖呢?李林城还记得俞晋南告诉过他的,“我救不了萧何樗,即使我用尽全力。”
 
当曲铎被徐老师扬着作业本骂“你小子居然敢不写作业就交上来”的时候,季野扭过头无意间看到萧何樗嘴边的笑意,一时间不寒而栗。
 
作业本被撕了一页,最新的写着当期作业的那一页。
 
曲铎把作业本被撕掉的缝露出来给徐老师看,“我不知道谁把我作业本撕了。”
 
徐老师不为所动,问他,“要是这个借口有用,那以后每个同学交作业的时候都撕一页纸不就不用写了?”
 
曲铎委屈地说,“我真的写了。”他不知道要怎么证明自己写过作业,但他就是写了,他写了好长时间的。
 
徐老师更加生气,一口咬定曲铎敢不写作业还不承认。
 
季野见局面僵掉,谁也不服谁,但他知道曲铎真的写了,起码写了那个问过他怎么做的题目。于是他开口说,“曲铎写到这个题的时候问了我怎么做,他起码写到了这里。”季野指着自己作业本中间的位置。
 
徐老师狐疑地看着季野,“真的?”
 
季野本就对徐老师印象不佳,如果一个老师说什么都不相信自己的学生,旁人再怎么说也是无济于事的。他收起自己的作业本,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连曲铎都不相信。”季野是真的不明白,难道曲铎的努力还有人看不出来吗?课间从来不去玩,体育课从来不去上,每天早到晚回,甚至不怎么和同学闲聊天,就是想把成绩提高那么一点点,这样的同学有什么可能不写作业还骗老师呢?
 
徐老师听出了季野的言下之意,说了句“下不为例”就走了。
 
季野看着曲铎委屈的脸,感到有人在拿一把千斤铁锤敲打着自己的头,脑海中传来阵阵钝响。
 
萧何樗不在教室的时候,季野问曲铎,“作业本是自己交给组长的吗?”
 
曲铎摇摇头,回答说,“不是。”
 
“那是谁帮你交的?”
 
“萧何樗。他说想看一下我的作业,可能他有题目不会做吧。”曲铎说,“肯定是交给组长以后谁偷偷的拿出来撕掉了,但是我也没惹到谁啊。”
 
季野只好安慰他说以后都自己交,在课代表要交给老师的时候直接交给课代表。
 
曲铎点点头。
 
李林城现在每天中午都要问问季野关于萧何樗的情况,季野一直以来的回答都是“没出什么事儿。”但今天,曲铎的事情让他第一次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当季野说完,李林城脸上满满写着“我没说错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曲铎对他那么好。”季野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
 
“我还以为你仍然觉得他很好,毕竟你又没亲眼见到,怎么能判定就是他撕的作业呢?”李林城一直对季野不重视自己说的话而有些不满,他知道自己以前劣迹斑斑,但正是这种种劣迹,才让他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是常年混迹于大街边、网吧里所积累的经验,季野的世界,想来放眼望去全是好人。
 
季野对李林城的语气有点恐惧,是因为自己上次为萧何樗说好话么,还是因为李林城觉得自己不信任他。季野心想,这不是不信任,毕竟李林城也是听别人说的啊。
 
李林城见季野沉默,不禁有点心虚,刚刚那样说,听起来好像在讽刺季野一样,他赶紧补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李林城斟酌着贴切的语言来描述刚刚的心理,他甚至需要回忆来确定一下,似乎促使他说出那句话的某一条神经太细小,需要他捕捉几秒钟,“你上次不相信,现在知道自己错了,我就觉得特别得意,就是……‘让你不相信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吧’——这种感觉。”
 
季野点着头,表示在听。
 
“还有,我真的特别怕你不相信我,然后萧何樗想要对你下手时你没注意到。”李林城补充了一句,他有些语无伦次,生怕又说错了什么。
 
“你又没说错什么。”季野笑了笑,刚刚的确有点魔怔了,不是李林城的问题,是自己总爱多想。
 
“我——”李林城感觉自己的心忽然悬了起来,但他努力说服着自己,季野一定不会是说反话,季野不是那个语气,况且季野根本不会说反话。
 
“怎么了?”季野问,他知道自己刚刚流露出的表情有些不太对,认真地解释道,“我刚刚的确有点不舒服,你的语气有点像在讽刺。但是呢,我也不想让你在我面前说话还要在脑子里过个好几遍,那样太累了。”
 
“我刚刚也有一瞬间特别紧张,生怕你刚刚那句‘你又没说错什么’是反话。”李林城觉得他俩谈起恋爱特别好玩,他问季野,“哎,你知不知道电视上那些谈恋爱吵架的人怎么说这句话?”想象着电视剧里看到的情景,李林城模仿道,“‘你又没说错什么——’就这个语气。”一句话胜过千万句谴责。
 
季野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林城的意思,“我刚刚是这样说的吗?”
 
“不是不是,不然我还能这样和你开玩笑?早面壁思过去了。”李林城笑着说,“来抱一个,为恐惧。”
 
他伸手揽过季野,季野也回抱住他,刚刚的对话好似恋爱中的小小陷阱,如果他们没有解释,接下来就可能是冷战。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萧何樗,或者为了所谓的自尊心,或者仅仅为了对方的“态度不好”。他们还年少,但却见识过太多的悲欢离合,身边的例子甚至比电视剧里更夸张,一叶扁舟载着两个独立的个体,在汪洋之上,一丝小小的微风便是天翻地覆。
 
第53章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虽然经常误报,但季野还是乖乖带了伞。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起,这节是徐老师的数学课,看起来还要再拖一会儿。季野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他偷偷地收拾着书包,打算老师一说下课就立刻走人。
 
今天早上李林城没来接他,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行车忽然在路上坏掉了,只好在路边找了个修车的地方放着修,师傅说大概晚上才能修好。这样中午就只能走回家,中午的时间本来就不长,季野此刻焦急地期待着徐老师快点下课。
 
齐飞见季野把桌子收拾地干干净净,就留了一本书在桌面上装装样子,不禁笑道,“李林城家的饭有那么好吃?你以前可从不这样。”
 
“今天他自行车坏了,走去走回费时间。”季野小声回答说,“不过我也的确饿了。”
 
齐飞闻言皱了皱眉,好像想起了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季野看齐飞张了张嘴,又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他为齐飞着急,但自己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一想到齐飞的期中考试成绩,季野又忍不住唠叨起来,“你是有题目不会等会儿要问我吗?那我给李林城发个短信让他等一会儿。”
 
齐飞摇摇头,没说什么,扭过头看向黑板。
 
黄豆般的雨点一瞬间从高空落下,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个直径两厘米的斑点,斑点越来越多,在还未连成一片时,恐怕能够让密集恐惧症立刻发作。
 
季野和李林城刚走到校门口,所有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打懵了,惊叫着四下逃散,只有带了伞的同学慢悠悠地拿出伞来。
 
“还好我带了。”看来天气预报还是有点用的,季野心想,他撑起自己的伞,把两人都挡住。虽然雨势过大,挡不严实,但起码能保证头不会被淋湿。
 
“我最近中午越来越饿了。”李林城接过季野上的伞,撑的高了一些。
 
“早饭没吃饱?”季野笑着说,刚刚汇合时,他真的听到了李林城的肚子叫了一声。
 
“和以前吃的差不多啊,面或者几个馒头包子什么的。”李林城感受着头顶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伞面上,郁闷地说,“早上觉得吃饱了,中午还是饿的早,最后一堂课我肚子都在叫。”
 
季野夸奖道,“这说明你上午学习的特别认真,消耗能量。”
 
“是吗?上午语文课我还睡了一会儿。”李林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语文老师不是挺有意思的吗?”季野问,六班的语文老师可是全校的明星老师,据说讲课生动有趣,又年轻有活力,非常受广大学生欢迎。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一说话我就困。”
 
两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出了校门大概一百多米,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请求,“把伞借给我。”
 
季野和李林城停止了对话,一齐看向声音的来源,萧何樗湿漉漉的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前,挡住了一只眼睛。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连外套都没有,今天已经秋风瑟瑟,季野都替他感觉冷,更别说衣服都湿透了。大雨让他瘦高的身材更加突出,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这个人。
 
“不借。”李林城果断地说,他厌恶地看了萧何樗一眼。
 
季野本来是想说“我们只有一把伞啊”,但是李林城这样一说,他感觉自己没什么开口的余地。
 
“借给我,否则——”萧何樗看着李林城说话,似乎眼中完全没有季野的影子,但是在“否则”出口之后,他斜斜地瞥了一眼季野,对着李林城勾起一个了然于心的笑。
 
季野被他轻轻地瞟了一眼,那是一种不同于秋天的寒气。
 
“你如果有什么否则,就等着再去一次鸦浴沟。”李林城脸色阴沉地说,“我不是俞晋南。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萧何樗忽然开始笑,笑出了声,“强女干我?季野会同意吗?”他平静地像在讨论今天的雨真大,见李林城握紧了拳头,转而对季野说:“到时候你会救我吗?你还答应老师要照顾我呢?”
 
季野被他们的对话惊得浑身发冷,他看向李林城,刚刚是萧何樗在威胁李林城,而李林城也在威胁萧何樗吗?强女干?
 
李林城接受到季野询问的目光,他无法当场解释,恶心与怒火在心中交织着。捏了捏手上的伞,一把扔到萧何樗身上,再也不想看他一眼。季野的手忽然被李林城抓住,然后就被带着在雨中往前跑,耳边传来李林城气极的判断,“他简直疯了。”
 
大雨疯狂地砸在他们身上,季野却有点恍惚,他甚至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恍惚中也知道了李林城为什么把伞给他:因为他们无可奈何。
 
脑子里转了几下,季野似乎明白了刚刚的对话,萧何樗是吃定了自己不会让李林城真的实行那个“威胁”,所以把这一点当作武器来攻击李林城。
 
季野心想自己可能是被雨淋的有些混乱:我是用来攻击李林城的武器吗?
 
就这样一路跑到了李林城家,李奶奶看着两只水鸭子似的少年,催他们赶紧先去洗澡换衣服以免着凉,李林城让季野先去,给他拿了自己的衣服。
 
“先去洗澡,洗完澡吃饭,吃完饭给你讲。”李林城看出了季野的震惊与迷茫,也知道这件事不和他说清楚是不行了,但是先洗澡是重点,感冒了影响学习。
 
“嗯。”季野没推辞,赶紧进去用热水冲了一下。
 
李林城的T恤和牛仔裤都有些大,不过也大的不多,穿上去只是显得宽松,像普通的休闲装。李林城让季野先下去吃饭,他很快就好。
 
季野说先看看书淋湿了没有,好在书包还有些防水的效果,不至于像被水泡过。等他把有水渍的书都摊开放好,李林城也冲完澡出来了。
 
午饭时李奶奶自然会问怎么没带伞,李林城说忘记了,季野只好尴尬地笑着说也忘记了。
 
“我们是午休还是讲萧何樗的事情?”躺在床上,李林城和季野面对面,摸着季野刚刚吹干的头发。
 
“简要地讲一下,然后午休。”季野回答,他不自觉地往李林城那边靠了一下。
 
李林城点点头,问他,“你还记得刚上高一时,我在‘新华书店’遇到你的事情吗?”
 
“记得。”季野回想了一下他的首次“观战”经历。
 
“你应该听说过那件事的起因,就是一个叫徐佳佳的女生本来和季文在一起,然后又和乔旭好了,这本来没什么,那次也没起多大事儿。”李林城语气缓慢,仿佛他无法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快速过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能是乔旭他魅力不太够吧,反正徐佳佳没过一个月就又和你哥重归于好了。”
 
季野到这里就不知道了,“这个我不知道。”
 
“嗯,反正他们就又和好了,乔旭那边是有点火大,但是也没怎么样,徐佳佳正式和他分手,又说了他好多讨人厌的地方。乔旭后来和我们吐槽的时候也看不出来多伤心,他可能新鲜劲儿过去了,就没管徐佳佳了,但是季文那边却没这么好了结。”李林城有点无法说下去,他觉得浑身没什么力气,“你记得去年平安夜的时候?”
 
“记得。”季野笑了一下,那是他们某种特殊关系的开始,但是他听到现在也没听到重点,有点着急,“你怎么忽然这么啰嗦了?”
 
“就是那个平安夜,萧何樗找人强女干了徐佳佳,然后一直喜欢徐佳佳的一个男生找人强女干了萧何樗。”李林城干脆利落地说完这个故事的核心部分。
 
季野脸上还残留有回想起李林城第一次摸他头顶带来的笑意,一下子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他有种莫名的荒诞感,但李林城说的话他听的很清楚,他冷静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李林城感受到了季野的僵硬,他先打了个预防针,“下面还和你哥有点关系。”
 
季野皱起眉头,又点点头说,“什么关系?”
 
“萧何樗喜欢你哥,徐佳佳和你哥分手之后,他可能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但是徐佳佳和乔旭分手以后又要和你哥复合,萧何樗就是认为是因为徐佳佳导致他失去了机会。”
 
“什么?但是我哥他——”季野觉得这实在太荒谬了。
 
“你哥他根本不喜欢男的。”李林城接了下去,“谁都知道,只有萧何樗不这样觉得。”
 
“所以他就报复?”季野眉峰紧聚,“这也太——”
 
“也太残忍,太恶毒了?”李林城平静的语气下是无数次的自我说服,“他就是这样的。”
 
季野没出声,李林城接着讲,“那时候徐佳佳和季文就要和好了,所以平安夜当然要和季文一起过,你哥本来和她约的是下午六点在二中门口见面,但是徐佳佳后来说她收到一条短信约她去河堤边的树林,是季文发来的。”
 
“我哥那时候的确有手机。”季野回想起去年暑假季文就用自己挣的钱买了手机。
 
“他要是没有就好了,他要是不随便把手机给别人用就好了,徐佳佳要是收到短信后打个电话确认就好了。”李林城至今仍对那件事心有余悸,“但她就这样去了,然后就被人绑走装车上了。”
 
季野沉默着,李林城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继续讲述着这个故事,“徐佳佳后来说,萧何樗笑着看了全过程。她被放走后本来是要去找季文的,但手机也被丢掉了没办法立刻打电话,但还没等到她找到个电话亭给季文打电话,就等来了过来找她的章掠。章掠是一个一直喜欢她的男生,在后街卖烧烤的,他追过徐佳佳,但是徐佳佳不喜欢他,不过总算也还挺熟,章掠一看徐佳佳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得到的消息没错。”李林城停了一下,仿佛试图理解萧何樗的想法,但是他不能,他继续说,“萧何樗简直是疯了,他不仅找人做这种事,还做的好像光明正大一样,在好几个QQ群都说了这件事,可能是想让徐佳佳变成人人口中的‘破鞋’。然后章掠都没管徐佳佳怎么样,直接带着自己找的人去把萧何樗对徐佳佳做的事情在萧何樗身上重复了一遍,就在鸦浴沟那里。”
 
“就在那天晚上么?”季野问。
 
“是啊,平安夜。”李林城叹了口气。
 
“那我哥呢?”
 
“你哥打徐佳佳电话但是电话关机,他还以为徐佳佳又像以前一样闹脾气,就和一群人一起吃烧烤去了,吃到一半接到徐佳佳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直到徐佳佳说她收到的短信是在五点半,你哥估计才想起来那时候他把手机借给了一个关系还可以的哥们儿,却没想到被萧何樗收买了。”
 
季野这才模糊地想起在平安夜,李林城接到的电话,之后的反常举动,还有回家之后他哥说的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又想起他哥忽然非要出去打工,是不是也和萧何樗要回稷城县有关?
 
“这和你脱离那个圈子有没有关系?”季野问道,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肯定是有关的。
 
“就是因为这个。”李林城说,“那天我接完乔旭的电话,就决定了。”
 
“但是以前你们打架啊、寻仇啊,不是都是这样么?”
 
“不是,以前我从没觉得恶心。”李林城坐了起来,躺下的时候脑子会有点不太清醒,他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想法,倚在床的靠背上,李林城理顺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以前打架都是约好去打,或者直接去堵,并且就是打,就是——”他看了一眼仍然躺着的季野,不知道自己的描述是否能够形象化,“就是男生之间,或者有女生,那种特别剽悍的,就是拳打脚踢,直来直去,挂彩了还是骨折了都觉得没什么。有时候看到别人请了特别强的打手也会有点怵,受伤了也会疼,但是——”李林城又停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说,“从来没觉得恶心。”
 
“恶心?”
 
“恶心。”李林城说,“这件事让我最难受的就是它太恶心,恐惧和疼痛都是可以克服的,甚至克服它们是一种成就,所以那时候打架觉得既开心又勇敢——这种形容是不是有点可笑?”
 
“我可以理解。”季野笑了笑。
 
“但是恶心是不能克服的,因为克服恶心本身也让人很恶心。”李林城也感觉自己像在说绕口令一样,他挠了挠头发,“克服恶心就等于要让你看很多恶心的东西,经历很多恶心的事情,这样才会对恶心本身感到麻木,才算克服了,但是想到那种情况我就更觉得恶心。”李林城觉得自己说着都反胃。“恶心是不能克服的。”他总结道。
 
“所以你想要避免?”季野看向李林城,看起来似乎正在摆脱一种纠缠。
 
“恶心的东西你也没办法打倒,它就在那里,你就只能避着走,我有段时间还会想这是不是懦弱,后来想明白了,谁也不能为了表现自己勇敢就去跳粪坑,我们只能避着走。”李林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可能觉得自己的比喻也有点恶心。
 
“那刚刚也是?”季野想到刚刚李林城把伞扔给萧何樗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季野这才明白那是一种只能躲避的表情,李林城无可奈何,无法可想。
 
“好人对坏人无能为力。”李林城重新躺下,“萧何樗让我明白的。”
 
“希望他能好起来。”季野抱了抱李林城,试图安抚他刚刚的讲述带来的不适。
 
“希望他能看在季文的面子上不对你下手。”李林城摸了摸季野放在自己胸前的手,“他以前还算恶毒的有点理由,自从那件事之后,连理由都没有了。”他还没给季野讲萧何樗后来又是怎么让他妈花钱摆平这件事,怎么突发奇想去造谣老师,怎么撺掇着俞晋南去揍老师,他怕季野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人在身边……
 
季野只是想到曲铎的事情,就一阵难过,沉默地点点头。
 
李林城说睡觉吧,不然下午没有精神。
 
然而闭上眼睛,他却在想另一个问题:萧何樗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自己和季野的事情。
 
一般来说,没人会以一个普通同学安危作为威胁,虽然自己和季野当时共用一把伞,但这也无法说明什么,完全可能只是互相认识,其中一个忘记带伞所以共用一把而已;而季野是自己家教的事情他已经从很多同学那里听到过,就算怀疑他们有什么“特殊关系”,也应该就是家教与学生,而不是别的什么。
 
但是萧何樗的表情,让他非常不安,那种像蛇看待猎物一样的眼神。
 
李林城想他还是得再去弄清楚萧何樗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刚刚和季野讲的那些也都是在以前的QQ群里或者是推脱不掉的聚会上听到的片段,拼凑而成的故事。关于萧何樗的确切消息,还是应该去问那个人——那个被萧何樗害到退学的——俞晋南。
 
第54章
 
俞晋南接到李林城电话的时候正在祖国南边的一家餐厅洗盘子,他在一条本身就沾满污垢的毛巾上擦了擦手,把兜儿里正在震动的手机掏出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还在深圳?”
 
“嗯,洗盘子呢,有事儿赶紧说,老板看到我打电话又要骂人了。”
 
李林城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他刚刚下了晚自习回来,路上还遇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生表白,说什么以前就喜欢他但是他哪儿都好就是学习太差,现在学习忽然变得好起来让她愈发喜欢,问李林城愿不愿意当她的“学习伙伴”。李林城一脸无语,心想我的“学习伙伴”比你好多了,我犯得着吗?但他没敢这样说,只等那女生长篇大论地陈述完,就回了八个字“专心学习,无心恋爱”。正准备骑上车走人,没曾想突然被扑上来抱了一下,这要搁以前他肯定会损两句,但现在他忍了忍,什么也没说,一溜儿烟儿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回家之后还洗了个澡,眼看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半,本想说现在俞晋南肯定已经下班休息,也好接电话,却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还在工作,他重提旧话,“你回来吧,我让我爸送点钱,再找找关系,你在县里复学应该没问题。”
 
今年上半年,俞晋南要走的时候,他就提过这件事。但要走的人心坚意决,当时李林城还忙着安慰因地震而情绪低落的季野,俞晋南这边实在没分出太多精力。况且南下的汽车票太好买,什么都不用,只要两百块就能带你去距离这个小县城一千多公里的地方。等他接到俞晋南从深圳打来的电话,只能低声叹息。
 
“你爸又不是我爸,他管的过来吗?”俞晋南笑了笑,出来的时候算是被逼的,但现在,他反而不想回去,离开生他养他的地方,居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只要不去想那个磨人精。
 
“反正他钱多,不用白不用。”李林城开玩笑说,然后又觉得没什么好笑,他认真地对俞晋南说,“你不回来太可惜了,你成绩一直很好,天天打架都不影响。”
 
“我不能回去,他见不到我就不发疯。”俞晋南平静地说,“他不发疯对每个人都好。”
 
“你爸妈也彻底同意你去打工了?”李林城提起俞晋南的父母,虽然不是知识分子,但印象中一直挺为儿子的成绩高兴的,肯定不会支持儿子没读完高中就出去打工。
 
“我就说我学不进去嘛,早点赚钱也好,就给他们编一编有人打工赚大钱什么的。”俞晋南语气轻松地说,反正自己现在包吃包住,工资能匀出一部分寄回家,父母收到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打来电话。“等等,我去洗手间,有人过来了。”
 
经理已经往这边走过来,俞晋南和旁边的帮工打了声招呼,让他等会儿告诉经理自己去放水了,人有三急,谁也管不了。
 
躲到厕所,俞晋南问道,“说吧,是不是他又出什么妖蛾子了?”
 
“萧何樗转到我们学校来了。”李林城回答。
 
“那我就更不能回去了。”俞晋南叹了口气,但又为萧何樗能继续上学而放下了心。
 
“他在季野班上。”李林城强调道。
 
“噢——怪不得要给我打电话了。”俞晋南八卦地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但是我觉得他对季野有敌意。”李林城知道俞晋南是那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给自己找点东西开心,从而不至于往悲惨坠落的人,越是这样知道,他就越厌恶萧何樗。
 
“他对全世界都有敌意。”俞晋南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指导老师,“不要和他说话,不要和他对视,当他是空气,这样大家都好过。”
 
“就这样?”李林城吐槽道,“今天下大雨,我和季野打着一把伞回家,他忽然跑过来问我们借伞,还说不借就要怎么怎么样,我真他妈的——”
 
“借了没有?”
 
“最后扔给他了。”李林城泄气地说。
 
“做的对。”俞晋南评价道,然后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夸张地调笑道,“噢?一把伞,还回家?”
 
李林城觉得俞晋南还能听到这两个关键词真是不容易,但他的主要目的是想让俞晋南指导他萧何樗究竟要如何处理,“那我们就只能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要不然你们也到深圳来?”俞晋南忍住笑,认真地建议。
 
“我说真的。”李林城语气严肃。
 
“那真的就只能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只是你就算了,你的季野和你可不是一种人,他那种人更是萧何要怎样就只能怎样。”俞晋南同样严肃地说,“萧何可能精神有问题,我说真的,但是没人敢送他去治。”
 
“你还是叫他萧何。”李林城叹了口气,“他还挺重视这个称呼的,到现在也不让人喊他萧何,听季野说上次有人问起就被撕了作业本。”
 
这说的就是曲铎,李林城没告诉季野,曲铎被撕作业本可能是这个原因,他不想再把俞晋南和萧何樗的事情一一讲给季野听——没有必要并且痛苦。只是在季野顺口提起曲铎问过萧何樗能不能简单一点喊他萧何的时候,李林城立刻严肃地告诉季野“不可以”,季野愣了一下说,萧何樗也是这样回答的——“不行,谁都不能。”
 
季野还说萧何樗说这话时表情忽然变冷,让人莫名其妙,因为很多复姓或者组合姓的同学都喜欢别人只喊前两个字。后来猜测说是因为萧何和古人重名,所以不喜欢。李林城听了这个结论哑然失笑,也不好说什么。
 
“习惯了嘛。”俞晋南一想到萧何樗就心焦,他在考虑以后要不要不接李林城电话了,一想就知道,这简直没完没了,他叹了口气,“不过我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出大事儿然后他妈也罩不住,只希望你的季野不要成为这个原因。”
 
“我会注意的。”李林城回答。
 
“哎?我刚说你的季野你都没反应?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了?”俞晋南觉得严肃的话题已经结束,又开始八卦起来。
 
“你认识一个叫秦宇的么?我们县的,比你小一级,也在五中。”李林城没回答俞晋南的问题,径直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秦宇?怎么写?宇宙的宇还是下雨的雨?”
 
“宇宙的宇。”
 
“不认识,他和我们估计也不一个初中,高中小一级一般都不认识。”俞晋南回答说,又问了一句,“怎么了?问起这个人。”
 
“今天遇到萧何樗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知道我和季野,他用季野威胁我,我觉得很奇怪,刚才说到的这个人似乎知道,所以我想是不是你们在五中都认识。”
 
“噢?你和季野怎么了?”俞晋南还是改不了从李林城话中找八卦的习惯。
 
“不认识就算了,你赶紧洗你的盘子吧,有什么难处给我打电话啊。”李林城摇了摇头,要是普通人遇上萧何樗这样的发小一定得疯,可俞晋南不是普通人。他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仍然乐观、开朗,不得不让人佩服。
 
“嗯,挂了。”俞晋南挂了电话。他理了理衣服,又在洗手间照了照镜子,给自己一个大大的笑脸。回到料理台,把手伸进冰凉的充满泡沫的水池里,让带着油污的盘子贴紧自己的双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萧何樗变得病态,他自以为少年天才,打架混日子也能考到好成绩,但是上天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让事情病入膏肓。
 
他想,幸好那个同学只是问了能不能喊“萧何”,这并不是最忌讳的,还有一个连他都不能再用的称呼——“小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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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野这两天一直有些困扰,李林城告诉了他那么惊心动魄的故事,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但冷静下来之后,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这天下午上课前,季野刚走到座位上,就听到齐飞咋咋呼呼的声音,“季野季野!我和你说——”
 
就在这一瞬间,季野电光火石间找到了那个久寻不到的头绪:齐飞多长时间没有这样和他说话了?咋咋呼呼的“季野季野!我和你说——”像一个标志,预告着接下来的各种八卦,从自己班的到别的班的,从一中的到二中的,从学生的到老师的,季野知道的所有八卦都是从齐飞那儿听来的,如果没有齐飞,他根本不知道,原来同学们的生活都这么精彩。从初一刚坐同桌到高一上学期,这才是季野印象中的齐飞。
 
齐飞点燃了这根引线,季野才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困惑:为什么去年平安夜事件齐飞没告诉自己,就算那时候是认为这件事太可怕所以不想告诉自己,在萧何樗转过来之后,齐飞居然完全没有向自己哪怕提起过一点点萧何樗的与众不同。
 
“季野季野!你想什么呢?快听我说!”齐飞见季野忽然出神,连书包都忘记放下,赶紧催促道,“坐下坐下。”
 
季野依言坐下,还是先听齐飞要说什么,等会儿再问他萧何樗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李林城强行表白二中的一个女生,被拒绝了还硬要抱别人,把人家都弄哭了,今天这事儿都传到我们学校来了。”齐飞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听来的八卦,“你和李林城不是走的挺近的,我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呢。”
 
季野一听,差点笑出声,刚刚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听过这个“强行表白不成”的故事,但怎么刚好角色对调了呢?
 
前排的钱心悦也扭过来说,“我也听说了,那个女生学习还挺好的,李林城现在成绩提高了一点,就瘌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别人成绩好的才看不上他以前那种流氓像!”
 
“李林城不会那样的。”季野脸色严肃,本来齐飞说一说他还以为是个玩笑,但钱心悦的话,让他对这个流言的传播范围有些心惊。再说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是滋味呢?他完全有立场有资格反驳,论学习成绩,那个女生比得过他吗?他就是看上李林城了怎么样!但他不能用自己当实例来反驳,只有一句无力的“李林城不会那样的。”
 
钱心悦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忘了你是他家教了,但是你又不了解他,他这样的人……”见季野沉着脸完全不想接话,钱心悦察言观色之后没再继续,毕竟以后还要问季野题目呢,李林城怎么样,其实和她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八卦八卦而已嘛。
 
“季野,不是我说,你对李林城也未必太信任了一点,我看你是被他洗脑了自己不知道。”齐飞不管季野的脸色,继续说道,“这件事都从二中传到我们学校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齐飞,我问你,你知道萧何樗以前有过什么事儿吗?”季野完全不想在李林城的问题上再纠结,一句话,他根本不相信,更别说李林城已经把故事的原始版本讲给他听过。他倒不是怀疑齐飞制造了这个流言,但齐飞这样推波助澜的态度,又让他想起了以前的种种怪现象。
 
齐飞一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往后看了一眼,好在萧何樗还没来。
 
“他?以前听到过一点八卦,不过记不太清楚了。”齐飞支支吾吾地,丝毫没有了刚刚八卦李林城时的掷地有声。
 
“去年平安夜有没有什么大的八卦,大到你肯定不会记不清楚的那种?”季野看向齐飞的眼睛,让齐飞无处躲闪。
 
“哎呀你怎么忽然对八卦这么感兴趣了……”齐飞面露难色,忽然掀开书桌,头顶着书桌的翻盖,埋头在桌肚子里乱翻,“我最近有好几个题目攒着没问你……”
 
季野对齐飞这种明显的躲闪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就说明他肯定知道,并且还不愿意告诉自己。
 
“你就不怕我有危险吗?”季野冷冷地问道。放眼望去,整个班和萧何樗最有联系的就是自己,毕竟是季文的弟弟,万一萧何樗忽然因爱生恨,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活动靶子,还整天在别人眼前晃来晃去。
 
“他说过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齐飞脱口而出。随即立刻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慢慢抬起头看向季野,带着惶恐的祈求神色,“季野,你不要问我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丝不忍压向季野心头,他向来不会逼别人做什么,只是齐飞实在让他着急,但既然都这样说了,他知道自己根本干不来逼问这种事儿。
 
“继续找题目,今天不给你好好讲几个题是不会放过你的。”季野无奈地说。
 
齐飞一听就知道季野不会继续追问了,赶紧翻找着自己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
 
第55章
 
天气冷下来,这天是放月假的日子,李林城早就约了季野过来吃火锅,奶奶不爱吃这些,但听说两个孩子要吃,一大早就出去买食材。
 
季野被李林城骑着车带过来,两个人都被大风吹得支零破碎。
 
“今天这是哪儿来的妖风,简直被吹傻了。”李林城摆了摆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找出遥控器开了空调。
 
“也没多冷,别开空调了。”季野也脱下外套,室内温度本来就比室外高,他抢过遥控器,按了下开关键。
 
可怜空调刚刚打开页子,还没来得及出风,就抖抖索索地闭合上了。
 
李林城委屈地把双手贴上季野的脸,“我的手都要冻掉了——”骑自行车的可是他,季野的手肯定在兜儿里揣着。
 
季野被冰得一激灵,伸手捂住了李林城的手,“好冰。”
 
“冰吧?”李林城赶紧把手拿下来,自己搓了搓。
 
虽然只有两天假,但作业还是必不可少的,每一科的老师都未手下留情。尤其是李林城的所在的六班,像是为了保住自己尖子班的荣誉,拼了命地布置作业,季野看了都不好意思再给李林城布置更多的。
 
一阵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写作业的气氛,李林城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乔旭。
 
“喂?下午皇城唱K来不来?”乔旭已经挺久没联系李林城,虽然一直玩得挺好,但兄弟要往好路上走,他不是那种拦着不准的人,反而还挺为李林城高兴的。但今天是他的生日,准备几个朋友聚一下,想来想去,还是给李林城打了个电话。
 
“我——”李林城犹豫了一下。
 
“今天我生日啊,不来可不够意思了。”乔旭听出了李林城的犹豫,但一股劲儿忽然上来,就想让李林城过来聚一聚。
 
“行,几点?”李林城略一考量,便答应了下来。
 
乔旭倒是有点惊讶,他还以为李林城没这么痛快,“两点开,你别挨到六七点过来就行。”
 
“两点没开我到你家踹门啊——”李林城笑着说,他心想自己现在在乔旭心中得是个什么形象,“对了,我再带个人没问题吧,本来都和别人约好了的。”
 
“没问题,你来就行。”乔旭八卦地问,“你都这么专心学习了还谈女朋友?”见李林城没回答,一拍脑门叫嚷起来,“我操,不会是前几天传的二中那个女的吧?我告诉你我可没信,你带那样的就别来了!”
 
“胡扯什么呢?去了你就知道了。”李林城没再和乔旭废话,直接挂了电话。
 
季野已经听出李林城似乎有约了,眨眨眼看了过去。
 
“乔旭生日,喊我去唱歌,我答应了,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李林城说,随即又保证到,“我作业肯定写得完!”
 
“我又不认识他们,过去不好吧。”季野面露难色,其实比和不认识的人一起玩更不好的是,他们是要去唱歌啊!想到自己在KTV仅有的三四次体验,要不就是干坐着,要不就是赶鸭子上架一样被逼着唱歌,季野摇摇头。
 
“和我一起嘛,我唱歌给你听。”李林城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撒娇大法,有时候把季野麻的直掉鸡皮疙瘩,让他好好说话。但李林城才不,他算是观察出来了,季野笑得最开心,最温柔的时候就是对着楼下的大狗和小狗,如果自己的舌头足够长,李林城心想,我早就学它们见手舔手,见脸舔脸了。但目前能学的,大概只有那种“期待的眼神”,配上自己的刻意放弱的语气,在季野面前真是百试不爽。
 
“可我不会唱。”季野说了实话,“我去KTV就是干坐着。”
 
“反正就是去玩一下,天天学习也太紧张了。”李林城继续说,“求你了。”
 
季野一听李林城这个语气就耳根软,点点头说,“好,那现在可要好好写作业。”
 
李林城闻言笑着拿起笔,但看着眼前的题目,却并没有沉浸其中。
 
前几天的传闻他不是不知道,季野向他提起时完全是当作了一个笑话,但他却从听到那个传言时就有些悬着心。
 
班上第一个过来调侃他的同学并非恶意,似乎还带着一丝安慰的性质,但他听到这个完全颠倒黑白的表白版本,着实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反驳说是那个女生对自己表白不成还强抱,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实在没说出口,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心软还是因为怕越描越黑,最后只说了一句“没那回事儿。”
 
别人的看法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季野。
 
有一个版本的叙述是说,那个女生学习成绩那么好,就算李林城现在的成绩没那么差了,但是以前的黑历史可是抹不掉的,别个优等生怎么能忍。
 
李林城对“优等生”这三个字的唯一理解就是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他喜欢到心尖尖上的季野。季野的确知道他以前学习不好,喜欢打架,但季野真的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李林城问自己,如果季野看到满地的啤酒瓶,闻到满屋子的烟味,听到满耳朵的脏话,并且知道那就是以前的自己,还会不会接受呢?
 
就像一个危险的游戏,李林城在听到乔旭说出去唱歌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虽然他现在已经开始鄙视自己,但内心想要得知答案的欲望还是战胜了一切,他想让季野看看他以前的生活,如同撕开自己陈旧的伤疤。
 
午饭的火锅盛大得吓人,季野对奶奶买菜的豪爽加深了认识,整张桌子都被摆满了,三个人吃十几个菜。李林城想到下午的事情,没什么吃饭的心情,季野问他,他立刻督促自己打起精神,狼吞虎咽地包揽了好几碗。
 
两人都吃得肚子圆滚滚地上楼,季野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一点,问李林城说,“你们约的是两点?”刚刚在电话里听的是这个意思。
 
李林城事到临头更是发怵,“三四点过去都行。”他一边说,一边后悔自己的冲动,万一季野真的因为下午的场景明白了自己以前的生活,然后再——
 
他不敢想,一想就心头发疼,好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自己的血肉之中乱抓。自己到底发的什么疯?还拼命地求了季野过去。
 
“睡个午觉?”季野摸摸自己饱饱的肚子,心想下午既然要玩就玩个痛快。他收起作业,到衣柜里拿睡衣。现在他已经放了一套睡衣在李林城这里,睡午觉方便。
 
李林城见季野在换睡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危险的想法。
 
“行。”李林城回答道,他也拿出了自己的睡衣,利落地换上。
 
虽然没开空调,但盖上秋天的被子,吃饱了躺在床上,真是无比的惬意。
 
季野刚准备闭上眼睛,就感到一双手在自己腰间摸来摸去。
 
“干嘛呢?”季野笑着扭过头,“下午还要出去唱歌呢——”
 
季野不提还好,一提这茬儿,李林城就更控制不住自己,他一个翻身压上季野,把身下人的睡衣往上一推,在胸前的两个红点上肆意揉搓。
 
“李林城!”季野急了,他总感觉今天李林城闹的有点不同以往,压在自己身上的力气太大,完全不是以前那种用力量撑着,只是把自己圈在身下的情况。推睡衣的动作也太粗暴,更别说手上的动作——季野感觉自己脸红的不行,他怎么在比较这种事情。
 
“季野,给我好不好?”李林城在季野的脸颊耳边密密地亲吻,急切地问他,“给我好不好?”
 
季野有点懵,李林城是在问真的吗?他在网上查过,他们还没像男女恋人之间那样发生最亲密的关系,但是现在就要了吗?季野愣了愣神,他记得网上好像说,做之前要洗一洗,还要弄弄肠子什么的。怎么李林城看起来马上就要开始一样?
 
李林城的双手在季野身上急切地摸索着,他在尽最大的努力挑起季野的欲望,看了看逐渐抬头的下面,看起来很成功,李林城心想,只要和季野做过,即使——
 
“是不是还要洗一下?”季野犹豫着问,他总感觉好像李林城懂得比较多,怕自己问出了什么蠢问题,但他明明记得,真的好像要洗一下的。
 
李林城一听这话,忽然感觉整个大脑都冷静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想上了季野。
 
没有清洗,没有润滑,甚至没有买保险套。
 
就因为对自己作的死感到害怕。
 
就因为其实没那么相信季野。
 
而季野呢?
 
他问自己,是不是还要洗一下?
 
李林城从来没有这么恶心过自己,他心想自己究竟是上辈子积了多大的福,居然能遇上季野?
 
压下去吻上了身下的人,他知道季野亲吻时都会乖乖地闭上眼睛,这样就看不到自己懊悔和痛苦的表情了。
 
季野柔软地接受着李林城的亲吻,却逐渐感觉到脸上有水,好像不是李林城的口水,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是李林城在流眼泪。
 
“你怎么了?”季野吓了一跳,赶紧把李林城的头轻轻推开,用手给他擦了擦眼角,“我在网上看到的,咱们不能直接就做,你——”
 
“不做了,我们不做了。”李林城意识到自己在哭,但是完全控制不住,一时间哽咽地说不出话。
 
季野心想这究竟是怎么了,他摸了摸李林城的额头,这也不烫啊。李林城爱哭,他已经有所了解,但从没点出来过。这又是什么情绪忽然上来了?
 
李林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用被角擦干了眼泪,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我就是有点心血来潮。”
 
“真不做了?”季野摸了摸李林城的侧脸,“你要是想的话——”
 
李林城彻底平静下来,他从季野身上下来,侧躺着和季野变成面对面,“真的做,要很多准备工作,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说着,又想起了自己卑劣的动机,自责道,“而且第一次做可能会身体不舒服,说不定还会生病,到时候耽误学习。”
 
“这么严重?”季野心想,好像自己看到的没说有这么严重啊。
 
“我们高考完再做。”李林城下了狠心,他绝对不能在高考前弄出什么事情,万一把季野折腾病了——一想到自己刚刚想要做的事情,李林城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好。”季野点点头,其实他也有点怕。
 
“睡觉吧。”李林城说,他努力闭上眼睛,整理自己的思绪,脑中的天使小人又强烈地谴责了一遍恶魔小人,把恶魔小人训得躲进了角落。
 
季野哭笑不得,推了推李林城,“你都把我揉成这样了,现在说睡觉?”
 
李林城闻言睁开眼,想起刚刚季野下身的反应,暗道自己简直头脑发昏,居然完全忘了这回事。他在被子里伸出手,慢慢地摸了上去,对季野说,“用手怎么样?”
 
“不,我也要蹭出来!”季野学李林城,一个翻身就压在了他身上,作势就要强上。
 
李林城抬眼正看到季野大大的笑容,炫目地让人不敢直视。
 
“来,随你蹭。”李林城大方地说,张开双腿随季野来。这才是他和季野正常的相处,就算下午之后,季野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什么转变,他也会永远记得这一刻,这个永不褪色的笑容。
 
两个少年在床上滚做一团,睡衣太碍事,早就被脱下不知道塞到了哪里。光溜溜的身体缠绕着,下身互相在对方的大腿小腹上蹭来蹭去,灵活的手也没闲着,每一个已知的敏感点都被对方狠狠地刺激。
 
“李林城,我觉得咱俩好像泥鳅。”季野忽然乐不可支地笑着说,“你有没有见过泥鳅,光溜溜地挤在一起。”
 
“泥鳅有你这么白?”李林城不知道季野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但是要说摸起来滑手,倒是真的有点像。
 
“我说的不光是人——”季野发现李林城没有明白,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联想能力太丰富,反正脸早就红透了,也不怕再害羞。
 
“你——”李林城忽然福至心灵,他是真没想到季野脑子里居然有这种黄暴思想。
 
季野发现李林城好像明白了,一阵大笑,李林城也跟着笑个不停。
 
终于胡闹完,已经将近两点钟,两人又抱着休息了一会儿,就起床穿衣服准备去赴乔旭的约。
 
屋外的风仍然呼呼地吹着,树叶落得像下雨。李林城估计等会儿要喝酒,就没骑自行车,况且皇城KTV离他家很近。他和季野在四面来风的路上向前走,如同一次漫长的旅行。
 
第56章
 
到达包间666的时间是三点差一刻。李林城推门而入,果然,啤酒已经摆满了包间里那张不算小的茶几,地上也东倒西歪地放着几瓶,幸好烟味不是很浓重。正在鬼哭狼嚎的是乔旭,一首《死了都要爱》好像下一秒就要破音,却在堪堪在要破掉时刹住了车,看得出是个K歌高手。
 
除了乔旭之外,还有六个男生。李林城看了一眼,四个认识,两个不认识。其中三个围在茶几的角落上打牌,两个在拼酒吹牛逼,剩下一个在点歌。见李林城进来,大家都停止了活动,乔旭倒是没喝多少,他仔细眯了眯眼,看向李林城身后的人,迟疑地问道,“这是,季野?”
 
“嗯,我不是说了要带个人?”李林城回答,自如地坐下了。
 
季野默默地没说话,像个小跟班,坐在李林城旁边。他一进来就被烟味熏得皱了皱鼻子,桌上的酒瓶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多,完全是新的场景。在他仅有的几次KTV体验中,大家都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唱歌,一个一个轮流来,像才艺表演,所以他表演不出时才非常尴尬。今天这个情况,季野舒了一口气,应该不会硬要让自己唱歌。
 
乔旭心想这是什么情况?他倒是听人提起过李林城好像请了季野当家教,但也没必要把家教带到这里来吧?看了眼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子,还有正在吸烟的屈建,莫名地有种被班主任突击检查的感觉。“蛐蛐,把烟掐了。”乔旭对屈建使了个眼色。
 
“没事儿。”李林城说,“今天乔旭生日,玩得开心最重要。”
 
屈建还是把烟掐了,对李林城说,“吸烟不利身体健康哈,阿旭关心我呢。”
 
谢赢正抓着一把好牌,李林城和季野的忽然出现让对面的两人都把牌放下了,这一局算是打不成了,他心头有些不快,“阿旭过生日带谁不好,这还玩不玩了?”虽然以前和李林城关系挺不错,但自从那次莫名其妙地陪着李林城在二中那伙人面前认了怂,谢赢就对李林城有了些看法。后来听人说李林城彻底改邪归正了,便再也没联系,他可不想和“好学生”搭上什么关系,说不准哪天就为了讨老师的喜欢把兄弟们干的事儿都捅出去。
 
“没事儿没事儿,城哥带谁都行,大家一起玩嘛——”乔旭打着圆场,“来来来,开一瓶——”说着拿上自己的酒,又开了一瓶新的,走过去递给李林城。
 
李林城伸手接过,和乔旭碰了一个,仰头喝了一大口,低声对乔旭说,“季野不会说什么的,信我。”
 
乔旭点点头,扬了扬酒瓶,笑着说,“这我都不信你还得了?”说完又对季野开玩笑,“不喝酒就唱歌啊,你唱歌肯定也好,我都唱累了。”
 
季野有苦说不出,他心想唱歌还不如喝酒呢,一把拿过李林城手上的酒瓶,灌了一大口,“生日快乐!”他对乔旭说。
 
乔旭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没看错吧?季野刚刚是在喝酒?
 
包间里的其他人也看向这边,以前和李林城也挺要好的刘虎说,“能喝酒就是兄弟!乔旭你干嘛呢?给别人新开一瓶啊,你过生日还省酒?”
 
乔旭赶紧过去新开了一瓶递给季野,手都有点发颤,心想这给好学生递酒应该不会比自己喝酒更严重吧?
 
季野接过酒,对乔旭笑了笑,“唱歌我真不会。”
 
“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乔旭赶紧说,“你不能喝就算了。”他可不想让季野在自己生日上出什么意外。
 
“啤酒没事儿。”季野笑着说,“去唱歌吧。”
 
乔旭扯开嗓子又来了一首《三天三夜》,包间里顿时震耳欲聋。在音响与灯光的包裹下,大家又开始了刚刚停下的活动,打牌的三个重新洗牌,点歌的那个也加入到喝酒吹牛逼组,李林城和季野坐在边上,给乔旭的歌声摇手铃。
 
“你能喝吗?”李林城刚刚也被吓了一跳,他靠近了季野,悄悄问他。
 
季野感觉脸有些红,但意识还挺清楚的,毕竟只是啤酒,就算没喝过,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儿。“我试试。”他想了想,又自己喝了一口。
 
李林城赶紧把季野手上的瓶子拿下来,见周围好像没人看他们,偷偷用手贴了贴季野的脸,果然有点热,“你估计不太能喝,脸都热了。”李林城拿过季野手中的酒瓶,“把酒量留着等会儿和他们喝。”喝酒这件事,如果不喝就一滴不沾,一旦开了自己能喝的先河,再拒绝别人就很让人难堪了。估计等会儿这几个都会过来象征性地喝几圈,季野这瓶酒喝到见底都还不够。
 
“没事儿——”季野笑笑说,“这不还有你么?”他说着就要往李林城手上拿回自己的酒。
 
李林城千算万算没算到季野看到他以往的颓废生活是这个反应,不但没掉头就走,也没给他摆脸色,连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沉默不语都没出现,反而是好像要融入这个氛围了。
 
“不能喝了,你等会儿——”李林城还没说完,就见那边三个正喝酒聊天的往这边走过来。好在都是自己熟悉的,屈建、刘虎和陈明。
 
刘虎最先开口,开着玩笑,“城哥好久没见,看来在你心中还是阿旭比较重要啊。”说着便把手中的酒瓶往前一递,李林城点头笑笑,和他碰了一个,“我可是忙得要死,我爸给我下了死命令,没考上大学就什么都不给我了,你说我能不急吗?”李林城随口胡诌出一个算是合理的解释。
 
其实并没人关心事情的真相,两人喝过之后,刘虎有些拿不准地望向季野,“你酒呢?”
 
“被他拿去了!”季野不满地指了指李林城手上的那瓶,众人这才注意到,李林城脚边还放着一瓶,那才是他自己的。
 
“城哥你这就不对了,酒瘾上来也不能抢别人酒啊,来来来,再开——”陈明转身过去,走到放酒的地方,利落地新开了一瓶,拿过来递给季野,“他再抢你就自己开,那边还两箱——”
 
季野接过,清脆地和刘虎碰了一个,又喝了一大口。
 
李林城皱皱眉,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季野自己都不推拒,自己管着他不让喝算什么。
 
屈建和陈明两人也是叙了叙旧,免不了和李林城拼酒,季野算是附带的,但也喝了不少。乔旭实在是唱不动了,直接过来拉着屈建就把话筒塞他手里,逼着屈建上去唱歌。
 
季野手中新开的一瓶已经空了,他笑着对李林城说,“再给我一瓶,我还要——”
 
李林城感觉季野已经有点醉意了,拍了拍他的背,“缓一会儿,缓一会儿再喝。”
 
“季野可以啊!”乔旭惊喜地说,赶紧过去又开了一瓶,这可是他过生日,酒不供应足量也太没面子了。他一边递给季野,一边说,“不愧是季文他弟,你哥就是把你保护的太好了,其实有什么必要嘛——来来来,喝一个!”
 
季野点点头,笑着和乔旭又喝了一个。
 
李林城整个人都万分后悔,他到底为什么要带季野过来。
 
他看季野喝得简直止不住,开口说,“我要去唱歌了,你和我一起!”
 
“我不会唱!”季野赖在座位上,死都不起来。
 
李林城硬生生地把季野拉起来,到点歌的地方避难。
 
他点了一首《fix you》,知道这首歌的歌词之后,他每次听都觉得是季野在对他唱,虽然他做梦都想听到季野真的对他唱一次,但他也知道,季野本来就五音不全,更别说这种高难度的歌。于是他偷偷练了好久,本来想等个合适的机会安安静静地唱给季野听,后来左右都觉得自己实在太矫情,唱不出口。今天这个气氛,虽然很不合适,却也格外合适。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整个包间的人都被震住了,除了季野,没人听过这首歌,准确地说,没人听英文歌。谢赢暗暗骂了句“装逼”,便继续打牌。乔旭他们只是觉得第一次听人在KTV唱英文歌很新奇。
 
季野望向李林城拿着话筒的手,坐在点歌的地方不能动弹。
 
李林城走过去从一堆啤酒瓶中找到了另一个话筒,递给季野。
 
When you try your best but you don‘tsucceedWhen you get what you want but not what youneedWhen you feel so tired but you can’t sleep季野听着李林城唱,他不敢开口,怕自己永远跑调的节奏毁了这首歌,但李林城一直用眼神示意季野开口,那双眼太动人,季野紧紧地握着话筒。他在等那一句,那唯一不会跑调的一句,最重要的一句。
 
And I will try to fix you李林城笑着放下话筒,季野终于对他唱了这首歌。
 
唱完之后,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乔旭开口说,“来来来,唱点欢快的!”见季野还坐在点歌的地方不动,催促道,“季野点歌啊,点个欢快的,中文的啊,这英语的我们都听不懂!”
 
“我不会唱——”季野摇摇头,拿起手中的酒瓶又灌了一口,“我喝酒,我不唱歌——”
 
屈建笑着说,“也别光喝酒啊,唱歌有什么难的,实在不行就唱儿歌,谁都会!”说完自告奋勇地上前,“我来一个祖国的花朵真鲜艳!”说着便抢着点了一首《娃哈哈》。
 
众人被屈建的歌声笑得前仰后合,他还故意模仿小孩的声音,在台上扭来扭去。
 
季野忽然想到了什么,感觉脸烧的更厉害了。李林城走过来说,“不想唱就算了,他们也不会怎么样。”
 
“我要唱!”季野看着李林城望向他的眼神,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刚刚那首歌,那眼神中的深情溢得他感觉大脑的处理器都烧掉了。
 
李林城眼见季野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最后锁定的曲目竟然是——《捉泥鳅》。
 
“捉泥鳅好听!季野快唱,我和你一起!”屈建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儿歌爱好者,见季野真的点了首儿歌,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同盟,每次在KTV唱儿歌都被鄙视,今天算是抓住一个垫背的。
 
李林城感觉自己脸都要绿了,季野痴痴地看着他笑,脸红的不成样子。这首歌,让他立刻联想起来之前滚床单时的戏言,虽然没人知道,但季野简直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滚你的,我和季野一起唱!”前奏已经响起,李林城夺过了屈建的话筒。
 
池塘里水满了雨也停了
 
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
 
大哥哥好不好
 
咱们去捉泥鳅
 
李林城简直唱不下去,但季野居然面不改色,唱得可欢快了。副歌部分像不要钱一样地一直重复“大哥哥好不好 咱们去捉泥鳅”,李林城看着季野红扑扑的脸和嘴唇,给自己的笑意几乎算得上挑逗,再听着源源不断软软的“大哥哥 好不好”,一时间下身都要起反应。
 
“李林城你唱不唱,不唱给我!”屈建见李林城一副勉强地不得了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抢了自己歌还不好好唱。
 
“我唱!”李林城怎么能让屈建和季野一起唱这首,只好硬着头皮陪着季野把整首歌唱完。
 
季野唱完了还要喝酒,被李林城硬生生拦住了,他简直不敢想季野再喝下去是什么样子。现在他已经完全打消了什么季野看到他以前的生活就会嫌弃他之类的想法,只想把季野整个醉酒的样子挡住,谁都不给看。
 
“我还要喝!”季野见李林城又把自己的酒给抢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就要抢回来,“你给我——”脚下一个踉跄就摔在李林城身上。
 
李林城整个人都被他扑的往后仰,险险站住,扶住了季野,他对乔旭说,“季野估计醉了,我得把他弄回去醒醒酒,等会儿再过来。”
 
“你们晚上吃饭再过来吧,定的六点半,小肥羊。”乔旭见季野已经路都走不稳,心想自己这面子也未必太大了,晚上一定不能再给季野喝酒。
 
李林城点点头,把季野扶出了包间。
 
季野还嚷着要酒,嘴里还念叨着,“大哥哥好不好 咱们去捉泥鳅”。李林城头疼不已,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往回走。
 
路上仍旧四面来风,但李林城的心却丝毫未被吹得忐忑。
 
第57章
 
季野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熟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盆,里面的热水已经冷了,毛巾随意地搭在盆边。
 
李林城已经写了好半天作业。一张数学试卷写完,他放下笔,走过去看了看,发现季野额边有汗,却又怕再换个热毛巾给他擦擦反而扰了好梦。于是伸手到床边掀了一点被子,把季野的脚露出来,应该会凉快一点。却没想到,刚刚露出来的脚又缩进了被子,床上的人哼哼唧唧几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让你喝酒!”李林城小声地对季野说,虽然知道床上的人听不到。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李林城又回到书桌旁,继续写自己的作业。时间离六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再写一会儿物理好了。
 
将近六点的时候,季野自己醒了,他按了按自己的头,感觉还是有点涨涨的。
 
“醒了?”李林城听到床上的动静,扭头问。
 
季野揉了揉眼睛,软软地问道,“几点了?”
 
“快六点了,刚好,起来穿衣服,等会儿去吃饭。”李林城走过去,拧了把冷毛巾递给季野,让他清醒一下。
 
季野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我睡了这么久啊。”
 
“你还好意思说?”李林城不禁笑起来,“这还是啤酒,我看要是白酒你就是个一杯倒的量。”
 
把毛巾放回盆里,季野颇有些不好意思,回想起自己在KTV的举动,好像是有点出格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感觉彻底清醒了,回答说,“那你们都喝酒,我干坐着多不好。”
 
李林城爬上床,坐在季野身边,轻轻地亲了一下侧脸,开口说,“以后再也不带你去了。”
 
“你们唱歌比我以前去过的好玩多了。”季野像是意犹未尽,“有机会一定要带我去。”
 
“去干嘛?捉泥鳅?”李林城伸手捏了捏季野的脸,“我都被你吓死了。”
 
季野被捏着脸低头笑,李林城果然明白了他鬼使神差想出的主意,一想到他们在那么多人面前唱只有两人知道的下流歌曲,一种从没有过刺激在血管里流动着,叫嚣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但在他心中早已生根发芽的欲望正在催促着,告诉所有人,告诉所有人他和李林城在一起,即使明知这种宣告几乎会毁掉一切,那又有什么不可呢?
 
“捉泥鳅!”季野大声回答,一把抓住李林城的下身,然后又放开,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那样放声大笑。
 
李林城摇摇头,他想季野一定是酒还没彻底醒。
 
晚上吃饭的时候,乔旭拒绝给季野喝酒,买了瓶两升的果粒橙放在季野面前,“你要是再醉一次,我估计季文寒假回来就要揍我了。”
 
“他怎么会知道?”季野倒并不是一定要喝酒,只是随口问问。
 
“嗨,这多简单啊,别说我们自己瞎聊天嘴一瓢就什么都说,看那边,也是一中的一桌,还有那边,好几个都是初中同学。”乔旭用筷子指了指,回答季野说,“这么大点地方,季文一回来满耳朵应该都是这些破事儿。”
 
“说到季文,五中那个狗皮膏药似的现在是不是转回一中了?”乔旭左边是一个理着小平头的男生,他皱着脸,努力抓取着脑海中的记忆,“叫什么来着?”
 
乔旭一听不禁有点慌,他不知道季野知不知道这事儿,按理说应该是不知道的,毕竟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的圈子几乎是隔绝的,季文应该也不会希望他弟弟知道关于他的那些破事儿。
 
“萧何樗。”李林城回答道,他看出乔旭有点慌,开口说,“转到季野班上了。”
 
乔旭一听就放下了心,看来李林城已经告诉季野了,这就不关他的事儿了,万一兄弟之间为这个吵架也牵连不到他头上来。没了后顾之忧,乔旭开始吐槽道,“那简直是个风云人物,他一来,估计一中的风和云都要被他搅乱了。”
 
“不会吧,我听说俞晋南走了之后他整个人都蔫了。”屈建不太赞成乔旭的说法,“我看他也掀不起什么浪,没人去找他麻烦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那可不一定,就凭他那神经病一样的做派,难说。”刘虎对季野印象挺不错,专门对季野叮嘱了一句,“你和他一个班也是倒霉,更别说你还是季文他弟,劝你千万别和他起什么争执,要不然——”
 
“神经病杀人可没人管——”陈明听刘虎这样说,也追加了一句,像是要吓唬季野这个好学生。
 
季野听得惴惴不安,怎么萧何樗在他们的口中真的像洪水猛兽一样。他望向李林城,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
 
桌上的火锅烧开了,咕噜噜的冒着泡,众人把菜都倒进锅里,平息了滚烫的泡泡。
 
“其实……”一个染了点黄毛的男生出声道,“萧何樗那个人可能也不完全是满嘴谎话。”
 
众人都看向他,坐在他旁边的刘虎更是瞪大了眼睛,“大皮,你脑子没洞吧。”
 
名叫皮阳的男生犹豫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要说萧何樗闹的最大的那件事,也是让所有人都视他为蛇蝎猛兽的那件事,就是他上半年的时候造谣五中的男老师猥亵他,他从小的死党俞晋南一听就单枪匹马地堵了那个老师,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牙都揍掉了一颗,但后来处理的时候那个老师抵死不认,俞晋南又没亲眼看见,只好去问萧何樗具体是怎么回事,没想到萧何樗居然笑了笑说,“我是开玩笑的,你怎么真的信了?”
 
这下子,那老师可算是开始趾高气扬,不把俞晋南弄到退学不罢休。虽然萧何樗最后也莫名其妙地被退了学,据说是五中老师们集体抗议,但这件事里,俞晋南真的是最倒霉的那个。道上的很多人都和俞晋南关系尚可,这件事之后全义愤填膺,平时打架斗殴都光明正大的,像萧何樗这样动不动就坑兄弟的真是第一次见。早有人看不惯萧何樗把俞晋南当狗一样的做派,但俞晋南又放话说谁都不准动萧何樗,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继而对萧何樗更是又恶心又没办法,只能避着走。
 
皮阳本来也是很恶心萧何樗的,心想这他妈的什么人啊,还能破天荒地编造出老师猥亵自己的谎话,那可是省重点中学的老师,更别说还是个男老师,别人娇滴滴的女学生不猥亵,去猥亵你个硬邦邦的大男人?
 
但前段时间,和自己刚去五中的表弟聊天的时候,表弟居然吐槽说一个老师总挨的自己很近,还动手动脚,他第一反应是哈哈大笑,说表弟女孩子碰少了脑子坏掉了,让他去泡几个妞儿长长见识。但说完又长了个心眼,找人打听了一下当时俞晋南打的那个老师是谁,没想到这一打听,居然就是表弟说的那个老师。
 
会不会萧何樗当时没有骗人?皮阳有些不安,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他也知道,为萧何樗说好话简直有点大逆不道,但自己表弟总不会骗人。想了半天,只好让表弟抽时间去健健身,别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让别人欺负了去。
 
陈明见皮阳犹豫着还想说什么,开口骂道,“说他害人精都是抬举了他,你和他又不熟,看看俞晋南的下场,不揍他一顿我简直都不解气。”
 
乔旭也点点头,“他做的事儿简直吓死人,跟我们都不是一路的。”
 
皮阳见众人都是这个态度,他也犯不着为萧何樗辩解什么,只好打了个哈哈,说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快吃,锅里的都煮好了。”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大家眼疾手快地捞着锅里的各色食物。李林城怕季野不好意思抢,抓着一把漏勺就一勺一勺地往季野碗里舀。
 
乔旭总感觉李林城对季野这个家教也太好了一点,不过他没说什么,毕竟季野看起来人挺好的。他对李林城成绩的提升有所耳闻,心知这其中肯定少不了季野的功劳。虽说他们以前是很好的兄弟,原本想着以后就留在稷城县开个网吧,带着一帮兄弟打游戏,但人各有命,李林城以后的人生,应该和他完全不是一个方向了。
 
一顿饭吃得倒是热闹,席间季野以果粒橙代酒,和每个人都喝了几杯,大家渐渐发现季野没什么架子,这个浑身散发着光环的年级第一,似乎与他们也没什么区别,一来二去地就放开了,不像下午KTV里刚见到时那样无所适从。
 
吃得差不多了,乔旭又请大家去酒吧继续嗨,但季野不能回家太晚,李林城编了个肚子不太舒服的借口和季野一起走了。乔旭也没太挽留,只是他和李林城太熟,一耳朵就听出这是个借口。他看着两人一起走掉的背影,若有所思。不过还要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嗨呢,他摆了摆头把这些恼人的思绪清除掉,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酒吧走去。
 
路上寒风阵阵,但李林城坚持要送季野回家,两人在人行道慢慢地走着,只遇上几对出来散步的老夫妻。
 
“李林城,你觉不觉得今天那个同学要说什么关于萧何樗的事情?”季野摸着滚圆的肚子,“就是那个染了点黄头发的,你和他熟悉吗?”
 
李林城摸了摸季野的头发,“我不认识他,今天就只有他和那个坐在乔旭左边的我不认识。”
 
“他要说什么呢?后来又没说了,这种话说一半的真急人。”季野还是有点在意,但当时那个情况也不容他仔细问。
 
“管他要说什么,反正萧何樗不是什么好人,谁都知道。”李林城根本不想听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简直像一株长在粪水里的植物,一往出拉就牵引出无数恶心的记忆。
 
季野没再问,但他很怕这种“谁都知道”的判断,今天那个黄头发的男生一定是想说什么的,就是因为“谁都知道”萧何樗十恶不赦,所以谁都不能为萧何樗辩解。
 
到了季野家门口,李林城又在那个没人的巷子里亲了亲季野,“我只希望你好好的,算我求你,你离萧何樗远一点。”
 
昏暗的路灯迷离,季野回亲了李林城一下,听话地点点头。
 
夜晚的风吹开两人的足迹,各怀心事的少年们都有自己的活跃。
 
第58章
 
填鸭式的课程让人感觉不到世界的变化,每天的内容虽然略有不同,但所有的知识都直直地指向一个目的,这让知识本身变得无聊而枯燥。
 
班级一个月调整一次座位,这周末是时候了。按照轮转座位的规律,这次的调整,季野所在的这一排和曲铎这排应该换到第三组的第一排和第二排的位子。如果不出意外,季野心想,自己和萧何樗就会如李林城所愿,离得远远的。
 
但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萧何樗已经单独一个人在角落坐了将近一个月,徐老师觉得这样不太合适,没理由让一个同学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即使这个同学的“事迹”自己已经从别的老师那里有所耳闻。
 
最后徐老师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佳的办法,他决定让每次考试的最后一名坐到萧何樗的那个位子,作为一种惩罚。
 
这个办法说出来之后,萧何樗居然在一片寂静中笑了出声。
 
徐老师脸色非常不好,这本来就是个为了萧何樗好的办法,却招致他嘲讽的笑声。
 
季野也觉得这个办法非常不合理,首要原因来自曲铎,曲铎虽然非常努力,但却是最后一名的常客。他轻轻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萧何樗冷静中带着讽刺的眼神,又看到了曲铎皱起的脸——他可能已经想到这个问题,最近一次数学考试他又是倒数第一。
 
“老师,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季野忍不住开口道,“没有考好的同学本身并非不努力,我们应该尽量帮助他们,而不是让他们坐最后一排。”
 
徐老师正为萧何樗的笑声火大,听到季野不同意他的办法,一瞬间就要迁怒到季野身上,他提高了声音说,“那你觉得怎么办?”
 
此时一个娇滴可爱的女声出现,“徐老师,我觉得季野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而且最主要的是,考了最后一名的同学如果还坐到最后一排的话,可能成绩就更不好了,会影响整个班的平均成绩啊,对老师您也不好。”
 
季野看向正在说话的同学——数学科代表赵开颜。这的确是她的说话风格,无论什么事情总会找到对那个反对者有利的理由——班主任的奖金和全班平均成绩是挂钩的。徐老师挺喜欢她,机灵懂事又有数学天赋,一张嘴还总是很甜,听了这话,也觉得自己的办法不妥。
 
“我对坐在这里没有意见。”萧何樗忽然在这时候开口道,“不过,如果老师您觉得过意不去,我有一个建议,既然季野同学认为考试最后一名的同学坐在这里不利于学习,那么可以让考试最后一名的同学和季野当同桌,这样既成全了季野希望帮助同学的想法,又可以提高班级平均成绩。”
 
季野惊讶地转过脸去看了一眼萧何樗,同样惊讶的还有齐飞,他不明白萧何樗要做什么,和季野几乎同时扭头去看萧何樗。但季野注意到萧何樗的眼神只是轻轻瞟了一下齐飞,就让齐飞想要说话的嘴闭上了。
 
“我们主要是来解决你不能一直坐在角落的问题,如果你想一直坐在那里,也不用这么麻烦了。”徐老师皱起眉头,他不希望倒数第一总和季野坐在一起,这样的直接结果很可能是季野的成绩受影响。
 
“我愿意一直坐在这里是为了班级成绩考虑,如果不按刚刚的方案做,我当然不想一直坐在这里。”萧何樗表达的非常明白,他希望以自己坐在角落这个不太公平的待遇兑换季野一直和成绩最不好的同学当同桌。
 
“你——”徐老师被萧何樗的逻辑打败了,气得直摇头,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别的老师知道萧何樗要来八班时,都对他抱以同情的目光。
 
这时季野忽然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老师,可以把萧何樗同学的位子放到讲桌旁边,如果他不想坐,可以看看有没有近视的同学愿意一直坐在那里,我听说别的班也有这种情况。”
 
讲桌可以不放在正中间,只要往左或者往右稍稍挪动一点,讲桌的一边就可以空出一个单独的位子,虽然很吃粉笔灰,但是近视严重的同学往往不希望跟着大家一起轮动着调换位子。
 
季野的话刚说完,就有一个同学举手说,“老师我愿意。”
 
徐老师看了一眼,是带着厚厚镜片的林梧栖,家传近视,学习努力,多次和自己提起希望能一直坐在前两排,但是这样明显对其他同学不公平,所以并没答应他,这次倒是个好机会。略一思忖,徐老师点点头,“这样可以,就这样换吧。总不会有人还有意见吧?”
 
季野反射性地去看萧何樗,却见他头稍稍低着,看不到表情,只有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老师一声令下,全班人都开始动起来,一张张肚里装着满满书籍杂物的桌子仿佛无力迁徙的巨兽,等待着外力或推动或拉扯或举起又放下。同学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挪动桌椅,拖动的声音刺耳极了,但没人在意,换座位在这枯燥无聊的学习生活中,已经算是一个久违的娱乐活动。
 
就当季野准备挪动自己的桌子时,他一瞬间明白了萧何樗低垂的头与抖动的肩膀——这是在笑。就在刚刚,他在脑中换算了一下调整后的座位,才忽然发现,换座位之后,萧何樗居然正好是自己右边的同桌——第二组和第三组是并起来的。他转过身,果然正对上萧何樗的一脸笑意,如果不知道那些事情,季野会觉得,这笑意明媚地耀眼。
 
如果想不和萧何樗贴在一起坐,只有一个办法了。季野看向齐飞,却发现他在玩手机,看了一眼还在教室里的徐老师,季野对齐飞说,“还玩,等会儿老师发现了。”
 
齐飞抬头,赶紧把手机塞进裤兜,东张西望了几眼,“老师在前面呢,我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等换了座位就真不能玩了。”
 
季野想了想,还是开了这个口,问齐飞道,“我这次坐在外面可以么?”
 
“嗯?你是说换了之后?”齐飞问,他感觉头上冷汗都要下来了。有些人的预料太准确,通知太及时,他只能绞尽脑汁找出理由来配合。
 
季野点点头,“嗯。”
 
“为什么啊?你下课也不常出去,我总往外跑,还是我坐外面吧。”齐飞看着季野,他知道自己完全是口不对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悲,甚至想通过眼神让季野明白他的难处,即使他根本什么都不敢对季野说。
 
既然齐飞不愿意,季野也只好放弃。
 
终于彻底换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由于林梧栖坐在了讲桌旁边,所以萧何樗就占据了原本林梧栖的位子,也有了自己的新同桌,一个叫张明的男生,看起来很老实。
 
当季野和萧何樗的桌子牢牢地拼在一起时,他莫名地有种冒险开始的感觉。
 
这边,萧何樗轻轻拍了一下季野的肩膀,眼神明亮,他说,“你好,季野。”
 
季野侧过头看向萧何樗,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好,萧何樗。”
 
第59章
 
傍晚的红霞弥漫,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季野惴惴不安地下楼,他不知道怎么和李林城解释,明明答应了他要离萧何樗远一些,没想到这一换还换成同桌了。
 
李林城倚在自行车旁边,停在校门外,即将消失的日光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尖锐地透过云彩,打在他的脸上。偶尔有以前认识的人看到,调笑两句说“哟,等女朋友呐——”,他只是笑着不说话,向那些人挥挥手,如同对过去的致意。
 
校门口的羊肉串摊子支起来了,一阵阵带着香气的浓烟四下飘散。李林城感觉肚子有些饿,正想着季野怎么还不出来,就看到远远的一个身影,立刻精神抖擞起来。
 
季野远远地就看到了李林城。心中的不安分向两条路,是老实交待然后看李林城在这个珍贵的周六夜闷闷不乐,还是等到明天再说,起码今天快活?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季野立刻做了决断,在距离李林城只有一米远时。
 
“啊?”李林城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响犹豫道,“坏消息。”
 
“为什么?”季野真想先说好消息,早知道就不让李林城选了。
 
“你是不是在玩那个坏消息就是好消息是假的,好消息就是坏消息是假的?”李林城条件反射地想到最近流行的套路,虽然感觉季野不至于这么无聊,但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刚刚好,好消息和坏消息成双结对地出现?
 
“不是。”季野笑着摇摇头,“先听好消息好不好。”
 
李林城乖乖地点头。
 
“先上车走吧,这校门口的。”季野心想,自己临时制造的“好消息”在校门口实在说不出口。
 
李林城不知道季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长腿一跨就骑上了自行车,季野利落地坐上。平稳地走了一段,已经远离了学校,李林城问道,“坏消息是什么?”
 
季野皱了皱眉,“不是先听好消息吗?”
 
“嗯,你说。”李林城看着眼前的车,注意着即将到来的路口有没有忽然出现的车,但心里却总是想着那个“坏消息”。
 
“好消息就是,等会儿写完作业我们滚床单怎么样?”季野轻轻蹭了一下李林城的后腰,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敏感地跳了一下。
 
李林城想到那个画面,不禁咽了口口水。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这个所谓的好消息一听就知道是季野怕自己接受不了坏消息而临时起意的。“坏消息呢?”
 
季野知道逃避不是办法,只希望刚刚的“好消息”能够让李林城不那么焦躁。
 
“坏消息就是,今天调整座位之后,萧何樗变成了我右边的同桌。”
 
李林城本能地紧急刹车,季野没防备撞在李林城背上。然而车子只停了一瞬就恢复了动力,世界仿佛定格了一秒,继而顺滑地向前走去。旁边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妈超过了他们,古怪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心想这俩孩子在玩什么,大马路上忽然刹车。
 
“什么事情你都顺着他。”李林城感觉大脑短路了一秒,他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用理智来调整思绪。想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对季野说,“萧何樗可能精神有点问题。”
 
季野虽然也觉得萧何樗有些古怪,但是却对李林城的话不太赞同,开口道,“也不能说他精神有问题吧,可能就是性格不太好。”
 
精神有问题,这种话太严重了,它等于宣判了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中的死刑。你可以说一个人“神经病”但是不能说他“精神病”,这两者有天壤之别。
 
“精神有问题不是诋毁他,其实每个人都可能有精神问题,只是有病就要去治,治好了就没事儿了,就和普通的病一样的。”李林城侧了侧头,他知道季野在想什么。大多数人都对精神疾病有种莫大的恐惧感,似乎承认了这一点就等于把病人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精神病人不属于人类。
 
但并不是这样的,他想,并不是这样。
 
季野没出声,话虽这样说,但说别人精神有问题总归还是不太好。
 
“我妈就是抑郁症自杀去世的。”李林城忽然说,他的语气没有悲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悲痛早就在母亲不在的这些年徐徐消耗。其实他也不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抑郁症,毕竟人已经去世,从没有检查过。只是在他学会打字、学会上网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打开搜索引擎的第一件事,总是习惯性地打入几个字“为什么人会自杀?”得到的结果有很多很多页,他点开了无数个页面,当他看到“抑郁症”这个词语,又好奇地去搜索出相关的症状时,一种冰凉而恐怖的自责从毛细血管的根部向上蔓延,直击心脏。
 
我在看到妈妈有这些症状时没有关心过她。
 
李林城回想起这些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自责。我以为她就是闹脾气,耍性子,莫名其妙地歇斯底里,闭门不出地卧床垂泪。我甚至认为那些“妈妈睡不着”“妈妈好难受”的倾诉很烦人,总是摔门,不理她。我甚至以为她不爱我,所以不像别人的妈妈那样亲我抱我。原来她生病了,原来她已经生病那么久了。
 
李林城没有把这个结论告诉过任何人,她的母亲在别人眼中只是在一次与父亲的争吵后赌气自杀,而不是像他知道的那样,在经历了无数的焦躁抑郁情绪折磨之后才终于无法忍受而死。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这个结论。
 
“当然没有确诊,因为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是精神出了问题,我当时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我妈——”李林城顿了一下,“性格不好。”他回想起那时候,也是一个即将入冬的深秋傍晚,小学三年级的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还在和同学埋怨自己的妈妈,回到家时,却听到刺耳惊叫的救护车;刚进屋就被奶奶捂住头哭泣,那种沉闷,那种窒息感,那种手足无措,一切如同昨日。
 
季野沉默了一下,李林城一直没有对自己提起母亲,他还一直以为李林城只是父母吵架离婚,没想到……
 
“那你觉得萧何樗他真的——”
 
“我也不知道,但他真的是又极端又扭曲,不可能是单纯的性格问题。”李林城说罢又有些懊丧,“反正我们也没办法让他去治病,你就顺着他,只能这样了。”
 
吹来一阵风,街上的白色塑料袋飘起又落下。
 
第60章
 
两人一路无话。李林城脑海中浮现的过去还没散开,如同一片片的阴翳盘旋不去。他带着这种阴翳过了这么多年,居然没变成萧何樗那样,李林城自己都挺佩服自己的。这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他恶心萧何樗的原因之一,谁比谁不是惨呢,凭什么你惨你就要让别人也不痛快?再说了,萧何樗虽然比自己没妈的时间长,但从出生开始就有俞晋南保驾护航,综合来看,自己对着萧何樗,怎么都有底气。
 
“你是不是还是不开心?”季野靠在李林城背上,两只脚不安地动来动去。
 
李林城的思绪被拉扯回来,笑着说,“哪儿能啊,为了你没有好消息也要创造好消息的精神,什么不开心都没了。”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情。
 
季野也笑起来,看来他急中生智出来的办法还是有点作用。
 
一个拐弯,就到了最后的一条街。
 
“我操——”李林城猛地睁了一下眼睛,然后立刻又一个转弯,转回了刚刚来时的路。
 
“怎么了?”季野在后座上差点被甩下来。
 
“秦宇在我家门口。”李林城在路边停下车,让季野下来。他刚刚一眼看到秦宇的背影,说实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熟悉,但那一定是秦宇。“他估计来还碟了。”李林城无奈地说。
 
季野一听,也有些头疼,萧何樗都还没解决,秦宇这边还麻烦。他叹了口气,“要不我今天自己回去,他总和我说不要再帮你补习了,我懒得和他争,每次都嗯嗯嗯地应付过去。”这次要是又见到自己还来李林城家,不知道还要被说多少次。
 
“他和你多久联系一次?”听这话的意思,秦宇还总是和季野聊天,李林城心里莫名地有点酸。
 
“一周两三次吧,手机和QQ都算上的话。”季野回答说。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讨论难题,他倒也不排斥,只是有时候秦宇会忽然提起李林城的事情,让季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李林城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这也太频繁了,但是他也不能干涉季野的人际交往。心头一片乱麻,他开始抓自己的头发。
 
“你怎么了?”季野伸手抚了抚李林城的头发,把他的手拿下来。李林城是在不安吗?
 
“我们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李林城开口道,秦宇和季野的见面能少一次是一次,就让他在门口等着吧。
 
“啊?”季野睁大了眼睛,不能因为秦宇就不回家吧。不过他也看出了李林城的意思,应该是挺不希望自己和秦宇联系的,但是却没说出来。
 
“我们到麦香鸡写作业,写到十点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家,看秦宇是不是还要借碟。”李林城狡黠地笑着,“一个方法也不能用两次啊。”
 
季野明白了李林城的意思,他犹豫道,“奶奶还等我们吃晚饭呢。”
 
“等会儿给她打电话说有事儿不回去吃了。”李林城心想,你心疼饭,我还心疼晚上的滚床单呢,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恨恨地说,“都怪秦宇。”
 
麦香鸡是在稷城县的一家山寨麦当劳和肯德基的炸鸡店,刚开业的时候人山人海,虽然炸鸡的味道一般般,但汉堡包,炸鸡腿这些新鲜玩意儿让每个人都想去尝尝鲜。这两年人逐渐少了,大家对快餐并没有持久的热情,不过店员都不赶人,这点倒是跟上了大城市的步伐,很多中小学生都约在那里说话吃饭写作业。
 
两人来到了麦香鸡,李林城都没问季野,特别开心地点了个情侣套餐,让季野先找个两人的位子坐下。季野红了一下脸,心想李林城这是计划好的吧。
 
等餐的时候,两人相对而坐,把书包里的作业都掏出来摆上,好在不算多,要不这个小桌子还放不下。
 
“10号情侣套餐好了!10号情侣套餐好了!”服务员扯着嗓子大叫,虽然没有广播,但每个身在麦香鸡的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林城纹丝不动。
 
季野看了眼桌上写着“10”的号码牌,问李林城说,“是我们的吗?”
 
“是我们的。”李林城笑着回答说。
 
季野一头雾水,“那你怎么还不去拿?”他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也可以去拿,只是看着李林城坐得稳如泰山,有点懵住了。
 
“想多听她喊几声我们的情侣套餐。”李林城低声说,说罢朝季野眨了眨眼睛。
 
“你——”季野简直被李林城的幼稚打败了,他摇摇头自己起身,往拿餐台走去。李林城看着季野的背影,有些可惜,他真想多听几声,就算那个服务员的声音刺耳无比。
 
拿餐台上摆着他和李林城的情侣套餐,旁边是一大桶炸鸡,季野心想估计是谁家带着好几个孩子一起来的,吃这么多。他正准备伸手拿自己的那份,就看到一只手伸向那桶炸鸡,伴随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哟?情侣套餐?”
 
“易庄?”季野扭头,他实在是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易庄的正脸,一时间有些惊讶。
 
“再怎么说我也坐你后面,你这什么表情,不认识我?”易庄笑得开心,他整天整天的睡觉,季野记不清他的脸倒也不奇怪。
 
“不是不是。”季野尴尬地笑了一下,顺口问道,“你和家人一起来吃?”
 
易庄奇怪地看了季野一眼,发现季野的眼神在自己手上的炸鸡桶,他了然地一笑,“这可都是我一个人的!”
 
旁边有更多的餐被厨房送出来,两人也发现自己挡了后面拿餐的客人,只好端上自己的食物往外走,季野本能地不想让易庄知道自己和李林城一起来。特别是自己手上还端着情侣套餐,但这也没办法,还能停下来不成?
 
果然,到了位置,季野把餐放在桌子上坐下,就听得易庄啧啧两声,“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两个人吃这个套餐划算。”季野总感觉易庄的话有些奇怪,自己和李林城都是男生,怎么都不会联想到真的是情侣,不过转念一想,易庄应该是在开玩笑。他自然地在李林城和易庄之间介绍道,“都是同学。”
 
李林城当然认识易庄,但一直没什么交集。易庄虽然是公安局长的儿子,却并不嚣张跋扈,除了每天穿的像个艺术家,大事儿小事儿都不掺和,也没人敢去找他的麻烦。
 
易庄也当然认识李林城,从打架惹事毫不含糊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唉,你们吃你们的情侣套餐吧,我一个人去吃炸鸡了。”易庄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了几圈,然后就挥挥手,抱着自己的炸鸡桶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季野和李林城都已经有些饿了,什么都没说,一人先解决了一个汉堡填了肚子。在吃小零食的时候,李林城抽空问季野,“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谁?易庄?”季野问,见李林城点点头,他纠结了一下,“易庄一天到晚都在睡觉,不知道晚上干嘛去了,都没怎么说过话。”
 
“他人挺好的。”李林城拿着一根薯条沾着番茄酱,“虽然整天穿的挺奇怪的。”
 
季野拿不准李林城是什么意思,闲扯道,“他就坐在我后面,但是我们不太熟。”
 
李林城的手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要不要劝季野和易庄打好关系,以后无论会不会发生什么都有好处,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开这个口。
 
吃完了食物,就是作业时间了。周遭是让人习惯的白噪音,大人的交谈,小孩的笑闹,都与沉浸在题目中的两人无关,他们双双看着各自面前的作业,并不去想更多的事情。
 
第61章
 
周六晚的作业写完之后,季野就开始给李林城讲解这段时间的题目。从数学到物理,从化学到生物,季野审视着李林城每一份作业和小测试,看到不应该错的地方就用个小本本记下来,他摇着头笑得无奈,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开玩笑,“以后考试这个地方再错,你看着办。”
 
李林城闻言,赶紧也拿出自己的本子记下来,心说就算死记硬背,也不能错这些地方。
 
一份情侣套餐没撑到九点钟,季野起身去点了两个大份薯条,买一送一,特别划算。
 
“吃——”李林城拈起一根薯条,狠狠地沾了一下番茄酱,就往季野嘴前递过去。刚刚看到季野把薯条都倒出来,又挤了好大一堆番茄酱,他莫名地就有种想把番茄酱抹到季野嘴上的冲动。
 
季野赶紧看了一下周围,好在没人注意这边,他伸手拿下李林城递过来的薯条,低声说,“这里到处都是人。”说着有些心虚地吃掉了手上的薯条。
 
李林城幻想中的季野直接用嘴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加上季野吃东西非常整洁,完全没有在嘴巴上沾上哪怕一点番茄酱。他懊丧地自己吃起了薯条,回答道,“我知道。”这样热闹的地方,不都是人还是鬼不成。
 
“给——”季野学李林城一样,递了一根薯条过去。李林城不开心的神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一边自责自己实在是太纵容了,一边忍不住地递过去薯条,希望能看到眼前的人笑起来。
 
“啊——”李林城见季野给自己喂薯条,赶紧张大了嘴,等着季野再往前送一点。
 
季野整个人都愣住了,李林城不是应该像自己一样伸手接过来吗?但他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了李林城“啊——”的意义,又左顾右盼了一下,立刻把手上的薯条扔进李林城嘴里。
 
准确地说,是投掷进去。
 
“我们应该多买一些薯条回去练习。”李林城一边嚼着薯条一边说,“一点都没有感觉。”
 
季野也正吃着,听李林城这样说,差点被噎住,但心里有点心酸又有点温暖。李林城像一个一直没有糖果吃的孩子,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居然有吃糖的资格了,就恨不得把所有的糖都吃一遍,不管这糖适不适合他的年龄与性别,不管这世界上的其他人怎么看。
 
“你去学怎么炸薯条,当陪练我是没问题。”一说出这话,季野又为自己的纵容叹了一口气。
 
李林城兴奋地眨着眼睛,“我们还可以自制番茄酱!”
 
季野敲了敲李林城的作业本,笑着说,“我们要先讲作业。”
 
易庄在九点半的时候就起身离开,见季野和李林城正在认认真真的讨论题目,尤其是李林城听得无比认真,就没有上前打扰。他与季野的目光相遇,两人同时点点头笑了一下,算是一个简易的道别。
 
时间不多会儿就到了十点,回去的风有些寒,季野紧紧地靠在李林城背上,试图提供一点温暖。
 
“到了。”李林城在巷子口停下,让季野下来。
 
“那我回去了?”季野笑了笑,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明天早上就会见面。
 
李林城见时间已晚,昏黄的路灯也照不出什么,开口道,“今天的好消息没有了?”
 
季野想了想,觉得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来,但现实条件又不允许真的做什么,只好红着脸说,“那等会儿你到家以后,我们用手机……”
 
“先来热身运动——”李林城见季野没反对,凑过去把他压在巷子里的墙上,先从长吻开始,吻够了还觉得差点什么,又在季野的脖子上又吸又咬,弄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印,沾着湿嗒嗒的口水。
 
季野只感觉一个毛茸茸的头在自己脖子下面蹭来蹭去,被吸到的那一块聚集了太多的感知细胞,直到下身微微有了反应,他觉得不能再继续了,“嗯……停下,等会儿用手机,万一有人路过……”
 
李林城最后又吸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啵——”,这才放过季野。
 
“这样起码有一半是真的。”李林城挑眉笑着,“用手机也更有感觉。”
 
季野红着一张脸,拉起了外套的拉链,把脖子整个挡住了。
 
李林城回家以后,并没有发现秦宇的身影,他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宇再怎么样也不能天天守着自己和季野吧。
 
心想着接下来和季野的睡前通话,李林城整个人都不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甜蜜的通话完成,李林城擦了擦下身粘稠的液体,终于冷静下来。萧何樗,秦宇,齐飞,这些人,甚至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横在他和季野中间,手中握着的巨大剪刀咔嚓咔嚓响,试图剪断那细细的红线。
 
这是与萧何樗当同桌的第一天,季野早上又被李林城碎碎念了好久,让他不要和萧何樗有什么接触。现在已经是第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到现在为止,萧何樗还没和自己说过话,季野觉得有点煎熬,明明知道对话就要发生,但却总不发生,搞得好像自己在等着萧何樗对自己说些什么。
 
况且虽然没有对话,但来自右边的视线让季野完全无法忽视,他既不能躲开,又不好开口说让他不要看了,只好默默忍受着。
 
“你有什么事情吗?”季野终于忍不住,轻轻侧了一下头,问向正在托着腮凝视他的萧何樗。
 
“你哥现在怎么样了?”萧何樗问道。
 
季野没想到居然是这个问题。
 
被你吓得去深圳打工了?季野没这样说,开口回答道,“还好,已经工作了。”
 
“因为我回来了?还和他一个学校?”萧何樗笑着说,似乎觉得很有趣,“又不和他一个年级了,也碰不到几次面,他那么紧张做什么。”
 
季野虽然开了个头,但完全不知道怎么和萧何樗交谈,他简直想冲到李林城教室把他拉过来救急。
 
“你看起来不是很惊讶啊,我知道你哥哥是季文。”萧何樗见季野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李林城都告诉你了?”
 
季野只好点点头,他平时就不怎么伪装,在萧何樗的压力面前更是一片空白。
 
“你觉得我会害你么?”萧何樗一改刚刚的笑意,冷冷地问道。
 
季野一瞬间几乎感到这是猛兽把獠牙对准了你的脖子问问题。
 
“不会?”季野自己都没有底气,虚虚地答了一句。
 
“那可不一定。”萧何樗又恢复了笑意,好像不太赞同季野的答案。他话锋一转,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噢——我知道了,是不是李林城告诉你我喜欢你哥哥,所以你才觉得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季野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你也不确定?”萧何樗见季野手足无措的样子,一种厌恶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冷下脸说,“我喜欢你哥哥,可不代表我也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哥哥。”季野话一出口,就想收回来,这样反驳萧何樗,不就是李林城最害怕的“冲突”吗?但这个判断是下意识的,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何樗皱了皱眉,又觉得有趣起来,他问道,“为什么?我喜欢你哥哥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我还为了他——不知道这个李林城有没有告诉你,太脏了,少儿不宜。”
 
季野虽然觉得不应该继续说下去,但他还是认真地对萧何樗讲,“你不喜欢我哥哥,从你刚刚提起他的表情和语气就可以看出来,那件事李林城也告诉我了,当时我是相信的,但是现在,我觉得你不是为了我哥哥才做那样的事。”
 
萧何樗听了季野的话,脸色又开始阴沉下来,他把下节课的课本拿出来,一边翻动着课本,一边轻轻地说,“李林城告诉了你那么多,他有没有告诉你,和我说话要小心一点?”
 
季野没回答,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只好低下头看书。
 
曲铎见季野和萧何樗的对话好像已经结束,他赶紧斜斜地戳了戳季野的肩膀,“季野季野,这个题怎么做?我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肩膀被戳了两下,季野扭过头去,曲铎拿着试卷,指指上面的一道题目。
 
刚刚被萧何樗把心情搅得乱七八糟,一看曲铎指着的题目,季野感觉大脑“嗡”的一下,他皱着眉匪夷所思地问,“你怎么可能不会这个题?这个类型的我都给你讲过三个了。”
 
曲铎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喃喃道,“噢……那我再去看看以前的题目。”说罢便把试卷收了回去。
 
季野又坐正了看自己的书,但根本看不进去。他被曲铎受伤的表情刺痛了,刚刚自己实在不应该那样说,但是曲铎给他的这个题目简直再常见不过了,同类型的题目他仔细地讲过不止三个,曲铎也每次都说听懂了,怎么现在还在问?
 
正准备转身看看曲铎想得怎么样了,就感觉到后背被人戳了几下。
 
“季野季野,这个题怎么做?”
 
是易庄,季野诧异地转过身。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季野心想,难道是昨晚的偶遇让易庄对自己没那么生疏了?要知道,自从开学,易庄没问过自己哪怕一道题。
 
当他拿过易庄写着字的作业本,想看看究竟是什么题目时,却被上面的内容惊到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作业本上写着:季野,我听说曲铎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高烧没有治好,所以脑子不太好。如果可以的话,把给我讲题的份额都给他吧,你看我坐在你后面,一个题都没问过你。
 
季野怔怔地看向易庄,得到了一个温暖的笑容。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儿,痛苦从四面八方中呼啸而来,集中到身体中凝成一个核,瞬间爆裂开的能量让季野觉得有点恍惚。他转身吸了吸鼻子,拿出纸巾擦了擦。
 
做了几个深呼吸,季野把作业本还给易庄,转而对曲铎说,“那个题易庄也不会,我给你们一起讲。”
 
“啊?好啊好啊,我还以为这个题太简单了。”曲铎赶紧把试卷递过来。
 
“没有,这个不算难也不算简单,你先看题目……”季野认认真真地给曲铎讲,看向易庄的时候,这个陪听的也装的很像样子。他忽然明白了李林城说“他人还挺好的”是什么意思,看来易庄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萧何樗扫视了一下这边,低低地嗤笑了一声,却忽然发现齐飞正在看自己,立刻还以一个冷厉的眼神,让齐飞即刻低下头去。
 
上课铃照常响起,喧闹的教室直到老师在门口出现才渐渐平静下来。
 
第62章
 
生活平静。就是越来越冷了,一年马上就要过去,同学们期待着的圣诞节即将来临。季野本以为这个节日对他来说——对他和李林城来说是一个意义重大而美好的日子,但自从知道那件事之后,一想到平安夜就有种莫名的苦涩。
 
李林城这段时间感觉自己忙得像个陀螺,既要应付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又要完成季野专门给他出的练习,还想去联系联系以前认识的人打听秦宇或者萧何樗的事情,简直应了那作文金句“时间就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但一忙起来,真是大脑都在燃烧。
 
给俞晋南打电话的时候,他无意间提起季野告诉自己的猜测,说实话,他从未真的和萧何樗多么接近过,听到季野说起萧何樗并不喜欢季文,让他感到荒谬又可笑,只当个笑话说给了俞晋南听。
 
但让李林城没想到的是,俞晋南听了这话,却没像他想得那样哈哈大笑,反而沉默不语,好像这是一件多么严肃的事情似的。
 
“怎么不说话了?”李林城狐疑地问,随即又觉得自讨没趣,怎么说萧何樗也是俞晋南这么多年兄弟,于是咂了咂嘴说道,“算我嘴贱,不应该提这事儿。”
 
俞晋南拿着手机,躺在老板提供的地下宿舍,望着墙角漏水的天花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李林城并不明白自己和萧何樗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其实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明白。凭借着清晰的头脑数理化样样优秀的他,在遇到萧何樗的事情时,脑子里就全变成了浆糊,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李林城,我根本拿萧何没辙,关于他的事情,以后不要来问我了,也不要告诉我他发生了什么事,就当他从来没存在过。”俞晋南拖着疲惫的嗓音,轻轻地对着手机说。
 
“你——”李林城欲言又止,总感觉俞晋南有点不对劲。不过这样也好,总算是终于甩下了萧何樗这个大包袱。
 
他从认识俞晋南开始,就知道这个挺好的兄弟有个更好的兄弟,从小罩到大的那种。李林城没发小,本来还挺羡慕的,但认识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为俞晋南打抱不平。萧何樗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体育课打乒乓球都懒得自己捡球,俞晋南就差没帮他扶着鸡鸡撒尿了。就这样,那个害人精还隔三差五搞事情。李林城眼见着俞晋南为萧何樗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架,到最后他根本就不想去帮忙了,没一件事是萧何樗占理不说,帮了忙连句感谢都没有,义务劳动都还有句表扬呢!他问过俞晋南究竟哪根筋出了问题,得到的回答是“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李林城心想,连自己都习惯了俞晋南和萧何樗连在一起的习惯。刚刚听到俞晋南那样说,第一反应居然是不太对劲。
 
“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挂了,明天还有早班。”俞晋南打了个哈欠。
 
“有啊,这不是快过年了,今年回来吗?”李林城看了眼时间,是不早了。
 
俞晋南想了想,“估计会回,第一年,不回去爸妈那边说不过去。”
 
“回来了到我家来玩啊,先预定了。”李林城笑着说。
 
“那肯定的,对了,我要连季野一起见,你到时候可别藏着。”俞晋南又打了几个哈欠,“我真要睡了,你看我连八卦的精神头都没了。”
 
李林城无奈地说,“一定见,那挂了,我也睡了。”
 
挂掉电话之后,李林城在心里盘算着,俞晋南这边的路子算是没办法再用,即使他是最了解萧何樗的人,自己也不能把走出火坑的兄弟又推进去。只能看看以前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什么线索。秦宇那边倒是有点眉目,但事情还没确定,他也不好说什么。
 
时钟已经走到凌晨一点,看着手机上的闹钟显示着“还有4小时59分钟响铃”,李林城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十一点半时季野发来的“晚安”,拉了拉被子,一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这天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数学小测,徐老师在晚自习的时候发张试卷,大家埋头做题,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课代表起来让小组长们把试卷收起来,老师不在时收卷子的场面必然十分混乱。
 
齐飞看了一眼季野的最后两个选择和填空,刷刷地填上去,季野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不知道齐飞什么时候能真的认真一点,这段时间,他明显感觉到,齐飞的成绩一直在下滑。
 
季野清楚地记得他把试卷亲手交到了来收卷子的小组长辛雨那里,所以在第二天下午发试卷时,久久等不到自己的那份,才会那么惊讶。
 
还没等季野去问课代表,徐老师就来到了座位旁边,问道,“你昨天晚上试卷没交?”还没等季野回答,他又语重心长地说,“也不能因为你成绩好就连试卷也不交啊,还是觉得昨天的太简单了不想做?”
 
季野坚定地回答说,“我交了。”
 
徐老师皱眉看了看季野,自己根本就没改到他的试卷,登记成绩时发现没有他的成绩,还以为看漏了,又仔细翻了一遍才发现确实没有。这种事情一般都会发生在学习成绩很差的同学身上,做不完或者不想做就直接不交,但如果是季野的话,最大的可能是嫌试卷太简单懒得做。
 
“我那里根本没有你的试卷,难道被风吹跑了?”徐老师不喜欢学生这样反驳他,但是和季野纠缠这件事也没有意义,他摇摇头,烦躁地说,“算了算了,我们开始讲试卷,你看看别人的,要是不想听就算了。”说罢就径直走上讲台,开始上课。
 
季野向右边看了一眼,正对上萧何樗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了两秒,季野转过头,开始和齐飞合看一张试卷。
 
难熬的数学课终于下了,萧何樗拍拍季野的肩膀,“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干的?”
 
“不是,又不是你收的试卷,是我自己交的。”季野不想承认他一瞬间的确怀疑过萧何樗,但他自己厌恶这种条件反射,他一向不认为可以通过一个人过去的表现而推断他现在的行为,这种怀疑让他感到自我厌恶。
 
“我可以想办法让别人听我的啊,辛雨或者赵开颜。”萧何樗轻轻地说,“我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这样做了。”季野压低了声音,他不想让周围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说话好小声,是不是害怕别的同学听到了会认为辛雨和赵开颜有问题?”萧何樗也学着季野压低声音说话,几乎是在用气音讲话,如同一个游戏。他轮着眼睛看向季野,带着探究的眼神。
 
“他们没有问题。”季野一字一顿地强调,虽然还是压低了声音。
 
“哦?你很相信他们吧,怪不得连带着我都不被怀疑了。”萧何樗笑着说,“那我们就不说啦,以免伤害到他们。”他的语调有种古怪的嘲弄感,看季野皱着眉头不说话,他又开始痴痴地笑,好像恶作剧成功了一样。
 
季野终于知道李林城所说的,萧何樗与常人不同在哪里了:他的敌意,他认为每个人都是敌人,没有人和他是队友。
 
“你觉得我不会因为你本身而相信你吗?”季野侧过身,直直地看向萧何樗的双眼。
 
萧何樗似乎被季野的问题吓到了,他有点疑惑,眼珠轮转了几圈,然后眼皮轻轻翻了一下,回答说,“不会,因为你是个正常人。”
 
“你也是正常人啊。可能我和你不是很熟,但是总有你信任的人也信任你。”季野心想自己这性格真是没救了,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不和萧何樗多说话,但一说起来就停不住。
 
萧何樗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有点放空,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没有,因为我喜欢骗人,让正常人不知道要怎么相信。”
 
季野哑口无言,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流行词——“问题儿童”,用在萧何樗身上似乎很合适。
 
吃晚饭的时候,季野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林城,李林城一听就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刻就去找萧何樗算账,季野觉得李林城有点太敏感了,简直像个炮仗,一点就着。
 
“先吃饭。”季野无奈地劝说道,“你再这样,以后有什么事儿我就不说了。”
 
“我见不得你受委屈。”李林城恨恨地说,他转念一想,季野应该是不喜欢自己动手打架吧,于是得意地说,“我前几天给俞晋南打电话,他好像根本不管萧何樗了,等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根本不用我动手。”
 
季野一听,脸色就不好了,他开口道,“李林城,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解决问题。”
 
“那还能怎么样?”李林城话一出口,就发觉自己态度不好,但既不许自己动手,又不许自己让别人动手,季野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段时间的睡眠实在不足,感觉大脑都要宕机了,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头疼地问季野道,“你是一定要和萧何樗做好朋友了?”
 
自从萧何樗和季野接近,除了担心萧何樗对季野不利之外,李林城总感觉还有其他地方不对。最开始一直想不出,直到前段时间,他细细理了理思路,忽然发现那个一直隐藏的忧虑:季野和俞晋南在某些方面很像,而自己和萧何樗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相似,这样一想,李林城那天晚上完全睡不着,失眠了一夜,早上去接季野的时候顶着两个熊猫眼,季野问起时还撒了谎说熬夜用功。
 
“我什么时候要和他做好朋友了?”季野满头雾水,他不就是说了让李林城不要动不动想用不正当手段解决问题,这也不仅是对萧何樗,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处处都维护他,说他恶毒你不高兴,说他精神有问题你不高兴,他偷了你试卷我说他几句你又不高兴,我要是真找人把他打了,你还不得和我分开?”李林城一鼓作气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恍惚间居然感觉回到了那时和俞晋南的对峙,只不过问题的结尾是“你就不把我当兄弟了?”他还记得俞晋南平静的回答,“如果你为我打抱不平去揍萧何,我们的兄弟是不用做了。”
 
季野听得目瞪口呆,他不明白李林城究竟吃错什么药了,但前后的表现一联系,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回答李林城说,“你就是找人把他打死,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啊?”李林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季野刚刚说了什么?
 
“可别真打死了啊。”季野笑着说,顺便从李林城的碗里夹来一块被嫌弃的青椒。
 
李林城听出季野的意思,大脑好像一下子退了烧,自己究竟又在做什么,刚刚说得那些话简直比酸汤肥牛面还酸。他不好意思地开口,“算了,你说不是他那就不是,俞晋南不管他的消息我也不会说出去的,以免他真被人打死。”
 
被“偷”的试卷在第二天上午被找到了,原来是一个实习老师翻看了徐老师桌上的试卷,顺手拿走了他觉得写的最好的那张想看看,结果忘了按时放回去,这才造成了误会。
 
季野中午告诉李林城的时候,李林城一脸不可置信。
 
季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让他赶紧闭眼睡午觉,别整天想东想西,黑眼圈都赶上熊猫了。
 
第63章
 
转眼间,期末考试近在眼前。这是文理分科之后的第一次大考,能够反应整个上学期的成绩,老师们都把这次的考试成绩当作学生有没有选对文理科的参考,如果发现高一时成绩还不错的学生在这次考试表现非常差,甚至会建议他转换科目。
 
季野在考前仔细看了李林城近期的试卷,觉得应该没问题,但考试时还是有些不安,毕竟这次数学和物理的题目偏难,尤其是计算复杂,他生怕李林城又犯了计算不仔细的错误,连带着自己做题时都有些走神。
 
好在学校里没有特别强劲的黑马,即使有失误,成绩出来时,季野还是稳居年级第一,只不过和第二名的差距缩小了许多。但当看到李林城没有发挥失常的成绩时,那种付出的努力都得到回报的心情让他充满了希望。
 
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成绩,甚至加加减减自己的分数,试图找出有没有计分错误,如果分数被算少了,那当然要去找老师理论;要是被算多了呢,就当老师送的新年礼物吧。
 
期末考试成绩发了之后,也不是寒假来临的日子,每个班的老师都说同学们考的实在太差了,所以必须得多补几天课。同学们当然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题目出得难,自然考得差,这还用出题的老师提醒吗?
 
好在老师们也手下留情,早上发了成绩以后,放了大家这天的假,明天开始正式补课。
 
李林城和季野一起回了家,两只狗又开始了悲惨的栓树生活,见到人就嗷嗷地往上扑。李奶奶不胜其烦,几次三番说要把它们放了,在李林城严肃的威胁下才没放。
 
季野不忍心看李林城和奶奶为了狗狗们剑拔弩张,正赶上李林城这次考得也不错,赶紧告诉了奶奶,“这次李林城考得可不错,要是狗放出去丢了,他肯定没心思学习,奶奶你就把狗狗拴着吧,它们也就叫这几天,过段时间就好了。”说着推了推李林城,让他向奶奶服个软。
 
李林城梗着脖子不说话,他知道,奶奶心里根本就不在意狗,对她而言,家里的狗和世界上其余的狗没有任何区别,丢了就再去捉几只好了,反正菜市场有的是。
 
李奶奶一听季野说起李林城的成绩,立刻有了些笑脸,又联想起以前狗丢了的时候,她的城城可还是挺难过的哩。虽然现在都这么大了还喜欢狗让她有些无法理解,但隔壁的张大姐天天都把孙子的成绩挂在嘴上,看来成绩就是最重要的嘛,狗拴着就拴着吧。
 
“好了好了,把它们拴着,不放出去。”李奶奶笑着说,“快上去学习,我们城城以后还要考大学呢!”一想到自己的孙子还能成大学生,李奶奶听着狗叫都觉得快意了不少。
 
季野拉了拉李林城,算是把他带上了楼。
 
“别不开心了,奶奶不都答应以后让狗狗拴着了吗?”季野揉了揉李林城的头发,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大男孩还生着气,就为了自己的奶奶不喜欢狗。
 
李林城气鼓鼓地躺上床,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就不明白,养了这么久的狗,她怎么就没有一点感情?”
 
季野跟着躺在了李林城身边,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回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DNA,大家能够体会到的感情可能都不太一样。”
 
“算了,不去想了。”李林城侧过头,嘴巴正对着季野的发顶,他轻轻地亲了几下,心想的确如此,可能所有人都会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季野,我又能怎么回答呢,喜欢就是喜欢,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不应该,这也是我的感情。
 
终于到了真正放寒假那天,每个同学都欢欣鼓舞地收拾书包,作业再多也压不住大家要过年的喜悦。齐飞告诉季野说,秦宇想大家一起聚聚,季野同意了,因为蒋龙往这边招了招手,说明起码不会是他和秦宇的两人见面。
 
“加我一个?”李林城在校门口遇到正出来的季野和齐飞,他收到季野的短信,回了一条“校门见再说。”
 
季野本以为齐飞和秦宇应该商量好不让李林城去,但没想到齐飞爽朗地笑着说,“一起一起!就是去吃个饭,人多还热闹。”
 
桌上的气氛尚可,虽然只有李林城不是他们初中同学,但蒋龙和吴谦都是他和季野高一同班的,聊起来也有个话题。
 
季野不知道李林城为什么今天要过来,而李林城却不想放过这个观察秦宇、齐飞和季野之间关系的大好时机。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他们初中的事情不了解,所以很多地方的推测得不到证实。
 
“这是我高中同学,李林城。”季野介绍李林城时这样说道。李林城倒是很活跃,他笑笑说,“听齐飞和季野说你们出来吃饭,我凑个热闹。”
 
都是十七八岁的男生,大家没什么顾忌,菜上来以后,没人客气。一边吃着饭,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老师,同学,父母,统统是是他们交谈的对象。
 
蒋龙提起期末考试的成绩,齐飞首先抱怨起来说自己已经不抱希望了,估计只能上个二本就不错了,秦宇说到自己考得还不错。吴谦笑着说,季野还是年级第一啊,到时候你和秦宇一起上清华,我们到北京就靠你们了。
 
季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不一定考得上。”
 
秦宇听了这话,放下筷子看着季野的眼睛,“我们说好一起考清华的,别说这种丧气话。”
 
季野反射性地看了李林城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稍稍安心,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忽然提起这个事情,初中的时候老师就开始问大家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即使在这个信息封闭的小县城,也没有学生不知道清华北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并且清华是理科的,北大是文科的,所以男生一般都会觉得清华是最好的那所。季野还记得那时候,老师明明说交上来的结果只会自己看,了解一下学生的情况,但却食言而肥,在班上当众夸奖了季野和秦宇有志向,想考清华,又以他们为例子来责备填了不算太好的学校的同学根本不准备好好学习。季野当时觉得这丝毫没有道理,并且对老师很生气,但是仍挡不住被同学用“以后要上清华啊”来调侃。因为这件事,他和秦宇之间出现了一种微弱的并不隐秘的联系,秦宇在这之前和他说话并不多,从此之后就和季野熟络起来,并且主动要求老师让他们坐前后位——齐飞的同桌位子是他爸早就安排好的,没法调换。
 
齐飞边吃边说,语气有些欣慰又有些伤感,“你们一起去北京也有个照应,我以后就没办法赖着季野啦。”
 
李林城挑着眉,看向齐飞,“北京又不是没有二本,想去肯定能去。”
 
季野几乎要笑出来,但是他只是接过话说,“是啊,只要你爸同意你跑这么远,北京学校很多的。”
 
齐飞没想到李林城和季野会这样说,他看了看秦宇,没再答话。
 
桌上的其他人想到一件最近好玩的事情,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起来,刚刚的话题就这样过去了。
 
第64章
 
快过年的时候,季文从深圳回家,虽然季爸爸对他执意出去打工的事情很生气,但是听二叔说季文在那边工作的还不错,说不定以后还能当老板,也就慢慢平心静气了,反正早晚都是出去打工,早一年也没什么区别。
 
季妈妈心疼大儿子在外打工辛苦,在季文回来的那天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把店都关了一天,在家里专心等季文回来。季野前一天就和李林城说了季文要回来,这天也和爸妈妹妹一起在家里等着。
 
季文是中午时分到的家,他看起来没发生多大变化,只是显得稍稍成熟了一点。季念念好几个月没见大哥,亲的不得了,只恨自己越长越高,没办法像小时候一样挂在大哥身上。季文给她带了南方漂亮又洋气的衣服和时髦的芭比娃娃,季念念嘴上说着太幼稚了,却抱着不撒手。
 
给季野带的礼物是一个MP4,大屏幕的,几乎算是一个奢侈品。季野知道季文虽然对学习不上心,但是对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关心。
 
季家父母拿着季文买的香港烟和首饰,一边说他乱花钱一边又感叹道季文真的已经是大人了。
 
季妈妈张罗着大家上桌吃饭,季野觉得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
 
吃饭的时候,季爸爸还是以季文不好好学习去打工为开端,先抑后扬嘛,季野知道他爸最擅长这个。季文笑着说反正也学不下去,打工挣钱多好。这种互相配合的话语在家里很常见,以前季野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这次,他知道季文在说谎。
 
明明是因为萧何樗回来了,季野想,但是他不能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知道那是谎言,但是出于一种潜在的社会意识,你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没人知道这种意识从何时开始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出现,但是它一旦出现,就无法克服。
 
当一个人还是孩子时,这种意识并未存在,所以 “童言无忌”。但是当他逐渐长大,就失去了这种特权,说话时必须时时“忌”,否则就会被认为不知眼色,不识时务。
 
季野无端地有些忧伤,他不知道是因为季文真的长大了,还是自己真的长大了。这种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收紧的束缚,让人不能挣脱。
 
第二天,季野照常去李林城家学习。睡午觉的时候,他把昨天的想法告诉了李林城,李林城笑着说,“你说的这个东西就像衣服,我们小时候可以不穿衣服,但是长大了就不行,即使是在家里。”
 
“一点都不像,不穿衣服会羞耻,但是实话实说不应该感到羞耻。”
 
“羞不羞耻不是你能决定的,而是所有人一起决定的,有些事情你觉得不该说,是因为你觉得别人觉得你不该说。” 李林城故作深沉,想出了一句自我感觉很良好的话,“每个人都会给自己的精神穿上衣服,如果硬要脱下来,别人就会觉得你精神有问题。”
 
季野疑惑地看向李林城,这是哪里学来的心灵鸡汤?
 
“你干嘛这样看我,不就是你说我作文必须补,害的我看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素材,现在脑子里全是名言警句。”
 
“那都是用到作文里的,谁让你平时这样说话。”季野失笑,李林城看来被那些作文素材书折磨得不轻,但那也没办法,背素材是提高作文成绩最有效的方式。
 
“找一个能够光着身子的人很难。”李林城继续装深沉,“其实我的比喻有些问题,如果按我的比喻,恋人之间是可以互相光着身体的,但是有些恋人却总是穿着衣服。”
 
季野用胳膊撞了撞李林城,“差不多就行了啊。”
 
“来坦诚相见怎么样?”李林城向季野这边侧过身,冰冷的双手从季野的睡衣下摆伸进去,碰到他温暖而柔韧的腰身,嘴里还念念有词,“就当我是在摸你的精神、灵魂、人格,反正都是用这个肉体承载着。”
 
“晤……你摸就摸,别说了……”季野被冰得差点弹起来,好在自己的身体很热,没几秒钟就把李林城的手捂热了,他满脸通红地感受着一双大手在自己的上身四处揉捏,不知道是躯体本身就享受这感觉,还是刚刚李林城的话起了作用,让他觉得此时如果推开这双手的主人,就不是坦诚的恋人。发觉自己几乎要被李林城的瞎话带跑,季野决定等午睡完就把那些作文素材书好好审查一遍,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内容。
 
“为什么不说呢,要知道,把爱表达出来,你会被更多爱包围……嗯,什么来着?把幸福表达出来,你会感受更多幸福……” 李林城手上解着季野的睡衣扣子,嘴巴也没闲着,直把季野的胸膛亲得口水滴答,还能在间隙背诵脑海里的好词好句,“勇于表达,善于表达,成长更顺利,生活更美好!”
 
季野被他亲的情动,耳朵里听到的“好词好句”却让人哭笑不得,他不得不从被窝里抽出双手,抱着李林城的头就按了下来,用自己的嘴堵住了那张不停说话的嘴。
 
前一天的饭桌上,季野思前想后,最终并没有问季文关于萧何樗的事情。倒是吃完饭以后,季文主动问他在学校有没有被找什么麻烦。
 
季野说没有啊,每天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期末考的还不错。他甚至没有提起萧何樗,就好像自己还是那个初中时候的乖学生,对这个小县城少年们的另一面一无所知。
 
季文回深圳的时候,是正月初八,那天的雪不大不小。季野去送了他,其实季文的行李不多,搭个电三轮不用半个小时就能到火车站,但季野还是很想送一下他哥,他没有问季文什么时候再回家,因为他知道那应该是下一个过年——太久了,时间太长的分别让他觉得有种恐惧感。其实他平时也不觉得季文和自己有多亲,有多无法分开,但似乎这次在火车站里,他才觉得一个亲人要离开了,要在遥远的地方转变成另外一个人。季文以后就再也不是以前的季文了,季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但是这种可笑的想法盘踞着他的大脑,久久不愿离去。
 
他还记得季文走的时候特地叮嘱自己要好好学习,不要惹是生非,即使有人找茬,忍忍也就过去了。
 
而自己拢了拢围巾,好像说出口的话都不用经过大脑:我整天就是学习,也没什么人喜欢找我这种书呆子的麻烦,别担心啦,别担心。
 
季文看起来仍然忧心忡忡。
 
“如果有事儿一定要告诉我,必须告诉。”季文最后这样说。
 
如果此时告诉季文,其实自己什么都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存在了一秒钟,就如同春节的爆竹般炸掉了,没有绚丽的烟花。
 
“一定告诉,一定的,别担心啦,火车要来了。”
 
第65章
 
腊月二十九,屋外的鹅毛大雪被北风吹得到处都是。季野和李林城窝在温暖的房间里,奋力地写着寒假作业。
 
中午吃得太多,季野有点打嗝,李林城倒了一杯温水让他小口小口地咽下去。正在这时,李林城的手机响起来,季野感觉李林城看到来电显示后愣了一下,然后就出了房间。
 
“谁啊?”季野在李林城打完电话回来以后问他。打嗝真的好了,他继续把水喝完,一阵舒适感滚遍全身。
 
“一个哥们儿,说等会儿过来玩。”李林城接过季野手中的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饮水机潺潺地出着水。“俞晋南,我好像提过,就因为萧何樗被退学的那个。”
 
季野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个人。
 
“等他来了就休息一会儿,估计今天写不了多少作业了。”李林城看了看摊在桌上的作业,试图计算大概还能写多少。
 
“没关系,反正我们作业都写的差不多了。”季野没什么意见。
 
俞晋南在楼下喊李林城开门的时候,季野站在房间的窗边就看到了他:一个少年在北风裹挟的大雪中站在门口,头发略有些长,不知道是故意留起来还是懒得去剪,此时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结晶;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看就是一个温暖的人。季野笑了笑,怪不得人缘好。
 
李林城带着俞晋南上来的时候,季野已经从窗边离开。
 
“季野,俞晋南。”李林城简单地互相说了一下名字,既然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也就没必要客套地自我介绍了。
 
“你们还开空调了,以后我可得经常来蹭。”俞晋南对季野点点头,然后第一句话是感叹房间里的暖和。
 
“不开白不开嘛,电费有人交。”李林城让俞晋南坐下,季野把书桌旁的椅子让给他们,自己坐在床上。
 
李林城给俞晋南倒了杯水,问他,“你在深圳怎么样?”即使已经问过无数次,但对外出打工的人而言,这是一个永恒的开头。
 
他们开始聊在深圳的生活,季野坐在床上撑着头听他们说。
 
俞晋南有一双豹眼,却从未发射出凌厉的光。可能和李林城一样吧,季野心想,不凶的时候就很和善,凶的时候吓死人。没过多久,季野就发现俞晋南真的很爱笑,不仅是眉眼间的笑意,是开怀大笑,就这短短的一会儿,就见了好几次。但提到工作时,他的脸上透出一种无奈的成熟,联想到李林城曾经多少提过的事情,有种微妙的反差感。
 
“打扰你们写作业了。”俞晋南讲了一些在深圳的事情,发现季野呆呆地坐在床上。他早就想见见季野真人,现在见到了,和照片上差不多——那是一张李林城偷拍的照片,估计季野现在都还不知道。但是俞晋南却觉得季野和李林城描述的有点细微差别,比如李林城一直说季野很随和,性格好到不能再好,但是俞晋南却从季野身上看到一种疏离感。
 
“我们作业都快写完了,放半天也没事儿。”李林城颇为自豪,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有能写完寒假作业的一天。
 
“厉害——”俞晋南朝季野竖了竖大拇指,机灵地眨了眨眼睛。
 
李林城见俞晋南开始作怪,赶紧开口道,“上次和你说的,回来上学,有没有再考虑一下?”
 
“我在那边挺好的,对了,别告诉别人我回来了啊。”俞晋南淡淡地回应了这个问题。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李林城就知道俞晋南不会同意,因此并未再多加劝说,甚至开了个玩笑,“对了,你是初一也躲不过。”
 
季野插了句话说,“你说萧何樗吗?”
 
俞晋南听到季野的话忽然笑了,看来李林城真的什么都告诉了季野,自己在躲萧何,是不是全县的同学都知道。
 
李林城对他和季野的心有灵犀非常满意,回答说,“是啊,萧何樗大年初一肯定得堵到俞晋南家里去拜年,到时候——”李林城揶揄地问俞晋南,“你有没有给他带个礼物什么的?”
 
“带啦,起码得把初一糊弄过去。”俞晋南强迫自己语气轻松,虽然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敢见萧何,“我都不知道怎么见他,那时候没告诉他就走了。”
 
“要有什么事儿就给我打电话。”李林城叹了口气,他当然一直在想这个事情究竟有没有彻底的解决办法,最终的答案是“没有”。
 
没有,没有任何办法,就像事情已经发生就无法挽回,在某种程度上,解决一件事情就是挽回它的过程,但是无法挽回。李林城想,无法挽回,已经泼出去的水。
 
“萧何在班上怎么样?”俞晋南转而问季野。他和以前不太信得过的朋友都没有联系,而且听说了季野和萧何还做过同桌,更是觉得得问一下具体情况。
 
“他是有点奇怪,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季野斟酌着措辞,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导致他认为别人都不相信他?”这种事情在所谓“差生”身上比较容易发生,比如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儿却被诬陷,而老师和家长还偏偏相信那个诬陷者。这种事情如果时常发生,那么感到自己不被相信是很自然的事情。
 
俞晋南恍惚了一下,他的目光仿佛透过季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李林城见俞晋南沉默,说了一句,“他从来不是受害者。”
 
听到这个,俞晋南笑了,他收回那种略显空洞的目光,回答季野说,“李林城说得对,他从来不是受害者,他的确觉得别人不相信他,但是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明知的凶手。”俞晋南继续说,“他的要求太高了,他希望别人能在亲眼见到他害人的时候还相信他那不是他做的。”
 
说着说着,俞晋南似乎有点激动,他拿起李林城桌子上一个水杯,“看见了?这个杯子,上面有李林城无聊刻上去的形状,也就是说可以证明它就是李林城的,现在如果萧何把它偷偷拿走,没有告诉任何人,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要求我相信他在他手里的杯子不是从李林城那里偷来的。”说着说着,俞晋南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脸色带着灰败,“算了,不说他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季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但是他可能是在测试,说不定他其实得到了李林城的同意拿走杯子,只是让李林城不要告诉你。”从萧何樗与他的对话中,季野总有种在考试的感觉,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这可能真的是测试。
 
李林城对季野眨眨眼,示意他放过这个话题。
 
但是俞晋南却点点头,“我也知道,有时候他只是测试,但是我不想一辈子都陪他玩这种测试。他要求一种绝对的信任,绝对的。”
 
季野“嗯”了一声,但还是继续开口道,“可能是小说电视剧看多了,总觉得会出现误会,所以只有绝对信任才能解决一切问题。”
 
“我做不到。”俞晋南重复道,“我做不到。”
 
李林城拍拍他的背说,“正常人都做不到,他的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俞晋南没有回应,他不想让自己像一个精神病。
 
最后李林城开始和俞晋南在电脑上打双人游戏,季野在一边看书。要吃晚饭前,俞晋南说该走了,李林城和季野下楼送他,说了句“有时间再见”以后,这个传说中的少年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在路的尽头。
 
上楼之后,两人坐在床上发呆,似乎对刚刚俞晋南的拜访还未消化。
 
“俞晋南人挺好的。”李林城忍不住开口,“他本身是个生来快活的人,萧何樗简直把他毁了。”
 
“他和萧何樗以前在一起过?”季野侧过身,看向李林城,他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我是说谈过恋爱?”总觉得萧何樗和俞晋南不仅仅是“发小”这么简单。
 
李林城想了想,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不好说他们那个叫不叫谈恋爱。”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寻找一种恰当的描述,但又实在找不出,只好尽可能地贴近事实,“他们是那种……反正他们刚生下来就认识了。我不知道他们以前怎么样,反正我认识俞晋南的时候,他就像萧何樗的老妈子,什么事儿都是他来解决,真的是什么事儿都是他来解决,我感觉一般谈恋爱好像不这样。而且萧何樗动不动就发神经,他不是那种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发脾气,他是那种——”李林城觉得自己说得很混乱,他求助般看向季野,最后说,“就是那种俞晋南就是他的所有物,就得无条件相信他。哎!我也说不清。”如果要让他形容两人的相处,他甚至有种恐怖的感觉,萧何樗如果把俞晋南吃进肚子可能就安生了。
 
季野笑了笑,“说不清就算了,我刚刚注意到俞晋南喊他萧何,就觉得他对萧何樗肯定意义不一般。”
 
“那当然不一般了!”李林城忽然激动起来,“萧何樗也不把一般人折腾成那样——”他想了想,“能喊他一声萧何大概是萧何樗唯一给过俞晋南的东西,如果这算一个东西的话。”
 
“其实萧何樗想要的那种绝对的信任也不是很奇怪。”季野羞赧地笑了一下,低下头,“有时候看小说电视里的故事,在关键时候没被信任是挺可怕的,他可能想要一种安全感。”
 
李林城把季野轻轻搂住,“一般人是想要一种安全感,比如我。”他看着季野略有些惊讶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加了一句,“也比如你。”
 
“其实我们和他也有点像啊,把信任看的很重要。”季野发现李林城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得直白。说起来可笑,他甚至觉得自己很理解萧何樗。
 
“我们和他不像,我们的信任和他不一样。”李林城再次感到描述萧何樗是件很棘手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语言不太够用,“你也看到俞晋南举的例子了,我们就不会做那种事。”
 
“你是说偷杯子,那只是个比喻。”
 
“那不是比喻,萧何樗就是那样的,字面意义上。”李林城说,“他要的不是信任,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绝对控制——他所谓的‘任何情况下的信任’包括他的确在说谎的时候。”李林城觉得自己终于说清楚了,“他就是要求俞晋南在明明知道他在说谎的时候也绝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季野歪着头靠在李林城的肩膀上,他也不知道怎么评判萧何樗,这种极端的信任究竟是什么呢?
 
“所以才说他可能精神有问题。”李林城继续说着,感觉自己的语文能力在季野的帮助下大有提高,“他要求俞晋南超越了俞晋南本身去信任他,你明白吗?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说谎,他也知道俞晋南知道他在说谎,但是他还是要求俞晋南相信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旧的一年真的要结束了。
 
第66章
 
春节热闹的气氛来得快消失得更快,仿佛“过年七天乐”一播完,电视台就恢复了平常的日子。人们的热情跟着周遭的事物流动,当机关门口撤去了大红灯笼,各个超市取下了中国结,大街小巷停止了《恭喜发财》、《恭喜恭喜》和《发财发福中国年》的时候,春节就结束了。
 
高二下学期如期而至,还没过元宵节就开始上课。寒冷的气温丝毫没有影响老师们上课的热情,对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的强调和前几个学期并没有什么不同,总之每一个学期都是“高中阶段最重要的学期”或者是“对考上大学有决定性意义的学期”。
 
季野在新学期初始就和萧何樗分开,隔着中间两个组,这让他几乎已经不再关心萧何樗的问题,那点仅存的好奇心不足以支撑他。在高中的教室,只要两个同学的座位足够远,那么他们是可以一整年都不发生任何交集的,季野专心学习,给李林城挑题目出卷子,给曲铎一遍遍地讲题目。他无暇顾及齐飞时不时的精神恍惚,既然齐飞什么都不愿意告诉自己,那自己再怎么样也是无能为力。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月,被一个女生打乱。她在下课时间冲进教室,季野当时正扭着身体在给曲铎讲题,还没把思路说清楚,就听到班上同学大大小小的惊呼,曲铎面对着那边,季野也看到了他惊讶的脸,曲铎抬起的手指都在颤抖,“那个同学她——”
 
季野转过头, 就看到萧何樗左脸上鲜红的一座五指山。
 
原来刚刚“啪——”的一声不是同学间的嬉闹。
 
这个女生想死吗?这是季野的第一反应。
 
萧何樗就那样站着不动,目光空空地看着面前的女生,微微笑了一下。
 
上一节是数学课,季野忽然想到,徐老师刚刚好像找了一个同学去走廊谈话,应该马上会知道这边的情况。
 
果然,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就听到徐老师暴怒的声音,“这是在干什么!?”他在走廊边正批评着一个近期懈怠的同学,正说到兴头上,班长居然出来告诉他有其他班的同学冲进教室里打人。
 
那个女生一不做二不休地指着萧何樗大声说,“他是个变态同性恋,勾引我未婚夫张明,现在张明要退婚,你要是老师就给我主持公道!”
 
一语惊人。
 
张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时,刚好听到了这句话,他本来是想到校门口截住她,但是没有遇上,事情已无可转圜。
 
徐老师听到同性恋三个字的时候已经被吓了一跳,又听到订婚退婚,再到主持公道,这个年轻老师整个人都石化了,脸上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他刚当老师,完全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只好以一种公式化的语气说,“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是我们学校的吗?我们学校不能早恋。”
 
女生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带着浓浓的稷城口音,“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不上学,我和张明已经订婚了,你是他老师,让你主持公道有什么不对?”
 
徐老师有点没反应过来,但下一节课的上课铃已经响了,提早过来的化学老师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老师对化学老师点了点头,让他继续上课,而三个与此有关的人自然要到他办公室去。同学们仍在不停地议论,化学老师拍拍黑板擦,提前开始说考试范围,成功地止住了无关的交谈。
 
季野完全听不进去,他既担心徐老师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又听了几耳朵“没想到真有同性恋”、“同性恋真恶心”、“怎么这么变态”,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为了萧何樗,还是为了他自己。
 
好在化学课是最后一节,中午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季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林城。
 
李林城本来正想和季野说今天中午奶奶会做莲藕炖排骨,肯定特别好吃。一听季野说了这个事,简直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那个女生可能不知道萧何樗。”季野有些担心。
 
“估计是,他和徐佳佳当时的事情知道的人虽然不少,但也不是人人都知道。”李林城想,按季野的描述,那个女生可能是在偏僻的乡镇里被迫接受了一点义务教育,说不定遇不上大事儿根本就不会来县城,更别说知道县城里的高中生们都在做些什么。
 
“萧何樗会报复她吗?”季野问。
 
“谁知道呢?”李林城回答。
 
“萧何樗是同性恋吗?”季野问。
 
“谁知道呢?”李林城回答。
 
“萧何樗真的会去勾引张明?”季野问。
 
“这个我可以回答,我保证这又是他的恶作剧。”李林城吸了两口倒春寒的冷风,冷得他说不出话。
 
季野心里那点对于萧何樗的同情与理解又消失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不安又脆弱的人总是做出这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季野本以为徐老师应该会私下教育一下萧何樗和张明,然后把他们的座位调开,这个事情就过去了。虽然座位的确被调开,但在班会时间,徐老师居然专门提到这件事,把闹剧解释为乡下的女生把张明随口开的退婚玩笑当了真,甚至安慰了一下萧何樗,毕竟被扇了一巴掌并不好受。
 
以此为由,徐老师在班上开展了举报谈恋爱的行动,重点强调了他带的班级是决不允许早恋的,欢迎同学们举报有早恋情况的同学,举报有奖。
 
班上同学听徐老师这样严肃,都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也没人当面反驳他,毕竟高中仍然是早恋——在老师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对。
 
季野同样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徐老师居然单独找他,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季野,你知道老师为什么找你吧?”
 
季野真不知道,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老实回答说,“不太清楚。”
 
“今天我让同学们举报早恋的情况,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让大家不要早恋,不然影响学习。”
 
“对啊,你也知道早恋会影响学习。”徐老师幽幽地说。
 
季野脑子再不灵光也听出了徐老师的言下之意,但是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举报他——忽然他想到了——萧何樗。
 
是他吗?季野并不确定,但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如何回答徐老师。他的确在早恋,还是惊世骇俗的早恋,他和被判定为不良分子的男生在恋爱,说出来估计得把徐老师吓个半死,传出去估计得被同学们笑死,要是到了爸妈耳朵里……季野不敢想。
 
谁在意徐老师呢?同学们的目光也没那么重要。但爸妈……
 
“我没有早恋。”季野看着徐老师,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但是有同学举报你,还不止一个。”
 
“有证据吗?”
 
“什么?”
 
“我说,谁举报我的,他们有证据吗?”季野的怒火倒是如假包换。
 
“同学们也是在不经意间看到或者听到的,总不可能录音或者照相啊。季野,你要知道,举报你的同学也是为了你好,你谈恋爱,肯定会影响学习,这样对你的未来影响很不好。高中就是学习的时候嘛。”徐老师语重心长,还试图让季野不要存有反抗心理。
 
“举报我的同学是为我好?”季野几乎要气笑了。
 
“是啊,要是不关心你的学习,也不会来举报你,让老师制止影响你学习的行为。”
 
“我谢谢他们。”季野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但是徐老师,我真的没有谈恋爱——或者您觉得谈恋爱影响学习是吗?”
 
“当然。”
 
“那如果学习没被影响,是不是就说明我没谈恋爱?”
 
“这个……”徐老师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略微想了几秒,觉得反正自己最重视的的确是成绩问题,只要季野的成绩不往下掉,顺顺利利地考上清华北大,他这个“清北名师”的头衔能够戴上,季野的恋爱情况和他有什么关系?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徐老师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我的成绩不会下降。”季野平静地说,“等到谈恋爱真的影响成绩的时候,老师您再找我也不迟。”
 
“这么说你还是有早恋嘛,干嘛最开始不对老师承认呢?是六班的女生吧。”徐老师笑着说,他用一种自以为和蔼的虚伪微笑表达着自己的善意。
 
“什么?”季野听到“六班的女生”更加疑惑了,他还以为是和李林城在一起时有人看到,连带着萧何樗的事情让同学们对“同性恋”一惊一乍,说不定真的因为恶心来向老师告状。既然不是这样,就更不用多费口舌,“老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回家了。”
 
“没什么事儿了,回去吧。”徐老师以为季野的不想多谈是害羞,挥挥手让他走了。
 
季野出办公室的时候,西边晚霞弥漫,粉红色的云层如同少女的笑颜。
 
这样美丽的景色,却挽不回人类纷乱的心绪。
 
第67章
 
晚饭时间还没有过,季野看了看手表,快步走到六班门口,让一个同学帮忙叫李林城出来。他从没这么迫切地想见到李林城过——刚刚徐老师问起的时候,对恋爱的否认让他总觉得对不起李林城。
 
李林城在教室吃着刚刚买上来的包子,他在老地方没见到季野,心想可能是被什么难题绊住了也就没在意,毕竟自己班上吃饭时间短,没办法硬生生地等着。听到有同学过来喊“李林城,外面有人找!”他还有些恼火,但出门看到季野的表情时,就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的事情发生了。
 
“下楼。”季野对李林城说,在班级门口是什么话都不能说的,有同学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也有同学在看墙上贴着的优秀作文,在这里如果说些什么,可能今天晚上所有六班的同学都会知道。
 
李林城跟着季野下了教学楼,两人一路顺着跑道走。春天的操场,草地逐渐恢复了绿色,却在这夕阳中显不出一丝娇嫩。有几个跑步的同学正挥汗如雨,展示着属于高中生的的活力。走完了跑道又穿过空荡荡的乒乓球台,终于到达操场边缘的围墙角落,安静而荒凉。
 
“记不记得今天中午,我和你说了徐老师让大家举报早恋的事情。”季野背靠在墙上,侧过头问李林城。
 
“记得,怎么了?”李林城直觉季野的心情不太好,而且一看就知道没吃晚饭,赶紧把手里的包子分了一个给他。
 
“我刚从他办公室出来。”季野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又是白菜肉包,食堂里包子品种繁多,但李林城永远只吃白菜肉包。
 
“有人说你早恋?”以前经常出入老师办公室挨训的李林城马上反应过来,他脑子一转,立刻抛出了矛头,“是萧何樗?他终于还是——”
 
“不知道有没有他,但是徐老师说不止一个同学。”季野有些难过,他本以为举报早恋这种事,根本不会有人响应;如果说因为恶心同性恋而举报还勉强可以理解,但徐老师的意思似乎是,有人举报他和六班的女生早恋——完全是无中生有,信口造谣。
 
“可能有人看你不顺眼呗,这种事情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李林城倒是觉得稀松平常,季野这种学霸,就算再怎么亲切可亲,尽力地帮助每一个同学,也都会有那么几个人看不顺眼,“结果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我就说不会影响成绩,反正老师也就只关心成绩。”
 
李林城正在吃包子的嘴停住了,他消化了季野的话好几秒钟,才不确定地开口道,“你是说你承认了,然后又说谈恋爱不会影响成绩?”
 
晚风拂过,墙边银杏树簌簌地响起来,细微又悦耳的声音拂过耳膜。
 
季野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小叶子,轻轻地摩挲着,最终他看向李林城的双眼,问道,“要是你呢?”
 
李林城没所谓地说,“我肯定会承认啊,反正又没人能管我,不过我不会说我对象是谁。因为我以为你——”说话间勾起的嘴角带着惊喜与温柔,眼中迸发出快乐的光芒,让季野觉得有点晃得慌。
 
“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承认。”季野低下头,不敢看李林城的表情,“我说没有,但是老师不相信,后来我不想和他纠缠下去,就说无论如何成绩不会落下来,他就让我走了。”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他不想让李林城误解,虽然那种误解很迷人。
 
“噢……”李林城闻言有点僵硬又有点失落,虽然这正是他本身的心理预期,咂了咂嘴,他开口道,“没事儿,你要是承认了,徐老师肯定会去找你爸妈。”
 
“我应该承认吗?”季野又抬起头,他看到恋人眼中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而灰暗的安慰或者自我安慰。
 
李林城显得很不坚定,回答地模棱两可,“我没有说你要承认,毕竟你家和我家不一样,到时候没办法收场的。”
 
“我是说不管家里什么情况!”明知道最重要的就是家里的情况,但季野这一刻就是想去掉这个因素。他终于明白所谓的“叛逆期”从何而来:所有的言行都在爸妈的掌控之下,一举一动都要考虑父母的心情,这种感觉太压抑,太难受,即使明知道父母对自己的恩情完全值得一切,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疯狂地想把他们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李林城明白了季野的意思,那次河堤夜谈之后,他们一直模模糊糊地把这个核心问题搁置着,避而不谈。
 
“我们总有一天会告诉所有人,但不是现在。”李林城摸了摸季野的头发,他知道季野现在的心情,那么诚实正直的好学生,估计从小到大都没对老师说过谎,就因为自己,对班主任撒谎了。已经很不好受了吧,还带着那么重的自我谴责来找自己,如同赎罪又如同祷告。
 
“我喜欢你。”季野对李林城说,也是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告诉所有人。”他真的希望,有一天,不用犹豫,不用挣扎,不用唯唯诺诺,不用瞻前顾后。
 
“这就够了。”李林城笑得开心,“只要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就是在恋爱。别人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季野听了这话,一股暖流从心底潺潺而过,他稍稍踮了一下脚,捧起李林城的脸,轻轻地在嘴巴上亲了一下——他们是在恋爱啊。
 
粉红色的红霞在此时格外应景。
 
“操场上还有人呢!”李林城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从没在学校里有过什么亲密行为,生怕被人看见。
 
“谁会看我们——你还喜不喜欢我了?”季野肚子里憋着一股火,恨不得告诉每个人自己在谈恋爱,但他却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这股火气让他顾不得是在校园里,只想和李林城亲到天昏地暗。
 
“季野,我特别喜欢你,所以才从来没在学校里做什么,太危险了。”
 
“再亲我一个,就一个。”
 
李林城拗不过季野,只好赶紧蜻蜓点水了一下,天知道他多想抱住季野把他亲到口水都含不住,但他不能。
 
“就只碰了一下!?”季野瞪着李林城,“亲就亲咯,真有人看见就说开玩笑!”如果自己没有这个乖学生烙印,如果自己也像很多男生一样肆无忌惮地嬉闹,如果自己整天变着法儿让老师头痛不止,如果自己和同学聊天时荤段子永远停不住……那和男生接吻算什么?肯定只是一个出格又下流的玩笑。
 
“你说得出口吗?”李林城无奈地看着季野,他怎么不知道这个白兔恋人变成了小野猫,不亲够还不放人了。他心里明白,虽然季野这样说,但如果真的有人问起他们的亲吻,季野肯定惊慌地像只兔子,不可能把并非玩笑描述成彻底的玩笑。
 
季野垂头丧气,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演技爆表。
 
眼看李林城班上规定的吃饭时间已经结束,季野没有再胡闹,两人各怀心思地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他们不会想到,此时真的有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看到了这一切,出于一个特殊的原因,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不可能把这一切当作玩笑。
 
第68章
 
季野在晚上接到季文的电话时,还很开心大哥主动联系自己,但还没等他开口说“喂?”,耳边就传来季文压抑而冷漠的声音,“你在客厅还是在卧室?到卧室去,关门,我有话问你。”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和李林城究竟是什么情况?”季文开门见山,语气异常严肃。
 
季野觉得他可以通过电波信号感知到电话那端压抑的怒气,从这种怒气中他立刻意识到了季文的真实意思,这让他打了个冷噤。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发问,“哥你知道什么?”
 
“这么说是真的?”季文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点颤抖。
 
“哥你都还没说究竟是什么事——”
 
“李林城把你带成了同性恋。”季文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昨天下午你们在操场——我都不好意思说——吃晚饭的时间天还没黑啊,你们也是胆子大啊,都不怕人看见!”
 
被看见了。
 
“我……我和李林城是在开玩笑。”语气之不坚定连季野自己都知道毫无可信度。
 
季文夸张地“噢——”了一声,“他还教会你说谎了是吧?我就觉得你整天到他家又用电脑又蹭饭很不对劲,他怎么就那么好心?你怎么就那么不怕麻烦同学了?家教也是个幌子吧,他要不是想把你带坏怎么会——”
 
“他没把我带坏。”季野知道没有什么再转圜的余地,尤其是自己面对大哥,完全没有任何说谎能力的情况下,事情已成定局。既然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麻木而冷静的大脑指挥声带发出的响声是:“我们是自然而然的。”
 
“自然而然?你和他这还叫自然而然?”季文声音再度拔高,让人担心他是否下一秒就会破音,“我不想说你什么,反正以后不准和他来往!——我会找人看着你。”
 
“哥你声音小点。”季野觉得耳朵都要震聋了,他能够想象季文的怒火,仿佛为了与暴怒形成对比,他轻柔而坚定地说,“哥,我不能不和他来往。”
 
“你还离不开他了?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季文简直要气到爆炸。
 
昨天晚上他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因为在深圳换了号码,他想可能是某个新知道他号码的熟人打过来的,就接了,果然是个熟人——但却是个他永远不想再联系的熟人。
 
江源在那边先是道歉,“季哥,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原谅我的。”在那次听了萧何樗的指使向季文借手机给徐佳佳发短信之后,江源就知道自己和季文的兄弟情谊完全断绝了,他知道自己做了背叛兄弟的事情,但是萧何樗给的钱让他头脑发热,而且他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惨烈的事情,在他的想象中,可能萧何樗就是想教训一下徐佳佳,删几个耳光就到顶了。
 
“是不会原谅你,你都知道还打什么电话?”
 
“我有事情告诉你,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季文不想和江源再磨磨唧唧下去。
 
“我今天晚饭的时候看见你弟他……”江源斟酌着语气,“他和李林城在一起。”
 
“我弟天天和李林城在一起,李林城找他当家教,就这?”季文真是无语了,这点小事儿还值得打个长途电话。
 
“哦,我不知道家教的事儿,但是我看到你弟亲了他,他也亲了你弟——嘴对嘴的那种。”江源心想不会季文已经知道了吧,那特地打电话的自己简直像个弱智。
 
“什么?!”季文爆起的声音把江源吓一跳。
 
“我真的看到了,真的是亲嘴。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虽然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是我觉得如果不告诉你就好像又骗了你一次。”江源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知道季文可能不会相信他,但是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想对兄弟说谎。
 
“你确定看到的是李林城和我弟?”季文向他确认,他当然怀疑江源会再次骗他,说不定这是萧何樗想出来的新点子——用来让所有人不痛快。但是这种事情只要到季野那里一问就一清二楚,况且季野和李林城过于密切的来往的确让季文有点不舒服。
 
“确定,你弟季野嘛,李林城我还能不认识?”
 
“我知道了。”季文冷冷地说,他没什么话要再和江源聊,正准备挂电话之前,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件事除了我和你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记住了?”
 
“嗯,我不会再——”
 
“尤其是萧何樗。”
 
“嗯。”江源还想再道歉,但是他自己也知道道歉没有什么用,于是平静地等待着电话被挂断。
 
电话那端的季野已经平静下来,语气中甚至没有一丝恐惧或哀求,“他没给我灌什么迷魂汤,我喜欢他。哥,我喜欢他。”
 
季文听到这儿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他深吸了两口气,“我明天就回去,你等着,我明天就回去!”
 
“季文,这是我的事情。”季野听到季文要从深圳回来,就知道今天晚上必须在电话里解决这件事,说服季文,起码不能让他在这时候回来。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事情,哥你不是也不让我管你的事情吗?就算你是我哥,但是你以前也不让爸妈管你的事情。”
 
“我——”季文一时语塞,他没想到季野会说出这种话。
 
“哥你逃课,你谈恋爱,你去打架,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没说过什么,也从来没和爸妈告状,爸妈有时候骂你,我还帮你的,你记得吗?”季野觉得季文应该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虽然预料到季文会暴跳如雷,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但绝不会真的拆散自己和李林城。他说起从小到大的事情,声音不禁开始哽咽,“你记得吗?”
 
“我记得。”季文听到季野快哭的声音,忽然平静了火气。他想自己的弟弟现在一定很难过,很害怕,刚刚的确不应该那样吼他。
 
“我以为你会帮我的,我本来打算先告诉你的。”季野抽了抽鼻子,“但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季文听季野这样说,心里忽然软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季野又着急又难受,“但是我们互相喜欢,我们是真心的。”季野哽咽的声音因为对“真心”的自信而添了一分坚定,那种悲喜交加的声音传到季文的耳朵里满满地都是心酸。
 
“那你想好爸妈怎么办了吗?”
 
“没有,爸妈那边,哥你千万不要现在告诉他们。”季野一听到爸妈就开始紧张。
 
“我当然不会现在告诉他们,万一把他们气病了,我不在身边还担心呢!”季文一想到这里又开始生气,“你最好和李林城不再往来,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
 
“我和李林城不会分开。”季野坚定地说,“哥,我们不会分开。”
 
“季野,李林城肯定是和你玩玩而已。”季文叹了口气,“你不了解他。”
 
“那哥你就更不着急让我们分开了,等他玩够了——”季野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季野你他妈胡说什么!”季文火气又一下子上来,他几乎要被气出心脏病。李林城一定是给季野洗脑了,才能让自己弟弟说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话。
 
“哥,你先不要管,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间,等过几年再说好不好?”
 
“过几年?我看过不了几个月!”季文没好气地说,他不明白季野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明明是那么乖的弟弟,从小到大没闯过祸,温柔可爱地简直不真实,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爸妈教训自己惯用语的第一条“你看看你弟——”。
 
“那就先等等看,哥,你给我一点时间。”季野发现季文正在松口,赶紧祈求。既然一时间不能彻底解决,拖延战术能够成功也足够了。
 
“行,我看你们能过几个月。”季文不忍心把弟弟逼得太紧,先等几个月,说不定这事就自己解决了,反正季野是男孩子,也吃不了什么亏。说不定就是学习压力太大,忽然来了叛逆期。
 
“哥你在那边怎么样?”季野听到季文已经彻底松口,悬起的心逐渐放下。
 
“挺好的,不用担心。你抓紧学习,要是我发现你成绩下降了——”季文似乎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就“同意”了,有点不爽。忽然反应过来的是,季野居然在高二下学期还敢谈恋爱?就算是和女生也太离谱,还要不要成绩了。
 
“哥你和我们班主任一模一样!”季野笑了出来。他此刻无比感谢自己的分数们,它们像一群小小的护卫兵,让自己在这个处处逼仄的世界里得到一小块自由:只要它们仍然愿意保卫自己,暂时就是安全的。
 
“你好好学习,现在也不早了,你睡吧。”季文知道自己的“大人”口吻有些可笑,但出来打工了才知道,学历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他不想季野走上自己的路。虽然知道季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自己一样,但他从心底希望季野能够多学一点,考得更好,走得更高。
 
“拜拜,哥也早点睡。”
 
终于挂了电话,季野立刻拨通了李林城的号码。
 
第69章
 
“李林城,我哥知道了。”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季野没有任何犹豫,他怕他一犹豫,李林城开口调笑几句,他就会把这件事闷在心里。毕竟这是对亲近之人的习惯,尤其是对爸妈,他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不告诉李林城这件事,让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季野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这样劝说着。
 
但是我不能这样,季野把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压了下去,我一定要告诉李林城,我必须把我们俩绑在一起,任何形式的分割都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不要心存侥幸。
 
“你是说?”李林城刚按下接听键,只听到“我哥知道了”这几个字,他的心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但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并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昨天在操场有人看见了,我哥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 季野的声音此刻非常镇定,似乎终有一天会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虽然这件事情是有些让人恐惧,但它的发生是必然的。
 
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进行着。
 
季野说出口之后也觉得气氛古怪,他不知道要继续说些什么,这个电话的目的只是想告诉李林城这件事,如同一条战时通信。
 
沉默让人难受。“怎么不说话?这下也挺好的,我们以后还不怕我哥看见。”季野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活泼,他放松地躺下,把脑袋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李林城,为了庆祝成功对我哥出柜,我们来电话做那个怎么样?”
 
李林城长时间的沉默让季野有些害怕,他连声唤着,“李林城?你在听吗?说话——再不说话我可挂了,今晚就没有那个了——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
 
李林城感觉自己刚刚从冰窖里走出来,他浑身打着寒噤,从听到季野说季文真的知道了那一刻起,他就有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你昨天怎么就没有仔细看看周围究竟有没有人能看到?你怎么就没有在季野亲上来的时候装作玩笑,打闹打闹就能瞒天过海?你怎么就没有控制住自己,生怕这个恋爱不够坐实一样,居然又亲了季野一下?现在好了,季文什么都知道了,没有来找你的茬,而去找了季野,你知不知道季野会面对他哥多大的怒火?你知道,你最清楚暴怒的季文是什么样子,你就庆幸季文现在在外面打工吧,否则要是季野受了伤,一万个你都赔不起!你以为季野被季文在电话里骂就不算受伤?你哪里来的脸说自己喜欢季野?你所谓的喜欢,就是引季野堕入深渊,遭众人责骂。
 
“对不起。”再次重复的道歉,虽然并没有用。可耻的自己还不想放手,只想道歉,就算用自己的一切来道歉都可以,李林城默默地想。
 
“什么对不起?”季野一头雾水,忽而明白了李林城的意思,他赶紧开口澄清,“反正早晚也会被知道的,你别太紧张了。”
 
“但是你不想这时候被知道吧。”李林城声音低落,“总有合适的时机,可能到大学,或者大学毕业,或者更晚。”
 
他知道季野不会怪他,季野肯定凡事先怪自己。但是李林城还是歉疚,在这段关系中,一直是自己推着季野往前再往前。明知道季野面前有许多猛兽,他却没有。
 
“我已经说服他先不要告诉爸妈了,问题没多严重。”季野轻松地说,完全忘记了刚刚他还哽咽到哭。他听出李林城已经陷入了低落情绪,责怪自己应该明天当面说的,起码可以亲亲抱抱让李林城不那么难受。
 
“你哥很好说服?”李林城听着季野像表功一样的话,心中的酸楚简直可以和发现父母裂缝越来越大时相比,现在只有季野一个人面对,只有季野一个人被季文教训,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想象季文的反应:季野一定被他哥骂的很惨,但是现在却要装出这样轻松的语气。
 
“不好说服,但是现在没事儿了。”季野笑着说,“真的没事儿了。”
 
“我给你哥打个电话吧,我不想只有你一个人在受罪。”李林城抓着电话,急切地对季野说。
 
季野沉默了一下,他其实已经预感到这是可能的结果之一,只不过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不会出现这个结果,但仿佛为了印证所有不好的预感都会成真,李林城果然这样想了。
 
“既然已经没事了,你为什么要为了挨骂而挨骂呢?”季野实在不想像个老夫子一样的说教,但他仿佛有种更不好的预感,所以必须说出来破除掉,“我们不能互相愧疚,更不能有那种谁欠了谁的感觉,那样很不好,总有一天你或者我会产生讨债未果的愤怒,到那时候一切就都完了。”
 
李林城回答说,“我没办法不感到愧疚,这种愧疚不是懂得道理就可以克服的。”他带着鼻音,仿佛冷空气倒灌进身体,“我愧疚得要死。”
 
再次沉默。
 
季野知道自己必须打破这种诡异的安静,他平静地说,“我都不敢说话了,害怕说错什么就无法挽回。”
 
一种悲哀的情绪蔓延着,那是属于少年的悲哀——对于未来的隐忧。在年少时,看过的故事太多,就容易把书中的爱恨情仇投射到自己身上,一旦发现自己和故事里的角色有重合之处,滋生的幻想就很难止住。当少年成长之后,才会发现原来自己会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故事,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自以为的路线前行。
 
但仍是少年的时候,他们会问,是否前途一片黑暗。
 
“睡觉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李林城忽然看到了推积成山的辅导书,散乱一桌子的试卷纸,“我们明天还要上一天的课,做很多的题目。”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立刻睡着,被忽然刺激的神经无法马上放松,他们各自思考着关于爱情,关于人生,关于一切的问题,当他们的神经被这些宏大而繁杂的东西折磨地不堪其扰时,这天从早到晚的课程所带来的疲累感才逐渐占领了高地,把他们带进梦乡。
 
第二天早上,李林城仍然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来到约定点的路口,从早上醒来的那一刻开始,惴惴不安的心情就从未离开过。最终他放空了脑子,心想无论如何都要面对,要积极的面对,微笑的面对。
 
季野也并未迟到,他看到李林城在不算寒冷的薄雾中冲他笑时,忽然就想到了问题的答案。
 
“走吧。”季野向李林城示意他可以骑上车了,李林城依言而动,在感受到一个重量落在车后座的时候,他也想到了问题的答案。
 
“我们必定会感到愧疚。”季野放弃了昨天的执着,“愧疚是喜欢的孩子。”
 
“而且感情交流还没办法带套。”李林城赞同季野的说法,“我都不知道生了多少孩子了,你别想尽办法消除它们。”
 
“李林城,你不要把话题往不相干的方向引。”季野莫名地对昨晚李林城的表现有些生气,“昨天让你做你不做,接下来一个月没有睡前电话。”
 
“什么?”李林城简直无法接受,“昨天我是被吓到了,你知道我胆子那么小那么小……”
 
又开始装可怜大法。
 
季野在后座无奈地笑着,心情也好了许多。关于愧疚,如果我们足够相信对方,就有勇气面对这个孩子,而不是通过伤害自己而杀掉它。
 
第70章
 
从草长莺飞的三四月到烈日炎炎的六七月,稷城的春夏转变地并不突兀,青绿色缓慢地提升着自己的存在感,随着温度计的红色小棍不断长高。
 
学习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就连五一劳动节挂出来的红灯笼都是从前年用到今年。李林城笑着和季野从校门口的灯笼下走过,他指了指一只灯笼,对季野说,“看到没?那只灯笼只有一半的流苏,另一半我前年给扯掉了。”
 
金黄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好似在应和这少年的话。季野满脸无奈,又带着一点宠溺,“十六七岁了还这么幼稚。”
 
“是啊,我现在也在想,那时候怎么就那么傻逼呢?好像跳起来能扯掉半拉子流苏就等于登上了珠穆朗玛峰一样。”两人说着说着,已经走离了校门口,李林城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红中带着灰的大灯笼,转头对季野说,“如果我没遇到你,可能一辈子就是拿这种事儿吹牛逼的人了。”
 
五一劳动节除了放三天假让同学们欢呼雀跃之外,城里还有两件激动人心的大事。一是真正的肯德基今天开始在稷城县营业,二是真正的电影院今天开始在稷城县放电影。
 
李林城早就计划着和季野在这天约会,他以前逃课去市里玩的时候麦当劳肯德基都吃过,但估计季野应该是没有的,虽然麦香鸡的味道也不错,他也确实不觉得肯德基比麦香鸡好到哪里去,但吃了这么久山寨的,总得体验一下正版的。再说电影,天知道他多想和季野一起去看个电影,哪里有谈恋爱不一起看电影的?但是县里所谓的“电影院”只在全县中小学生组织观看教育电影的时候起作用,根本没有作为真正电影院的自尊。每次和季野在小小的电脑屏幕前看电影时,李林城总会抱怨,什么时候才能真的一起去看电影,甚至提出要和季野一起去市里的电影院看。
 
季野总是摇摇头,“那也太浪费了,电脑上看也是一样的。”其实大屏幕对他也有吸引力,就算是看学校组织的教育片,那恢弘震撼的场景也让人印象深刻,但为了看电影一起去市里?又有点不值得。
 
“赶紧上来,我来的时候路过肯德基,队伍都排到门外面了,挤都挤不进去!”李林城不想放假时还早起,和季野约的九点半在路口见面。
 
“有那么好吃吗?”季野打了个哈欠,坐上了李林城的车后座。
 
自从车“噌——”地一声就飞出好远,季野差点由于惯性摔下去,他用力拍了一下李林城的后背,“我都还没坐稳!”
 
“再慢都要等到中午了!”李林城着急的说,“还不知道电影院多少人排队!”
 
“今天看不上就明天看,又不是考试,还要争个第一。”季野不理解李林城这么火急火燎的心思,在他看来,反正肯德基和电影院已经开了,难道还会跑不成?今后有的是时间过去。
 
李林城闷着头骑车不说话。
 
“知道啦,今天看,一定今天看,就算看午夜场我都陪你。”季野边说边看着街上的路人,有结伴的初中生,抱着一个全家桶你拿一个我拿一个,满脸都是笑容;有妈妈带着小孩,妈妈手中拿着肯德基的红色盒子,孩子手中抓着一个大大的鸡腿,吃着嘴里的还要时不时看盒子几眼,仿佛那盒子是一个宝藏,不看住就会飞掉似的;有一位中年男人,拎着一个肯德基的袋子,里面有两盒,不知道是汉堡还是鸡翅。季野心想,这冷了也不好吃了啊。但转念又想,可能是要带给没办法过来排队的人吧,即使明天也可以来吃,但总归这是第一天,能够吃到“大城市”的食物的第一天。
 
“等会儿多买一点给念念带回去。”季野对李林城说,“我们买完肯德基先去买电影票,应该不会立刻就要开始看吧,把肯德基给念念拿回去再到电影院看电影,怎么样?”
 
李林城“嗯”了一声,却转而回答着前一个话题,“我总想做些事情来证明我们在一起,不仅仅是在一起写作业,不仅仅是窝在我房间里,我总想和你一起在外面吃饭,在电影院看电影,在游乐园坐云霄飞车,坐旋转木马,在音乐厅听听不懂的音乐,在演唱会看随便哪个明星唱歌。”
 
但是我们不能。
 
因为稷城县没有真正的约会餐厅,没有真正的电影院,体育场的游乐园禁止十二岁以上的人类入场,更别说音乐厅和演唱会。
 
季野,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以后,我才知道我的世界那么狭小。以前我没有喜欢的人,总以为年龄到了就会出现一个女孩子,我们站在河堤边吹吹风就可以去结婚,然后度过这里很多人重复过的一生。
 
而当我喜欢上你以后,我总想给你更多更多的东西,特别有意思的是,我想给你的东西越多,我知道的东西就越多,我的世界就越来越大了。还有啊,你是那么好的人,掉价的东西我也拿不出手,所以我就得动脑筋想怎么给你更好的,这样想着想着,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好,以后才能拿出更好的东西送给你。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老师家长要禁止早恋呢?要是没有和你的早恋,我现在会不会已经被人砍断手脚都说不定。
 
“我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但是我真的特别想赶第一天,要不是想你多睡一会儿,我都想赶第一场。”李林城把所有的心理活动压制在脑海中,只是这样轻轻地问着季野。
 
“第一天挺好的!”季野后悔刚刚自己说出口的话,他尽力地弥补道,“今晚在班级QQ群里肯定到处都是今天吃了肯德基,今天去看了电影之类的,咱们到时候也有话说,以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李林城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呢?季野有些自责,他总是疏忽大意,因为自身的不敏感,导致他对李林城的敏感度关注不够。虽然现在他已经能够从李林城的沉默和表情中看出隐藏在其下的心情,但总是太晚,总是太晚才意识到。
 
而且李林城怎么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喜欢他呢?到现在都还要证明。自己天天穿高领毛衣捂得脖子都不舒服,更别说身体上那些吸吮的痕迹,谁见了都会脸红。李林城,你不知道你有多好,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探索一个人类的感觉,是灵魂的无限接近,仿佛认识你之前,其余的人类都是纸片,爸爸就是爸爸,妈妈就是妈妈,哥哥就是哥哥,妹妹就是妹妹,同学就是同学,老师就是老师,他们各司其职,我也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就好像我们都穿着厚厚的盔甲,即使拥抱,也隔着两层坚硬的铁甲,永远触及不到核心的位置。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之间会不会也隔着什么呢?当然没有铁甲那么厚重,但有些话却还是没办法说出口。
 
终于到了肯德基门口,果然如李林城所说,店里已经挤满了人,店外排着十几米的队伍,大人小孩都有,还有爷爷奶奶也乐呵呵地身处其中。
 
李林城和季野站到队尾,两人互相看着,同时爆发出一阵傻笑。
 
“你说的对!在这里排队简直太好笑了——”李林城一副失败地模样,他心想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谁和恋人出来吃肯德基还要在大太阳下面排队?尤其是那些不排队的过路人,看他们的眼光简直如同参观。时不时还能听到一两句“真是崇洋媚外……”,让人顿时火大不说,还不敢离开队伍去理论——否则队伍里就没你的位置了。
 
“我倒是忽然觉得特别有意义,你想,等我们七老八十什么都不记得了,估计都还能想起来今天在这里排队的样子。”季野看着缓慢前进的队伍,他努力地记下这周遭的一切,肯德基的入驻是县城经济有所发展的一个侧面,再过几年,这旁边的商店门面都会换掉了吧,会不会等到哪一天自己回到这里,所有的一切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但起码,和身边的这个人,永远有共同的记忆。
 
李林城听了这话,笑得格外开心。
 
两人终于买好了食物,风驰电擎地去电影院买票,好在电影院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就是选座的时候发现下午的场次都快满了——总共也没几个厅。最终选定了下午三点的一场,刚好最后一排还剩两个座位。
 
等到再回去季野家,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季念念果然如季野所预料的还在睡懒觉,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还老大不乐意,嘟囔着,“哥你干嘛啊,劳动节还不让人休息。”
 
当看到季野递给她的盒子时,小姑娘的双眼立刻弯起来,“哥!你居然和小城哥这么早就去肯德基!我还和同学约好下午去呢!”
 
“你也要赶着第一天去?”季野没想到妹妹居然也已经有计划。
 
“当然啦,第一天去肯德基才是‘大城市’来的肯德基,到明天,它就是稷城县的肯德基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季念念仿佛觉得他哥出现了交流障碍,她接过季野手中的盒子,“肯定是小城哥带你去的对不对?”
 
季野愕然地点点头,自己什么时候和妹妹有了代沟,而李林城这个比他还大一岁的老人家居然和季念念想法如此相似?
 
李林城笑着回答说,“你哥就是不爱赶热闹,我也是太心急了。”
 
“你就应该带我哥去赶热闹!”季念念已经忍不住开始吃了,“小城哥,我哥简直和我们没活在一个世界,麻烦你把他拉到我们的世界来,辛苦了!”说完还对李林城挤了挤眼睛。
 
“你都不刷牙就开始吃!”季野忍不住开始碎碎念,但还没等他说出更多的话,季念念就轻轻地把门缓缓地关上,两人站在门外,又一起笑个不停。
 
“快吃吧,都要凉了。”李林城打开了一盒,递到季野面前。
 
炸鸡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如同爱情的宣告。
 
第71章
 
五一过后,同学们完全没时间回忆假期的愉快生活。让人头疼的期中考试近在眼前,随着学习内容的加深,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跟不上进度,平常的小测成绩出来,连老师都唉声叹气,仿佛自己也没希望了。
 
季野生怕李林城吃不消,越发仔细的替他分析试题,平常给他挑出的题目也不敢选得太难,万一难题没做出来,反而打击了自信心,那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季野对李林城的稳步上升特别欣慰,照这个势头下去,高考如果发挥稳定,上一本线应该没什么问题。
 
而齐飞的成绩却再次下滑,季野不知道为什么齐飞白天上课总是睡觉,以前并不是这样,虽然做题不太认真,但起码课堂上都还在听讲。到现在,居然成绩表发下来看都不看一眼。季野把成绩表摊在齐飞面前,指了指他将近倒数的名次,“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用管我了,已经麻烦你这么久。”齐飞哈欠连天,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几乎已经跌倒谷底的成绩,“你顾好自己的学习就行。”
 
几乎类似于交代遗言一样的回答,季野有些不太好的预感,齐飞的状况让他不得不在意,他斟酌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最近一直都没精神。”
 
“没事儿!”齐飞哈哈大笑,努力打起精神和季野聊天,“我就是学不下去了,班上又不是我一个学不下去的,我可是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真有事儿一定要告诉我。”季野还是有些不安,但齐飞已经这样说了,他也没办法再继续追问。
 
中午和李林城闲聊的时候,季野随口提起这件事,本打算吐个槽就开始午觉,没期待李林城回答。 没想到李林城却面有难色地说,“他让你不要管,你就先别管了,这个你管也管不了。”
 
“你知道什么?”季野疑惑地问,李林城的语气怎么听起来像比自己知道的多。
 
李林城回想起那段时间,他着急打听秦宇和萧何樗的事情,没曾想得到了关于齐飞的“意外收获”。这个收获过于意外,无论是得到的方式还是内容。李林城想过要不要告诉季野,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于他而言,他不想让季野知道自己为了调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了步行街最乱的天鹅酒吧;于齐飞而言,这件事毕竟是齐飞的隐私,自己这样告诉季野,总归不太好。
 
季野见李林城不说话,央求道,“告诉我——我特别想知道,齐飞他究竟怎么了?”说完直接扑到李林城身上,在他睡衣没遮住的锁骨上啃了一口。
 
“我知道一点儿,但是这个事儿,真不能让我来说。”李林城摸了摸季野的头,他看着季野柔软的发顶,心里又甜又暖,开口道,“齐飞肯定会自己告诉你,我保证。”
 
“你怎么这么了解他?”季野没得到答案,简直要被好奇心折磨死了。
 
“他告诉我的。”李林城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李林城还以为是季野,而来电显示却是“刘虎”。
 
“城哥?还没睡吧?”刘虎说话的背景音十分嘈杂,“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盯着萧何樗有没有什么妖蛾子,还有那个叫什么的?哎——反正我今天在天鹅见到他了,不过现在进包间了。”
 
“秦宇?”李林城皱了皱眉,他前段时间和刘虎偶然间遇到,毕竟是以前的老兄弟,刘虎这个人也大大咧咧,就算李林城现在不在街上混了,也没什么看不起他的意思。聊到最后,李林城让刘虎帮他留意一下萧何樗和秦宇,他听说刘虎现在在城里最火的天鹅酒吧工作,知道的消息肯定不会少。刘虎倒是认识萧何樗,但完全没听说过秦宇,李林城请他吃了顿烤串,又带他去季野的初中里找了找,果然在纪念墙上找到了秦宇的照片。
 
“对对对!哎反正就是除了萧何樗的另一个,那个照片贴墙上的!”
 
“我马上过去。”李林城心想,秦宇怎么会去天鹅那种地方,要是萧何樗在那里反而比较正常,他也懒得过去看。但秦宇,这反差让他连困意都消失了。
 
“行吧,来了请你喝酒。”刘虎挂了电话,下一个要酒的客人已经在等。
 
李林城家距离天鹅不算远,他本想等到秦宇出包间再看看是什么情况,却没想到刚进去就在吧台看到了直着眼睛喝酒的齐飞。
 
刘虎在吧台后面坐着,见李林城进门,大声打了个招呼。
 
“先来一杯,算我的。”刘虎利落地调酒,手腕间的自信是拿笔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李林城点了点头,眼神却一直瞟向齐飞。他看起来整个人呆滞无比,颇有规律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手中红黄色混合的酒,几乎是机械动作。
 
“好了,城哥,喝喝看。”刘虎的声音把李林城的目光拉了回来,一杯蓝色调的鸡尾酒被放在李林城面前。
 
“不错啊!”李林城笑着说,虽然他完全不懂这些,但刘虎弄得还有模有样的,怪不得天鹅去年才开业,今年就已经是县城里人最多的酒吧。
 
刘虎刚刚调酒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李林城的目光,此时悄声对李林城说道,“闷头喝酒的那个,刚刚和秦宇一起从包间出来的,秦宇回去了,他就坐在这儿喝闷酒。”
 
李林城点点头,忽然间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刚准备往齐飞那里走,刘虎却一脸复杂地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林城看出刘虎的纠结,不解地问,“怎么了?有话说?”
 
刘虎心里憋不住事儿,开口道,“城哥,那个秦宇和这个喝闷酒的,都是从角落那个包间出来的。”
 
“那怎么了?”
 
“城哥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听说啊,角落那个包间是老板留的,好像里面不太干净。”刘虎说出口以后又有些后悔,正巧来了客人要酒,他便拍了拍李林城的肩膀,再也没说什么。
 
李林城狐疑地走向齐飞,和他碰了下酒杯,“一个人喝酒?”
 
齐飞缓缓地转过头,努力地分辨着眼前人的轮廓,但这努力却似乎并未奏效,他看了李林城足足有十秒钟,又转过头去,闷了一口酒。
 
“你干嘛呢?”李林城总感觉齐飞有些异样,他试图伸手去扯齐飞的胳膊,却没想到在碰到的那一瞬间,被齐飞忽然爆发出的力气推得后退了好几步。
 
“滚!别碰我!”齐飞厌恶地看了李林城一眼。
 
“你都醉成这样了,你晚上不回家吗?你爸妈不管你?”李林城倒是没生气,他感觉齐飞已经醉了,说话间完全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回家?”齐飞看着李林城,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送你回去。”李林城再次试图抓住齐飞的胳膊,却再次被甩开。“你必须得回去,难道你还要在这里过夜?”
 
“我不回去,我不!”齐飞开始大吼大叫,虽然酒吧里人声鼎沸,但还是引起了旁边一些人的注意。
 
刘虎也走过来说,“城哥,他怎么回事儿?”
 
“喝醉了。”李林城对刘虎说,“是我朋友,我得送他回去。”
 
说完就两手把齐飞整个提溜起来,任他挣扎也没办法下去。
 
终于到了酒吧门外,李林城希望这冷风能给齐飞醒醒酒。但齐飞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走路都东倒西歪。
 
“你和秦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李林城觉得齐飞以前的古怪举动肯定是因为秦宇,但究竟齐飞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宇?秦宇那个人渣!我早晚有一天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季野!”齐飞在热闹酒吧外的空旷街道朝着李林城喊着,“我早晚有一天会!”
 
李林城还想问些什么,却见酒吧里出来了几个穿着保安服装的人,他们接手了齐飞,对李林城说,“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是店里客人带来的朋友,你不能把他带走。”
 
“我也是他的朋友。”李林城开口道,“他都醉成这样了,再进去还出得来吗?”
 
领头的保安脾气倒是不错,出声解释道,“你也知道他醉成这样,要怎么证明他是你朋友?和他一起来的客人担心他的安全才让我们把他带回去。”
 
李林城见齐飞完全没有要和自己走的意思,自己刚刚完全是把他“绑架”了出来,现在这情况,是怎么也解释不清楚了,只好看着几个保安又把齐飞带回天鹅。
 
那天晚上他反复地猜测着,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解释。
 
虽然季野到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李林城对齐飞有种莫名的可怜的相信,他希望齐飞能自己说,如同一次对过去的救赎。
 
“他都告诉你了居然不告诉我?”季野微微抬起头,下巴搁在李林城的锁骨上晃来晃去,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我想他可能唯独没办法对你开口。”李林城叹了口气,谁不是这样呢,有些事情,对自己重要的人才没办法诉说。
 
第72章
 
期中到期末之间不过是眨眼一瞬,对于高二重点班的同学们而言,暑假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班主任嘴上说着自愿补习,不愿意的可以到他那里申请,但看他的脸色,也没几个同学敢上前去。其实这已经是惯例,班上的同学们也都知道,甚至不少人觉得暑假补习挺好的,毕竟怎么说也是为了自己的高考。学校出于某种神秘的人道主义原则,决定暑假期间的补课没有晚自习,上完下午的课程,到五点半就可以回家。当然,如果有同学愿意在教室学习,学校会一直供电到十一点。
 
原本季野打算照常上晚自习,保持相同的节奏直到高考。李林城当然不愿意,他们不在一个班,上晚自习就意味着在自己的教室里鏖战题海,更别说夏天的稷城县热的出奇,那几个吊扇在头上吱呀吱呀地转,坐在下面都生怕它们掉下来削掉自己的脑袋。
 
“我最近发现,在你家学习的效率越来越低了。”正要睡午觉时,季野被李林城抓着胳膊恳求。虽然季野同样喜欢李林城家的空调,但问题就在于,两个人越来越坦然就越来越甜蜜,周六晚上的学习时间几乎已经变成玩乐时间,动不动就滚到床上去。如果暑假每天晚上都在李林城家,季野简直不敢想。
 
李林城一听就知道季野什么意思,他赶紧保证道,“那我们规定学习时间,每天一定保证放学后再学习两个小时。”
 
“从放学到睡觉可是有六个小时!”
 
“我们还要回去,还要吃完饭,你还要回家才能睡觉——要不你不回家,到我家睡,我们就学三个小时怎么样?”李林城觉得自己的提议真是棒极了。
 
“李林城!”季野完整而清晰地喊出了李林城的名字,后者目光灼灼地看着季野,努力装作不知道季野是什么意思。
 
季野沉着脸不说话,离高考越是接近,他也越是焦躁,既怕李林城跟不上考不好,又怕自己给他的压力太大让他倍感压抑。看到李林城刻苦学习,他就总想着要找时间放松;看到李林城开始放松,他又耳提面命李林城千万不要放松。他不知道李林城现在是什么想法,总之季野自己已经要焦躁到分裂。就比如暑假晚自习的事情,别看他现在是这个态度,如果李林城主动要求到教室自习,并且从吃完晚饭一刻不停地自习到学校关灯,他肯定会主动提出把自习地点换到李林城家里,说不定还会想法设法找些电影来看。
 
“季野,你总让我说实话,我说了你又不高兴。”李林城见季野沉着脸好半天,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火了,但他说的就是自己真实的想法,甚至还可以更真实,“暑假好不容易每天晚上都可以相处,我当然特别想和你独处,我房间又有空调,咱俩都不用受那个罪。”
 
“但是我们现在一独处就没办法静下心来学习。”季野无奈地笑了一下,摸了摸李林城的头发,心想自己刚刚实在是太急躁了,完全是把自己内心的纠结发泄到了李林城身上。
 
“这再正常不过了,我们在谈恋爱,就是一看到对方就想亲,就想滚到床上去,但是我们不是控制的挺好的?”
 
“你控制了?”季野拿掉李林城悄悄蹿到他胸口的手,“手拿下去。”
 
“我当然控制了!”李林城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原来季野居然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控制吗?他侧过头,无比郑重地对季野说,“我要是不控制,根本不会有哪怕一秒钟学习时间。”
 
“你——”季野感觉自己被彻底打败了,对李林城无话可说。
 
“真的,在我家自习,在我家睡,就当生日礼物好不好?”李林城拿出杀手锏,他知道季野对生日礼物很放得开,去年的一百次吻让他现在想起来还心驰神往。
 
季野给了个并不确定的回答,“我考虑一下。”其实这个方案也不是不可行,反正有为李林城补习的挡箭牌,父母也不会说什么,况且这里还有空调,妈妈说不定还很支持,这段时她间总是念叨着要在家里装空调,说是怕自己热得睡不着影响学习。
 
但这样像同居一样生活在一起真的好吗?季野困惑地回想刚刚自己几乎要生气的那一瞬间,是因为觉得李林城整天不好好学习尽想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因为觉得李林城居然提议让自己睡在他家太不可思议?但这些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午间的困意袭来,季野感到脑中一片混沌,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有些排斥住到李林城家里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午间的生物钟发挥着作用,不多会儿,季野和李林城先后沉入了梦乡。
 
季野做了一个梦,森林中有两条路,他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那一条,即使已经在心中做出了选择,每往前一步时,总是下意识地踌躇,毕竟被落叶覆盖着的路面什么也看不清,谁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是万丈深渊呢?
 
闹钟响起时,季野忽然想到了答案。他笑自己真是读书读傻了,做梦还能梦到语文课外读本的内容——罗伯特?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大脑逐渐从睡眠中苏醒,季野模糊地记起这首诗的最后一节,或许在多年以后,我将会轻叹着讲述,我选择了少有人走的那条路,而一切都因之改变。
 
“又要上学了?”李林城揉了揉眼睛,使劲睁了睁,试图立刻清醒过来。
 
“李林城,暑假之后的摸底测试,一定不能退步,就算给我的生日礼物。”季野脱下睡衣,套上了T恤。
 
“什么?”李林城还迷懵着,忽然反应过来,“那我的生日礼物?”
 
“我答应了。”季野侧过头,看向李林城,不出所料地见证了那张脸从懵懂可爱变成平静帅气再到惊喜爬上眉眼。
 
“季野,你太好了!”李林城控制不住的倾身扑向季野。
 
“要迟到了!”季野任他抱着,手上还抓紧时间换着裤子。
 
匆匆忙忙鸡飞狗跳的生活,大概就是他选择的路。
 
第73章
 
暑假已经开始好几天了,季野以辅导李林城学习为名住在了他的房间,李奶奶觉得挺好的,叮嘱季野看住了李林城千万不要玩游戏。季野笑着答应,没告诉李奶奶其实李林城早就不玩了。
 
这天,季野和李林城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正看见李奶奶正带着个折叠凳往出走,“稀饭在锅里,我乘凉去了。”
 
夏夜是适合乘凉的好时候,前几天两人都在认认真真地晚自习,季野心里又开始打鼓,于是提议吃完饭去河堤边逛一会儿再回来学习,李林城自然是同意的。
 
河堤边有好多爷爷奶奶,季野和李林城逛到那边的时候,老人们打着蒲扇聊天,有几个大爷还凑到观景灯旁打桥牌、下象棋,周围一圈人静静地看着,偶有出声点评一下则立刻被人阻止,观棋不语嘛。
 
李林城笑着说,“咱们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季野也笑,他却觉得那太遥远。
 
“不过那太遥远。”李林城接着说。
 
季野被这心有灵犀戳中了,笑着回答,“是啊。”
 
“但是我们一定可以控制,拿着遥控器。”李林城似乎在追忆,“我初中的时候,和好多人一起瞎混,你知道的。”
 
季野点点头。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挺好笑的,初中,他们谈恋爱谈的可认真了。”李林城露出一种迷茫又天真的表情,“他们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孩子?”
 
“对啊,我知道有几对儿都是,他们在一起还没有三个月,却把结婚的时候要请哪些客人都打算好了,还有以后住在哪里啊,买多大的房子啊,孩子的名字啊,如果是女孩叫什么,如果是男孩叫什么——甚至还为了这个吵架,特别严肃。”李林城笑了一下,倚在了河堤边的栏杆上,望着眼前平静的河水,“但是他们都分开了,有的是喜欢上别人,有的是无法互相忍受,有的是其中一个到市里上学,很多情况,反正我没见到走到现在的,不知道那些未来的计划怎么样了。”
 
“那时候大家都还很小,就是说说而已。”季野也看着河水,拍了拍李林城的肩膀,随口说,“当不得真。”
 
十三四岁的承诺,完全不是承诺。
 
“就算那时候才十三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是吗?”李林城自嘲道,“我还等着他们请我喝喜酒!我还计划好了要参加谁的,不参加谁的,要给谁的孩子当干爹——”
 
“你——”季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李林城欣然走进了别人的计划,但是计划的改变却不可能考虑到他。
 
“最后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当真了。”李林城每每想到关于爱情都有些百感交集,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以前认识的那些声称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同学们,“只有我一个人,把未来当作现在。”
 
季野有些明白李林城内心的迷惘与痛苦,那种周围的世界在眼前崩塌的感觉一定很恐怖。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所持有的信任越高,在它陷落的时候就会越痛苦。每个人都说着自己相信,相信他人,相信社会,相信一切,事实上他们内心都保留着一块铠甲——并非完全信任,这样在某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冲击波才不会那么强。而李林城,季野苦笑着想,他可能听信了一切,所以并没有保留那块铠甲。
 
“还有我。”季野在夜色中拉住了李林城的手,两人倚靠在栏杆边,周围有人,但季野并不想放手。
 
“我们的障碍比他们多多了。”李林城反握住季野的手,但他真的害怕,甚至梦到以后的分别,都会在午夜惊醒。
 
“在我们学校,是一个考试倒数的学生和一个学习中等的学生相比,哪个考进一本更难?”
 
“当然是中等的。”李林城不知道季野怎么没头没脑地问这个,这不是明摆着吗?一个考试成绩倒数的怎么可能——他忽然明白了季野的意思。
 
“我觉得不是。”季野看着李林城,“最后的结果好不好,不取决于中间的障碍多不多,最重要的是,有没有解决所有障碍的决心。”
 
夜风静静地吹着,河堤边乘凉的人们越聚越多。李林城跟着季野往回走,如同一次旅行的返程。
 
第74章
 
暑假伴着知了的叫声一如既往的炎热,每天中午和晚上在房间里享受冷气是李林城和季野最开心的时候。在季野的监督下,学习时间和休息时间完全分开,并没有出现原先以为的混乱状况。
 
高三开始之前的摸底考试,李林城不仅没有退步,反而进步了好几名。新学期的第一天,老师们都像新上了发条一样带劲,校长把所有高三的同学都集合在操场开大会,这也是学校的惯例。到了高三,就再没有任何借口不学习了。
 
散会之后紧接着的就是班主任在班上开小会,校长总是把自己学校和别的学校比,而班主任就总是把自己班和别的班比,然后再告诉同学们和别的同学比,这种疯狂的对比构成了所有意义。季野根本没听徐老师在台上说些什么,他正在看一本作文素材选,在老师唠唠叨叨的时候,正是看这种书的好时间。
 
李林城同样没听老张在上面说些什么,他正在看一道数列大题,题干里不断扩张的建筑物让他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要跟着一起扩张了,所以老张点到他名字的时候,他只知道抬头但是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李林城,啊,李林城你们也看到了,高一的时候还留过级,现在呢?比你们学习都认真,而且进步非常大,这就说明如果你们都再努把力,都能再上一个新台阶……”老张拿李林城举着例子,他在一次课外辅导班上课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李林城的大卖点——曾经的留级生在自己的教导下成功考上大学,这几乎像是教出清华北大的学生一样的荣耀。如果李林城能上个一本,那简直不得了,以后自己开辅导班一定会名声大振,尤其是那些本身学习很差的学生,他们的家长一定像看世纪大救星一样看自己。从教二十多年的张老师想通这一层以后,再也不怪李林城颠覆了他的认知,反而对李林城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有时和李林城说话的语气温柔得让后者直起鸡皮疙瘩。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林城问季野,“你们班弄那个目标大学了吗?”
 
季野点点头,“你们班也弄了?看来是学校统一的。”他又夹了一筷子蔬菜进碗里,“你写的什么?”
 
“我还没写,晚上才要交,老张说让我们好好想想。”李林城说着给季野夹了一个鸡翅膀。
 
“嗯?我吃不下了。”季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翅膀,面露苦色。李林城还没说话呢,李奶奶先开口了,“季野你是得多吃点,你吃的这么少怎么有劲儿考大学?城城吃的就比你多。”
 
李林城笑着附和奶奶道,“是啊,还要考清华,必须把鸡翅膀吃了。”
 
季野无奈地叼起鸡翅膀开始啃,“我都不想写清华了,万一再来一次我都不知道怎么见人了。”
 
“你是说如果让全班都知道?”李林城想起了那次饭局上的闲谈。
 
“是啊。”季野啃得脸上都是鸡翅膀的酱,无奈道,“我都不知道写这个的意义在哪里,大家肯定都想上最好的大学啊,问题就是考不考的上。”
 
“我和你一起写清华。”李林城忽然说。
 
季野啃鸡翅膀的嘴停下了,他僵硬地看了一下李林城,“等会儿我们上楼说。”
 
“嗯。”李林城回答,然后就是沉默地吃饭。
 
吃完饭,两人上楼午休。
 
李林城走向阳台,准备把晒好的睡衣收起来。季野坐在椅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说真的?这个说不定真的会公布。”
 
“说真的,公布又怎么了,反正调查的是‘你想上哪个大学’,不填清华北大的都是骗子。”李林城无所谓地说,他从阳台回来,手上拿着两套睡衣。
 
季野笑着说好,李林城在某些事情上小心翼翼,在另一些事情上又无所畏惧。季野暗暗地总结着,发现似乎在关于自己的问题上,小心翼翼总是占多数。好在这种小心翼翼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正渐渐减少,但他希望有一天这种状况能够彻底改变。
 
正在季野发着呆胡思乱想的时候,面前忽然被递过来一套睡衣。
 
“这是?”季野接过来,有些疑惑,这并不是自己放在这边的睡衣。
 
“你的睡衣摸起来不舒服。”李林城回答道,“我新买的,你一套我一套,售货员说是竹纤维的,新产品,特别好穿。”
 
季野把睡衣展开,摸起来滑滑的,穿起来应该也凉快,但重点是,“这是睡衣吗?这明明是裙子。”季野把衣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男生不穿这种睡衣吧。”
 
“穿的,睡衣和平常的衣服又不一样。”李林城试图蒙混过关,但是在季野面前,他完全憋不住笑。
 
季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肯定不是正常睡衣,“你手里那件呢,我看看。”
 
李林城还没回答,季野就拽走了李林城手中的睡衣,“你的就是短袖和裤子,为什么给我裙子?”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李林城给了季野一个选择题,他不好意思说真话,但是他也知道季野肯定会选真话。
 
“当然是真话。”季野果断地选了。
 
李林城把季野手中的睡衣拿下来,比在季野的身上,轻轻地说,“因为我特别想看你穿这个。”
 
季野的脸变得通红,李林城怎么整天都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刚刚还在想让李林城以后不要再那么小心翼翼,可是一旦李林城放飞自我,这后果他有些难以消化。季野衣服都没脱就爬上床盖上毯子,心想不穿裤子的睡衣也太羞耻了。
 
李林城知道季野在害羞,他跟着上床,在季野耳边说,“那我先穿几天,你再穿给我看?”他决不是把季野当成女孩子,只是在偷偷看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之后,每每看到季野藏在睡裤下面的腿就出神,如果睡衣可以露腿多好!在这种念头的驱动下,他找到了这样的睡衣——那不就是睡裙吗?他买的款式简洁大方,没有什么蕾丝花边之类的,感觉很适合季野。
 
“换着穿?”季野从毯子里探出头,盯着李林城手上的睡裙。
 
李林城见季野对这个提议感兴趣,主动脱了自己的衣服换上给季野买的睡裙,柔软凉爽,就是自己腿上毛太多,有点影响观感。
 
“怎么样?”说着还转了一圈,裙摆鼓起了风。
 
季野在床上笑得不行,“再跳个舞怎么样?”
 
“我真跳啦?”李林城作势就要来一段,反正就是扭来扭去,能让季野开心,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别——”季野摇摇头,“我说着玩的,活动太剧烈等会儿睡不着午觉了。”他抿着嘴笑,李林城真的越来越活泼了,就当作奖励吧,他伸出手,“睡衣脱给我。”
 
李林城一把就脱掉了身上的睡衣,递到季野手上。
 
季野的脸仍旧红着,李林城递过来的时候赤裸的身体离得太近,他能够嗅到属于那身体的味道,熟悉又让人脸红。季野在毯子里脱掉T恤和裤子,换上了新睡衣。
 
然后就闭上眼睛,睡觉了。
 
李林城推推季野,“给我看看啊。”
 
季野岿然不动,毯子把身体裹得紧紧的,但嘴角的笑意同样憋不住。
 
“我刚才还转圈圈,还跳舞了!”李林城着急了,觉得季野真是太狡猾了,虽说穿上了睡衣,但是裹在毯子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我掀毯子了?”李林城作势要掀起季野身上的毯子。
 
“不行!”季野赶紧睁开眼睛。
 
“那我也要盖毯子啊,我们只有这一条毯子,你盖了我怎么办?”李林城拿起空调遥控器,“我可以关空调,看你还盖不盖毯子!”
 
季野虽然换了睡衣,但光溜溜的腿还是让他有点羞耻,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觉得比全身赤裸都难为情。李林城脑子里都是些什么鬼点子?
 
“进来,不准掀开。”最终季野做出了让步,把毯子的一角递给李林城。
 
李林城瞬间明白了,他接过毯子的一角,整个人钻到毯子下面,完全不遮光的毯子下面能见度很高,季野在睡衣下的腿若隐若现,正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屋内似乎毫无春光,只有季野红着脸把头露在毯子外面喘气。但从毯子凸出来的形状却可以看出,还有另一个人在其中动来动去,仿佛在探索着里面的秘密。
 
“我要抱着睡。”李林城看够了,把头钻出来说,他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此时季野的脸已经红透了,他叹口气说,“我看中午根本不用睡了。”
 
“那就抱着,不睡。”说罢李林城一把抱住了季野,就这样等待时间的流逝。
 
就在这短短的一刻里,他们没有考虑怎么才能提高成绩,没有考虑以后要上哪所大学,没有考虑所谓的未来的人生,只有彼此,在一条毯子里,互相对视着,红着脸傻笑。
 
第75章
 
最终两人在发下来的小小表格上填了清华,好在季野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第二天徐老师只是说希望大家为了自己的理想大学而更加努力。李林城那边,老张也只是说某些同学的志向很高,值得鼓励,同时希望过于保守的同学能够相信自己的实力。
 
然而李林城填清华的事情却被不少人知道了。
 
晚自习前,齐飞满脸复杂地问季野,“李林城说他要考清华,是不是你让他这样写的?这也太离谱了——”
 
季野一脸惊讶,“怎么可能?”随即又笑着说,“李林城说老师调查大家想上哪个大学,既然是‘想上’,当然就填最好的,你怎么知道他填的什么?”
 
“调查表还没交到老师那的时候总有看过的人。”齐飞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心中升起一种无法名状的担忧,就是这个点,李林城不该触碰这个,季野也应该阻止,不然事情一定会更糟。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啊,齐飞自责的想,是自己没告诉他们,全都是自己的错。
 
“齐飞?”季野看着齐飞面无表情,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啊?没事儿,我——”齐飞看向季野,他最好的朋友。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起,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和李林城要小心一点。”
 
季野实在不想总是在这件事情上犯难,高三的开始,让他无暇多顾其他的任何事情,于是他直截了当地说,“齐飞,我们是五年同桌,五年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告诉我?”
 
齐飞又开始露出那副犹疑又痛苦的表情,季野一看见这表情就没招了,无可奈何地说,“我答应你,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因为我相信你。”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即使你现在不想说,我也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谢谢你,季野。”齐飞低下头,摸着自己的手腕,在血管上来回地按,他知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已经无路可走。
 
季野见齐飞还是畏畏缩缩,忽然意识到刚刚的那句“你和李林城要小心一点”似乎包含了更多的意味,让人难以忽视——齐飞把自己和李林城捆绑在了一起。
 
“我和李林城的事情,你知道?”
 
“我猜的。”齐飞连忙抬头,他看着季野的脸色,生怕自己说错话。
 
“你猜的对。”季野肯定了齐飞的猜测。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隐瞒齐飞,也想通过自己的承认来鼓励齐飞对自己敞开内心。
 
“你们起码应该到了大学再——”齐飞双手抱头,憋出一句,“高考对你很重要。”
 
“高考对每个人都很重要。”季野纠正了齐飞的说法,“对李林城,对你,都很重要。”
 
“我和你不一样,李林城和你也不一样。”齐飞着急地解释,“我们就算没考好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但是你一定要考好,你和我们不一样。”似乎是要证明什么,他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几句话。
 
季野不知道齐飞究竟在强调些什么,他只好接着话头说,“每个同学都是一样的,你现在努力也不晚,我和李林城一定会去北京,你要不也一起?还有个照应。”
 
“去北京就去北京,为什么李林城还要写清华?!”齐飞觉得自己大脑一片混乱,“你为什么不让他写个别的学校?”
 
“写清华怎么了?我不是说了那就是捡最好的随便写写?”季野完全抓不住齐飞的逻辑,为什么齐飞这么纠结李林城去不去清华?说句实话,李林城根本没可能考上清华,但考不上还不能写一下过个瘾吗?
 
“为什么要这样。”齐飞强迫自己深呼吸,“为什么会这样——”
 
“齐飞,我们应该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做不成,想想也没什么错啊。”季野心想难道是齐飞觉得李林城太不自量力?但至于这样吗?
 
“如果想做的事情会导致很坏的事情发生呢?”齐飞怔怔地问。
 
季野沉默了一下,的确如此,想做的事情会导致很坏的事情发生,自己和李林城不正是如此吗?如果他们的事情被爸妈知道,那不仅仅是一句“很坏的事情”可以概括的。
 
但是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季野回答说,“会不会导致很坏的事情发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本身是否正确。”虽然这个所谓“正确”的标准每个人都不同,甚至自己所认为的“正确”在整个社会看来或许是“不正确”,但决定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能以自己的标准为标准。
 
“我没办法判断。”齐飞一下子趴在桌子上,整个头都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声音传出来,他说,“如果我只顾自己,是不是错的?”
 
“嗯?”季野觉得齐飞的脑回路简直是脱缰的野马,想往哪儿蹦往哪儿蹦。几秒之后,他忽然联想到齐飞之前的警告,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安抚齐飞道,“不是,因为你并没有伤害别人对不对?”
 
齐飞抬起头,双眼含满了泪水,红血丝在眼球中蔓延,几乎要占领整块领地,他哽咽着开口,“没有,但是季野,但是……”
 
“不说了。”季野觉得齐飞这种状态马上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即使他们现在的座位算是角落,但晚自习马上就要开始,同学们大多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看书,幸好还有正在讨论问题的同学使得教室没那么安静。
 
季野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齐飞,齐飞吸了吸鼻子,接了过去。
 
曲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齐飞怎么啦?”
 
“没考好被他爸骂了。”季野扭头回答曲铎,带着僵硬的笑意。急中生智想出这个理由已经不容易,面部表情的调整实在是无法做到更好。
 
“噢——”曲铎表示理解,“没事儿的,下次考好他们就不会说了。”
 
齐飞仍旧抽噎着,对曲铎说,“我没事儿,我没事儿。”
 
季野本以为这次也会就这样过去,如同他之前对齐飞的一次次询问,全都无疾而终。
 
但就在齐飞继续抽噎了几秒钟之后,一个凉凉的声音插了进来,“齐飞,你再这样,就等着看事情怎么收场吧。”
 
居然是一天醒不了几节课的易庄,季野都愣住了,晚自习的易庄是绝对在睡觉的,而临近晚自习的现在正是易庄吃完晚饭开始睡觉的点,刚刚和曲铎说话时易庄都已经趴好了睡觉姿势。
 
齐飞听到易庄的话,全身都有些凉意,他看向易庄,被回以一种带着睡意却并不迷糊的眼神。
 
“你知道什么?”齐飞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都是你自己说的,季野会因为你的缘故有危险。”易庄笑了一下,很是讽刺,“为什么不说得直白一点呢?”
 
齐飞看着易庄一副看笑话一样的表情,“腾”地站起来,“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班上同学都往这边看过来。季野拉了拉齐飞的胳膊,“别人在看,你坐下来。”
 
坐是坐下来了,但屁股刚碰到椅子,齐飞就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顿时成为整个教室的焦点。季野责备地看了易庄两眼,易庄耸耸肩膀说,“他情绪不稳定,我帮你们给老师请个假,就说他肚子痛你送他回家了呗。”
 
曲铎被眼前的状况惊呆了,“不就是一次没考好么,我没考好那么多次。”要次次都这样哭还得了?
 
易庄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对曲铎安抚地笑了一下,“你好好写作业。”
 
齐飞的哭声还在持续,季野对易庄点点头,趁晚自习的老师还没来,赶紧把齐飞拉出教室。
 
“别哭了,齐飞,你究竟怎么了?”季野感到一阵头疼,他真没见过齐飞哭,“我不是要逼你说,但是你这样……”
 
他们坐在操场的一个角落,季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该说的话他都说尽了。
 
“季野,我现在要说的事情,肯定会让我们再也没办法当朋友了。”齐飞的嗓音已经嘶哑,仍带着些许哽咽。
 
“你说,我倒想听听究竟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们再也不能当同桌,不能一起出去玩,我也吃不到你爸妈做的菜,你不会给我出试卷,不会给我讲题目,你以后看到我就会扭头走开,我们再也不会联系,不会再说一句话,我会失去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季野都愣住了,齐飞滔滔不绝地叙述着他对“未来”的想象,这让季野头一次认识到齐飞原来把自己当作“唯一的真正的朋友”,而且正是因为不想失去自己才如此纠结痛苦。
 
第76章
 
夏末的暑气仍然留滞在这个小城,一丝晚风也无的傍晚无比澄静,连树叶都乖乖的,似乎聆听着人类的对话。
 
季野听了齐飞声泪俱下的想象,抬起头望向红到暗沉的西边,开口道,“你说我是你真正的朋友,但是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他说话间带着一股道不明的情绪,夹杂着薄薄的失望与悄然出现的自我厌弃,同时庆幸有那么一个人以强力刺穿了那堵连自己也毫无所知的墙,继而用力抱紧,从未放手。
 
“嗯?”齐飞哽咽地话都说不清楚,他也顾不上听季野究竟在说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维中。
 
“没什么,你说吧。”季野转向齐飞,他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或者让我猜猜,是不是李林城那次被打进医院和你有关?”季野直接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猜测。
 
齐飞已经准备坦白从宽,“是的,那次虽然是秦宇找的人,但我事前知道,却没有告诉你们。”
 
“秦宇?”果然如此,季野一直不想认为这些事情和秦宇有关,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毫无干系的。
 
“嗯,他——”齐飞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咬了咬嘴唇,开口道,“他不能接受你和李林城在一起。”
 
季野蓦然想到李林城曾经开过的玩笑——不会吧,怎么全世界都是同性恋?他僵硬地问出口,“你是说,他对我像李林城对我一样?”
 
“不是。”齐飞摇摇头说,“不是,我本来以为是的,他高一的时候就让我帮忙盯着你,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
 
季野皱着眉,“然后呢?”
 
“他没回答我,我以为他不好意思说,就答应他了,还觉得自己能帮上你俩的忙特别有用。”齐飞回想着他单纯地当秦宇的小帮手时的事情,如果一直都是那时候,就太好了。
 
季野想到高一刚开始那会儿的齐飞,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再然后呢?你又说不是这样?”季野赶紧接着问,就怕齐飞停下来就不说了。
 
“但其实他不是喜欢你,他不是要和你在一起,不是,我是说他是要和你在一起,但不是谈恋爱。” 齐飞颠三倒四的解释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认为你是唯一配得上他的朋友,你必须和他一起上清华。”
 
季野从齐飞断断续续又语焉不详的描述中总结了一下,“你是说他觉得李林城影响我学习,所以?”
 
“对,他不想你和李林城联系太多,李林城是渣滓——”
 
“你说什么?!”季野被自己暴怒的语气吓了一跳。
 
“不是我说的,是秦宇这样说,李林城就是渣滓,季野怎么能和他混到一起。”齐飞说着说着情绪开始平稳下来,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总是说这样的话,只有你和他才能一起考上清华,你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高考是为你们准备的登上顶峰的娱乐活动,我们就是被踩在下面的垫脚石,因为我们就是没用,就是贱——”
 
“秦宇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季野越听越火大,自己的确知道秦宇对学习不好的同学没什么好脸色,但同时也几乎对所有的同学都不太热络,所以自己一直没当回事儿,只觉得秦宇不太喜欢和别人交流,进而更珍惜这个朋友,没想到其中居然有这样恶心的一层关系。
 
齐飞没回答这个问题,接着说道,“有段时间你成绩下降,还和李林城去公园划船,我只是随口和秦宇提了一句,他就像炸了一样把你成绩下降都归结到李林城身上,然后就找人打了李林城一顿。”
 
“但是我那时候成绩下降根本不是因为李林城。”季野回想起那时候自己因为地震而持续难受,李林城一有时间就来安慰自己,去划船也是为了让自己放松心情,怎么就成了自己成绩下降的罪魁祸首了?
 
齐飞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恍惚的笑意,“秦宇就认定了李林城那样的渣滓肯定会带坏你。”
 
“那你和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季野不想再听齐飞转述秦宇的话,多听一句他都忍受不了。他现在更关心齐飞究竟为什么和秦宇联系这么密切,秦宇让齐飞帮忙关照自己还说得过去,但是后面这些——季野想象不出齐飞怎么和秦宇聊得起来。
 
“我——”齐飞一说到这里又开始惶惶然,心中仿佛有北风在吹。
 
“为什么你知道他要打李林城却不告诉我?”季野把问题细化,又加上了自己的猜测,“他威胁你?”
 
“嗯。”齐飞下定决心,对季野说,“我必须告诉你了,我必须得说——”
 
季野心里一阵难过,究竟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齐飞一直特别好,他知道的。这种“知道”来自于五年的互相接触,完全不可能虚假。但齐飞现在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你把我的衣服掀起来。”齐飞下定决心。
 
他扭过去,背对季野,夏末衣物很轻,齐飞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和一件薄外套,此时他把外套脱下,让季野把他的T恤掀起来。
 
“什么?”季野有些愣怔,他不知道为什么齐飞让他这样做。但是想想都是男生,看个脊背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自然地伸手掀起了齐飞的T恤,却被看到景象震惊到闭上双眼再睁开——齐飞的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红印。
 
“这是怎么弄的?他打你?”季野赶紧把齐飞的衣服放下,摇了摇他的肩膀,“你得报警!”
 
齐飞什么也没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让季野知道了。
 
“是秦宇打的吗?你可以找你爸妈啊,他们不会不管的,就算你不想依赖爸妈,你不也认识很多道上的人,李林城也不会不帮忙的,他——”
 
“是我自愿的。”齐飞冷静地说,既然一切都已经浮出水面,那就让所有的心口大石都彻底坠落。
 
“什么?”季野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就是这样,是我自愿的,我和秦宇这种关系很久了,就从那个元旦,你们俩一起送我回家,他发现了我的爱好,我喜欢被人绑起来打,被人辱骂,被人踩在脚底下。我是秦宇的贱狗,秦宇是我的主人。”
 
晚风忽至,季野把齐飞的外套拿起来给他披上。
 
“怎么样?”齐飞对季野笑了笑,“是不是很恶心?比秦宇说那些话还恶心吧,说实话,秦宇骂我渣滓的时候,我特别兴奋。”
 
季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齐飞以食指止住,“先听我说,让我一次说完。秦宇一定能知道这次填理想大学的事情,我刚刚也说了,他最不能忍受李林城和你有学习上的联系,他厌恶李林城是因为怕你的成绩受影响,他打了李林城是因为你成绩下滑。”齐飞顿了顿,“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和你一起考清华是他的人生支柱,他要是知道你要和李林城一起上清华——哈,我觉得我得和他断了,被打好玩,被打死就不好玩了。”
 
季野脑子里一振一振地发麻,秦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齐飞持续地说着,“你现在也不找他要五中的试卷了,他前段时间就为这个还发了好大一次火。”差点把我打死。一切都说完了,他放下抵住季野嘴唇的食指,静静地等待审判。
 
“那是因为李林城从他的朋友那拿得到五中的试卷,我也不想总麻烦他一个人。”季野终于能开口,他叹了一口气,问道,“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季野点点头,今天晚上的信息得好好消化一会儿,但眼前最重要的是,“要不要回去上晚自习?今天晚上是语文,陈老师很好说话的。”
 
“季野——”齐飞抬头看向季野,他不明白季野这是什么意思。
 
“对了,你和秦宇的关系。”季野回到了这个问题,刚刚听齐飞说要和秦宇断了他就觉得很好,但想想还是得强调一下,“你必须和秦宇断绝往来,他太恶心了,你完全是被他洗脑了。”
 
“不是的。”齐飞摇摇头,觉得季野并没有明白问题的本质,“是我恶心,我喜欢被人辱骂,被人当成狗,我就是贱,我——”
 
“你在和秦宇是这种关系之前觉得是自己渣滓吗?你在听秦宇说那些话之前觉得李林城是渣滓吗?你以前觉得高考是只为我和秦宇准备的吗?”季野打断了齐飞的自我贬低,自问自答道,“不是的,我知道你没有这样觉得过。”
 
“但是我——”齐飞被季野说懵了,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季野所说的确是对的,在那个元旦之前,自己只是在网上看一看那些内容,买了些工具自己玩自己,虽然沉浸在快感之中的时候很兴奋,但是从没有真心觉得谁是社会渣滓谁又高人一等。
 
“你只是爱好比较与众不同,但秦宇是从骨子里恶心。”季野看着齐飞,“你不是渣滓,即使你喜欢被人骂渣滓,你也不是渣滓。”
 
“季野……”齐飞鼻子开始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觉得被人骂渣滓很兴奋,但季野这样说,好像让他得到了比快感更重要的东西,整个心脏都充盈着温暖。
 
“你和我的关系和以前比不会有任何变化。”季野按着齐飞的肩膀说,“就算有,也是变得更好,你知不知道你一天到晚支支吾吾简直要把我急死了。”
 
“我没想到,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说话了!”齐飞忽然扑过来抱着季野嚎啕大哭。季野为什么这么好呢,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却能够接受这么肮脏的自己。
 
哭了好一阵,终于把内心的情绪都排解掉,齐飞松开了季野,“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脏,“感觉好像活过来了。”
 
季野笑齐飞的傻气,又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你告诉我这些,秦宇会不会对你做什么?有没有照片之类的?”
 
“反正都是我自己作的,有什么后果也是活该。”齐飞笑得像个小孩子,“别为我担心,我们回去上晚自习。”
 
“照片一定要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逼的,或者被下药了,我觉得被下药更可信一点,等我回去问问李林城——”季野停住了,他问齐飞,“可以告诉李林城吗?”
 
“当然可以。”齐飞笑着说,“你就别给我想点子了,我知道的点子肯定比你多。”
 
两人从操场的角落往教学楼走,一路说说笑笑,齐飞还给季野讲了几个最近的八卦,仿佛回到了初中一年级。但在操场通往教学楼的小花坛边,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说完了?”萧何樗冷冷地看着停住的两人。
 
齐飞对季野说,“他知道。”萧何樗来过几次天鹅,在秦宇把自己带去公开言周教的时候。他很怕萧何樗,因为这个人无论何时都不会露出真实的表情。
 
“萧何樗?你不上晚自习?”季野镇定自若,俨然成为了老师的代言人。
 
“你们也没上。”萧何樗眨眨眼睛,“齐飞把他的小秘密都告诉你了?是不是很刺激很震惊?”
 
“是很刺激,但是我本来就相信齐飞,所以也没什么。”季野淡淡地回答。
 
萧何樗的脸上氤氲着怒气,好像马上就要爆发,季野感受到齐飞的僵硬,但仍然不卑不亢道,“我也相信你,不会把齐飞的事情说出去。”
 
齐飞看着萧何樗的脸色一阵阴一阵晴,整个人都要开始发抖,“季野——”他碰了碰季野的肩膀。
 
“我们回去上晚自习了。”季野对萧何樗说,说罢就拉着齐飞上楼。
 
回到教室后,季野和语文老师解释说齐飞身体不太舒服,带他出去到学校附近的诊所看了一下。向来温柔的语文老师看齐飞两只眼睛肿的像桃子一样,虽然知道这话可能有水分,也没仔细问,赶紧让他俩回到座位好好背书。
 
易庄似乎已经睡熟了,曲铎见他俩回来,戳了戳季野问,“齐飞好了?”
 
季野笑着说,“好了,你们俩一起努力,争取下次考好点。”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在哇啦哇啦地背书,季野和齐飞也拿起高考必备篇目,一起制造这少年们的专属噪音。3
 
第77章
 
高三上学期正式开始后,季野晚上还是回到自己家住。晚自习的时间又往后推了半个小时,结束之后根本不可能有多余的时间回家学习,老师也总是再三强调大家回家就马上睡觉,以免第二天无法集中精力。
 
回家的路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笼罩着季野。齐飞的爱好,秦宇的作风,都让他有些头痛。他倒不是对齐飞有什么看法,只是这一系列的事情让他恍惚到迷茫。这周围的世界,为什么忽然变成今天这幅模样了?就好像昨天自己还是乖乖的三好学生,对同学们之间的事情完全迟钝到不了解。
 
我所生活着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家里也不太平。季念念缠着爸妈给她买手机,耗着不肯去睡觉。
 
“哥!你帮我给爸妈说一说嘛,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有了!”季念念拉着季野的胳膊,晃来晃去地撒娇。
 
“妈,现在的确是大家都有手机了,家里现在也不缺钱,就给念念买一个吧。”季野虽然很累,但还是努力地撑起笑脸,在这似乎有些紧张的情景下缓和着气氛。
 
季妈妈面露难色,对季野使了个眼色,眼珠往季爸爸那边轮了轮。这意思很是明显,买手机的阻力主要来自于坐在沙发上那个不吭声的顶梁柱。
 
“爸——”季野刚想开口就被打断。
 
“你看你妹妹那成绩!?她就不能给爸爸争点气?你也是,一天到晚不管你妹妹的学习。是你妹妹重要还是同学重要?”严肃至极的语气,季野印象中很少听到父亲这样讲话。
 
“爸,我就是这次没考好。”季念念也底气不足,但是她真的很想买手机,赶紧保证道,“买了手机我一定好好学习!绝对不会因为玩手机就不学习了!”
 
季野皱起眉头,他一是没想到居然是父亲不给季念念买手机,一直以来,父亲都是最宠念念的;二是那个深藏在脑海中的问题又浮现出来,父亲所说的“爸爸”究竟是谁呢?
 
他大前年的时候才知道季念念不是他和季文的亲生妹妹。那是一个深夜,他起来上厕所,却无意间听到父母在房中吵架,一句“捡到念念的时候你不是也同意了吗”让季野停下了回房间的脚步。从父母的对话中,他知道了,当年季念念是被丢在自己家门口的,同时襁褓里还有很多钱,因为当时自己生病家里缺钱,所以母亲就同意捡了这个孩子,当然钱就被用来给自己治病了。 而这次吵架,似乎是因为母亲发现了当时夹在襁褓中的一封信,这封信被父亲藏了起来,信上写了什么季野没有猜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与念念的亲生父亲有关。
 
季念念又扯了扯季野的衣角,把季野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这样吧,爸妈,先给念念买手机,如果下次大考她成绩下滑,就把手机没收了,直到成绩上升再给她。”季野提了一个方案,他感觉父亲不给念念买手机的主要原因在于念念的成绩问题。仔细一想,季野注意到,父亲一直对念念的学习很上心,自己和季文的学习成绩他是从来不过问的,反而是念念,恨不得一有时间就训她不好好学习。
 
“好啊好啊。”季念念感觉到了希望,开口道,“这次真的是发挥失常,如果下次还考不好,我也没脸玩手机了。”
 
最终这个方案得到了一致通过,季念念开心地不行,悄悄地对季野竖了竖大拇指。
 
睡觉之前,季野给李林城打了个电话,简单地告诉了他齐飞的事情。
 
“你早就知道了吧?”季野回想起那时李林城的态度,虽然当时还有些生气,但现在看来,李林城没做错,那的确是齐飞的个人隐私。
 
“嗯,我就说他肯定会自己告诉你。”李林城笑了笑,他没有看错人,齐飞终于还是自己对季野说了。“不过我真是不知道秦宇居然是为了你的学习,为了和你一起考清华,我一直以为他看上你了。”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季野躺在床上,看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甜蜜。
 
“我的想法太正常了好不好,秦宇那种思想才莫名其妙!”李林城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居然还有人为了学习成绩和高考大学而打架斗殴,自己那次被打进医院也也太不值得了。虽说打架这种事儿,本来就是一个眼神不对都能成为充分理由,但秦宇这想法,也真是为全国中小学生的打架事业添砖加瓦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要直接去问他吗?”季野有些犹豫,按理说这是他解决问题的首选,正面对质,有啥说啥。但这次的事情,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一贯做法是否行得通。
 
“千万别!”李林城赶紧阻止了季野的想法,按照齐飞的说话,秦宇已经偏执到了一定地步,季野去和他宣传和谐友善的大观念完全是找死,万一刺激到秦宇就不好玩了。
 
“那怎么办?”
 
“凉拌。”李林城回答道,“那句话怎么说的,以不变应万变,我们就等着看秦宇能干点什么,他要是先动手我们也好还手。”
 
“也行,反正我现在也不想和他说话。”季野一想到秦宇居然是那样的人,一阵头皮发麻。
 
李林城不规矩地笑着说,“不想和他说话,想和我说话对不对?”
 
“有什么好说的。”季野不知道李林城又要说什么羞人的话。
 
“我又买了一个新睡衣!比今天的更薄,真的要拉窗帘才能穿给我看,你明天——”
 
“闭嘴!睡觉!”季野果断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一切都风平浪静,齐飞每天都紧张地问季野有没有发生什么,得到的答案总是没有,这让他更加紧张,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说实话,季野认为齐飞的神经状况比来自秦宇的未知危险更让人担心。
 
他在网上查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大概知道齐飞和秦宇之间是一种叫做∫M的关系。虽然有些让人难以理解,但反正是别人私下的爱好,谁也管不着。不过这种关系一旦破裂,似乎对其中一方的精神伤害会有些严重,他害怕齐飞因此而找更多的人来玩,但齐飞却回答说,自己再也不会和别人玩这个了,没有谁是真正的主人,总有一天自己会被抛弃的。
 
齐飞和秦宇断绝了来往,但并没有告诉秦宇季野已经知道了一切。秦宇还是会在QQ上找季野讨论题目,季野按照李林城说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有一次秦宇忽然问,“我们还是一起考清华对不对?”季野敏锐地感觉到这个问题的言下之意,他想了想,回复说,“所有努力的人都有一个考清华的梦想,我们都有。”
 
第78章
 
日子平淡如水,只有期中考试的到来让人有些紧张。
 
考试前两天,齐飞在放学后拉着季野,问他,“最近还是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季野无奈地对齐飞说,“我觉得秦宇可能也不是那样的人,说不定就是嘴上说说而已。”既然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不对劲,季野内心里还是有些不愿相信秦宇会做出什么。
 
“季野,我真的很担心。”齐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精神紧张,但他还是开口道,“这次期中,你能不能让李林城考差一点?”
 
“因为秦宇?他见不得我成绩差,还见不得别人成绩好?”季野停下了正在收拾书包的手,看向一脸不安的齐飞。
 
齐飞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李林城越能够与季野并肩,就会让秦宇越发的痛苦,以往这种痛苦还能疏解在自己身上。现在嘛,他也不知道秦宇是怎么解决的。
 
季野见齐飞不说话,叹了口气,继续开始收拾书包,“这次期中很重要,秦宇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中午,季野还是对李林城提起了齐飞的话。他本以为李林城会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但没想到李林城却说,“齐飞说得有点道理。”
 
李林城毕竟在街上混过,深知“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神经病”的道理。在他看来,秦宇的整套想法本身就有点神经病,如果硬要刺激他,可能有些冒险。
 
“先不说秦宇究竟是不是介意这个,如果你考得不好,老张肯定会给你很多压力,到时候你肯定在班上不好过。”季野拉了拉李林城的手,在上面随意地戳来戳去,“况且这次期中很重要,对自主招生的资格应该影响挺大的——你有没有想过参加自招?学校肯定不会让我去,但是你有机会。”
 
“自主招生?”李林城作为一个曾经的学渣,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就是大学提前组织一个考试,如果通过了,高考的时候报这个学校就可以加分。”季野解释道,“能参加还是尽量参加比较好。”
 
“为什么你不能去?”李林城没明白。
 
“因为学校估计觉得我用高考分数也能考上好大学,就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名额。”况且自己家里也没势力没关系的,父母也不会为了这个给领导送钱。
 
“怎么这样!那你万一高考没考好——”李林城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呸呸呸——,我瞎说的。”
 
季野看他吐口水的样子可爱极了,笑着说,“你现在这个成绩区间特别适合参加自招,所以期中考试要考好。”
 
“万一秦宇他?”李林城还是有些紧张,和季野在一起以后,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变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甚至有种自己的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我们都注意一点,晚上和住的近的同学们一起回去,秦宇应该也没什么办法。”季野不知道自己对秦宇的了解还做不做得了准,但在他的认知中,秦宇极其理智,绝不会做傻事,如果他找人重伤李林城或者自己,他也会跟着前途尽毁。
 
期中考试的成绩发下来以后,齐飞拿着仍然没什么起色的成绩表,问季野李林城考得怎么样。
 
季野给李林城发了个短信:“成绩怎么样?”。
 
“老张正拿着成绩表在讲话。”李林城回复道。讲台上的老张把成绩表抖得刷刷响,台下的同学们都烦躁不已地听着,还没看到成绩之前,班主任那些不明所以的讽刺与责骂的肯对象是整个班级,无论是成绩好的还是成绩差的,都被老张说得蔫蔫的。
 
“李林城说老张还在讲话,以前也没这习惯。”季野心想可能是高三了,老师们逮着机会就想训一训学生。他等着李林城再次发来短信,转头问齐飞道,“倒是你,你准备怎么办?”
 
“就这样呗,我也不是个学习的料。”齐飞没看季野,把自己的成绩表随意揉了揉。
 
“齐飞,我以前不想说你,但是你看曲铎。”季野用手点点成绩表,曲铎这次考到倒数二十左右,已经是他目前最好的成绩,刚刚成绩表发下来就听到曲铎很高兴地说这次考得不错。“你真没资格说自己不是学习的料。”
 
齐飞沉默了,他知道季野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是在随意地找借口,但是他不想承受学习带来的枯燥与痛苦,他只想追求快感。齐飞自嘲的想,或许就是这样才会陷入那样一个泥潭。
 
两人沉默无话,季野不想像教导主任一样对齐飞进行说教,说到底,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裤腿一阵震动,季野偷偷拿出手机,果然是李林城的短信。
 
看到上面的内容,一种过电般的颤栗感袭遍季野全身。
 
“年级四十九。”季野紧紧地抓着手机,几乎不敢相信上面的数字。
 
“什么?”齐飞没懂。
 
“李林城期中考试,总成绩年级四十九。”季野觉得自己压抑不住的笑意很古怪,但是他完全不想管了,甚至笑到想哭。徐老师正在班上走动,看着大家互相讨论成绩,走到季野这边时,看到他笑得格外灿烂,点点头夸奖道,“这次还是保持了第一,的确不错,继续加油,高考才是最重要的。”
 
季野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只顾机械地回答道,“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齐飞在旁边已经愣住了。李林城居然能考进年级前五十,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世界第八大奇迹,但他知道,秦宇一定会瞪大双眼,犹如看到渣滓重生。
 
中午的时候,李林城把成绩表给奶奶看,他在年级排到四十九,在班上的名次占二十一。李奶奶虽然不是很懂,但是也知道眼前这个表,名字越往上就越好。看到李林城居然从后面变到这么前面,高兴地说,“城城快给你爸爸打个电话,给他说说!”李奶奶欣赏着眼前的这张纸,越看越高兴。
 
“我才不想给他打电话。”李林城闷头吃饭,但一抬头看到季野,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改口道,“打就打。”
 
上次听季野说自主招生的事情以后,他去办公室问了问老张。老张现在对他态度很好,倒是和他说了不少,说到最重要的推荐资格问题,老张也没有含糊,告诉他说让他爸爸活动活动就肯定能有资格,这种事儿,成绩占一部分,但“学生素质”占更大的比重。
 
“季野,我上次问了老张,他说自主招生的事情让我爸活动一下估计能成,你说我要不要和我爸提这个?”
 
“为什么问我?”季野不解,那是李林城的爸爸。
 
李林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怕你觉得这样不好。”
 
季野明白了,李林城可能是觉得这种手段不公平。他心中一动,蓦然发现李林城在这种事情上具有比自己更高的敏感性,甚至当自己潜意识中已经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的时候,李林城却敏锐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顾及了自己的感受。
 
惶恐在季野心中流淌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对不起李林城单纯而诚挚的信任。他不是李林城心里想象的那种人。
 
他不够洁白,不够神圣。
 
第79章
 
正午的阳光强烈,整个房间被镀上一层金辉。鼠标嗒嗒的声音接连不断,季野看向电脑桌前的李林城,歪着头靠在枕头上,手中的作文素材只是一个道具,为了掩饰他此刻还未说出口的遐思。
 
他还未回答李林城的问题,只是以一个茫然的笑容带过。其实事情很清楚,自己并非认为有什么不妥,毕竟李林城成绩本身还可以,如果他不去活动,最后自招的名额还是会落到那些活动过的同学手中。但找关系毕竟是找关系,无论怎样找理由,终究不是什么正当手段。
 
李林城心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个三好学生,单纯可爱,心无杂念?一听到学校黑幕就义愤填膺?
 
季野攥着膝上的书页,一瞬间甚至想撒谎,板着一张脸告诉李林城:怎么能找关系走后门呢?
 
好像终于明白谎言是如何产生的,当自己喜欢的人误以为自己具有某种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气质,是佯装还是坦白?佯装的结果是谎言,而“喜欢”则为谎言辩护;坦白的结果可能是失望,甚至旁人或许会觉得你没有那么喜欢他,否则为什么不说谎呢——为了挽救爱情?如果爱与诚实只能二选其一,你会选哪一个?季野闭上双眼,在自己构建出的漩涡中越陷越深。
 
说到底,自己没有那种信念,那种“无论如何李林城都会喜欢自己”的信念。一瞬间,季野忽然想到萧何樗,他那种“绝对的信任”所掩盖着的,是不是“绝对的爱”?无论自己做什么,说什么,即使罪大恶极,也仍然不会失去的爱?
 
“北京林业大学、中国地质大学、北京航天航空大学、中国矿业大学……”李林城嘴里念念有词,开口问道,“季野,你觉得哪个比较好?”他正研究着网页上的地图,见季野没回应他,转头说,“你也来看看——季野?”
 
李林城眼中的季野正拿着一本作文素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笑着走过去,在季野脸颊上亲了亲,“睡觉要躺在床上,怎么坐着就睡了?”说罢准备轻轻地把季野放平。
 
“李林城——”季野被这动作弄得睁开眼。
 
“嗯?醒了?我在看北京的大学,也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哪些名额。”李林城摸了摸季野的头发,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季野偏了偏头,开口道,“你让你爸帮帮你,我觉得挺好的。”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总不能为了龌龊的自我掩护而断送掉李林城的机会。
 
“那我和我爸说只要是北京的学校都帮我争取一下?”李林城还是不太了解具体情况,既然确定要争取,他打算找时间再去老张那里问问。
 
“北京的学校?”
 
“是啊,我不可能和你一样考清华的。”李林城指了指电脑网页,对季野说,“我觉得只要是北京的都行,但是和清华离得近点是最好的。”
 
一瞬间的无法面对,让季野像只鸵鸟,扬起被子就把自己包了进去。
 
“季野你怎么了?”李林城站在床边不知所措,“我不是不想努力,但是我这个成绩已经没什么提升空间了,更别说清华,我们学校这届估计也只有你有可能考上。”
 
季野将自己埋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不知道要怎么和李林城解释这个问题,只能逃避。
 
李林城被季野弄懵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季野忽然对自己上不了清华这么难过,这不是早就知道的吗?此时被子里传出低低的呜咽声,更让李林城乱了手脚,“季野你在哭吗?你别担心,你看北京林业大学,就在清华旁边,我估计走几分钟就能到,可近了!”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找到鸵鸟的头部,轻轻柔柔地抚摸着,“要不然我们不住宿舍,租个房子?你想想,我们以后都住一起了,不在一起上课也没什么。”
 
被子动了动,李林城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的话有效果,但他眼疾手快地掀起了被子,趁机钻到了季野眼前。不知道季野是不是在哭,李林城凑近舔了舔,咸的。
 
“到底怎么了?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李林城轻轻地舔着季野的脸,如同一只抚慰同伴的小兽。
 
“李林城,你知不知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似乎因为被包裹在黑暗中,有些话容易出口了许多。
 
“什么?”李林城疑惑地问。季野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反对你让你爸找关系?你心里的季野一定会反对的。”季野说出口之后发觉这话太羞人了,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他把脸埋进被单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李林城闻言终于明白了,他摸着季野的头发笑,凑近了耳朵说,“我心里的季野就是我面前的季野,他是个普通人。我也是普通人,所以我和他特别配。”说完舔了舔嘴边的耳朵,“我掀开被子了?闷在里面太久对身体不好。”
 
“嗯。”季野闷闷地应了一声。
 
忽然而来的光亮让被子里的人有些不适,季野揉了揉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睁眼便见李林城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笑。“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说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不担心对方不喜欢自己?”李林城揉了揉季野的脸,俯下身和他躺在一起,“说实话,我还是会担心,但是我没想到你也会担心,是不是只要我还喜欢你,你还喜欢我,我就会担心你不喜欢我,你也会担心我不喜欢你?”
 
季野刚刚还有些忧郁的心情完全被李林城饶舌一般的问题打散了,愣了愣才开口,“你也会?”
 
李林城仿佛被打开了倾泻的闸门,摇晃着季野的身体,像个孩子一样嘟囔道,“当然了!我参加以前兄弟的饭局会担心你觉得我在外面鬼混,写不出来你给我布置的题目会担心你觉得我没努力,考试犯了不该犯的低级错误会担心你说我没把你的话听进去,就连……”李林城看了眼床脚的薄丝睡衣,低声说,“就连想看你穿薄薄的睡衣也担心你觉得我太那个了。”
 
空气忽然安静,李林城继续说道,“但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不会的,季野特别喜欢我!——我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阳光扫过季野的眼角,窗户玻璃折射出的光痕闪闪发光,有种气息仿佛春天的草地,在房间里欢快地跳动出美妙的乐章。明明已经是肃杀的秋天,季野心想,为什么自己好像看到了万物萌芽的景象呢?
 
“那你是不是也特别喜欢我?”季野闭了闭眼,似乎在期待什么。
 
“当然是!特别特别喜欢!”李林城不知道怎么用言语表达,只好低头亲下去,仿佛交缠的舌头能够诉说更多的爱语。
 
第80章
 
天气渐渐凉下来,眼看又是一年的圣诞节,只是班上已经没有什么节日气氛,老师在课上三令五申严禁因为圣诞节而耽误宝贵的学习时间。
 
但好巧不巧,平安夜又是周六。学校还没丧心病狂到专门改变休息时间,这个节日,大家还是照过不误。或许是商机带来的利润,无论是学校门口还是县城的广场,摊位多得如同集市。甚至时而有烟花的响声,抬头望去,远远地还能看到红红绿绿炸开的烟雾。
 
李林城约了季野去步行街新开的餐厅吃饭,中午提起时,他有些忐忑,导致说出口的话太过刻意,连他自己都想咬掉舌头。
 
但季野只微微皱了一瞬间的眉,就点点头答应。
 
地点在一家西餐厅。
 
前台核对了李林城的手机号码,便安排服务生将两人领到角落靠窗的位子,今天有小雪,靠窗的位子别有一番滋味。
 
桌上铺着细密洁白的桌布,锃光瓦亮的盘子和刀叉整整齐齐地摆在两人面前,周围的灯光昏暗,似乎就是为了营造那种想象中的西方餐厅的温馨静谧,但几乎每桌客人都高谈阔论着,显现出一种轻快的热闹。
 
“怎么到这里吃?”季野摆弄着桌上的刀叉,“感觉有点怪。”他进来之后的第一感觉是这里可能有点贵,看了菜单以后发现果然如此,除了蔬菜沙拉之外,所有的名目都贵得吓人。李林城没让他纠结多久,极力推荐这里的一品牛排,季野看出李林城今天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便没在这件事上纠结,两人点了两份牛排,服务生就微笑着走开了。
 
“这里特别正式。”李林城有些闪躲,抬眼看到顶上垂下的彩灯,开口道,“圣诞节,所以来吃西餐。”见季野一副等着你说完的表情,又开口道,“这家店刚开,我就想和你一起来试一试。”
 
“还有呢?”季野心想自己对李林城也算了解,虽然不能准确猜出他究竟想说什么,但是起码能够知道他说出来的话中有哪些是在打掩护。
 
“还有……这里的牛排真的很好吃,我们也不常吃牛排……”
 
“我不问了。”季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发觉自己心跳地有些强烈,昏暗灯光下的李林城有种忧郁的帅气,闪躲的眼神增添了一丝神秘。他隔着玻璃杯摇晃着对面恋人的脸,心想李林城今天究竟要做什么?
 
李林城听季野这样说,眉宇间平添一丝焦急,虽然他本来也没打算让季野问出来,但这样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等会儿会不会变成惊喜的表情呢?他攥了攥口袋里的小盒子,一瞬间甚至想算了吧,为什么要让季野来配合自己的无聊欲望。
 
牛排被端上来,在锅盖里滋滋地冒着热气,服务生示意他俩把餐巾挡在胸前,揭开锅盖的那一刻,属于牛肉的香气在鼻尖弥漫。
 
“还不说?”季野等了半天,心里的疑惑没解开,连美味的牛排也吃得没那么开心。
 
李林城正拿着餐刀准备切牛排,被季野的话惊得手一抖,餐刀掉在桌子上发出尖锐的响声。周围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大概都在想这小子估计第一次用刀吃东西,拿都拿不稳。
 
季野也被吓到了,他心想李林城也没什么大事儿要说吧,怎么这动静像是真有什么大事儿一样。难道是以前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这也没关系,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自己已经没那么谎言洁癖。他怕李林城心里负担过重说不出口,先起了个头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李林城把刀叉放好,决定必须先把预先准备的事情做完,否则这牛排是没法儿吃了。
 
“嗯。”他点点头,紧张地看着季野。
 
“有什么事情以前没告诉我?”季野又问。
 
李林城思索了一下,回答道,“算是吧。”
 
果然如此,季野见李林城这样紧张,不禁有些好奇又有些心疼,开口道,“你说吧,无论什么我都接受。”他听到心里一个小天使冒出来骂他对李林城没原则,另一个小天使居然不要脸地说“就是没原则,就是没原则!”
 
“真的无论什么都接受?”李林城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他没想到季野居然提前接受了。
 
季野心里七上八下,李林城这是什么意思?一脸幸福的模样,完全不像要坦白过去的种种劣迹,其实齐飞已经把李林城的过去给自己事无巨细地讲述过,无非就是打架斗殴,而且还是出了名地下手有轻重,除非对方带家伙。
 
“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接受?”李林城见季野没说话,就像正在考虑是否要收回刚刚的承诺似的,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是!”季野干脆地答应了,既然已经说出口,再改来改去算什么。
 
一个白色小纸盒被放在桌上的时候,季野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李林城他不会吧……
 
这是言情偶像剧吗?
 
李林城看到季野僵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干了件蠢事。他伸手想把小纸盒拿回来,却被季野按住了。
 
“里面是什么?”季野看着李林城,从恋人的表情中,他已经猜了出来,“是送我的礼物?”
 
“嗯。”李林城还是试图拿回来,却发现季野的手下了真劲,自己的手被牢牢按住,“我知道你不想要,我就是,我就是……”
 
“谁说我不想要,刚刚说的现在还作数,无论是什么都接受。”季野鲜少见到李林城害羞的样子,虽然一想到这小纸盒里暗含的意味也有些红脸,但当李林城害羞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地大胆起来。
 
“季野,你……”李林城挣扎着措辞,“我们……我……”
 
“到底要说什么?”
 
“我嫁给你好不好?”李林城被季野逼得脱口而出,说完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在“你嫁给我好不好?”、“你跟我结婚好不好?”、“我娶你好不好?”、“我跟你结婚好不好?”……之间纠结了半天,居然糅合成了这样一个问句。
 
季野忍不住笑,按着李林城的右手也松开了,开口道,“你嫁给我好不好可要问你。”
 
“季野,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李林城挫败地低下头,觉得自己把想象中浪漫又严肃的事情搞砸了。父母婚姻的不幸让他一直想证明自己能做得更好,从初中开始,听要好的同学们说起结婚,他都带着美妙的憧憬和想象。在他的概念里,求婚要在一个正式的场合,必须浪漫,让另一半感受到爱情的美好;必须严肃,因为这是两个人的责任。
 
在这个飘雪的平安夜,在可选择范围内最适合的餐厅,在季野这样可爱又美好的恋人面前,他居然还是搞砸了。他不想让求婚变成玩笑,但任谁看来,此刻都是一个玩笑。
 
李林城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和季野也成为了那些记忆中的初中同学,说着可笑的誓言,最终渐行渐远。
 
“我知道,但是你可以再说一遍,用电视上最常用的那句,我还想说句‘我愿意’。”季野伸手碰了碰李林城的头顶,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伸出的右手没收回来,静静地放在小纸盒旁边。
 
李林城不知是因为懊悔还是别的什么,眼中有泪光一闪一闪,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问向对面的人,“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季野笑着点点头,说出了那句他看到小纸盒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心头的回应,“我愿意。”
 
他喜欢李林城这种硬要将未来拉到现在的执念,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所谓的“求婚”如同儿戏,但只有他知道,李林城有多重视说出口的承诺——尤其关于爱情。
 
右手的无名指被戴上了从小盒子里拿出来的银白色戒指,李林城掏出另一个盒子递给季野,里面同样是一枚戒指。季野依样给李林城戴上,看李林城笑得像个傻子,叹了口气,“明天上学怎么办?”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再戴。”李林城看着手上戒指,不断摩挲着。
 
“等上大学了天天戴。”季野心知李林城还是有些遗憾的,但目前也没什么办法,他拿起刀叉开始吃牛排,已经有些冷了,但入口的滋味却特别甜蜜。
 
李林城也拿起刀叉,利落地切割着牛肉。他看着季野吃得一脸幸福,忽然明白,无论自己如何手足无措,对面这个人都会伸手牵住自己,把弄倒的积木塔一块一块盖回去。
 
平安夜的晚风夹着雪的寒冷,路上的人们却都展露着幸福的笑容。
 
第81章
 
一片漆黑的家让季野开门后有些愕然,但随即一想,今晚店里的食客估计络绎不绝,爸妈想回也回不来,不知道要忙到几点。
 
季念念的房间关着门,但门缝中透出的光亮让季野放了心。他拿出刚刚回家路上特地给妹妹买的平安果,轻轻敲了敲门。
 
“季野你回来啦!”一个娇俏的声音在门未开时就传到了季野耳中。
 
“给你的平安果。”季野晃了晃那个被粉红色玻璃纸包着的大苹果,递给了自家妹妹。
 
“谢谢哥……”季念念从季野的右手接过苹果,目光却如同强力502胶,牢牢地黏在季野的手指上。
 
季野察觉到了妹妹的眼神,心想自己实在是有些大意,但又觉得仅仅一个戒指也说不明了什么,现在有些中学生恨不得十根手指头戴二十个戒指,自己这肯定是小巫见大巫。但他还是赶紧缩回手,开口道,“早点睡觉。”随即立刻回了自己房间。
 
放下书包,又洗漱了十几分钟,再躺在床上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
 
季野拿起枕边的戒指,细细地把玩,仿佛这小小的圆圈中就盛着李林城的一颗真心,还扑通扑通跳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谁的短信?
 
他打开手机,本以为是来自李林城的“晚安”,而来信人却显示的是“念念”。
 
这丫头,隔着个房间还浪费钱发短信。
 
季野笑着点开,文字的内容却让他心中悚然一惊。
 
“哥哥,你和小城哥是不是在谈恋爱?”
 
季野整个人一激灵地坐起来,他没回复短信,而是直接打开房门往季念念的房间去。
 
“开门。”季野急促地敲了敲门,和刚刚温柔的敲法完全不同。
 
“哥?看到短信啦?”季念念打开门,让季野进来,转身咯咯笑着坐在床上,拿着新买的天蓝色手机对着季野晃了几下。
 
“你怎么知道的?”季野见妹妹笑得一脸得意,问出口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本来不知道的,所以才发短信问你呀——”季念念心想二哥实在太傻了!本来自己还不确定的,现在倒是铁证如山了。
 
季野愣住了,她本以为季念念也是像季文那样从某种渠道知道了那天在操场的事情,所以已经确定了他和李林城的关系,没想到她的疑问句居然是字面意义上的疑问句。
 
“别愣着了,其实我也知道大部分,主要是我两个死党,她们一个看到过你和小城哥一起看电影,还有一个,今天晚上可是看到了他给你戴戒指!”季念念兴奋不已,问季野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季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皱着眉头坐到了妹妹旁边,“念念,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好吗?”就算季念念对李林城的印象不错,可她应该不会不清楚自己和李林城都是男生吧,这怎么像是迫不及待地承认李林城就是未来的二嫂子一样。
 
季念念一副见鬼的样子,“这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是真爱么?只要是真爱就没错的!”她抓起季野的右手,“戒指怎么没了?季野你不是吧,我还以为小城哥是有点花心的那种,怎么你比他更靠不住!”
 
季野一个头两个大,问题的重点是戴没戴戒指吗?
 
“念念,我和李林城都是男生,我们不应该在一起的。既然你也知道了,我就直说吧,季文也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但是他……”季野一想到季文,就更是头痛。
 
“大哥怎么啦?”季念念疑惑地问。
 
季野叹了口气,“他让我们必须分开。”
 
“我的天啊!季文怎么能这样!季野你放心,等他过年回来我好好说说他!”季念念愤愤不平地说。
 
“你觉得我和李林城这样,没什么不对?”季野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正常体温。
 
“当然了!我告诉你,我死党们特别喜欢你们这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耽美!反正就是说你们谈恋爱特别美好!”季念念叽叽喳喳地给季野讲述着她们看过哪些哪些漫画多少多少小说,正说到兴头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说,“既然你已经承认了,我得告诉她们一下,她们肯定特别开心!”
 
季野被季念念说得晕头转向,但一听这话,立刻觉得不对,他赶紧从季念念手中抽走了手机,“谁都不能说!说了就不是我妹妹了。”
 
“为什么啊!”季念念不满道,“她们特别支持你们!”
 
“支持也不能说。”季野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鼓掌欢呼是怎么回事儿,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已经当了这些年的学习偶像,完全不想再当初中女生的恋爱偶像。
 
“真没劲!”季念念撅起嘴唇,鄙视地看着季野。
 
季野见妹妹不高兴了,耐心地解释道,“你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的死党们一样,如果我和你小城哥的事情被别人知道,我们可能就——”
 
可能就怎么样呢?
 
季念念等着季野说下去,但是季野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对恋情被发现的后果只有一个很模糊的预感——不好。
 
但是要说具体的后果,他又说不出来。走在学校被指指点点?或许吧,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被老张或者老徐批评?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被开除就更不可能了,李林城以前还有点危险,但是以他们两人现在的成绩,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估计学校都舍不得开除。
 
季野知道,最大不好之处来自于父母。
 
“可能爸妈会气死吧。”他茫然地说。
 
“就好像我们班一个女生怀孕了那样?”季念念举了她心目中最能让父母气死的例子。
 
“大概吧,说不定比那还严重。”季野苦着脸,他也不知道爸妈会怎么样,他简直不敢想。
 
“那我就不说了,我死党们有时候会大嘴巴。不过爸妈早晚会知道啊,你们都要结婚了!你们是不是以后会到外国结婚?”季念念一想到今晚死党对她说的那些画面,就开心地不得了,好像马上就能蹭哥哥的婚礼穿上漂亮的礼裙在草地上尽情奔跑。
 
季野再难受的心情也被念念驱散了,他笑着做出保证,“无论到哪里结婚,肯定把你带上!”
 
虽然此刻连自己都毫无婚礼的蓝图,但总有那么一天,季野心想,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仪式告诉所有人。
 
第82章
 
地上积雪未消,湿漉漉的地面向前伸展。季野站在往常等待李林城的路口,摩挲着口袋里钥匙串上的戒指。天气冷了起来,但一切似乎越来越好。
 
李林城的身影如约出现,只是两人见面时有些莫名的害羞,仿佛经过了昨晚,全新的身份缔造了某种初次见面的氛围。
 
季野坐上自行车后座,这才想起昨晚想让李林城睡个好觉,就并没有把他俩已经被季念念发现的事情告诉李林城。此时,就当作闲聊吧。季野略一思索,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还有人特别喜欢两个男生在一起的?”
 
“知道啊。”李林城随口回答道,“我初中班上就有女生喜欢,为了动漫里的主角和男的在一起还是和女的在一起还能打起来。”
 
季野心想自己真是落伍了,不过既然李林城已经知道,正好省去了解释,他尽力装作无意识地说,“季念念好像就喜欢,而且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什么?!”李林城猛地捏了刹车。
 
“没事儿,她挺淡定的。”季野推了推李林城,让他别停下,继续往前走。季野想了想,并没有告诉李林城昨晚的戒指可能是最后的导火索,他可不想让原本幸福的事情添上一层没必要的苦涩。
 
李林城缓慢地蹬着自行车,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念念已经预定了婚礼的位子,我已经答应要带上她了。”季野戳了戳李林城的后背,“别担心,昨天我也有点被吓到了,今天早上一起来,反而觉得是好事儿。”
 
“季野,我以后去你家一定要给念念带零食,反对无效。”李林城还记着季野的零食禁令,但季念念这丫头,真的没白疼。
 
季野都已经忘了这茬儿,闻言笑着点头,“带!”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下课后,徐老师过来季野的位子旁边让他到办公室去一下。季野有些茫然,但还是依言跟着去了办公室。
 
他心想不会还是上次早恋的事情吧?昨晚季念念的“发现”让他有点杯弓蛇影,心想千万别是什么徐老师刚好也在那家餐厅的角落吃饭,无巧不成书地恰好看到了李林城给自己戴戒指,这几率估计要有亿万分之一,怎么可能这么巧?
 
好在这样巧的事情并未发生。
 
“季野,学校准备推荐你去北大参加自主招生,你应该不会不愿意吧?”徐老师例行公事地征求着季野的意见,虽然他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天上掉馅饼的事情,难道还有人不要吗?
 
“什么?”季野皱起眉头,学校怎么会推荐自己?这个名额如果给年级前十的其他人,对学校而言肯定更有利。虽说他早就听说,即使被学校推荐去参加了自主招生,也几乎没有通过的,难道是因为这样,学校才干脆放弃了所谓的“策略”?
 
“这个机会也不容易,多少人抢着要。”徐老师喝了口茶,“不过你的成绩摆在那里,又有路子,别人也不敢说什么。总之你再加加油,也没多少时间了,一月中旬就要考试。”
 
季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但是当他听到“又有路子”那句,就知道这肯定是因为李林城,自己父母根本不可能为了这个给校领导送礼。
 
中午吃完饭,两人像往常一样上楼。刚关上房门,李林城就“刷”地抖出一件白色真丝睡衣,“季野季野!新买的!”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期待着。
 
如果是往日,季野可能就低头笑着换上,两人在被子里打闹一会儿就开始午觉。但今天,被自主招生名额压在心头的季野,闷闷不乐地坐在了床边。
 
“怎么了?”李林城见季野不开心,心想今天这件是太透了吗?
 
“你是不是让你爸帮我拿到了北大自招的名额?”季野径直问了出来。
 
李林城一听就知道不好,这件事他应该先和季野打声招呼的,但却没忍住自作主张。他原以为季野不会知道,毕竟学校公开的说法是按照“成绩+综合素质”推荐,如果实打实地按这个标准,季野本来就应该得到清北的名额。
 
“我……”李林城有点理亏,但一想到父亲给自己的反馈,又有些理直气壮,“我就和我爸提了一句,他后来给我回话的时候说,今年上面查的严,给清北的自招名额本来就必须学习成绩最好,所以北大的名额才给你了。”
 
季野“啪”地躺倒在床上,脑海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思绪。
 
“我本来还说你是想上清华,但是我爸说清华的那个名额已经给了王赟,我们班的,你应该知道他,副县长的侄子,也经常考年级前十的。”李林城跟着季野躺倒,软声在他耳边说,“别生气好不好?”
 
他还记得那天给父亲打电话时,父亲还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年级前五十,怎么可能?李林城说了半天他都不信,只好让他去给老张打电话求证。
 
给老张打完电话的父亲又给自己打了过来,言语间的得意劲儿让李林城都听不下去。他趁着父亲高兴,赶紧把功劳都归在了季野身上。
 
李爸爸倒还记得那次吃饭时,似乎是有一个同学给李林城特别仔细地讲题目,这样一想,他立刻对年级前五十这个奇迹般的成绩感到信服。
 
李林城趁热打铁,告诉了父亲自主招生的事情。他让父亲帮忙季野争取清华的,帮自己争取北京林业大学的。
 
李爸爸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儿子还能上个正经大学,整个人高兴地不行,满口答应,反正都是送礼,送一个是送,送两个也是送。但就是对儿子选的北京林业大学有点不理解,干嘛好好地要去学种树呢?不过他没多说什么,能上大学就已经是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林城,这次就算了,以后有事儿要和我商量。”季野既有些恼怒李林城没告诉自己,又联想到自己也没告诉李林城念念同学昨天看到了他们,连自己都为了让李林城没心理负担而隐瞒了事实,再去责怪李林城为了同样的原因隐瞒自己,是不是有些无耻?想来想去,季野得出的结论是:恋爱真是甜蜜又麻烦!
 
“一定一定!”李林城连声答应,他凑过去看季野的表情,不出所料,已经多云转晴。
 
新买的睡衣最终还是给季野穿上,李林城为了配合,穿了一件同款XL。被窝里的动静惊走了窗台上的小鸟,光滑的睡衣如同最细密的鱼皮,让两尾即将成年的小鱼在床铺上闹腾地停不下来。
 
第83章
 
这天的晚自习是英语,老师发下来昨天考的“完成句子”,几乎每个同学都做得惨不忍睹。季野看着自己答案上好几个红叉略微有些头痛,齐飞更是整张答题纸一片鲜红。
 
“这几张完成句子做得不好,大家不要灰心,这都是我专门找出来的不常见句型,今天的晚自习,就专门拿来给你们背这些句子,明天课上听写,写不出来的,就准备抄写到会背为止。”英语老师抖了抖手上的试卷,笑吟吟地回办公室看电视剧去了。
 
教室里的背书声由小变大,不一会儿就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班级的声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中,却有人并没有那么专心。
 
齐飞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问了季野,“你是不是要去考北大自招?”
 
“你怎么知道?”季野正埋头背诵这些稀奇古怪的英语句子,听齐飞这样问,有些吃惊地偏过头看向他。
 
“徐老师在办公室和你说话的时候有别的同学刚好听到了。”齐飞看了看季野,“估计现在很多人都知道。”
 
季野回想了一下,当时办公室里的确有别的同学。七八个老师在一个大办公室,同学进进出出太正常不过了。不过这种消息,倒是传递地格外快。
 
“你不是要去清华吗?”齐飞见季野没回答,忧心忡忡地追问道。
 
“清华的名额没有了。”季野解释道,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开口道,“我也没一定要去清华,再说考不考得上也不是我说了算啊。”虽说清华的确是梦想学校,但每一届高考几乎都有种子选手马失前蹄,谁能保证这一届就不是他季野发挥失常呢?
 
“季野你不要去好不好。”齐飞咬了咬嘴唇,尽管他知道这是一个会得到否定回答的问题。
 
“不好。”季野摇摇头,“这种事能去当然要去。”他看向齐飞欲言又止的表情,无奈地说,“你是担心秦宇吗?我觉得他不会怎么样的,你别担心了。”
 
齐飞有些黯然,“你不了解他。”或许只有自己最清楚秦宇对季野、对清华的执念,那种如同精神分裂的执念。
 
“你太了解他阴暗的一面。”季野拍了拍齐飞的肩膀,他不希望让齐飞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但话已至此,或许多说一些反而能让齐飞放宽心。“秦宇这个人,一方面像你说的那样阴暗,但另一方面他没那么大魄力,最多就是找人把我或者李林城打一顿——还不敢打伤。”
 
齐飞点了点头,他知道季野是劝不动的,只希望一切不要走向无法挽回的局面。
 
教学楼外刮起呼呼的北风,听说是因为当初建楼的时候没设计好,导致一到大风天气,楼与楼之间的结构如同鼓风机,所有的风都呼啸着走过,仿佛天空的震怒。
 
元旦那天,季野照常到李林城家写作业。好不容易写完书数学作业,两人满脑子都是把做题带来的烦躁和郁闷投入到床上运动上去,眼神一对上就开始在床上疯个没完,季野被李林城的力量压制住,浑身的笑点被不停地戳来戳去,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一样。
 
“李林城!你给我起来!我要喘不过气了!”季野上气不接下气地,毫无震慑力地吼着。
 
“早干嘛去了?刚刚还想压住我?”李林城也喘着,但完全游刃有余地压制着身下不断挣扎的季野。
 
季野的双手和一只腿都被按住,另一只腿悬在床外蹬来蹬去找不到着力点,就在他完全没招儿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伸长了脖子去舔李林城的胳膊,果不其然,大概是条件反射,按住他双手的那只胳膊松开了,就在这一瞬间,季野灵活地从李林城身下逃了出来。
 
“连嘴都用上了?”李林城笑得不行,看来两只手还真是制不住季野。“来来来,我躺平任你压——用嘴压更好。”
 
“这都闹了好半天了。”季野理了理衣服。
 
“再玩会儿再玩会儿!”李林城不想写作业,就想和季野这样玩闹到老,但高考近在眼前,仿佛一个张开大口的巨兽,让人歇息一刻也心生恐惧。
 
季野看着李林城希冀的目光,正要心软地亲上去,自己的手机铃声却恰好响起来。“我手机响了。”季野自说自话着,下床到书桌旁的书包里拿出响个不停的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季野皱了皱眉头。
 
“谁啊?”李林城感觉到刚刚季野已经要扑上来了,对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尤其不满,看到恋人脸上聚起的眉峰,不免追问着。
 
“秦宇。”季野想了想,还是点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季野,你在哪儿呢?”电话那边的秦宇问道。
 
季野真是想不到有一天,连自己在哪里这样的问题都如此难以回答,他本能地不想让秦宇知道自己在李林城家,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在家呢。”
 
沉默的气氛如同凝滞的空气,在电话信号之间弥漫。
 
“我刚去了你家,只有念念在,他说你在李林城家学习。”秦宇毫不避讳地说出了事实。
 
“啊?”季野就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谎,果然一说就被当场戳穿。他着急地看着李林城,但李林城没办法知道电话里的内容,也着急地看向他。
 
“我在李林城家楼下,也没别的事情,给你带了点试卷过来。”秦宇的声音毫无波动,甚至没有一丝怒气,就像预料一切的先知。
 
“嗯——那我下去拿?”季野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好在秦宇还没让他解释,但别人辛辛苦苦给自己带了试卷,不答应也不行。
 
“嗯,你下来吧。”秦宇说,“我等你。”
 
季野挂了电话,苦着脸扑到了李林城身上。
 
“我这辈子都学不会说谎了。”季野对李林城抱怨道,“秦宇的电话,问我在哪儿,我就想撒个谎说在家。结果!他刚去了我家,还问了念念,知道了我在你家,现在就在你家楼下,说是给我带了些试卷。”
 
李林城摸着季野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别告诉别人总来我家给我补习。”
 
“那他就更讨厌你了。”季野摇了摇头,“我就说我随便说的。我先下去了,让他等着也不好。”
 
季野穿上外套,噔噔噔的下楼了。
 
李林城也披上外套,窗户这边看不太清楚,他走到阳台上,果然看见秦宇站在自己家楼下。
 
院子里的大狗小狗见季野下楼,兴奋地不得了,争先恐后地扑上来亲他,但被绳子限制了活动范围,没办法真的扑上去。季野没时间和他们玩,推开大门朝秦宇走去,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给,这是这段时间我们班老师出的押题卷,还有前段时间大考小考的试卷都放在一起了。”秦宇递过来一个装满试卷纸的塑料袋。
 
“谢谢了。”季野伸手接过来,感觉这塑料袋仿佛有千斤重,甚至有些烫手,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又说了一句“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我们要一起考大学。”秦宇把手放进羽绒服口袋里,低头哈了口气,问季野,“你要去北大自招?”
 
季野心中一沉,把塑料袋绞地哗哗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挺好的,那再见。”秦宇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对季野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年快乐。”季野听见自己低低的声音。不知为何,虽然已经从齐飞那里知道了秦宇是那样的一个人,他还是有些怀念初中的那些日子,那个沉迷专研题目的秦宇,和自己激烈讨论解法的秦宇,偶尔讽刺齐飞愚笨的秦宇,那时候的秦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回到楼上,季野有些闷闷不乐。李林城看着季野手上那么大一叠试卷,心生惊叹,看来省重点的练习量真的像传说中一般。
 
“季野,这些题,不会也都要给我做吧?”李林城翻阅着一张一张的试卷纸,里面的题目也太难了,真不知道五中的学生怎么熬过来的。
 
“我会从里面找一些适合你水平的题目。”季野笑了笑,说罢苦恼地躺在床上,问李林城,“你说秦宇他一直是这样吗?那天听齐飞说得我几乎要气死了,但是今天见了他,又觉得和初中没什么不同。”
 
李林城跟着他躺下,回答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很多面,秦宇对你,对齐飞,对我,对其他人,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就像我对你,对齐飞,对秦宇,对其他人,也并不是同一个人。”
 
“那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季野听了李林城的话,回想着自己的表现,怎么对大家好像都差不多,唯独对李林城——那是因为关系的特殊。
 
“没有什么真正的。”李林城摸了摸季野的头发,“或者说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如果你没办法忍受某一个不好的面,那就不要和他再来往,如果你能忽视那个不好的面,那继续来往也可以。”
 
季野叹了口气,决定先把这个恼人的问题放一放,希望答案能够自己出现。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奶奶告诉他们说,李林城的爸爸让她今年过去深圳过年,过两天就要走了。这对李林城来说是个不幸的消息,他不可思议地问,“那我吃饭怎么办?”
 
“城城在食堂吃一段时间,放了寒假就也到深圳来!”李奶奶许久没有见儿子,说不想念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儿子这次打电话主要是让自己过去帮忙带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孙子,但这话她不敢和大孙子讲,一讲肯定要大吵一架,所以就只能用“过年”这个由头含糊过去。
 
李林城寒着脸,他知道奶奶去爸爸那边是理所当然的,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让他有些难受。
 
“没事儿,奶奶,我让李林城到我家吃,都白吃你们家这么久了。”季野见桌上气氛尴尬,赶紧开口解围。
 
“季野真是个好娃娃,那城城就到你家去吃饭,这样我也放心了。”李奶奶笑着说。
 
李林城一直没说话,直到吃完饭上楼,都默默地坐在床边沉默着。
 
“还有我呢。”季野走过去抱了抱李林城,他知道李林城为什么不开心,不用脑子都能想出来。但关于家人,季野能做的,只能是变成他新的家人。
 
“季野……”李林城反手抱住季野,昂起头让自己不要掉眼泪。他知道奶奶已经没那么喜欢自己,他知道谁也没有义务来管自己这个已成年的不孝子,他知道父亲最近经常和奶奶打电话说那个新孩子的事情,甚至有一次,他看到奶奶拿着电话笑得那么开心,嘴里喊的却不是“城城”,而是“源源”、“洋洋”——他的“二弟”和“小弟”。
 
他什么都知道,但现实忽然摆到眼前时,那种幼年的心酸仿佛又重回心房。
 
“没事儿的。”季野轻轻拍着李林城的后背,轻声轻语地在他耳边说,“还有我呢。”
 
第84章
 
元旦过后,班上的气氛似乎更加紧张,老师们的口头禅也变成了“今年你们就要高考!”,前两个字重如千钧,让人听着胆战心惊。
 
季野告诉了爸妈李林城奶奶要南下过年,午饭就成了问题。按说也不是不能在食堂吃,但食堂的饭菜味道欠佳,早饭晚饭已经是堪堪可以忍受,如果一天三顿都吃食堂,连季野自己都有点吃不消。
 
“那你们都到店里来吃,让你爸提前炒两个菜,你们放学了再用微波炉热一热,也不耽误。”季妈妈一直对季野总是去李林城家吃饭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正好有机会还上这人情。
 
“妈——你们就给哥哥单独炒菜,让我吃食堂。”季念念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妈妈这样说,不免随口抱怨。
 
“没问题。”季爸爸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对季念念说,“你中午也回来吃,我看你说是吃食堂,是不是把街边小吃摊都吃遍了?”
 
季妈妈忍不住笑,“念念要是中午到店里吃,午饭钱可就没有了。”
 
“什么!”季念念赶紧放下手机,“我吃食堂!我保证吃食堂!我和季野放学时间不一样!没办法一起吃!”
 
季野在旁边摇摇头,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电视剧放得热热闹闹,又是一个大团圆结局。
 
奶奶的火车是上午十点钟,正是李林城在上课的时候。
 
父亲找了老朋友把奶奶送上火车,没什么能让李林城操心的。这天早上,李林城起床下楼后,看到奶奶在收拾好的行装旁忙来忙去。他不知道说些什么,要像往常一样说“奶奶,我上学去了。”吗?还是说些道别的话?
 
“城城上学去?”奶奶注意到愣愣地站在客厅的李林城,开口问道。
 
“嗯。”李林城点点头。
 
“路上小心。”
 
“奶奶也路上小心。”
 
于是分别。奶奶去到更需要她的地方,自己仍要继续上学。骑自行车的时候,院子里的大狗和小狗挣扎着往李林城身边凑,李林城忽然想到,要去买狗粮,自己没时间给他们做麦麸拌心肺,也没有剩菜剩饭,什么都没有,这个冷清的“家”。
 
这天中午,李林城等到季野放学,两人便往“大虾王”方向去。
 
店里不算热闹,只有两桌客人在吃饭。装潢略显老旧,窗边摆放的塑料花也落了些灰尘,显得越发不真实。季野记得李林城第一次过来,还当了个小帮工,把季文衬托地笨手笨脚,想起来都有些好笑。时间过得真快。
 
季妈妈正在收银台看电视剧,不忙的时候总有些自己的消遣。季野向妈妈打了个招呼,李林城也笑着说“阿姨好”。
 
后厨里的季爸爸正休息着,见季野和李林城进来,起身把炒好的两盘菜端出来,先放了一盘进微波炉,说,“饭在电饭锅里,自己去盛。”
 
“要大碗还是小碗?”季野在碗橱里拿碗,李林城吃得比较多,这样的大碗估计一碗就行,小碗就得两三碗。
 
“小的。”李林城回答,“吃完了再盛。”
 
季野嘴角勾起笑意,心想你每天吃饭的量都差不多,就这一大碗就行了,干嘛还费那个功夫盛好几次。“真的要小碗?我可是用大碗,以免总来开电饭锅,热气都跑了。”
 
“那我也要大的。”李林城赶紧说。他总感觉“能吃”好像不是个特别好的品质,第一天来吃饭就用大海碗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在我面前还装!”季野拿了两个大碗,笑着去电饭锅盛饭。
 
青椒肉丝和五花肉焖土豆刚刚热好,两人也不想费劲端到前面的客人用的桌子上去吃,厨房的小角落放两盘菜绰绰有余,于是季野和李林城就围着厨房的一个小平台吃起来。
 
从奶奶去深圳聊到李林城爸爸的新儿子,从上午的数学老师又出了变态的题目,聊到昨天英语老师照着答案讲错了一个地方,从学校里的树叶落得真快,聊到篮球场上出现了高一的新黑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饭吃得饱极了,李林城没忍住打了个嗝儿,引来季野无情的嘲笑。季野笑完又起身给李林城倒水喝,却没想到,一眼瞥见父亲略有深意地看向自己和李林城。
 
“季野我要水!”李林城见季野站着不动,他打嗝打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不由地喊了一声。
 
“马上就好。”季野努力对父亲笑了一下,开玩笑道,“李林城也太能吃了,我看他在我们家吃半年顶的上我在他家吃一年。”
 
终于倒好了水,季野没发现自己递给李林城的时候手有些抖。
 
“怎么了?”李林城疑惑地问,他感觉季野有点不对劲。
 
“没事儿,忽然想起来有个作业忘记写。”季野摇摇头,随口说了个理由。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刚刚那种古怪的感觉毫无依据,最大的可能是自己做贼心虚。
 
两人从“大虾王”出来,去最近的超市买了狗粮。回家后,本以为两只狗狗应该饿得嗷嗷叫,没想到盆里却满满的都是食物,想来应该是奶奶上午走之前放进去的。
 
“别担心了,奶奶到南方过年也暖和,你看我们这儿冷的。”季野紧了紧羽绒服,伸手摸了摸小狗脑袋。
 
“季野,奶奶不会回来了。”李林城摸着大狗,静静地说。
 
“什么?”季野有些愣怔,不是说去南方过个年吗?
 
“我听到我爸打来的电话了,那边有两个小的要照顾,奶奶不是我一个人的奶奶。”李林城想了好几天,现在已经有些释然,他自嘲道,“我这个人也挺恶心的,奶奶照顾我的时候,我这也不满意那也不高兴,时不时还发个脾气吵个架,现在装什么孝顺孙子!”
 
“李林城,你别这样说。”季野在李林城家吃了这么长时间的饭,很多事情看在眼里,奶奶和李林城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为了要不要栓狗狗,要不要吃剩饭剩菜,要不要开空调,要不要买菜市场的烂菜叶子,甚至为了李林城的爸爸究竟是好还是坏……能争起来的事情太多了,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生活在一起十八年,其中的龃龉怎么想都少不了。
 
季野不知道怎么安慰李林城,他踮脚亲了亲李林城的额头,沉默着没有说话。既然无法挽回,那就给他更多更多爱,永不消散的爱。
 
晚上回家后,洗漱完的季野从洗手间出来,准备和正在看电视的爸妈说个晚安就睡觉。没想到妈妈却拦住了他。
 
“季野,你们班主任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说你过几天要去北京考试?你怎么都没告诉我们?”季妈妈想起今天下午的电话,随口提了出来。
 
“忘记了。”季野揉了揉眼睛,“就是参加一个大学提前组织的考试,要是通过了高考能加分。”
 
“爸妈也不懂这个,但是你有事儿还是要说一声。”季妈妈略有些责怪季野,同时也有些责怪自己,她知道季野懂事,不想让家里担心,但去北京这么大的事情总应该说一说的。“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是要去考北京大学?”
 
“嗯,差不多,但不是正式的考试,如果这次考得好,高考也考得好才有用。”季野不敢让爸妈对自己抱太大的期望,只好把期望值往低了说。
 
“那也挺好的!”季妈妈笑着说,“反正就是加分考试,是不是?这么好的事情,我们季野就是有本事。老季,你怎么也不说话,下午告诉你的时候还喜笑颜开的!”说完推了推身边的中年男人。
 
“加油考,爸妈也帮不上什么忙。”季爸爸看着季野,他对季野一直很放心,下午已经高兴过了,到了晚上更多的是担心。“别有压力,考不好也没事儿,还有高考。”
 
季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这个机会,其实是李林城托他爸帮我弄到的,本来学校估计不会让我去。”
 
季妈妈正笑着,听了这话有些不解,“怎么不让你去?你学习成绩那么好。”
 
“妈你想啊,学校肯定想多考点清华北大,要是把这个考试让给其他的年级前几名,不就更有用,而且这种事儿,找关系的都挤破头。”季野解释道,“我本来让李林城托他爸给他弄个自主招生的名额,没想到他也帮了我。”
 
“这是多大的人情啊。”季妈妈皱了皱眉头,又推了推季爸爸,“以后中午给炒点好菜,别老是青菜土豆。”
 
季野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的反应,但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更加笃定中午的感觉是一种错觉,父亲怎么可能往那方面想呢?
 
第85章
 
两星期后,季野和王赟被学校里一个刚进来的年轻老师带着,在飘雪的夜色中乘上了通往北京的硬卧列车,轰隆隆地一路北上。
 
此时李林城正在教室里上着晚自习,收到季野发来的“已经上火车”的短信,嘴角不自觉带了笑。
 
第二天,带队老师带着季野和王赟去考点报到,小小的登记大厅来来往往地汇集了全国各地的高三生,季野听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数理化生奥林匹克竞赛甚至全国机器人竞赛的结果,欣羡之余对自己不免有些信心不足。虽说来之前看了些奥赛的题目,但和真正受过专业训练的同学比起来,谈竞争都略显奢侈。
 
下午的时候,老师带他们去逛了故宫,这种考试也不指望半天能复习什么,还不如好好在北京玩一玩,权当作减轻压力,放松心情。
 
王赟以前来过故宫,但他不敢一个人在北京乱跑,带队老师也不可能放他乱跑,于是只能跟着一起重游故宫。
 
“季野,你对这次考试有把握吗?”实在是逛着无聊,王赟随口和季野聊起天来。
 
“不太有把握,你上午也听到了吧,他们都参加过好多竞赛。”季野带着新奇的目光参观着这深宫大院,时不时遇到几个外国人更是像见了电视里走出来的影像,忍不住去看又觉得自己不太礼貌。
 
“哎,你今年能来就挺好的,别人过来就更是浪费机会。”王赟心知自己不如季野有实力,听季野这样说,忧心又深了一层。
 
“要对自己有信心啊。”带队老师只比他们年长六七岁的样子,刚刚研究生毕业,笑着鼓励王赟,“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季野冲王赟点点头,“放松一点,考试一定要镇静,把我们会做的都做对就够了。”
 
故宫逛完之后,三人又去了景山公园和北海公园转了一转,等回到宾馆时,夜色已经开始笼罩天子脚下,虽然到处仍旧亮着灯,如同辉煌的不夜城。但季野没机会体验大都市的夜生活,明天还要早起,去往那个年轻的战场。
 
李林城下了晚自习,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他给两只狗喂了些狗粮,然后就上楼呆呆地坐在电脑前,漫无目的地在网上闲逛,点开他们常听的音乐,试图用无孔不入的声波填满这空旷的房子,如同一具陈旧的躯壳。
 
季野在做什么呢?李林城拿起手机打了过去,却发现那边是正在通话中。真是不巧。
 
季野正和家里人通着电话,妈妈叮嘱他要多穿写衣服,爸爸让他考试不要紧张,念念说哥哥你要给我带北京的烤鸭。季野一一回答着,向念念保证不仅有烤鸭,还有好多糕点,让她吃个够。
 
挂了电话,季野看到未接来电,笑着回拨了过去。
 
“李林城?”季野开口道,“刚刚在和家里打电话,没接到你的。”
 
“没事儿,你在北京怎么样?”李林城听到季野的声音,仿佛这看不见的电话线将他和季野紧紧地封闭在一个空间里,此时独自一人的房间,独自一人的家,独自一人的县城都不算什么了。电话那头有季野,他们在一个世界上,即使远隔千山万水,两颗心也近在咫尺。
 
他问起季野对考试的把握,季野笑着说不太乐观。关于学习的事情似乎不太适合浪费在这长途电话上,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变到故宫的雪和北海的冰。
 
李林城笑着听季野讲,他幼年时跟父母去过北京,但记忆已经荡然无存,他甚至不记得当时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留存的几张照片里倒是笑得开心。
 
正听季野说着,电脑发出“嘀嘀嘀滴”的QQ消息提示音,李林城把鼠标移上去瞥了一眼,看头像是是乔旭,那边季野正说着北京真的好大,李林城“嗯嗯”地应和着,手上点开了对话窗口。
 
这一看让李林城通体冰凉。
 
【九日】:你他妈和季野究竟怎么回事?我有个兄弟开的打印店里接了一单照片打印(图)(图)(图)
 
【九日】:我操你快点回话,打你电话也打不通,还有一张都亲上了(图)
 
是自己和季野相处的照片,自行车上的,河堤边上的,甚至有自家门口的……
 
那张亲上的,是在季野家附近的巷子里,他们一直以为没人经过,越来越放肆,没想到居然被人跟拍了。
 
李林城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感觉大脑空白了几秒,回过神就听到季野问,“李林城你在听吗?”
 
“在听,北京真大啊。”李林城晃着神回答道。
 
“你怎么有点奇怪?我都说回明天的考试了。”季野心想李林城大概是困了,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我准备睡了,你也早点睡。”
 
李林城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季野的话题道,“北大的自招肯定特别难。”
 
“是啊,我有点怕过不了。”季野继续打着哈欠,叹了口气,在李林城面前,他既不用得体地回应李林城的鼓励,也不用自我伪装着镇定自如,害怕就害怕,没什么让人难堪的。
 
“一定要专心。”李林城发现自己只能尽量说短句,免得暴露自己起伏的情绪。他看到乔旭接着发来的消息,“照片被打印出来可能是要放出去,是不是有人要搞你?”
 
“够专心了。”季野回想来之前的准备,在床上滚了几滚,“到时候就看运气吧。”
 
“不够。”李林城勉强憋出一个生硬的笑,“这不还和我打着电话。”
 
“这怎么算不专心。”季野觉得李林城有点奇怪,像是没话找话说。
 
李林城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显得轻松,他在季野面前鲜少演戏,那些故意的做作的撒娇卖蠢已经消磨掉以前面对所有人的伪装,此时的失措让李林城心尖都在颤抖,但他告诉自己,语气一定不能慌,不能抖:“你这就是不专心,等会儿还要玩手机吧,一玩儿就睡不好,那明天怎么考试?等这个电话打完,你就把手机关机到考试结束。”
 
自主招生考试有两天,李林城做了最坏的打算,起码不能让季野在考试期间受到影响。
 
“我又不爱玩手机。”季野皱起眉头,李林城这要求真是奇怪到家了。
 
“就当答应我一件事。你也可以要求我做一件事,随便什么都可以。”李林城此刻只希望季野能在考试时关机,大开口道,“无论什么都可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季野没想到李林城这么重视这个考试,他本来觉得试肯定要试,但是如果过不了就凭高考成绩。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李林城习惯性担忧,毕竟高考失误可是年年都有,自招通过等于上了保险。
 
“无论什么都可以?”季野虽然觉得奇怪,但听了这个交换条件也来了兴趣,关手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李林城的承诺又一定能够兑现,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无论什么事,你现在没想好也没关系,以后都有效。”李林城把能加的砝码都往上加,等着季野说出一个“好”字。
 
“好,那我答应。”
 
李林城顿时松了一口气,“那赶紧关机睡觉,不早了。”
 
季野挂了电话,摇头笑着李林城的莫名其妙和过度担心。同时又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为了考试要关机,让他们打不通电话别紧张。交代好之后就真的乖乖地关掉手机,在看到关机画面的那一刹那,刚刚通话中的古怪直觉再次袭来。但是既然已经答应李林城,他就不会在考试结束前开机。无论如何,清空脑中的一切,为接下来两天的考试好好休息。
 
李林城挂掉电话之后,赶紧往乔旭的聊天窗口里打字。
 
【空城】:什么情况?
 
【九日】:你他妈终于回复了!!!
 
【空城】:刚刚在打电话,你赶紧说说怎么回事?
 
【九日】:我不是说了?我有个兄弟店里接了单生意,打印上面那些图片,那还不是全部,他挑了几张发给我的,都是你和季野。我是来问你什么情况的,你还问我???
 
【空城】:情况就是你看到的
 
【九日】:这张接吻的也是你?(图)其实只看的清季野,黑咕隆咚的。
 
【空城】:是我
 
【九日】:你是同性恋?和季野?我真是要死了
 
【空城】:是,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打印这些照片的人长什么样子,有没有说什么话【九日】:我操,第一次看到活的同性恋!
 
【空城】:???
 
【九日】:还什么“能不能帮我问问”,和季野谈恋爱就是不一样啊!
 
【空城】:再不去问我现在就去你家削你?
 
【九日】:不用问号更正常!我去问了!
 
李林城等待着乔旭的答复,心中一片茫然,打印的照片会流向哪里,会给他和季野带来什么影响,此刻全是未知数。一想到季野从小到大都未曾受过非难,却要因为这种事而面临无法估量的痛苦,他整个人都如身处地狱一般,心脏疼得一抽一抽。蜷缩在电脑桌前,李林城又想哭,但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哭,他必须头脑清醒,想尽办法,让季野受到的责难最小化。
 
乔旭的消息没几分钟就来了。
 
【九日】:说是一个高中生,具体长什么样也说不清楚,就一普通学生。也没说什么,就让打印照片。
 
【空城】:知道了,谢谢!
 
【九日】:我操,你还会说谢谢了
 
【空城】:……
 
【九日】:哎,这事儿吧估计是有人要搞你,你知道是谁不?
 
【空城】:大概知道。
 
【九日】:知道还不好办?他要是敢搞,我们就去搞他!搞不死他算我怂!
 
【空城】:好意心领了,这事儿不光是我,还有季野,挺复杂的,你别管了【九日】:我操,我差点忘了你喜欢男的!还是和季野!
 
【空城】:现在想起来了?
 
【九日】:居然见到活的同性恋!
 
【空城】:……
 
第86章
 
整夜的辗转反侧也无济于事,李林城想过要不要直接想办法联系秦宇,他几乎笃定照片的事情一定与秦宇有关,但一想到秦宇肯定会让他和季野分开,李林城就完全不想面对。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以前打架斗殴当混混的生活多么简单,没有这些复杂的考量与担忧。
 
第二天一早,李林城带着昏昏沉沉的脑子去学校,刚到学校门口就敏锐地看出了不对劲。校门口附近的墙壁旁,聚集了不少同学,似乎在围观讨论些什么东西。
 
他扶着自行车过去,当发现有同学面色古怪地盯着他看时,李林城就知道,他不用看墙上贴着什么,最坏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李林城,没想到啊,怪不得一心好好学习了!”一个同学对他抬抬头,接着便是一阵说不上善意还是恶意的笑声。
 
李林城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他记得季野曾经说过,因为家里的小饭馆是中午和晚上营业,所以父母早上起的比较晚,一般八点多起来,九点到店里准备饭菜。昨晚的思虑不仅仅在秦宇,更在季野父母。他知道秦宇那边是无从下手的,只要秦宇知道了他们的事情,被迫出柜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出柜最重要的就是季野父母,其他的老师同学陌生人,他相信季野也根本不会在意。
 
“对啊,爱情的力量多伟大。”李林城脑中想着去季野父母那里负荆请罪,表面上不想认输,痞气地笑着对那位同学说,“我觉得我现在考个一本没问题。”
 
周围的同学听到主人公之一这样说,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没有想象中的无地自容,反而是自信地谈论着成绩,难道同性恋真的比一般人聪明?
 
“就算考清华北大不也还是同性恋。”另一个同学看了眼李林城,嘴角带着颇为骄傲的自豪。
 
“同性恋都能考清华北大,你却考不上,这说明什么呢?”李林城摆出一副努力思考的表情,继而恍然大悟道,“哦,我的错,你这种脑子可能根本想不出来。”
 
“你——”那个同学怒火高涨,像是想冲上来。
 
李林城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的笑意发自内心,“你想和我打架?能不能撒泡尿照照自己?”
 
旁边的同学开始拉架,虽然李林城已经多年不打架,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他以往的辉煌战绩。此时见那位瘦如鸡仔的眼睛男生想和李林城开打,也忍不住笑起来,一时间冲淡了墙上那些照片带来的冲击力。
 
李林城不想再理会这些人,他推着车准备往季野家去,忽然看到谢佳玉正往学校这边走,他骑着车迎上去,开口道,“季野托你照顾我,我一直没麻烦你是不?”
 
谢佳玉点点头,季野拜托自己的时候,她还以为任务艰巨,没想到李林城一直没惹出什么事情,承季野的人情也完全没还上过。
 
“这次真的要你帮个忙,帮我给老张请个假。还有,如果能让他不把这件事告诉我爸最好。”李林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恳求着。
 
“什么事?”谢佳玉被李林城说的一头雾水。
 
“那边,去看了就知道。”李林城指指那边人头攒动墙壁。
 
“行,你去吧。”谢佳玉有些疑惑,但这是李林城第一次请她帮忙,说什么也不能不答应。但等她看到墙壁那里到底是什么事儿的时候,整个人愣怔了十几秒,恨不得立刻把李林城追回来问个清楚。这世界变化太快,她觉得自己跟不上脚步。
 
李林城来到季野家门口,等了好半天。直到七点二十,才见到季念念出门准备去上学。
 
季念念见李林城在自己家门口,觉得很奇怪,“季野去北京了啊,你不知道吗?”她心想,这怎么可能呢?而且现在都到自己上学时间了,按理说高中都正在上早自习,小城哥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
 
“那你到我家来干嘛?”季念念越发疑惑。
 
“你爸妈什么时候起来?”李林城开口问。
 
“你找他们?”季念念来了兴趣,“你找他们干什么?”
 
“我来找你爸妈认错。我和季野的事情被所有人知道了。”李林城心知季念念已经知道她和季野的事情,因此直接实话实说。
 
季念念脸色立刻不好,她想起哥哥说过,如果他们的事情被大家知道,爸爸妈妈一定会气死的。当时她不是很理解,后来和自己几个小姐妹聊天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情其实很严重。
 
李林城索性把事情说清楚,“有人把我和你哥哥在一起的照片贴在我们学校门口,大家都看到了。”
 
“我爸妈会知道?”
 
“应该会有人告诉他们,这个没办法控制。”
 
“我哥说爸妈要是知道会气死的。”
 
“所以我来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把气撒在我身上。”李林城说这话时候嘴角带笑,让人几乎要认为他在开玩笑,但是他又说得那么认真,而且已经身在季野家门口,让人不得不相信。
 
“我给大哥打个电话。”季念念本能地向大哥求助,“我等会儿也让同学帮我请个假。
 
李林城没有阻止,或者说他没有什么立场阻止。
 
季念念在打电话的时候频频把手机远离耳朵,想来季文在那边发了很大的火。李林城不禁想自己究竟给季家带来了什么啊——混乱、难堪、痛苦……
 
“我哥要和你说话。”季念念把手机递给李林城。
 
李林城接过手机,刚“喂”了一声,就听见季文大吼,“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有人贴了我和季野的照片在校门口。”
 
“那种照片?”
 
“嗯。”
 
“上床的?”
 
“不是!”李林城心想离那还远着呢,不过也幸好自己房间窗户对着河流,没有任何角度能够拍到,否则那些在床上玩闹的场景,一定会引起更大的轰动。“就是平时上下学,主要是有一张,接吻的。而且照片的数量很多,说不过去。”
 
“有人专门拍的?”季文听李林城说的情况,觉得很奇怪。
 
“应该是长时间跟拍,都怪我一直没发现。”
 
“专门拍的说不定是请的专业的,你能发现别人还吃不吃饭了?!是不是你以前在道上惹了什么人了?”季文还没起床,被这通电话吵醒本来就头痛欲裂,听到季念念说的事情更是要立刻爆炸。
 
“不太清楚。”李林城没说秦宇的事情,他不想让季文再掺和进来。
 
“也不会啊,从来没见过这样找场子的。”季文自己都觉得不是李林城这里的问题,他还没见过有谁用这种手段寻衅报仇的。但是无论是谁的问题,这件事被爸妈知道都是一场地震,他懒得和李林城再废话,“季野人呢?他都不给我打个电话?!”
 
“念念没告诉你吗?季野去北京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了,就是一个高考大学能加分的考试。”
 
“那爸妈知道了也得给他打电话,还影响他考试!你们真是!”季文气到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这两个小崽子究竟怎么回事儿。
 
“我昨天从别的兄弟那里听到点不太好的兆头,让季野这两天专心考试把手机关机,估计影响不到。”李林城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这点小聪明能不能在未来大舅哥那里加点分。
 
“你想的还挺多!”季文松了口气,但爸妈那边的问题仍然横亘在眼前,他开口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李林城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老老实实地告诉爸妈实际情况,否则等季野回来,还要对爸妈说谎,如果现在我们撒谎,以后更加麻烦。”
 
季文头疼地说不出话,他知道李林城说得有道理,从季野每次和他通电话的态度上,也能看出这两个小崽子根本就没打算分开,什么“先等几个月”完全是缓兵之计。但就这样让爸妈面对这一切,季文心里直打鼓,虽然爸妈身体一直挺好,应该不至于发生电视剧里那种听风就是心脏病的情况,但谁说得准呢?
 
“不能再缓缓?”季文皱着眉头开口,想了想又说道,“算了,你说吧,说完有什么情况再给我打个电话。”
 
李林城抓着手机,大脑一阵发懵,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对电话那边说了一声沉重的,“谢谢。”
 
第87章
 
家中透着寒气,季念念问李林城冷不冷,要不要用电暖器。李林城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摇摇头,他不知道等会儿会是什么情况,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措辞。想说的话太多,反而说不出来,如果有神明能够将自己对季野的喜欢翻译成文字,三天三夜估计也看不完。
 
神明不存在,而自己必须承担。
 
听到房间里开始有动静,季念念看了眼时间,开口道,“我爸妈估计要起床了。”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李林城,她知道自己那套为真爱辩护的说辞并没有什么用处,李林城也用不着听自己给他灌输什么大道理,现在的焦点问题,只在于怎么能让爸妈接受。接受他们的儿子是同性恋,还被所有人知道。
 
小县城的消息总是传播的特别快,尤其是这种所谓的“丑闻”。可以想见,看到照片的同学会告诉其他没看到的,所有的同学都可能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说不定不用多久,大伯婶婶,舅舅舅妈,甚至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会来“关心”一下。季念念回想着自己在过年走亲戚时被迫听到的那些污七杂八的碎嘴八卦,哥哥和小城哥,或许也会被人带着鄙夷的眼神提起,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在季念念还在为这个消息的无限扩大化而难受时,“咚!”地一声让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小城哥跪在了父母房间门口,一动不动,仿佛石雕。
 
“小城哥,你不用这样吧。”季念念赶紧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李林城旁边,想要拉他起来,可还没等她再说出什么劝慰的话,房间门响了。
 
“这是在做什么哟——”季妈妈刚出房门,见到的便是李林城跪在面前的景象。
 
“妈,你别激动。”季念念放下扶着李林城的胳膊,赶紧上去扶着妈妈。
 
季妈妈见季念念没去上学,有些生气,“怎么不去上学?”
 
“妈,你先听小城哥和你说个事儿,听完你可别生气。”季念念撒着娇道,“我马上就去上学了!”
 
“要说什么?先起来先起来——”季妈妈一头雾水,伸手去拉李林城起来。她完全不明白季野的这个很要好的同学究竟是什么回事儿。
 
李林城一咬牙,开口道,“阿姨,季野和我早恋,被别人告诉学校。如果你们有什么火就冲我发,等季野从北京回来不要骂他,不然他高考肯定会受影响的。”
 
季妈妈听了这话,惊讶道,“季野早恋?我看他平时学习很紧张啊——”说完又皱眉道,“你也早恋?我听季野说你的成绩上升的很快呢!怎么会早恋?再说了,早恋怎么了?如果成绩不受影响,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嘛。快起来快起来!”说着硬是要把李林城从地上拽起来。
 
季念念知道她妈根本就没听明白,只好帮着说了句,“是季野和小城哥两个人互相谈恋爱。”
 
季妈妈松开了拉着李林城胳膊的手,眉目间有些迷惑又有些不可置信。
 
“阿姨,我喜欢季野,季野也喜欢我,我知道我们不应该在高中就开始,但是——”
 
这下再怎么糊涂也明白了。
 
一阵晕眩感直冲脑门,季妈妈身形晃了一下,被季念念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老天,你们究竟在干什么!”从一时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后,她颤抖着开口,“你们两个男孩子——”
 
李林城静静地接受着季妈妈濒临崩溃的指责,他原以为等季爸爸出来以后会面临更暴怒的责骂,但没想到的是,似乎已经在卧室内听到这边情况的中年男人步伐稳定地走了出来。
 
“季叔叔,对不起。但是请您千万不要等季野回来了骂他,他特别害怕你们知道。”李林城说着眼中就泛出泪光,他不怕同学的嘲笑,不怕老师的说教,就算季野爸妈要打断他的腿他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但他最怕的,就是季野被爸爸妈妈责骂。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来替季野承受,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用尽全力。
 
季妈妈本来小声地哭着,但见到孩子他爸面无表情形同木偶,赶紧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宽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啊,你说句话啊。”
 
“爸,你别这样,看着怪吓人的。”季念念也上去拍了拍父亲的脊背,妈妈冲她点点头。
 
“老季,你坐下来,坐下来喝点水。”季妈妈见孩子他爸有点不对劲,已经管不了季野是不是喜欢男孩子了,赶紧把季爸爸扶着坐在沙发上,季念念知眼色地递了杯水。
 
“爸,喝点水。”季念念窝在爸爸身边,她看到小城哥还跪在原地没动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沙发上的中年男子把目光移到季念念身上,仿佛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情,他从未想到,原来自己也要做这种抉择。
 
季妈妈见孩子他爸一直不说话,也着了急,生怕憋出什么急病来,慌不择言地开口道,“同性恋你又不是没见过,要怎么办,该打该骂,你倒是说话啊!”
 
他见过同性恋。
 
中年男子在脑海中回忆着那个“同性恋”标本,想找出他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但没有,没有任何不同。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同性恋”,直到拉开季念念的襁褓,看到那封信。
 
他还记得自己看到信时的震惊与讶异。年轻时南下闯世界,在一个温暖的南方都市打工时,他遇到了他的周老师。他印象中的周老师,是那个总来自己工作的餐馆点上两盘小菜边吃边看书的周老师,是那么优雅文明有学问的周老师,是自己总是忍不住盯着看顺便羡慕羡慕的周老师,是上前搭话以后经常给自己带小说看还送了自己一本新华字典的周老师——这样的周老师,居然是个同性恋。
 
这是周老师的女儿,周老师把女儿托付给了自己。因为周老师是同性恋,还被老母亲逼着娶了一个重病将死的年轻姑娘,好不容易生下了孩子,老母亲一看是女儿居然就要丢掉继续生。周老师不忍心,但老母亲整天哭闹上吊,还有一个病中的妻子要照顾,无奈之下凭着自己曾给他写的两封学习进度信找到了这里,然后把女儿托付给了自己。
 
中年男人回想着自己当时的迷茫,周老师在信中说,“就当作我自私,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喜欢,请你帮我照顾念念,她就叫季念念,是我们之间的纪念。”
 
但是周老师,我以为你只是我的老师。
 
他还记得,就在自己把襁褓抱进屋里,还未决定要如何是好时,妻子从襁褓里翻出了四万元钱,收养就此定下。他还记得妻子笑着说季野的医药费终于能付上了,而自己只觉得这钱烫手,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孩子。妻子说,这是上天保佑,给我们一个女儿,还治好了我们儿子。而自己,把那封信紧紧地握在口袋里,一言不发。直到前两年被妻子发现,还引发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争吵。
 
周老师,你一定会教训我。因为我那时候可以体会你母亲的感觉,儿子是个同性恋,那又怎么样?结婚是必须的,谁会不结婚呢?即使你对每个相亲的姑娘都说自己是同性恋,那也可以找到一个得了绝症的,也想要孩子的姑娘结婚,毕竟这样才是正常的家庭。谁能接受自己的儿子不正常呢?
 
但是我又想,你是个那么好的人。你母亲那样逼迫你,你一定很痛苦。我一直觉得好人就不该受苦,所以你不应该受苦。但是你为什么是同性恋呢?
 
这些问题在收养季念念的第一年让我头壳都要炸了,但后来我就不去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所以从未再联系你,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了。
 
但我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让我面对这个问题这一天。
 
我的儿子那么好,为什么是个同性恋?
 
我要打他吗?要骂他吗?要逼她找一个姑娘结婚生孩子?
 
为什么我乖巧聪明学习成绩年级第一的儿子要受苦?
 
我仍旧不明白,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所以我就没有说话。
 
“爸妈,我也不是替他们说话,但是小城哥说得对啊,无论如何千万不能等我哥回来就骂他,今年可就要高考了!”季念念见父母都沉默着,出声打破了这毫无声响的客厅。
 
“念念,你先去上学,我和你爸有分寸。”季妈妈叹了口气。
 
季念念不敢离开,他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毕竟爸爸连一句话都还没说。
 
正想着应该怎么办,爸爸在身边动了动,从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略带威严地说道,“起来,我们不会骂季野,念念说得对,你们先把高考考完。”
 
他没有面向李林城,但这话是对谁说的大家都知道。
 
“对,你们先高考,别的都以后再说。”季妈妈也松了口气,她已经预料到丈夫不会怎么为难两个孩子,虽然自己也有些无法接受,但毕竟高考近在眼前。她还听人说有些家庭连父母去世都瞒着孩子,以免影响了考试,与之相比,喜欢男孩子这种事怎么都得押后再谈。
 
季念念松了一口气,她赶紧过去把李林城拉起来,“小城哥我们去上课吧。”她对李林城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不要一直杵在这里。她知道父母之间肯定有话要说,李林城这样一直跪着大家都很尴尬。
 
李林城接收到了念念的示意,站起身来,将要出门时,又转回到沙发边给两位家长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对不起。”
 
季念念拉着他出了家门。屋外阳光灿烂,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
 
第88章
 
在人行道上孤独地走,旁边的车水马龙仿佛与他毫无关系。李林城低着头觉得泄气,抬起头又被日光晃了眼睛,只留下几块绿色的斑纹横在眼前,看到哪里跟到哪里。
 
他不知要往何处去,如果他也有筋斗云,或许会翻几个筋斗去北京,在天空上看着季野考试。他想季野一定会很冷静,很沉着,在那些空白的答题纸上一道道地写出复杂题目的答案。等到考完,或许会轻舒一口气,带着温和羞赧的表情回答别人的询问,无论考得好不好,总能找出些许不足,让听者暗暗佩服。
 
但他没办法见到季野,这些问题只能自己来面对。
 
走着走着就到了学校附近,李林城打算去找一找班主任老张和季野的班主任徐老师,其实这没什么区别,两位老师在一个办公室,说起话来都能听到。
 
学校门口的墙壁上,贴着他们照片的地方被临时重刷了白漆,看来已经被保卫处发现,做过了应急处理。但这并没有什么用,李林城手机上一直显示着各种消息,好几个QQ群里传阅着拍摄了整张墙壁的照片,那张接吻的还专门被拍了一张,好像生怕其它的没有说服力。电话也拒接了好几通,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朋友们的询问,无奈之下在QQ空间发了一条“我是同性恋,货真价实的。”
 
看了看朋友们的留言,各种各样的都有,李林城爽快地把说他恶心的都删除好友,后来发现这样太慢,直接又发了一条“不能接受的自己删好友,再留言就有仇了。”发完以后果然负面评论少了许多,看着那些鼓励的文字,李林城努力装作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错,轻轻松松地走进校园,往老师办公室去。
 
这节不是老张的课,李林城记得,到办公室一看,老张果然在。他扫视了一眼,徐老师的位子上没有人,不知道是在上课还是有别的事情。
 
“张老师,我来了。”李林城垂着脑袋,他熟知认错的正确姿态,试图先瓦解老张的敌意。
 
“你这叫什么事儿!”张老师并未对李林城有什么好脸色,他早已熟悉李林城的套路,但今天的事情,完全不同以往。要说李林城自己出了什么事儿,那批评批评也就过去,但现在是季野——学校的希望——居然被自己班上的小刺头带坏了,这让人怎么消解?如果季野因此无心学习,高考发挥失误,那岂不是众多老师的心血都白费了?
 
办公室的其它老师,从李林城一进来,就恨不得把眼睛贴过来,在老张无声地扫视一圈后,又收回了眼睛,把耳朵支了起来。李林城和季野的事情,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几乎传遍了学校,连老师也不例外。
 
“你说说!你对得起爸妈对得起老师吗?!”老张见李林城沉默不语,拍着桌子怒吼。
 
李林城沉默不语是因为他知道要先等老张把火气发完,不然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再说了,对不起爸妈还能说道说道,对不起老师是怎么回事儿?但他可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低着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你们不准备高考啦?季野还在北京参加自招,等他回来看他怎么办!还贴在学校大门口?!你们怎么不去办展览呢?!”老张连珠炮似的发火,终于发泄地差不多,也明白李林城这老油条肯定不会现在顶嘴,自己一个人发火也没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开口道, “说说,你准备怎么办吧。”
 
李林城知道这时候就要开口了,而且一定要诚恳,诚恳地像第一次犯错的小学生。
 
“我和季野一定会认真学习,高考不会让学校失望的。”李林城先表了个态,见老张不自知地点了个头,又装作纠结又害怕地样子说道,“但是如果老师们给我们俩的压力太大,说不定就会发挥失常。”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种暗示太过明显,几乎等于明说希望老师们不要管他们,更不要说什么必须分开的话。他有些后悔自己抖这个机灵,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学习成绩上来了就长志气了啊?”老张恨恨地说,“就算老师们不管你们,那同学呢?全校同学都盯着你们俩看,你们受得了?”
 
“受得了。”李林城脱口而出,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长了志气,还是一直以来的信念使然,这答案并不是故意与老张做对,而是那么自然而然。
 
老张一口气没提上来,办公室有老师不禁笑出了声。
 
“你脸皮是够厚的,我倒是知道!那季野呢!你怎么不为季野想想?他能受得了?!”
 
一把尖刀插入心脏。
 
李林城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避免季野受到非议,既然季野已经和他成为一个整体,那必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有人的目光会集中在他们俩身上,仿佛会说“你看,那就是季野的男对象李林城!”或者是“你看,那就是李林城的男对象季野!”
 
“你愿意这样,季野难道也愿意?”老张见李林城又不说话,抛出一个反问句。
 
一切豁然开朗。
 
李林城一瞬间就意识到老张的言下之意,如果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自己说接吻时季野是被强迫的,上下学一起走也只是让季野当家教的附加条件,所有黏在一起的场景都是自己骄纵着要求的,那么一个帮助同学勤工俭学的优等生形象就并不会受损,反而会博得大家的同情,那是一个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不得不受有钱的坏学生欺压的季野。
 
是这个意思吗?
 
否认他们的爱情?
 
“张老师,您是说让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欺骗或者逼迫季野的吗?”李林城颤抖着问,他脑海中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钻,疼到爆裂让人无法思考。
 
老张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人言可畏,季野他不可能不受影响。”
 
李林城感觉一股压迫性的情绪直冲上来,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掉。他知道季野不可能不受影响,也希望能够让季野不受到流言的伤害,但就这样否认他们的爱情?这完全不同于季野在徐老师面前否认,这是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之后,再告诉他们,李林城和季野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就是家教和学生,什么抚摸,什么亲吻,什么恋爱,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那张季野温柔地摸着他发顶的照片,是假的,是自己强迫他的;那张季野坐在自行车上轻轻靠在他后背的照片,是假的,是自己说靠一次给一百块钱;那张两人并肩走在河堤边散步的照片,是假的,季野和我散步可是按分钟算钱的!穷人家的孩子真不容易!什么,你说那张亲吻的?你不知道我是个人渣吗?当然是我强压上去的!
 
有钱有势可以解释每一张照片,可以把他们的爱情转化为压榨与剥削。
 
但真的要这样做吗?
 
李林城回想着季野的每一个笑容,摸着他发顶的,靠在他背后的,并肩散步的,互相亲吻的……还有偷偷拿出戒指一边亲一边笑,这是他偷看到的,那天他下楼做果盘,上楼以后从门缝里看到,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带着甜蜜的心情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进屋时见到季野把戒指装进口袋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递上水果,让他多吃点。
 
“我不会承认。”李林城知道自己压抑不住眼泪,此时已经随它去,但说话时仍然口齿清晰,“我和季野是真心在一起的。”
 
见李林城开始掉眼泪,老张也有些不忍心,以为李林城要退一步。但一听到是这个答案,老张立刻又火大了,“你们还真心的!?你就不想想季野他什么时候被同学那样说过,我都听不下去!”教师对于成绩一直优异又温顺听话的学生有种无法抗拒的珍惜感,他们似乎特别害怕这样的学生被毁于一旦。
 
“我也不是说牺牲你,而是季野他——”老张不知道要怎么说。
 
李林城整理情绪,把话接了过去,“是我们学校唯一有希望能上清华北大的。”
 
老张没说话。
 
“他可以承受住,我相信他。”李林城坚定地开口,“我们不会荒废学习,我们一定会考上大学!
 
“你们这些小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爱情就天天谈恋爱,不会为对方着想,就知道腻在一起。”老张看劝说李林城无望,摇摇头道,“回去上课吧,我没和你爸说,你好自为之。”
 
“季野能承受同学们的流言蜚语,但是不能被我的谎言侮辱。”说完这句话,李林城走出了办公室。
 
第89章
 
第一天的考试终于结束,北京的一月远比稷城县冷得多,无雨无雪,仅仅是微微的寒风就让人忍不住哆嗦。季野从温暖的考场出来,甫一接触到室外的冷空气,不禁打了个喷嚏。
 
他和王赟不在同一个考场,带队老师让他们考完后在宾馆集合,一起吃个饭,然后早点休息,为第二天的考试做准备。
 
季野来到宾馆大厅时,带队老师和王赟已经在等着他,他歉意地说了声,“抱歉,刚刚和一个同学讨论了一下考题。”
 
王赟和带队老师都古怪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不知如何开口的尴尬。
 
“怎么了?”季野不解地看回去,“不是说好一起吃饭?”
 
带队老师见季野没有任何异样,干巴巴地问道,“那个,季野,你考的怎么样?”
 
“还可以吧。”季野回答说,“没做完,但是出来的时候挺多人说做不完的,不知道具体怎么样。”
 
“季野你带手机了吗?”王赟早就通过手机得知了今早的爆炸性消息,带队老师也不例外,两人刚刚还为这件事聊了几句,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季野。虽然这事情是有些让人震惊,但三个人一起来到北京考试,似乎有种隐秘的联系,让这两人都不愿季野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受到打击。
 
“噢,我带了。但是一直关机,专心备考。”季野笑着说,“你们给我打电话联系不上?”
 
面前的两人都一齐松了口气,带队老师笑了笑说,“是啊,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三人一起去吃晚饭,席间谈论的全是考试的内容,带队老师给两个学生打气,季野和王赟也互相鼓励。虽然王赟是靠着关系拿到的这个名额,但季野觉得这个同学也挺好的。说着说着又想起李林城,那个外表与内里完全不同的恋人。
 
好想他。
 
等到第二天的考试终于结束,回到宾馆,季野打开手机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十多个未接电话,四五十条短信,他点开短信箱,从未看到过这么多未读消息。季野往下拉了拉,先点开了李林城的。看过之后就知道其余的应该都是同一主题。
 
李林城说:“季野,我们早恋被发现了,有人在校门口贴了我们的照片。”
 
接着是:“已经和你爸妈说好了,他们在高考前不会提这件事。”
 
再接着是:“季野对不起,我向老师承认了,我是不是很自私?”
 
最后一条是:“我爱你,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才是真的爱你。”
 
季野坐在床上回短信,虽然大部分都只是表达了不可置信的心情,但其中不乏真正的关心。
 
王赟也坐在床上玩手机,他没问季野什么,虽然从季野抱着手机的样子也能猜出一点。
 
带队老师过来敲门,问他们行李收拾好了没有,等一会儿就要出发去火车站。
 
季野扬了扬手机,“昨天晚上就是因为这件事吧,我知道了。”
 
老师和王赟一齐看向季野。老师刚刚大学毕业一年多,走过去安慰季野道,“老师上大学的时候也见过,这也没什么。就是弄得大家都知道不太好,最主要的是你千万别被影响。”
 
“我明白。”季野点点头,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回程的火车上,季野算了算下晚自习的时间,走到车厢的连接处,拨通了李林城的电话。
 
“季野?”李林城试探着喊。
 
“怎么,两天没说话,不记得我是谁?”季野忍不住开玩笑,他想让李林城知道,自己绝对赞同他的做法,公开在一时之间有些麻烦,但长久来说,反而是好事。
 
“季野,你看我短信了吗?我本来可以说这些都是我强迫你的,老张也觉得这样说更好,同学们就不会议论你,但是我当时——”当时的斩钉截铁,没过几分钟,回到教室的李林城就听到了班上同学对季野的评价:学习好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同性恋给家里丢人!我妈宁愿我年级倒数第一也不愿意我喜欢男的!哈哈!以后我爸再说“你看看别人季野”,我就说“你看看别人季野都有男朋友了!”
 
李林城动摇过,虽然他觉得他做得对,但是为什么对的事情会给季野带来那么大的伤害?他无数次徘徊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犹疑着要不要接受老张的说辞。一切都来得及,没有人盖棺定论,这件事只是一个流言,如果更加权威的版本出来,故事的倾向或许也就不同。
 
“老张也太看不起我了。”季野打断了李林城的话,“你要是真那样说,也是看不起我。”
 
“季野,但是有些同学真的——”李林城一想到季野要在这种环境下度过高考前的六个月,就几乎难过得要窒息。
 
“不说有些同学了,我爸妈怎么样?”季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爸妈那边,他们也知道还是高考重要,而且念念也帮我们说话,所以可能到高考之后再说。”
 
“那就是通过了!”季野的声音透着开心,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如果是原则性的问题,根本不会管高考不高考,他还记得一次亲戚聚餐,说到有些家庭居然为了孩子高考连亲人的死讯都瞒着,自己父母当时同仇敌忾,把赞同这样做的亲戚说得哑口无言。
 
“真的通过了?”李林城整天还想着高考以后怎么通过季野父母那关,甚至想暑假都在“大虾王”里帮忙,希望能争取一些好感度。
 
“通过了。但是你怎么和我父母说的?”季野有些疑惑,难道李林城是主动上门告诉了父母这件事?这也太难为他了。
 
“这你就别管了。”李林城不想让季野知道自己的举动,他知道自己冲动,甚至是半强迫地让季野父母接受了这一切,他祈求的态度,触地的膝盖都是他自己愿意的,他害怕季野因此又觉得有所亏欠。
 
“你不说我还不能问念念?”季野不禁笑了。
 
李林城沉默,他怎么就忘记念念了?这小姑娘一定能活灵活现地把那天的场景事无巨细地描述给季野。
 
“怎么?是不是在想怎么和念念串供?”季野继续问。
 
李林城见心事被猜中,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你别问她不行么?”
 
“不想我知道?”
 
“嗯,不想。”
 
“那我就不问了。”季野说,“以后别干这种事儿。”李林城又独自承担了,独自承担了原本应当两人一起承担的东西。
 
火车轰隆隆地进站,季野告别了赵老师和王赟,独自拖着箱子回家。
 
老师说可以休息一下,明天再去上学,季野却准备见一下父母就去上学。
 
他把行李在家里放好,就往店里去。
 
中午生意不错,只空着一张桌子,客人们吃得热火朝天。季野见妈妈在收银台和客人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待客人走后,才进门走过去,“妈,我回来了。”
 
季妈妈见到儿子回家,第一反应便是喜笑颜开,但是那笑容却忽然僵了一下,“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不错。”季野回答。两人都默契地什么都没有提。
 
“你爸在厨房。”她指指厨房的方向。
 
季野点点头,往厨房走去,里面的热气缓解了季野在外面带进来的凉意,他看到父亲正轮着锅,那炉子里的火好像从锅底透了上来。
 
“爸,我回来了。”季野放下书包。
 
正炒着菜的中年男人扭过头,“回来啦,吃中饭了吗?”
 
“还没。”季野回答道。
 
“等会儿给你炒个菜,饭在锅里自己去盛。”中年男人抹了把头上的汗,利落地将锅中的菜盛入盘中,旁边的帮工立刻将其端走,客人们都等着,速度慢了可不行。0 W91
 
吃过午饭,季野走在上学的路上,天气越发寒冷,虽然此时的气温比北京高出许多,但稷城县冬日的湿气极重,让人感到一股刺入骨髓的凉意。
 
走进教室的时候,季野的确体会到一些不同往常的目光。午间的教室,不爱睡午觉的同学常常过来自习,就在这个从北京刚刚回来的少年进入众人视线时,讨论问题的声音忽然消失了,整个教室莫名安静,仿佛老师进来一样。
 
季野淡然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易庄和曲铎都正趴着休息。季野挪动椅子的声音似乎吵醒了曲铎。
 
“季野?你回来了?”曲铎迷迷糊糊地问,他也没睡着,只是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不像易庄,同学们说话的声音再大也能睡得香甜。
 
“嗯,考完了。”季野点点头,放下书包。
 
曲铎正准备把头窝进臂弯继续休息,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悄悄问,“你和李林城不会是真的吧?”
 
其实曲铎的心态也代表了学校里不少同学的想法,不就是上下学一起嘛,不就是有张看起来像接吻的照片嘛,虽然是有些奇怪,但也未必就是同性恋吧——同性恋多可怕!
 
如果这时候他们有一个人出来矢口否认,无论编造出什么理由,可能都会有人相信,然后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悬而不决的东西,仅凭所有人的自由心证。
 
季野转向曲铎,肯定地回答道,“真的。”
 
曲铎长大了嘴巴,他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甚至和那些口出恶言的同学你来我往地争论不休,季野怎么会是同性恋呢!季野那么好的人!
 
“你人这么好,为什么要喜欢男的!”曲铎的神色无比纠结,“同性恋那么恶心。”
 
季野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倒是明白曲铎想表达的意思,但是这种问题本身让人没法回答:为什么你人这么好却要喜欢男的?
 
这种把两个没什么关系的事物联系到一起并且赋予它们一种必然关联的问题。
 
“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上了。”虽然曲铎那样说,但季野发现自己已经炼成了无论曲铎问什么问题都会仔细解答的本能,“这和人好不好没关系。谁规定好人就不能是同性恋?”
 
“我还是觉得——”曲铎只感觉到大脑仿佛会自问自答,虽然他也没办法反驳季野,但谁都知道好人就不应该是同性恋,同性恋就是很恶心,很坏的。这种想法仿佛内心的参天大树,它就长在那里,每当遇到这种问题时,就挥动枝叶写出答案。
 
齐飞来教室的时候,见季野像往常一样埋头做题,放心了不少。他坐到位子上,拍拍季野说,“感觉怎么样?”
 
季野无所谓地说,“没怎么样。”
 
“你爸你妈那边?”
 
“也没事儿,高考为重。”季野没提李林城,他知道齐飞大嘴巴,万一一个不留神又把事情说出去,只怕更给这“故事”增加了趣味。
 
“这倒是,高考为重。”齐飞表示同意,这大概是学到死的高三生的唯一优待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曲铎照着叮嘱推了推易庄,让他醒过来上课,下午第一节的物理要讲新章节。易庄正做着好梦,但一睁眼发现全班已经坐满了,就知道午休已经结束。眼前的季野让他愣了愣神儿,反应过来后,他笑着和季野打了招呼,“哟,被迫出柜,挺倒霉啊。”
 
“早晚的事儿。”季野扭过头,算是回了这声招呼。
 
易庄抬了抬眉毛,神色间透露出惊讶。他原以为季野起码会烦恼一阵子,怎么这心情看起来反而挺好的。
 
晚饭的时候,季野照旧和李林城去食堂吃饭,现在不同往日,两人再也不用躲在食堂角落。季野笑着对每一个探究的目光打招呼,和李林城随意地找了个两个位子,面对面坐着吃饭,旁若无人。
 
交情好的朋友早已通过手机联系,得知了大概情况;没什么交流的普通同学虽然好奇,却也不敢上前问些什么。这话题一来尴尬,二来八卦,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接受着时不时投递过来的好奇目光,李林城对季野说,“你觉得怎么样?如果不舒服我——”
 
“在食堂把他们都打趴下?”季野边吃边说,他想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了,连李林城这种偶尔显露出的街头混混作风也觉得可爱得不行。
 
“不是。”李林城也笑了,他重新开口道,“我是说我们以后不在食堂吃饭了,学校后门那也有些地方可以吃晚饭。”
 
季野摇摇头,“除非不上学了,否则哪里都一样。”他安抚地对着李林城笑,见对面的恋人还是一脸苦闷,不禁想调笑两句,“你说,如果我现在亲你一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你说什么?”李林城正吃着放满辣椒的牛肉面,闻言一惊,嗓子里呛入了辣椒,登时眼泪花花,剧烈咳嗽引起了四周同学的注意。
 
季野作势前倾,李林城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边咳一边往后仰,连连摆手让季野千万不要过来。
 
“吃一块你的牛肉!”季野从李林城碗里找出了最后一块牛肉,还夹在筷子上向李林城展示了一番,接着放进了自己碗里。
 
李林城的咳嗽终于告一段落,他哭笑不得地望向季野,那大而微垂的眼睛依然明亮,看不出一丝难堪与悲伤。反而是自己,李林城心想,是自己的情绪让季野想方设法调节气氛,是自己自从季野从北京回来就时不时哭丧着脸,任谁看了都不舒服。
 
“季野,我不难过了。”李林城开口道,“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不怕,你也不怕。”
 
季野笑着点头,“我们谁都不怕。”
 
晚饭后的课桌上,一张纸条引起了季野的注意。纸条被叠好压在笔盒下面,季野打开来看,凌厉的行楷写着“照片的事不是我做的。——萧何樗”。
 
季野往萧何樗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于是冲那边笑着点点头,萧何樗立刻扭过头去,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却没让季野觉得可笑。他知道这对萧何樗来说很不容易,萧何樗是那种不愿为自己辩白的人,季野甚至觉得“懂的人不用解释,不懂的人解释了也不懂”这种非主流语句应当是萧何樗的座右铭。
 
但很多擦肩便是永恒的误会之间,或许差的就是那么一句解释——一句“不是我做的”而已。
 
第90章
 
一周之后,李林城也即将北上参加自招考试。与“清北之星”不同,其余学校的自主招生考试,县一中的领导们并不那么关心,只是通知到每个同学的家长,让他们陪同孩子前去。李林城的父亲自然不可能从深圳回来陪他参加考试,替代方法是给他的卡里打了不少钱,让他尽管住五星级宾馆。
 
季野止不住自己的担心,左叮右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李林城顺利到达北京,找到学校报到处,完成了所有手续之后,赶紧给季野发了个报平安的短信,说明一切皆妥当,完全不用担心。
 
但刚下晚自习,季野还是迫不及待地打通了李林城的电话。
 
“怎么样,还顺利吗?”季野一边往家里走,一边询问着李林城的情况。
 
“顺利!特别顺利!都和你在短信里说过了。”李林城觉着季野也太小看自己了,不就是在北京找一所大学,然后再在大学里找到自主招生的报到处,自己又不是路痴,根本没什么挑战性。但季野担心得仿佛这是要去外太空探险一样。
 
“顺利就好,你今晚要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有精神考试。”季野又忍不住叮嘱,他也知道自己似乎有些啰嗦,但这次考试对于李林城来说,几乎是比他北大自招更重要的考试,毕竟李林城依靠这自招的加分去到那所大学的可能性很大。
 
“你回家了没?我们来‘好好休息’一下。”李林城压低了声音讲话,其中暗含的意味他不信季野不明白。
 
季野果然明白了,但给出的回复是,“再说就马上关手机,谁说的关手机才能专心考试?”
 
李林城一听便知道季野这是在开那天的玩笑,但他几乎有些杯弓蛇影,不禁问道,“怎么了?又要出什么事?”
 
“没有!”季野暗自懊恼,他不该随口提起这个,这不是给李林城平添忧心吗?“对不起,我想开个玩笑,但是好像一点都不好笑。”
 
“是不好笑。”李林城舒了口气,“我当时看到乔旭给我发的图,手都在抖,还和你打着电话不能被发现。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季野一听,更是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
 
“不说这个了。”李林城只是心有余悸,想到现在两人都挺好的,不禁感叹祸福相依。
 
“等你回来,我们‘好好休息’。”季野憋红了脸,他想让李林城从那通电话惊魂中走出来,电话两端的人,再也不会一个毫不知情,一个惊心动魄。
 
“说好了?”李林城也知道明天的考试重要,因此并未强求今晚就做些什么,只是等他考完了,一定得休息一下,这段时间的事情太过折磨心神。
 
“说好了。”季野走在寒风中,独自一人对着空气点头。
 
回到家之后,季野洗漱完正准备睡觉,一条出人意料的短信出现了。
 
秦宇发来的,“周六晚有空吗?一定有,李林城去北京了。”
 
季野皱眉,他不知道秦宇是什么意思。照片的事情,他认为十有八九就是秦宇做的,这是要来找自己承认然后道歉?毕竟朋友好几年。
 
“有什么事情吗?”季野回复。
 
“出来吃个饭。”
 
季野略一斟酌,觉得自己不能单独和秦宇吃饭,齐飞的各种忠告言犹在耳。但是这次邀请他必须去,因为这件事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不解决让人很难受。如果约在人很多的餐馆应该安全,“去吃麦香鸡?”
 
人很多,地方很明亮,但季野还是觉得不太保险,必须得找个人一起。想了半天,他在通讯录里找到“易庄”的名字,发了一条短信,问他周六晚上有没有空。
 
易庄回复地很快,“有空,怎么啦?”
 
“请你去吃麦香鸡。”
 
“???”
 
“有个人约我吃饭,可能就是放我和李林城照片的那个。”
 
“刚刚吓死我!”易庄在家里捂住自己的小心脏。
 
“???”
 
“没事儿,我和你去。”免去被李林城追杀的风险,易庄觉得好事还是可以做一做。
 
周六晚上的时候,季野并没有和易庄一起从教室离开。这是易庄建议的,季野不解,易庄一句“你都是有家室的人啦,我们一起走可不太好。”堵的季野双颊飞红。
 
他们提早到了很多,因为这周根本不是秦宇放月假的周,他下午四点多从学校出发,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才能到县里,约在六点半见面。
 
秦宇来的时候,看到季野旁边还有一个人,表情就有点不对。
 
季野对他招招手,“这边——”
 
“我同学,想吃炸鸡,就顺便带来了。”季野见秦宇面带疑问,主动解释着。他不想再去编造什么合理原因,这种荒诞的理由反而让他觉得更加正常。易庄嘴里的鸡腿有点烫,正张着嘴吹气,“你好。”
 
秦宇坐下以后,面色不愉地说,“今天我要和你说的事情,不适合被人听到。”
 
“我没事儿,我聋。”易庄咬了一口鸡腿,丝丝热气从裂开的鸡肉中冒出。
 
“就当他听不见。”季野看着秦宇,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什么,但并无结果。
 
“我是来说齐飞的事情。”秦宇开门见山。
 
“去那边吃。”季野打断了秦宇的话,伸手拍了下易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没人的桌子。他那天感觉的到,易庄似乎知道齐飞的一些事情,但具体知道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确定,左右衡量,还是觉得尽量保护齐飞的隐私比较好。
 
易庄愣了一下,乖乖地拿着餐盘到不远处坐着。
 
桌子上覆着一块黏糊糊的污渍,想来是上一个使用这张桌子的可能是一个手拿甜筒的小孩。季野不知道先说些什么,只好盯着那块污渍,等了半天,秦宇终于开口。
 
“季野,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说,齐飞他,可能精神有点问题。”秦宇的说得无比诚恳,完全是一副关心同学的模样。
 
“什么?”季野皱起眉头,这是哪一出?如果说是∫M的事情,那秦宇自己不也身处其中吗?
 
“而且,我不知道这件事应不应该告诉你,齐飞他,和李林城在一起过。”秦宇看着季野,面带犹豫地说,“我从同学那里听到了你和李林城的一些传言,当然我是不相信的,但这些事,作为朋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季野匪夷所思地看着秦宇。说好的承认错误真诚道歉呢?
 
秦宇以为季野的表情是受到惊吓,他心中一喜,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照片。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照片,我看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齐飞也算我们的朋友,怎么能和李林城在酒吧里鬼混。”
 
画面上是李林城拉着齐飞从一个酒吧出来的照片,酒吧的霓虹灯五颜六色,仿佛象征着这个小县城最低俗的纸醉金迷。
 
“他们一起去酒吧?”季野皱了皱眉,这倒是没听说过。不过略一思索,他就想起来了,那时李林城比他提前知道齐飞的秘密,或许就是专程去酒吧这些地方调查过。
 
“你看,还有这些。”秦宇又拿出一叠照片,季野一看到就睁大了眼睛,那是齐飞被蒙着眼睛的赤裸照片,身上还带着数不清的红痕。秦宇接着说,“齐飞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齐飞,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才来找你。他和李林城都是同性恋,他们那些同性恋圈子乱得你想象不出——”
 
“你觉得我智商有问题?”季野平静地打断了秦宇的话,没等秦宇回答,他继续道,“把这些照片拿出来给人看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季野?你先听我说,齐飞已经没救了,李林城更是和他一起在骗你,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秦宇言之凿凿。只要季野开始猜忌,全盘怀疑起齐飞和李林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所以我要做什么?和你一起考清华?”季野不禁笑了一下。他笑自己的天真,竟还以为秦宇会认真道歉,求得自己和李林城的原谅。
 
“是的,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都忘记了,你这次去北大自招,我特别生气。”秦宇说着生气的话,脸色却逐渐缓和,甚至带了些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去北大自招?”季野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问着。
 
“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的,全市总共也就不超过十个去参加北大自招的。”秦宇以为闲聊已经开始,他笑着说,“你考完还和五中的同学对答案了吧,还好你没做完。”
 
“我没做完题目你很开心?”季野不想再这样聊下去,但他忍不住问。问秦宇究竟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居然能够为了自己自招考试的失利而欣喜。
 
“我们到时候一起报清华,你要是有加分,肯定会犹豫的。”秦宇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逻辑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觉得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季野去参加北大自招还欠他一个道歉呢。
 
一种绝望的情绪在季野内心燃烧,他知道秦宇这是没救了。他不再期望什么,不再等待什么,而是直接发问。
 
“我和李林城在校门口的照片是不是你做的?”季野的语气冰冷,他根本不想再和这个曾经的朋友虚与委蛇。
 
秦宇的仿佛被空中落石砸中,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县一中校门口上个星期贴的我和李林城的照片,是不是你做的?”
 
“你怎么能这样问我?”秦宇眼神开始慌乱,完全没有刚刚的放松与随意。
 
季野也不期待他回答,继续问道,“你怎么会有齐飞和李林城酒吧的照片?怎么会有齐飞的裸照?”季野觉得秦宇大概真的是被冲昏了头脑,只要照片一被拿出来,必然能够追踪到源头,而照片的源头往往代表着动机。只有那些一看到照片就燃烧掉整个大脑的人才会完全不顾拍照者的动机,而仅仅把照片本身当作不容更改的证据。
 
“我……”秦宇解释道,“我是从别人那里看到的,QQ群里,看到别人发的。”
 
“哪个QQ群?”季野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等会儿去派出所报案用得上。”
 
秦宇一听这话,整个人着了慌,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转移问题道,“你管这些照片哪里来的做什么,看到照片你不生气吗?”
 
“我很生气。”季野压抑住所有的怒火,他想要不失态地解决这一切,语带笑意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看到这些照片,听到你编的故事,就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哭天抢地歇斯底里,然后崩溃掉?再去把齐飞骂的狗血淋头,说他道德沦丧不知廉耻?或者直接和李林城分手?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回答‘我不听我不听’?最后全世界只有你一个好人,我只能开开心心地和你一起上清华?”
 
秦宇握紧了双手,季野猜中了他的想法,但是结果却背道而驰。他沉默了许久,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激动地说,“季野,我不想这样的。但是你怎么会和李林城那种人在一起,齐飞也是条贱狗,他们不应该和你站在一起!你是我们这一届学习最好的,你根本不应该这样!”
 
“秦宇,学习成绩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坚持认为与李林城齐飞他们相比,我们就高人一等的话,我们的友谊其实早该结束。”季野闭上眼睛,他不想看到昔日友人的这副模样,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不会的,我们不是约定好——”秦宇慌张不已,他看着季野冰冷的脸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秦宇,那不是约定。”季野决定一次性把话说清楚,“那只是我们当时各自的选择,只不过碰巧一样罢了。”他看着秦宇震惊的双眼,又开口道,“退一步说,即使那是约定,在你做了这些伤害他们的事情之后,我也无法和你一起前进了。”
 
秦宇完全无法相信,颤抖着声音道,“你觉得他们——街上的地痞流氓、不求上进的贱狗——比我们的约定更重要?”
 
“对,是这样。”季野回答道,随即又觉得这话有歧义,更正道,“请你不要这样说李林城和齐飞,尤其是齐飞。”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真没想到!”秦宇忽然放松了下来,双眼穿过了季野,望向窗外逐渐下降的夜幕,“我没想到你居然——”他顿了一下,“居然也这么恶心——和那些渣滓一样。”
 
“所有的事情都到此为止。”季野站起身,他说得口干舌燥,店里的暖气过于充足,又或许是压不住的怒火烧的慌。他喝净了面前的可乐,把冰块吸的哗啦哗啦响。
 
收拾完餐盘,季野对那边看着这里的易庄招招手,“走了。”
 
易庄看到季野的手势,起身过来,看了看桌子上还散着的照片,对仍然一副没反应过来模样的秦宇说,“把照片好好收着,如果再让别人看到,就别怪‘天鹅’手下无情。”
 
季野和秦宇同时睁大了双眼,但传递出的情绪一个是惊讶一个是恐惧。
 
易庄拍拍季野的肩膀,“走啦,知道你担心。”
 
两人走出了麦香鸡,季野问,“刚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秦宇不敢把齐飞的照片放出去的意思。”易庄笑了一下,天已经黑了,空气传递着轻柔的夜风,他没有看向季野,只是说,“世界虽然没什么意思,但也总归不能让那样的人糟蹋。”
 
第91章
 
临近年关,李林城差点买不到车票回来。好歹买到了一张,居然是半夜到站。季野自从听说车票问题,就担心得不行,早中晚都发短信问李林城买到票了没有。
 
“总算能回去了。”在买到票的当晚,李林城就打电话告诉了季野。他本来前天就应该回校,结果因为火车票,拖到明天才能从北京走。这一拖,居然到了期末考试当天凌晨三点半才能到稷城县,估计回家洗漱洗漱就要直接上学校考试。
 
“半夜太不安全了,我过去接你。”季野躺在床上,并不温暖的被窝让人睡不着,李林城差点回不来让他这两天都忧心忡忡的,现在虽然买到了票,但是半夜到站也太辛苦。
 
“这怎么能行,我一个男的有什么不安全的?”李林城着急地说,“你可千万别来,还是期末考试重要!”
 
季野心想这怎么和听说的不一样呢?别的情侣不都是生怕自己不如学习和工作重要,甚至为了这个三天两头吵架。他想了想,开口道,“天天都考试,也不差这么一次,再说了,还能锻炼一下失眠情况下的高考模拟。”这到是真的,听说不少人都会在高考前夜失眠,无论成绩好坏。
 
“季野——”李林城知道自己在讲道理上说不过季野,但他还没放弃,“你这就相当于熬了一次夜,对大脑特别不好,你要是因为我期末考不好我肯定特别难受。”
 
“我想见你,见不到你我期末更考不好,你难不难受?”
 
窗外没有繁星,李林城却感觉到哪里在发光,他不再坚持,“那三点半火车站见。”
 
“三点半,火车站见。”季野挂了电话,开始期待明天的凌晨。
 
深夜的火车站人也不少,毕竟是春运时节,任何时间的车次都满满当当。季野定了两点钟的闹钟起床,偷偷摸摸地从家里出来,好像做贼一样。街上安安静静的,偶尔能见到路人,有喝醉了放声高歌的,也有一路走一路哭的,甚至有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年在嬉笑打闹。季野蓦然发现,这居然是自己十八年来第一次体会深夜。他以前一直以为,深夜就是头顶上漆黑的夜空,此时才体会到原来地面也是有夜晚的。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季野如同一个好奇的孩子,四处打量着仿佛陌生的稷城县城——六个月之后,他就要走出这里,不知往何处去。
 
但无论往何处,季野心想,都会和即将从火车上下来的那个少年一起,如同最坚硬的宿命。
 
火车晚点了十五分钟,李林城从小小的出站口出来时,正看到季野在打哈欠。
 
“晚点了一会儿。”李林城白天睡足了觉,此时并不很困,但他知道季野肯定困得不行。“到我家去睡?”
 
“嗯。”季野点点头,他早就这样计划,反正家里平常也是自己最早出门,就当他凌晨三点钟出门上学。
 
“看你困的,还非要来接我。”李林城揉了揉季野的头发,“冷不冷?”
 
“不冷。“季野小声地争辩着,“我困也要来接你。”
 
李林城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季野围上,“围巾也不带。”
 
“又不冷。”季野嘟囔着,“我不冷。”
 
两人在街边搭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都是凑满了四个人才走。李林城和季野坐在后排,等了一会儿,进来两个行李后备箱都装不下只好抱在胸前的返乡人。这对中年夫妻风尘仆仆的,但显得很有精神,大叔坐在前排给司机递了根烟,阿姨坐在后排,眉梢嘴角都是笑意。
 
“两个娃娃也这么晚才到,是不是票太难买了?”阿姨开口问拉家常,“我儿子也和你们差不多大哩!”
 
季野在等人的时候实在困得不行,李林城就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睡一会儿。本来已经堪堪要睡着,一听到有别人在说话,吓得季野赶紧直起身子,差点撞到李林城的下巴。
 
“你不睡了?”李林城摸了摸季野的头发,又回答阿姨道,“差点买不到票。”
 
“看他困的,在火车上怎么不睡。”阿姨笑着说,她在火车上可是睡足了觉。
 
“他是来接我的。”李林城试图把季野重新按到自己腿上,却感觉到身旁的恋人扭来扭去,强行装作精神很好。
 
“这么晚还过来接你?你们家也真是的,爸爸妈妈不来接儿子,让弟弟过来接哥哥。”阿姨皱着眉头表示不解。
 
季野听了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就没说话。
 
李林城却回答道,“我们家就我和他相依为命。”
 
阿姨脸色顿时开始心疼,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李林城家,大狗和小狗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季野一个个安抚,“晚上不是过来给你们喂了饭吃,你们俩还有个伴可以玩。”
 
李林城也摸了摸狗,对季野说,“这几天辛苦你了,总往这边跑。”
 
季野摸着小狗肚子,无奈地说,“你能不这么见外吗?”
 
没用言语回答,李林城把蹲着的季野拉起来,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吻,诉说着小别重逢的欣喜。
 
卧室里没开灯,两具少年躯体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缺失了对方很久很久。
 
第92章
 
无论两人再怎么想温存,期末考试仍是如约而至。带着“情侣黑眼圈”,季野和李林城双双打着大大地哈欠来到学校。
 
班上的同学们正临时抱着佛脚,企图通过这考前短短的早自习记住那些错了又错的诗词名句。诵读的声音在教室回荡着,高三上学期最后的考试,即使这半年来考试已经多得让人麻木,每一次的成绩表仍然牵引着每个学生的心弦。那是一种征兆或者一种安慰,对于不久之后的高考,没人能够处之泰然。
 
“你真的去接李林城了?凌晨三点半耶!今天期末考试耶!”齐飞和尚念经似的跟着同学们背书,却看到季野居然一直小鸡啄米似的打瞌睡,不禁感叹爱情力量伟大,居然能让季野都陷进去这么深。
 
头昏脑胀的季野听到齐飞的问题,稍稍清醒了一些,拿起桌上的红牛又喝了一口,笑着说,“不然我为什么这么困?”
 
齐飞知道季野困倦,但又实在舍不得放过这个八卦的好机会,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这么困,你们昨天晚上做过了?”
 
一听这问题,季野整个人都精神了,瞪圆了眼睛否认道,“当然没有!”
 
“我看你困得像一晚上没睡。”齐飞撇撇嘴,又狡黠地笑道,“你居然没反问我‘做什么’哎,季野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乖季野了。”说着摇头摆尾地叹气,仿佛在追忆往昔。
 
“齐飞!你不能好好看看书?”季野觉得自己的瞌睡都被齐飞驱走,把桌上的红牛一饮而尽,提起精神全心全意地准备着马上就要开始的期末考试。
 
幸好上午考的是语文,头脑没那么清晰倒也不碍事。季野从考场出来就给李林城发短信,说是中午吃点面包对付过去,抓紧时间睡午觉,不然下午的理综肯定一片混沌。
 
两人迅速回到家睡午觉,李林城心疼季野只吃面包,又下去附近的商店买了点牛肉干和水果,一次为了节省时间的午饭最终变成了零食野餐。
 
午睡前,季野躺在床上轻声开口道,“你觉不觉得我们像在逃难,狼吞虎咽地吃饭,绞尽脑汁地考试,每天慌慌张张,拼命地跑。”
 
“是不是太累了?”李林城摸了摸身边人的头发,往耳边蹭了蹭。
 
“不是,只是这种一直在逃的状态,每次考试都像又度过一劫。”季野转向李林城,似是自感可笑,开口道,“有时候忽然还挺感谢秦宇的,不是他帮我们出柜,在这件事上还要一直逃。”
 
“就当玩躲沙包了,人生说不定就是个生存游戏,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追杀。”李林城全身放松开来,“你看,我俩还有个伴儿,比别人好多了。”
 
季野带着自己模糊的迷思,陷在被窝里渐渐睡去。李林城见他没答话,侧过头就看到了季野的睡颜,仍是那样白净温柔,只是眼下的黑眼圈显得有些疲惫。无论如何,这一轮的逃杀即将结束,不知那大门后的空间将会如何。
 
两天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刚刚考完最后的英语回到教室,班主任就在教室等着给同学们“训话,内容无非是寒假在家也要认真学习,哪怕荒废一天也会对高考产生巨大的不利影响。所谓寒假,不过短短十天,为了让同学们不被“年味”冲昏头脑,大年初六就要来上课。但学校倒是也有些人情味,期末考试的成绩等到年后上学再公布。
 
季文在腊月二十九回到稷城县,和涌动的春运大军一起,从罐头似的绿皮火车上下来,听到熟悉的乡音在耳边立体环绕着“走不走——走不走——五块钱一个人——县城哪里都去!”他对着蜂拥而上的出租车司机们摇摇头,街边的三轮车夫们又重复着相似的话语,所有的回程都如同循环。
 
这个已经成年的少年,此时心里想到的仍是滞留在记忆中的事情,刚刚那个开三轮的,有个极调皮的儿子,成天在街上混,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这明明是属于大人的担忧。原来自己早就已经长大,再也不是稷城县数一数二的小混混,而是一个打工归来的返乡者。
 
季野和家人一起在家里等着季文回来,见到大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了?一年没见都不认识了?”季文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笑着说。
 
季念念扑上去,开口道,“你怎么剃了个光头,我以前想动动你头发你都要打我!”
 
季妈妈笑着说,“你那手艺,谁都受不了!季野那时候被你剃的,刚开学就是光头!”
 
一家人说笑起来。说起季文硬要留长头发做个非主流发型,说起季念念拿着电推子对谁都虎视眈眈,说起季野午睡惊醒发现头发已经被剃掉两块,说起他们仨小时候,季文总是老大,欺负两个小的,季念念最小,最能吵闹不休,季野夹在中间,但爸妈知道他什么也没做错,所有被甩过去的黑锅都自动消失……
 
季野却只回想到那个夏天,他顶着光头在烈日下行走的某天。
 
一种莫名的恍惚笼罩着他,让他飘荡在时空之中无处落脚。
 
第93章
 
大年三十儿的时候,一想到李林城孤零零地在家,季野止不住地心里难受。团年饭必然要和家人一起吃,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李林城加入其中。虽说爸妈最近没提这回事,但让李林城一起在家过年,连季野自己都觉得有些得寸进尺。他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准备先问问季文的意见。
 
早上贴对联的时候,季野悄悄地问季文道,“哥,你说我能让李林城过来我们家一起过年吗?他一个人在家。”
 
季文手一抖差点把对联贴歪了,“他不是还有个奶奶吗?”
 
“他奶奶也去他爸那边了。”季野给季文递上浆糊,开口道,“一个人过年也太不好了。”
 
“他也去他爸那里不就行了,那才是一家人团圆,来我们家算怎么回事儿?”季文心里还是和李林城不太对付,总觉得是李林城把自家乖巧弟弟拐走了。过年一起吃饭?岂不是正式承认这是一家人?
 
“他爸有新家了,他去那边更不合适。”季野斟酌着开口,“就算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也应该让他一起过来。”
 
季文终于贴完一边的对联,满手都是红彤彤的金粉,他挠了挠自己的光头,无奈道,“那你也知道他不是你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对不对?他来了算怎么回事?你怎么和爸妈说?说这是我同学李林城——哦就是和我谈恋爱谈得全校都知道的那个?”
 
心知季文问的问题都无法解决,季野垂头丧气地端着浆糊盆子不吱声。季文一见他这样,也有些不好受,好像自己棒打鸳鸯一样,叹了口气对季野说,“你要是实在心都在他那里,就吃完饭去找他呗,家里还能把你关起来?”
 
季野不置可否,团年饭的意义与众不同,一想到李林城要一个人吃,他就觉得自己根本什么都吃不下。
 
两人贴完对联,洗手间被季念念占据,只好去厨房洗手。正洗着,正在择菜的季爸爸开口道,“一起吃就一起吃吧,让他过来,还省得我一个人做饭。”
 
季野手上的泡沫都还没冲干净,诧异地扭过头,“爸,你是说李林城?”
 
“刚刚准备去看你们贴对联,都听到了。让他过来,一个人过年太造孽了。”手里择着菜,季爸爸摇摇头,“再说了,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是在过年?”
 
“谢谢爸!”季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冲干净手,冲回卧室去给李林城打电话。
 
季文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爸?你就这样接受他们俩了?”
 
“不说接受不接受,先把年过了。”季爸爸端起手中的菜到水池里清洗,将青菜叶一片片地洗过去,水流冲刷在手上,冰凉冰凉的。
 
“爸,虽然我最开始挺生气的,但是吧,季野你也知道,我估计逼他也没用。”话说出口,季文又恨不得收回来,怎么自己忽然就帮季野和李林城说起话来?是季野刚刚落寞的表情,还是父亲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忧心?
 
“我和你妈就是担心季野,但是他还小,以后的事情也说不定。”季爸爸模棱两可地回答着,他始终不太相信季野和周老师一样,但如果真的一样——他没对季文说明,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变成周老师的母亲。那种执拗的控制,让他无比恐惧,即使身为人父,他也从没想过要控制自己的儿子。
 
“也是,说不定以后就喜欢女生了。”季文顺着父亲的话往下说,但还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过你和我妈别抱太大希望。”
 
“我们不比你知道季野?”季爸爸横了一眼季文,让他手脚麻利点,磨磨蹭蹭地一点不像个干活的样子。
 
季文本来就不爱在厨房帮忙,这一听更是甩下手中的活,嬉皮笑脸地开口道,“得了,我不在这儿碍眼,反正等会儿有人来帮忙。”
 
李林城接到季野的电话,完全不可置信,他原以为自己就只能在家吃泡面对付过大年三十儿,没想到居然能够去季野家一起吃。
 
“你爸妈也同意?会不会不太好?”李林城虽然高兴,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大年三十儿上门吃饭,几乎是最正式的见家长方式,他只求季野爸妈不以性命逼分手就谢天谢地,根本不敢奢望被真正承认。
 
“我爸让你来的,我妈心更软。”季野抑制不住开心,言语间都带着笑,“快来做饭,再不来就是偷懒。”
 
握着手机的李林城看不到自己的嘴角上扬,这个家庭痛楚所带来的特殊技能,居然能够在这样幸福的情景里发挥作用。挂了电话,他恍惚地想到母亲,在还没有最终恶化的那些日子里,自己在厨房陪她做饭,甚至独自做出简单的蛋炒饭时,那种片刻的惊喜与温暖。不知道母亲会如何评判现在的自己,李林城洗漱穿衣时,再次凝视镜中的人,从小小的一个娃娃到这么高的成人,一个人究竟是如何成长的呢,他想不明白。
 
正往季野家走,李林城感觉到手机在响,他拿出来一看,是俞晋南。
 
“中午来我家吃饭?上次听你说你奶奶也去深圳了,一个人在家过年也太惨了。”俞晋南在电话中真诚地邀请着。
 
“不了,我去季野家吃。”李林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炫耀,毕竟大年三十儿去别人家吃饭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俞晋南在家很是吃了一惊,季野家也太开明了,居然这么短时间就能见家长?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萧何樗,他拿着手机走远了些,问李林城道,“你这是正式见家长?”
 
“哪儿能啊,可能他们和你一样,见我可怜,就一起过个年。”李林城不太有信心,说了个最低估计,转而又开口问道,“你那边怎么样?萧何樗知不知道你今年也回来了?”
 
“正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她妈今年说是出去旅游过年,根本不管小樗。”俞晋南无奈地说,“本来想说让你一起来吃饭,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俞晋南,你的称呼——”李林城敏感地皱起眉头,这又是哪一出?自己这段时间太忙,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管其它的事情,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萧何樗又把俞晋南重新抓回手中了?
 
电话那边的俞晋南完全没注意到他口中的小樗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正站在背后听着他讲电话,所以他没有任何伪装地,诚实地对李林城说,“我想了很长时间,我不能不管小樗,既然我从他六岁开始就负责他的一切,我就要负责他一直到老,或者直到他不需要我。”
 
“我操!”李林城深吸了一口气,俞晋南这又是被魇住了,他不顾自己走在大街上,很没形象地大声冲着电话说,“你是不是也被他传染了神经病?你他妈究竟图什么?”
 
“我喜欢他。”俞晋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答案在逼问之下如此迅捷,仿佛早已准备好了一样。“他有病,我就陪他治。李林城,你不知道,小樗可能真的有病,精神上的,他有时候很恶劣没错,但是有时候特别可爱,又单纯又无辜,就像他小时候一样。”说着说着,俞晋南淡淡地笑了一下,仿佛在回想萧何樗的可爱人格。
 
李林城真不想在大年三十儿生气,更不想在去季野家的路上大吼大叫,但他根本不能接受俞晋南又被拉回那个怪坑,“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吗?他除了会害你还会干什么?他是有病,所以你离他远点!”
 
“我不知道小樗喜不喜欢我,但是——”
 
“我喜欢你。”
 
“小樗……?”俞晋南诧异地转过身,见到的便是萧何樗微微笑着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有些红润,带着一丝害羞的表情。
 
“把电话给我。”萧何樗走过来,从愣怔着的俞晋南手中拿过手机,对李林城说,“我喜欢俞晋南,就像你喜欢季野一样。”
 
李林城觉得萧何樗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居然真的有俞晋南刚刚所说单纯又无辜的感觉,但以往那些恶劣的前科让李林城无法放松,正不知道怎么回答,电话那边又传来声音。
 
“李林城,我和俞晋南也很不容易。”
 
萧何樗的示弱让李林城一阵头疼,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剧毒响尾蛇忽然变成了家养黄金蟒,但这话一说,让他没什么余地说更重的话。说到底,俞晋南和萧何樗也都已经成年,自己也没资格管那么多。
 
“阿城,我陪小樗去看电视了,有时间再聊。”俞晋南见萧何樗的情绪又有些不稳定,聊了几句就和李林城挂了电话。
 
只余李林城一个在街上抓着手机,愣了几秒不禁失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这样生拉硬拽,或许才是什么都不明白的那一个。
 
第94章
 
街上没多少人,李林城独自在寒风中前行。他不知道俞晋南对萧何樗是不是真的“喜欢”,也不知道萧何樗是不是真的喜欢“俞晋南”。少年的感情世界,有那么多问题都微妙而难解,就连对于“幸福”,可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定义。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季野家门口,李林城把俞晋南的萧何樗的事情抛诸脑后,伸手按响了门铃。
 
“来啦,外面冷不冷?”季野开了门,伸手碰了碰李林城的脸颊。
 
“你爸妈都在?”李林城已经进门,但仍是有点怵得慌,他手上还提着从家中柜子里找出来的酒,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爸妈,季文季念念都在。”季野接过李林城手上的酒,凑近了说,“但是我也在。”
 
李林城看着季野坦然的模样,仿佛有种力量传递过来,让他挺直了脊背,带上过年的笑容,和季野肩并肩地走进客厅。季念念正在看电视,见到小城哥热情地打招呼。
 
“今天没带零食,但是等会儿给你做好吃的。”李林城对季念念笑,说罢还眨了两眨眼睛。机智的季念念点点头,她当然知道要给小城哥说好话,她可是这个家里最支持小城哥的!
 
季妈妈还在卧室里盘算今年一整年的账目,店里的盈亏账厚厚几本,平日里根本没事什么时间仔细看,到年终正好总结总结。季野让李林城直接去厨房帮忙,他已经和妈妈说了李林城要过来吃饭的事情,虽然略有诧异,但最终妈妈也没有反对。
 
厨房里季爸爸一个人忙碌着,李林城进入厨房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主场,刚刚来时的尴尬一扫而空,甚至和季爸爸切磋起了厨艺,一人做红烧鱼,一人做清蒸鱼。
 
团年饭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始,季野看向桌上的红烧鱼有些惊讶,“每年都是清蒸鱼,怎么今年还有条红烧的?”
 
李林城看向季野,他知道季野喜欢吃红烧鱼,尤其喜欢酱汁浓郁的味道,但季爸爸非说清蒸鱼才能凸显鱼的鲜美,谁也不服谁,反正鱼是够的,就成了桌上两条鱼的情况。
 
“我和这小子各做了一条,你们看看谁的好吃。”季爸爸斟上酒,对全桌人说道。
 
“我们都知道清蒸鱼肯定是你做的,谁敢说不好吃。”季念念一语戳穿了这个不公平的比试。
 
“年年有余,鱼越多越好,这可是好兆头。”季妈妈笑着说,“肯定都好吃。”
 
待季爸爸说完祝酒词,一家人就开始下筷子吃饭。季野第一筷吃的就是那条红烧鱼,鱼味鲜美,酱汁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他看向李林城,正好遇上李林城也看着他。于是他以鱼代酒,敬了李林城一杯。两人无声的一人吃鱼,一人喝酒,没说出口的话是,只愿年年有今日。
 
在季野家整整玩了一天,晚上看了个春晚的开头,四个孩子就出去放鞭炮。街上全是不愿意在家待着的少年们,他们兜里手上都揣着一大把一大把的鞭炮,色彩缤纷响度各异。
 
“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出来放鞭?”季文随手划亮一个擦炮,扔到远处,“嘭”地一声炸出一个光点。
 
“记得!你不让我放雷王!”季念念第一个叫嚷起来,“季野都不想放你还硬是让他放,我想放放不了!”
 
“时间过得真快。”季文又擦了一个擦炮,往远处一扔。
 
“对!我现在想放雷王就放雷王,想放红蜘蛛就放红蜘蛛!”季念念也叹了口气,“但是我现在没那么想放鞭炮了。”
 
“我小时候,其实特别喜欢看别人放金银花。”季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从来没有男孩玩那个,所以只好看着别人放。”
 
“我的天,那个又不会响,有什么好玩的,就是簌簌地烧出点花。”季念念无法理解,她就喜欢那种爆炸性的鞭炮,越响越好玩。
 
季野点点头,“对,就是不响,但是真的挺好看的。”他无数次看到附近的女孩们玩这个,即使偶尔有男孩玩也都是恶作剧式地往女生衣服附近戳,而他只想静静地在黑夜中点燃一根,看看那些从一根细细的火药棒里诞生出的璀璨花朵,每一毫秒都有不同的姿态。
 
走到县中心的广场,玩了一会儿之后,季文和季念念就准备继续留在广场上玩。季野给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是先送李林城回家,和李林城一道离开了广场。
 
不多时便到了李林城家门口,两人开门进去,大狗和小狗听到动静就扑了上来。李林城看了一眼,早上给他们喂的粮食还没吃完。大门已经关好,季野便把绳子解开,让它们放松地活动活动。
 
“今天应该把狗狗们也带去,一起过年。”季野揉着小狗的肚子,软软的十分好摸。
 
“我还在发愁我们去上大学它们俩怎么办。”李林城开口道,“也不是宠物狗,屋子里估计也待不住。”
 
季野忽然想到父亲最近提到的旁边商店遭了小偷的事情,提议道,“不然养到我家饭馆后院?我爸前段时间还说附近有店被偷了。”
 
李林城让季野再去确定一下能不能养在饭馆后院,如果真的能养自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行,再找找别的领养也不是不可以。
 
玩了一阵子,季野看了看时间,该回家了。
 
正准备对李林城告别,一抬头,却看见一把金银花在眼前绚丽地绽放。
 
“玩不玩?”李林城递给季野两大盒,“快用我的点燃——”
 
季野只拿起了一根,凑近李林城手中正在燃烧的尖端,引燃了自己手中的这根。没有震天的响声,只有火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仿佛从手中绽放出如火的银花。
 
“你什么时候买的?”季野开口问道,李林城几乎像是变魔术一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刚刚才提到的烟花。
 
“在广场上,你被念念拉去买东西的时候。”李林城又引燃了一些,“知不知道,这个还可以这样玩。”说着他飞快地划动着手臂,手上的银光在黑暗中如同星轨,一道一道,无比美丽。
 
季野也学着李林城的样子,但他舍不得一次燃烧太多,小时候珍贵的玩不到的东西,在某一天忽然就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看——”李林城让季野注意,然后用一根金银花完美地在面前划了一个心形。
 
“太煽情了你。”季野发觉自己眼眶有些湿润,但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刻掉眼泪,只好尽情地燃放手上的烟花。
 
大狗和小狗跳跃着庆祝,追逐着那一抹一抹的光亮。
 
两人在关起门的前院里静谧而疯狂地挥舞着属于孩子们的烟火,所有的心形都心心相印。
 
第95章
 
新学期开始,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都上紧了发条。开学大会、誓师大会、百日大会一个接着一个。季野和李林城都沉浸在学习中,两人越来越有默契,背书可以互相抽查,数理化题目还是季野给李林城讲,但现在李林城已经不需要被讲解基础题目,季野在讲题中获得的巩固也越来越有意义。每个月的月考两人都发挥稳定,同学们也渐渐不再谈论他们的恋情,那仿佛是一个过时的八卦,毕竟在少年们蠢蠢欲动的高中,更劲爆的八卦层出不穷。
 
值得提起的是,萧何樗在新学期没有到校。季野去问李林城,李林城又去问俞晋南,得到的结果居然是萧何樗跟着俞晋南去了深圳。
 
两人唏嘘感叹了一阵,也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更好。
 
整个学期,李林城都在“大虾王”和季野一起吃午饭,遇到中午没作业的时候,还顺带在店里帮帮忙。大狗和小狗被养在了后院,季野和李林城给它们搭了一个新窝,虽然对新环境有些不适应,但每天都能见到季野和李林城,两只狗狗渐渐也对这里熟悉了起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等到高考那天,季野居然发现自己没想象中的那么紧张,仿佛一种期待已久的终结,又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开始。他在想李林城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他们昨天晚上通了电话,一切尽在不言中,沉默,亲吻,然后互道加油。
 
第二天下午考完之后,大家都回到自己的班级,老师安排着等分数出来以后再到校开会。每个人都很沉默,可能是恍惚,或者是无法判断对方的心情以至于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的最后,老师说了句:大家回家好好玩吧。
 
像一种不再具有意义的奖励。
 
季野出了教室,自然地往李林城班上走,发现他们班已经空了,只好转身下楼。
 
在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李林城在等他。
 
李林城招了招手,季野走过去,他们回头看了看眼前的学校,仿佛曾经的那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睡着了。
 
“终于考完了。”李林城说。
 
“是啊,终于考完了。”季野说。
 
李林城的父亲在高考后打电话过来问他考得怎么样,李林城说还好,加上自主招生,应该没问题。李林城父亲的心情十分激动,他从没想到在他心目中一直只会打架惹事儿的李林城居然能够上一本,简直太让人意外。
 
但是让他意外的事情还在后面,李林城接着对他说,“爸,可能你还不知道,我是个同性恋。”
 
李爸爸当时就愣住了,沉默了半天开口问,“你说啥呢?”
 
“爸,我说我是个同性恋。”李林城清晰地复述道。
 
“瞎说什么!这事儿能乱说吗?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学习,天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爸,反正我和你说清楚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由你。”李林城说得简洁又淡定,他相信父亲应该能够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
 
“城城,你不能因为我和你妈妈婚姻不幸福就走上这条歪路,虽然你妈妈她总是和我吵架,但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样,也有很温柔很贤惠的!”李爸爸想当然地认为是家庭的不幸让李林城对女性失去信心,所以才会说什么同性恋,这怎么可能呢?
 
“你说什么?”李林城气血上涌,“你总不会到现在还觉得你和我妈之间是她的错吧?我告诉你,在这个家——噢,不对——在您和我原来的家里,错的最多的是你,而不是我妈!我们以前的家里,只有我们对不起我妈!反正你也有别的儿子了,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你不用假惺惺地来教育我,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个资格。”
 
李林城的父亲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在家里李林城一直是想着自己的,但李林城此时的话让他愕然不已,挂掉电话之后,他久久无法言语。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季野带着全县理科状元全市第三名全省第二十名的成绩,得到了学校和县政府的五万元奖金,把奖金递给爸妈的时候,季野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李林城在全校排到第十八名,创下了有史以来的好成绩,虽然和季野没法比,但是对他自己而言,已经是个奇迹了。
 
季野的爸妈在分数出来后的一天说要和他“谈谈”。
 
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忽然开始抖动,季野的心立刻悬了起来。虽说他早就和季念念说过,让她对爸妈时不时旁敲侧击一下,以缓和他们的态度,不知道爸妈有没有被季念念的理论洗脑。
 
“我不会和李林城分开。”季野不知道爸妈要说什么,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他觉得父母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逼他们分开,但这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一不留神就说出了心底里的恐慌。
 
“我也知道我和李林城的事情,因为有不少同学知道,所以咱家的亲戚也有已经听说的,今年过年我在复习没去拜年,但肯定有亲戚问你们。”季野见父母一直没说话,索性把自己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我知道我让你们难堪了,让你们抬不起头。”季野虽然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什么,但是无论怎么看,在眼前他所生活的环境中,他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德者”。“他们”会用各种污言秽语来形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当然养育他的父母也脱不了干系。“你们骂我吧,或者就说我不是你们的儿子。”
 
“说什么呢,你可是全县状元!全市第三名!你们班主任说肯定能上北大!咱们县几十年都没人生出来这样的孩子,妈妈可骄傲!”中年妇人说出这话并不是违心的,虽然不愿意儿子走上一条几乎在所有人看来都并不正确的道路,但季野总是让他们骄傲,他们并不想把儿子真的养成一个标本。
 
“你妈说得对,我们今天不是要逼你们分开。”季爸爸笑着开口道,“李林城是个好孩子,不管他以前怎么样,菜做得还是不错的。”
 
“那我和李林城,这就算通过了?”季野简直不敢相信,他原以为今天这关一定无比艰难。
 
“你们都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做人。”季妈妈点点头。
 
“谢谢爸妈。”季野听爸妈这样说,感觉心中憋着的一口气一下子松了,那种感觉就像几乎要溺毙的人终于把头伸出了海面,见到了波涛万顷,艳阳当空。
 
北上的火车上,季野和李林城兴奋地睡不着觉,天色未亮时分,两人不约而同地下了铺位,坐在走道旁边的座位上,眼见窗边的平原上晨曦初现,照亮了两人脸上同时浮现的微微笑意。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日出等着我们,你别笑得像傻子一样。”李林城揉了揉季野的头发。
 
季野把头扭向窗户,装作看日出,李林城见他不理自己,也扭过头,才发现窗户上隐约照出了一张大写的笑脸。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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