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7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收到了宿敌的组队邀请怎么破 上——一十四洲

 文案:

 
林维的上辈子,帝国与魔法世界水火不容
 
大陆在战火中焚烧,生灵在刀刃下嘶喊
 
而他身为公爵长子,隐藏召唤师天赋为帝国所用,并在最后一战中与宿敌断谕同归于尽。
 
重生之后,林维选择了成为一名召唤师
 
魔法学院入学之时,他看见那位将来的魔法第一领袖
 
最强人型兵器——断谕,也还只是一个刚刚走进学院的盲眼少年……
 
腹黑召唤师受X不爱说话魔法师攻
 
西幻设定,走心真诚不套路^ ^
 
内容标签:强强 异世大陆 天之骄子 阴差阳错
 
主角:林维,断谕 ┃ 配角:海缇,丹尼尔 ┃ 其它:西幻,魔法,重生
 
第1章:岛屿上的魔法学院
 
战火燃烧的大陆,血腥的气息弥漫在开阔的平原,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盔甲与魔法水晶的残片,在黄昏时分的日光里闪闪发亮。
 
战场上仅剩的是一队重骑兵和一位魔法师,骑兵们簇拥着一位黑色头发的贵族,由于得到了妥善的保护,他仍然完好无损。
 
魔法师有着暗金色的长发和眼瞳,雪白的魔法袍纤尘不染,似乎从未在这片血海上行走过,他脊背挺直,说不出的萧索落寞。
 
两个人静静对视着,贵族迟迟没有下令,魔法师也迟迟没有开始吟唱咒语。
 
贵族苍白的面庞上浮现笑容:“断谕,你终于不愿再下手了。”
 
魔法师回答:“那么帝国呢?”
 
“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是早就后悔了。”贵族轻轻叹息道。
 
天色愈来愈暗,大地吞没了燃烧着的夕阳,远方天际由辉煌的橙金变为低垂的灰蓝。
 
一点金色亮芒忽然从战场的中央迸发,随即激荡铺展开来,天地寂静。
 
******
 
一句“后悔”还回荡在耳畔,十五岁的林维闭上双眼,依稀看到战场上的黄昏,闪光的盔甲与水晶,还有魔法师暗金色的眼瞳。
 
帝国的皇室珍藏中有三份禁咒卷轴,一份用于摧毁魔法世界的都城,挑起了这场持续五年的宏大战争,一份紧紧握在帝国主人的手里,以防不测。而最后一份名为“镕金”的卷轴则被赐给了统领帝国军队与帝国魔法师团的蒂迪斯公爵——林维蒂迪斯,并且在战争的最后被抛出,林维与魔法世界的领袖断谕同归于尽。
 
等林维再次张开双眼,他发现自己重回了十五岁的时候。
 
这时候,帝国与魔法世界还维持着冷淡微妙的和平,卡拉威主城——被魔法师们称为“浮空之都”的魔法世界中央之城还好好地悬浮在帝都的正上方,那位富有野心的铁血皇帝还没有登上宝座,只是早已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大臣与贵族们悄悄隐藏了孩子的魔法天赋,好让战争爆发的时候不至于面临尴尬的局面——林维正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
 
魔法协会在远离大陆的海中岛上设立魔法学院,由大魔法师们进行教导。
 
帝国与魔法协会合约第二条:所有帝国公民年满十五岁后必须参加魔法天赋测试,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合约第三条:拥有魔法天赋之人自动脱离帝国公民身份,进入魔法学院学习,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这种制度得以顺利推行的最重要原因便是具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实在稀少,而他们天生对魔法元素有所感知的潜能如果不被激发和培养,寿命只有普通人的一半不到,学习魔法之后,寿命便会随着能力的增加而延长,魔法师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够拥有比普通人悠长得多的生命。
 
然而,这个从帝国历史的最初就已存在的魔法学院开设已久,魔法学习的方法更是无法保密,久而久之,帝国掌握了一套培养魔法师的方法,也拥有了自己的精锐魔法师团,实力逐年累积,以待来日。帝国贵族们深谙局势,想方设法找来能隐藏孩子魔法天赋的东西,将孩子留在帝国。
 
林维将手伸向自己的颈间,秘银的细链上挂着漂亮的吊坠,吊坠是雪白的,并且在日光之下闪烁着淡淡的五色光晕——这是五色云石,大陆罕有的能遮盖住魔法天赋与元素波动的材料之一。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林维摘下了它。
 
他看向墙壁上蒂迪斯家族的族徽,古朴内敛的花纹与厚实沉重的质地,图案是烈火缠绕的长剑。蒂迪斯家族的先祖以军功封爵,其后的族长或战功赫赫、或运筹帷幄,是帝都里的第一武勋世家。
 
“我只想想好好地过一辈子,”林维低声自言自语:“让帝国见鬼去吧!”
 
在这里只有他知道,战争的代价是多么惨重,那位陛下的偏执是多么无可救药,以及自己的愿望是多么难以达到。
 
这位在将来的“黄昏之战”中“功不可没”的蒂迪斯家长子放下族徽,做下了他的第二次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个选择:离开帝都,越远越好!
 
几天后,魔法协会官方测试处。
 
面无表情的测试师,圆润透明的测试水晶球,心怀鬼胎的蒂迪斯家长子。
 
蒂迪斯公爵夫人有着美丽的黑发和迷人的紫罗兰色眼睛,在公爵大人暂时不在帝都的时候,她作为直系亲属带着林维参加魔法测试。
 
测试开始之前,公爵夫人担忧地看了一眼林维,但是显然她对五色云石的作用很有信心,在那一眼之后就没有了别的举动,将滑落的头发抚在耳后,牵着林维的手走进了房间,姿态骄傲而又优雅。
 
负责测试的魔法师穿着淡蓝的袍子,手中拿着一颗剔透的水晶球,水晶球中有五色的轨迹缓缓旋转,林维知道,那是魔法元素的痕迹。
 
而从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五色轨迹的旋转便加快了许多,测试师师讶异地抬头望去,他知道魔法天赋的稀少,所以几乎是对此不抱希望的,但是这样的一个场景,已经昭示了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一位天赋者,因为水晶球里,积累着浓郁的魔法元素,它们会感知到能与自己沟通之人的靠近,变得极为活跃。
 
公爵夫人面色如常,作为一个普通人,她看不清水晶球中的情景,而林维看见,随着自己的走近,其中的元素波动越来越明显。
 
测试师看见此情此景,心中已经有了把握,只见他收起了一直以来的面无表情,微笑着把水晶球递给林维。然而当它与林维的手接触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测试师神情没有变化,他收起这只水晶球,转而拿出了另一只,把它递给林维,说:“努力看它的中心。”
 
这是一只颜色漆黑的水晶球,寻常情况下只能看到它的表面,而当林维集中心思注视它的时候,那些黑色忽然变得层叠而富有质感,仿佛可以被穿透,他的视线向内部延伸,触及到中心之时,水晶球泛出一层莹润的白光。
 
此时公爵夫人已经察觉出了不对,脸色苍白,只见测试师收起水晶球,对林维道:“你具有的是一类珍贵的魔法天赋,无法与魔法元素进行沟通,但是具有强大的精神力天赋,这种天赋可能让你成为召唤师或者炼金师。”
 
公爵夫人心中狂跳,一句“不可能”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五色云石的作用已经在三个贵族孩子的身上体现了想象中的效果,为什么林维的魔法天赋还会被发现呢?
 
林维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疼,但是他也知道,即使他不去魔法学院,照样要离开这里,加入帝国的魔法师军团,而在十几年以后的战争中,辉煌荣耀的蒂迪斯宅邸与父母亲的性命,将在失去家园的魔法师们的反击之下,随着大半个帝都化为灰烬。
 
他不愿重复上一辈子的道路,不仅是出于对那样的命运的厌恶,也有着一丝期冀,希望能找到转机。
 
不管公爵家有多么的不愿相信,林维的测试结果都决定了他不久就要进入魔法学院。
 
等回到了家中,公爵夫人终于不用为了维持贵族的仪态而掩饰自己的情绪,眼看就要落下泪来,喃喃念道:“你要离开我们了……我该怎样和你父亲交代?”
 
林维垂下头,安慰她道:“您不要自责,魔法学院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等我离开那里,会时常来探望家人的。”
 
这样的安慰显然不能让即将与儿子分别的公爵夫人满意,林维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愧疚,上前拥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等待的日子过得格外迅速,几天过后,蒂迪斯家的马车便抵达了大陆最东端的塞壬海湾,林维将在这里的港口登上去往塞壬岛的魔轮,成为魔法世界的一员。
 
只不过,由于公爵夫人的依依不舍,林维上船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天的傍晚了。
 
林维笑着向母亲告别:“塞壬湾是人鱼的故乡,我回来的时候要给您带上最漂亮的鲛珠。”
 
公爵夫人无奈地笑了,她看着林维离开时的背影,眼神温柔又哀伤。
 
那天的测试师正在港口等待,看到林维之后,微笑着向他招了招手,他并没有多看公爵夫人一眼,魔法师从不理会普通人世界里的规则,在他们眼里贵族和平民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维有些抱歉的说:“让你久等了。”
 
测试师转身领他上船,道:“没有关系,你其实不是来得最晚的。”
 
林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默默回忆他上辈子知道的魔法师们,那些跟他同岁的,大约就都在这条船上了。
 
这一回忆不要紧,林维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位后来的魔法世界领袖,跟他在战场上打得难解难分的大魔法师,似乎……跟自己差不多大?
 
第2章:同船的宿敌先生
 
此时林维站在棕褐色的甲板上,环视着这条“魔轮”的船身,心情微妙——整条船破破烂烂,与码头上其他几艘往来通商的货船比起来简直像艘小渔船,再加上并没有其他船只那样的风帆,显得格格不入,船身随着海水一晃一晃,让人心惊胆战。
 
身为测试师的西珀看样子是坐惯了这条独一无二的破魔轮的,脸上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表情,他安慰了一句看起来颇为难受的林维:“过一会儿就习惯了。”
 
林维一想到富得流油的魔法协会给自己的下一代准备的是这样又小又破的交通工具,就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西珀干笑着解释:“我们的船要穿越一整片海洋,到了半程又会有人鱼族的精神力波动影响,所以需要的魔法加持种类非常多,但是能够同时承担多种魔法加持的材料又十分稀少……”
 
林维一边听西珀解释,一边跟着他走进船舱中。
 
船舱之中的气派就要比它的外表看上去好上许多了,墙壁上镶嵌着晶石,发出的淡淡光芒照亮了略显昏暗的舱室,走下阶梯之后就是一条长廊延伸开来,长廊上开着一扇扇门,墙壁和每扇门上都刻着一些复杂的符号和图纹,有些图纹中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光华流转。
 
西珀道:“魔轮是在一千多年前魔法协会成立之初由第一任会长建造的,这些都是当初的大魔法师们刻下的符文,能够看到光芒的那些,是直到今天仍然能够发挥效果的。”
 
魔法师们的世界在普通人眼里十分遥远,帝国也无法完全了解这个与自己相比有着太久远历史的存在,因而林维对魔法世界里的历史仍然知之甚少。
 
于是,他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直接飞到塞壬岛上去呢?”
 
虽然飞起来对普通人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他是知道的,在那些难得一见的魔法师们的习惯里,飞来飞去可谓是家常便饭,走路则能省则省,仿佛生怕地面上的灰尘染脏了他们洁净的魔法袍一般,遇到需要长途赶路的时候,甚至会飞上一整天不落地。
 
西珀回答 :“魔轮是魔法协会的诞生地,它在最初有着多种形态,曾经随着魔法协会的六位最初创立者在大陆探险,甚至可以说是魔法协会在大路上的一个标志,它最后才在一次大陆边界的历险中损毁大半,从那以后只能维持船的形态,一千多年来所有魔法世界的新成员都要乘坐它进入魔法学院,以示纪念。”讲到这,西珀满脸自豪道:“魔法在大陆历史最初起源时就已经存在,在魔法协会创立的时候才真正达到了鼎盛,我们的浮空之都也是在那时候被建成,在那段时候,精灵、矮人、龙族都在魔法协会的统治之下,可惜他们这些种族后代稀少,随着人族昌盛,慢慢也都不见踪迹了。”
 
这时,长廊上离他们最近一扇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大概是房间里的人听到了他们两个的谈话声。林维转过身去,只见一个有着酒红色头发的少女从门内探出头来,愉快地向正走过门外的西珀打招呼道:“西珀先生!”
 
林维乍看之下,觉得她的样貌有些眼熟,但仔细回忆,又不像是战场上曾经遇到过的。
 
西珀向林维介绍道:“这是海缇,你们将来就要一起在学院了。”
 
林维对海缇报上自己的名字,期间海缇一直笑盈盈看着他,她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配上一直挂着的笑容,看起来非常活泼灵动。
 
“我来自北方的占星塔,你呢?”
 
虽说魔法天赋十分罕有,但是在一些魔法师的聚集地和魔法师家族中,有天赋的孩子出现的机会总是要大一些,显然海缇就是其中之一。
 
而林维作为一个纯正的,族谱上往前数十几代都没有出现过魔法师的普通人家族的孩子,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回答道:“我是帝都人。”
 
海缇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我们以后都是魔法师了,魔法世界的生活比帝国里要好玩多了!”
 
互相介绍之后,海缇问西珀:“西珀先生,今年只有我们两个吗?”
 
“不是的,今年有三个人,不过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以后你们在一起学习,要多照顾一下。”
 
林维不知道魔法学院一直以来每年收取学生的人数,但是寥寥三个人似乎也过少了一些,这意味着魔法世界里每年新增的人数,与帝国豢养的魔法师团悄悄收揽到的人数相差无几。至于第三个人是不是断谕这个问题,根据他上辈子的印象,那个人和“需要照顾”似乎无法联系起来。林维多多少少有些松了口气,可是认识到这个,他心中又有一丝微妙的遗憾。传言中断谕是魔法世界最近许多年都难得一遇的魔法天才,而林维作为跟他过不去了小半辈子的半吊子召唤师,深知单打独斗自己绝对不是断谕的对手,而现在终于有了学习最正统魔法的机会,未免生出一点争强好胜的心思来。
 
然而——这种复杂的心思在看到码头上某个有着标志性暗金色长发的身影时立刻荡然无存了。
 
魔法师的感觉十分敏锐,身旁的西珀立刻注意到了林维瞬间有些呆滞的神情,问:“你认识他?”
 
林维立刻否认。
 
西珀道:“你刚刚的表情很奇怪,我还以为你们有些交情。”而且是不太好的交情。
 
林维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大概是因为我很少见过比自己长得好看的人。”
 
海缇“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不过,他有什么不对吗?看起来很正常的样子。”
 
西珀在下船前回答海缇:“他眼睛是看不见的。”
 
诶?这话真的不是开玩笑吗?林维讶异地想道,莫非他重活了一辈子,以前的事情都变了样子吗?——那家伙的眼睛一向可是好得很。
 
等到断谕逐渐走近他们,还真的能够察觉到,他的眼睛是半阖的,虽然也算张开,但是却并没有什么神采,暗金色的眼瞳被长睫掩盖,有种不可言说的美感。
 
林维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海缇,发现这妮子微微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断谕,不由得暗戳戳叹了一口气——这小伙子,长得造孽啊。
 
此时码头上的人不多,并没有费什么功夫西珀便把人领上了船,乍一上船,船身的晃动让这位目不能视的魔法师在最初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然而片刻之后便恢复了正常。
 
断谕在西珀的带领下向海缇和林维走来,这时候他的眼睛不再是原来的半阖,虽然仍旧没有神采,却让人觉得,他现在确实是在“看”着。
 
林维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他放出自己仍是雏形的精神力来观察,果然发现周身所在的环境都覆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这意味着断谕真的是用精神力来“看”着他们的。只不过,精神力这种东西按理说虽然能够帮助魔法师进行观察,但却完全不能替代视力,换句话说,现在所有与魔法有关的东西在断谕看来都是由各种魔法元素的轨迹组成的,包括船上的他们三个活人,大概也就是三个颜色不同的团子,至于普通人的那些物品,虽然其中也有魔法元素,但是含量极少,最多能呈现出一个近乎没有的细细轮廓,不仔细看的话,走着走着径直撞到墙上都有可能。
 
好吧,在上辈子,从他第一次见到断谕起,这家伙就是一个头脑和战斗力同样可怕的,并且眼睛毫无问题的最终对手,而现在这个正常走路都会有点问题的盲眼少年有点超出林维的预期……
 
西珀向断谕介绍了两个人的名字,而他也简短地回了两个字:“断谕。”
 
海缇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断谕道:“断谕,你是来自锐金之谷里的那个家族吗?”
 
断谕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嗯。”
 
断谕出身的那个家族林维是知道的,这是一支传承悠久,并且得天独厚的血脉,几乎家族里的所有人都有着不弱的魔法天赋,并且对金元素有着特殊的亲和力,只是传承到现在,人数已经十分稀少。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落日在辉煌的云霞中缓缓落进大海,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码头边停靠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而少有方向是驶出港湾的。
 
西珀展开一张古旧的卷轴,缓缓吟唱起了晦涩难懂的咒语,船身的晃动缓缓停止,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缓缓掉头,绕过停泊的船只,在广阔的海面上朝着正在落下的巨大夕阳驶去,它只有几根空荡荡的桅杆,但是却让人能够隐约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正在那里鼓荡。
 
林维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似曾相识的落日让他想起那片战火燃烧的荒原,而现在他的境况和那时可谓天差地别——和宿敌站在同一条船上飘飘悠悠远离大陆的感觉,实在有点难以形容。
 
第3章:海中央的人鱼
 
当我们在某一时刻回顾时光的时候会发现,历史的折点往往毫无预兆,却使命运的洪流转向另一个方向。
 
——《时光手札·第九卷——魔法的重生》
 
“高阶魔兽、龙、人鱼,这是仅有的我们现在还能见到的智慧种族。”
 
夜色中,平静的海面是接近黑色的深蓝,月色与星光一同垂落,甲板上的人靠着船舷聊天。
 
“我和母亲就住在占星塔里,那里一直是预言师的家。”
 
“预言师真的都能够预见未来吗?”
 
海缇耸耸肩:“我走的时候,有两个老家伙还在为了浮空之都到底会不会掉下来这个预言吵得不可开交,反正不管浮空之都掉还是不掉,总有一个人是正确的。”
 
林维失笑:“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成为预言师吗?”
 
海缇狡黠地眨眨眼睛:“预言是预言,预言魔法是预言魔法,两个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林维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的断谕也转过头来。
 
海缇道:“等一会儿你们要仔细看。”
 
说着,她拿出一枚剔透的水晶球,吟唱几句咒语之后,水晶球缓缓漂浮起来,悬在海缇面前。
 
海缇注视着水晶球,语调平稳缓慢。
 
“今晚,没有风。”
 
没过多久,林维便感受到之前早已习惯的海风拂面的感觉缓缓消失,而自己置身于无风的空间之中。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预言魔法吗?
 
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内,出言皆会成真?
 
西珀叹道:“我也只是听老师说过占星塔的预言魔法,没想到今天能够看到。”
 
海缇有些得意地一笑:“预言魔法能够掌控范围内的所有规则,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这样,母亲她们的大预言术要比我厉害多了。”
 
一段时间过后,无风的感觉消失,海风继续吹来。
 
林维低下头,若有所思。
 
如果真的存在大预言术,为什么他在战场上没有遇见过?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北方占星塔,从未参加过那场战争。
 
浮空之都有一位大魔法师坐镇,最终死于禁咒“烈日”,魔法学院的一位大魔法师,死于帝国骑士团三大骑士长之手,而拥有两位大魔法师的占星塔,在战争爆发,魔法协会求援时就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塔,那些预言师们直到最后也没有现身过。
 
要知道,大魔法师是可以达到的魔法的最巅峰,几乎只有那些活了几百岁的老怪物们,才有资格穿上象征大魔法师的白袍——当然,断谕可以除外。
 
如果两位大魔法师和其它的高阶魔法师参战,帝国的胜算绝对是要大打折扣的。他们那时是生是死,如果是死,是谁杀了他们?而如果还活着,他们去了哪里?他们的离开仅仅为了保全自己吗?
 
此时,西珀正饶有兴趣地和海缇谈论着预言魔法,断谕则已经不再听了,由于眼睛的问题,他时时刻刻看起来都是面无表情的。
 
林维压下心中的疑惑,悄悄打量了一眼断谕,结果发现这家伙看起来一动不动,有些奇怪。
 
再放出精神力一看,断谕身旁的魔法元素似乎格外活跃。
 
他这是在冥想?
 
见鬼了,这样都能冥想!还是睁着眼睛冥想!
 
林维此时的心情就像一个普通人发现了有人可以睁着眼睛睡觉一样。
 
好吧,断谕的眼睛是看不见的,睁不睁眼睛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就算这样,这种环境下都能冥想进去,也够让人震惊的了。
 
林维学魔法的时候,最痛恨的就是冥想。对于绝大多数魔法师也都是这样,冥想的时候要做到完全沉浸,不能有任何杂念,就算听到一丝声音也有可能打乱状态。
 
尤其,他作为一个和魔法元素的沟通能力堪忧,只能靠精神力过活的召唤师,时常需要冥想来大量恢复精神力,有时候坐上一天半天都进入不了深层的冥想,还有过两次干脆就睡着了!
 
冥想困难的林维看着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断谕,感觉自己的眼睛要被刺伤了。
 
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天才更可恨的东西吗?
 
——有的,比如说绝顶的天才。
 
深深感到郁闷的林维找了个借口回到了自己的舱室,在床上坐下,放空脑袋,试图进入冥想,而结果和上辈子并没有差别,好长时间过去,连冥想的边儿都没摸到。
 
——只能丧气地承认自己确实轻易做不到那种心无杂念,然后接着冥想冥出来的那丝困意迷迷糊糊了起来。
 
朦胧中,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唱歌。
 
音调隐隐约约,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让人觉得十分空灵。
 
毕竟在睡着前一直执着于冥想,林维下意识地放缓呼吸,摒除杂念,几个呼吸过去,感觉自己的意识缓缓飘浮起来,是进入冥想的前兆。
 
只可惜,这么一丝进入冥想的苗头很快就被掐灭了。
 
罪魁祸首是传进耳朵里的敲门声,伴随着少女清脆欢快的声音:“林维,快出来看人鱼了!”
 
林维被这妮子硬生生打断,不过也并不气恼,冥想虽好,可也没有人鱼的诱惑大。
 
这种传说中美丽神奇的生物,在大陆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等他跟着海缇急匆匆登上甲板,就见此刻一轮银月在海面上洒下光芒,显得海水比方才清透了不少,而海中也有着一些散发幽芒的亮点在缓缓漂浮着,伴随着远处飘飘缈缈的歌声,如同梦境一般。
 
西珀道:“这就是人鱼的歌声,只有在塞壬海的中央才能听到。”
 
海缇问道:“人鱼是浮在水面上唱歌的吗?”
 
“没错,等船再向前一些就能看到她们了,魔法师和人鱼族的关系很好,也许人鱼还会过来和我们打招呼。”
 
西珀的手上忽然多了一个大大的木盒子,他把盒子打开,林维和海缇目瞪口呆地看到里面装着的是各式各样精巧美丽的项链、手环之类女人的装饰品。
 
“从码头上买的,人鱼的雌性喜欢这些,”西珀眨了眨眼睛:“这也是人类能辨别人鱼性别的方法之一,它们长得都太美了。”
 
很快,随着魔轮的前进,歌声越来越清晰,远方海面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影,再近些,黑影的轮廓渐渐显现 ,这便是塞壬海中央的人鱼族了。
 
人鱼露出海面的上半身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而且都披散着长长的头发,大概是感觉到了魔轮周围的元素波动,人鱼们此时都停止了歌唱,游到了一起看着林维他们。
 
其中有一条人鱼,忽然高高从水上跃起,露出了覆盖着亮银色鳞片,形状优美的鱼尾,在半空中划过一条优雅的弧线后落进水中,拍出大大的浪花。
 
“她认出我们来了,刚刚就是在打招呼。”
 
西珀正说着,就见其它的人鱼也纷纷像第一条人鱼那样从海面上跃起再落下,场景非常美丽,林维甚至有些为看不见的断谕可惜。
 
于是他凑到断谕身边道:“她们打的招呼就是从水里跳得很高,然后落下来拍水花。”
 
海缇听到林维这个毫无水平的形容,投来一个好气又好笑的眼神。
 
断谕倒是没什么意见,淡淡答道:“嗯,我听到了。”
 
打完招呼,人鱼们开始朝着魔轮三三两两游过来,她们大约有十只的样子,每一个都长得非常漂亮,这样的相貌如果是在大陆上,不知该有多少自诩美丽的贵族小姐和夫人们要羞愧得不愿出门了。
 
西珀道:“你们看,她们现在就是来要礼物了。”
 
说罢,西珀便凝聚魔法元素,一条从甲板上延伸到海面的冰雪阶梯凝结起来,西珀率先走了上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魔法学院都要给人鱼族准备礼物,不然她们是不愿意让魔轮过去的。”
 
林维与海缇失笑,原来魔法学院在塞壬海上开了这么多年的船,还是要交买路钱的。
 
很快,盒子里的饰品就被人鱼们分光了,大部分的人鱼拿到礼物之后便游到原来的地方继续歌唱,剩下两条人鱼还留在船边。
 
两条人鱼中的一条明显体型非常小,脸蛋也是圆嘟嘟的,带着稚气。
 
“这一条我之前没有见过,也许是第一次到海面上来,另一条大概是它的长辈。”
 
说着,小人鱼游得更近了,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几人,而大人鱼只在不远处游弋,似乎并不担心他们会伤害小人鱼。
 
“人鱼幼年的时候对灵魂气息非常敏感,也能准确分辨出善意恶意。”
 
林维好奇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来想摸摸小人鱼。
 
只不过,林维没想到的是,小人鱼看到他伸过来的手后,立刻直起了身子。
 
林维还在说:“咦,怎么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就见那小人鱼微微嘟起的嘴忽然张开,一股海水直直地喷了林维一脸。
 
林维:“……”
 
他无奈地站起来,只见海缇已经笑的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西珀的笑意也十分明显。就连断谕那家伙,大概也从精神力看到的情景和声音上猜出来刚刚发生了什么,眼角微微弯起。
 
大家嘲笑完不幸的林维之时,只见小人鱼已经游到了离断谕最近的冰阶旁,并在那里小幅度地游来游去,似乎对他格外好奇。
 
第4章:龙与魔法与学院
 
小人鱼挨挨蹭蹭到冰面旁边,伸出带着薄薄鱼鳍的手臂拽了拽断谕的袍角。
 
断谕俯下身去,小人鱼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过了不久,竟然亲昵地抱住了断谕的手臂。
 
断谕忽然得到了这样的待遇,显得有点手足无措,而旁边几人看着这一幕,可谓是目瞪口呆,尤以刚刚还给人鱼送了礼的西珀为最。
 
待到大人鱼拍起了几朵浪花,小人鱼才恋恋不舍地摆起尾巴游走了。
 
几人从冰阶上再次回到甲板,在面对“人鱼都是这么热情吗”的疑问声中,西珀一头雾水地表示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虽说人鱼与魔法师们关系不错,可还真没见过人鱼上赶着来亲近魔法师的。
 
这时候断谕开口了:“那条人鱼是金属性的。”
 
“金属性?”
 
人鱼与人类不同,人类的魔法天赋可以对所有元素产生感应,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与元素沟通才会倾向于专精一类,而其它种族则不同,它们的天赋往往仅限于一种魔法元素,而一个种族内的天赋往往也是固定的。
 
比如说塞壬海的人鱼一族,具有的便是卓越的水魔法天赋,能够操纵海浪,若是强大一点的人鱼,也许还能运用更高阶的水魔法,比如凝冰融冰之类。
 
这样说来,一条拥有金属性魔法的人鱼,实在是太特殊了。
 
听完西珀的话,人鱼对断谕的亲昵便有了解释。
 
一条与众不同的人鱼,不能和族人使用相同的魔法也就罢了,偏偏还生活在金元素稀薄无比的无边海洋中,难怪见了断谕如此亲切。
 
这时候,海缇问道:“可是,既然人鱼族世世代代都是水天赋,为什么会出现金属性的人鱼呢?”
 
西珀微微蹙眉:“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到了学院之后,这件事要告诉院长。”
 
“这么严重吗?”
 
“万一这是由于海底出现了元素异动,就是一件大事了,”西珀点头,“大陆上的未知太多了,即使我们魔法师能够和元素沟通,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海缇看着西珀,道:“我母亲也这样说过。”
 
西珀望着远方月色下的茫茫海面,似乎是在感叹:“虽然魔法师经常自诩为最接近神的存在,但这几百年来,我们所做的事情也只是尽可能地去探索这片大陆,希望有一天可以了解所有的秘密。”
 
海缇接上了话语:“就像在无尽海洋中消失的魔法初代领袖们那样。”
 
林维定定看着西珀的背影,他眼前仿佛有白色海雾蒸腾起来,使眼中所见变得隐隐绰绰,而船舷上的护栏似乎变为了帝都皇城中精致雕花的露台围栏,眼前身影也与某个身着华服的高大背影重叠。
 
加冕未久的新帝放开了挽着皇后的手臂,从充满欢声笑语的温暖宴会厅中走出,有些疲惫地卸下头冠,冬夜里的寒风刮起他及肩的深红直发,这高贵的色彩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
 
而林维站在他背后,黑色的斗篷遮盖住他贵族的礼服,宽大的兜帽掩住了他的面庞,仅只留下苍白的下巴和缺乏色彩的薄唇,与那拥有着久远历史的帝国壁画中象征不祥的邪恶法师别无二致。
 
“林维,你是魔法师,你知道一个魔法师可以做到多少可怕的事情,”新帝转过身来,比深刻的五官更使人惊心的是他锋利的眼神,“自从坐上王位的第一天起,只要想到那座邪恶的卡拉威之城还高高悬在帝都的头顶,我就感觉难以呼吸。”
 
林维在他的目光里缓缓单膝跪下:“我将效忠于您,陛下。”
 
新帝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但立即被阴翳遮盖:“魔法师们是一群魔鬼,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打算着什么,而我将结束他们……”
 
魔法师,都是魔鬼。
 
他早已接受他的命运,明白自己将如同蒂迪斯家每一任的家主一般,摒弃所谓的自由,为火焰之剑累累的功勋上再添一笔,只不过是先祖的方式是用长剑为帝国开疆拓土,而他则用魔法为帝王消除隐忧。
 
林维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自己,在帝国主人的面前,以更深的低头,以无声的沉默,承认自己“被豢养的魔鬼”的身份,彰显自己为帝国效劳的忠心。
 
那时他不曾想到,自己会在一片辽阔又自由的海洋上,听着两位年轻的魔法师,用坚定而干净的语调,述说着对探索大陆的向往。
 
而魔法师的世界,有没有意识到,来自帝国的硝烟的气息?
 
此时此刻,他比摘下五色云石的那一刻,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将要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道路的尽头布满了重重迷雾,并且蛰伏着种种已知与未知的风浪,在命运的汪洋上等待着吞噬过往的船只。
 
但是,不论如何,他暂时逃离了帝都那个令人窒息的沼泽,逃离了死气沉沉的魔法师军团,即将平生第一次、真正踏入魔法师的世界,并且有机会得到心中一个问题的答案。
 
与魔法师们最接近的,是神灵还是恶鬼?
 
月至中天,西珀招呼三个人进舱睡下。
 
“最迟明天中午,我们就会抵达塞壬岛了。”
 
海缇欢呼了一声,看她的样子,今晚怕是要期待得睡不着觉了。
 
好吧,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之后,林维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也要睡不着了。
 
魔法学院,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有漫天乱飞的怪老头?或者是像海缇这样活泼爱笑的小魔法师?
 
就是不知道……隔壁的断谕是不是也这么期待呢?
 
林维干脆不试图入睡了,看着窗外的水面发呆。
 
想起被小人鱼抱住胳膊时候断谕手足无措的样子,林维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这个可恶的家伙,没长大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
 
直到很晚,林维才睡着,并且在第二天的上午,他被饿醒了。
 
海上的日光透过窗子,晒得脸上发烫,林维用手背遮住眼睛,心想这下一定是起晚了。
 
果不其然,等他收拾好自己走出舱室的时候,发现甲板上只差他一个人了。
 
西珀扬了扬手上的烤鱼 :“快过来。”
 
船上是有食物的,魔法学院毕竟不会吝啬到让自己的学生靠捉鱼填饱肚子,看来他们几个已经是在自己找乐子了。
 
“难得一见的墨绿鱼,快来尝尝。”
 
海缇得意洋洋地说起了捉到这种鱼类小魔兽的过程,全是靠鹰眼术眩晕术冰刃术之类的小魔法,让不能用这些的林维感到一丝丝心塞。
 
不过墨绿鱼的味道确实非常鲜美,极好地安抚了林维空了几乎半个上午的肚子。
 
太阳渐升渐高,日光有些微的刺眼,但是几个人都没有进舱,而是靠在船舷上,期待能够早一眼看到自己的目的地。
 
终于,魔轮驶过的地方开始出现了零星的、长满茂密植物的小岛,并且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的远处,出现了一线属于大型岛屿的阴影。
 
面对着充满未知的、期待已久的、终于呈现眼前的地方,来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高高悬在空中的几个浮岛,浓郁的五色云雾环绕着浮岛,以使它们安然悬停,两只长着巨大翼翅的黑色巨兽在半空不断盘旋,发出悠长的啸声。岛外的海洋中,也时不时可以察觉有庞大的阴影游动,时而翻起高高的水浪。
 
“西珀先生,那是龙吗?海里的又是什么?”
 
西珀含笑点头:“天上的两只是龙,水里的是几头顶级魔兽。”
 
这样的场景绝对会带来不小的冲击,从林维和海缇微张的嘴巴就可以看出。
 
再近一些,岛上的面貌便清晰了起来,海缇还不忘送给林维一个提高远视能力的鹰眼术,以便他能看得更清晰。
 
塞壬岛很大,像但也像沿途的几个小岛一样,被高大茂密的植物覆盖,而只有零星的几块地方,以及岛屿的最中央,被开辟出来作为了魔法学院的所在地。
 
中央的那片,由十几根高大,剔透的各色水晶柱环绕着,水晶柱的顶端是形态各异的雕像,在太阳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最主体的建筑是一座高大的城堡,城堡前方是一片湖泊,以城堡为中心,延伸出各种各样的的飞桥,连通了岛屿的所有建筑,也许是由于魔法元素浓郁的原因,这里的空气似乎都要透亮许多,各种色彩也显得格外鲜明。
 
魔轮的速度缓缓放慢,最后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巨龙中的一个发出一声尖啸,振了几下翼翅,朝他们飞来,由于鹰眼术的加持,林维看到一个绿袍子的老人坐在龙背上,正朝几人招手。
 
巨龙飞翔的速度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快来形容,几乎是眨眼间,巨大的阴影就笼罩了这艘小小的魔轮,绿袍子老魔法师洪亮的声音传来:“孩子们,上来咯——”
 
猝不及防地,林维就感觉被强大的气流裹挟着离开了甲板,仿佛是被无形的大手拎了起来,再被向上抛起,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龙背上,龙背巨大的鳞片冰凉粗糙,如同金属打造的铠甲。
 
巨龙滑过水面,再次高高飞起,林维在扑面的劲风中张开双眼,眼前是不断放大的魔法学院全貌。
 
——这是他终于抵达的地方。
 
第5章:关于同住一间房这件事
 
巨龙盘旋而下,最终落在中央城堡与湖泊间的空地上。
 
绿袍子老魔法师一挥手,几个人又被风力拽起来回到了地面上。
 
欣赏完小家伙们东倒西歪的画面,老魔法师这才从龙背上飞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地。
 
西珀最快恢复过来,对他行了个魔法师之间的礼节:“谢谢安斯艾尔老师。”
 
只见那绿袍子老头,也就是西珀口中的安斯艾尔老师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语调满是嫌弃,他身形比较矮小,声音却不小:“别老是谢来谢去的,跟你老师一个德性。”
 
西珀比他们早五年来到这里,也是学生之一,原本负责把人接回来的便是他的老师,恰巧今年这个时候老师在浮空之都暂时无法抽身,于是把这件事交给了自己的学生。
 
林维三人也跟着西珀喊了一声“安斯艾尔老师”,在船上的时候西珀曾告诉他们,称呼魔法学院里除了学生以外的魔法师们的时候,都要在名字后面加上一个“老师”,而以后成为了哪位魔法师的亲传学生,则直呼“老师”。
 
这种称呼的惯例也是传承已久,魔法学院说是学院,实际学生数量十分少,这里生活的更多是厌倦了大陆生活,回到学院潜心研究魔法、炼金,顺便收个弟子的成名魔法师们,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学识渊博,资历深厚,叫一声“老师”是绝对不亏的。
 
安斯艾尔老师笑眯眯地打量了三人之后,便对西珀道:“带他们去见老西尔维斯特吧。”
 
说罢,他再次跃上了龙背,向空中飞去。
 
西珀边领着三人走进城堡,边解释道:“安斯艾尔老师是学院的守门人,他是魔法师中特殊的‘兽语者’,几乎能够跨越任何种族进行沟通,我们方才乘坐的巨龙就是他的搭档,你们看到的海里那几头顶级魔兽也都是他的老朋友。”
 
安斯艾尔老师口中的“老西尔维斯特”正是坐镇魔法学院的白袍大魔法师,学院的院长。
 
这位院长先生此时正在城堡四楼宽敞的大厅中,仔细琢磨着三位新学员的资料:“北方占星塔……裘娜的女儿,还有断家的小家伙,第三个……公爵的长子?”
 
院长先生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嘴里嘀咕了几声“奇怪”之后却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扣响了:“西尔维斯特老师,我是西珀。”
 
院长收起了手中的羊皮卷,回到座椅里,这才答:“进来吧。”
 
林维就算加上上辈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魔法师,只见他身着简单的白袍,体型微胖,看起来大约有大陆上普通人五六十岁的样子,外貌神情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和蔼一些。
 
学院每年也就新收那么几个学生,这次见面,身为院长的西尔维斯特也只是对每个人简单地询问嘱咐了几句,并在西珀说出途中遇到的那条属性特殊的小人鱼时,沉吟了一会儿,道:“确实有些问题,得让安斯艾尔去一趟。”
 
临走,院长忽然又叫住了他们:“断家孩子的眼睛一时还好不了,先让林维跟他一起住吧,也好照应一下。”
 
西珀应了一声,看林维断谕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假咳了一声。
 
断谕道:“谢谢院长。”
 
林维沉浸在这个消息之中无法自拔,跟着道:“谢谢院长。”
 
直到走出门外,林维才意识到自己做刚刚了什么蠢事。
 
为什么自己也跟着说了谢谢!
 
不,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要和断谕一起住了。
 
他要和断谕一起住了。
 
晕晕乎乎地,林维跟着西珀把学院大致转了一圈,由于心思不在这件事上,路线之类也没有怎么注意。
 
许久,林维终于接受了现实。
 
反正这辈子和断谕无冤无仇,住也就住了吧……
 
更何况,未来的领袖大人现在还目不能视,不知生活能不能自理,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做过什么好事的他,就当是献身体验一把当好人的滋味了。
 
逛完了学院,已经是傍晚时分,学院里走动的大都是年轻的魔法学生们,穿着与自身偏向的属性相同颜色的魔法袍。
 
主岛上倒是十分安静,只有风吹过林木时的沙沙声,可是这座学院显然不太安宁,其中的最大罪魁祸首就是从一座浮岛上不时传来的巨大响声。
 
尖锐的爆鸣伴随着一声惨叫传到耳中,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着实把人吓了一跳。
 
“那座岛是炼金师的地盘,他们喜欢研究各种魔法用具和药剂,刚刚可能是又失败了吧。”西珀道。
 
正说着,就见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嗷嗷叫着从浮岛上掉了下来,快落地时才勉强控制住了姿势,浮了上去。
 
西珀无奈扶额:“看来又是西里斯大师,他实验失败以后心情不好,喜欢把跟着做实验的学生丢出来。”
 
林维默默想,大陆上传说魔法师个个脾气古怪,还真不错。
 
海缇有点担忧地问:“我们的老师脾气也会不会这么坏呢?”
 
西珀沉默了一会儿,说出的话并没有一点安慰他们的作用:“那要看你们的运气了。”
 
海缇:“……”
 
说着,西珀领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地方,这里的植物比较茂密,但能够看出都是特意栽种的,并且都是大陆上罕见的魔法植物,岛上的魔法元素本就非常浓郁,而在这里比之岛上的大多数地方还要浓郁,大概就是这些魔法植物的作用。
 
在茂盛的树木和翠绿的草地里。错落建造着七个小型的院落,每个院落里都有一幢两层的精巧小楼。
 
“魔法师属性不同,攻击方式也不同,学院里一直倡导魔法师们要团队合作和训练,所以每一年的学生都在这种小楼中住在一起,”西珀看了一眼三人,“虽然今年人数很少,但也是拥有一整幢房子的。”
 
领三人走到了院落门前,西珀便与他们告别了,不过西珀那一年的房子与这一幢离得很近,想来以后也是能时常见到的。
 
房子的一楼是大厅与冥想室之类,二楼则是寝室。每一间寝室里有两张床。
 
海缇自然是一个人住,林维则是认命地与断谕走进了同一间。
 
虽说两张床离得并不近,但是限于房间并不大,并不存在眼不见为净这种可能。
 
林维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和断谕搭话,却是断谕先开的口。
 
他说:“我自己生活没有问题,你不用在意。”
 
这是怕麻烦到自己?嗯,这样更好,我还不愿意伺候你呢……林维一边腹诽,一边试图扮演好友爱的同学角色,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该回些什么。
 
他只好换了一个自己更感兴趣的话题:“你的眼睛会一直这样吗?”
 
院长的那句“一时还好不了”信息量不小,几乎可以断定断谕的失明不是永久的,并且院长也知道其中的原因。
 
断谕淡淡答道:“不会。”
 
这家伙,问什么就只答什么,林维只好再问。
 
“是因为眼睛受过伤吗?”
 
“不是,”,断谕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感受着什么,“我体内有元素乱流,抑制感知。”
 
林维打量着断谕。
 
以前的时候,他们即使同在战场上,距离也从没有这样近过,因此上辈子林维只是知道这人长得不错,却并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的五官。
 
如今不得不再次感叹一句,断谕这种长相实在是造孽。
 
尤其是闭上眼睛的时候,精致舒展的眉眼平添一分脆弱感,整个人好似冰雪雕成,让人不由自主放轻呼吸,生怕惊了这份美丽。
 
要不是对战场上断谕以一敌百的场景记忆犹新,林维都想小心翼翼地捧着他了。
 
“那怎么样才能恢复?”
 
“成为高阶魔法师的时候就会好了。”
 
谈完这个,两人相对无话。
 
不久,断谕脱下靴子,半靠着床头盘膝坐下,他散下了自己的头发,夕阳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身上,使那长发真如流金一般,使人目眩神迷。
 
眼看着这人一言不合又开始冥想,林维费了不小的力气才让自己的眼珠子从朝着他的方向离开。
 
林维忽然意识到,断谕能这样随时随地立刻进入冥想,天赋固然重要,更多的,是迫不得已吧。
 
要想维持正常的生活,就只有时时刻刻消耗精神力观察外界,自然比寻常的魔法师更依赖冥想。
 
也怪不得可以年纪轻轻就穿上白袍,大魔法师们浩瀚如海的精神力的积累,他早在少年时日复一日的无限使用无限消耗中得以完成。
 
魔法师们要到十五岁才正式学习魔法,是因为小孩子脆弱的身体无法承受沟通魔法元素带来的身体负担,精神力也是如此,而断谕做到今天这一步,必然也经受了寻常魔法师未曾经受过的痛楚。
 
无所事事的林维想完这些,又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了不少上辈子乱七八糟的事情,忽然有点担忧自己半夜醒来,会不会因为分不清这辈子上辈子,拎起来把刀把断谕搞死。
 
为了杜绝此类情况,他找出一张纸来,正正经经地在纸上写下:
 
断谕是我亲密的好朋友
 
我将尽我所能帮助他、保护他
 
并绝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
 
写罢,林维满意地浏览一遍,在悄悄唾弃自己的虚伪的同时,把这张纸挂在了床头。
 
以后每天睡觉前都要默念一遍,以免出事。
 
——反正那家伙也看不见。
 
第6章:来自占星塔的老师
 
次日早晨吃过饭后,三人来到了中央湖泊边,学院要对他们进行更细致的天赋分类和检测。
 
按照普遍的认知,大陆上存在许多种魔法元素,其中占据绝大部分的是水、火、金、光、风、岩六种,含量少的便是诸如雷电一类的特殊元素,每种元素有其特定的载体,但有一种载体却是异数,那便是水晶。
 
纵使没有在魔法世界生活过,林维也知道一句话——“水晶,是魔法师的爱人”。
 
水晶对于所有魔法元素都有着极大的亲和力与容纳力,魔法师们经常要依赖刻有特殊魔法阵的水晶来激发、储存各系元素。
 
只是,大陆上的水晶虽然不算稀有,但能被采集到的水晶矿石里零碎小块居多,所以它们大多数只能被打磨成水晶球的形状。
 
在千年前魔法最为鼎盛的时候,有天才的炼金师研究出了将水晶融合的办法,可惜至今已经失传,魔法学院周围的那些水晶柱正是那时候融合水晶的产物,学院中浓郁的魔法元素也与这些水晶柱有关。
 
此时,有两位魔法师正在其中一根水晶柱下等待着他们。
 
其中褐色法袍的是个威严的中年男人,深蓝色法袍的是位亚麻色头发的女魔法师,她容貌年轻,不过是普通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仔细看去,深蓝色法袍上还有点点亮芒,如同深夜时的浩瀚星空。
 
海缇在看到女魔法师时,轻轻“咦”了一声。
 
两位老师介绍了他们自己,男魔法师名叫阿尔斯,女魔法师名叫阿黛尔。
 
阿黛尔的眼神缓缓从他们三个身上扫过,问道:“林维是哪个?”
 
林维道:“是我。”
 
“只检测出了精神力天赋?”
 
“是的。”
 
阿黛尔微笑着,她神情温和,对林维道:“你跟我来。”
 
说着,阿黛尔转身向中央城堡走去,林维看了海缇与断谕一眼,随即跟上。
 
走过曲折的楼梯与回廊,阿黛尔带着林维来到了一处不小的房间中。
 
房间十分昏暗,四面的墙壁都被壁架所遮盖,而壁架上则放置着许多大小各异的水晶球,水晶球的中心都有小小的各色光点漂浮着。
 
随着房门的关闭,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了,只剩那些小小的光点散发着微芒,显得整个房间格外幽深奇异。
 
林维不知道阿黛尔要做什么,但是从这位女魔法师宁静平和的神情中确实看不出一丝恶意。
 
黑暗中,只听阿黛尔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有种特殊的吸引力,在林维的耳边不断回荡。
 
“看到那些光点了吗?”
 
“去选择一个,和它对话。”
 
“然后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林维起初并不认得这些光点都是什么,但是随着他越走越近,无数的低语声如同浪潮一般铺天盖向他卷来,种种话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旋律,乃至无法分辨其中的任何一句。
 
是了,他认得这些东西,只是没有见过它们被放在水晶球里的样子。
 
——这些都是灵魂。
 
要成为一个召唤师,必然要能够和召唤物建立联系,是他上辈子便熟知的。
 
这种联系与“兽语者”安斯艾尔和异族的直接沟通不同,是灵魂上的一种临时契约关系,召唤物服从召唤者,并将忠诚地执行召唤者的一切意愿。
 
因此,召唤师的力量不仅与精神力有关,也与所能建立的灵魂契约的强度有极大的关联。
 
林维的身体虽然回到了少年的时候,但他上辈子作为召唤师的灵魂力量却依然存在,所以不需要花费力气,甚至是本能地便能与这些水晶中的灵魂建立联系。
 
但是林维并不想掩饰自己能听到这些声音的事实,他既然来到了魔法学院,便不能不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而非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初学者,把上辈子熟识的那些再重复一遍。
 
——至于这位阿黛尔老师能不能教导自己,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于是林维在壁架前站了一会儿,便毫不犹豫地道:“我能听到许多声音。”
 
“嗯?”脚步声响起,阿黛尔走到了他的身旁:“它们都在说什么?”
 
黑暗中,林维的嘴角翘起一个自信又邪气的弧度,只听他道:
 
“太多,我听不清。”
 
阿黛尔沉吟良久,终于道:“那么,你将会成为召唤师无疑了。”
 
只拥有精神力天赋,未来便只能选择成为炼金师与召唤师,然而炼金师只需要精神力来分辨、控制魔法物质即可,召唤师需要的,却不止这个。
 
顿了一下,她又道:“而且,你似乎还拥有极为出色的天赋。”
 
只听阿黛尔喃喃念出简短的一句咒语,林维敏锐地捕捉到房间中产生的一丝灵魂波动。
 
一团通体幽紫色的藤蔓在天花板上缠绕铺展开来,幽微神秘的光芒光芒照亮了这个房间。
 
阿黛尔看着林维,道:“在进入占星塔之前,我也曾是召唤师,林维,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学生?”
 
在西珀的描述中,魔法学院并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它对于老师们来说是一个来去都非常自由的地方,因而出现来自哪里的老师都不奇怪。
 
即使知道这个,林维却也没想到,这位阿黛尔老师,与海缇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曾神秘消失的、有着强大预言魔法的占星塔。
 
林维抬起头来,直视着阿黛尔宁静深邃的海蓝色眼眸,随即轻轻弯下腰来,道:“我愿意,老师。”
 
阿黛尔似乎早就料到了林维肯定的回答,微微一笑过后,从壁架上拿起一枚包裹着碧绿色光点的水晶球:“我喜欢用植物做召唤物,这是我收集的一株拉贝尔藤的灵魂,算是给你的见面礼。”
 
林维接下后,阿黛尔继续道:“以后每个上午,你都要来这里学习召唤魔法。”
 
于是,这个上午,林维开始了他的学习生涯。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老师确实非凡,让上辈子只是将召唤魔法作为攻击手段的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召唤魔法,在古老的书籍里,常被称为‘通灵魔法’,也就是沟通灵魂,召唤师所能做的,不仅是役使灵魂,而是与不同地点,甚至不同的空间中的另一个灵魂进入共鸣,如果召唤师能够精通这一点,那么他只需触碰到一个灵魂,便得知了这个灵魂的一切。”
 
上午过去,林维边思索着阿黛尔的这番话,边走出了中央城堡。
 
那个水晶柱下已经没有了海缇、断谕和阿尔斯老师的身影,林维便溜溜达达地回了房子。
 
房子里空空荡荡,又过了一会儿,海缇和断谕才回来了。
 
海缇看见悠闲坐着的林维,哀嚎一声:“林维,你倒是被那个温柔的美女姐姐带走了,我们两个可是落到了那个可恶的阿尔斯手里!”
 
林维看着气喘吁吁的海缇,再看看似乎没发生什么事情的断谕,问道:“他让你们做什么了?”
 
海缇咳了几声,开始模仿那位威严的阿尔斯老师:“你们两个,既然有沟通元素的天赋,那就不要指望着被领走了!自从骑士没落,魔法师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拥有强健灵活的身体,不仅能容纳更多的魔法元素,还可以帮你们保住小命!什么时候身体过关了,什么时候再开始学魔法!”
 
于是,两个人就在阿尔斯老师的严厉要求下,度过了一个漫长艰难的上午……
 
断谕倒还没什么,海缇还真是有点吃不消。
 
休息了一个中午之后,他们三个又照着昨天西珀说过的,找到安斯艾尔老师,飞上了主岛上空的一座浮岛。
 
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位白胡子老魔法师,安斯艾尔嘿嘿笑着向他打招呼:“嘿!耳背的老阿诺!我把三个小家伙给你送来了!”
 
安斯艾尔的声音比昨天还要洪亮,听他刚刚打招呼的时候所说,大概是因为这位阿诺老师有些耳背?
 
阿诺老师笑着回复他:“辛苦你啦,老安斯艾尔!”
 
好吧……阿诺的嗓门比安斯艾尔更大,大概也是由于耳背的缘故。
 
三人跟着老阿诺走进了这座岛上的建筑中,迎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高大书架,一眼望不到头。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书籍。
 
老阿诺的洪亮声音在书架间回荡着:“这里,是最齐全的魔法典籍,魔法史书,有黑色封印的是禁书,除了这样的,你们可以随便看!”
 
当林维以为他们的下午生活就是要自由悠闲地看书度过的时候,只听老阿诺指着其中几排书架,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金色书架上的书,今年,要背过去,一个字都不能错!”
 
三人:“……”
 
海缇面有难色:“这么多,要怎么背呀?”
 
老阿诺瞪了一眼,道:“你们的精神力是做什么用的!这些书算什么!”
 
接着开口的却是断谕:“阿诺老师,我看不见。”
 
“咦?”老阿诺把右手放在断谕的眼睛上,闭上眼,一会儿之后,道:“这还真是个问题。”
 
不过,活了两百多年的、睿智的、富有人生经历的阿诺老师,很快就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好方法。
 
“这个小伙子,”老阿诺指着林维,“你,念给他听!”
 
第7章:你念,我听
 
老阿诺丢下一句“有看不懂的来问我”就慢悠悠绕进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海里,没了踪影。
 
三个人来到最近的金色书架前,这里看起来放置的全都是与魔法史有关的书籍。
 
林维对这些书里的东西自然是闻所未闻的,他耸耸肩,告诉断谕:“我是普通人出身,不懂得这些,你来选吧。”
 
于是,寂静的殿堂里,林维轻声念出书名:“《魔法的两次衰落》、《骑士时代》、《曙光之战与荆棘花王朝》、《魔法协会的一千年》、《黑暗魔法时代》……”
 
一连念了许多,断谕都未出声,而林维也有些疑惑,之前念过的这些书籍,听名字虽然都是历史,但都是截取历史中的某一段,没有一个像是对整个魔法历史的叙述。
 
他在某一刻抬起头,忽然在书架的顶端看到了一排黑色的书脊,书脊上的字是都是略显暗淡的银灰色,是同一本书的不同分卷,每一卷书都厚得吓人,书脊看起来和自己的手掌一样宽。
 
林维喃喃念出了那本书的名字 :“《时光手札》……”
 
话音刚落不久,就听断谕道:“选这个。”
 
然而,林维伸手取书的时候,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踮起脚的林维发现自己并不能够到这本书。
 
而且,就算是跳起来,因为书本太过沉重,一下子也弄不下来。
 
林维只得实话实说:“它放的有点高……”
 
目前比林维要高上不少的断谕走了过来,问道:“第一卷在哪。”
 
林维再次伸出手,堪堪摸到第一卷下面的架板。
 
接着,断谕的手伸了过来。
 
他微凉的掌心轻轻擦过林维的手背,然后往上,轻而易举地取下了那本《时光手札》。
 
林维收回手,对于刚刚不经意间的触碰有些不自在。
 
他在礼节森严的公爵府中长大,后来成为魔法师后更是少与人接触,本来就不习惯别人的触碰。
 
尤其当这个人是断谕的时候。
 
在上辈子的他眼里,断谕这个人,从开始到结束,从头到脚,都只意味着一种东西。
 
——危险!
 
这种意味即使是现在也并未完全消失,因而刚刚的那一刻,猝不及防的林维甚至有些颤栗。
 
他想起了曾经在战场上,断谕轻描淡写便杀死一片又一片他的召唤物的时候。
 
召唤物自然是都与他有灵魂契约的,也就是说,断谕每次出手,都像是直接在他灵魂上划下一刀。
 
但是呢,他对于断谕,又是有着一些愧疚的。
 
林维自少年起便进入了帝国的魔法军团,他忠诚于帝国,可也知道,那场战争根本就是帝国一厢情愿地挑起来,浮空之都被毁后,魔法世界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了反击,那时刚刚穿上白袍的断谕,也只是因为现任魔法协会会长身死,才接任了这个位置。
 
断谕最终身死,也是死在自己那张同归于尽的禁咒卷轴“镕金”里。
 
因此,即使做了多年敌人,林维对断谕也没有恨意,甚至有些惧怕,重活一世之后,看着断谕,又总是有几分心虚。
 
林维只得叹气,活了不少年攒下的那么一点良心,似乎都给了这个家伙。
 
漆黑封面的《时光手札》送到了林维的手里,他才回过神来,好奇地打开厚重的封皮,只见扉页是这样几行字:
 
黑暗时代中,诸多咒语、典籍散佚,自魔法起源至黑暗时代,数千年魔法成果荡然无存。
 
曙光之战虽然胜利,魔法传承仍然难以继续。
 
而我困守星辰塔中,所能做惟有将毕生所知记于书中,使魔法一脉,不至遗忘过往。
 
——艾撒·伊维斯
 
过了许久,不知去了哪里的老阿诺慢慢悠悠再从一排排书架中绕回来的时候,正看见这样一幕:
 
红头发的小姑娘半倚在书架上,翻看着一本《骑士时代》,两个男孩子则靠着书架,并肩坐在地板上,黑头发的那个捧着一本厚书,正念给身边的人听,属于少年人的声音清透柔软:
 
“在最初的魔法体系中,只分为光明、黑暗、自然三系……人族魔法天赋薄弱,活动范围仅限于大陆东岸,与此同时,魔兽散布于大陆各处,精灵族聚居于中央森林,龙族占据海外岛屿,矮人隐匿于山脉……”
 
熟悉的语句唤起了老阿诺的记忆,正在被念的是第一卷《时光手札》无疑了,这可是讲述黑暗时代之前大陆历史与风貌的唯一一本珍贵典籍,手札后来的那些卷,便都是后世魔法师们记录的魔法艰难生存下来之后的历史了——听说占星塔正在编写着第八卷来着?
 
老阿诺看着三个年轻的小家伙,听着林维念书的声音,眯着眼睛晃了晃已经长满了雪白头发的脑袋,似乎又回到了自己跟他们同一个年纪时,在这里看书的画面,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年轻真好啊……
 
而正在念书的林维,心中也在暗暗感叹,从这一卷书中,他所窥见的魔法世界波澜壮阔的曾经,与曲折起伏的命运,不知比帝国藏书室里那些满是歌功颂德的《帕蒂斯一世》《亚斯兰帝国开国史》要精彩多少倍。
 
林维念完一段,抬眼看了看身边的断谕,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那双并无什么实际作用的暗金色眼眸,再悄悄用精神力看了看周围,发现这家伙竟然连精神力也收回去了。
 
“喂,”林维抬起胳膊肘碰了碰断谕,“你还在听吗?”
 
断谕转头向他的方向,一缕发丝不经意间滑落肩头:“在听。”
 
林维一边努力把又快要黏到断谕身上的眼珠子收回来,一边撇了撇嘴道:“都以为你睡着了。”
 
断谕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道:“没有。”
 
此时,在断谕收回精神力的感知世界里,除了一片浓稠的漆黑,就只有那个清透柔软的声音,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再次开始缓缓念读:
 
“在那时,丰饶繁荣的大陆上,只有西部的死亡沼泽是生机断绝的禁地,传说死沼的深处供奉着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亚的神像,只有黑暗法师与亡灵生物可以入内……”
 
他忽然有种感觉,虽然身处黑暗之中,眼前却看到了光亮。
 
然而,在远离大陆的魔法学院中光阴悠长,氛围宁静的同时,大陆中央的帝都、皇宫,却充满了并不轻松的气息。
 
议事厅的首座上,是头发花白,体型微胖的帝国皇帝,虽然仍旧能每天处理完该有的政事,松弛的脸颊和略微蹒跚的步履却出卖了他的老态。
 
“蒂迪斯家的长子被魔法学院选中了?”
 
老皇帝看着新呈上来的消息,眉头略微皱起。
 
在这位帝国老主人的右手边,是他深红色头发的大儿子,近些年帝国的诸多事务,他已经逐渐接手,在加上他一向冷厉铁血的作风,虽然不讨贵族们的喜欢,却在大臣中颇具威望。
 
只见他冷哼一声,道:“蒂迪斯家显然已经不愿再为帝国服务。”
 
这话说得狠厉,议事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良久,却是老皇帝摆摆手,道:“蒂迪斯家为帝国效忠已久,大公爵至今还在帝国边境未归,长子的事情多半只是意外罢了。”
 
大皇子眯了眯狭长的眼眸,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其它表情,也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议事厅的声音,便又渐渐转移到拓宽河道与扩建帝都等等增加帝国威仪的事情上去了。
 
傍晚将至,风中带了些凉意,刚迈出议事厅的老皇帝吹了凉风,忽然咳嗽起来。
 
便有侍女急急地为他加上衣服,又过许久,他的脸色才恢复了正常。
 
回到日常起居的宫殿之后,皇后立刻端上了精致的、热气腾腾的菜肴,面对着这些,老皇帝却并没有什么胃口。
 
他的目光放在皇后已经显现出些许衰老的面庞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伊西斯,我们都老啦……”
 
皇后一边细心地为他布着菜,一边回应道:“陛下,您现在想这个,还有些过早。”
 
老皇帝缓缓摇摇头:“我已经感觉到,没有精力来处理帝国这么多事务了。”
 
皇后微笑着:“您不是说,我们的长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吗?”
 
“他……”老皇帝阖上双目,他的眼睛下已经有了垂坠与肿胀,许久才继续说道:“他确实是一个有野心与远见的继承人……”
 
余下的话,老皇帝没有说完,只是在心里蔓延出了长长的阴翳。
 
只不过,眼下帝国正是繁荣的盛世,周围的敌人皆已顺服,以长子的性格,怎么能忍受毫无功业可建的一辈子呢?
 
除了高高悬在帝都头顶的那座魔法城市,放眼大陆,又还有什么具有威胁的势力呢?
 
可是那座城市的主意,岂是可以轻易打的?
 
他心中千万般思绪,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句无奈的叹息:“伊西斯,我不放心啊……”
 
第8章:带你飞
 
塞壬岛上没有季节的变化,唯一会出现不同的就是周围的海面。一年中会有四次,海面仿佛永无止息地掀起巨浪,随后,便是持续许多天的乌云密布,狂风骤雨。
 
岛屿上的人把它叫做“季潮”,每次季潮来临时,总是在天上盘旋巡视的两条巨龙就会落下,而安斯艾尔的老朋友们——那些海洋中的顶级魔兽,则依然慢吞吞地在岛屿周围游动。
 
水生的魔兽具有卓越的水天赋,这些顶级魔兽们更不用说,有了它们在岛旁,再大的风浪也不会波及到岛上的建筑和珍贵的魔法植物们,并且,在控制风浪的过程中,它们的能力也会得到提升。
 
据说,一百多年前安斯艾尔来到塞壬岛的时候,可是把那一任的魔法学院院长高兴坏了。
 
——有这么一位“朋友”遍布大陆的兽语者,季潮来临的时候,学院再也不用开启魔法阵来保护学院了,这可是省下了数量众多的珍贵魔法晶石。
 
今年的第四次季潮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天,该是到了尾声的时候,而林维在魔法学院的第一个年头也眼看就要过去了。
 
“浮空之都由一座主浮岛、两座大型浮岛组成,浮岛主体全部由五色日石打造,坚固无比,且日石内部刻入众多巨型魔法阵……”
 
林维合上手中的《浮空之都》,气哼哼道:“我读累了!”
 
海缇和断谕在上一次季潮结束的时候,终于获得了他们阿尔斯老师的认可,开始正式学习魔法。
 
这两个人一旦学起来,切磋就成了家常便饭。
 
而林维就不可避免地成了受害者。
 
平时被拿来练手还好说,就在今天,由于断谕的一个咒语范围太大,正站在浮岛边上的林维被元素波动推了出去。
 
浮岛上毫无防护,正是因为一般的魔法师能够飞起来。
 
然而,天知道为什么,阿黛尔根本没有教过飞行这个东西。
 
以为已经离开咒语攻击范围的林维猝不及防地栽了下去。
 
幸好他还不至于脑子一片空白放任自己摔下去,几乎立刻就召唤出了阿黛尔给的阿贝尔藤。
 
藤蔓一头扎根在浮岛边缘,末梢迅速向下延伸缠住了他的腰,把他拉了回来。
 
堂堂公爵长子,竟然被打下了浮岛,并且被藤蔓像拖尸体一样毫无体面地拉了回来,还遭到了老阿诺无情的嘲笑!
 
虽说有惊无险,但是林维非常不爽,以至于给这个可恶的家伙念书的时候,态度十分消极。
 
断谕难得遇见这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事情,只能对这位脾气上来了的大爷认错:“是我不好。”
 
他这时候眼睛是闭上的,配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的、五官精致的面庞,显得十分无辜,让林维看了就来气。
 
林维粗声粗气道:“把眼睛睁开。”
 
断谕张开了眼睛,双眼毫无焦点。
 
——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深知在断谕眼里自己就是个魔法元素组成的团子,林维肆无忌惮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极了帝都里那些整日游手好闲,欺男霸女的贵族子弟。
 
这种认知让两辈子都没来得及过一把纨绔子弟的瘾的林维感觉十分新奇,如果不是心里还有点不爽,就差上手调戏了。
 
上辈子打不过,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希望,不如趁着这家伙眼瞎看个够本。
 
于是继续恶声恶气道:“你今天要吓死我了!”
 
断谕并不知道林维陷入了这样的一种迷之状态。
 
“对不起,”他放轻了声音道,“那时候我也很害怕。”
 
放轻了的、本来就很好听的嗓音,莫名带着些温柔关切的味道,带起来一路酥酥麻麻,钻进林维的耳朵里。
 
他说什么?
 
他也很害怕?
 
林维控制住有些上翘趋势的嘴角:“害怕什么?”
 
“怕你真的掉下去。”
 
知道他不会飞,因为季潮的缘故,巨龙和安斯艾尔也都不在空中,当精神力感知的世界里那个象征林维的光团猛地下跌那一刻,心脏仿佛被揪起的感觉是做不了假的。
 
“也是,”林维的语气满不在乎,“我要是摔死,就没人心甘情愿给你念书了。”
 
“不是的。”
 
“嗯?”林维盯着断谕的眼睛。
 
虽然这样的注视得不到回应,但会让他觉得得到的答案格外真诚。
 
“因为你是我很好的朋友,不是因为你会给我念书。”
 
林维此时的感觉有些难以形容。
 
要是在一年以前,有人告诉他将来会发生这样一幕。
 
——打死他都不会信,说不定还会把那个人给打死。
 
一脸无辜的、毫无杀伤力的断谕,跟他并肩坐在同一个书架下,认真地告诉他“你是我很好的朋友。”
 
想都不敢想好吗?
 
可是这一年相处下来,除了上午跟着各自的老师,一起读书、一起回房,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的人都会慢慢熟络起来。
 
至于上辈子的那些破事儿,一旦逐渐克服了时不时惧怕和别扭的感觉,就发现这样跟断谕相处也是件新奇又有意思的事情。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让林维心里最后那点不爽也烟消云散了。
 
他伸手拍拍断谕的肩膀:“好吧,哥哥原谅你了。”
 
人家都把自己当好兄弟了,自己还揪着以前的那些不服气不放。
 
林维叹了口气,双手环膝,把脑袋放在膝头上,闷闷道:
 
“我在家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
 
他突然有些低落的语气和话里的内容,让断谕微微一怔。
 
林维继续道:“和我差不多大的人,都很没意思,我家在帝都很厉害,我用不着主动去找他们,也不愿意跟他们混在一起。”
 
“后来我母亲又给我生了个弟弟,可惜生得晚,我离开家的时候他话都还说不全。”
 
“再后来,我就走了……”
 
黑袍加身,如同裹近了黑夜里。
 
似乎,不管是帝都的声色繁华里,还是战场的千军万马中,他身边从来没有过一个可以时不时说上几句话的人。
 
断谕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只听林维的声音接着传来。
 
“我也想和你做很好的朋友……”
 
这句话里充满了不确定的意味。
 
断谕微微蹙了眉:“不可以做吗?”
 
林维把原本朝着断谕的脸埋进膝盖里:“你不懂……”
 
林维脑袋里乱糟糟闪过很多东西,然而在感觉到断谕倾身过来靠近自己的时候,又奇迹般消散了。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他默默对自己说。
 
于是,就当断谕因为林维的这些话心中沉沉的时候,林维松开了环着自己膝盖的手,笑嘻嘻靠过去揽住了断谕的肩膀。
 
“我逗你玩的,”他似乎有些抱怨地道,“平时那么冷冰冰的,谁知道你其实把我当好朋友啊?”
 
断谕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就又放松下来,有些歉意地道:“我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林维脸上笑意更浓,“你要是会说话,那就太奇怪了。”
 
在生活里也冷冰冰不爱说话的断谕,才符合上辈子那尊杀神的形象嘛。
 
“为什么?”
 
“不告诉你,”林维站起身来,“反正书也快要读完了,我现在要出去走走。”
 
重生见到断谕以来心里最大的那道坎似乎是跨过去了,林维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出藏书殿,低沉而广阔的天空是深深的灰色,不时有撕裂天空的闪电和轰隆的雷声传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断谕也跟了上来。
 
“断谕,你教我飞吧,”林维道,“阿黛尔老师从来没有教过我。”
 
断谕的回答十分确定且直截了当:“你飞不起来。”
 
林维:“?!”
 
上辈子需要飞的时候只需要弄出来一个会飞的召唤物就行了,十分节省体力并且帅气。
 
但现在的他精神力召唤能持续飞翔的高阶魔兽十分吃力,林维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学一下魔法师们普遍的飞行方式的。
 
现在断谕竟然说自己飞不起来?
 
“飞行是把自己和周围的魔法元素同化,但是你没有感应力。”
 
林维:“……好吧。”
 
“你想飞的话……”
 
说着,林维忽然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横过自己的腰间,整个人忽然变得轻盈起来,随后被断谕带着迅速飞离了地面。
 
林维俯视着塞壬岛,岛旁水下巨大的阴影清晰可见,岛屿外的海面海浪疯狂翻涌着,连绵不绝的涛声与雷声一同充斥着天地,这座亘古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很容易让人遗忘外面的世界。
 
即使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眼前的荒茫景色与身边的断谕,仍让林维觉得像做梦一般。
 
“等我精神力够用了,就召唤一条龙出来带你飞个够,”他看了断谕一眼,“比老安斯艾尔的龙还大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林维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断谕似乎是笑着的。
 
天际,一道横贯半个天空的闪电从乌云中迸开,随之而来的是响彻天地的炸雷声。
 
“说起来,已经二十多天了,为什么季潮还没有一点要结束的样子……”
 
第9章:绿袍子炼金师
 
这次的季潮持续了三十天才逐渐有了平息的兆头,海面上的浪头逐渐减弱,看起来过不了几天,就又会恢复以往风平浪静的时候了。
 
海中的魔兽们也不像之前那样在海面上徘徊了,只有偶尔才能看见隐隐绰绰的黑影。
 
林维学习魔法的场地已经换到了岛屿森林中一片特意开辟的空地上,原因无他,当林维学会了缔结各种灵魂契约的方法,开始尝试召唤的时候,那间摆满灵魂水晶的房间显然就不太适合了。
 
“使役契约可以跨越空间随机召唤生物,在精神力与灵魂强度足够的情况下可以长时间驱使众多召唤物,召唤结束时契约结束,召唤物自动传送回原本的空间。
 
主从契约在不被解除的情况下终身有效,召唤物有一定的自由度,可以长时间离开召唤师,并可以与召唤师借助契约无视距离,进行简单的灵魂交流,能够随时传送到召唤师身边。
 
本命契约除死亡外不可解除,无主从关系,双方心意相通,灵魂相连,任意一方实力提升,另一方也会获得相同效果,一方死亡,另一方灵魂则遭受重创。
 
除去这三种,还有许多契约方式,但是要么条件苛刻,要么失传已久,现存的契约方式都可以在藏书殿中找到,你可以自行学习。”
 
只需听阿黛尔的这番话,帝国与积蕴深厚的魔法学院的区别便显露无疑了。
 
上辈子的林维所会的就只有使役契约一种,而他现在已经有了第一只结成主从契约的召唤物——那株阿贝尔藤。
 
阿黛尔的本命召唤物是一株成年的阿贝尔藤,这一株是正是那株藤的种子培育而成的。
 
可惜阿贝尔藤生长缓慢,林维也没有和它缔结本命契约,他觉得自己有生之年都不能看到这个小东西长成阿黛尔老师的本命伙伴那种模样了。
 
——此时,这株名为“阿绿”的成年阿贝尔藤从主体中抽出上千条深绿色的粗壮藤蔓,高处的一条藤蔓结成座椅的形状,阿黛尔正在其上悠闲地坐着,而其它的张牙舞爪地挥舞着。
 
而林维身后的半空中,悬浮着一道由乳白色光点组成的大门,门后是灰色的灵魂通道,时不时闪烁着流光。
 
这便是使用使役契约的大型召唤魔法“契约之门”了。
 
不断有中阶魔兽从契约之门中走出,开始攻击张牙舞爪的阿绿。
 
当然了,阿黛尔的要求可不只是尽可能多地召唤魔兽来战斗这么简单,林维在召唤的同时要尽可能精确地操纵它们。
 
阿黛尔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二十几只魔兽时而聚拢,时而分散地攻击着她的藤蔓,而阿绿也随着她的心意像逗弄一般时进时退,直到她的学生脸色苍白,出现精神力耗尽的前兆时才打住。
 
“停下吧。”
 
阿绿收回了藤蔓,魔兽们也都被契约之门收回了原本的地方。
 
阿黛尔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指点了几句便放林维离开了。
 
而当林维快要走出密林时,向原来的方向回望,这时阿黛尔仍然站在原地,背影分毫不动,不知是在看着什么,或是想着什么。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
 
对于林维来说,阿黛尔作为他的老师,具有在召唤魔法上的极高造诣,同时也从不缺乏耐心。
 
但这不妨碍他觉得阿黛尔有些古怪。
 
这种古怪不是行为上的孤僻离群,而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
 
就算她时刻神色温柔仪态从容,也好像是带着沉重的镣铐,从未真正轻松。
 
——如果不是着实深不可测,就是她有着极重的心事。
 
难道说占星塔里的人都是这个样子?还是只有她一个?
 
林维晃了晃脑袋,想把这种怪异的感觉驱逐出去。
 
他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那个占星塔过于神神秘秘,连带着自己都疑神疑鬼起来。
 
海缇倒是提过不少塔里的事情,但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没什么用处。
 
不多时,林维便走回了他们三个的小院,一进门,就看见海缇在一脸愉快地收拾东西,看到林维进来,立刻道:“阿维,快过来帮我看看,咱们还有什么可带的?”
 
塞壬岛有一层魔法结界,平常的时候学生是无法自由进出的,只有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次季潮结束之后和下一年季潮来临之前的时间才会开放,这段不短的间隔也是学院默认的年轻魔法师们外出游历的时间。
 
各种各样的食物、一堆晶石、几张老师们为了以防万一送给他们的高阶魔法卷轴,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魔法药剂和炼金师们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嗯……也没有什么别的了吧。”
 
至于要穿的衣服,魔法师们的袍子经过许多代富有奇思妙想的炼金师们的改进,会变形会变色不怕水不怕火不会弄脏,有那么两三套已经足够应付全年的穿着,也就是因为加持的魔法阵不同需要在不同的时候更换而已。
 
当然了,这个两三套对于海缇是不可行的,对于漂亮衣服的追求即使是在女魔法师身上也是有增无减,林维简直要怀疑,海缇光是魔法袍就足够塞满一只空间戒指了。
 
“对了,今天我遇到丹尼尔的时候,他说想和咱们一起出海来着。”
 
“丹尼尔?”林维听到海缇的话,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的同级一起?”
 
“丹尼尔的同级今年要跟着他们的老师去寒冰之谷,他说那种地方不仅对自己没有任何用处,而且还有可能丢掉小命……”
 
听着海缇的转述,林维几乎都能想象出丹尼尔那副装出来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我这种娇弱的炼金师,怎么能去那种冻死人而且还满是吃人魔兽的鬼地方呢!”
 
没错,丹尼尔是个炼金师,而且是个跟林维他们很有缘分的炼金师——他们进入学院的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嗷嗷大叫从炼金浮岛上掉下来的黑乎乎的人影,正是被老师西里斯一怒之下打出来的丹尼尔。
 
至于和召唤师同样没法沟通魔法元素的炼金师怎么会飞起来——炼金师们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这是众所周知的。
 
两人正说着丹尼尔,就听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是我,丹尼尔!”
 
海缇无奈地吐了吐舌头,出去把门打开。
 
就见一个绿油油的身影跑进了房间,十根手指有六根带着五颜六色的空间戒指,即使丹尼尔长了一张五官端正并且还有些俊秀的脸,这副行头也简直让人不能直视。
 
“美丽的海缇小姐,你今天的袍子实在是让人赞叹!”丹尼尔冰绿色的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我想加入你们这件事,你的伙伴现在知道了吗?”
 
“可以是可以,”林维看着丹尼尔,笑眯眯伸出了一根手指,“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丹尼尔警惕地看向林维。
 
这个贵族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丹尼尔一年来深有体会的。
 
“我们三个可以大方的让你加入,并且保护你这个毫无攻击力的炼金师……作为报答,你的那些药剂和小玩意儿,也要毫不吝啬地给我们用才对,还有,那个能让你飞起来的东西,回头也要给我做一个!”
 
丹尼尔思考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这个当然可以,但是你们要保证只有需要的时候才能拿来用,不可以随便取!”
 
“成交,”林维起身朝楼梯走去,“嗯……既然你有闲工夫来谈这个,不如就留下来帮海缇整理一下出岛要用的东西吧。”
 
“林维,你这是在奴役我!我可不是你那些乖乖听话的召唤物小毛球!”
 
林维悠悠然进了门。
 
断谕果然又在闭着眼睛冥想。
 
托断谕的福,这一年来林维冥想的功夫可是长进了不少。
 
他也已经发现,这家伙冥想的时候进入得快,要清醒也很容易,不会像之前难得冥想一次的林维那样,被人打断一次简直心疼的要命。
 
于是他毫不忌讳地走到断谕的床前把人摇醒。
 
“断谕,断谕,起床了!”
 
本来就是靠坐在床头的断谕看起来是习惯了林维这种时不时的打断,很快就从冥想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什么事?”
 
“丹尼尔要和咱们一起出岛,我让他答应了药剂和小东西随便我们用!”
 
“他跟着也不错……丹尼尔能长途飞么?”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林维摸了摸鼻子。
 
他只见过丹尼尔在主岛和浮岛之间飞来飞去,也不知道那个小玩意儿有没有神奇到可以一直让人飞着。
 
断谕可以带上他飞过塞壬海,但海缇还没有到这个层次,两个元素魔法师一人拎一个……还真是不好做到。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林维道:“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找安斯艾尔老师,让他把魔轮借我们用一次,反正雨还没停,用魔轮出海也挺好的。”
 
至于谁来开船……当然是那个绿油油的丹尼尔!
 
******
 
小剧场:
 
组团进行时……绿油油的奶妈就位!
 
虽然这个奶妈有点不靠谱ORZ
 
团长:奶妈加血!
 
丹尼尔默默掏出药剂……
 
第10章:我家有的是钱
 
“你当我是炼金大师吗?”丹尼尔没好气地回林维道。
 
林维甩给他一个“你真没用”的眼神,凉凉道:“那你只能开船了。”
 
“什么?”
 
“你看,原本我们可以直接飞过塞壬海,但是现在带上你这么一个不会飞的炼金师,只能找老安斯艾尔借魔轮出海,还得贿赂给他晶石才行。”
 
丹尼尔:“等等,你不也是个飞不起来的东西吗?”
 
林维抱臂看着他:“飞不起来的东西只有你才对。”
 
“不像啊……”丹尼尔冰绿色的眼睛,瞅着林维,“你这小身板还能召唤出飞行魔兽来?”
 
“可以的,你看。”林维装模作样念了一串咒语之后道,“断谕,快出来!”
 
楼上并没有什么动静。
 
丹尼尔:“……”
 
显然,断谕已经不想搭理这个家伙了。
 
海缇无奈地看着他们两个,这两个人自从熟络之后,每次见面必定会不停地拌嘴——林维给出的理由是“看到那一身绿色就难受”。
 
元素魔法师们多数穿着和自己属性相符的袍子,但是像林维和丹尼尔这种,袍色就比较自由,除了象征大魔法师的白色之外什么颜色都可以。像林维,平时经常穿的便是黑色的窄袖束腰魔法袍,与他相比,丹尼尔可就特殊得多了。
 
这位炼金师不仅酷爱绿色,而且是鲜艳的绿色,还钟爱广袖宽腰的样子,时常能看见他一身绿色在浮岛和主岛间飘来飘去,格外显眼,再配上标志性的满手戒指,简直是塞壬岛上的一道风景。
 
丹尼尔的同级这样评价他:“如果我是西里斯大师,也会忍不住把他丢下岛去的。”
 
不过呢,不论怎样,有了丹尼尔的搅和,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虽然季潮还未彻底停歇,但学生们很快陆陆续续地飞离了岛屿,等走得最晚的西珀上门来道别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西珀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魔兽众多的中央森林,打算去猎取魔晶。
 
“虽然我们也很想去探险,但是临近毕业,总要想办法给自己弄一些家底才行。”西珀这样说。
 
魔晶石可以从魔兽体内获取,越是高阶的魔晶,蕴含的魔法力量越精纯,而这些晶石也是魔法师们常用的货币之一。
 
西珀问道:“你们四个打算去哪?”
 
海缇答:“我们要先去浮空之都一段时间,其它的还没有想好。”
 
“那里很适合你们,浮空之都里非常安全,那里是魔法世界中最繁华的地方,能买到你能想象到的一切魔法原料和炼金成品,”西珀道,“去过的人都会觉得,那才是魔法世界该有的样子。”
 
丹尼尔一脸狡猾地拨弄着自己的空间戒指:“我存了好多自己做的东西,打算到那里发一笔大财。”
 
对于远近闻名的丹尼尔,西珀也很是无奈。
 
送走了西珀,四人也打算要出发了。
 
安斯艾尔不情不愿地将操纵卷轴交给了他们。
 
“如果魔轮被你们弄坏了,那就别回来了!”
 
说罢,安斯艾尔又瞧了一眼丹尼尔:“特别是你,炼金的小子,不要想着打魔轮的主意!”
 
无辜受到波及的丹尼尔眼前一亮:“安斯艾尔老师,您不说,我还真没想到……”
 
安斯艾尔冷哼了一声,挥挥袖子把几个人弄到船上:“和可恶的老西里斯当年说的话一模一样!”
 
不管怎样,这条好不容易讨到的魔轮终于慢悠悠地开离了塞壬岛。
 
穿过塞壬海中央的时候恰好是白天,因此四人没有见到人鱼的踪影。
 
老安斯艾尔的担忧果然没错,这两天丹尼尔没事找事的次数非常少,每天都在甲板和舱室里摸来摸去,大有想把魔轮拆开的意味。
 
好在这艘传承已久的小船质量是十分过硬的,一路安安稳稳地把人送到了塞壬湾沿岸的码头。
 
魔轮在无人操纵的时候是不能自行返回的,因而只能在港口租了一个长时间的船位,等返回的时候再开回去。
 
至于租船位的钱么……两位一出生就在魔法世界的元素魔法师自然是没有一分大陆通用的货币的,而丹尼尔丝毫没有想要出钱的意图。
 
魔法学院的船虽然每年都来往于码头,但是行事比较低调,正当租船处胖胖的中年男人被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传说中的魔法师们惊到,一句“魔法师大人们,您的船想停多久就停多久,我们不要钱!” 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没有鼓足勇气说出来。
 
林维无奈地上前,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了一枚质地古朴沉重的徽章在男人眼前晃了晃:“记在蒂迪斯家账上。”
 
由于经受了魔法师现身的震撼,这么一枚徽章已经引不起更多的风波了,男人被这么几个魔法师看着,先是手足无措地向林维行了个礼,然后又对其它三人挨个行了礼。
 
林维心里暗叹,魔法师在大陆上人们心中的形象,似乎好不到哪里去。
 
由于仍然不能长途飞行,四个人大部分的路途要走大陆上的交通方式。
 
在魔法学院里,林维至多是个天赋不错的召唤师,然而一到了大陆上,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维首先道:“我们先去买一些大陆上的衣服,不然会有些麻烦。”
 
于是,三个人被林维带到了城中的成衣店里。
 
海缇看着成衣店里各式各样的衣服,与看到首饰时人鱼们的眼神如出一辙。
 
不过她还是有些理智的:“可是,我要用什么来买啊……”
 
林维终于找回了一点趾高气扬的感觉,对海缇道:“放心拿就可以,我家有的是钱。”
 
海缇得到了保证,欢呼一声开始挑选。
 
林维瞥了花花绿绿的丹尼尔一眼:“你也去挑,不要绿的!”
 
当然,断谕自己挑衣服还是有些困难的。
 
于是他十分正当地直接把人领到了试衣的房间,出去选两个人的衣服。
 
林维作为公爵家的长子,从小到大的穿着都是被精心准备的,因而他对自己的眼光还是信得过的。
 
只是在为断谕的衣服选颜色的时候,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原因无他,他想象了一下断谕穿这些颜色的时候……似乎都很好看?
 
最后,林维选了两件白色为底,带着金色暗纹的。
 
这样的颜色,像极了上辈子断谕的魔法袍。
 
一尘不染的颜色,站立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格外惊心。
 
而他选给自己的依然是早已习惯的黑色。
 
对于穿惯了简单魔法袍的断谕,这种精心制作的、繁琐的衣物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最后还是林维帮忙,再亲手扣上精致的领扣与袖扣。
 
等终于把断谕收拾好,看着细致的绣纹,优雅的衣领,还有收得恰到好处的腰身,林维都忍不住要赞叹了。
 
“等咱们到了帝都,那些还没成家的小姐们会为你尖叫的。”
 
断谕不解:“我很可怕吗?”
 
“不不不,”林维拍拍他的肩膀,“等你眼睛恢复,自然就知道了。”
 
另一边,丹尼尔也穿好了。
 
即使林维说过,这家伙也没法克服对于绿色的偏爱,好在稍微收敛了一些,穿上了不那么显眼的墨绿色。
 
他看着断谕和林维啧啧赞叹:“你俩还真是人模人样啊。”
 
心情非常好的林维听了这话,难得没有攻击他。
 
又过了一会儿,打扮一新的海缇也出现在了三人眼前,深红的裙装与发色相得益彰,整个人在原本的灵动之外又添了几分明艳。
 
而林维只消像方才一样,把蒂迪斯家的族徽略一展示,这笔钱就记在了时常在港湾间往来的蒂迪斯家船队头上。
 
用不了多久,消息便会传回在帝都的蒂迪斯家。
 
离别一年,也是该回去看看了。
 
“到了帝都,还有比这更好的,”林维看着仍有些恋恋不舍的海缇道,“那时候去给你量身定做几套。”
 
有了林维这个财主在,大陆之行简直是顺利的过头,四个人坐上了华贵舒适的马车,朝着帝都的方向而去。
 
“我收回以前说的话,”海缇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这里比岛上好玩多了。”
 
末了,又补上一句:“有林维小公爵在的时候。”
 
帝国这些年正是极尽繁荣富庶的盛世,让海缇新鲜不已,林维看着沿途经过的热闹城镇,也生出些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马车的脚程极快,只过了两天,便抵达了中央森林边缘的新月镇上,看起来再过四五天,就能够抵达帝都了
 
夜色已深,几人便就近找了一家酒馆过夜。
 
中央森林极大,这里不仅是魔法师爱来的地方,也有不少普通人组成的佣兵团猎捕一些低级魔兽,若是佣兵团中有天赋异禀的武者,还可以去更深处打中级魔兽的主意。
 
武者数量少,但比起来魔法师可是要多得多了。
 
他们不能与魔法元素沟通,但体内天生可以容纳元素,并且身体越强悍,容纳的元素越多,在打斗的时候元素被激发出来,威力便会增大数倍。
 
武者们没有像魔法师这样固定的培养方式,天赋弱一些的就加入佣兵团,或者给贵族家充当护卫,天赋强的往往会加入帝国军队,运气好的话还能进入皇家骑士团,为帝国皇室服务。
 
新月城由于靠近中央森林,来往的交易十分频繁,也经常有佣兵团落脚,因此即使夜深,酒馆的一楼也十分热闹。
 
不过,酒馆里隐隐传来的……是争执声?
 
第11章:骑士?
 
酒馆的一楼灯火通明,即使在外面也能听到大厅里传来的声音。
 
这里多是些佣兵团里的勇武汉子,刚刚从危机四伏的中央森林里出来,在酒馆落脚,免不了要恣意放纵一番,然而现在传到林维耳朵里的却不是平常酒馆的嬉闹与喧哗声,而是高声的争执。
 
这有些败坏林维小公爵的兴致,正准备上马车去换一家别的,却见断谕微蹙了眉:“魔法师?”
 
“在这里?”
 
屋内争执的话语遥遥传来:“伯爵的车队刚刚丢失了货物,你们两个手里就多了中级魔兽的魔晶和皮毛,还想着赶紧出手?”
 
回答的是一个女声,听起来似乎是个少女,声音尖锐:“这是我和哥哥在森林里自己猎到的,凭什么怀疑我们?你还不是想私吞了我们的东西!”
 
放肆的笑声传来:“小妞,不是我说,就凭你的小身板,最低级的魔兽都能把你的肚子给撕开!你哥哥是武士不假,可是普通武士,谁会没事找事去一个人带着个拖累去森林深处找死呢?”
 
那姑娘的声音再度传来:“这就是我们猎到的东西!这种东西也只有你们才会看得上眼,怎么可能是伯爵家的货物!”
 
“不对,”断谕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着大厅内的情形,“也不像是魔法师……我从来没有见过。”
 
林维闻言,也闭了眼睛,精神力如同水面的涟漪一般散出,所过之处,所有与魔法元素相关的东西解构成分毫毕现的轮廓。
 
精神力穿越酒馆的墙壁,林维的眼前呈现出纷杂的人形。
 
普通人是暗淡的,一团分散稀疏的光点,魔法师是以身体为中心发散出的光团,不仅体内有元素漩涡在缓缓旋转,周身的元素跃动也会活跃许多。
 
普通人中的武者也是分散的光点,但是光点要密集许多。
 
但是,在这些或稀疏或密集的光点团中,林维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与众不同的一个!
 
那是一个完整的人形。
 
魔法元素聚集得无比紧密,以至于连四肢都清晰可辨,这是不可能在普通人身上出现的,也从没有一个魔法师在精神力的观察下呈现这种状态。
 
甚至能够看出,这是一个身量略矮,身材纤细的人形——也许还是一位女性。
 
“天哪……”海缇也用释放的精神力发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状况。
 
“我说,”丹尼尔咽了咽口水,“你们想到了什么?”
 
这一年来读过的那整整几柜书籍中的内容电光火石般在他的脑海飞快掠过,留下唯一的一个答案。
 
“骑士。”
 
林维与海缇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骑士时代》、《骑士的辉煌》、《骑士与荣耀》、《骑士的没落》……
 
没错,帝国的皇室豢养着所谓“皇家骑士团”,并且为首的几位大骑士长确实拥有着强大的实力,但是他们始终只是“皇家骑士”,而不是真正的骑士。
 
在魔法学院的典籍记载之中,真正的骑士,早在近千年前,就已彻底没落。
 
而人类的“武士”,不过是曾经辉煌的骑士文明留在世间的,一点微茫的遗迹,与残存的血脉。
 
“魔法师依靠精神力来感知与控制所在区域内的魔法元素,而骑士依靠凝练的魔法元素锻造肉身,他们具有强健的体魄、坦诚的灵魂与坚定的信仰。”
 
“骑士是魔法师最好的伙伴,是创世神为彼此精心制作的礼物。”
 
是了,那样凝实精细的一个人形,与古老骑士的特征毫无二致。
 
只是——大陆上,不是早已没有骑士了吗?
 
“我们进去看看。”林维道。
 
等林维掀开大厅门口的兽皮帘,这场争执中的那个女声显然已经被激怒了:“魔兽怎么不可能是我和哥哥杀死的!苏克,我告诉你,我也是一个武士!”
 
以壮汉苏克为首的几个人立刻发出了不怀好意的哄笑声,其中还夹杂着吹口哨的声音。
 
“哈哈哈哈,小妞,你是在讲笑话吗?就算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你爬上了伯爵车队里哪位护卫老爷的床拿到的,也比说你是个武士可信得多!”
 
林维循声看去,视线落在被看热闹的人群中央,一个正双手掐腰,身材纤瘦,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银发女孩子身上。
 
他瞳孔微缩。
 
就是她!
 
海缇也小声问道:“是不是中间那个女孩儿?”
 
丹尼尔点点头:“可是这一点都不像是骑士的样子啊……”
 
林维低声对身边的人道:“不管是不是,我们得先帮她解围再说。”
 
丹尼尔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大厅中的人群:“不如林维你扮成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听起来很厉害的伯爵家的人,把这个小姑娘带走——你这几天派头本来就大得很,肯定能骗过他们。”
 
林维抱臂斜睨他一眼:“这个倒是用不着。”
 
丹尼尔:“那要怎么办?”
 
“看来你还没有弄清楚大陆上的规矩,丹尼尔。”
 
丹尼尔一脸茫然:“什么规矩?”
 
林维放下手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道:“管他什么侯爵伯爵……你看着就是了。”
 
说罢,他将皮帘彻底掀开,大步走进了人声喧哗的大厅中。
 
大厅里灯火明亮,人群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集中在了林维的身上。
 
这样一个衣着华贵,皮肤白净,身材与“魁梧”扯不上半点关系,一看就像是那种娇贵的贵族少爷的人,在这么一个满是佣兵的小地方可不常见!
 
跟着这个黑色衣服的小贵族进来的三个人,也无一例外地让原本正在看好戏的人们瞪大了眼睛。
 
林维面无表情朝着苏克走去,旁边的人纷纷让开道路。
 
贵族,他们这些平民可是惹不起,说不定酒馆外面就停着他们家里的护卫和私兵——还是远远避开得好。
 
走到苏克面前,林维微微抬了抬眼打量着他,从头到脚都透着“傲慢”这个字眼。
 
“你刚才说……是她偷拿了伯爵家的货物?”
 
苏克原本就是想着刁难一下那个女孩,让她乖乖把手里的魔晶石与魔兽皮毛交出来,没想到惹上了这种事情,只能顺着自己方才的话说下去。
 
“没错,这位少爷,一定就是她干的!”
 
一旁的女孩气得双颊发红:“苏克,你这个畜生!我哥哥到现在还因为重伤躺在床上,我才只能出来把猎到的东西卖掉给他治伤!”
 
苏克看向林维,讨好地道:“您听,这一定是因为她哥哥需要钱来治伤,她就跑去偷盗……”
 
林维并不搭理苏克的话,直视着对面那个女孩,表情似乎很是阴郁:“你跟我来。”
 
女孩急急忙忙地辩解:“这真不是偷来的!我是个武士,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林维全然不听她的辩解,只是冷冷道:“丹尼尔,带这位小姐上楼。”
 
酒馆老板早已殷勤地等待着这几位尊贵客人的指令,闻言立刻小步跑到楼梯口引路。
 
无辜被指使的丹尼尔只得上前,抓住银发女孩的手臂,女孩愤怒地挣扎了几下,直到看见这个抓住自己的家伙向自己似乎是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乖乖被丹尼尔带着走上楼梯,进入房间里。
 
丹尼尔和女孩儿走进房间之后,海缇轻轻关上了门。
 
不过这个关门的动作似乎让女孩儿有些不安:“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只见方才那个冷冰冰的贵族少爷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微笑着对她道:“刚才实在是抱歉,我们不是伯爵家的人,你不用担心。”
 
女孩儿这才确信,这几个人是帮她解围的。
 
只见那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红发女孩把她拉到座椅旁边:“你也坐下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方才跟壮汉苏克毫不畏惧地对吵的泼辣女孩儿倒也没显出局促来,坐下道:“我叫塔琳,是镇子上的居民。”
 
海缇甚至给塔林送上了热饮,这让她有点受宠若惊。
 
林维并没有直接问她有关骑士的事情,而是道:“你的哥哥受了重伤。”
 
这时,塔琳的眼神才开始热切起来,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般,深棕色的眼眸燃起了火焰:“是的……镇上医师说哥哥可能撑不了几天了,您是想买下我的魔晶吗?有了这笔钱,我哥哥也许就……”
 
“也许我们可以帮助你,”林维看着她的眼睛道,“塔琳小姐,如果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不仅可以买下你的东西,还能够保证医治好你的哥哥。”
 
也许是因为激动,塔琳的声音有些发抖:“好的……你想问什么?”
 
“你刚才说自己是一个武士,但是,你的体格显然不像,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训练方法?”
 
塔琳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她起身道:“没有什么特殊的,我确实只是个普通的武者……抱歉,我得去照料我的哥哥了。”
 
说着,她逃一般朝门口走去。
 
只是,当她的手指刚刚接触到木门上冰凉的黄铜把手时,被另一个声音叫住了。
 
“塔琳小姐。”
 
这是断谕的声音,沉静中带着一丝清寒,如冰雪初融。
 
“谦恭,正直,怜悯,英勇。”
 
——被人们遗忘已久的、千年前的骑士宣言,淹没在魔法学院的典籍中。
 
塔琳的动作停住了,转头看着他们,单薄的肩膀似乎有微微的颤抖。
 
断谕继续道:“公正,牺牲,荣誉,灵魂……有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第12章:林维与龙
 
断谕的话音落下,塔琳不再试图走出门外。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从雕花的把手上缓缓滑下,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那不是听到林维说可以医治好哥哥时一瞬间迸发的希望的火焰,而像是一点一滴聚起来的璀璨光芒,坚定又稳固。
 
“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她重复着这八个词语,抬眼望向房间中央的四人:“你们……是什么人?”
 
这时候她不再像是之前那个弱不禁风却偏偏靠着胆子和苏克大声争吵的女孩子,陡然变得沉静又可靠,像是古老传说中的真正骑士那样。
 
“我们有一位老师叫做阿诺,当我们问他说,骑士是否真正消亡的时候,他是这样回答的,”林维看着她,缓缓道:“骑士的传承也许已经断绝,但只要有人还记得骑士宣言中的这八个词语,骑士精神就还存于世间。”
 
“骑士”这个词似乎开启了什么,塔琳与林维对视:“不是的,骑士的传承并没有断绝,只是我们……”
 
她知道自己是骑士!
 
那么,真正的骑士还存在于大陆上?那为什么在典籍的记录中说,骑士已经在大陆上绝迹,并且对骑士没落的原因语焉不详?
 
“只是什么?”
 
塔琳摇了摇头:“大陆上的人,连皇室都已经认为骑士只是传说了……你得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
 
海缇轻轻向前走了两步,伸出右手,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她的掌心中窜起了一簇火苗。
 
——骑士是魔法师最好的伙伴,是创世神为彼此精心制作的礼物。
 
而塔琳对此的反应,与大陆上普通人看到魔法师时敬畏又害怕的态度截然不同,她依旧保持着冷静,似乎是终于放下戒备一般松了口气:“原来你们是魔法师。”
 
这位骑士小姐,看来真的知道些什么。
 
当林维正准备开口继续与她交谈的时候,塔琳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忽然单膝跪下,而上身依然挺直。
 
褐色的薄皮甲勾勒出她纤细的身材,披散的银发与沉静的眼瞳使她显出几分英气。
 
未等林维他们从不知所措中恢复过来,塔琳开口道:“魔法师先生,虽然我不算是真正的骑士,但是我想请求你们医治我的哥哥,我愿意向你们效忠。”
 
忽然被这样隆重地对待,林维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海缇有些不适应,连忙上前想把她拉起来。
 
“不用这样的……我们可以这就去看你的哥哥。”
 
不料无论海缇用上多大的力气,塔琳仍然纹丝不动。
 
——这下海缇算是体会到书里所说的骑士身体力量强悍了,即使是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塔琳……
 
林维问道:“你哥哥也是骑士吗?”
 
塔琳回答:“他和我一样。”
 
之前,塔琳就说过自己“不算是真正的骑士 “,现在面对这个问题,也并没有直白地回答是或不是,而是说她的哥哥跟自己一样。
 
林维看到丹尼尔的绿眼珠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转了几下——这是他的惯有动作。
 
看来丹尼尔也发现了,这之中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拥有强大力量的骑士确实存在,不可能在大陆上从未掀起过风波。
 
但是不管如何,这可能是他们了解骑士的一个契机。
 
且不说魔法学院的老头子们得知这个消息会有多么兴奋,林维甚至在想,如果骑士复兴……大陆上的格局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于是他也同样用正式又平缓的语声道:“我接受你的效忠。”
 
——反正这第一个骑士,他们是捞到手了。
 
丹尼尔右手摩挲着下巴,把眼神投向林维,不用看也知道,丹尼尔现在心里想说的话,大概是和“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狡猾的贵族小子”之类脱不了关系。
 
塔琳右手握拳置于左肩,完成了一个无声的效忠仪式。
 
林维先是让塔琳起来,重新坐到之前的座椅上,接着问她:“你哥哥是怎么受伤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原来一直在森林边缘捕猎些低级魔兽,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这一次就往深处走了一下,想试试能不能打败一些更厉害的,没想到一下子遇到了两只中阶的魔狼……虽然最后终于把它们杀死,但是哥哥已经受了重伤,医师说这种伤如果没有贵重的药材,也只有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虽然夜已经深了,但是精力旺盛的魔法师们在遇见了塔琳之后,显然是不愿意现在就去睡觉的——更何况塔琳的哥哥还随时有着生命危险。
 
海缇立刻看向林维:“我们现在就过去?”
 
“听你的。”
 
于是,酒馆里的客人,目送着几个贵族打扮的少爷小姐带着“盗贼”女孩上楼之后,揣测讨论会发生什么的声音还未停息,就目瞪口呆地看见,那个被指控偷盗了伯爵家货物的女孩,竟然安然无恙地走下了楼。
 
不仅如此,她身后跟着的正是之前的那几人,看样子,竟然是她在为他们带路!
 
几个人全然无视大厅中投来的好奇与探究的视线,掀起门口的皮帘走出了酒馆的大门。
 
紧接着,就有马车离开声响起,丝毫听不见劣质马车吱呀作响的难听声音,再加上那沉重有力的马蹄声——走南闯北的佣兵们一听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高级马车。
 
议论声又渐渐大了起来,壮汉苏克不解地摸摸只有短硬发茬的大脑袋:“这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马车已经快要抵达了塔琳和她哥哥的住所,宽大的马车已经无法进入狭窄曲折的小巷,几人从马车上下来,跟着塔琳七绕八绕,终于走进了其中一条巷子里,为数不多的亮着昏黄灯火的小房子之一里面。
 
塔琳的家仅由三间小房间组成,虽然狭小,但是仍然整洁干净,而房间内唯一能称得上是装饰品的,就只有中间房子墙壁上挂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
 
塔琳看林维的视线放在了长剑上,解释道:“这把剑是我们家的祖辈传下来的。”
 
林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她走进了另一个房间里。
 
房间的中央是不甚宽敞的床,床上躺着的是一位与塔琳同样发色的男子。
 
“这就是我哥哥奈哲尔。”
 
奈哲尔正在昏迷中,脸色苍白,时而从胸腔里发出沉重艰难的呼吸声来,确实是受伤严重的样子,不过大概因为受伤的日子不长,脸庞还能看出俊美硬朗的轮廓来,与林维他们想象中形销骨立的样子有所出入。
 
这样的话,救治起来应该更容易一些,虽然丹尼尔看起来十分不靠谱,但他制作药剂的水平还是值得信任的——不然也不会被传奇一般的西里斯大师收为亲传的学生了。
 
丹尼尔走近了床前,问塔琳:“我可以看看他的伤口吗?”
 
塔琳点点头。
 
丹尼尔掀开了盖在奈哲尔身上的薄被,腰腹上被简单清理过的狰狞伤口便暴露了出来——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东西,大概就是塔琳请来的医师的手笔。
 
热爱绿色的丹尼尔此时毫不掩饰他对于这层灰绿色东西的嫌恶,在捏着鼻子稍稍嗅了一下此时它散发出的刺鼻难闻味道后,毫不留情道出了对那位医师水平的极大质疑:“绿丝草的汁液,金雀草茎,还有墨绿藤的根?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说罢,他接着对塔琳道:“骑士姑娘,恐怕你得先把这层糟糕的草药膏清理掉……在我看来它除了糊弄人之外实在起不到任何别的作用。”
 
塔琳依言小心地把药膏擦拭掉,暴露出来的伤口已经有了灰白萎缩的迹象。
 
且不说严重的皮肉伤,中阶魔兽已经具有了成规模的魔法攻击能力,伤口中乱窜的魔法元素对于普通的医师来说着实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对自己六个空间戒指里各自的东西牢记在心的丹尼尔从左手小指的碧绿戒指里取出了一小瓶透明的、微微有些浑浊的药剂来:“即使那团草药膏可能起到微乎其微的一点效果,但是和这个比起来……”
 
说着,他把药剂小心地倾倒在伤口上,药剂与伤口接触的一瞬间,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塔琳闻声紧张地看向奈哲尔的伤口处,发现并没有加深的趋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丹尼尔把空药剂瓶收回,朝塔琳眨了眨眼睛,“虽然没法让你的哥哥明天就活蹦乱跳起来,但到了后天就一定可以了。”
 
说罢,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奈哲尔的腰腹处,带着一丝嫉妒道:“啧……还真结实。”
 
塔琳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了,”林维道,“塔琳,等你哥哥恢复了,就到再酒馆来找我们。”
 
塔琳利落地道了一声:“是的。”
 
回程的马车上,对于今天的收获心满意足的林维扯了扯断谕的袖子:“你看我今晚扮得怎么样?”
 
断谕答:“和你平时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断谕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像岛上的那两条龙。”
 
林维:“……”
 
那两条龙的德行,可是岛上所有人都一清二楚的,端着高贵傲气的龙族样子,其实是个觊觎着所有亮晶晶东西的贪财鬼!
 
如果老安斯艾尔不在一旁,不能飞起来的学生又需要上浮岛,就得捧出些亮晶晶的金币或者晶石,这时候那龙就会装作漫不经心地掀掀它高贵的眼皮,再不情不愿似的把人送上岛,而东西到手之后藏得比谁都快!
 
丹尼尔难得地没有大笑一番,而是有些正经的对林维道:“话说回来,大陆上,都是这样么——你只需要像个贵族模样,说上一两句话,那个壮实的男人,立马乖乖把人放走?贵族可以随便欺压人,平民不会反抗吗?”
 
“大陆上贵族和平民确实差别很大,”林维也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但是……总大不过普通人和魔法师的差别——奈哲尔那样在医师眼里没办法医治的、随时会丢掉性命的重伤,魔法师解决起来,也只不过是一小瓶最普通的药剂而已。”
 
丹尼尔微微垂下了眼睫,若有所思的样子。
 
马车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林维靠在断谕身上伸了个懒腰:“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们还要在这儿待上两天——明天去森林里看看?”
 
第13章:森林深处
 
中央森林植物繁茂,其中不乏珍贵的草药和具有奇异效果的果实,只是因为越往深处走,具有威胁的魔兽越多,大部分佣兵团的活动才仅限于森林的边缘。
 
在森林的最外围处生活着的是普通的野兽,皮毛和血肉没有特殊的价值,再往里走,就会出现低级的魔兽,这些魔兽往往体型不大,但是具有微弱的魔法天赋,对普通人具有威胁,它们的体内已经孕育出了魔晶,皮毛、牙齿之类也是珍贵的材料,是成规模的佣兵团进入森林的主要目的。
 
这些低级魔兽,身强体壮的佣兵们尚且可以对付,但是一旦向内走出了边缘地带,就会有零星的中阶魔兽在森林中游荡了,它们的体型比之低阶魔兽要大上许多,反应敏捷,魔法攻击力更是有了质的区别。
 
要对付中阶魔兽,佣兵团里至少得有一两位身体强悍的武者才行,即使这样,单个的武者赤手空拳对上中阶魔兽,也是胜算极小的——这也就是塔琳在酒馆里说魔狼是她和哥哥两个人猎杀到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相信的原因了。
 
“我们现在也进入森林里了,会不会有可能见到西珀他们呢?”
 
海缇一边好奇地在密林中张望,一边说道。
 
不过几乎是话音刚落,她就又自己反驳了自己:“不过他们都是高阶魔法师,肯定是往更深的地方去了,遇不到我们的。”
 
一路走来,几人能够明显感觉到林中环境的变化,且不说隐隐有了潮湿的感觉,附近的地面已经几乎完全被深绿的草色覆盖,踩上去的时候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柔软。
 
丹尼尔仔细地看着脚下深绿色的草地。
 
“青碧草越来越少……前面那棵树下面已经长着墨绿草了,”他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再往里,就不是边缘了。”
 
说罢,他又及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我逃掉了去寒冰之谷那个苦差事,最后还是得跟着你们几个小鬼在这个鬼地方冒险,咱们再往前走走,要是见识不到中级魔兽就回去吧——万一有了麻烦,你们可招架不了。”
 
他这一说,没有起到旁敲侧击让小鬼们回去的作用,反倒是勾起了林维的好奇:“为什么你那么不想去寒冰之谷?”
 
丹尼尔耸耸肩道:“那个地方这几年越来越危险了,我不想丢掉小命,他们带着我也不方便。”
 
“越来越危险?”
 
丹尼尔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林维摊手。
 
“断谕没告诉过你吗?”
 
林维这下是真有点茫然了——这关断谕什么事?
 
再看海缇,她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凑近断谕:“丹尼尔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断谕有些无奈:“跟我没有多少关系。”
 
没有多少关系……那就是有关系咯?
 
林维小公爵不仅在摆架子上有着卓越的天赋,磨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是他了解了断谕这种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的人最招架不住软磨硬泡的无赖招式之后。
 
而林维这一年以来,一天中和断谕相处的时间着实不少,两个人之中一旦有一个不爱搭理人的,另一个就未免有些无聊,于是呢,他便热衷于让断谕能多说几句是几句这项艰巨而伟大的事业,甚至养成了习惯。
 
比如现在,一知道这件事也许和断谕有些关系,林维立刻无视了同样了解的丹尼尔和海缇,开始问起断谕来——并且如愿以偿地听到了答案。
 
林维和断谕在前面并肩走着,边走,边听断谕道:
 
“你知道,大陆上有五处元素之谷。”
 
林维点头。
 
断谕接着道:“炎焰之谷、寒冰之谷、灰岩之谷、锐金之谷和烈风之谷,五个元素之谷对应着五种魔法元素,谷中对应的元素非常浓郁而且狂暴,并且源源不断,所以被称为魔法元素的源泉。”
 
“等等,”林维好像想起了什么,“你家不就在锐金之谷吗?”
 
塞壬岛上的魔法元素非常浓郁,但是非常平和,这是由于各种魔法元素近乎均匀地混合在一起的结果。
 
而一旦一定的区域内某种元素过于浓郁,就会形成元素乱流,乱窜的魔法元素,即使对于魔法师来说也及其不友好——有点脑子的魔法师都会远远避开的。
 
“是在锐金之谷,”断谕答道,“虽然这五个元素之谷都非常危险,但是每个谷的深处都有一个家族在定居,这样的家族全部族人都具有与所在的元素之谷属性相同的魔法天赋,并且可以压制谷中的元素乱流,让它不至于蔓延出去。”
 
“这么说你是属于锐金之谷里的那个家族?”
 
“嗯。”
 
“怪不得这么厉害,”林维小声嘀咕了一下,接着问:“那寒冰之谷是怎么回事?”
 
“他们没人了。”
 
“没人?”
 
“三年前他们族里仅有的最后一个人也死了。”
 
一整个家族,都死了?是怎么死的?
 
林维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断谕却是许久没有回答。
 
林维转头看着他轮廓优美的侧脸:“怎么不说话了?”
 
断谕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林维也跟着他放缓了脚步。
 
只听断谕道:“我看不见,是因为有元素乱流。”
 
“这个我知道……”然而不等林维话音落下,断谕的下一句话让他怔在了原地。
 
“他们死于体内的元素乱流。”
 
“失去五感,丧失意识……然后死掉,寒冰之谷里的水元素不再被彻底压制,蔓延出来,附近的魔兽几乎全都发生了变异和进阶。”
 
最初的疑问得到解答,更深的疑雾却又把人裹覆。
 
“那你……”林维看着断谕的脸庞。
 
说来奇怪,上辈子林维只见过断谕在战场时的样子,只觉得他长相虽好,也只如寒冰不化。
 
这一世不仅时常近距离看着,觉出了非同一般的精致好看,再加上他时常半阖着的眼睛,竟然显出几分冰雪琢成,易化易碎的脆弱来。
 
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愈发真实而惊心。
 
林维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你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断谕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回答他道:“他们比我严重得多,我只要成为高阶魔法师,就能解决体内的元素乱流了。”
 
末了,又补上一句:“你不用担心。”
 
林维微微悬起的心这才掉回了该在的地方,听了那句“不用担心”心里又漫上那么一股暖流来。
 
活了两辈子,头一次听见有人告诉自己“不用担心”
 
他甚至忘了去问元素乱流形成的原因,唇边泛上一丝笑意,正要对断谕再说些什么,却见断谕原本放松的身体,陡然定住了一般,半阖着的眼睛蓦然闭上——这是他放大精神力覆盖范围的惯有动作。
 
林维见状,知道断谕大概是发现了什么,也转过头来,对着前方。
 
林维与断谕后面慢悠悠走着的海缇与丹尼尔,见到前面两人的状况,也是动作一顿。
 
“有东西,”断谕低声道,“很多。”
 
很多?
 
魔兽森林里的“东西”,除了魔兽还有什么?
 
能出现在这里的魔兽,几乎不可能是低阶了!
 
两个三个,他们当然能够应付,很多的……中阶魔兽?哪来这么坏的运气?
 
丹尼尔底气不足的声音随即从后面传来:“我刚刚放出来精神力,也感觉到了,估计得有一群,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林维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嫌弃:“要走自己走。”
 
丹尼尔回头瞧了瞧身后的密林,想了想,还是上前跟林维站到了一起。
 
林维召唤出他的阿贝尔藤,翠绿的藤蔓从地下钻了出来,乖巧地缠住了他的手臂。
 
许多半透明的暗金色飞刃也渐渐在断谕身旁凝结旋转起来,还分出了不少在林维和丹尼尔的身周保护他们。
 
“海缇不要离丹尼尔太远,”断谕道:“先跟它们打上一会儿再走。”
 
这与林维的想法不谋而合——打是打不过,坚持一会儿还是可以做到的,元素魔法师在学院里的切磋往往点到为止,少有实战,这对断谕和海缇都是难得的机会。
 
精神力的感知越来越清晰,不下二十个在感知中呈现淡蓝色的魔兽在缓缓靠近,甚至隐有包围之势。
 
又过一会儿,已经不在需要精神力的辨别,这些东西开始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是成群的银白色魔狼,具有水天赋。
 
塔琳兄妹在森林中遭遇的也是魔狼,难道说这段日子正是它们频繁游荡的时候吗——而且是成群结队地游荡。
 
未及林维对这反常的状况思考出来什么,它们已经逼近了。
 
为首的一只体型最为巨大的魔狼冰冷的眼珠盯在几人身上,前身微微下伏,正是进攻的前奏。
 
阿贝尔藤无声地蔓延出分支,圈住林维和丹尼尔脚下的一片区域。
 
丹尼尔也不再喊着离开了,从戒指中拿了几个小卷轴和看不出作用的东西在手里。
 
说时迟那时快,第一只魔狼猛地前窜,泛着幽蓝色寒芒的狼爪带出水元素的轨迹向看起来最为娇小的海缇扑去,而断谕身周的细刃刹那间在半空中合并凝聚成一道锋利的金芒,朝着它的脖颈疾速划下。
 
第14章:骑士信物
 
断谕这人不爱用咒语,这是林维上辈子就知道的。
 
魔法师们一代代创造出来许许多多的各系咒语,只要精神力足够、沟通里足够、记咒语又比较准确的,都能借助由咒语引动的复杂元素规则释放出固定的魔法攻击来。
 
只不过比起其它魔法师动不动就嘀咕一长串咒语来个成规模的大型魔法的习惯,断谕可谓是别具一格了。
 
他的精神力强到了某种恐怖的程度,又对金元素有着天生的亲和力与镇压力,根本不需要借助咒语的帮助,周身的所有金元素就像认主一样乖乖随他心意而动。
 
比如现在,海缇还在捧着水晶球念咒,暗金色的飞刃就已经逼近了头狼油光水滑的脖子。
 
头狼毕竟也不是一般的野狼,察觉到破空而来的危机,周身立刻附上一层冰蓝的元素护壳。
 
护壳与飞刃相撞,激出明亮的光芒来,头狼的动作一滞,飞刃光泽减弱,而护壳已是四分五裂,它长啸一声,改了动作朝向断谕,后面原本按兵不动的狼群也撒开四爪飞奔而来,带出呼啸风声。
 
眼看海缇的咒语还没有念完,林维的一个大型召唤术已经成型,只见狼群即将奔至之处,一大片粗壮坚硬的黑色荆棘破土而出!
 
跑在前头的几只正被荆棘顶住腰腹,发出一阵哀嚎,即使中阶魔兽皮糙肉厚,也免不得被同样是魔法植物的黑荆棘刺得鲜血直流。
 
后面的狼群见状分散开来,试图绕过荆棘丛,然而黑荆棘仿佛生生不尽一般,在各处冒出头来!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召唤魔法的“辅助魔法”了,这可是林维的老师阿黛尔的看家本领。
 
植物召唤虽然会有令人意料不到的效果,但失之灵活不足,于是便有了与植物召唤相辅相成的“镜像术”!凭借对灵魂契约的掌控力,只要使召唤植物的灵魂大范围分散,就能够用数量来弥补灵活不足的缺陷。
 
与此同时,以海缇为中心,火元素开始活跃起来,艳红的火焰聚拢成灼热的火环,如同水面的涟漪一般一圈圈扩散开来。
 
在海缇的火魔法“烈焰之轮”下,群狼们身周的淡蓝护壳纷纷消融。
 
不过,所谓的中阶魔兽,本领可不止于此。
 
只见头狼一声长嚎,空中凝聚出十几个巨大的冰锥,朝着断谕当头刺下!
 
断谕不仅不躲,反而右脚踏地,纵身飞起,向冰锥迎去。
 
飞刃在他的身周飞速盘旋,带着锋锐而冰冷的气息,与冰锥狠狠相撞,仅仅在几息之间,坚硬巨大的冰锥就被绞成了粉碎的冰屑,四下飞溅。
 
断谕悬在半空中,无数飞刃短暂地静止下来,然后在下一刻,如同万千流星一般激射向下,直冲头狼而去。
 
即使头狼凝结出了厚重的冰盾护住自己的上方,也无法阻挡飞刃破开冰层往下,它只得一层又一层加固着自己的冰盾,并在星雨一般的攻击里灵活奔走。
 
可惜,头狼虽然灵活,终究比不得魔法师心思的多变,在头狼只顾抵挡天上而来的攻击时,在地面蛰伏已久的阿贝尔藤如同长蛇一般窜起,牢牢束缚住它的四爪。
 
在头狼身形停滞,挣扎不得的那一刻,漫天飞刃中分出了为数不少的一束,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优美的弯弧,逼近地面,然后于临近地面处再次向上飞起,直割向它毫无防备的肚腹。
 
群狼听得头狼一声惨叫,齐齐红了双眼,竟是强行将护壳加厚了几倍,悍不畏死地踏过荆棘扑向中央。
 
只听丹尼尔“啧”了一声,拿出一瓶深红色药剂,拔下瓶口的水晶塞,向火海里抛去。
 
药剂一路泼洒,正浇在狰狞的火舌上,原本在风中摇晃的火焰忽然有了一瞬的静止,然后更加疯狂地燃烧了起来,火焰的根部竟然呈现出半透明的白色!
 
这一下子,群狼保护自己的冰壳彻底无法维持,并且也难以再凝结出来,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困境中。
 
这时,漫天的火球朝着狼群砸下——海缇从断谕那流星雨般的一击中得到了灵感,将大量的低级火球术瞬发出来,再加上丹尼尔药剂的加成,竟然也有了不错的效果。
 
头狼倒在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而狼群又被困在荆棘丛中,接下来几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魔兽皮毛坚硬,因而要杀死它们,也要费上不少功夫。
 
这时候,就没有林维什么事情了,他只需要维持好黑荆棘的包围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攻击力强悍的金魔法师断谕和火魔法师海缇,也许还有能带来魔法增益效果的炼金师丹尼尔。
 
丹尼尔只需要时不时扔个药剂或者卷轴就算完成了任务,余下的时间都在跟林维闲聊。
 
林维:“……就这样?”
 
虽然方才打得也算激烈,到底是无惊无险——四个人简直是毫发无伤了。
 
他们明明都做好打不过就飞走的准备了,结果竟然把这么一大群魔狼都留在了这里。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两个小鬼都厉害的很,”丹尼尔看了一眼半空中的海缇和断谕,又转头打量着林维:“还有个召唤师跟着,那些狼跑都没地儿跑……实话说,植物召唤师在这种时候简直像是作弊一样了。”
 
这话从丹尼尔嘴里说出来,简直让林维受宠若惊了。
 
他上辈子对付的都是飞来飞去的魔法师,既没打过魔兽,又没学过植物召唤,没想到在这里发挥了那么大的效果。
 
“中阶魔兽,都只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林维问道。
 
“我见过厉害得多的,”丹尼尔摇摇头,“看起来咱们不是运气坏,而是运气好。”
 
林维没有再说话了,但还是觉得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奇怪。
 
寻常的佣兵团,十几年都不一定遇上一次这样的魔兽群——上辈子在帝都那个大漩涡里长大的他,最不信的事情就是巧合。
 
可如果是有人在针对他们,这些魔狼又不至于置他们于死地,也说不通。
 
林维只得按下心中的疑惑,等空中的两个元素魔法师结束战斗。
 
过了不久,两人都从空中落下了,再看荆棘丛的中央,横七竖八躺了一堆模样不甚好看的尸体——被火魔法烧得焦黑也就算了,被断谕的魔法割得四分五裂确实有些难看。几人便也没有打它们皮毛的主意,只收起了魔晶便离开了。
 
几人在森林里又往深处走了一些,大约这一片区域都是魔狼的领域,因而没再遇上其它的魔兽。
 
等到天色渐深,几人也不再逗留,断谕和海缇用上了飞行术,一人带起一个回到了小镇的边缘。
 
而在酒馆的门口,塔琳兄妹正在等待着他们。
 
奈哲尔看样子已经能够正常行走,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离彻底痊愈也要不了多久。
 
他身量颇高,体格强健匀称,见到林维一行人,眼中浮现一丝感激,但仍是不卑不亢的姿态。
 
林维虽然有些意外这兄妹两个这么快就来找他们,但神情也没什么变化,领他们走进了房间中。
 
林维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关于你们骑士身份的事情。”
 
塔琳兄妹面对魔法师,尤其是塔琳已经宣誓效忠了林维,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便把他们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塔琳与奈哲尔的亲人,并非都是骑士。
 
他们的父亲仅仅是一个连武者都算不上的普通人,而祖父是一个年轻时颇为厉害的武者。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家庭,却始终传承着一句话,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
 
那句话便是骑士宣言中的第一句—— 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
 
塔琳的祖父曾对他们说过,他们的家族有着古老骑士的血脉,具有天赋的后代则有成为骑士——比武者厉害不知多少倍的存在的可能。
 
而塔琳与奈哲尔自小所做的,就是在练习武技的同时,每天对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在心中默念那八个词语。
 
在幼小孩子的心中,这样的重复往往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他们期望着自己能成为这八个词语所描绘的人,同时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一天天发生着的奇异变化——强壮,灵活,以及对魔法元素隐隐约约的感知。
 
他们两个,都是祖父口中具有天赋的人。
 
然而,不论怎么努力,似乎也止于此了,同样是强壮灵活的身体,他们与武者,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直到他们一天天长大,才从祖父口中知道了更多的东西。
 
“祖父告诉我们,骑士需要的不仅是血脉和天赋,他们与武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拥有信仰。”
 
魔法师们点头,骑士具有坚不可摧的信仰,这是他们知道的。
 
“但信仰不仅使骑士更加坚定而勇敢,还是他们力量的源泉,要获得真正的力量,就要凭借信仰,得到骑士信物的认可。”
 
第15章:朗基努斯之枪
 
“骑士信物……就是那把剑么?”
 
奈哲尔无奈地笑了一下,道:“ 不是的,我们家拥有的这把剑只是当初骑士信物的一个残片。”
 
奈哲尔声音低沉醇厚,将这一隐埋了不知有多少年月的秘辛缓缓道出:“骑士的圣地被称作‘骑士圣山’,将骑士信物供奉在山巅,传说骑士信物是古早流传下来的神器,名为——朗基努斯之枪。”
 
“朗基努斯之枪是骑士信仰之力的源泉,只有在朗基努斯之枪前面正式宣誓,并得到信物认可,获得信仰之力的人,才算是成为了真正的骑士。
 
而历代以来的成名骑士在逝世之后,他的随身武器将被送上圣山,与朗基努斯之枪并列在山巅,这些武器长久浸润在充足精纯的信仰之力中,也有了能够赋予骑士力量的作用,只是效果要小得多了——这把剑就是当年的那些武器之一。”
 
“那现在……”
 
“据我们的长辈所说,朗基努斯之枪在黑暗时代结束的前夕忽然消失了。在信物消失之后,所有被它赋予力量的骑士也都失去了力量,成为了只是体格有些强健的普通人。
 
朗基努斯之枪在圣山矗立数百年,从未有人能够移动分毫,被称为‘神赐之物’的它忽然消失,骑士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信物不再庇佑骑士——是骑士的信仰不再虔诚,亵渎了光明的朗基努斯之枪。”
 
说到这里,奈哲尔微微皱起了眉:“我不太能理解,骑士的信仰是坚不可摧的,为什么他们会这样想。”
 
“也许是因为黑暗时代,”海缇道,“黑暗时代的历史是很难说清的,现在只有魔法师的记载中才能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奈哲尔:“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时代,其它的长辈也没有提起过。”
 
“黑暗时代是一个混乱的战争时代,在它之前,几乎所有的文明与势力都在漫长的积累中达到了极盛的一个时期,而大陆上有限的资源已经显出了无法支持的兆头。”
 
面对骑士,魔法师们也毫不隐瞒自己的所知——历史其实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只是大陆与魔法世界隔离已久,这些尘封的往事在大陆上早已无人提起。
 
“人族的数个帝国、龙族、精灵、矮人、魔法师、骑士——这两个存在更加复杂,魔法师既有依附于帝国的、也有独立于人族自成一体的势力,魔法师的内部又分为光明、黑暗、自然三个体系,光明魔法师被称为‘行走的神明’在大陆各处受到至高的尊敬,黑暗魔法师则栖身于死沼,被认为是极端邪恶的存在。
 
而骑士,骑士会在不违反八个信条的前提下,选择自己所效忠的主人——各个帝国都有强大的骑士军团,也有极多的骑士选择跟随魔法师行走大陆,效忠外族的骑士虽然不多,但是在各个势力的和平时期,还是有一些的。
 
最后,席卷整个大陆的黑暗时代,以光明魔法师与黑暗魔法师的战争为导火索,在大陆蔓延开来,几乎所有的种族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了漫无尽头的战火之中。
 
骑士对于信仰的怀疑,也许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开始滋长了。”
 
海缇酷爱黑暗时代的历史,对这些事情一一道来:“奈哲尔,如果骑士的传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么各自效忠于自己的主人在战场上厮杀的两个骑士——也许就是当初在朗基努斯之枪面前一同宣誓过的伙伴。”
 
奈哲尔若有所思:“是这样……”
 
林维继续问道:“信物消失之后呢?”
 
奈哲尔摇头:“那以后的事情我就只知道,为了维护骑士的荣耀,这件事情被隐瞒了下来,骑士毫无征兆地衰落,并且再也没有重新崛起过,我们的祖辈是当时比较厉害的骑士,传下了那把剑,可惜能从剑上获取力量的后辈实在太少,直到有了我和妹妹,才知道这恐怕不是长辈编出来的故事。”
 
在那个混乱的时代末尾,各个种族与势力都伤亡惨重,自保尚且顾不上,更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探究骑士们的死活了,——盛极一时的骑士时代,也许就是这样突兀、隐秘地迅速黯淡下来,于是只剩下一把昔日曾握在威风凛凛的大骑士手里,而现在锈迹斑斑的长剑与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在这样一个小家族里孤单地流传着。
 
“那么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奈哲尔的神情有些苦涩:“我们也没有什么好打算的,现在家里只有我和妹妹——我不放心去加入帝国军团把她一个人留在镇子里,只有留在这里,时常去森林里打猎,勉强能维持下来。”
 
海缇低下头,的目光有些伤感,骑士的血脉,最后也只能这样,靠着身体与力气,与最平常的佣兵一样,勉强维持着像样的生活。
 
奈哲尔见状,宽慰的笑笑,对她道:“我们已经习惯了,镇子上的所有人都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如果骑士还在……”
 
如果骑士还在的话,大陆上又会是另一种样子了吧?
 
即使听闻了这样一段故事,骑士的形象在海缇的心里也并未受到什么影响——高大、真诚、正直的守护者,守护着所有人,不论是魔法师,还是大陆上的普通人。
 
海缇把目光投向林维,林维发现连丹尼尔也在看着他!
 
他不由得有些失笑,看来这几天借着家里的威风四处散财,在大陆上趾高气扬招摇过市,竟然有了意外的效果——自己都要被当成主事者了!
 
他当然知道海缇心中所想——这个姑娘大概睡前故事听得不少,对传说中的骑士有点执念。
 
不过他自己也不是毫无想法,塔琳小姐已经宣誓效忠自己,仅仅是靠着她得知一段隐秘的历史,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
 
他凑近断谕,踮起脚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只听断谕答道:“听你的。”
 
由于耳语的缘故,声音压得极低,平常就耐听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嗯……和这句话的内容一样让林维觉得莫名的愉快。
 
他转头向塔琳和奈哲尔兄妹两个:“你们……”
 
这句话,让塔琳和奈哲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有没有兴趣去魔法学院?”
 
魔法师在普通人眼中,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了,更别说隔着一片广阔大海的魔法学院。
 
“我们……去魔法学院?”
 
“没错,”林维点点头:“学院里有很多厉害的魔法师,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典籍和记载,也许能帮到你们,嗯……他们一定很欢迎骑士。”
 
这话说得简直漂亮极了,恐怕只有丹尼尔能够感同身受、善解人意地猜到林维的小算盘。
 
——魔法学院的那些无所事事,一个咒语就能琢磨好多天的老魔法师们,一定有极大的热情来研究销声匿迹的骑士血统,说不定还能找到帮他们获得力量的法子!
 
到那时候,赚到的就是自己了——也许还能重振骑士文明,改写历史轨迹呢。
 
这个邀请自然是成功的,且不说这兄妹俩在镇子上的生活并不如意,就算过得滋润,前往魔法学院,也许还是骑士一脉的转机,这个诱惑显然无比巨大。
 
得到了残剑承认的骑士兄妹,自然把“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的八个信条牢牢刻在了心中,渴望着能够成为真正的骑士。
 
“我们的目的地是浮空之都,不过你们两个还没有魔法协会的认可,不能和我们同行。”
 
“没关系的,”塔琳眼神热切,“我和哥哥在这里等你们!”
 
“这样最好了。”林维点点头,还不忘提醒这兄妹俩,“不要再往危险的地方去了,再出了意外,可没有我们的天才炼金师在了。”
 
兄妹俩也知道这对他们意义重大,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过丹尼尔得到了林维“天才炼金师”的称赞,得意得很,一改平时的吝啬模样,留下了一瓶魔法药剂给了他们,以防万一。
 
别过了骑士兄妹,一行人也没有了继续在新月镇停留的必要,当天就坐上马车,重新启程,向着帝都而去。
 
魔法师们爱把都城称之为“浮空之都”,而都城的大名叫做“卡拉威主城”,大陆人则把它称之为“卡拉威之城”,高高地悬浮在帝都的正上方,因此要去浮空之都,必然得先抵达帝都才行。
 
林维知道,虽然从帝都的最高处仰望天空,单凭目力难以看到浮空之都的踪迹,但它确是深深插在帝国心头的一根刺,也许在老皇帝眼中并不突出,但在他尚未登上帝位的长子眼中,可就是大大不同——单凭这位未来的铁血帝王惯有的称呼“那座邪恶的卡拉威之城”就足以看出了。
 
即将抵达帝都的时候,林维的话愈发的少了。
 
察觉出身边人比起往日安静了许多的断谕,终于在听到林维轻轻叹出的一口气后,问他道:“你今天怎么了?”
 
“也没怎么,”林维的语气有些消沉,“等到了帝都,还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咱们就赶紧花掉——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为什么?”海缇疑惑。
 
林维望着窗外越来越恢宏精美的街道,眼神愈发凝沉,仿佛自己要去往的不是繁华的帝都,而是浓重的阴霾:“我毕竟是魔法师……你们不介意在帝都多留几天,等我解决一些家里的事情吧?”
 
第16章:卫队长与魔法药剂
 
帝都所有的,是大陆上独一无二的繁华、富丽与雄伟。
 
宽阔的护城河围起了巍峨的建筑,平直宽敞的街道上行驶着华丽的马车,马车里坐着的或身家无数的富商,或是来自帝国各处的领主——又或是样貌美丽、仪态高贵、轻摇着羽毛小扇,体态或婀娜或丰盈的贵族夫人和小姐。
 
街道的两旁盛开鲜花,两条长街交叉的地方也许还修筑了喷泉与水池,水池中站立着由润泽白石精细雕成的女神像,路旁走过的行人身上衣料少见粗糙廉价的质地,空气中仿佛时刻飘荡着悠扬的庆典歌和晚会舞曲,即使在最繁忙的交易区,这种使人惬意的氛围也不减分毫。
 
在这里,所有的贫穷,或在繁华丰富的世界里挣扎找到了自己的出路,或深埋在高大建筑投下的阴影里,轻易不会现身人前。
 
而与帝都的富足相称的,是它强大的武力与严密的城防。
 
巡逻的兵士们穿着崭新银亮的铠甲,胯下健壮高大的骏马与头盔上高高竖起的白羽一样威风,在靠近皇城的地方,也许还能看到身着黑色甲胄的皇家骑士团,在推开临街小窗的妙龄少女热烈爱慕的目光中,面不改色、排列整齐地经过,带起节奏鲜明的马蹄声。
 
帝都就像一个皮毛光亮、肌肉紧实的巨兽,雄踞在广阔帝国的胸口,心跳有力,呼吸悠长。
 
不过,虽然贫穷在这里已经销声匿迹了许久,但帝都的三六九等,比其他所有的城市和镇子都要严苛分明。
 
诚然,平民们衣食无忧,富商们家财万贯,大臣们位高权重,然而在帝都里最为高高在上的,除了皇室,便始终只是那些为数不多而有财有势的世袭大贵族。
 
论钱财,他们把持着四通八达的商路,经营着数也数不清的生意,即使这一任家主既缺少头脑和眼光,又没有得力的手下出谋划策,单靠每年领地里献上的收成,也能让整个家族的人保持着阔绰的生活。
 
论权势,世袭的大贵族们无不历史悠久,势力盘根错节,不谈与皇室和其它贵族丝丝缕缕的联系——单看核心大臣与将领们听起来耳熟无比的姓氏,就知道他们拥有怎样的资源了。
 
当然,除了这些,良好的教育、优雅的仪态、严格的礼节、发自内心的骄傲,也都必不可少。
 
要是有初到帝都的人在街边打听,这些大贵族中首屈一指的是哪个,准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大多数人都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居住在帝都东面的蒂迪斯公爵和他的家族!
 
贵族的徽章,多是些含义特殊的花草或动物的图腾,精致小巧,例如斐迪南伯爵家的铃兰花、拉维斯侯爵家的夜莺……唯有蒂迪斯公爵家的族徽图案特殊,是一把火焰缠绕的长剑——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象征着蒂迪斯家的先祖跟随初代皇帝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功勋。
 
而蒂迪斯家族的后辈同样踏上了这条道路,以累世功勋获封为世袭公爵,历代家主不仅手握重兵,而且把持着至关重要的军械、矿产交易,族谱上与皇室有着姻亲关系,更兼封地在富庶肥沃的朗达斯平原,种种权势财势,使这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当之无愧是帝都的第一世家。
 
不过现在,这个第一世家的长子——林维蒂迪斯,境况有点不妙。
 
马车经过宽阔森严的城门时,照例要主人证明自己的身份,才能被放入城中。
 
城门口站着两排银甲厚重的士兵,检查着来往的马车与行人。
 
林维自认为熟知帝都的各种规矩,因而在看到城门口的士兵比以往要多出许多时,只以为是老皇帝又增派了守城的兵力,没有多想。
 
于是在经过城门时,他按照惯例,将车帘掀起一角,只将拿着族徽的左手露出窗外。
 
按照常理,一架气派的马车,精致的车身与车帘,做不得假的蒂迪斯家族勋章——还有属于贵族的、保养良好的手,守城士兵只要看到,立马会二话不说放马车进城,也许还会附带齐刷刷的行礼。
 
不料,卫队长道:“这位大人,请说出您的身份。”
 
这种话放在贵族身上,几乎可以说是冒犯了!
 
不过林维上辈子大半部分在军团里度过,这辈子又进了贵族身份一钱不值的魔法学院,对所谓“贵族的尊严”不甚在意,道:“林维·蒂迪斯,蒂迪斯公爵的儿子。”
 
“蒂迪斯少爷,”卫队长的声音客气了不少:“这段时间帝都的情况特殊,我们需要核查进出帝都的所有人的身份,请允许我们查看您的马车,确认车中其他人的信息。”
 
“这不合规矩,”林维问道:“你们有命令吗?”
 
“没错,蒂迪斯少爷,”卫队长道,“我们有皇帝陛下亲自签署的手令。”
 
帝都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卫兵们动真格的?
 
林维看着马车里的魔法师们,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语速很快,小声问道:“你们有办法消失吗?”
 
“……啊?”海缇一头雾水。
 
好在丹尼尔机灵得很,这一路上又问了林维不少东西,知道大陆、尤其是皇室对魔法师们的态度不怎么友好,而他们说不出身份,有可能带来麻烦。
 
“有法子。”丹尼尔说着,手上多了一瓶绿色的药剂,打开瓶口,药剂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难闻味道。
 
难闻到了什么程度呢——它实在是过于浓烈,甚至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闭上眼睛,唯恐脆弱的眼睛被这东西熏坏了!
 
不过这个时候,林维也无暇来讥讽药剂的那股怪味道了,只听丹尼尔道:“这是我的老师制作的隐身药剂。”
 
说着,他利落地往除林维以外的所有人身上滴了几滴,几乎在一瞬间,三人就奇迹般地不见了。
 
丹尼尔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还得意地向林维比了个手势。
 
林维松了口气。
 
从他问起到三人隐身不见,只过了一小会儿的功夫,这时卫兵已经核查好了从塞壬湾港口一路为他们驾驶马车的车夫的通行凭证,向林维道:“请您打开车门。”
 
林维从里面推开了马车门。
 
顿时,一股浓郁的、难以言喻的、古怪的、难闻的味道钻进了卫队长笔直高挺的大鼻子里,使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林维面无表情地与卫队长对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马车宽敞舒适,一眼望去,并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卫队长神情略有些不适,勉强忍受住这股味道,忠诚地执行了自己守城的职责:“您的马车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一些海里的特产,”林维的语调似乎有些生气,对卫队长说,“这就不必向您展示了吧。”
 
“不,不用了。”卫队长真诚地道:“请您原谅我们的冒犯,现在您可以进城了。”
 
说罢,卫队长立即迅速回到了他原本站的地方,像是在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林维关上马车门,马车重新开始行驶。
 
他咬牙切齿道:“丹尼尔,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味道!”
 
“这不能怪我!”空荡荡的马车里响起丹尼尔的声音,“我的老师坚信,只有加入了龙粪便的粉末,隐身药剂的效果才是最好!除了咱们学院,别的地方还找不到珍贵的龙粪呢!”
 
林维无话可说——这事只能怪老安斯艾尔的那两条龙了。
 
看来,自己顺口扯出来的借口还真没错,这确实是“海里的特产”。
 
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换防的时间一到,这位卫队长就会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告诉他的妻子和孩子,蒂迪斯家的儿子没带任何仆人和侍卫,一个人回到了帝都——还坐着一架臭气熏天的马车!
 
关于贵族的轶事流传得最快,过不了多久,这件事情就会传开,也许还会被那些无所事事的夫人们添油加醋!
 
林维小公爵回到阔别一年的帝都,没有好好地摆一摆排场也就算了,刚进城门,就丢了一个天大的人。
 
他有气无力地问丹尼尔:“那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这个嘛……我也说不准,加了龙粪的药剂用别的药剂是破解不了的,”丹尼尔懒洋洋道,似乎对于自家老师创造的功效显着的药剂十分自豪:“平常的药剂等一等就好了,不过它对药剂的增益实在是太好,也许要等得久一会儿。”
 
“不要再提那个可恶的龙粪了!”林维无奈地向马车柔软的靠背仰去,没想到身侧碰到了……好像也是身体的东西?
 
也对,隐身药剂可以让人隐形,但是没法让人凭空消失。
 
而坐在他身边的,是断谕?
 
林维好奇伸手地向旁边断谕的位置摸去,这种明明眼前空无一物,手下却触感真实的体验实在有点奇怪。
 
林维的手触到了柔软顺滑的直发,再往上一点,似乎是耳廓的位置。
 
断谕的的身体在被他的手触及耳廓的时候有一瞬的僵硬——林维随即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然后被强行送回了它该待的地方。
 
林维这才察觉出刚刚自己一时兴起的动作有些奇怪,干笑着扯了个借口掩饰:“你们这样太吓人了……摸不着我心里不踏实。”
 
断谕没有回应什么,但他听到这番话,方才握住林维手腕的、打算收回的左手却没了动作。
 
虽然看不见,手腕上的触感却真实极了。
 
林维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第17章:公爵大人
 
西里斯大师果真不愧为传说一样的炼金大师,塞壬岛上老安斯艾尔的两条龙也确实不愧为血统纯正的巨龙——那几滴神奇的隐身药水的功效维持了一整天!
 
也就是说,四个可怜的魔法师,在药剂的味道里度过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在帝都西面的霍尔街上走下马车,进入旅馆的时候那三个散发着“海里的特产”味道的魔法师可都是透明的,完全没有人帮林维分担异样的眼神。
 
好在林维实在是不愿意再丢一次人了,用宽大的斗篷和兜帽遮住全身,要了四个房间。
 
虽说为自己的老师感到自豪,丹尼尔也有点受不了这个味道,尤其是作为炼金师,锻炼出了比常人敏锐得多的鼻子的时候。
 
可惜,不管用什么方法,即使是丹尼尔把自己泡在水里,也没能起到一点效果。
 
“我得告诉老师,下次制作魔法增益药水的时候,把龙粪加进去是个好主意,这简直比得上一次魔法攻击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这古怪的味道终于慢慢散去,三个人也都显现了身形。
 
一天中打了无数个喷嚏的海缇终于有兴致来看看窗外帝都的夜景了。
 
从身处的旅店开始,到整个街道,再到放眼望去的宏大城市。
 
她不由自主地给自己加持了一个鹰眼术,只见城中灯火繁华,盖过了夜空上的璀璨星辰。
 
“哇……”
 
海缇道:“你们这里真好看!”
 
林维走到她的身旁,同样站在窗台前,望着熟悉的帝都夜景:“你们那里是什么样子?”
 
“嗯……也很好看,”海缇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答道:“我们占星塔在雪山上,晚上的时候,除了塔里,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灯光,只能看见雪山和天上的星星。站在塔顶,就会觉得被天空和星星包住了!”
 
“会下雪吗?”
 
提起自己的家乡,海缇有些兴奋,双颊微微发红:“我们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在下雪,那时候最漂亮了。”
 
林维想象着那座遥远的占星塔,在飘飘缈缈的雪花里,默立在连绵不绝的雪山中。而塔中居住着避世不出的预言师们,不知埋藏了多少秘密。
 
他想起塞壬岛上令人捉摸不透的老师阿黛尔,还有上辈子占星塔“空无一人”的消息,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不会觉得冷清吗?”
 
“不冷清的,塔里的人都很好,虽然我不知道他们都在研究什么,”海缇摇头道,“妈妈也是这样,小时候我和她一起睡,半夜醒过来发现她不在身边,就一定会在塔顶找到正在看星星的她。”
 
“我能见到的人也不多,大多数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待就是好几年,和你们这里一点都不一样,”海缇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马车,发出了一声真诚的、由衷的感叹:“这里的人真多啊!”
 
林维:“……”
 
占星塔人少,魔法学院也至多不过一百来个魔法师,浮空之都上有多少人,他倒是不知道,不过没有帝都这样的规模无疑了。
 
在那场战争之中,就是发生在帝国的百万铁骑,与人数稀少,但是战斗力恐怖的、失去了家园浮空之都的魔法师之间。
 
“你们魔法师,”林维看着海缇湛蓝的、澄净的眼眸,道:“每一个都能毫不困难地杀死许多普通人,有没有想过打败帝国,自己来当统治者?”
 
“你也是魔法师啊。”海缇吐了吐舌头:“魔法师这么少,哪能管好这么多人呢?我们有浮空之都,还有好多没有人的地方可以住,才用不着抢地盘。”
 
“占星塔里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想想……我妈妈好像说过关于帝国的事情!”
 
海缇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不过显然她对于这个的记忆有点模糊不清,含糊道:“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魔法师跟大陆隔离太久之类的话。”
 
隔离太久?
 
林维从记载中知道,如果说魔法学院中是对探索魔法狂烈热爱的魔法师们的聚集地,那么占星塔就是智者们选择的最后归宿。
 
他们用星辰的轨迹来预测命运的走向,创造了神秘的大预言术,并且收集记录着魔法的成果,编写成《时光手札》的后来卷……
 
与学院中除了魔法什么都看不到眼里的法师们截然不同一群人,会不会也曾思索过魔法世界与大陆岌岌可危的关系呢?
 
林维看着窗外,陷入了思索之中。
 
只要是与占星塔有关的东西,都带着一层神秘的色彩,让人怎么都想不透。
 
他想,总有一天,得去看看这座神秘的塔。
 
见林维没有说话,海缇也没再提起什么话题,而是双手托腮,兴致盎然地看着楼下。
 
忽然,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从旅馆中走出,出现在海缇的视野里。
 
“咦……莱尔先生?这么晚了,他出去做什么?”
 
林维循着海缇的视线看去,只见一路伴随他们的马车夫——莱尔先生,以惯有的,微微驼着背的体态走过灯火明亮的街道,并在拐角处向东走去,消失在了巨大的城市中。
 
“也许是办一些自己的事情,”林维道:“很晚了,你也该去休息了。”
 
“会不会是想给家里人买一些帝都的东西回去?”海缇双眼发亮:“我也想给妈妈买一些大陆上的东西,在我们那里根本见不到这些!”
 
“白天去吧,你想买什么都可以。”林维对她道。
 
“小公爵,你真是太好了!”
 
看到了帝都辉煌的夜景,明天又能抱回一大堆新奇东西的火魔法师小姐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了,而断谕和丹尼尔一开始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只剩林维一个人仍然站在窗边,望着马车夫消失的方向。
 
由这条街转弯,一路向东,越过中央宽大气派、时常举行庆典和仪式的帝国广场,就到了帝都的东区。
 
东区有的是什么?
 
是既不繁忙也不喧闹的景象,精心种植的重重花木掩映着贵族的府邸和庄园。
 
作为帝都第一世家的蒂迪斯公爵的主宅邸,毫无疑问也坐落在安静的、优雅的、充满“贵族气质”的东区。
 
良久,林维放下了深红色的窗幔,窗幔厚重的质地,掩去了帝都光芒流转的夜色,唯余一片黑暗。
 
对于马车夫莱尔先生的去向,他觉得,自己大约是能猜出的。
 
与其思考这个,还不如想想,帝都忽然严密非凡的出城入城盘查是为了什么。
 
上辈子这个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
 
深夜,帝都东区,蒂迪斯家宅邸深处,家主的书房里。
 
虽然蒂迪斯家是武勋世家,但也不缺少贵族该有的底蕴,书房中的藏书十分可观,不过此时的家主大人似乎无心阅读。
 
正值壮年的蒂迪斯大公爵有一头茂密的黑发和轮廓鲜明的面容,长年练习武技且身材高大的他,比起帝都中其它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侯爵伯爵们来说,虽然少了一分贵族引以自豪的“优雅”,却胜在多了几分沉峻的威严。
 
他坐在质感厚重的黑色书桌后面,正听着立在书桌前的中年男人的汇报,眉头微微拧起。
 
等中年男人把该说的话说完,他并没有再问些什么,直接道:“你回去吧。”
 
“是的,公爵大人。”
 
中年男人行完礼,转身离去,他的背是微驼的,好像时时刻刻都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蒂迪斯公爵冷哼一声 :“还算这该死的小子有点聪明,没有直接回到家里来。”
 
声音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这里除了公爵,就只有他的心腹侍卫长面无表情地站在右手边。
 
侍卫长道:“大人,是否需要我去西区保护少爷?”
 
“你懂什么?”公爵大人瞪了侍卫长一眼:“这时候,蒂迪斯家和这个可恶的小子撇得越清越好。”
 
许久,公爵大人脸上的凝重才缓缓褪去,看着书桌上几道凌乱的、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成果的划痕,流露出一丝称得上是慈爱的眼神出来。
 
可惜公爵缓缓闭上了眼睛,使得这一丝慈爱并没有维持多久,道:“接下来几天,你在这里好好看着,如果这小子偷偷溜进来,就放他进来,不要让别人发现……要是光明正大地上门,就把他赶出去!”
 
忠心耿耿的侍卫长虽然不知道公爵大人打得是什么主意,但还是有力地答道:“是的,大人。”
 
公爵伸手,缓缓摩挲着那几道凌乱的划痕,语气似乎是在叹息:“难啊……”
 
******
 
小剧场:
 
林维:父亲大人⊙v⊙
 
公爵:→ →
 
第18章:格雷戈里殿下
 
蒂迪斯宅邸的后院里,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有着铺设好的精美软垫,美丽的公爵夫人姿态优雅地靠坐在软垫上,凝视着枕在自己膝头的次子伊迪。
 
与和母亲有几分相像的长子相比,次子的轮廓酷似他英武的父亲,只是因为年纪尚小,除了会仔细关注孩子一切细节的母亲之外,还没人能看出来。
 
伊迪今年已经八岁,他的智力和平常的孩子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只是说话经常磕磕绊绊,到现在才勉强说得流利。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这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那时蒂迪斯家已经有了聪敏又冷静的长子,不论用再挑剔的眼光打量,都是完美、毋庸置疑的家族继承人,因而次子天资平常,甚至比常人还差些也就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公爵夫人有时候甚至还觉得,这样的次子,不必操心族中事务,能长长久久地陪在自己的身边,是一件幸事。
 
即使是林维被发觉可能拥有魔法天赋的时候,公爵也只是哈哈一笑:“这也许是一件好事!我们只要在那个见鬼的魔法学院面前藏好,林维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帝国的培养——到时候不仅是蒂迪斯家原本的军队,连魔法师军团都会落到这个小子的手里了!”
 
可惜,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即使公爵已经事先准备好了能够隐藏魔法波动的五色云石,长子的魔法天赋还是被“那个见鬼的魔法学院”发现了。
 
正在边境的公爵大人在接到家里传来的这个消息时,脸色沉凝,生生捏碎了座椅的扶手。
 
在已经有了两位贵族的孩子隐藏好天赋,进入帝国魔法师团的先例下,手握重兵的蒂迪斯家长子竟然成为了魔法世界的成员!
 
这一状况,招致皇室的猜忌暂且不说——长子是必定再无可能继承家族了,而到了现在才勉强能把话说清楚的次子,又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蒂迪斯公爵的笑容,在这件事之后,显而易见地少了许多。
 
心思细腻的公爵夫人自然能揣测出其中的原因,同样无能为力的她,比起对家族前途的担心,更多的是对次子的忧虑。
 
下午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树冠,被层叠的绿叶切割成点点的明亮光斑,跃动着洒落在公爵夫人的发间,与伊迪安静的侧脸上。
 
伊迪被这暖洋洋的阳光弄得昏昏欲睡,眼睛半开半阖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进入梦乡。
 
忽然,他的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眼里一下子没了睡意:“母亲,父亲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伊迪对父亲,总是畏惧多于亲切。
 
公爵夫人看着慌慌张张把脑袋从自己膝上抬起,努力做出一副正襟危坐样子的次子,眼睛里出现心疼的神色。
 
她想起林维在这么大的时候,遇到一样的情景,总是顺势滚到自己怀里,朝父亲扯一个大大的鬼脸,或是爬起来,向父亲跑去,然后被同样满脸笑容的、尚年轻的公爵抱起来,在半空转上几个大圈。
 
虽然林维长大以后逐渐不如小时候那样活泼,但公爵对他的喜爱并没有丝毫减少,甚至每天在书房亲自教导长子,可谓是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父亲面色严肃,儿子惴惴不安。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站起身来,拉着次子的手向公爵走去。
 
公爵首先例行询问伊迪:“今天在老师那里听到的都懂了吗?”
 
伊迪低下头,嗫嚅道:“懂了。”
 
“那就好。”公爵冷淡地应了一声,转头向着夫人:“林维昨天抵达帝都了。”
 
“啊?”公爵夫人惊呼出声,眼中涌上浓浓的欣喜,但随即又道:“那他怎么还不回家呢?”
 
“他不该回家,”公爵拧眉看向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道,“刚刚他到了门口,被帕提尔带着侍卫队赶走了。”
 
“赶走?您为什么……”公爵夫人不解地看着公爵。
 
公爵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大步向树下走去。
 
树叶在风里微微摇动着,看起来正常极了。
 
他冷冷道:“还不下来?”
 
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竟然跳下一个人来。
 
——正是刚刚“被赶走”的林维。
 
他首先含笑拥抱了一脸惊诧的公爵夫人:“母亲,我很想念你。”
 
又伸手摸了摸伊迪的头顶,这才看向面无表情的公爵:“父亲大人。”
 
公爵并不与他搭话。
 
倒是伊迪先惊喜地喊了一声“哥哥”,三步两步凑近林维,却犹犹豫豫地在他面前停住了。
 
直到看见哥哥张开了手臂,才放心地扑到了他的怀里。
 
公爵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林维好几遍,确定了他这一年并没有比离家的时候消瘦,这才放下心来,拉着长子的手,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地询问着他在学院里过得怎样。
 
林维一一答她。
 
公爵看着这许久未曾见过的其乐融融的景象,转身离开,暂且把庭院留给久别重逢的母子两个。
 
******
 
当林维先是装模作样找了个来访的客人最多的时候到公爵府邸正门走了一趟,然后被侍卫长带着卫队轰出来,再偷偷摸摸溜进自己家的时候,海缇正在帝都西区人流熙攘的街道上边走边看着道旁稀奇古怪的店铺。
 
断谕即使出来,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便留在了旅店,而原本一起出来的丹尼尔被一家贩卖珍奇宝石的小店铺吸引了注意,死活要多留一会儿,也跟海缇分开了。
 
于是只剩下海缇一个人在繁华的西区兴致盎然地四处游逛,她今天穿了绯红色的长裙,深红的长卷发上点缀了星星点点细碎的水晶,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芒,与袖口上镶嵌的小块宝石相得益彰。
 
西区是商人们的天堂,真正在这里走动的贵族却不多,因而当海缇一身贵族小姐的打扮出现在这里时,受到了不少人的注目。
 
只见这位小姐似乎对这里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像是从未出过门的模样,从这家店铺换到那家店铺,随着步伐飘动的裙摆使她活像一只飞来飞去的漂亮蝴蝶。
 
******
 
“昨晚拉维斯家的小姐和伯兰殿下连跳了三支舞——贵族们都在说皇室这是要迎娶第一位王妃了,我的人还听说,拉维斯家的生意最近和伯兰殿下来往都密切得很……”
 
“拉维斯……”有着一双狭长眼眸的男人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嗤笑一声:“夜莺家族——靠着联姻来维持地位的一家,女儿的去向就是他们的立场。”
 
“那这个立场可就太愚蠢了,怎么说也该嫁给你才是。”
 
“恰恰相反,这个夜莺侯爵是他们家历代族长里最聪明又有胆量一个。”
 
“为什么这样说?”与狭长眼眸男子对坐的年轻人眼中疑惑渐浓。
 
“你虽然聪明,但在帝都待的时间还是太短,”那人神色沉郁:“父亲年纪越大,心肠反而越软……他似乎认为我亲爱的弟弟更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如果林维在这里,定然一眼就能认出,这两个在临街酒馆的二楼上对谈的两个人,一个赫然就是他上辈子效忠的那位陛下,如今的皇室长子——格雷戈里殿下,另一个则是这位陛下身边的第一谋士——萨斯·安格尔。
 
只不过此时的萨斯还只是一个南方小贵族家的儿子,被格雷戈里带到身边没有多久,还保留着从南方带来的漫不经心和轻浮气 :“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总归斗不过你,只是可惜你娶不了拉维斯小姐……啧啧啧,我昨晚可是看见了,我发誓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格雷戈里低低冷笑了一声:“夜莺自然要有一副好喉咙——我对那种笼子里的漂亮没有丝毫兴趣。”
 
萨斯右手托腮:“格雷,不是我说,连伯兰都要娶王妃了,你就没有考虑过么?”
 
格雷久久没有说话,萨斯突然发现他正转头看着窗外的街道。
 
萨斯循着格雷的目光看去,发现了一个在这条街道上格外显眼的女孩子。
 
——她提着绯红长裙的裙摆,正从一家店铺里出来,穿过人群,向着他们所在的临街酒馆门前提着装满鲜花的篮子的卖花老太婆走去——步伐轻盈,神态中带着与这条充满金钱与交易的街道格格不入的、洁净的天真,活像一只原本生活在森林里,却误闯进了人类世界的漂亮的红蝴蝶。
 
以楼上这两个人的角度,恰能看见女孩子接过一捧雪白花朵时,湛蓝的眼睛开心地弯起,然后轻轻闭上,低下头来,深深嗅着花朵的芬芳气息。
 
她再度张开那双美丽的眼睛时,无端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随之苏醒了。
 
“我收回刚刚的话——”,萨斯干咳了一声:“拉维斯小姐还算不上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格雷戈里注意到了他口中“女人”到“女孩子”称呼的改变,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与方才的冷笑截然不同。
 
他看着那个红裙女孩子捧着花朵离去的背影:“这是哪一家养出来的女儿?我在帝都从没见过。”
 
******
 
小剧场:
 
【系统】:副本“帝都”开启,一大波boss正在上线。
 
【林维】:求队友,求组团
 
【系统】:对不起,您的队友“断谕”已下线,您的队友“丹尼尔”正在忙碌中,您的队友“海缇”已经遭遇boss。
 
【林维】:QAQ
 
【公爵大人】:还不快拉爸爸进团?
 
第19章:书房里的密谈
 
蒂迪斯家的宅邸内,公爵夫人在见到最为心爱和信任的长子后,终于卸下了这一年来勉强维持着的,温柔娴淑、无可挑剔的贵族夫人的神情与仪态。
 
她嫁给蒂迪斯家多年,与原来的母族亲情上的维系已经非常疏淡,面对着公爵大人时,又要时刻保持温柔的姿态,不愿为他再增添一点烦恼,而次子年龄太小,还在处处需要呵护的年纪——那些郁积在心中的忧愁,也只有在长子面前才有能流露一二了。
 
公爵夫人的房间里仍是林维离开时的摆设,只是这里的女主人却已经憔悴了几分。
 
她坐在质地细腻,雕饰精美的梳妆台前,耳边还回荡着长子离开房间前的话:“母亲,您什么都不必想,我虽然去了魔法学院,但仍然是蒂迪斯家的儿子——蒂迪斯家有我和父亲在,它就不会被任何东西撼动。”
 
此时黄昏已至,金红的斜晖投射在书房质地沉重的黑色大门上,却不能使它泛出任何值得一提的光泽。
 
一只手屈起指节,轻轻叩在沉黑的门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侍卫长帕提尔为来人打开了大门。
 
公爵大人端坐在平时的位置上,抬起头来,看向门中出现的身影。
 
长子穿着惯常最喜欢的黑色衣服,略嫌单薄的身形和更偏向母亲的,俊秀的样貌都与离家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还是个少年人的样子。
 
以前,贵族们见到这样的蒂迪斯家长子时,都会惊讶这孩子似乎与蒂迪斯这一武勋世家男人惯有的高大孔武毫无关系,继而猜测这孩子大概是不会被蒂迪斯公爵看好的。
 
他们的猜测却是错得离谱——公爵对这个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视和宠爱。
 
不过,在离别一年以后,这父子两个之间的关系似乎变了许多。
 
帕提尔看着书房里公爵与长子静静相望的场景,被这场沉默的对峙绷紧了心神。
 
良久,最终还是林维先开了口:“父亲。”
 
公爵冷哼一声,啜一口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难为你还记得,自己是蒂迪斯家的儿子。”
 
林维微微垂了头:“我从来没有忘记。”
 
“林维……”公爵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一直以来,我自认为比你的母亲更加了解你。”
 
林维此时的神色,近乎于面无表情,与方才在母亲房中的样子判若两人。
 
公爵脸色凝沉,继续道:“今天,我只问你一件事——一年前,到底是那个石头失去了效果,还是你自己选择了去魔法学院?”
 
“是我自己要去。”林维对上父亲的目光,毫不迟疑地答道。
 
——父亲说的没错,他确实比母亲还要了解自己。
 
林维确实瞒过了母亲,但不相信自己能够瞒住父亲。
 
“看来我没猜错……但你不是个一时兴起就会做下决定的人,”公爵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么?”
 
书房中又是一阵沉默。
 
林维站在书桌前,眼前划过许多支离破碎的影像。
 
前世的战场与废墟,燃烧着的帝都,死去的亲人,折断的刀刃与破碎的水晶,还有这一世海面上跃出的人鱼,空中盘旋的巨龙,透过窗子的微光映出的魔法师安静的侧脸。
 
林维对战火里度过的、活在斗篷里的上辈子没有任何怀念,因而这辈子也没想做什么大事——他不像自己善良的、看到别人受到一点苦难都会悲伤同情的母亲,没什么改变帝国历史,挽救那些在战争里死去的无数人生命的伟大又悲悯的念头。
 
他也只是想做些没做过的事情,不用效忠什么,不用背负什么——而为了实现这个念头,非要在上辈子那黑沉沉的、只有一个方向的命运里,找到些转机才行。
 
他开口道:“父亲,我想请求您——”
 
公爵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长子面色平静地吐出这样的话来。
 
“我想请求您——支持伯兰殿下。”
 
支持伯兰?那个病病歪歪的皇帝次子?
 
公爵从最初的不可置信里回过神来,眼中滑过思索的神色,想通了一直以来困惑着自己的所有关窍,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把自己送进魔法学院,就是逼我支持伯兰?”
 
格雷戈里殿下的猜忌心重得要命,这是贵族与大臣们众所周知的。
 
格雷戈里殿下最敌视魔法世界——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即使蒂迪斯家从这位殿下刚成人起就献上了效忠,发生了长子进入魔法世界这件事情,那么在格雷戈里加冕后,蒂迪斯也再不会得到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老皇帝逐渐病弱,正到了要清理一下帝都中的旧势力,为下一代创造一个干净、可靠局面的时候。
 
手握重兵的蒂迪斯家不论拥有多少守护帝国、开疆拓土的荣耀,在这个时候都会处于一个不安全的位置,如果继承人再表现出明显的不信任——皇室的力量十分可观,到时候家族免不了要伤到元气。
 
林维知道,自己的父亲最为固执。
 
父亲从一开始,打定的主意就是效忠格雷戈里,不会轻易改变。
 
若非先使格雷戈里对蒂迪斯家起了猜忌,让整个家族陷入危险的境地,而自己进入魔法世界,家族唯一还有资格的继承人又是天资庸常的弟弟,父亲不得不陷入对蒂迪斯家前途的深深忧虑之中——这个“效忠伯兰”的提议,他是连想都不会想的。
 
对于把家族拖进浑水,林维确实有所愧疚——但他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父亲了解自己没错,但林维也同样了解自己的父亲。
 
这样一来确实可以让父亲仔细考虑伯兰这个可能,但如果他坚持不同意,林维也只能另外寻求别的方法——不过这样的可能很小就是了。
 
“我需要你的理由。”公爵看着长子,沉吟道:“你绕了一个大圈子,让蒂迪斯家放弃格雷戈里,去选择一个没什么希望的皇室次子……我知道你向来很聪明,林维——你的倚仗在哪里?”
 
林维暗暗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父亲已经开始仔细思考这件事情,只差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来让他相信,伯兰有希望加冕,并且他的加冕对家族有极大的好处。
 
而这个理由,对林维来说并不困难,他虽然不能说出自己多活的那一辈子、帝国与魔法世界会发生的战争以及战争带来的结果,但可是亲身经历过几年以后对于皇位那场激烈争夺的。
 
如今并不被众人看好的伯兰殿下,几年后却拥有着不弱的资本。
 
老皇帝随着死亡临近而越来越摇摆不定的心思,伯兰身体病弱而聪明至极,还有一场成功的联姻……若不是格雷戈里背后蒂迪斯家的强大实力,这场较量的最终赢家未必会是他。
 
林维那时与萨斯·安格尔一起,可谓是站在格雷戈里势力的最核心位置——以他对局势的了解,要说服自己的父亲并不是难事。
 
天色渐暗,书房里点起了灯火,直到夜半也未熄灭。
 
忠心耿耿的侍卫长听着这父子两个越来越让人心惊肉跳的谈话,生怕第二天自己就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永远“闭嘴”。
 
“好,好,好。”
 
公爵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像是被狂风吹走了乌云似的,一直以来的阴霾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种充溢着野心的喜悦——他再次打量着一手教导起来的长子:“你比我要厉害……不愧是蒂迪斯家的儿子!”
 
林维的心情也轻快起来——蒂迪斯家转而支持伯兰,这么一个极重的筹码在手,那位把全部的东西都用来长了脑子的殿下,赢过自己的哥哥就是顺理成章极了的一个结果。
 
而伯兰不像自己的哥哥那样,有着巨大的野心与征服欲,把魔法世界视为不除不快的眼中钉,假如他掌权,帝国与魔法世界仍会维持现在这样冷淡而和平的关系……
 
这样以后,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走上了光明的方向:战争不会被挑起,蒂迪斯家安安稳稳地屹立着,自己则继续浮空之都的旅程。接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上骑士兄妹回到魔法学院,过着跟上辈子完全不同的自在生活。
 
嗯……似乎还有,跟上辈子最大的敌人当好兄弟?
 
林维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这时候,公爵大人继续着自己毫不吝啬的夸奖:“你来到帝都的时候,做得也很好,虽说其中似乎发生了什么不雅的事情……最近帝都对魔法师这件事非常敏感,你要时刻和家族撇清关系。”
 
公爵的话拉回了林维漫无边际的思绪:“帝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20章:宝库失窃
 
林维早已回忆过上辈子这个时候,那时他在帝国的魔法师军团,与蒂迪斯家一起早早站在了格雷戈里派系中,并因此与那位殿下往来不少,即使因为学习魔法而极少在帝都走动,可从没错过帝都里的大消息。
 
而这段时间,在他的记忆里,确实是平淡得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老皇帝又修建了一条宽阔气派的河道,物产丰富的南方与帝都的往来即将顺畅不少——拉维斯家和老对头伯林纳家为了这条河道航路的经营权正争得激烈;斐迪南伯爵的长子爱上了住在帝都北区的一个平民的女儿,想要解除原本定下的婚约……
 
皇室乐于见到的家族间的明争暗斗、平民津津乐道的贵族大人们的趣闻轶事,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发生着,这在帝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那么,城门忽然严密起来的盘查和布防,还有父亲嘴里似乎与“魔法师”脱不开关系的局势,又是怎么回事呢?
 
林维原本是为了给自己和蒂迪斯家留条后路,万一父亲不接纳自己的建议,执意支持格雷戈里,他这样与家族撇清关系,还能帮上一二——没想到误打误撞,让父亲异常满意?
 
“你昨日才刚刚抵达帝都,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公爵道:“就在四天前,帝国的藏宝库失窃了。”
 
帝国藏宝库?
 
那个深埋在皇宫地下,守卫森严的藏宝地?
 
公爵大人看到,灯光下,自己的长子双眉显而易见地蹙了起来。
 
“怎么?”
 
“丢了什么?”林维问。
 
藏宝库里具体都放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可是——有一样东西,他知道得得可是清清楚楚。
 
皇室珍藏有三份禁咒级的魔法卷轴“镕金”、“落日”与“神国”,除却直接掌握在历代皇帝手中的“神国”是顶级的防御魔法卷轴外,其它两个都是攻击卷轴。
 
禁咒级的攻击卷轴是怎样的存在?——当初浮空之都的坠毁,仅仅只需要帝国牺牲一位高阶魔法师的性命,彻底引动卷轴“落日”。
 
而上辈子林维非常不解的一个问题,就是帝国为何能拥有如此珍贵的禁咒卷轴,以及在漫长的战争中,魔法世界为何没有用出哪怕一张这样的卷轴。
 
直到他在魔法学院度过那些日子,才知道在魔法师心里,禁咒级卷轴根本不是一种攻击手段,而是一种与纪念物类似的存在。
 
一张禁咒卷轴,蕴含着恐怖的、精纯到极致的魔法力量,并且能够唤起这片区域中所有的魔法元素,而制作禁咒卷轴的代价,就是至少一位大魔法师的生命。
 
没错,一位白袍大魔法师的全部力量——这是魔法世界中一种特殊的仪式,大魔法师漫长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往往会选择将自己毕生的力量与对元素规则的领悟凝聚在特殊材料制成的魔法卷轴里,甚至会有两位属性极其相合又情谊深厚的大魔法师合作一份卷轴,“神国”就是这样的一个成果。
 
因此,魔法世界将卷轴视为大魔法师们生命的结晶,与他们在魔法一途上的创造、心得、手札没有什么区别,并且对此充满敬意,从不会将一份卷轴据为己有,更别提使用了。
 
而帝国正是借着这一点,在最初与魔法世界还有不少来往的时候,秘密得到了这三份珍贵的卷轴,并在此后用其中的一个,摧毁了魔法世界的都城——这是魔法师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的。
 
“神国”在皇帝手中,而“落日”的所在林维并不知情。
 
但是——林维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场战争开始后不久,自己成为公爵,正式统领帝国军队与帝国魔法师团之时,被格雷戈里秘密赐予的禁咒卷轴“镕金”,正是从帝国藏宝库中取出!
 
林维看着自己的父亲,万分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失窃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公爵回答:“只是看皇室的态度,这件事与魔法师有关。”
 
公爵知道,失窃当晚,帝国魔法师团几乎是全部出动,在帝都搜寻。
 
当然,那场搜寻毫无结果。
 
而这个时候,同样身为魔法师,并且是不属于帝国管辖魔法师的林维回到了帝都,难免会牵动皇室敏感的神经,这时候林维如果再与家族表现出从前的亲密,蒂迪斯家的处境可就大大不妙了。
 
林维的心沉了下去。
 
皇室的藏宝库……需要魔法师团出动的失窃——除了那张卷轴,他实在想不出其它任何既与魔法有关,又对帝国十分重要的珍贵物品了。
 
林维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然后惊觉,不知在什么时候,手指变得冰凉。
 
不一样。
 
这和上辈子的轨迹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
 
林维以为,自己重活一次,去改变一些事情,那么好好待在藏宝库中的那张禁咒卷轴,永远不会有被用出的机会——可它却有可能,已经不翼而飞了。
 
是自己与前世不同的选择改变了原来的命运,还是这辈子与上辈子原本就有所不同?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原本已经逐渐清晰起来的一切,陡然重新变得诡谲莫测起来。
 
公爵敏锐地察觉出了林维神情的不对,立即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个小子一年来在魔法世界度过,莫非这件事真的和那些帝国之外的魔法师有牵连?
 
“没有,”林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掩饰道:“我只是在想,帝国既然认为这件事与魔法有关,不知道以后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魔法世界了。”
 
“我也这样想过,毕竟你现在算是魔法世界的人。”公爵相信了林维的这番说辞,道:“皇室大概已经知道了你回来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他们也许就会上门找你,打探一些魔法学院里的消息。”
 
“我会好好应对。”林维回道。
 
公爵满意地点了点头,值得一提的正事已经说完,虽说被自己的儿子摆了一道,但这小子确实想得不错——公爵大人既欣赏自己的长子,又兼感觉整个家族的前途都充满了希望,心情十分愉悦,大手一挥道:“小子,我不计较你一年前的那些事情了,既然已经看过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就先滚回去吧,悄悄的!”
 
林维看着正在赶自己走的父亲,无奈地笑了笑,道过别后,便转身向门口走去,及至快要走出,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遗漏掉的事情,回过身来对公爵道:“父亲,也许您应该多去看看伊迪……他总和母亲在一起,也不是一件好事。”
 
公爵微皱了眉,对于伊迪这个天资平常,甚至有些愚钝怯懦的次子,他实在有些不满,但自己这些年来,似乎确实也没能尽到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
 
“我会考虑,”公爵难得心平气和接受了长子的建议:“你放心走吧。”
 
林维也不再多话,在夜色中悄悄离开了蒂迪斯家的宅邸,回到了他们一行人暂时落脚的东区。
 
如果丢失的真的是那份禁咒卷轴,林维知道,以自己现在所知道的东西,即使想破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只能期望着皇室的人自己找上门来的时候,能从他们口中知道些有用的东西。
 
在帝都略有些寒冷的夜风里,林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论帝都宝库失窃是为什么,做出这件事的人又会惹出什么事来,至少他想做成的事情——劝说父亲支持伯兰已经成了。
 
只要能让帝国不打魔法世界的念头,一切都好说。
 
拐过一个街角,便到了旅馆的小楼前。
 
属于他们几个的房间窗户中有一处还透着灯火的光芒,看来虽然已经夜深,到了惯常所有人都早该睡下的时候,还是有人等着自己回来的。
 
这让一天之内两次被父亲大人毫不留情地赶出家门的林维感到非常宽慰。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上午临走前的一幕。
 
那会儿林维即将去面对估计已经生了自己一整年气的公爵大人,并且还没有绝对的把握去说服他,心情非常忐忑,于是在座椅上窝着,用被丹尼尔传染了的装模作样的语调哀叹道:“我今天去这一次,说不定要怎么回来了……”
 
海缇关切道:“那你可能会怎么回来?”
 
“要是我父亲消气,那就被他赶出门来,或者打一顿赶出门来……”
 
“啊?”
 
“这还没完,”林维有气无力:“要是他无论如何都消不了气,我不仅会被赶出门来,还会被家族驱逐出去,连族徽都要乖乖交回——到时候就是一个彻底的穷光蛋了!”
 
海缇惊闻噩耗,连忙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向大公爵道歉!”
 
“这就要看我父亲了,”林维转向一旁的断谕:“要是我没钱了,得换你们养我——断谕,听说你家是魔法世家,一定不会介意一个召唤师小小的花销……”
 
******
 
小剧场:
 
公爵大人:小子,滚回去吧!
 
林维:=皿=
 
断谕:过来,我养你。
 
第21章:伯兰的邀约
 
深夜的帝都,白日的繁华已经渐渐散去,临街的店铺纷纷熄了灯火,关上店门。街道上喧哗声消失之后,便只剩下不远处巡逻兵们整齐的马蹄声,点缀着只有在此时才会显得深邃美丽的星空。
 
夜寒渐重,穿透了林维并不像魔法袍一般可以御寒的衣物,他加快脚步,向着旅店走去。
 
断谕的精神力一般是随时外放的,因此,只要林维稍稍放出一丝精神力,就能看出断谕有没有睡下。
 
不出所料,用精神力看到的世界里,旅馆和它的周围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魔法师的精神力颜色大都与魔法属性相符,诸如断谕的淡金色和海缇的红色,林维和丹尼尔这种,就是普通的白色——当然了,这对丹尼尔来说是非常不舒服的,如果精神力可以改变颜色,所有人都相信他一定会选择绿色的精神力!
 
而对喜欢睡觉多于喜欢冥想的林维来说,每一滴精神力都宝贝的不得了,他可从来不会像断谕那样毫不在意地一放出来就能覆盖整个旅馆。
 
于是在断谕所看到的世界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一段飘飘悠悠的、精神力凝结成的白丝,像一根细细的触角一样伸了出来,在触到自己的精神力范围之后,迅速地缩了回去。
 
断谕转头朝向那缕熟悉的白丝的方向,在他的对面,左手托腮,眼看就要打起瞌睡来的海缇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怎么了?”
 
“林维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海缇勉强打起了精神:“不知道他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要我说,咱们才不用担心林维小子,”方才正拿着一条带着红色吊坠的项链发呆的丹尼尔懒洋洋道:“要是没有把握,他才不会送上门去找打。”
 
“可是……”海缇道:“我总觉得林维的父亲是个很可怕的人。”
 
她可是看在眼里的,每次林维把家族徽章拿出来的时候,看到它的人都会立刻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对待他们——如果林维的父亲是个好人,他们才不会这样。
 
听海缇说了这些,丹尼尔用右手挠了挠头发道:“大陆上的贵族似乎都很厉害,不管林维的父亲是不是好人,他们都会那个样子。”
 
海缇有些困惑地问:“反正他们都不会魔法,为什么贵族和其它人不一样?”
 
“我也没搞懂,”丹尼尔摇摇头,继续研究手里那颗火红的吊坠:“管它做什么——我们在大陆上又呆不了多久。”
 
正说着,林维已经走上楼来,叩门声响起。
 
位置离门口最近的断谕起身去打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比起外面要温暖多了,在冷风里穿过了小半个帝都的林维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还是这里好。”
 
“回来的好晚……你的事情怎么样了?”海缇问道。
 
“父亲还是要我的——事情解决了。”林维在断谕旁边坐下。
 
丹尼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海缇道:“你看,我就说不用担心他。”
 
“那我们还要在帝都待着吗?”海缇问道,“这里有好多有意思的地方呢!”
 
丹尼尔把漂亮的红色吊坠在林维面前晃了晃:“我也想在你们帝都多留几天——这可是最纯粹的火焰结晶!竟然被当做挂在脖子上的装饰品!再找一些这样的东西,能在浮空之都卖一笔大钱!”
 
林维思索了一下,自己也想等皇室找上门来,探一探丢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必要在这里留上几天。
 
“我们过几天再去浮空之都,你们两个在外面要小心一点,如果有人问起来身份,就说是蒂迪斯家的远亲。”
 
说着,林维看向断谕:“如果你的眼睛能看见就好了……帝都很好看的。”
 
“我觉得快了!”海缇道:“断谕修炼要比我快上好多呢。”
 
“下一次出岛的时候,”断谕对林维道,“你就可以带我看大陆上的风景了。”
 
下一次出岛之前必定能成为高阶魔法师,断谕这话说得非常笃定——要知道,高阶魔法师是很难达到的,即使是比林维他们早了好几年的西珀一级,到现在也才只有两个人成为了高阶魔法师。
 
不过,对于上辈子轻而易举就能成为白袍大魔法师的断谕,这种速度并不奇怪——至少林维是一点儿都不惊讶的。
 
他看着断谕半阖着的,没有焦点的眼瞳,不禁隐隐有些期待这双眼睛真正张开、有了神采的时候。
 
可是,想起上辈子战场上断谕宛若冰霜的眼神,林维又觉得还是现在这副安安静静的美人模样更顺眼一些……
 
不过——这辈子他和断谕可不是上辈子那种关系了,应该会有些不一样吧?
 
“那等能看到的时候,”林维道:“我们就把大陆走一遍——把以前没有看过的都补回来!”
 
“好。”
 
一旁的丹尼尔伸了个懒腰:“你们接着聊,我得去冥想了——辨认石头很耗费精神力的。”
 
“慢着。”林维笑眯眯道。
 
看到林维脸上的笑容,丹尼尔感觉有些不妙。
 
“你看,要在大陆上买东西,就要用大陆上的钱,自然就要用我的钱,”林维用右手托住下巴,慢悠悠道:“没道理你用买到的石头在浮空之都里发了大财,却不分给我一份……是吧?”
 
闷声发大财的念头被看穿,只有林维这一个金主可傍丹尼尔咬咬牙道:“分你一半——你可没有我这样辨认出宝贝的眼力。”
 
“八成,宝贝你来挑,本钱可全都是我的。”
 
“一个炼金师宝贵的眼力难道只值两成吗?”丹尼尔大叫。
 
“好吧,你的眼睛和鼻子确实很值钱……那我只要七成就好了。”林维道。
 
“六成!”
 
“如果你找到的宝贝真的很多,我要六成,”林维继续笑眯眯看着丹尼尔:“不然就只好拿七成了。”
 
丹尼尔冰绿色的眼珠转了转,对自己炼金师的水平向来非常自信的他思索了一下,立刻答应了:“成交!”
 
不过,在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再次回过头来,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林维:“不对,你才没有这么大方——我们先说好,要多少宝贝才算‘很多’?”
 
本想借着“很多”赖一笔账的林维被看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五十件?”
 
“这不可能!”丹尼尔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最多二十件!”
 
“三十!”
 
“好吧……”丹尼尔打开门走了出去,嘴里还嘀咕着:“狡猾的小贵族!”
 
海缇笑得开心:“丹尼尔现在估计后悔极了——他要是不向你炫耀火焰结晶的事情,就可以一个人拿十成了!”
 
“虽然蒂迪斯家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但我在魔法世界仍然是个穷光蛋,当然要想办法——丹尼尔正好送上门来,只能怪他自己了。”林维心情愉快。
 
三个人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眼看就要到半夜时分,也就各自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海缇兴高采烈换上一身海蓝色的纱裙,继续在东区逛来逛去,而丹尼尔则一大早就直奔贩卖宝石和首饰的店铺,寻找在魔法世界里有价值的宝贝去了。
 
他们的现在身份都是蒂迪斯家的远亲——从塞壬岛到帝都的路途经过蒂迪斯家的封地朗达沃平原附近,从自家封地路过,顺路带上在那里的亲属来帝都看看——这在有严密身份记录的城门卫队那里说不通,不过既然已经到了帝都里面,这种说辞也不太会引起别人怀疑。
 
林维则留在了旅馆里,只在附近走走。
 
然而,皇室的动作比林维预料中要快上许多,到了第三天,他们就找上门来了——而且找上门来的人,是林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一个。
 
第三天的上午,林维收到了一封来自皇室的邀请函,约他在这一天的下午在西区的一处庄园一叙——落款竟然是伯兰的名字。
 
伯兰殿下?
 
以林维蒂迪斯家长子的身份,问讯、或者检察官直接造访,都是十分失礼的,只能由身份高于林维的人来发出邀请,不然林维完全可以拒绝。
 
而帝都里有这个资格发出邀请的,也只有在位的世袭侯爵、公爵,以及皇帝与他的两个儿子。
 
在林维的预想中,一直都对魔法世界抱有强烈敌意的格雷戈里,必定会主动提出负责这件事情,他已经做好面对格雷戈里的准备,甚至觉得凭借上辈子对格雷戈里的了解,可以套出不少话来——可发出邀请的人却是那位伯兰殿下。
 
他已经开始和自己的哥哥在明面上竞争了吗?还是说,这是老皇帝的授意?
 
伯兰——这位蛰伏多年的殿下,使林维做好了不得不打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下午的会面的准备。
 
也许,这还是一次试探伯兰态度,透露蒂迪斯家意愿的好机会。
 
第22章:帝国的请求
 
虽说皇室都在雄伟、古老、守卫森严的皇宫中居住,但这并不妨碍皇子们在西区或是什么其它的地方拥有自己的私人庄园。
 
这些私人庄园往往具有与其主人的身份相称的气派,皇子在这里与自己的好友——多是些年龄相近的贵族继承人聚会、玩乐,或是举办些晚宴与舞会,邀请帝都中年轻的少爷与小姐们前来,能参加这样的一次舞会,足以成为一位普通的贵族小姐与自己闺中好友一个月的谈资了。
 
传闻中,拉维斯侯爵家的小姐就是在不久前的一场舞会上与伯兰殿下连跳了三支曲子,人们纷纷猜测说,拉维斯家要诞生一位王妃了——要知道,伯兰殿下身体病弱,一向深居简出,一年之中举办的舞会和晚宴屈指可数,更别提连跳三支舞了,而且还是和一位尚无婚约的美丽小姐!
 
林维坐在驶向西区的马车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精致的小桌,马车行经帝国广场,迎面而来的喧闹声也没能让他从思绪里回过神来。
 
他上辈子,与那位伯兰殿下并没有多少接触,唯一值得一提的交情,也就只有少年时候,某次宴会后交谈非常愉快的经历,而一点小情谊也被发觉出来的公爵大人毫不留情地掐灭了——蒂迪斯家那时选择的是格雷戈里殿下,那么继承人自然要和伯兰拉开距离,哪怕这位殿下并不被人看好,也要极力避免可能出现的猜忌。
 
在林维仅有的记忆中,伯兰是个学识渊博,谈吐风趣的人,向来低调的行事,再加上他时常犯病的身体,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殿下的志向该是做一位大学者,并且辅佐自己的哥哥,不会对皇帝的宝座有一丝觊觎之心。
 
然而,重活一次的林维,可不会这么觉得了……伯兰身为格雷戈里的弟弟,应当比他更了解格雷戈里、心中更清楚才是——如果哥哥登上了皇位,那么即使自己这个现在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不被扼杀,也必定要活在长久的危险与不安中。
 
出于自保也好,野心也罢,伯兰都势必要同自己的哥哥有一场争夺。
 
而林维所打算的的,正是在这场争夺中,用蒂迪斯家族的势力为伯兰增加一枚极重的筹码,一旦成功……不仅上辈子那场由帝国主动挑起的战争再次发生的可能被无限地削减,蒂迪斯家日后的路途也会平坦许多——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最大的功勋不是带领军队,打赢了多少战争,不是靠着富庶的封地和畅通的商路,为皇室进献了多少资源,更不是将美貌的女儿嫁入皇家。如今已经不是战火与铁血充斥着的开国时代,帝国的国库充盈得很,皇帝与皇子们也没有一个耽于美色——在这样一个昌盛的时代里,最大的功勋只能是拥立。
 
格雷戈里当然具有治理一个国家的才能,可却极度地缺少宽容的心胸,现在已经生出的一点猜忌与嫌隙,到后来难免会扩展成一条鲜明的裂缝,而帝国最高掌权者的不信任,毫无疑问会对蒂迪斯家造成沉重的打击。
 
与其艰难求生,挽回那一点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信任,不如干脆调转方向。
 
马车最终在一处庄园前停了下来。
 
深灰色的小径从同样色彩的拱门脚下延伸而出,穿越草地与花圃,抵达被高大树木掩映着的城堡。
 
皇子私人的庄园,虽说比不得皇宫或底蕴深厚的贵族祖宅,但也要尽量高大气派一些——而眼前这座庄园却偏向于幽静。
 
这正与与它的主人相得益彰——见到伯兰后,林维这样想。
 
窗外的树影遮挡住了会客室的窗子,使得阳光不会显得在外面那样明亮刺眼,也不至于像被厚重的窗幔遮住那样,使房间昏暗无比。
 
一位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从深红嵌金的扶手椅上站起,他有着深栗色的长发与碧色的眼睛,与略微苍白的脸色相应的是缺乏血色的嘴唇,然而即使略带病容,他的动作依然有礼且优雅,并没有久病之人常有的颓靡之态。
 
“林维——我们许久没有见面了,上一次和你交谈,还是两年前斐迪南伯爵的晚宴上。”
 
伯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用一句叙旧开始了这场交谈,他的神情始终温和自然,不曾流露一丝一毫的生疏。
 
“可惜以后也不会有宴会让我们再见面了——魔法师可不大受欢迎。”林维回道。
 
要客套,被当做家族继承人一手培养起来的他,自然也是会的,只不过在这里并不需要。他如今首先是个魔法师,没有遵循大陆上礼节的必要,再者,皇室想通过他打探一些魔法世界的消息,林维也有自己的打算,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一开始就表明不愿意废话的姿态来。
 
——这可不是贵族间来来往往没有止境的寒暄和扯皮,自然是越干脆越好。
 
“虽然这样说,我这里是随时欢迎你的——如果不是哥哥一向厌恶魔法师,贵族们对魔法师的态度倒还不至于像今天这样。”
 
林维心中一动。
 
有戏。
 
伯兰这番话,看起来是无伤大雅地在为自己抱怨,可是却有意无意强调了格雷戈里“厌恶魔法师”的事实。格雷戈里尚且没有登上帝位,他的喜好就已然影响了贵族们的态度,那么登上帝位以后呢?
 
这样看来,伯兰早已敏锐地预见了蒂迪斯家与格雷戈里可能出现的裂痕,话里话外,竟然有一点要拉拢的意思了!
 
林维便顺着这话说了下去:“格雷戈里殿下对魔法师的态度一向很恶劣——我本以为这次接到皇室的邀请,会是他要来对我冷嘲热讽一顿。”
 
“这倒还不至于,”伯兰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只是有些不高兴蒂迪斯家失去了优秀的继承人而已。”
 
“但愿如此吧,”林维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只是有点担忧这会让他对我的家族有些误解。”
 
伯兰只是微微垂下了那双碧色的眼眸,并没有回复这个话题,而在静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对林维道:“你方才想的其实没有错,这次该是哥哥来找你,只是帝都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父亲担忧哥哥的态度会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所以才把事情交给我处理。”
 
“您这样说,难道事情与魔法师有关?”
 
“没错……今天我代表皇室邀请你来到这里,事实上是因为有件事情需要一位魔法师的帮助。”伯兰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为难:“你知道,帝国建国这么多年来,已经与魔法世界逐渐失去联系,而我们现在有些事情需要告知魔法协会,实在找不到别的方法可以联络到他们了。”
 
藏宝库里丢了东西,然后帝国要与魔法世界联系?
 
“ 我当然愿意为帝国做事,”林维道:“但是我想不出帝国会有什么事情需要魔法协会的帮助。”
 
“是这样的,”伯兰解释道:“有一件十分珍贵的魔法物品,在帝国的藏宝库中被盗了,而被盗窃的手段——除了魔法师,没有人能够解决藏宝库严密的守卫。”
 
“有魔法师,盗走了帝国藏宝库中的魔法物品——那为什么要告知魔法协会呢?”
 
“因为这件魔法物品有着极大的杀伤力,如果有人使用了它,不论对于帝国还是魔法世界使用,都会带来巨大的伤害。”
 
听伯兰这样一说,林维几乎可以确定丢失的是那份上辈子在自己手上的禁咒卷轴“镕金”无疑了。
 
可是,帝国得到卷轴的手段并不如何光彩,又是魔法师出手盗走,将这件事情告诉魔法协会,又有什么好处呢?
 
只听伯兰继续道:“哥哥认为这是魔法世界的一次挑衅,希望与魔法协会正面交涉,甚至动用武力,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件事情是在魔法协会的授意下发生的。
 
首先,虽然关系冷淡,但魔法世界并没有向我们挑衅的必要和理由,而且即使他们对帝国产生了敌意,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所以我认为出手盗窃的魔法师,并不属于魔法协会管辖之下,那么他的意图,难以说是针对帝国还是魔法世界——因此我们有必要将这件事情告知魔法协会,请他们帮助搜寻那件危险东西的下落,如果是针对帝国,那么就是解决了帝国的一次危机,如果是针对魔法世界,我们也只当是做了一件好事——也许还能赢得魔法世界的好感。”
 
说到这里,伯兰似乎是有些无奈地继续道:“父亲同意了我的看法,为此,哥哥还发了很大的脾气。”
 
第23章:一段命运与一个拥抱
 
听罢伯兰这番话。林维不由感叹,皇室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牺牲一点小小的面子,就把事情抛给了高高悬在上空的浮空之都——皇室拿到卷轴的手段并不光彩,然而如果魔法协会真的追究起来,大可以推给自己的先祖。至于皇室的面子——魔法世界一向不与大陆打交道,魔法上的消息自然在大陆上流传不了,而只要在民众心里的皇室形象依然正义、光明且威严,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只是,不知道万一魔法协会真的追究起来那些陈年往事,皇室珍藏起来的另外两份禁咒卷轴能不能隐瞒得住了。
 
不过呢,这就不是林维操心的事情了——皇室从来不做会让自己吃亏的事情,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此次邀约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已经达成,伯兰便又自然而然地问起林维在魔法学院中的生活来。
 
至少到现在,林维还没在魔法世界里接触到什么值得隐瞒的秘密,于是便只是对魔法师拥有的强大力量稍作掩饰,以免眼前这位伯兰殿下也向格雷戈里一样对魔法世界产生危机感。而其它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几天几夜研究元素奥秘的老魔法师、沉迷于各式各样稀奇的石头、魔兽骨骼、植物汁液的炼金大师……倒是都毫不避讳地在伯兰问起的时候答了出来——起码在这些魔法师的身上,林维看不出丝毫的野心。
 
而伯兰在听着这些的时候,更多的是好奇与兴味的神色。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林维,深碧色的眼瞳中映着窗外浓绿层叠的枝叶缝隙中透出的,高远的天空:“可惜我没有魔法天赋,不然在你所说的那个与世隔绝的岛上,一辈子研究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是一件值得向往的事情。”
 
“殿下喜欢那样的生活?”林维语调平缓:“在帝都里也未必不能做到这样,我听许多人说,伯兰殿下喜欢读书,将来极有可能会成为像一百年前名冠帝国的琼纳斯先生那样的大学者。”
 
“外面的人虽然时常爱说些毫无根据的话,可这个倒不算太离谱,”伯兰色泽浅淡的薄唇上泛起一丝苦笑,与林维对视,双眼犹如沉静的深潭:“不过,即使我确实想效仿琼纳斯先生,在书房里钻研典章,着作书籍,教导弟子……也没有任何办法能使它实现——林维,你明白么?”
 
伯兰的声音在清寒中透着一丝低沉,带着病中的喑哑,这话语中深藏的无奈,在林维耳边盘旋不去。
 
此时,阳光正好,而会客室里却清冷逼人。
 
是,我明白——林维在心中这样回答。
 
他明白伯兰的无奈,和无奈之下深深隐藏的愤怒,并且相信这样的无奈与愤怒是做不了假的——明明有着自己更向往的、自由的生活,却被生命,或者说命运中的一切推挤着,毫无选择地走向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就如同唯有出手夺权才能看到一线生机的伯兰,如同上辈子在家族的安排下一步步走进帝都漩涡中的自己。
 
而与伯兰不同的是,他那时还不知道前方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只是在父亲的目光里,戴上那枚小小的白石头,从此成为皇室隐藏在幕后的,白骨森森的一只手。身上是沉重的,遮住身体和面容的黑袍,还有与黑袍同样沉重的蒂迪斯家火焰缠绕的长剑。
 
他在由蒂迪斯家拥立的帝王的面前单膝下跪,口中说着将献上自己毕生的忠诚,而心中只有茫然寂静与毫无知觉。
 
他在黑色重甲骑士的簇拥下俯视战场,听着直接听命于自己的,整个帝国军团的马蹄、刀剑与厮杀声,而胸中激不起一丝畅快的豪气。
 
从十五岁起,他就在命运的潮水中,漂向一个可知的、死气沉沉的方向,一眼便可望尽余生。
 
可他只是想要做个普通的小贵族,有温柔可亲的母亲和英武有力的父亲,有让他随时都可以倚靠的家族,可以像一个贵族少爷该有的样子——时时刻刻都可以挂着肆无忌惮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或者……做个普通的魔法师,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面,就像上辈子生命的最后一刻映在自己脑海中魔法师暗金色的眼瞳——澄澈的,沉静的,看不见一丝迷茫的——他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为何而战,也知道自己将为何而死。
 
而此时,他看着眼前的伯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想,你该明白……”伯兰不曾错过林维在方才的一刹那有所变化的神色,缓缓道:“我不像被赐予了特殊的天赋的你,还拥有选择的余地。”
 
这位殿下的言下之意——他自己,没有任何余地,只能投身权力争夺的泥沼中。
 
帝都中早有传言,说伯兰殿下聪慧睿智远胜常人——现在的林维完全认同,听到伯兰这番话,他知道仅仅在方才双目相接的那一刻,这位殿下便透过其中一丝情绪的流露,看到了一个与自己有所相似的灵魂。
 
“那么殿下……”林维的声音有些发涩:“您要怎么做呢?”
 
“早在许久之前,与你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伯兰敛去了方才的神色,再次淡淡微笑起来:“也许还可以是很好的伙伴。”
 
窗外,明亮的日光照耀着这座幽静的庄园,白云在天幕之上缓缓流荡,偶有几片遮住了太阳,在大地上投射下一片阴影。穿过雕花窗子的光线也因此变幻流转不定着,使得房间处在明亮与昏暗的缓缓变化中。
 
帝国——这个缓缓前行的,沉重威武,布满锋利獠牙的庞大战车,就在这么一处房间里流转不定的光线中,巨大的车轮转过一个微妙的弧度,朝着另一条未知的、全新的道路驶去,留下深深的车辙。
 
林维坐上马车,离开这座庄园时,转头回望——看见城堡高高的露台上,一个单薄修长的身影在栏杆后站立着,微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角——他向着大门的方向,似是在目送着离去的马车,又像是在凝视着门前仿佛要延伸到无限远处的道路。
 
林维仿佛看到了命运的洪流——虽然奔腾湍急,却也不是不可改变。
 
马车平稳地疾驰着,帝国广场中上午喧闹聚集的人群大都散去,而东区依然生意繁忙,人流不息。
 
林维登上木梯,走至房间门口时,木门恰被从里面打开——大概是断谕早已察了他的靠近。
 
这里是整个旅馆中最大的一间房,除了夜晚各自睡觉的时候,几个人都会一起待在这间房里,不过此时只有断谕一个人在,海缇和丹尼尔大约是在街上还没有回来。
 
这双早已熟识的,暗金色的、澄净的眼瞳……这双眼瞳里,曾有过使他战栗的杀机,与使他心惊的平静。
 
林维看着出现在面前的断谕,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他已经从不见天日的黑色袍子中脱身,眼前的魔法师是他亲密的同学,朋友和伙伴。
 
而在断谕的感知中,眼前的人自开门起,就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与往日似乎有什么不同。
 
他道:“林维?”
 
林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急促地,一下下敲在胸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断谕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怎么了?”
 
“没什么,我……”林维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有点控制不住……”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袍魔法师,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冲动,张开双臂,抱住了断谕:“让我抱一会儿……”
 
不曾与人有过这种亲密接触的魔法师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魔法师的身体修长而结实,肩膀有着使人安心的感触。林维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远在大陆那头的魔法学院——巨龙在无限高远的天空盘旋,活泼灵动的红发少女带着开朗的笑容,述说着对未知世界的向往,绿袍子的家伙兴致勃勃地摆弄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金发的魔法师安静地阖上双眼,听他念着古久流传的《时光手札》里历史的片影……没有使人窒息的暗流与重压,放眼望去,满是自由、干净与开阔——这是他终于找到的,自己向往的路途。
 
感受着耳畔魔法师平稳的呼吸,林维心里,那积压已久的、陈旧的阴霾终于开始缓缓流散,他仿佛是一只在惊涛骇浪里颠簸多年的,不知航路,随时都会支离破碎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处风平浪静的港湾与远处光芒明亮的灯塔。
 
而不知所措的魔法师刚刚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该做什么,他同样张开了双臂,轻轻回抱住了“有点控制不住”的林维。
 
温热的,有些单薄的、真实的身体,心跳声清晰可感——是与平日感知中白色光团截然不同的存在。
 
“断谕……我们明天就启程吧,去浮空之都。”
 
“——好。”
 
此时,有别的房客从房间出来,要下楼去,恰好经过此处,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门口处的情形。
 
这位房客假装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然后在走下楼梯时,摇摇长着花白头发的脑袋,感叹道:“帝都现在的年轻人啊……啧啧啧。”
 
第24章:关于未来妻子这件事
 
非常可惜的是,房客先生这么一句深沉的、真挚的、发自内心的、充满着忧虑的感叹,并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不喜欢用精神力,更习惯只用眼睛和耳朵,因而平时的各种感官都与普通人无异的林维自然是听不到了,而本应该感知敏锐的断谕也并没有分出多余的注意力去留意一个过路房客的动作。
 
——事实上,本来均匀覆盖着整个旅馆的淡金色精神力此时在其它地方非常淡薄。
 
“咦……”刚刚踏上旅馆楼梯的海缇发现了这一不同寻常的情况。当她下意识地加强精神力的强度之后,发现大部分属于断谕的精神力都聚集在一个地方。
 
美丽的女魔法师还没来得及猜测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先一步登上楼梯的丹尼尔动作忽然停住了:“他们,他们两个……”
 
“怎么了?”海缇提起长长的裙角,加快脚步爬上了楼梯,精致小巧,点缀流苏的鞋子在木质的楼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并且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听到熟悉声响的林维并没有露出一点儿心虚的神情,慢吞吞放开断谕,再慢吞吞整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刚刚在外面游逛了一天,对帝都的繁华和富有深感震撼,回到旅馆又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的目瞪口呆的两个人:“快把你们见鬼的表情收起来……狄利克雷与阿萨真诚的拥抱——有问题吗?”
 
在魔法师的传说与神话里中,每一种元素都有着与它对应的元素之神,风元素之神狄利克雷与水元素之神阿萨就是其中的两个——他们是一对情谊深厚的朋友,“狄利克雷与阿萨的拥抱”正是古久流传下来的一个故事,是对这两位神明友谊的赞美篇章之一。
 
“风之神与水之神解开误会之后的拥抱……当这然没有问题,可是……”
 
可是林维,你说完以后为什么把门给关上了呢?
 
海缇对着旅馆浅褐色的、浅雕出枝叶缠绕的蔷薇花图案的房门,默默想到。
 
“咳咳……”丹尼尔干咳几声,“我说,咱们两个还是各回各房吧。”
 
海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走进了隔壁房间里。
 
关上房门后的林维脸皮的厚度倒是有了那么一丝丝变薄的趋势,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转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断谕道:“刚刚是我失礼了。”
 
“没有什么失礼的,”断谕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既然是像狄利克雷与阿萨那样。”
 
“门外面的两个人好像有点惊讶……管他呢。”林维把自己往柔软的床上一扔,看着旅店精心装饰过的天花板:“还好你不是一位美丽的小姐,不然误会可就大了。”
 
断谕在床边的扶手椅处坐下,语气有些无奈:“比起来,似乎我要高一些……为什么你不把自己比成美丽的小姐?”
 
“我当然不能是美丽的小姐,想当年……”林维微微眯起了眼睛,唇角挂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想当年,帝都里想要嫁给我的美丽小姐能绕着帝都广场站上一圈!连帝国第一美女拉维斯小姐都有可能在里面!”
 
他眼前悠悠浮现出飘扬着乐曲的舞会,贵族小姐们流光溢彩的衣裙与首饰——地位仅次于皇室的蒂迪斯家的继承人,说得过去的长相与礼仪,在面对美丽小姐们的时候,也许还有点风趣——再没有比他更值得考虑的结婚对象了。
 
不过这是在自己进入魔法师军团之前了……
 
如果自己没有魔法天赋,拉维斯小姐最后嫁的人可未必是伯兰殿下了——她的家族,同样是蒂迪斯家极好的联姻对象。
 
林维有些为上辈子的自己可惜,那些小姐们要么是知道魔法师的事情之后,打消了嫁给自己的念头,要么与别人定下了婚约,要么被自己拒绝了,到最后,那么多美丽又温柔的小姐,竟然一个都没有捞到!
 
不过,似乎也没听说过断谕有妻子?
 
林维立刻释然了——这位魔法世界将来说一不二的老大,比自己实力高,连长相都比自己略胜一筹的家伙——不也照样没有找到妻子?
 
“我当了魔法师,她们不知道有多失落——不过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她们就是了”说到这儿,林维看向断谕,“说起来,你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子?”
 
这个总是一副冷冰冰样子,看不出喜好的家伙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我没有想过这个。”断谕神色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林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很是想知道他的答案。
 
良久,断谕松开了微微蹙起的,好看的长眉,开口。
 
“——你有妹妹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样一句话的林维愣了愣,诚实道:“这个……只能祈祷我母亲能够生出第三个孩子了。”
 
说罢,像是怕断谕会失望似的,他又道:“不过我的表亲妹妹里确实有几个还没有定下婚约的,可是魔法师们都不会找普通人做妻子的吧——再说,即使有妹妹……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弟弟和我性格就差许多。”
 
“抱歉,”断谕垂下眼睫:“我的家人都很相似,所以会以为你们也是这样的。”
 
林维看着断谕神色认真的样子,忽然感觉心头有些发热。
 
可是这样说来,断谕家里人岂不是都是这种冷冰冰的样子了?
 
“并且,我们家的成员要缔结婚约,只能选择普通人。”
 
家里人都是冷冰冰的性格还可以接受,可是,魔法世界里的人不是向来对普通人看都不看一眼的吗?
 
林维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和普通人——为什么?”
 
“因为血统,”断谕淡淡道:“元素之谷的五个家族都是这样,为了保持最纯粹的血统,不能与其它魔法师通婚。”
 
再一次听到“元素之谷”这个称呼,林维立刻想起了不久之前魔兽森林里,断谕曾经提到过的东西。
 
“血统纯粹,是为了让你们力量更强吗?”
 
“可以这样说,”断谕道:“只有这样的血脉,才能压制‘源泉’的力量。”
 
五个元素之谷,五处魔法源泉。
 
“那你们……”林维没有再问下去,这似乎已经涉及到了断谕家族的秘密。
 
不过断谕没有任何要隐瞒的意思,接着道:“我们五个家族是元素之谷的守门人……源泉必须被压制,家族的使命就是这样,即使不知道原因。”
 
浓郁的魔法元素源泉,对魔法世界按说是一件好事,为什么要去压制呢?还有全部死去的那一族……寒冰之谷会怎么样?断谕体内的元素乱流又是怎么回事?
 
断谕不知道,林维更是猜不出原因,而他开始觉得,自己对魔法世界的了解,仍然不够多。
 
“所以妻子只能是普通人,”断谕话锋一转:“那你呢?”
 
我的……妻子吗?
 
“要好看,还要聪明,像拉维斯小姐那样的——不过她的性格不讨人喜欢,我可不希望未来的妻子满脸都是莫名奇妙的高傲。” 林维闭上眼睛在脑袋里拼拼凑凑起来:“当然也不能太柔弱,这样会有很多麻烦……嗯,太热情了也不好,我不会想跟她说话的。”
 
林维回忆着那些形形色色的美丽小姐们,把自己她们身上自己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东西一条一条挑出来,终于勉勉强强凑出了一个最合自己心意的未来妻子的模样。
 
“那个……”他张开眼睛望着断谕,态度真诚且恳切:“——你有妹妹吗?”
 
第25章:浮空之都与神秘的灰衣老头
 
《魔法三十铁律》第十六条:任何情况下,不得对自身进行一切有关空间移动的尝试!
 
第十七条:未经魔法协会确认,与空间规则相关的魔法阵不得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使用!
 
元素魔法师直至高阶,所练习和使用的都是对于元素的感知力和沟通力,而大魔法师则开始尝试感悟、利用更深层次的,不仅仅限于魔法元素的“规则”,大魔法师们最感兴趣的一种便是空间规则——学院的院长西尔维斯特先生正是这些大魔法师们中的典范。
 
人们以“空间魔法”来称呼对空间规则的运用,这一规则,可是极度危险的!
 
用来制作空间戒指、口袋之类储物器具的寻常空间魔法阵,已经在一代代的改进和运用中变得非常稳定,而更加高阶的空间传送,却仍是一个危险的禁区。
 
早在近千年前,就有痴迷于空间规则的大魔法师将魔法用在自己身上,希望能够使自己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然而他原地消失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我的老师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浮空之都居然建在一个这么高的地方,而到现在都没有可靠的空间传送魔法!”重新换上一身鲜艳绿袍子的丹尼尔在帝都南郊的一片空旷荒地上感叹道:“所以我们这些可怜的炼金师,每次来到这里,都要央求元素魔法师把自己带上去。”
 
说完,他却又得意地瞟了一眼林维,再看看海缇:“不过炼金师还是比某些半吊子的召唤师要好得多,起码我们有一些小玩意儿可以让自己变得轻一些——美丽的海缇小姐,你愿意带着我吗?”
 
“当然……”
 
“这当然不可以,”林维打断了海缇即将说出口的“当然可以”,对丹尼尔道:“让一位美丽的魔法师小姐抓住你的手腕,或者挽着你的手臂一起飞起来——这太便宜你了。”
 
丹尼尔警惕地看着林维:“怎么,难道你在嫉妒我吗?”
 
“当然不是,”林维笑眯眯往断谕身边靠了靠,掌心向上,一团绿色光芒里,阿贝尔藤渐渐显现出形状来,“海缇,这个送给你。”
 
于是,有求于人的、可怜的炼金师丹尼尔,被结实的藤蔓捆住了腰,一路吊了上去。
 
浮空之都对于地面来说是非常高的,但用上魔法师的飞行术之后,也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就能抵达。
 
林维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一座浮岛城市,被两个小浮岛拱卫着,静静悬浮在柔软的云雾里,比起帝都来,它并不算大,也许只有大陆上一个普通城镇的规模,可是却让所有的人都无法小觑。
 
浮空之都的主体并非大陆的岩石与土壤,而是巨大的五色日石——比阳光的色泽更浅淡的,是日石所散发出的柔和的白色光晕。
 
日石、月石、云石、星石是特殊的矿石,按照所蕴含的魔法元素又分为一色到五色,按说应该存在六色,只可惜还没有被发现过。五色的矿石在用眼睛所看到的世界里呈现柔和的白色,也许还会出现淡淡的五色光芒,而五色日石,则是承载魔法阵的顶级材料——在三座浮岛内部,不知刻有多少庞大而复杂的魔法阵,维持着这座城市千年来神秘又高傲的悬浮。
 
魔法世界不知耗费了多少珍贵的资源与精力,在空中建造出这样一座神奇的都城——据说,浮空之都居住着魔法世界里几乎一半的成员,甚至还慷慨地接纳了几个几近消亡的种族在其上生活,在这里进行着魔法师之间的来往与交易,能听到魔法世界里发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消息……更重要的是,魔法世界的核心——魔法协会的总部坐落在这里,负责着这个普通人遥不可及的世界中的种种事务。
 
随着四人愈升愈高,他们所能看到的不再是浮岛的底部——这座城市的面容在眼前徐徐展现,仿佛黎明时分被朝阳渐次照亮的大地。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浮岛中央伫立着的巨大女神像,比所有能够见到的建筑都要高大——她的面容并不清晰,而飞扬的裙摆,庄严的冠冕与她右手里斜执着的长长权杖却被雕刻得格外细致。
 
“光明女神艾丝修蕾莎的雕像,黑暗时代的遗留,在那个时候,所有人可都是要向女神跪拜的。” 海缇道:“这个雕像可真大——据说黑暗女神卡塔娜菲娅也有属于她的雕像,可惜已经找不到踪迹了。”
 
以女神的雕像为中心,魔法城市的道路延伸开来,它不像帝都的道路那样平直铺开,而是略有曲折,并且没有规则地交错着。高大的城堡与低矮的圆顶小房子亲昵地靠在一起,呈现一种松散而悠闲的美丽,半空中有着魔法师在飞来飞去,带起元素波动的涟漪,因此当四人缓缓落下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余的注意。
 
落地的地点是丹尼尔选择的,他撇着嘴揉了揉被吊了一路的腰:“虽然我遭受了难以想象的虐待,但还是善良地把你们带到了这里——这个地方可是任何一个魔法师都不能错过的。”
 
林维打量着四周,此时他们身处的是一条弯曲的街道,并且空空荡荡,没有其他魔法师的踪影。离四人最近的地方是一栋灰墙黑顶的小房子,黑色木门虚掩着,门上画着一串看不懂的,似乎是魔法符文的图案。
 
“灰衣老头的店铺——一个魔法师一辈子只能在这里买一件东西,你们还没有买过吧?”
 
林维摇摇头:“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个店铺都卖些什么?”
 
丹尼尔故作神秘地挤了挤眼睛,向他们说起了这家店铺。
 
浮空之都上有个神秘的老头,没有人知道他的岁数和年纪——仿佛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他都一直在城市西南角落处一个空荡荡的小巷子里,守着一个小店铺,老头总是穿一件灰色的衣服,因此便经常被称为“灰衣老头”。
 
灰衣老头的店铺有个奇怪的规矩,一个魔法师,这一辈子只能从店铺里拿走一件东西,有时是买,有时是用别的东西交换,如果老头心情好,还会直接把东西送给客人。
 
按理说,这样的店铺应该早就开不下去了才是,但灰衣老头仿佛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而所有想要购买第二件东西的魔法师,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挥舞着拐杖赶了出去!
 
“总之,这个古怪的规矩和老头的名气一直非常大,至于卖的是什么……”丹尼尔摇头晃脑道:“来过的人曾经说,这里有你能想象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也有你能想象到的最普通的东西!”
 
原本三人看着这萧条的环境和破旧的门面,对店铺没有任何期望,听了丹尼尔的话之后,才被勾起了好奇来。
 
海缇走上前去,敲响了破旧的黑色小门。
 
一个苍老浑浊,仿佛从腐烂的棺材里发出的声音道:“进来。”
 
推开门,映入眼中的是非常昏暗的房间,拥挤的货架一排排充满了不大的店铺,靠近门的一张深色软椅子上,半坐半躺着一个穿灰色斗篷,带宽帽子的矮小老人。
 
帽檐下,他的眼珠转了转,首先看向了丹尼尔的方向,语调缓慢,让人担忧他会不会说着说着便断气:“绿色的那个,你可是来过的……两年前,对不对?”
 
说罢,他又将林维、断谕和海缇三个人从左到右缓慢地打量了一圈,带着深深皱纹的脸颊似乎扯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还有三个新鲜的小家伙儿……”
 
******
 
小剧场:
 
【系统】:叮,新地图“浮空之都”已开启,欢迎进入。
 
第26章:店主人的价码
 
被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家伙称作三个“新鲜”的小家伙,让人心里有点发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老头从灰色袍子里伸出布满皱纹的右手,搭在软椅的扶手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缓慢而僵硬地想要从软椅上直起上身来。
 
这颤颤巍巍,眼看就要倒下的样子着实让人为他担忧,还算是与老头有过接触的丹尼尔忍不住上前扶了他一把,老头没有拒绝,借着丹尼尔胳膊的力量终于从软椅上起身,站在了地面上。
 
只是,丹尼尔在扶这位灰衣老头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忽然有些发白,与老头接触的那只手臂有些微的发抖,像是用出了非常大的力气似的。
 
而老头站起来之后,周身给人的感觉忽然一变,让林维不由得更加仔细地打量起他来:他眼珠浑浊,双手和帽檐下露出的大半张脸布满深刻的皱纹,奇怪的是,明显衰老的皮肤却没有任何松弛下垂的迹象,即使站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十分艰难,但起身后,身形却十分稳当,甚至纹丝不动,老头身量十分矮小,却有一种难言的沉重之感——就像是一块质地坚硬的岩石,或是……山岳。
 
想起丹尼尔之前在门口所说的那句“没人知道他的岁数”,林维觉得这个老头愈发地神秘和深不可测了——魔法师的能活到的年纪,可是与他的实力息息相关的!
 
灰袍子老头缓慢地走到店铺临街的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幔,阳光从窗子里照了进来,照亮了拥挤的货柜和房间里飘舞着的细小的飞尘,他慢慢悠悠道:“一人一件,选好以后我来开价……可以赊账。”
 
货柜上密密麻麻、毫无规则地摆放着种种物品——金色的魔法药剂,平平常常的灰色石头,大小不同的魔兽蛋,金属质地的长剑,落满灰尘的斗篷,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具洁白的,不知道是来自哪种魔兽的巨大骨骼!
 
除了这些,更多的东西则被藏在大大小小的方形匣子里,堆在柜子中。
 
林维一眼便注意到的就是那一堆魔兽蛋——对于一个召唤师来说,用使役契约随机召唤来的魔兽到底不能具有最强的战斗力,必须得寻找能建立主从契约,甚至本命契约的魔兽伙伴才是。而他眼下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自己走到中央森林的最深处寻找高阶魔兽,这样一来,弄到能够孵化出高天赋幼崽的魔兽蛋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海缇则在一排排货柜间好奇地走来走去,时不时还会将匣子打开查看。
 
林维对魔法世界里的物品认识并不多,因此大略看了一遍之后仍是走向了最开始就注意到的魔兽蛋所在的货柜。
 
一般来说,魔兽蛋的大小决定着从这里孵出幼崽长成后的体型大小,而魔兽的体型大小也是它实力的标志之一,高阶魔兽体型往往十分巨大,低阶和中阶魔兽则与大陆上的普通兽类无异。
 
而这些魔兽蛋中最大的一个被放置在角落里,单论高度就足足到了林维的腰间!
 
这代表着,将来从这里孵出来的幼崽,虽然还比不上巨龙,但也差不了多少了!更何况,这老头说过可以赊账,即使它昂贵得离谱,先买下来,以后再还上不迟。
 
然而,就当林维走近角落,想仔细端详一下那只棕褐色的巨蛋时,沉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灰袍子老头苍老的声音传来。
 
老头慢悠悠道:“召唤师小子,你来到我这里,就买这么一头外边到处都是的大畜生,可是不值。”
 
大畜生?林维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魔兽。
 
可是,对于召唤师来说,最有用的难道不是这些“大畜生”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神色不明的老头,问:“那么,您是想卖给我更好的?”
 
只听这古怪的老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然后道:“小子,你跟我来。”
 
林维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绕过满得即将从货柜上掉下来的魔法物品们,来到了店铺深处一排柜子前。
 
与其它随意堆放着各类东西的货柜不同,这一个货柜有大半个是空着的,其上摆放着的唯一一类物品就是有着黑色封皮的十几本书籍。
 
“召唤师可不多见,有能耐当人老师的就更不多见了……小子,你的老师是不是阿黛尔那个女娃娃?”
 
一眼看出自己是召唤师,知道阿黛尔的名字,并且用称呼小辈的语气喊她“女娃娃”——据海缇说,她在占星塔里是见过阿黛尔几面的,并且这位女性召唤师在塔里的地位不低。林维愈发觉得老头深不可测起来,因此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书籍的名字。
 
没有一个能够看懂。
 
这些书籍的名字似乎是由一种他并不知道的文字书写而成,风格与这件店铺门上的符文十分相近。
 
老头自顾自说着话:“那个女娃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是从这里学走了植物召唤,也许现在还把它教给了你,再没有比植物召唤更适合她的魔法了……”
 
阿黛尔独特的植物召唤,竟然是从这里学来的?
 
林维等老头絮絮叨叨回忆完往事,无奈地对他道:“好吧……如果这些书里的东西都和我的老师所学到的一样珍贵,我承认它确实比魔兽蛋的价值要高得多——不过,恐怕您得向我讲解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老头的脸上露出了似乎是得意的笑容:“植物召唤、亡灵召唤、契约书、通灵语……怎么样?平常的魔法师,这些东西,我可是看都不会让他们看一眼的。”
 
亡灵召唤……契约书?
 
林维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在魔法世界中到底如何珍贵,但是单单听名字,就能知道,这些必定都是非同一般的。
 
他狐疑地看向老头:“我并不认为我和平常的魔法师有什么不同。”
 
老头古怪的笑意不收:“小鬼,你怎么知道呢?”
 
“好吧——就算我不平常,你又打算开什么价码?”
 
老头不答话,转身走出了这里,衰老的背影,竟然还带着那么一丝大摇大摆的意味!
 
林维在原地权衡了一下这些神奇的书籍和不知道会孵出什么东西来的魔兽蛋,虽然对老头遮遮掩掩,不知有什么目的的行为十分没有好感,但还是在那些书籍中选了一本花纹比较合心意的——他也只能这样选择了,跟上老头,朝着柜台走去。
 
海缇已经站在了柜台边,手中拿着一个小匣子,看样子已经选好,看老头过来,她小步跑到老头面前,打开了匣子:“灰袍子老爷爷,我想要这一个,要用什么和你交换呢?”
 
打开匣子的瞬间,林维就觉得精神微微一振,仿佛有一丝清凉的气息钻进了精神世界里。
 
匣子里装着的,是一只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项链,像是秘银制成的细链,坠着一只小巧的,水滴状的透明吊坠,但是仔细看去,透明的吊坠里,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着。
 
老头脸上的皱纹被嘴角牵动,不知是因为看见漂亮的小少女而心情愉快,还是被“灰袍子老爷爷”这个称呼取悦了,笑呵呵道:“精灵的眼泪——就该让你这样的女娃娃戴着,老爷爷把它送给你了。”
 
海缇眉眼弯弯,向老头道了谢,小心地把项链带到了纤细漂亮的脖颈上。
 
而林维在心里犯嘀咕,他直觉老头在向自己开价的时候,可不会这么爽快。
 
此时,断谕也从店铺深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被阳光勾勒出分明的轮廓,手中拿着一个窄而长的白色匣子。
 
老头“啧”了几声,对林维道:“不识货的小鬼,你白长到了这么大——人家不必用眼睛看,就能把最好的东西挑出来。”
 
林维没有搭话,事实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匣子上——窄而长的形状,他想,他认得这个东西。
 
不,何止是认得,简直是记忆深刻。
 
——这件东西,竟然也是从这间店铺里得到的!
 
老头慢慢悠悠回到了软椅前,躺了下去,将两只手揣在一起,恢复了之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两个小子,现在该我开价了……”
 
林维警惕地看着他。
 
只见老头眼珠在他和断谕之间缓缓转来转去:“这个价码可不高……只要你们两个里面,有一个愿意认我为老师,不仅能把东西拿走,等老头子没命了——整个铺子都给他。”
 
林维万万没想到老头的要求竟然是这样,主动收学生的魔法师不少见,可是哪有拿着价码,上赶着要收学生的?
 
这个古怪的老头,是什么来头,到底想做什么?
 
第27章:蛋是要孵的
 
老头眯着眼睛:“老头子要接着睡觉了,小女娃,去把窗幔放下来——两个小子,你们可以考虑一会儿……”
 
说罢,老头便真的闭上了眼睛,一副好整以暇等待回复的样子。
 
海缇将厚重的窗幔放了下来,房间又恢复了原本的昏暗,这让一直兴致勃勃查看着柜中物品的丹尼尔很是失望。他凑到林维和断谕身边,小声道:“这可是好事!我看老头他也没有多久可活,到时候这里的好东西……”
 
林维难得放出了精神力观察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老头,看见他周身环绕着灰色的元素漩涡,几乎要将整个房子填满。
 
林维对断谕道:“你觉得这老头怎么样?他是大魔法师吗?”
 
断谕的境界是现在所有人中最高的,又出身魔法家族,应该比自己有眼力得多。
 
“不是大魔法师,”断谕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光洁莹润的白匣子,声音淡淡:“还要高。”
 
丹尼尔惊讶道:“还要高?那是什么?”
 
断谕摇摇头:“我说不清楚,但是和大魔法师不一样。”
 
在林维的认知里,以及典籍所有的记载中,大魔法师就已经是实力的巅峰了,按照断谕话里的意思,老头的实力只能更高。
 
而断谕上辈子随身的武器,看大小和形状,几乎毫无疑问就是匣子里装着的东西了……这样说来,那时的断谕也来到了这里,并且答应了灰袍子老头的要求,他实力那恐怖的提升速度,除了因为拥有绝顶的天赋之外,会不会也和这个老头脱不了关系?
 
并且,既然这个老头的实力已经到了比大魔法师还胜一筹的水平,收他们两个年纪轻轻的魔法师为学生,也不像是别有企图的样子。
 
这老头年纪成谜,实力莫测,虽然一副随时都会倒下去的老态,但说不定以后活得比他们两个都久,虽说继承铺子里的东西不大有指望,但认了这么一个老师,对自己可是太有好处了——一个厉害的老师,可是所有魔法师都梦寐以求的。
 
林维脸上浮现出了丹尼尔非常熟悉的、有所盘算的笑容。
 
他问断谕道:“你怎么想?”
 
“我们可以答应。”
 
“那……”丹尼尔问:“你们谁去呢?”
 
“蠢!”林维扔下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转身和拉着断谕一起走向了老头躺着的软椅。
 
“等等……我怎么就蠢了!”丹尼尔在原地跳脚。
 
海缇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没有听见断谕刚才说‘我们’吗?我猜他们两个根本没有考虑过要选谁去这个问题。”
 
柜台边,老头懒洋洋掀起眼皮:“想好了?”
 
林维喊道:“老师。”
 
老头没有动弹。
 
直到断谕也喊了一声:“老师。”
 
老头瞥了他们一眼:“还算聪明。”
 
林维笑眯眯讨价还价道:“老师,原本您只要一个学生,现在有了两个,我们的价钱可是拿高了……”
 
“啧,”老头摆摆手:“狡猾的小子,老头子这回可以破例让你们多拿一件东西。”
 
林维原本只是想试试,没想到老头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谢谢老师!”
 
说着,就要转身往货柜里去。
 
“等等!”老头瞪了他一眼:“另一个小子,你去选。”
 
丹尼尔一看林维没有得逞,愉快地大笑起来。
 
林维:“……”
 
不过,林维立刻发觉断谕不着痕迹的向自己靠近了一步,他心领神会地拉过来断谕的右手,在手心上迅速画了一个圈。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断谕走向放置着自己觊觎已久的魔兽蛋的角落,将手按在最大那一只的顶端道:“这一个。”
 
老头无奈地摆摆手:“拿走吧。”
 
林维愉快地向角落走去,然而发现自己并不能搬得动这只很是巨大的魔兽蛋——就算能抱起来,姿势也必定非常不雅观。
 
并且,空间戒指不能放置活物——没错,即使是蛋也不行,这和三十铁律中不得对自身进行有关空间转移的尝试理由是相同的,你不能保证活物进去之后,是否还有命在。
 
林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将原本竖靠着墙壁的魔兽蛋平放下来,一路将它滚到了店门口。
 
目睹这一幕的海缇和丹尼尔:“……”
 
想到过一会儿出店门后就要丢脸地滚着这只巨蛋在街上走来走去,他们就只想和林维撇清关系……
 
不过至少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这里是魔法世界,如果是在帝都里做这种怪异的举动,说不定要被四处巡逻的帝国骑士团抓起来!
 
而一旁的老头哼了一声,自言自语:“不听老头子的话,这回可是你自找的……”
 
林维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站在了老头身边:“亲爱地老师,您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老头觉得,收了这么一个学生,自己又得少活几年。
 
他恶声恶气道:“你的老师需要睡觉,你们可以走了——明天早上,到这里来找我。”
 
向老头道别后,几人慢吞吞走在街上,林维在最前面,滚着他心爱的、终于到手的魔兽蛋,然而在路上,这只可怜的蛋仍然不可避免地被路上的小石子硌到了几下,虽然蛋壳十分厚重,还是出现了淡白的划痕,让林维非常心疼——这里可是装着他未来的一个魔兽伙伴!而且看蛋的体型,必然是一个强大的,威风凛凛的高级魔兽,说不定还是飞行魔兽!
 
由于这只蛋十分妨碍行程,四人决定先找到浮空之都里的旅馆将蛋放下,再做打算。
 
浮空之都上只有一个旅馆,而且非常独特。
 
这座旅馆整体是一棵巨大的树木,树身环绕着绳梯,数不清的绿色的、仿佛由树藤编织成的房间悬挂在树枝上,有些还在风中微微晃动着。树冠是层层叠叠的青翠色,还有一些淡色的光点在树周浮动,巨树的浓荫下十分安静,犹如一个绿色的梦境,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古老传说中长着尖耳的精灵舞动着透明的翼翅从树屋中飞出。
 
可惜现在飞出来的不是精灵,而是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风系魔法师,他漂浮在半空中,对下面的四人招手喊道:“年轻的伙伴们,每人一块魔晶——随便什么魔晶都可以,就可以住到离开的时候!”
 
海缇从地上浮了起来,选了一个位置,飞进了浅棕色的木门里。
 
丹尼尔吹了声口哨,拿出一个黑漆漆的小东西,也径直浮了上去——他亲手做出来的小玩意儿,虽然飞得不高,这个距离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维只能喊:“断谕……”
 
断谕会意,右手揽在林维腰间,带他飞离了地面。
 
正飞着,林维忽然想起来了某个东西,忙道:“等等……我的蛋还在下面!”
 
断谕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停在了半空中。
 
林维用契约再次召唤出了仍是幼体的阿贝尔藤,翠绿的藤蔓迅速伸长,在魔兽蛋上绕了几圈,艰难地把它吊了起来,两人就像来浮空之都时海缇拖着丹尼尔一样把魔兽蛋拖进了房间里。
 
林维摸摸鼻子:“似乎我们只能住一间房了……”
 
如果分开住,他要下去做些什么的时候,还得在麻烦断谕从别的地方过来再把自己接下去——反正在学校里,他们两个也是住在一起的。
 
只是,与学院中有所不同的是,这间房子并不是很大——这意味着浮空之都不可能多此一举地在房间中放置两张床。
 
所幸这张床还算宽敞,放下两个人一只蛋绰绰有余。
 
林维问断谕道:“你不介意我在床上孵蛋吧?”
 
“……不介意。”
 
所谓“孵蛋”,当然不是像普通飞禽那样要用体温来孵化,而是要给魔兽蛋提供一个魔法元素极其浓郁的环境,来帮助里面的魔兽成长。魔兽森林中,父母会不间断地向蛋输入魔法元素来温养它,如果被魔法师获得了,也要用相同的办法来孵化它,破壳而出的幼崽具有的魔法属性会和输入的魔法元素极大关联。
 
林维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上次在魔狼身上猎取的魔晶,还有在学院的时候与丹尼尔进行的几次小交易得来的,以及临行的时候阿黛尔老师所给的魔晶放在床中央,也算有了不小的一堆,房间中的魔法元素陡然浓郁起来。
 
他把魔晶铺平,再将魔兽蛋半拖半抱放在了这些魔晶之上——具有生命力的魔兽蛋会自发吸取魔晶中蕴含的能量。
 
林维对着这只巨大的、前途无量的蛋,越看越喜欢,恨不得要抱着它睡觉。
 
他坐在床上,拍拍光滑的蛋壳:“断谕。”
 
断谕走至他身旁:“怎么?”
 
“元素魔法师的力量比魔晶要纯粹多了……”林维转头看着他,眉眼弯弯:“我们一起来孵蛋吧!”
 
******
 
小剧场:
 
丹尼尔(抱臂):啧啧,狡猾的小贵族,压榨完可怜的炼金师我,又要压榨魔法师来为你孵这只可恶的蛋了!
 
林维(笑):我们两厢情愿!
 
海缇(严肃):我听说在另一个遥远的大陆上,有种魔兽叫企鹅,它们孵蛋是……
 
断谕(淡定看剧本):我的戏份发生了突变。
 
第28章:昆古尼尔之枪
 
林维往床头上靠了靠,看着断谕来到了床的另一边,把右手轻轻按在深褐色的蛋壳上。
 
以断谕的右手与蛋壳的相接处为中心,有元素涟漪波荡开来,它比此时充斥在房间里的所有各系魔法元素都要纯粹强大,以至于将它们全部压制,就连蛋壳下那些剔透魔晶石的光芒都微微黯淡了下来,即使林维不放出精神力,也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种变化。
 
断谕,现在的他还未成长为当年的样子,可力量的强大已经初现端倪——林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被断谕放在床边桌面上的白匣子。
 
“这个匣子……我可以看吗?”
 
断谕丝毫没有犹豫、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可以。”
 
林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洁白的长匣子,质地润泽,被断谕——他前世纠缠了半辈子的敌人,轻描淡写地递到了自己手上,态度自然,与之前两人许多次相互之间分享一件平常东西时没有什么不同。
 
可对于林维来说,它是非比寻常的——这件东西,在仍旧记忆鲜明的上一世,曾有许多次,直指着自己的咽喉。
 
手指轻触光滑的匣身,便立即有熟悉的、逼近死亡的寒气泛起,由指尖蔓延全身。
 
林维深吸了一口气,将匣子从底端拉开,从里面缓缓现出的,果然是他熟悉的气息和形状。
 
上一世的战场上,他见识过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魔法武器——比如顶端镶嵌水晶球或魔晶石的法杖,给每一个咒语有力的加持;比如炼金师制作的层出不穷的小卷轴和魔法药剂,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被抛出;再比如秘银打造、镶嵌日石的魔弓,虚幻的弓弦由咒语来拉动,将威力强大的高阶魔法如流星般遥遥送入密集的军阵中。
 
但是这些,都比不上此时林维手中的这个。
 
不知是何材质的暗银色金属,包裹着剔透的水晶,缠绕出神秘的花纹——竖立起来有一人高。细长、锋利,以及无可挑剔的精致华丽,等到被断谕握在手中的时候,便会像被真正赋予了生命一般,泛出暗色的寒芒,带着能够割裂一切的冰冷气息。
 
林维在心中默念它的名字。
 
“昆古尼尔之枪……”
 
他定定看着长柄上古老的、不知源自哪个时代的纹饰,时光再次回溯,直至与身旁之人初次在战场上相对那天。
 
那时,战争的规模还没有扩大到最盛,共计两万人的帝国第五军团——紫罗兰军团、身边跟随着几位魔法师军团成员的林维,正面对阵半空中悬浮的十几位魔法世界一方的魔法师。
 
两方静静对峙,各自等待着开始进攻的命令,谁都没有先动。
 
林维身旁,第一次上战场的水魔法师握紧了手中的法杖,道:“他们为什么不动?公爵大人,我们先来吧——第五军团不仅装备精良,甚至还有三千位武士,他们再厉害,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我们从未与魔法世界交过手……伊戈尔,你是想让我们的武士去送命吗?”
 
黑衣的公爵的话语轻轻落下,他声音并不大,可仅只是这话里那一丝轻微的责备,就已经足够让伊戈尔胆战心惊地认错:“对不起,公爵大人,是我考虑得太少。”
 
“伊戈尔,那些魔法师们显然都不像你一样心浮气躁,你看……”公爵将宽大的兜帽向后拉下,露出苍白而俊秀的年轻面庞,抬起头望向空中:“他也在等我。”
 
“等您?”
 
公爵脸上难得泛出一丝有所期待的笑意,迎上为首的白袍魔法师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
 
黑压压军团的后方忽然响起一声浑厚的长啸,一个巨大的生物展开翼翅,在地面上投下使人惊心的黑影,向着公爵疾速俯冲而来——这是公爵召唤而来的巨龙,魔法师军团里的人无一不认得。
 
巨龙愈飞愈低,带起飓风一般狂暴的气流,让军士们不由得半闭了眼睛。
 
巨龙开口吐出强劲的龙息,帮助年轻的公爵轻飘飘跃起,落在它宽阔的脊背上——然后猛然振翼,朝着对面高高飞去。
 
而在那一边,白袍的大魔法师——他的面容竟也是同样的年轻,五官甚至称得上精致完美,可惜冷冽的气息和冰冷的眼神使人忽视了他的长相。
 
魔法师虚握右手,一柄暗银色的长枪从虚空中凝聚出形状,握在了他的手中,锋锐的寒气在那一瞬横扫而来。
 
巨龙再次张口吐出龙息,这次可不再是方才强劲但温和的力量,而是带着灼热狂暴的魔法力量,几乎要在这里制造出一场元素风暴。
 
而魔法师面不改色,不见他做出任何吟唱咒语的动作,便有淡金色的屏障在身前展开,与灼热的龙息相撞,甚至缓缓前推,在这场初次的交锋、或者说试探里略占了上风。
 
不过,他的意图并不在于为自己隔离出一段安全的距离,而是是自己能够随着屏障的前推向龙背上的公爵靠近。
 
巨龙不甘地加强龙息的喷吐,仍然阻挡不住,仅只能让大魔法师暗金的长发在暴乱的气流里略微被拂动而已。
 
大魔法师居高临下看着黑衣黑发的公爵。
 
“召唤师……大陆不是你应该生活的地方。”
 
“领袖大人,”公爵毫不闪躲地与他对视,唇角勾起的笑容里泛着恶作剧般的邪气:“那您只能遗憾我没有生在魔法世界了!”
 
在他的契约控制下,巨龙猛地飞高,胸腔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元素的漩涡渐渐在它身周形成——喷吐龙息只是巨龙最普通的攻击手段,除此之外,这个得天独厚的种族还拥有强大的龙语魔法能力。
 
魔法师终于发出了他的攻击,暗银色长枪嗡鸣,带着锋锐的、仿佛能够刺穿一切的寒芒,以及强大的金元素波动,如同璀璨的流星般划破天际,映在公爵幽深的眼瞳里。
 
——这是那时候的自己与断谕。
 
林维伸手抚触着冰冷的枪柄,想起那个时候,他们彼此其实是说过两句话的,可惜这次少有的交谈并不愉快。
 
到此为止就好了……不要再回忆了。
 
林维晃晃脑袋,想把缠绕不去的往日情形驱逐出自己的脑海——那个一出手就差点刺破他的巨龙的心脏的家伙,这时候可是正在为自己孵蛋呢!
 
那柄该死的昆古尼尔之枪,管它有多么神秘有强大,现在还不是乖乖躺在自己的面前……
 
林维伸出手狠狠弹了一下枪柄,材质独特的昆古尼尔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鸣。
 
断谕听到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我敲了它一下,”林维理直气壮:“它太凉,我只是握了一下,手都要冻僵了!”
 
自己的武器被人嫌弃,或许还遭到了恶劣的对待,不过断谕并没有生气的征兆,只是淡淡笑道:“小心。”
 
小心?
 
是要小心对待昆古尼尔,不要把它弄坏了,还是要让自己小心手,不要被昆古尼尔凉到?
 
林维觉得自己由于前世乱七八糟的那些回忆,刚刚硬起来的心又软下来了。
 
他看着身旁的断谕,想起上辈子有许多生死一线的瞬间,自己却都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这人没有真正下杀手呢?
 
第一次见面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其实断谕是希望身为召唤师的自己,能回到本就属于的魔法世界吧——没错,是回,不是去。
 
毕竟,魔法师真正属于的地方终究是那个世界,而不是无论做什么都格格不入的大陆。而且,这位领袖大人,虽然总是面无表情,但确实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第29章:精灵的眼泪
 
“嘿,丹尼尔,你这个绿家伙!怎么又来了?”
 
“施奈德?怎么又是你?”
 
蓝袍子的年轻人笑嘻嘻对着丹尼尔遥遥挥手招呼:“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为交易行工作,正好赶上学院把你们丢出来!”
 
他的样貌平凡无奇,眼睛却是罕见的、极浅的银色,乍一看显得有几分空洞,连带着笑容都有些微的古怪,使人印象深刻。
 
“好吧……这太不巧了。”丹尼尔对林维嘀咕着:“施奈德这个家伙最小气,在他这里想把东西卖个好价钱可不容易!”
 
——这天,林维两人并没有在房间里独处多久,就被丹尼尔喊了出来,来到了浮空之都南面时刻开张的交易行。
 
交易行和方才的旅馆一样,直接由魔法协会管辖,进行着魔法世界里的绝大多数交易往来。它是一栋乳白色的大型圆顶建筑,阳光透过高高的穹顶,被半通明的材质渲染成流荡的辉光。这里主要分为鉴定处,交易处,拍卖场几个部分,在地下还开辟着一个储量巨大的晶石库。
 
鉴定处雇佣着几位炼金师,为客人们带来的物品鉴定质量、划定等级以及估定价格,以保证流入交易行的物品都是货真价实、值得相信的。而交易处的交易又分为物品兑换晶石、晶石购买物品和要求特殊的以物换物三类,另一种特殊方式便是当出现一些难得一见的物品,鉴定师的估价不能使人信服,而以物换物又难以找到买主时,就会由拍卖场收下,集齐一批,在拍卖会上售出。
 
丹尼尔此次的来意便是将自己在学院里制作的魔法小玩意儿和帝都店铺里搜罗到的具有魔法效力的宝贝们换成晶石,去购买自己需要的炼金材料。
 
——只不过帝都里的宝贝换来的晶石,还有林维一份。
 
“原本只是想顺便对丹尼尔敲一笔……”林维看着把东西堆出来,正在和施奈德关于估定的价格相互扯皮的绿袍子炼金师,右手支腮:“但是现在我正好非常需要晶石来孵化我亲爱的儿子!”
 
“儿子?”
 
海缇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错,”林维一脸正经:“我把那只可爱的蛋孵出来,然后从一个小幼崽养大,它毫无疑问应当算做我的儿子。”
 
“万一是一个雌性呢?”海缇眨眨眼睛。
 
林维语调愉快:“那就是可爱的珊德拉小公主——我连名字都为她准备好了。”
 
熟悉的名字,珊德拉——这是林维为上辈子那条巨龙所取的名字,是他使用了最高级别的契约之门召唤而来的一条雌性巨龙。
 
除了极少的巨龙留在大陆,其余的龙族都居住在无尽海洋中的龙岛上,并且已经和大陆失去了所有联系,若非被契约之门强行破开空间,珊德拉永远都不会来到大陆上,而林维这辈子如果再次开启这样的契约之门,感应到召唤来到他面前的极有可能不再是熟悉的珊德拉。
 
上辈子是一个人,这辈子也未必能找到妻子,只能和召唤兽们相依为命……林维愤愤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断谕——谁让你没有妹妹的?
 
海缇似乎对丹尼尔与施奈德的交易过程非常感兴趣,拉着两人走近。
 
她偏爱大陆上买来的服饰,此时身上穿的是由帝都里仅次于皇室裁缝的大裁缝为她量身制作的深红色贵族常服——有着精致的花边和令人赞叹的剪裁,色彩也能够彰显自己的魔法属性,吸引了交易行里来往的魔法师们好奇的目光。
 
“美丽的小姐,您是丹尼尔先生的同伴吗?”施奈德整了整衣领,快速收起了之前的表情,优雅地向她行了一个魔法师见面时的礼节,换来丹尼尔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这份优雅立刻就被打破了——还没等海缇对他做出回应,施奈德便注意到了她佩戴的吊坠,表情惊讶:“喔……简直是奇迹——这是‘精灵之泪’吗?”
 
“你知道它?”海缇好奇地看向施奈德:“将它送给我的人的确说过与这个相似的名字。”
 
“没错,这是一种珍贵的宝石,我还曾在吟游诗人的歌唱里听过它的名字……美丽的小姐,您知道那个故事吗?”
 
海缇摇摇头。
 
“是个关于精灵的故事。”施奈德放下了手里一块深蓝色的石头,向几人复述起了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他换了个人似的,语调缓慢而富有节奏,像极了诗人的吟唱。
 
“丛林的深处,居住着纯净而美丽的精灵公主——那是女王最疼爱的小女儿。
 
她的眼瞳里居住着星辰,她的身旁洒落阳光。
 
假使有一朵花儿接到了她的祝福,便会长开不谢。
 
假使有一只飞鸟遇到了她的目光,便会盘旋不去。
 
她每天都要在林间流连,采集最新鲜的露水与清香。”
 
施奈德说到这里,稍稍停顿,色泽浅淡的眼眸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看着海缇:“——是一位和您一样美丽可爱的小姐。”
 
“然后呢?”说话的却是丹尼尔,他不知为何收起了平时漫不经心的表情。“
 
“然后……”施奈德咧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继续道:
 
“不知从何日起,青草开始萎顿,花朵光彩黯淡。
 
公主俯身轻吻每一朵花苞,却再不能使它们盛开。
 
她担忧地拨开花草生长的泥土,却看见雪白骷髅的眼眶。”
 
海缇正被施奈德节奏悠长的语调吸引,听得入迷,陡然遇到了这么一个突兀的转折,不由得轻声惊呼。
 
“原来这一天,死灵之神行经丛林的上空。
 
他从未见过这样纯净又美丽的生物。
 
那绸缎一样的长发,与长而薄的尖耳。
 
我要保存她,让她成为我永生的伙伴。
 
——死灵之神这样想。”
 
林维冷眼看着施奈德的眼神——此时那双淡银色的眼睛愈发显得空洞而诡秘,即使是充满笑容也无济于事。
 
“施奈德——你想说什么?”丹尼尔皱眉道。
 
“只是在重复吟游诗人的一个小故事,”施奈德耸耸肩:“当然这不是个美满的故事,死灵之神带走了精灵公主,似乎还把她变成了死亡的生物,公主落下眼泪,变成了这种美丽的、泪滴一样的宝石……我只知道这种宝石虽然稀有,但也不是独一无二——可见公主是流了许多眼泪的。”
 
海缇的脸色有些苍白,迟疑地对施奈德道:“炼金师先生,您是想要告诉我些什么吗?”
 
“东方与南方,故事早已写遍、唱遍。”施奈德并没有回答海缇,而是又吟唱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短短的诗篇,随后向海缇眨了眨眼睛。他那古怪的神色在这一眨之后消失了,重又变成精明干练的鉴定师。
 
鉴定师低下头重新拿起之前那块深蓝的石头,用一根尖锐的金属针轻轻刮下一层表皮的粉末,认真地放在鼻下嗅闻:“亲爱的丹尼尔,这小石头可不简单,如果我轻率地给它估价,你又要讥讽我是一位狡猾的商人了——我建议把它拿到拍卖会,这块海蓝石也许可以让你小赚一笔。”
 
不过丹尼尔仍然毫不留情地讥讽了他:“施奈德,上次给流金砂定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看来是已经完成了交易行给你的定额,否则不会不想尽办法来压低我的价格。”
 
“啧,被你看穿了。”施奈德叹了口气,摇摇头,将鉴定台上分散开的物品再次聚拢起来,将深蓝石头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匣子,与一片巴掌大小的黄铜牌一起递给了丹尼尔,上面刻着鉴定师给定的价格:“好了,亲爱的朋友,东西归我,价码归你——拿上它们,你可以到交易处去换取大把的晶石了。”
 
丹尼尔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转身把装着海蓝石的匣子递到情绪有些低沉的海缇面前:“送给你——命运女神最喜欢的蓝色,施奈德的小故事根本不需要在意。”
 
“啊……谢谢你。”海缇接过匣子,再次往施奈德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跟着丹尼尔离去。
 
林维与断谕在后跟着他们,向换取晶石的交易处走去。
 
“吟游诗人的故事,都是有依据的吗?”林维扯了扯断谕的衣袖。
 
“有些是,”断谕答道:“但很少有故事提到死灵之神。”
 
“死灵之神……”林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了灰衣老头展示书籍时提到的“亡灵召唤”。
 
魔法师自诩为“最接近神的存在”,有着大量关于神灵的传说,可惜也只有那些传说与神像了,没人能说清神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神迹”发生过。
 
他想,明天得问问老头,海缇那个吊坠的来历是不是果真像故事里一般不祥,还有,自己拿到的书到底写了什么……
 
想到这里,林维忍不住低声道:“可恶的老头!”
 
之前林维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魔兽蛋上,直到从店铺里出来住进旅馆,翻开书页的时候才发现——书里的内容和书面一样,全都是他一点儿都看不懂的文字!
 
第30章:一个想法与一段历史
 
这一年,是帝国七百五十四年。
 
在后世对历史的评价里,这是值得书写的、具有深远意义的一年。
 
首先是蒂迪斯公爵率领军团毫不留情地镇压了边境线上最后一个蠢蠢欲动的小王国,帝国在整个大陆上再没有了任何值得一提的忧患。然后,皇室的次子——伯兰殿下高调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迎娶了有“帝国第一美女”之称的拉维斯小姐,同时,这位殿下的身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帝国议事厅中,与第一顺位继承人格雷戈里殿下平分秋色。
 
与皇室再次联姻的夜莺家族顺理成章地战胜了老对头伯林纳,取得了新开辟运河的经营权,令人们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的是,以往关系并不密切的拉维斯与蒂迪斯两家开始了密切的合作——蒂迪斯家在南方的矿产生意原本走的是陆路,现在则逐渐建立了东部船队之外的第二支船队,在运河上频繁往来,而拉维斯家对此表示了衷心的欢迎,甚至慷慨地将这支船队通航的费用降低了五成!
 
以此为序幕,帝都的贵族与大臣们,开始了心惊胆战的一个时期——每一个家族都意识到,随着老皇帝身体的日渐衰弱和二殿下的崭头露角,他们预想中格雷戈里殿下自然继位的局面不太可能出现,对政局不必在意的年头宣告结束,各自站队的关键时刻已经来临了,许多家主的书房里都进行着一场又一场严肃的密谈,准备着做出抉择。
 
这段微妙的时期,被后人认为是另一个伟大时代到来的铺垫与前奏,那个时代所遭遇的危机与所创造的辉煌可以与与帝国开国时所经历的一切相媲美,甚至还要略高一筹。
 
在这场前奏中,来自另一个阵营的、需要浓墨重彩地指出的人物还有蒂迪斯家的长子,以及他在那个阵营的伙伴与老师们。
 
研究这段历史的大学者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这样一个时代的出现是命运发展到某个阶段的必然,另一派则认为它是由一群睿智的、深谋远虑的天才与英雄凭借自己的力量所创造出来的命运的转折。
 
比如那位蒂迪斯家的长子与他的伙伴丹尼尔大师,他们的事迹里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开辟了魔法世界与大陆的贸易往来!
 
贸易——它是如此重要,任何友好的外交关系,都抵不过稳定的利益交流。
 
可惜的是,历史充满了各种不可思议的偶然,无论后世人怎样猜测,都不能争论出真相,两位当事人并没有丝毫做大事的自觉,如果学者们能来到这个时代,知道所谓“两个世界贸易往来”的起因,一定会惊讶地张大他们总是优雅地紧闭着的嘴巴!
 
浮空之都的交易行里,一个绿色的身影正在一个黑色魔法袍的少年身边蹦来蹦去:“林维——我不得不再次承认,你真是个狡猾的小子!不过我真诚地赞成你的想法,如果需要晶石,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借给你,当然,你得让我也加入才行!”
 
林维把他按住:“嘘……这可不能让别人听到。”
 
丹尼尔笑嘻嘻点了点头。
 
林维右手摩挲着下巴,打量着丹尼尔:“这是当然,你似乎就快要从学院结业了——那么这桩生意就由你离开学院之后开始,大陆上不缺少人手,所以你只需要待在浮空之都就好。”
 
两个人对视着,难得出现了友好又和谐的局面。
 
——这件事还要从他们在浮空之都上的午饭开始,由于很多魔法师都会在交易行里逗留许久,所以在这里也有着出售食物的地方。
 
林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一碟形状奇怪的果实与根茎:“我以为是因为学院远在海岛上,我们的饭菜才会这么糟糕,没想到即使到了主城,也还是这个见鬼的样子!”
 
“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这个。”丹尼尔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的午餐:“这些用来当做食物的魔法植物生长十分迅速,而且仅仅需要很少就可以吃饱,我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食物——但是在你们帝都过了几天之后,我现在能体会到你面对这些鬼东西时的感受了。”
 
海缇同样拨弄着碟子里的东西,不想下口:“林维,大陆上那些神奇的的食物都是怎么做成的?”
 
林维回答她道:“你们在路上也看到了,农夫和田地,还有家畜——它们在魔法上不值一提,但是吃起来非常美味。”
 
他回想了自己所见过的魔法师们,发觉这种情况是有原因的:魔法师们数量稀少,不可能像大陆上的农夫一样,花费巨大的精力来种植谷物和饲养家畜,他们会杀死魔兽,但目的全部在于皮毛、骨骼、与晶石,或者特定的某些具有魔法效力的血液,而魔兽肉——据林维所知,它们浸润了魔法元素,吃下去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而高傲的,从来只是飞着掠过大陆,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普通人世界的魔法师老爷们,更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活了,即使有异想天开的魔法师想要尝试人族的食物,也拿不出大陆上流通的货币去购买。
 
林维心想,假如把大陆上的食物拿到浮空之都上,一定会受到那些靠吃没有任何味道的魔法植物来填饱肚子的魔法师们的欢迎——对了,还有贵族女人漂亮的衣服与首饰,看看那些往来的女魔法师投在海缇身上的目光,就知道她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出空间戒指,花大笔的晶石来购买。
 
魔法师们了解了这些东西的制作方法也没关系,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学到的,那些精致的衣物更是只有裁缝世家才能完美地做出来!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新奇的、从来没有人提出过的想法。
 
从前不是没有从大陆进入魔法世界的普通人,但是少有像林维这样出身大贵族世家,不必担忧大陆上的货币——金币来源,也不缺少门路来弄到大陆上精致的食物与衣物的人,他们即使有过这样“狡猾”的念头,也没有真正实施过。
 
一片大好的,有一大堆晶石正振翅飞来的未来安慰了林维面对魔法食物时糟糕的心情,他和丹尼尔小声讨论着怎样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以及魔法师们能接受的价格,很快便吃完了午饭。
 
穿过有着高高穹顶的前厅,再经过一道不长的走廊,便走到了魔法师们的交易处。
 
交易处里的魔法师要比前厅多一些,不过这里十分安静,完全不像同样进行着交易往来的帝都东区一般喧闹,需要兑换晶石的魔法师只需将鉴定师开出的价码牌拿出,便有专人开启地下的晶石库,将相应数量的晶石取出。
 
丹尼尔此次收获了二百枚高阶魔晶——其中有五十枚是应当属于林维的。
 
丹尼尔将一枚半个拳头大小的青色晶石放在光下仔仔细细打量,赞叹道:“多么纯正的颜色!只有高阶风系魔兽才能孕育出这样完美的晶石——它相当于十枚中阶晶石,每一枚中阶晶石可以买到十棵紫雀草,这种可爱的小植物下一年我至少需要一千棵!”
 
“一千棵,你要用它来做什么?”林维问。
 
“等回到学院,我就要开始正式学习魔法治疗药剂的制作了——它比在新月镇上给那位骑士大哥治伤的药剂要复杂得多,紫雀草是所有治疗药剂都需要的材料。”丹尼尔说到这,翘起嘴角笑了起来,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我的同级手里只拿了最初级的治疗药剂,他们如果在寒冰之谷里受伤,那些药剂可不能保证完全治愈——我已经可以想象到那群家伙回到学院之后哭泣着抱住我的大腿哀求我制作高级药剂的情景了。”
 
“不是说寒冰之谷很危险——丹尼尔,你不担心他们吗?”海缇问道。
 
“虽然危险,但保住小命还是可以的,”丹尼尔道:“他们有十三个人,各系的元素魔法师都有,还有赫伯特老师带领着,他是岩系的高阶魔法师,有着值得一提的防御。”
 
“这样说来,你们一级有十四个人……可我们一级还不够这个数目的零头。”海缇纳闷。
 
“几乎每年的人数都在变少,从之前的好几级就开始了,据说之前所有房子都是满满当当,可现在无论如何都住不满。”丹尼尔耸耸肩:“老头子们已经在担忧下一年会招收不到任何学生了,听我的老师说,他们怀疑大陆上有人隐藏了魔法天赋,正打算向魔法协会递交申请,请他们提供必要的帮助来更加仔细地探查魔法天赋。”
 
林维没有搭话,帝国确实悄悄藏起来了一部分魔法师,这件事自己还是保持沉默好了……
 
不过,以他对魔法师军团成员年纪的了解,即使再加上那些被帝国招揽的魔法师,这一年该有的魔法师的数量仍然不超过十个——这可就是值得魔法学院和魔法协会担忧的问题了。
 
说着,一行人已经走出了晶石的兑换区,再往前走,就到了可以购买各种魔法物品的地方了。
 
丹尼尔熟门熟路地走向售卖魔法植物与其它炼金材料的区域,对三人摆了摆手道:“我去充实我的戒指们——你们三个小鬼也去看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林维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魔法物品,眼神愉快:“我觉得,魔法世界里也有一些东西可以拿到大陆上……”
 
******
 
小剧场:
 
林维(仰天大笑):只做大陆上的土豪是不能满足我的,没有晶石来支撑的自由是难以维系的!
 
丹尼尔(谄媚笑):在小公爵的大腿上,我找到了挂件位。
 
断谕(面无表情):我的戏份消失了,我不想笑,我想找作者谈谈。
 
十四(瑟瑟发抖):一个小攻,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度得蜜月,守得空房……
 
一道寒光闪过,十四,卒。
 
第31章:大陆通用语与契约书
 
“叩叩。”
 
曲起的指节,敲在黑色的木门上,它与这件房子的主人一样老旧,仿佛轻轻一敲就会落下灰尘似的。
 
浮空之都上的风非常大,清晨的时候,更是带着令人舒适的凉意。
 
“这老头太古怪——连个店名都不愿意好好写。”一道略带抱怨的声音在清晨时分安静的街道上响起。
 
此时站在门外的正是林维与断谕两人,昨日他们从交易行出来就已经是傍晚时分,自然没有时间去魔法师的切磋场——这是他们此次来浮空之都的主要目的,也来自各自老师的建议,于是便在这里错落有致的小巷和街道上闲逛到了夜晚。
 
在这段时间里值得一提的一件事情是,当来到女神像之下魔法协会总部时,林维并没有忘记帝国那个狡猾的请求,与这座大型建筑门口两位守卫魔法师交流,要求见到会长,或者是任何一位元老会成员时,遭到了两位魔法师高傲的拒绝!
 
“这位魔法师先生,不,看您的年纪,应当还只是刚刚进入学校不久的魔法学徒,我们可不能确认您是不是在恶作剧——即使您自称是来自陆地上帝国的使者,我并不认为那里会发生任何值得我们关心的事情。”
 
——林维小公爵的日子,两辈子加起来,虽然有时候会过得不太顺心,可哪有过这种被人拒之门外的经历?
 
并且,由于这种事情不适合被太多人知道,林维并没有向同伴们说出他的去处,仅仅是找了个借口脱离了队伍,所以此时的夕阳下,站在协会门口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势单力孤。
 
林维磨了磨牙齿,回去了。
 
如果最近几天内,不能找到其他进入魔法协会的办法,自己也还能求助朋友们。
 
至于那两个见鬼的魔法师……这笔帐要记着,他是个小心眼的人。
 
回到旅馆之后,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夜晚,第二天清晨,他与断谕便依照老头的要求再次来到了店铺的门口。
 
听到林维的的嘀咕声,断谕叩门的右手转过来,指尖沿着门上似乎是奇怪图案的、微微凹陷的纹路滑过——他的手毫无疑问是好看的,看在林维眼里,连那一串古怪的图案都顺眼了一些。
 
只听断谕道:“艾森斯坦的墓地。”
 
“这是什么?”林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图案的意思吗?”
 
“也许还是店铺的名字。”
 
等等……也就是说,这种图案,和店铺里拿到的那本书中的文字一样,是一种自己丝毫不了解的语言,并且,这种语言断谕是认得的?
 
仿佛是知道林维心中的疑惑似的,断谕对他解释道:“这是大陆通用语。”
 
大陆通用语,这又是什么……
 
大陆上通用的,难道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在说的,不论是在帝国还是魔法世界都一样使用的语言吗?
 
不过,不等林维接着往下想,就听老头远不如耳背的阿诺老师洪亮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是店铺的名字没错……你们可以进来了。”
 
——看来,老头虽然老,但耳朵还是十分好使的。
 
店铺里,老头竟然不是昨天那样躺在软椅上,而是站在货柜旁,擦拭着那些神秘的魔法物品。
 
老头慢吞吞放下正拿在手里的一个造型独特的白色杯子——它的手柄活像人的骨节,转头看向他们。
 
接着,老头浑浊的眼睛与断谕对视,张口吐出了一些奇怪的音节。
 
林维:“……”
 
看来,这又是那个“大陆通用语”无疑了——他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在老头这里将要学到的第一样东西,也许不是什么高明的咒语或者奇妙的历史,而是怎样说话!
 
断谕自然是以同样的语言来回答老头,林维只能百无聊赖地听着,目光在老头和断谕之间来回转。
 
老头此时很是平和,加上脸上那代表了年纪的、深深的皱纹,活脱脱是一位睿智而令人尊敬的长者。
 
听语气,老头似乎是在向断谕询问着什么,而断谕神色平静地回答他——这种一问一答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老头朝着断谕的方向走了几步,与他靠的得极近,而断谕微微倾下身,以使身量矮小的老头伸出手臂之后可以触摸到他的额头。
 
老头将手掌覆在断谕的眼睛上,脸上的神情,似乎很是满意?
 
林维皱眉打量着老头,确信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假如忽略这两个人的身量与外貌,这场景还真像是大陆上的少年少女们成年时,由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赐予引导和祝福的仪式。
 
可惜,老头衰弱苍老的形象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老头在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放下手掌,继续开始说话——这次的语气倒是严肃不少,使林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两人此时所用的语言与林维所熟知的大陆语言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与十分流畅、几乎没有起伏的大陆语言相比,它的音节之间并不连贯,并且有着强烈的节奏感,简直就像元素魔法师们在凝聚魔法时喋喋不休念出的艰涩咒语。
 
等这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老头儿终于把视线投向了在一旁的林维,这次用的是他能够听懂的语言。
 
“召唤师小子,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好吧,方才还称得上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凶巴巴的老头!
 
“我想是的,”林维摸摸鼻子:“我首先要学会您所用的语言。”
 
“没错,否则——你是不会在这里学到任何东西的!”
 
“可是,亲爱的老师,我们明明可以用现在的语言毫无障碍地交谈……”
 
老头瞪了林维一眼:“没有见识的小鬼——如果你坚持使用这种愚蠢的、只能用来谈论食物和天气的语言,是没有任何办法学到真正的魔法的!”
 
好吧,遥远的塞壬岛上,精心钻研魔法的老师们,此时此刻全部遭受到了浮空之都上,来自一个灰袍子老头的、毫不留情的鄙夷。
 
“那么,亲爱的老师,我应该怎么学习呢?”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道:“这自然不必占用老头子宝贵的生命……你有任何疑问,就找你的同伴好了——你们看起来是很好的朋友。”说着,他瞧向断谕:“老头子请求你教这个无知的小子学会大陆通用语,你不会不愿意吧?”
 
“不会,”断谕淡淡答道:“我愿意。”
 
“那么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小子,让我看看你昨天拿到的书。”
 
林维从空间戒指里取出那本并不厚重,甚至是略薄的黑色书籍,它的封皮似乎是由某种魔兽皮制成,由于年代的久远,变得非常坚硬。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着书封:“这是契约书……你的运气不错。”
 
其实在林维心里,老头提到的亡灵召唤是他最中意的,但既然被夸赞“运气不错”,那么这本书籍应当有着独到的地方——林维决定套一套老头的话。
 
“它是记载着不同的契约方法吗?”
 
“呵呵……”老头的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契约可不只是用来命令那些没有脑子的畜生,小子,我只告诉你一点。”
 
林维静静听着。
 
只听老头道:“小子,你一定背诵过那个见鬼的魔法师铁律……上面总是在说,空间转移是多么深奥、多么不可靠。当然还有那些故事,研究空间魔法的大魔法师们,是怎样不幸地把自己搞丢,再也找不回来——可是你想想……”
 
说到这,老头弓下身,艰难地咳了几声,继续道:“你们召唤师打开那个神奇的契约之门的时候,出来的家伙们……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
 
小剧场:
 
断谕(看剧本):这个走向不对,我媳妇儿似乎要比我牛逼了!
 
林维(猖狂笑):美人儿,来么一个~
 
老头(冷笑):小子,你想得太多了。
 
第32章:神灵
 
“我说,那个大陆通用语到底是什么?”
 
“我们现在说的是人族语言——大陆通用语是黑暗时代之前各个种族间通用的语言。”
 
“那为什么……老头说没有这个,就不能学到真正的魔法?”
 
“据说,”断谕神色淡淡:“它是神创的语言。”
 
“好吧……”林维听到“神”这个字眼,不由得抬头望向那尊洁白巨大的、头戴冠冕、手持权杖的女神像:“你觉得,神真正存在过吗?”
 
如果这尊宏伟的神像所雕刻的,仁爱、温柔、伟大的光明女神——艾斯修蕾莎真的拥有所谓“神的力量”,或者说还庇护着人们,那么在上一世浮空之都坠落,战争开始——甚至是时光倒回千年那个混乱的黑暗时代里,早该有她的身影了吧?
 
并且,即使是在说得有理有据的魔法典籍中,所描述的神系也极其混乱,每一种元素都拥有它的神灵,有的还不止一位——这也就算了,每一个种族又有它对应的守护神,像是矮人之神、精灵之神,除此之外,还有听起来更加厉害的创世神、死灵之神、时间之神之类……总之,神灵数目众多,种类也不能算少,而他们之间却又没有严格的等级划分。
 
这种繁杂纷乱的体系,并没有能够解释得通的规则,林维之前就已经想过许多,认为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
 
同时他也想知道,对于“神”这种存在,断谕是如何想的——这人也并不像是虔诚的信徒。
 
“我曾经觉得那只是故事,”断谕道:“但是改变了,尤其是在看到我们的老师之后。”
 
“那?”
 
“大魔法师之上还有境界,神也许是其中之一。”
 
林维停住了脚步,抱臂打量着断谕。
 
他这么一停,断谕自然可以感觉得到,也停下了脚步,转向他的方向:“怎么了?”
 
“没事……”林维咧嘴笑了:“这和我想的几乎一样!”
 
——如果说在久远以前,神话与传说发生的那个时代,果真存在着境界超越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极限的魔法师,被所有人尊为“神”的话,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是哪一系的魔法师,便成了掌控这一种元素的神灵,大陆上存在各种各样具有魔法天赋的种族,因而他们又被尊为自己这一种族的守护神灵。
 
至于创世神之类,大概就真的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了——人们总是想要探究自己生活的这片大陆从何而来,但真正的起源又实在是没有人能给出使所有人都信服的说法,只好顺理成章地归结给一位无所不能的神灵。
 
而断谕的说法,又使这个猜测更加可信,如果白袍大魔法师这个境界并非不可超越,那么所谓的“神灵”便极有可能是强大到了不可思议境地的魔法师们!
 
“对了,刚刚说到老头,”林维好奇地问:“他今天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位灰袍子老头……虽然他是自己的老师,越强大越好,但林维私心里是不期望这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头有神灵实力的。想想看,假使矗立在主城中央的雕像换成老头的形象,那可就不再是守护着浮空之都的美丽女神了——活脱脱像是监视着小村落的、凶巴巴的老村长!
 
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再一次证明了,老头此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魔法师。
 
林维只要一想现在正待在自己空间戒指里面的一枚深灰色徽章,心情就有点儿复杂。
 
这件事情发生在老头再次表示自己要进入美好的睡眠,明天再继续教导学生之后。
 
林维扶着老头,帮助他在软椅上躺下:“亲爱的老师,在您闭上眼睛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
 
老头的回答非常简短:“说。”
 
“是这样的——我并不是出生在魔法世界,而我出身的大陆帝国,有一些事情想要和魔法协会取得联系,但是协会门口守卫的魔法师并不同意放我进去……”
 
老头的眼睛无精打采地半阖着,听到这,才算有了点精神:“你想进去魔法协会?”
 
“没错,我想您应该知道见到会长,或者元老们的办法。”
 
——老头活了这么大岁数,又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虽然每天只是待在这么一个破败的小铺子里,可这个铺子不知道藏了多少宝物——怎么也该是浮空之都中说得上话的人物才是。
 
老头从鼻子里发出冷冷的一声“哼”,右手在袍子的口袋里摸索几下,拿出一枚质地沉重的深灰色菱形徽章来:“拿着这个。”
 
林维接过勋章,它并不大,但是触手寒凉,灰色浓郁,材质近乎于深山中埋藏多年的石料——也只能是石料了,因为其上并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花纹或图案。
 
只听老头慢悠悠道:“把这个给他们看……你拿着它,不要说见到阿卡德罗斯,就算是找他索要晶石,这家伙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你——老头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阿卡德罗斯——现任的魔法世界领袖,协会会长,水系大魔法师,除了这些头衔之外,魔法世界里还流传着一个传言:这位领袖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原本交易行的管理十分松散,直到他掌管魔法协会,才严格起来——协会在其中可是赚了一大笔晶石!
 
还有人说,可敬的,从来只有一套魔法袍的阿卡德罗斯先生,除了给炼金师妻子购买材料,几乎没有任何花销。更夸张的是,据说领袖先生失眠的时候,只要去交易行地下的晶石库转一圈,就立刻没有了任何烦恼……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笃定,能使一个守财奴拿出晶石来,可见这枚徽章的分量是非常重的。
 
这似乎意味着,拿着这枚徽章,就好像在大陆上拿着蒂迪斯家族的徽章一样,可以在魔法世界横着走了?那么这个神秘的老头,真的是大有来头了……
 
老头说完这些,仿佛已经困倦得下一刻就会睡过去似的,摆了摆手,表示两人可以走了,改日再来。
 
他并没有每天都教导学生的意思,只说了让林维读完契约书之后,再来这里——那大概要等到林维下一次来浮空之都的时候了。
 
林维与断谕便告别了老头,走在回旅馆的路上,上午已经没有什么要紧事,下午的打算则是再加上海缇,三人一起去切磋场练习,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三个在浮空制度上的大部分时光就要在切磋场里度过。
 
对于为攻击而生的元素魔法师来说,实力是最重要的东西,他们会时常出入诸如中央森林深处与寒冰之谷这些危险的地方,而切磋场就是隶属于魔法协会的,专门为了磨练战斗意识与水平的一个地方。
 
决定元素魔法师攻击力的因素,大致有与元素的沟通、感应能力,精神力掌控程度,咒语的速度与准确度几种,天赋的能力占一部分,老师的指导也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另一个增强力量的途径,就是在切磋和实战中积累经验了。
 
这两人在街道上短暂地停留之后,便继续往前行走,散步一般的速度,以及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让人觉得轻松而惬意。
 
他们的身影经过曲折的街道与小巷,再穿过日光照耀在女神像上投下的阴影,最后消失在旅馆碧绿的树冠里。
 
一道视线跟随着他们,此时才收了回来。
 
女神精致的冠冕之上,难以察觉的地方,站着一个蓝袍子的年轻魔法师,他口中哼唱着节奏缓慢的调子,像是古早流传下来的歌谣。
 
他看着两个少年人回到了旅馆,才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正对着灰袍子老头的小店铺,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这人样貌平常,有着细长的双眉和浅银色的眼瞳,不笑的时候神情显得有些寡淡。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停下了缓慢的哼唱,看向那扇破旧的黑色木门,自言自语道:“我的老朋友……”
 
第33章:约战
 
椭圆形的切磋场有一个气派的称呼“卡拉威之心”,这就足见它在魔法师们心中的地位了。它建筑的基调是宏伟与凝重,由高高的墙壁开始,阶梯状层层延伸下来的是看客们安坐的长椅——这个季节并不是中央森林魔兽们频繁活动的时候,除了一些仍散布在大陆的各个边缘与角落,甚至是海洋上的,热爱探险的魔法师之外,很多人都陆陆续续回到了魔法之都,因而这也是切磋场一年之中看客最多的时候。
 
当然了,看客一旦意动,或看上了某个有趣的对手,也会毫不犹豫站起身来,发出战斗的邀约。
 
在这里,受一些伤自然是免不了的,但往往也不会重到无法解决,切磋场中会提供一些治疗药剂,及时处理伤势。假使真的有人心怀恶意——最前排的位子上坐着的两位或三位黑衣魔法师,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制止,并且对这位恶意攻击者进行制裁。
 
在魔法世界里,低阶魔法师多数都还是学院的学生,因此又被称为魔法学徒,他们仅仅能够使用一些小咒语;中阶魔法师是魔法世界的主要组成部分,他们精神力已经颇为可观,足够使用成规模的攻击、防御魔法,两三个配合得当的中阶魔法师是可以碾压中央森林深处高阶魔兽的。而要成为高阶魔法师,就对感应魔法元素的天赋有了苛刻的要求——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元素愿意听从他的意愿,配合深奥的咒语,激发出威力强大的大型魔法出来。而人数本就稀少的高阶魔法师除了“执律人”之外,都是难得一见的存在,浮空之都上的生活已经不再能使他们提起兴趣——他们或是在未知的地方探险,或是去往与世隔绝的塞壬岛钻研魔法,寻求新的境界。
 
浮空之都作为一座魔法之城,光有自由浪漫的魔法师们,维持住秩序与和平毫无疑问存在困难,于是它还具有一套严密的监管与制裁体系,那些黑袍子魔法师们胸前的银色徽章正是“持律人”的象征,“持律人”直接听命于协会会长与十二位元老,职责是维持魔法世界的秩序,人数虽少,却全部由年龄在五十到七十岁之间的高阶魔法师组成,具有强大的震慑力。
 
此时的切磋场中,看客们都十分安静——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观看着场中的情形。
 
火魔法师小姐跃至空中,与飞扬的裙裾一样耀眼的是她身周灼热鲜艳的火焰。
 
火焰颜色渐浓,直至艳红,在魔法师的身旁缠绕出坚实可靠的屏障,抵挡着对面飞来的密集冰棱。
 
在烈焰与寒冰僵持不下的这个空当,正是吟唱咒语的好时机——少女清脆的嗓音如同夜莺的歌唱响起,在平稳而清晰的开头过后,随着火焰元素越来越密集的涌动变得急促又高亢。
 
——一个成名的咒语,念出开头之后,就是已经引动了元素的规则,接下来的发展便是魔法师们来引导和操控,这个过程是极消耗精力的,不仅要牢记咒语,不能念错一个音节,还要随时感应身边的元素,一旦咒语念错或者节奏与元素涌动的速度契合得太差,就出现元素失控、魔法师被它反拖着走的糟糕状况,咒语的威力、范围全部失控,带来不可想象的后果。
 
林维左手支腮,看着海缇在场中的情形,不由得想起了这个活泼的魔法师小姐在学院里捧着书本一脸苦恼地背诵咒语的时候——冗长的咒语要背下来确实非常不易,而她的魔法老师恰好又十分严格。
 
不过,效果是显然的,火元素的波动已经十分剧烈,连远处的看客们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浪,海缇的吟唱越来越快,而节奏丝毫不乱,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
 
她的对手是一个男性水魔法师,这人一边控制着冰棱魔法的持续攻击,一边也开始吟唱起咒语来——这个咒语的类型与海缇不同,乍一念动就显现出效果来。
 
空中浮现出冰冷的白雾,逐渐凝聚成散发着寒气的坚冰,即使被在火焰中融化了表层,也有持续不断的水元素汇聚而来进行补充,随着咒语越来越复杂,坚冰越聚越多,一个巨大的寒冰牢笼开始显现出雏形来,将海缇四面围住,并且逐渐缩小。
 
此时,火焰更烈,护住海缇的周身,身影被冰墙所遮,仅仅能看见模糊的红影。只听她的吟唱愈来愈快,并在寒冰牢笼即将完全锁住自己的前一刻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转音之后戛然而止!
 
这时水魔法师的吟唱已经结束,当海缇的声音也消失时,全场静极。
 
她在短暂一个喘息之后再次开口,少女清脆的声音此刻平静极了。
 
“阿伽萨斯。”
 
——这声在场所有魔法师都熟悉至极的,在一切咒语上都统一的的结束音节敲在所有看客的心弦上。
 
火焰暴烈的波动,连带着灼热的气息在音节落下那一刻全部消失。
 
人们的目光全部投在海缇身上——林维除外。
 
他看到断谕搭在深色扶手上的手,修长好看的手指中,食指无意识似地微微抬起,再轻描淡写地落下,敲在扶手细腻的木质上。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炽烈的火焰,以海缇的身体为中心,全部迸发开来!
 
华丽炫目的场景在人们眼前铺展开来:牢笼在那一刻彻底破碎,化作白色冰屑四下飞溅,然而未及落地,便在红焰的炙烤下无影无踪。
 
红发飘扬的火魔法师小姐站在火海中央,而这片火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铺开,千万道火舌扑向对面的水魔法师。
 
他猝不及防之下凝聚的冰盾与冰墙被层层吞噬,面颊泛上红色,不知是由于绷紧的精神还是扑面而来的热浪——此时,他已经再施展不出别的手段,无奈地微笑着,向海缇做了一个认输的手势。
 
这样一个强大的魔法,要想完全收起是不可能的,于是火海蔓延的势头分作两股,恰好避过水魔法师所站的位置,又过了一段时间,烈焰才渐渐熄灭,水魔法师下场,宣告着这场比斗正式结束。
 
看台上开始了纷纷的评价、讨论与赞叹,而海缇则看向林维与断谕所在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并没有下场的意思——切磋场约定俗成的规矩,胜者只要还愿意继续,就可以一直站在这里,等待下一个魔法师的挑战。
 
几乎就在水魔法师回到看台落座的同时,另一位挑战者站了起来。
 
——这让在场的男性魔法师们的眼神立刻热烈了起来。
 
因为,这位挑战者,也是一个女魔法师,一个美丽的女魔法师!还有什么比两位美丽的魔法师小姐同时在场更加赏心悦目的呢?
 
只是,这位女魔法师,似乎有点别具一格。
 
她身量高挑,有着细长而直的眉,使面孔充满英气,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把银色长弓,穿着的却不像是魔法袍,而更类似于武者的轻甲——并且露出一双修长有力的腿。
 
只见她站起身来之后,从看台上轻盈地跃起,稳稳落在场中,棕褐色的皮靴碰地,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她似乎很厉害。”林维打量着这位风系女魔法师,目光甚至还在她的双腿上停留了一会儿。
 
“的确。”断谕道。
 
来自断谕的评价让林维不由得对她又多了几分好奇。
 
就在片刻之后,这场比斗便正式开始了——它结束得也同样快,这使男魔法师们感到非常遗憾。
 
海缇的咒语刚刚念出一个音节,淡青色的风刃便迅速向她袭来,她立即飞起,堪堪避过。当意识到对面的风魔法师的攻速迅疾时,她也改变了对敌的方法,快速用出自己掌握的几个瞬发魔法,凝聚出大大小小的火球来。
 
——可惜的是,对面女魔法师并没有将这些低阶的火球术放在眼里,飓风裹挟着无数风元素凝成的利刃呼啸而来,这种速度根本容不得海缇念出一句咒语来施展有效的防御。
 
战斗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便毫无悬念地结束,海缇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和那位女魔法师进行了一个友好的拥抱——这是切磋结束之后女性魔法师间常有的礼节,之后便走下场中,回去了看台,注视着场中的风魔法师,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赞叹:“她太厉害了,那么快的魔法,简直……”
 
这时,场中的女魔法师做出了一个令看客们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眼神淡漠,取下背后那把银色长弓,握住弓柄,抬起右臂,无弦长弓锋利的弓尾闪烁冷光,遥遥指向看台的方向。
 
林维和海缇在短暂地一愣之后,同时看向断谕。
 
只见他嘴角泛起一丝淡薄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似的,问:“是我?”
 
******
 
小剧场:
 
海缇:林维,你看了女魔法师的腿,断谕知道么!
 
林维:还真不知道。
 
海缇:你趁着断谕看不见,三心二意!可恨!
 
林维:不不不,趁着断谕看不见,我天天看他……
 
第34章:来自烈风之谷
 
风魔法师猛地后仰,湛然寒光险险擦过鼻尖,她柔韧有力的腰身在空中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然后借势倒翻落下,单手撑地。
 
她霍然抬起头来,淡碧色的眼睛像是点起了两簇火焰,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对面的魔法师。
 
对面的魔法师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瞳,可她从那双眼睛里却觉不出任何的焦点——他的确是看向自己的方向,但也仅仅只是这个方向,并没有注视,与这样一种平静得近乎于冷淡的神情相符的是他冷冽的气质,这神情与气质使人觉得,不管自己做出怎样的攻击,都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而在逼退了自己之后,他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也就是说,是在让着自己了。
 
女魔法师抿了抿嘴唇,再次从地面上跃起,掀起狂暴的飓风,飓风以身体为风眼,并逐渐凝聚紧实,在她身周聚成了淡青色的圆面,圆面由无数细小的风刃疾速旋转而成,几乎能与锋锐的利刃相媲美。
 
这个魔法让在座的看客都瞪大了眼睛——之前的大风与风刃也就罢了,可以理解为这位女魔法师的瞬发术十分熟练,但是现在一个显然脱离了低阶魔法范畴的法术,竟也没有听见她念出任何咒语。
 
座椅上,林维微微蹙起了眉。
 
原因无他,这种几乎不会出现咒语的战斗风格,竟然与断谕十分相似!
 
一个闪神间,女魔法师已经高高跃至半空,顺势俯冲而下,带着她身周巨大的风面直直压向断谕,与风面相比,人身显得渺小,这使两人在视觉上相差悬殊。
 
而断谕仅仅是立在原地,直至风面将要逼近,也没见他有任何动作。
 
海缇看着场中情形,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紧紧握住,显然是绷紧了心神,林维显得比她轻松多了,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断谕,甚至隐隐期待和揣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在风环距断谕仅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来——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指尖恰与狂暴的青色风面相触。
 
寂静。
 
风声在那一刹完全止歇,场景仿佛凝固。
 
看台上有魔法师终于按捺不住,疑惑地小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蠢货!”同伴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身子却依然保持前倾,面朝场中,生怕错过一个瞬间:“放出你的精神力来!”
 
在场的不少魔法师都闭上了眼睛,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在使用视觉的时候同时用精神力观察。
 
精神力延伸,看到的世界与眼中截然不同。
 
圆环在视觉上是淡青色的风暴,而在精神力所展示出的世界里是飞速流转的青色魔法元素,它依然巨大、具有压迫感,可边缘却另有一个璀璨的金色光点,以光点为核心,金元素像是雨夜里撕开天幕的闪电似的,在其上蔓延开来!
 
青面中的风元素凝聚成无数旋转的风刃,这些风刃此时正与刚刚凝聚成型的金色利刃遭遇——它们密集地撞击着,全神贯注看着这一幕的魔法师们甚至出现了幻听,仿佛有锋刃相撞的清脆声音叮叮当当砸进了耳朵里。
 
不少锋刃在这样的撞击中粉碎,无法维持形状,重新化做淡雾状的魔法元素消散,这些消失的锋刃中青色显然要多一些,从逐渐变了颜色的环面上就可以看出。
 
女魔法师已经把她大部分的精神力都用在了操纵风刃上,这使她的脸色略见苍白,但眼睛依然有神,战意并未消减。
 
从开始以来除了风声便只是静默的场中,终于出现了第一句咒语,咒语极为简短,大约十几个音节过后,随着一声“阿伽萨斯”落下,青色光芒陡然浓郁许多,风刃再次飞速旋转起来。
 
但女魔法师的上风并没有占据多久,片刻之后,璀璨的金色光点在它的主人控制之下,倏然变散,金色涟漪从相接处层层荡开,覆盖住青色环面,化作无数细密流光与风刃相叠,所经之处,风元素的流动尽皆受阻,全部止息,然后在不久之后静静消散。
 
女魔法师缓缓落地,深深看了断谕一眼:“你的元素控制力比我强,我认输。”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场。
 
且不提看台上的议论纷纷,最前排的两个黑袍“执律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道:“这两个孩子,都不简单。”
 
另一人点点头,道:“尤其是金属性那个……他看样子已经能做到直接控制元素,而不使它化作实体了。”
 
第一个开口的人又道:“来自那几个家族的孩子,天赋和性格总是这么使人羡慕。”
 
“可惜……”另一个缓缓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短暂的对话结束之后,两人重又恢复了“执律人”严肃沉默的模样。
 
风系魔法师下场,在见识到这样的战斗之后,一时之间并没有人站出来挑战,场上只剩了断谕一人,他容貌出众、身姿挺拔——现在轮到在座的女性魔法师们心花怒放了。
 
林维瞧着断谕的身影,嘴角翘起,起身对海缇道:“我去玩玩。”
 
看着林维慢悠悠走下去的背影,海缇有些无奈地扶额。
 
她在学院里是见过不少次林维与断谕切磋的——那场景有些难以形容。
 
有召唤师参与的战斗,是非常热闹的,因为即使是一对一的挑战,召唤师也有本事把它弄得声势浩大。
 
尤其是在清楚地了解林维现在最擅长的几个召唤魔法的情况下……魔法师小姐环视一周,看着坐得满满当当的人们,感觉这次要丢脸丢大发了。
 
当这个上午结束,看客中的一位魔法师回家之后,这样对妻子说:“亲爱的卡琳娜,早上我动身去切磋场是,看到你正在熟睡,便没有打扰,可我现在非常自责——这让你错过了一个宝贵的上午!以光明女神名义起誓,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最精彩的比斗!”
 
他的妻子好奇地问:“都发生了什么呢?”
 
这位魔法师神情陶醉:“首先,有一位美丽的火魔法师小姐,以及一位风魔法师小姐,她们都非常……不,不,亲爱的,放下你的法杖,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魔法师接着开口:“她们都具有非常出色的实力!火魔法师小姐施展出了强大的咒语,打败了和她同阶的成年魔法师——要知道,看年龄她还只是一个魔法学徒呢!但是之后的风魔法师小姐更加恐怖,她没有用一个咒语,就掀起了飓风,使火魔法师根本没有机会吟唱,赢得了比斗!”
 
他的妻子道:“好吧,这也许确实很精彩……但恐怕还不能配得上你刚刚的赌咒。”
 
“这是当然,最精彩的在后面,这一场是只有用上了精神力才能看得清楚的一场,完全是对元素操控能力的比较!我完全不知道还存在这样神奇的战斗方式,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等见到老师要好好请教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妻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你见到了可以直接控制元素,而不是让它们凝成实体再攻击的魔法师?”
 
“没错,亲爱的,你总是这么聪明,不过在这之后还有一场。”魔法师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我得承认这场比斗也非常非常地精彩,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魔法师道:“对于一场魔法比斗来说,它实在是太过激烈又热闹了……”
 
——黑袍子的年轻魔法师不像之前的挑战者一样直接飞落在场中,他是一步一步走下来的,站定后,脸上带着笑意,向对面道:“我们还是老规矩。”
 
“好。”断谕答应道。
 
看客们当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老规矩”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人相对的时候,并没有之前几场比斗那样剑拔弩张。
 
林维开始念咒——老规矩第一条,召唤师先来。
 
第一个召唤术自然是最为强大的契约之门,这座大门建立后,只要召唤师精神力足够,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与契约之门等级相符的魔兽走出,虽然无法控制具体的种类,却能可靠地保障它们的数量。
 
乳白色大门虚影缓缓浮现,不知是由多少复杂的魔法阵交织而成,灰色的灵魂通道卷起漩涡——假如召唤兽是这片大陆的生物,那么走出的就是它的实体,如果来自其它遥远的、不可抵达的空间,出现的便是它的灵魂投影。
 
老头说得没错,即使在魔法师三十铁律的注解中,对活物进行空间转移的尝试是死路一条,但它们从门中走出的时候,确实是完好无损的——这就是契约的力量吗?
 
林维先是控制几个皮糙肉厚的岩系魔兽站在自己附近,提供可靠的防御,随即便发起了进攻。
 
不同的魔兽有不同的攻击手段,一时之间,冰凌、风暴、火焰、光团齐齐朝着断谕砸去。
 
由于需要特殊的灵魂天赋,召唤师数量十分稀少,那些未曾见过召唤师出手的的魔法师们齐齐被这五颜六色的攻击吓了一跳。
 
要知道,每一系的魔法元素都有自己的特性,得用不同的方法来破解,同时对付这么多不同系别的魔法,不仅要对自身魔法有极高的控制力,还得能够大量分神!
 
做完这些,林维并没有停下。完成召唤之门后,其它召唤魔法都不再需要长时间念咒,他还有很多事情可做——那些魔兽虽然厉害,对断谕来说还是差了点儿。
 
金色流光分作粗细不同的几线,与不同的魔法攻击相遇,爆发出明亮灼眼的光芒——还有额外的几缕直直朝着林维划来,在他头顶上方分散,重新凝成许多锋刃,直冲下面飞去。
 
林维催动契约,几只岩系魔兽张口吐出光团,在他的身周布上防御魔法——锋刃打在岩盾上,溅出大大小小的碎岩来。
 
防御魔法仍在持续加固,林维结束了一个短暂咒语的音节,右脚在地面轻轻一跺,深色地面上立即出现一个法阵的虚影,并且迅速消失,片刻之后出现在断谕的身下!
 
大丛漆黑尖锐的魔法荆棘从魔法阵中拔地而起,有所察觉的断谕在前一刻跃起,却并没有直接浮在空中,而是落在另一块地面上。
 
老规矩第二条,在召唤师还不会飞的时候,魔法师也不能飞起来。
 
魔兽们在契约的指引下发动了第二轮魔法攻击,声势竟比第一次还要大。
 
岩盾终于被击穿,一群魔兽中飞出了一个青色光团,给林维加持了风系的敏捷魔法,帮助他动作迅速地躲避着密集的金色锋刃。
 
在闪躲的同时,林维的咒语也没有停止,一个个辅助魔法“镜像术”施展出来,断谕每次落下,所在的地方在片刻之后又会冒出大丛荆棘来,这是一种金属性的魔法植物,尖刺上闪烁着暗色的冷光。
 
看客们眼看着两人对战在大量魔兽凭空出现之后变成群战、巨大宽阔的场地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填满、五色魔法疯狂对砸,本就已经心中惊讶,而现在,好好的场地几个片刻之间长满了狰狞的荆棘,有的魔法师已经直接目瞪口呆了。
 
再看看荆棘丛和金色刃雨里迅速翻飞的两位魔法师,有年老的魔法师道:“是在开玩笑吗?这哪里像是两位魔法师的对战了?魔法师的体面都到哪里去了——荆棘丛里的那个动作还算优雅好看,对面黑衣服的小子,简直就是上蹿下跳!”
 
倒是有几个魔法师附和了他的话,但更多的都在津津有味的观看着这场与众不同的比斗——它的节奏实在是太快了,与切磋场上常见的两个魔法师一人站一边吟唱咒语,胜负全看谁念得快的场景有看头多了!
 
方才的老魔法师正好坐在靠近林维的一边,林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借着风魔法的加持“上蹿下跳”着,那些角度刁钻,实在躲不过去的攻击就控制岩系魔兽迅速发动防御来抵挡,还好断谕被魔兽的攻击拖住,不能全神对付自己,他才能全部躲过、防住了密集的攻击。
 
虽然动作没有元素魔法师那种本来就会飞的好看,但最起码没有让自己受一点伤——这可是在战场上花了好几年才练出的本事!
 
在之前用荆棘对付魔狼的时候,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这次林维也主要使用了这种荆棘来试图逼退断谕——魔法攻击可是有距离限制的,但是本来颇为得意的他,在注意到荆棘尖刺上的金属闪光时,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怪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竟然用金属性的魔法植物来对付同属魔法师!
 
林维立刻中止镜像术的吟唱,荆棘不再增加,他念起了另外的咒语——半空中开启了一个小型的召唤门,门里有叽叽喳喳的声音隐约传来。
 
看台上的海缇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捂脸——林维果然用了这招。
 
荆棘丛中游走的断谕在躲闪几次之后,立刻注意到了这种魔法植物的属性——只见他左手在荆棘上方轻描淡写地一划,淡金光芒铺开,所经之处的大片荆棘立刻被拦腰折断,随即形状消散。
 
——同属性相对,只以元素纯粹程度论高低,高层次对低层次有绝对压制!
 
这时,召唤之门开启,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了起来,断谕显然认出了这个魔法,双眉一蹙,金色流光飞速朝着那个小型召唤门飞去,试图把里面的东西在门内解决。
 
门内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显然有东西被击中了,长而尖的声音爆发出来,场中的魔法师们全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但仍然无济于事,这声音仍在脑中不停回响,使人头皮发麻。
 
惨叫接二连三响起,但还有幸存的东西飞了出来——它们是一小群黑色的、与蝙蝠外形类似的生物。
 
有见多识广的魔法师认出了它,道:“魔蝙蝠!”
 
《魔兽图鉴》第两千三百零一种魔兽:魔蝙蝠,群居于沼泽区域与森林岩洞中,有罕见的精神魔法天赋。
 
魔法师们立刻想起在学院中背诵过的《魔兽图鉴》,哀嚎着把耳朵捂得更紧了:这小东西是会叫的,而且声音中蕴含精神魔法,会对人造成极大的干扰,并且非常难受!
 
只有海缇仿佛不受影响,她疑惑地放下了捂紧耳朵的双手,看向了胸前正散发着使人舒适的凉意的吊坠——老头送给的“精灵的眼泪”。
 
原来它可以防御精神魔法吗?
 
听到的声音最大的无疑是断谕,不过他并没有看台上魔法师们头痛眼花的惨状,只是施法的速度慢了不少。
 
林维在契约中催动着魔蝙蝠们:小宝贝们快叫,叫大声点,朝着对面那个家伙——
 
看台上一片东倒西歪的凄惨情景,但即使是这样,魔法师们还是坚持看向场中。
 
“停下!”一声浑厚的声音从前排响起,这声音中蕴含了极大的魔法力量,台上的两个人、一群奇形怪状,发出不同吼声的魔兽、乱飞乱叫的魔蝙蝠,还有偷偷溜到断谕背后的绿色藤蔓,同时停滞了动作,十几只小蝙蝠在空中静悬了片刻之后,睁大了黑亮的小眼睛,直直掉在了地上——这就是高阶魔法师的魔法压制了。
 
“执律人”中的一个站了起来:“切磋场中不得使用会对在座魔法师造成无差别伤害的法术!你们两个,下场!召唤师罚十块高阶魔晶!”
 
林维眨了眨眼睛——竟然还有这种规定,早知道该放只会单体攻击的血蝙蝠才对。
 
林维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他的召唤兽们,与断谕并肩走在一起,回到了座椅上,当然,他在途中收获了不少愤怒的目光。
 
但是,大多数人还是有点惋惜的,如果比斗继续进行下去,不知道还会出现多么精彩的场景,忍受一会儿精神攻击倒也值得,可惜被中途打断了。
 
正午将至,切磋场暂时不会有比斗举行,看客们在结束了一个上午的观看以后也纷纷离场——仔细地看完一场又一场魔法战斗是一件消耗精神力的事情,他们需要回家休息或是冥想,或许能够从今天看到的比斗中获得一些对自身实力有用的感悟。
 
今天海缇上场的次数比较多,遇见的对手实力大多与她相当,而能与断谕势均力敌的挑战者却没出现。
 
“据说切磋场的消息向来传得很快,从明天开始,就会有强大一些的魔法师听说今天的场景,来到这里参与挑战了!”海缇道。
 
魔法师乐于和强大的对手较量,即使不能胜利,也能磨砺自己的实力,断谕与那位女魔法师的比斗已经超出了在场普通魔法师们的境界,因此,在消息传出后,就会有自认为实力可以与之相比的魔法师前来了。
 
林维对于与其他人比斗兴致不大,今天上场只是兴起,自从离开学院,还没有跟断谕交过手,一时之间有些心痒——不过他心中非常清楚,自己的实力还不能与完全没有限制的断谕相比,起码要在召唤出飞行魔兽,并且增加一些契约魔兽之后才行。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还会在这里度过,林维之后不打算上场,一方面,召唤师本身就更适合在队伍中战斗,单打独斗的经历并不是那么有用;另一方面,来到切磋场的目的主要是积累战斗经验,这一点对于自己并不重要。
 
召唤师没有沟通魔法元素的能力,他们的战斗方式完全依赖于召唤兽,所要做的,就是精准地判断敌人的实力和战斗方式,召唤出最合适的魔兽或是魔法植物,如同指挥军队一般,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操控它们完美配合,做出最有效的攻击。
 
这种建立在对全局掌控和召唤兽之间配合上的战斗方式,在单打独斗时并不能得到最有效的磨练——让一个召唤师成长最快的地方,是战场!
 
对林维来说,战斗的直觉与经验在上辈子的漫长的战场生涯上已经磨砺完成,要提高实力,只能是从灵魂力量和精神力强度上下手,因此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些时间!
 
三人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离开了此处,在切磋场的大门前,他们再次看到了那位使人印象深刻的风系女魔法师。
 
站在场上的时候只隐约觉得她身材高挑,离近一看,作为女性,她都快要比海缇高出一个头来了!
 
女魔法师原本在门前站定,见他们三人出来,转身走近。她嘴唇微抿,看不出表情,想来平时很少与人打交道。
 
“我想结识你们。”她淡碧色的眸子看着断谕,道:“我的名字是岚,来自烈风之谷。”
 
——烈风之谷。
 
果然。
 
这也许就是他们两人战斗风格相似的理由,看来这几个元素之谷家族的人,全都具有卓越的天赋,与魔法元素的亲和力非同一般,甚至不需要吟唱咒语便可以操纵它们。
 
不过……林维在心里暗暗想道,这位风系魔法师的实力虽然在其他人眼里十分惊艳,但显然还不能与断谕相比,可见,虽然这些家族的血脉会催生特殊的天赋,但人与人之间还是不一样的——要是他们都和断谕一样,那还了得?这样的话,上辈子的战争干脆不要打了,五个和断谕一个实力的大魔法师在前面一站,林维和他的珊德拉简直可以自绝当场了。
 
但是,这让林维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战争延续了很长的时间,加之魔法世界人数稀少,而林维的记性并不算差,到最后,他对所有出战过的魔法师都有了大致的印象,甚至还能判断出哪些是新面孔。
 
但是,他所眼熟的魔法师里,真正在学院中遇到的也只有十几个人。
 
像是海缇、西珀,乃至今天刚刚见到的女魔法师岚,放在魔法世界,都有着出色的实力,却从来没有在战场上现身过!
 
如果是在浮空之都坠毁的时候丧生,也说不通。
 
禁咒“落日”被引发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的是白袍大魔法师,现任魔法协会会长阿卡德罗斯,以他的实力是可以逃脱的,但这位可敬的大魔法师并没有那样做,他燃烧了自己的生命力,与禁咒的力量相抗衡,即使最终没能胜利,却成功地给了浮空之都上的魔法师们短暂的逃脱时机!
 
最后浮空之都不可避免地与这位大魔法师的生命一同坠落,但却有不少魔法师得以逃出,使得魔法世界的伤亡并没有帝国预计中那样惨烈。
 
以这些人现在的实力和成长速度来看,在战争爆发的那个时间,极有可能都已经成为了高阶魔法师,就算当时恰巧身处浮空之都,也该有足够的能力脱身。
 
这让林维不得不多想,因为在魔法学院中,实在是有太多学徒和老师的面孔,他只在这辈子眼熟,而战场上从未见过……
 
在那样一场由帝国的阴谋挑起,魔法师以牙还牙回应而爆发出来的战争里,原本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心思的魔法世界,对自己的战力毫不吝惜,就连炼金师都主动出现在了战场,他们并没有任何隐藏实力的理由。
 
按照正常的走向,绝对不该有这么多魔法师凭空消失,林维所能想到的一种可能解释就是,在自己十五岁那年到战争正式发生这一段时间中,魔法世界本身发生了未知的事情,并造成了一部分魔法师的牺牲……
 
还有,同样没有在战争中露面的占星塔!
 
林维抬眼看向这座空中城市上空漂浮流转的白色云雾,在此时的他眼中,这云雾仿佛是未知路途上的迷翳,有种诡谲莫测的惊心动魄之感。
 
如果猜测正确,那么现在属于魔法世界的自己不可避免,会遇到这件事情。
 
林维唇角勾起一丝笑容,带着恶作剧般的邪气。
 
小公爵活了这么多年,除了总是被断谕这个家伙压着打,还真没遇到过让他感觉危险的、难以解决的大事,因此,这个猜测带给自己的,像是手指轻轻滑过锋利刀刃时提心吊胆,但又忍不住继续下去的感觉与当断谕的身影与前世重合时心中隐隐颤栗,但又忍不住前去接近的心情。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有着隐隐约约的压抑与兴奋。
 
在这一个晃神间,海缇已经和女魔法师打过了招呼,她对这个打败了自己的女魔法师很是好奇,打招呼的时候对她的实力也毫不吝啬地给出了真诚的赞美。
 
“我的名字是海缇……岚,你也是魔法学徒吗?你真的很厉害!”
 
这位名为“岚”的女魔法师在交流中倒不像比斗时那样不近人情,甚至还带着一点儿可爱的局促。
 
“是的,我现在是第二年的魔法学徒,我的名字只有一个音节,也许念出来的时候会不舒服……同级都叫我阿岚。”
 
岚,这个名字放在大陆语中确实不太对劲。
 
见鬼了,林维想起上辈子自己第一次听到断谕名字时,也感觉这两个音节很是奇怪,只不过后来习惯了,便也没有过多注意。
 
难道又是那个该死的大陆通用语?这样的音节确实和它有些相似。
 
林维开始觉得,魔法世界对于大陆来说很特殊,而这几个元素家族对于魔法世界来说也很特殊!没有定居在浮空之都也就算了,看他们起名的习惯,恐怕是大陆通用语说得更多一些,根本不理睬浮空之都与魔法学院的习俗。
 
“阿岚,”海缇微笑着喊了一声:“我在学院里并没有见过你。”
 
“我很少出门,”阿岚道:“老师居住在第二浮岛,我在那里陪伴他。”
 
“原来是这样……我还没有去过第二浮岛呢!”海缇道。
 
“上面都是在研究魔法的老师们,你的老师以后也会带你去看。”
 
说到这里,阿岚重新把目光移向了断谕:“你一定是来自锐金之谷,对吗?”
 
断谕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咦,”阿岚仔细打量着他:“你的眼睛?”
 
“看不见。”断谕的回答很简短。
 
“是这样……”阿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那时候受到影响的是听觉,所以也没有办法说话,不过我的元素乱流非常微弱,成为中阶魔法师的时候就好了。”
 
林维和海缇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意思。
 
现在咱们两个是一个种族,他们两个是一个种族,那个种族里,元素在身体里面乱窜,失去一个感官什么的似乎像喝水一样简单!
 
“母亲说,这一辈都出现了这种状况,我大概是到现在唯一一个恢复的,”阿岚看着断谕道:“这样的话,有个建议我必须要告诉你——当你快要完全压制住乱流的时候,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
 
“为什么?”这次开口的是海缇。
 
“因为,”阿岚神色十分认真:“它被完全压制住以后,可能有一段时间,也许是半天或者一天,你会失去所有感官,然后才会慢慢恢复。”
 
“所以,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如果那时候没有我的哥哥在,我……”
 
这个英气又美丽的女孩子重重闭了一下眼睛,显然是想起了一段不好的记忆。
 
“我会陪着他。”林维凉凉对她道。
 
他的心情不太好。
 
家族费尽心机来保持住的纯净血脉,确实带来了天赋与实力,但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
 
如果元素乱流就是代价,那么这代价绝对不能算轻——尤其是发生在断谕身上的时候。
 
那些错过的风景,即使以后重现,也弥补不了生活在一片黑暗中时世界的空缺,它所带来的,似乎还有明显地体现在断谕与阿岚身上的不同程度的冷淡。
 
他想,在这两个人脸上,大概是不可能看到海缇那样,在最干净美好的环境里长大才能养出来的、纯粹又开心的笑容的——即使有了卓越的天赋与强大的实力,他们的前半段生命中也始终存在缺憾。
 
阿岚看了林维一眼,淡淡道:“那就好。”
 
她接着对断谕道:“那我就走了——我以后还会找你挑战。”
 
“阿岚,等等……”海缇开口:“你是住在旅馆吗?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阿岚点了点头:“也好。”
 
四人便一同走在了回去旅馆的路上,这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些是在切磋场上对他们印象深刻,有的则纯粹是被长相吸引——人们总是喜欢好看的东西,这一点在魔法世界里也不例外。
 
浮空之都上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吹起人们的衣角。
 
海缇注意到阿岚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是惬意的表情。
 
“你喜欢风?”
 
“也不是。”阿岚回答她:“这有些像我的家乡,那里整年都在刮着大风。”
 
“那你是想家了吗?”海缇眼中笑意盈盈。
 
“不,”阿岚道,她的目光放在街道旁边,手握一束漂亮的月光花,正敲着临街房舍木门的年轻魔法师身上,微微有些失神:“我不想回去。”
 
再问下去似乎触及了阿岚的私事,海缇礼貌地没有再提。
 
走到了巨大的绿树下,两个女孩子各自回去了房间。
 
林维靠近了断谕一步,以便他把自己带上去。
 
不过断谕却没有立刻动作,林维转过头去看,几乎是在同时,断谕也转向了他。
 
只听断谕道:“谢谢你。”
 
是在谢自己方才对阿岚说的,会陪着他吧。
 
林维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在声色繁华的帝都中央,从小就被父亲教会了对人说话要滑不溜手、留下后路的本事,身边也没有亲近的人,还从没对谁许下过话语,刚刚那句并不正式的话,大概能算是第一句承诺了。
 
“你……”他心中有些酸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魔法师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与他朝夕相处的林维能够辨认出,这与面对其它人的时候却也不是同一种平淡。
 
只有等他好看的眼睛阖上的时候,才会让人从那仿佛是被命运女神眷顾的精致五官上看出柔软与美好来。
 
林维忍不住抬手触了触他的眼角。
 
暗金色的眼瞳轻轻闭上,这是很乖顺的动作,像是帝都里贵族小姐怀中的猫儿。
 
嗯,是只大猫。
 
他心中一软,叹了口气道:“心疼你呀……”
 
断谕眼角微弯,带了一丝丝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林维的黑发。
 
林维看着断谕淡淡的笑容,感觉有点挪不开眼。
 
就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树冠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同时看向了那个方向。
 
丹尼尔的声音?他确实一直留在旅馆里摆弄炼金材料来着。
 
——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35章:虚幻的琴弦
 
蒂迪斯家就像任何一个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那样,有着世代流传的家训,这些家训在最开始时往往只有那么十几条,记载着第一代家主宝贵的人生经验积攒成的、对后辈们的训诫与教诲。
 
不过,随着世代的更迭,家训会越来越长——每一任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家主都会想在家训中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
 
许多年后,蒂迪斯家用一张羊皮纸已经写不下的家训中,增加了这么一条:不论在何种境况下,遇到未知的东西时,一定、一定要克制住自己的好奇!
 
署名是林维·蒂迪斯。
 
——这句家训自然是有它的来源的,而这一切都来源于丹尼尔的那声惨叫。
 
“丹尼尔?”
 
林维被断谕带着,浮在空中,推开了丹尼尔的房门。
 
——就见丹尼尔的后背明显地一抖,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猛地转过头来,看到门外是他们两个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是你们……你们快过来……”
 
两人进入房间,走近丹尼尔,只见他脸色非常不好,身前悬浮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是沉沉的黑色,边缘十分光滑圆润,大致呈三角形——其中有有一个角略长于其它。
 
“我们回到这里,恰好听见你在大叫,”林维蹙眉看着这枚薄片:“就是因为这个?”
 
丹尼尔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就是这个……我在触碰它的时候,出现了可怕的幻觉。”
 
“幻觉?”
 
“没错——我在整理戒指中杂物的时候,把一堆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其中就有这个。”丹尼尔一脸虚弱而沮丧的表情:“在拿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精神力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然后,它就浮了起来!”
 
“它只是我收藏品中不起眼的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于是我忍不住触碰了它,然后——我出现了幻觉!那比我见过的任何精神攻击都要可怕一万倍!”
 
林维看着那个静静悬在空中的薄片,问丹尼尔道:“什么样的幻觉?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不,我不想再回忆了,”丹尼尔用力摇头:“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生物正张开獠牙把你吞掉……要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它实在带来了非常使人恐惧的场景。这是我的同级在一次冒险中发现的,他们认为这个东西材质特殊,便带回来交给了我——他们知道我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
 
“啧,”林维摇摇头:“可是在我看来,你也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
 
说着,他把手伸向了那枚小小的黑色薄片。
 
稍微平复下来的丹尼尔像是躲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飞快后退几步,看着林维的举动,幸灾乐祸道:“你居然不相信,等着吧——我已经能看到你被吓得破门而出,然后不幸狠狠摔下去的惨状了!”
 
“很遗憾,”林维平静地握着这枚小东西,张开手掌,薄片安静地躺在掌心上:“——并没有张开獠牙的生物,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咦?”丹尼尔疑惑地看着他握住黑色薄片的手。
 
这枚小东西拿在手里时有些冰凉,但它质地十分细腻,并且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可以确认不是石质。
 
林维拿住它,忽然感到这种形状和重量有些熟悉。
 
他的手指来回换了几个姿势来拿住这枚薄片,并且终于在用拇指与食指松松拿住它时展开了由于努力回想而微蹙的双眉:“丹尼尔,我想我认得这个小东西。”
 
“这可是连炼金师都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东西!”丹尼尔惊讶道。
 
“好吧,”林维道:“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身为博学的炼金师你不认识它是可以原谅的。”
 
“它到底是什么?”
 
“这是大陆上会有的东西,”林维抬起左手,停在拿着薄片的右手上方:“如果你弹奏过大陆上的宫廷竖琴,就知道有些时候需要用到一个小小的拨片……像这样。”
 
他的右手轻轻一动,做出一个拨弦的动作,然后倏然睁大了眼睛——在自己开始做下动作的那一个瞬间,仿佛真的有一根绷紧的琴弦被拨过!
 
林维疑惑地想要确认一下,于是再次抬起右手,还没等落下,手腕忽然被断谕握住。
 
“停下!”
 
可惜的是,这声提醒似乎来迟了。
 
很久以后,林维在想起这一幕时,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总会猝不及防地发生,然后引发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并且,即使是再敏锐的人也没能预先察觉。
 
林维是很信任断谕的判断的,因此他确实打算停下了。
 
但是此时他的手已经不再能被自己控制,而是被另外一股力量拉扯推动着,即使自己用力反抗,也仅仅只能使手指微微颤抖,而不改变它动作的轨迹——再加上断谕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量也不行。
 
拨弦只是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因此整个过程在瞬息之间就已经被完成,林维再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有那么一根弦被轻轻拨动——甚至发出一道悠长的琴鸣声。
 
“你在做什……”
 
丹尼尔话音未落,就见林维身体猛地前倾,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灰黑色的漩涡,漩涡疯狂地涌动着,越来越大,眨眼间吞噬了林维,还有与他站得极近,并且与他身体相触的断谕的身影。
 
两个人活生生消失在眼前,丹尼尔一时之间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他由于方才后退的那几步,并没有受到灰黑漩涡的波及——事实上,漩涡在吞噬了两个人之后,便迅速消失无踪了。
 
绿袍子炼金师愣愣看着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从脑袋里一片浑浊的空白中艰难地拉扯出一丝清醒来,垂在身侧的手不安地握住了袍子,喃喃念道:“见鬼,又是幻觉。”
 
说着,他看向原本黑色薄片悬浮着的地方——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存在。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不……”
 
又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小会儿,也许是很久,他说不清。房间的门再次被快速地推开,显然开门的人很是焦急,与片刻之前林维打开门时别无二致。
 
尚在混乱之中的丹尼尔转过头:“林……施奈德?”
 
来人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这人穿着蓝色魔法袍,眼睛是浅淡的银色,样貌熟悉,正是他在交易行结识的鉴定师施奈德。
 
只是现在,施奈德的样子却与印象中非常不同。
 
淡银的眼瞳先是在房间环视一周,然后紧紧闭上,再睁开时,目光停留的地方竟然是正是林维和断谕片刻之前所待的那个位置。
 
“又见面了,亲爱的丹尼尔,”他转过头来,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轻松愉快:“我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你得告诉我,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丹尼尔用力晃晃脑袋,恢复了一点儿冷静:“施奈德,交易行雇佣的临时鉴定师才不会随随便便闯进旅馆开始盘问客人……你得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与此同时,林维脑中的空白和丹尼尔比起来只多不少。
 
在那一瞬间,他跌进了灰黑色的漩涡里——拖着断谕。
 
眼前蓦然一黑,再张开时,自己与断谕正在疯狂地下落——身边是灰黑色浓雾,浓雾中闪过无数细碎的裂缝,裂缝极细,却让人生出恐惧来——裂缝之下仿佛连接着无尽的漆黑。
 
只是匆匆看向裂缝的一眼之后,便感觉这些细长狰狞的东西像是开在了自己身上,带来尖锐的疼痛。
 
“见鬼……”
 
他意识到,现在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现在的场景,像极了契约之门里面的灵魂通道!
 
第36章:结界之内
 
下坠的速度极快,然而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无限拉长。
 
若是从高处下落,以这种速度,必然会使人觉得有大风扑面而来。
 
而现在却不同,浓雾中是一片寂静,犹如凝固的深潭,只能从漆黑裂缝的变幻中才能发觉自己是在移动着的。
 
最初跌落时是林维在前,不过在片刻之后两人便调换了,现在是断谕在下,一个落地时首当其冲的位置。
 
他们两人靠得极近,以一种如果站起来则像是紧拥的姿势下落——这是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的动作,比两个人一同面朝下摔落在地要好得多。
 
林维向下看着灰黑色浓雾,它的颜色似乎在逐渐变得浅淡,并且随着两个人下落,下方的浓雾隐隐约约有流动起来的兆头。
 
当它的颜色再浅一些、变成纯粹的灰,而浓雾盘旋流转成漩涡状之时,就真正和灵魂通道的出口别无二致了。
 
林维的眼睛紧紧盯着它,直到裂缝不再闪现,浓雾的色泽愈发纯粹,眩晕感愈演愈烈——
 
他用胳膊缓缓把断谕与自己箍得更紧:“要到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全部的视野被炫目的白光充斥,在一瞬间更加强烈的晕眩过后,周身寂静滞涩的气息全部消失,风声在耳旁短促地呼啸而过。
 
所幸这个过程极短,而两人出来的地方离地面并不算远,他们直直落在地上——顺势一滚之后,才算是抵消了冲势。
 
林维用手臂支起身体,站了起来,作为被保护的一方,他仅仅是擦破了一点儿皮。
 
“断谕,你怎么样?”
 
断谕的右颊上划出了一道明显的伤痕,此时正隐隐向外渗血。
 
“我没事,”他抬手触碰了一下脸上的伤口,殷红的血色微微晕开:“原本可以完全飞起来,但这里的元素太稀薄。”
 
也是——坠落对于元素魔法师来说并不能造成太多伤害,林维稍稍放下心来。
 
他环视四周,试图辨认出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天空蒙着一层浓郁的灰白,像平民家中糊住窗子的薄纸一般,遮蔽了太阳的踪迹,使这里显得十分昏暗。
 
触目尽是死寂与荒凉,他与断谕现在身处一个类似于树林的地方,可那些树木却不见丝毫生机,几乎都只剩下了漆黑的树干与光秃秃的枝桠,枝干盘曲,以一种狰狞的姿态静止着,像是一只只指向天空的、干瘪枯瘦的手。
 
枯木稀疏,有高有低,有些上面还缠绕着干枯的藤蔓,地面并不平坦,是一种潮湿的黑色,散发出使人不舒服的气味
 
断谕走到他身边:“还在大陆上吗?”
 
“是在大陆上没错,”林维回答:“可我不知道是哪里。”
 
方才所经过的是灵魂通道无疑,而自己和断谕现在又是实体状态,那么就可以确定他们还在大陆,没有被那个古怪的琴拨带到什么遥不可知的地方。
 
林维在脑海里飞快地回想有关大陆各处风貌的记载和描述。
 
“这里并不寒冷,不在北方……土地很潮湿,也许是因为南部沿海或是多雨的西部。”
 
“从这看到远处有山脉,很矮,不像是南部,那里全是平原。”
 
起伏的地形符合西部的特色,但不论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都不像是寻常的景色。
 
不论是沿海或是西部,这个季节都应该是一派植物繁茂的景象,即使是最严寒的冬季,也不会像现在一般荒凉。
 
“用精神力,向上看。”断谕忽然道。
 
林维依言放出精神力来,发现面前所看到简直可以称之为空无一物了!
 
要知道,即使是在大陆上那些与魔法毫无干系的地方,也能看到漂浮流动着的元素,可是在这里,只有空空荡荡的虚无,偶尔才有那么一两个光点悠悠晃过去。
 
但是当他引导着精神力,向天空望去时,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幕——不,也许所看到的并不是天幕,而更像是一个流光溢彩的圆拱,将这片土地笼罩其下,那之上流动着浓郁的各色魔法元素,活像是画师涂满整个纸张的颜料。
 
“魔法结界?”他问道。
 
断谕点头。
 
——而且是强度极高的大型魔法结界。
 
这样说来,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一个魔法结界内部,被笼罩着的范围以目力看去十分遥远——简直就像彩虹的根部一般遥不可及。
 
琴拨现在好好地待在林维手中,但当他再次做出拨弦的动作时,却是毫无反应。
 
一个细微的动作以这片琴拨为媒介,开启灵魂通道,把自己和断谕送到了这里,没有触动空间规则——显然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一个与魔法有关的地方,潮湿的大陆西部,阴森而死寂,不见日光——会是什么?
 
他看向断谕:“你觉得……这会是我们知道的地方吗?”
 
“我不能断定,”断谕道:“但这种强度的魔法结界,只在亡沼和浮空之都上存在。”
 
林维深吸一口气,一段话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那是在魔法学院的藏书殿,《时光手札》第一卷中,自己曾一字一句念给断谕听的:
 
“在那时,丰饶繁荣的大陆上,只有西部的死亡沼泽是生机断绝的禁地,传说死沼的深处供奉着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亚的神像,只有黑暗法师与亡灵生物可以入内……”
 
他再次环视了一下死气沉沉的四周:“亡沼——也许吧,这里确实像是西部。”
 
魔法世界里,有三个地方是不能踏足的。
 
占星塔所在的雪山山脉所在的界限以北,称为“极北”,无人生还。
 
从塞壬岛一路向东,越过广阔的海面,直至风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一片巨大海域,所有的船只到此只能止步,这片海域之后的无尽海洋,同样是未知的世界,魔法协会第一代领袖们正是消失在这里。
 
第三个地方则是西部的死亡沼泽。
 
与前两个不同,死沼是被魔法主动封闭起来的一片区域。
 
黑暗时代持续了长久的岁月,在混乱的战争中,各个种族都死伤惨重,骑士悄无声息覆灭,魔法师数量锐减——但这场战争是有结果的。
 
在流传下来的记载中,战争起源于黑暗魔法师与光明魔法师的争斗,并且最终,以神的使徒自居的光明魔法师一方获得了胜利,他们集结所有力量,将黑暗属性的魔法师全数消灭,并且将所有的、与黑暗魔法有关的东西,包括黑暗元素,封入黑暗法师聚居的死亡沼泽。
 
光明魔法师们是这样说的:“黑暗魔法的力量,到此为止了,大陆上再也不会有战争与混乱,因为我们终于彻底消灭了这些邪恶的异端!”
 
从此以后,大陆上三个魔法属性只剩下了光、自然两种,后来的演变中,自然系魔法开始逐渐分流,有了风、火、金、水、岩这五个主要的属性,也就是现在魔法世界所采用的体系。
 
而死亡沼泽被重重封印与结界锁住,成为了后来人无法涉足的一片区域。
 
“但是,如果真的是死沼,”林维体验着精神力看到的空空荡荡的四周:“为什么除了天上的结界,没有一点儿魔法的痕迹——传说中那些‘邪恶的黑暗魔法元素’呢?”
 
“不管是什么地方,”断谕淡淡道:“我们都要找到出去的路。”
 
“没错……”林维叹息道:“我的蛋还在浮空之都,它不能离开我们太久。”
 
——魔兽蛋在孵化的过程中万一间断,很可能最后爬出来的幼崽并不强壮,或者干脆再也没有办法孵化,还好林维从交易行里拿到晶石之后便全部堆到了它的旁边,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
 
更不用说他还没有像魔法协会告知卷轴失窃的消息,还有浮空之都上的海缇和丹尼尔,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件事情发生的确实太过突然,谁能想到炼金师手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会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呢?
 
“如果是死沼,”林维翻看着自己的空间戒指,里面放着数量不少的魔法食物——那种难吃的果实,足够维持很长时间,他松了一口气,但仍然并不乐观地道:“我们真的有机会出去吗?”
 
黑暗时代里魔法师的水准,再加上后代对封印和结界一层层的增添,这可不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
 
断谕道:“我们需要找到结界边缘,然后,你要开始学契约书。”
 
“你打算怎么做?”
 
“直接破开结界,或者——你能开辟出灵魂通道来。”
 
用大陆通用语写成的契约书现在正躺在林维的空间戒指里,在老头的话语里,它确实与灵魂通道有关。
 
“听你的,”林维道:“不过,似乎你需要先教会我这种语言。”
 
看起来,他们得在这里待上很长时间才能找到出去的方法——如果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有被饿死的话。
 
第37章:枯木丛林
 
去往结界的边缘,将它强行破开,或是学习契约书,寻找打开灵魂通道的可能方法——这两条路听起来是非常简单易行的,可真正尝试起来却都不容易。
 
不说别的,单单是寻找结界边缘,就是一件难事。
 
结界虽然用精神力可以明显地看到,但不论哪个方向看去,它都是那个样子,没有办法判断出哪个方向距离边缘最近,空气中稀薄的魔法元素分布也毫无规律可循。
 
最严重的一个问题是,魔法师需要借助元素帮助的飞行术在这个鬼地方没有办法施展!
 
这意味着,除非他们走运,发现了其它魔法元素浓郁的地方,否则就要老老实实在地面上走了。想想地图上属于死亡沼泽的那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形状……塞壬岛在那上面也不过是一个极易被忽略的小圆点而已——死沼确确实实不是一片能够轻易穿越的小区域。
 
林维召唤出一只魔鹰来,并且顺势和它缔结了一个简单的主从契约——原本他是希望遇到合适的高阶魔兽再结契的,但现在的境况却由不得他挑剔,魔鹰靠肉体的力量就能够飞行,并且有着卓越的远视能力,通过主从契约的灵魂交流,能够把它所见景象与林维共享,这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在魔鹰目力所及的范围中,从这片枯木从林往外,开始出现了大片空地,空地上弥漫着朦胧的雾气,雾气有浓有淡,淡雾下透出的土地是深沉的浓黑。
 
地面不平坦,连绵的小山丘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山丘上仍然是黑黢黢一片,看不清其上是怎样的景象。
 
天空依旧是昏暗低垂的,再加上四周潮湿的气息,让人觉得这个地方随时都会下起雨来。
 
林维又召唤出两头中阶独角兽来,选了个枯木最为稀疏的方向开始前进,独角兽是一种光系魔兽,皮毛雪白,能够施展相应等级的光明魔法,它的身体也十分强壮,是优秀的坐骑——这个才是林维选择召唤它出来的理由。
 
独角兽步伐很快,同时又不失平稳,林维只需要在使役契约中告诉它们一直前进,便不必费心操纵了。
 
这个魔法元素稀薄、毫无生命迹象的地方确实非常诡异,但他们可不是来探险的……找到出去的方法才是要事,那个古怪的琴拨——魔法学院的第二浮岛将是它的去处,那些沉浸魔法钻研,白胡子都要掉光了的老魔法师们看到它,一定会充满研究的激情。
 
两人现在暂时不必担心的是食物和水,林维能够召唤水系的魔兽,它们可以制造出干净的水来。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糟糕的天气,以及如何过夜,还有……
 
“这里似乎找不到足够驱使的魔法元素,”林维问断谕道:“用魔法会不会受限?”
 
“不会,”断谕答他:“可以用晶石补充。”
 
“那就好,”林维想了想,又接着道:“不过这里不像有什么活物的样子……我们大概也遇不到魔法上的危险。”
 
断谕的精神力此时同样没有看到具有魔法属性的东西存在,这段路程看起来非常安稳,因此两人开始做第二件事情——林维的大陆通用语。
 
这种语言体系由一个个单音节组成,互相并不连贯,据断谕解释说,只有这样才能适应身体构造不同的各个种族的发声限制,不过对于习惯了人族语的林维来说仍然非常艰涩——所以他是用对待咒语的态度来对待它的。
 
他呆板地重复一些简单的音节,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学院里清晨时分和海缇一起在院子里,不使用精神力,单纯背诵咒语的时候……
 
还算幸运的一点是,由于这门语言曾在各族之间广泛使用,与有着严密结构、顺序不允许被打乱的人族语相比,它的包容性非常强大,只要记住所需的词语,便能根据各族的语言习惯各自组合,不影响意义的表达。
 
“路上的时间用来记忆词语,停下的时候,如果你不介意,”断谕道:“我可以帮你阅读契约书。”
 
“那就太好了——老头没有说过书的内容必须保密。”林维看向断谕:“我可以在你的手心上写字,然后你再告诉我它在人族语言里的意思……话说回来,你是怎样认识这些字的写法的?”
 
“精神力成形之后,能看到魔法元素……”说到这里,断谕的话忽然顿住了。
 
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的林维当然发觉,正要开口时,断谕道:“林维。”
 
“嗯?”
 
“不远处有魔法波动,时间太短——我没有办法判断方向。”
 
魔法波动——在这个地方?
 
深知断谕感觉敏锐的林维立刻催动主从契约,与魔鹰频繁进行灵魂交流,限于魔鹰灵魂力量薄弱,每次交流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林维闭上眼睛,视野中出现的是魔鹰眼中所见的一切,魔鹰遵从命令,盘旋着降低高度,将视线投在他们身处的枯木丛林上。
 
漆黑干枯的丛林,除了外表略显狰狞外,一切都很平静。
 
景象短暂地在林维眼前闪过,灵魂交流停止,过一会儿,等到魔鹰的灵魂力量能够支持,景象再次传来——仍然是这片丛林,没有活物的踪迹。
 
不……不对,林维蹙起双眉,回忆着上一次灵魂交流时的场景。
 
西北方那棵最粗最高的枯树,旁边原本该是有另一株断树才是……断树呢?
 
一个闪神间,灵魂交流再次停止,林维抓住记忆中一丝残存的留影,努力对比着。
 
随即,在下一次灵魂交流开始的片刻之后,他霍然张开双眼:“——树在动。”
 
难怪断谕感受不到魔法波动的来源——整片枯树丛林的树木,全部在缓缓向两人靠拢!
 
林维再次环视四周,明明他们来时为了方便行走,选择的是枯木最为稀疏的一个方向,此时,除了他们身旁的枯木群还算稀疏之外,目力所及的远处,显然已经不是来时的景象了。
 
林维控制着独角兽的步伐,两只独角兽紧紧靠在一起,其中一只感受到了召唤者的心绪,前蹄有些不安分的原地踏着。
 
他问断谕道:“是要包围我们,会不会是树人?”
 
“我看不到,”断谕答:“去试一下它们有没有灵魂。”
 
——断谕看不到,那就是说枯木上没有魔法痕迹。
 
林维放出灵魂力量,探向离两人最近的一株枯木,念动结契的咒语,然而咒语刚刚开头便无法再进行下去——枯木上没有任何灵魂力量的回应。
 
“没有灵魂,”他语速极快:“就是一株死树——我们要怎么做?”
 
断谕抬起右手,暗银色,散发着寒气的的昆古尼尔之枪从虚空中凝聚,被他握在手上:“冲出去。”
 
林维翻身换乘到了断谕的独角兽背上,原本的那一头被收了回去。
 
在这个时候,同时控制两头魔兽会使速度变慢。
 
独角兽长嘶一声,身躯绷紧,接受了林维为他施加的一个辅助魔法之后,以它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向前方奔去。
 
可以察觉到的是,独角兽开始飞奔之后,枯木移动的速度同样更快了——林维已经能够直接看到它们在移动。
 
昆古尼尔在空中快速虚划,金色元素波动随之荡开,半月形的锋刃横扫过前方的枯木群,将它们从树根处斩断,在愈来愈密集的枯木里横斩出一条路来,而独角兽带着两人不断跃起,跨过横倒的树木,一路飞奔。
 
“它们是怎么动起来的?”
 
林维看着枯木越来越快的移动——它们不是树人,就只是普通的树木,甚至是死树,既没有长脚,又没有别的动作,为什么能够在地面上这样移动——简直就像在鸭子游在水面一样!
 
没错,游……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林维脑海炸起——在这之前,他和断谕猜测的,这是什么地方?
 
他猝然回头,看见独角兽雪白的四蹄沾满了黑色的泥迹,留下一路深深的蹄印。
 
——死亡沼泽,沼泽。
 
第38章:元素精灵
 
林维沉声道:“不能再往前了。”
 
独角兽的步伐逐渐放缓,最后停下,宽大的脚掌逐渐陷入了潮湿的地面中,它焦虑地抬起前蹄中的一只,带起黏腻的黑色泥土。
 
他用契约安抚了一下这头雪白的魔兽:“地面在变软,它们似乎是在驱赶我们进入沼泽。”
 
“不应该,”断谕道:“我们没有改变方向。”
 
林维回想了一下走过的路程,没有改变方向……的确。
 
如果往前是沼泽,那么即使没有这些枯木,他们最后也会走到那里。
 
会不会是诱使他们加快速度,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冲进沼泽?
 
但一路过来,地面明显地变软了,即使独角兽一路飞奔也不可能毫无察觉——还有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些毫无生机的死树,是被什么操纵着的,为什么仅仅在片刻的魔法波动之后便没有了别的动静?
 
枯木依旧毫无滞涩地在地面上移动着,缓缓逼近两人,他们暂时没有动作——这些死树是杀不完的,但并不是魔法植物的它们,又似乎不能对两人造成实质伤害。
 
他向断谕简单地描述了现在的境况,然后把自己的猜测和疑惑一并说出。
 
“它们没有魔法……无论如何不能在地面上移动,”断谕道:“地面有没有变化?”
 
林维紧紧盯着它们与地面相接的根部,可惜那些漆黑的树干和土地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什么来。
 
没错,自主移动——这是具有了魔法能力和意识的魔法植物才能做到的事情,并且那样的移动也会带出大动静来,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
 
昏暗的天幕下,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黑木像是一只只形状狰狞的怪手,游动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缓缓朝自己靠拢,并且越来越密集——这场景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林维的放出灵魂力量,在枯木从里大片扫过:“还是没有灵魂——它们到底是听谁的?”
 
独角兽忽然发出一声长嘶,灵魂契约中传来了一阵比之前更重的焦虑。
 
林维抚摸了一下它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独角,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奇怪……”林维喃喃道:“它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环视了一遍独角兽的周身,然后发现——先前它还只是微微陷进地面脚掌,此时陷进了大半!
 
看起来,虽然现在这里还不算是沼泽,但仍然不安全——他们得后退了。
 
寒光再次从昆古尼尔之上泛起,一大片枯木横倒而下,独角兽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步子。
 
“不对……”林维仔细看着独角兽踏进地面的前蹄,每一次迈步,陷进的深度都没有变浅,甚至隐隐有加深的趋势,他想起断谕之前那句“地面有没有变化”,忽然感觉有些发寒——这家伙的直觉简直惊人。
 
“你猜得没错,”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我们走进了沼泽,是地面自己在变。”
 
虽然速度缓慢,但已经能够看出,独角兽的四蹄正在陷得越来越深。
 
林维念起了咒语,他需要召唤出岩系的魔兽来,这样的魔兽拥有控制土壤的能力——岩系魔法还有另一种说法就叫土系魔法,只不过这一系的魔法师不论是攻击还是防御,要用到元素实体化的时候,选择的大都是坚硬的岩石,因而人们习惯称之为岩系魔法——就像水系魔法与冰系魔法这两个名字也经常被混用一样。
 
两只岩系魔兽从契约门中走出,张口吐出魔法光团,暂且稳住了独角兽脚下的地面,但这片丛林实在太大,如果它彻底变成沼泽,仅仅两只中阶岩系魔兽可就招架不住了。
 
说到能控制土壤的岩系魔法,现在正在逐渐变软的地面莫非也是由岩系魔法催动的?
 
——但如果这样的话,得有多大的魔法力量才行?更何况,除了两只魔兽的凝固魔法,这里并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魔法波动。
 
“见鬼,”林维懊恼地向后一靠,正倚在断谕的身上:“沼泽还能是活的不成……我可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魔兽。”
 
他可是完完整整背下了一整本厚得惊人的《魔兽图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是叫做“沼泽兽”的!
 
“也许你不应该想魔兽图鉴,”断谕对他道:“毕竟它写在死沼被封印之后。”
 
没错,死亡沼泽……它是在黑暗时代结束的时候被封印,从此与整个大陆隔绝,而《魔兽图鉴》是在之后魔法稍稍得到复苏的时候,由占星塔整理,后世又不断增添修改而成的。
 
而唯一记载了黑暗时代之前魔法状况与历史的《时光手札》第一册,对魔兽却也并没有过多提及。
 
浮木,流动的沼泽,类似岩系的法术——普通的沼泽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背后必然有拥有自主意识的魔法生物在操纵,并且,这个魔法生物得有极其强大的操控能力才能在这样大的范围内控制枯木的移动,并且保持隐蔽。
 
而在有记载的魔法生物中,除了各种各样的魔兽、拥有魔法天赋的智慧种族,还有……
 
“我觉得,这次可能遇到了好东西。”林维打量着涌过来的枯木和明显变得越来越稀软的地面,咧嘴一笑,一直微蹙着的眉舒展开来:“控制住一整个沼泽还能不被你发觉——会不会是元素精灵?”
 
元素精灵——在整个魔法世界里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稀奇生物了,它们的身体完全是由纯净的元素组成,没有血脉传递,因此不能算是一个种族。元素精灵往往出生在这一系的魔法元素十分浓郁的地方,并且会在成长过程中贪婪地将这些魔法元素吸收干净!
 
这种生物具有极强的魔法能力,如果一只元素精灵要与魔法师做对,这个魔法师的境况将会是十分危险的。
 
不过,林维却是一个召唤师——还有什么是比一个强大的魔法生物更能让召唤师高兴的呢?
 
因此,即使现在的情况很是糟糕,林维的语气仍然兴奋起来,而断谕显然察觉到了:“你想和它结契?”
 
“没错,”林维道:“这可是个难得的东西——连阿黛尔老师都还没有元素精灵来做自己的召唤物。如果我和它结成主从契约,不仅能随时有一个强大的召唤物,还可以用灵魂交流看看死亡沼泽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这真的是一只元素精灵,一定在这里活了很久,如果能建立灵魂交流,两人接下来的路程就不必像之前一样毫无头绪了,在这种从来无人踏足的地方,自然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虽然,活了很久也意味着它的实力会非常强大,但试一试还是非常有必要的,毕竟它现在的举动毫无善意,无论如何都得和它打上一场,赢了便能轻易地得到它的服从,打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缔结契约。
 
在魔法世界乃至整个大陆上,活物都具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灵魂,灵魂的强度与力量大小往往不变的,召唤师则是例外——他们具有特殊的天赋,灵魂力量会随着练习而逐渐增长,而拥有强大灵魂力量的好处就是:强行结契!
 
也就是说,即使以现在两人的实力,胜过它的机会并不大,但仍可以尝试结契,元素精灵的反抗意愿越小,结契便越有可能成功——他们要做的事就是尽力在战斗中占据上风。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得先把它引出来。”林维召唤出了更多的岩系魔兽,在周围凝结出一片坚硬的岩地来,抵抗着沼泽的吞噬:“首先得让它觉得,以现在的攻势没法拿我们怎么办,这个魔法生物才会加大魔力输出,或者干脆靠近,然后……”
 
“然后我就能够察觉它的位置。”断谕续上了林维没有说完的话。
 
“嗯,就是这样……把它找出来,那之后的攻击恐怕就要拜托你了,”林维道:“它很有可能藏在沼泽下面深处,我用召唤兽很难攻击到。”
 
淡金色的精神力所覆盖的范围再次延展,深深渗入黑色泥沼之内,断谕声音淡淡,由于林维现在姿势的缘故,正响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好。”
 
第39章:灵魂交锋
 
两只岩系魔兽尚且不够——林维又召唤出了擅长冰系的魔兽来,白色冰霜霎时覆在黑色地面上,冻结了沼泽中刚刚泛起的水光,再次加固岩系魔兽对地面的凝结魔法。
 
这样一来,如果控制沼泽的那个东西仍然保持原来的力度,林维与断谕所在的地方可以维持长时间的安然无恙——只要那是具有意识和智慧的生物,就会改变策略,施展出更强的魔法来,而断谕能够感觉到第一次的魔法波动,必然也能够捕捉到比之更强的。
 
天色愈发昏暗,安定下来的独角兽显示出了它的光系魔法天赋来,不仅是独角,浑身的皮毛也散发出莹润的淡淡白光,以它为中心,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不小的一片区域——林维不得不承认,古老时代里奉光系魔法师为神灵使者的现象不是没有理由的,至少在现在的情景下,仅仅是一只中阶的光系魔兽就能极大地削弱层层枯木包围带来的阴森之感,使人不至于陷入恐惧之中。
 
在等待那个东西再次出手的时间内,林维又念动了几次咒语,一群小小的魔蝙蝠从契约门中飞出,安静地选了附近的枯木倒挂着,等待主人的命令。
 
魔蝙蝠的精神魔法非常罕见,在战斗中也极其有用,但召唤它最大的缺点就是——精神魔法的攻击永远是如涟漪般荡开,对区域内所有具有精神力的生物进行无差别攻击的,即使林维身为召唤者也并不会被区别对待。
 
不过……魔蝙蝠却是林维用得最多的召唤兽之一,在上辈子也是一样——如果能对敌人造成最有效的伤害,小公爵是不在意让自己多吃点苦头的,更何况,如果那东西真的藏在深深的泥沼之下,在它出来之前,精神攻击是林维能用出的唯一一种可以穿透泥沼对它造成伤害的手段了。
 
至于同在一旁的断谕——这一点林维还是很放心的,由于他们在学院里时常切磋,断谕与这些小东西没少见面,对精神攻击的抵抗能力也是越来越出色……想想在切磋场的时候,他已经能几乎不受这些小蝙蝠的影响了!
 
至于把那个东西引出来之后,如果真的是元素精灵,林维是一定要和它结下主从契约的,甚至本命契约也可以考虑——他身为一个召唤师,既不像武者那样有强悍的身体,又不像魔法师一样可以借助魔法元素随心所欲地攻击、防御和游走——他的身体是和常人无异的,即使召唤出强大的防御系魔兽,再加上灵活的躲闪,也会因为要分心操纵而不能完全保证安全,但假如拥有一个岩系元素精灵,可就大大不同了!这种魔法生物具有比魔兽更加高级的智慧,能够提供更加完美的防御,弥补召唤师灵活不足和身体脆弱的缺点。
 
地面已经足够牢固,断谕从独角兽身上下来,站在林维右前方,昆古尼尔之枪上寒芒流转,这是魔法元素开始充盈其中的征兆。
 
在断谕拿到昆古尼尔之后,丹尼尔曾上门来把它讨要走,仔细研究了一天——最后的结果是,这是一件极其出色的魔导器,丹尼尔在归还它时是用夸张的语气这样说的:“伟大的创世神啊——这是一件完美的魔法武器!我想不出是谁制造出了它,就连我的老师也不行,我几乎要怀疑它是黑暗时代之前杰出的锻造种族——矮人的作品了,不,不仅是矮人,还要有强大的、精通各种魔法阵的炼金大师,这上面蕴含的魔法阵让我眼花缭乱——即使你不愿意花费过多的心思,而仅仅是往其中注入魔法能量,经过这些魔法阵的辅助,最后激发出来的也会成为强大的成型魔法!”
 
“并且,还有一点……”丹尼尔看着昆古尼尔,以极其珍惜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态度抚摸着它,丝毫不抱怨它的冰冷,冰绿的眸子滴溜溜转着,和敲敲打打着研究魔轮时的眼神别无二致:“要知道,再古老的魔法阵,和现在的魔法阵都是依靠着同一种规则,它们是有相通之处的——而我在这里发现了另一套与它们截然不同的规则!这可是以前所有的魔法武器和魔导器上都从没有出现过的!”
 
林维从他手里接过昆古尼尔,狐疑地看着他:“丹尼尔,在我的了解中,你可不是一个热衷于赞美的人。”
 
“我亲爱的林维——你总是这么善解人意,我有一个微小的请求,等回到学院之后,可不可以和老师一起研究……”
 
丹尼尔话未说完,就被棕色大门“砰”地一声关在了门外:“它在你手上多待一会儿,都使人提心吊胆——你的老师也是一样,西里斯大师以研究为名,弄坏了学院三座顶级魔法阵的事迹到现在还被西尔维斯特先生念叨着!”
 
丹尼尔并没有得到进一步研究昆古尼尔的准许,事实上,林维和断谕能不能回到学院现在都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更别提回学院之后把昆古尼尔交给西里斯大师研究了——但是丹尼尔的话可以佐证一点:昆古尼尔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在断谕成为高阶魔法师之后,它还可以变得更加强大——它与断谕的战斗风格极其契合,断谕在不使用昆古尼尔的状况下就能够完胜出色的风魔法师阿岚,有了它之后,单论战斗力,是完全能够和高阶魔法师相媲美的。
 
也正因为此,有断谕在旁,林维并不觉得对上元素精灵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辈子可以与断谕站在同一方,而不是与他为敌,实在是让人庆幸。
 
或许是枯木丛林过于寂静的原因,时间过得十分缓慢,冰系与岩系的魔法在沼泽上施加了一层又一层,使两人所在的地面坚固无比。
 
林维伸出右手来,岩系魔兽中的一只吐出了一团小小的魔法光芒,飞至他的手上,凝结成一枚椭圆形灰色硬石。
 
林维将这枚石头远远抛出,只见它在漆黑地面上停留了半刻,便悄无声息地被吞没,不见踪影。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沼泽了,”林维道:“我猜它等不了多久……”
 
说罢这个,林维不再出声,他知道此刻越是安静,断谕的精神力就能越准确地捕捉到那东西所在的位置。
 
过了没多久,断谕放在昆古尼尔上的右手缓缓握紧:“有波动了。”
 
话音刚落,只见——漆黑的沼泽开始翻涌起来,其上的枯木高高低低地起伏着,随着它的涌动,属于沼泽的腐烂难闻气息也传了出来,林维不得不催动独角兽施展了一个光系的净化术,才将这使人不适的味道减弱不少。
 
沼泽翻涌的力度越来越大,这翻涌逐渐有规律可循,它试图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两人所在的地方包裹在内。
 
与此同时,岩系魔法也遭到了来自同属魔法的侵蚀!
 
——同属对同属,只以纯粹程度论高低!
 
魔兽施展的岩系魔法立刻被完完全全的压制,地面松动起来——这更让林维相信,控制沼泽的是岩系元素精灵无疑了。
 
所幸还有冰系魔法作为支撑,林维立刻召回了已经没有多大用处的岩系魔兽,开始专心对冰系魔兽施展辅助魔法,与岩系魔法对抗。
 
之前这东西仅仅是控制了沼泽,沼泽的土壤不具有魔法能力,而现在,与岩系魔法对抗的冰系魔法立刻感到了吃力——不过这也意味着一件事,它既然开始动用真正的魔法力量,那就离藏身之处被发觉不远了!
 
白色的精神力聚集在几头冰系魔兽身上,同时也分出细细一缕关注着外界的情况——属于断谕的淡金色精神力原本覆盖了极大的范围,并且深入了沼泽的深处,而现在它覆盖的区域却在逐渐缩小着——边缘处只剩下一层淡薄的微光,其它的则沿着岩系魔法的脉络,缓缓往一处聚拢。
 
再强大的魔法,根据范围与距离的不同,魔法元素都不是均匀分布的,因此,只要理清了它的规律,就能追踪到魔法的源头。
 
“找到了?”林维低声问。
 
“左边很远的地方,非常深,正在向我们移动。”
 
“很远?”林维道:“不能等它过来——冰魔兽会撑不住,我凝固出道路来,你可以尽量接近它吗?”
 
这东西的魔法控制是大范围的,大范围魔法意味着离施法者越近,魔法力量越强,这几只冰系魔兽毕竟还是中阶,几乎不可能与它抗衡。
 
“不需要接近。”断谕淡淡道。
 
昆古尼尔之上的寒芒越来越盛,直至成为仿若实质的锋刃,这时,断谕放开了握着昆古尼尔的手——它并没有落地,而是缓缓悬浮了起来,升得极高,锋刃直指向那东西所在的方向。
 
在短暂的静止之后,它仿佛璀璨流星一般划过昏暗的天际,向着那里直直刺去,而它原本所在的地方浮现一个同样的幻影,安安静静悬在那里。
 
林维忽然又想起了丹尼尔被关在门外之后拍着门板说的话:“林维小鬼——你简直是太无情了!你知道那些特殊的规则可能是什么吗!赌十块高阶魔晶,那就是传说中的‘祝福’!神赐的祝福!它会赋予魔法武器不可思议的能力,和传说中战神巨斧上‘永不破碎’的祝福是一个级别的!”
 
林维当时毫不留情地反驳了他:“这听起来确实不错——可是谁见过战神巨斧呢?”
 
话虽这样说,但林维也知道,这件武器确实有特殊之处,特别是当他了解了一些魔法世界的基本规则和炼金术之后……昆古尼尔在战斗中的表现确实是魔法世界现在的技艺达不到的。
 
强大的昆古尼尔之枪,还有书写契约书的大陆通用语,再加上送给海缇的,在吟游诗人的歌唱里出现的“精灵的眼泪”……三人从老头这里得到的东西,似乎都能追溯到久远的黑暗时代之前。
 
林维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注视着疾速划过的昆古尼尔——枪尖开始下倾,朝着沼泽而去,它的周围激荡起了无形的魔法流动,但这并未对林维随之伸出的灵魂触角造成伤害。
 
灵魂力量追随着昆古尼尔,直直刺入沼泽中。
 
一片漆黑之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声——这声音自然不属于昆古尼尔,也不属于现在聚集在林维身旁的任何一个魔兽。
 
没错,就是这个……在昆古尼尔刺下的同时,灵魂力量也发现了它——在一片灰扑扑的空茫里,白色灵魂在召唤师看来十分扎眼。
 
这灵魂是一个光泽紧密明亮的小团,这种样子的灵魂力量无疑比形状散乱的魔兽灵魂强大。
 
灵魂有着微微的波动,这显示它的主人正在一场战斗中。
 
林维觉得这已经是自己分心的极限了——灵魂力量看到的世界,精神力看到的战斗,眼睛视野中的周边环境,三者以复杂的方式纠结在一起,随着他的注意力时刻转换,而他同时也要控制冰系魔兽的行动,施展辅助魔法——还有那些小蝙蝠!
 
阿黛尔老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非常注重分心能力的锻炼,让林维同时控制数量众多的魔兽配合攻击,现在看来,这样的教导卓有成效,它保证了林维现在不会错过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精神力世界里,凝实的岩系元素与锋锐的金系元素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魔法波动震荡开来,成群的魔蝙蝠展开翅膀,幽灵一般朝着那里滑去,精神攻击毫不留情地砸下,灰色的岩系魔法明显一滞。
 
尖锐的震荡同样也在林维脑中炸开,他脸色苍白,但仍然用契约催动着魔蝙蝠,继续加大精神攻击的力度,而昆古尼尔作为一个与精神力扯不上任何关系的魔法武器,攻势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岩系魔法稍显弱势的时候继续推进——岩系魔法组成的防御隐约有溃散的趋势,锋利不减的昆古尼尔穿过它,直接对上了施法者的实体。
 
——这一击显然是有效的,灵魂光团光芒明显一黯,与此同时,林维的灵魂触角猛地张开,散出无数分支,朝着那白色光团扎去。
 
这东西看来并没有分心的能力,现在只专注于与昆古尼尔和林维灵魂力量的战斗,已经无暇顾及它的沼泽了,冰系魔兽的压力减轻不少,林维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立刻趁着这东西灵魂被压制的机会,放开灵魂触角,灵魂力量飞快地结起契印来——灵魂攻击效力短暂,接下来的建立契约才是重头戏。
 
精神力世界里,白色细丝在淡金光幕上戳了一下,得到淡金色精神力的回应后,这篇区域内散落的所有属于林维的白色精神力尽数被收回。
 
魔蝙蝠的精神攻击与冰系魔兽的凝固魔法同时停止,所有魔兽,包括充当坐骑的独角兽全部被收回,接替冰系魔法稳固地面的是密密渗入泥土中的金元素,而昆古尼尔仍占据着上风——现在分心控制全局的是断谕了。
 
不管林维之前用各种力量玩出多少花样来,结契的过程,都必须全神贯注——关系到灵魂的事情,所有的轻率都是被严令禁止的!
 
林维站在断谕身旁,闭上双眼,精神力引导着几乎全部的灵魂力量,沿着先前已经探出的灵魂触角向那东西的灵魂光团压去。
 
天赋的召唤师经过了锻炼与强化的灵魂力量无疑强于任何魔法生物,强行结契可以尝试,但也需要彻彻底底的压制才能减少强行结契带来的灵魂负担,魔法生物的反抗意愿越弱,契约就会越成功。
 
召唤师和魔法生物的交流只能通过已经缔结的契约进行,林维自然无法做到凭空和它对话,然后劝说、引诱这东西与自己结契,要想削弱它的反抗意愿,只能通过战斗中的力量镇压……
 
灵魂光团的波动越来越大,甚至忽明忽灭,这意味着它和断谕的战斗十分激烈,并且正处于下风。
 
灵魂力量包裹了光团,与它相触——这东西的本能现在该告诉它这是结契的前奏了。
 
一心捕猎,却没想到盯上的猎物之一不幸是召唤师的光团出现了明显的挣扎,此时,空中静静悬浮着的昆古尼尔幻影忽然分做无数,齐齐朝它刺下。
 
这一击的效果是显然的,光团迅速黯淡,看样它的身体已经遭受了重创,恐惧战败之后的死亡——这正是结契最好的时候。
 
灵魂触角再次向光团探出,它反抗的力度显然小了许多。
 
复杂的契约印已经结成,现在需要的是与灵魂的融合。
 
光团被林维的灵魂力量圈在其内,契约印缓缓下落,与它相触。
 
令林维始料未及的却是,一股尖锐的刺痛在契约印与光团相触的一瞬间在灵魂上炸开!
 
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
 
“林维?”断谕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状况,伸出手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40章:玩大了
 
“我没事……”林维的灵魂触手在那一刹那下意识地缩回后,继续向着灵魂光团探去。
 
——刚刚的疼痛,林维能够确定不是来自身体或精神力,而是他的灵魂。
 
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但是在那一瞬间,契约确实已经开始缔结,与此同时,能够察觉的是,这东西的反抗意愿经过方才的战斗,并不算是十分强烈。
 
他来不及去想这疼痛是为了什么,只来得及迅速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灵魂状况——似乎并没有实质的损害。这样的话,他应该继续……现在是缔结契约的最好时机,不能轻易放过。
 
林维的灵魂触手继续与光团相触,和方才别无二致的痛感再次袭来,并且如同拍到岛屿岸上的海浪一般,退去一些,然后再次涌来。这一次,他有意识地控制住了灵魂触手,没有后退——灵魂力量随之缠绕而上,已经结好的契印一点点与光团相接,将契约的力量一丝丝渗入灵魂光团中,而契约的力量每增加一分,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痛感就更加剧烈,仿佛自己的灵魂被正一条条撕裂一般。
 
大滴的冷汗从他额角滑下,他脸色苍白,身体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连维持站立的姿势都十分艰难,几乎全部靠着断谕的力量在支撑。
 
但是,他的意识却十分清醒,一直没有停下,虽然痛感愈加密集而狂乱,如同季潮十分塞壬岛外海面掀起的惊涛,而契约的进展十分缓慢又艰难,但它的确是在逐渐进展的——林维已经打定主意,不是到了极限的时候,他不会停下结契。
 
他的精神力此时也全部集中在契约上,其余的感官几乎全部消失,对眼前的情景毫无知觉,似乎有断谕的声音响在耳畔……但是自己已经分辨不清是在说什么,只有因为无法控制的痛感而紧紧抓住断谕手臂的触觉在这样的一片空茫中显得格外清晰。
 
契印缓慢地渗入灵魂光团之中,暗色的纹路完成了一半,包裹着白色光团,将它束缚在内,能够明显的感觉到,纹路刻下的过程十分艰难,并不像普通魔兽那样简简单单印上便能完成,而是要一点一点与它融合,甚至在一些实在不能融合的地方,要有意识地去改变纹路的走向。
 
而与此同时,光团的色彩愈加明亮而清晰,这是灵魂联系逐渐建立的兆头。
 
剧烈而密集的痛楚,在契约即将完全刻下的时候达到了极致,契约的力量已经开始显现,那东西的感受开始通过初成型的主从契约传达过来——混杂着气愤和委屈的情绪。
 
林维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检视自己的灵魂状况,更顾不得照料它的情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契约的最后几步上。
 
既然灵魂联系已经建立,那么最关键的步骤就算完成了,这时候,只要将剩下的契印刻下……
 
暗色的纹路逐渐完善,属于召唤师的、纯粹而强大的灵魂力量注入光团内,它不再尝试着挣扎,仅剩的那一丝反抗意愿也烟消云散。
 
痛感袭来的间隔逐渐变长,它的剧烈程度也有所减弱——林维终于完成了契印最后一丝纹路的刻下。
 
灵魂力量潮水一般收回自己的体内,意识从灵魂光团和契约上返回眼前的世界,林维才发现自己浑身发软,呼吸急促,整个人都靠在断谕身上,精神力过度使用致成的脑中的嗡鸣与震颤接着持续了许久,才与来自灵魂深处的痛感一同慢慢消退。
 
值得庆幸的是,不管痛感是多么强烈,自己的灵魂还算完好无损,没有被撕成碎块。
 
“没事了……”林维在检视完灵魂之后,试探地触动新结成的契约,来自灵魂光团的信息顺着契印的纹路流进意识里,他张口,发现自己声音虚弱,还带上了一分沙哑:“确实是一只元素精灵,活了好几百年那种,我怀疑老头都没有它的年纪大……”
 
断谕的手触感温凉,压在他的额头上,他开口打断了林维:“先休息。”
 
“也好,”林维应了一声,对断谕道:“我们坐下。”
 
断谕确实是坐下了,但是小公爵向来习惯于寻找能让自己最舒服的姿势,短暂地坐了一会儿之后,他选择了仰面躺着——把脑袋枕在断谕的腿上。
 
平复了有些急促的喘息,意识也恢复清楚之后,林维闭着眼,低声对断谕道:“我大概能猜出来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了。”
 
“嗯?”
 
林维的声音仍然有气无力:“我猜这就是所谓的灵魂反噬……”
 
来自另外一方的灵魂攻击在现在的环境下是不太可能的,并且自己的灵魂现在没有实质损伤,那么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结契时来自对方的反噬。
 
在最古老的记载中,被称为“通灵者”的召唤师可以与任何灵魂结契——但是据阿黛尔老师的教导,契约并不是说结就能结的,即使双方都心甘情愿,也得遵循规则。
 
每一类生物的灵魂强度相似,它直接与这类生物的智慧程度相关,召唤师与不同灵魂强度的魔法生物结契,驱使它们,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灵魂反噬就是其中一种。
 
林维不记得自己有过相似的经历,并且,询问阿黛尔老师是否经历过“灵魂反噬”之后,她摇了摇头——所以他并没有把这个说法放在心上。
 
与其它灵魂结契,要付出代价,这代价取决于灵魂强度,而灵魂强度取决于魔法生物拥有的智慧……
 
林维确信,自己是从没受到过这种程度的灵魂反噬的,与普通魔兽结契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上辈子与巨龙珊德拉结契时,确实吃了一些苦头,结契非常艰难,但是并没有痛感。
 
巨龙具有的智慧和人鱼相差无几,比所有种类的魔兽都要高出一大截,因而被认为是智慧种族之一,但它们的智慧还是无法与人族相比。
 
而元素精灵虽然也比不上人族,但比起这两个种族则又要聪明得多,这只元素精灵的生命也非常漫长,可能就是灵魂反噬如此强烈的原因。
 
林维继续躺着,确认自己的状况有所好转之后,向断谕道:“如果是灵魂反噬的话,既然我坚持了下来,以后就不会有别的影响……契约还是很成功的。”
 
他汗湿的发丝黏在面颊上,被风吹得冰凉,使人非常不适,但他现在没有抬手的意愿——脱力感使得林维实在不愿意再动一下了,他只想就这么躺着。
 
断谕拨开那些头发,林维惬意地眯了眯眼睛,看着昏暗的天空。
 
就听断谕问:“如果不是呢?”
 
“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林维回答道:“不过,最起码我已经拥有了一只传说中才有的元素精灵,并且灵魂还是好好的,可见这非常值得。”
 
顿了一会儿,林维又道:“不过我也可以验证一下……你不要抵抗。”
 
断谕立刻猜出了他想做什么,直截了当道:“不行。”
 
“就一下,”林维望着他:“我立刻就放开……不会有多大伤害的。”
 
事实上,从林维屡屡不惜让自己难受至极也会放出来魔蝙蝠扰乱对手、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抓住丹尼尔的琴拨、忍着非常强烈的疼痛也要坚持把契约完成的种种举动上来看,小公爵虽然从一出生就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妥善保护和照料,但他并不是一个惧怕疼痛与未知的人。
 
并且,是一个非常、非常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
 
不等断谕再次拒绝,他的灵魂力量里晃晃悠悠伸出细细一根灵魂触角,向断谕探去。
 
所有的灵魂都是白色的,只在光泽和紧密程度上有所区别——断谕的灵魂显然非常凝实且明亮。
 
林维快速地结出了一个简单的契印,打算和断谕的灵魂相触,他的动作十分小心翼翼,随时准备着迅速收回。
 
相触的一瞬,林维并没有感到痛楚,而是整个人都仿佛一下子被抽紧,心里唯一剩下的念头是:玩大了!
 
——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浮出来,恢复意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昏暗,看来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林维转过头看了看断谕,黑暗中只能看清轮廓。
 
“醒了?”断谕的语调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来,但跟他相处整整一年的林维敏锐地察觉到——这家伙的心情恐怕很是糟糕。
 
他一下子打起精神来,补救道:“我承认——我不应该进行这种危险的尝试,但是,我亲爱的同伴,你要相信,这是有价值的——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灵魂反噬的后果,灵魂对契约具有反抗力,所以召唤师在与灵魂强度高的生物缔结契约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和元素精灵结契时仅仅是遭遇了疼痛,而试图接触你的灵魂的时候却直接失去了意识!”
 
他以这种和丹尼尔十分相似的语气说了一大通,沮丧地发现断谕并没有丝毫回应的意思,只得改换了对策,从断谕身上爬起来,挪到他旁边,抱膝道:“是我错了——没想到反噬会这么严重,但是我的灵魂没有受到伤害,并且灵魂反噬没有后遗症,这一点可以放心……”
 
断谕的态度这才算是松动了一点儿,揉了揉林维有些散乱的黑发:“再遇见智慧种族的时候要小心。”
 
“我也是这样想的,”林维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幸好再高阶的魔兽都无法拥有人族的智慧,与它们结契没有代价。”
 
说到这,林维心中一动,想起了刚刚结契的元素精灵来——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他在契约里用灵魂交流对精灵道:“出来。”
 
远处的泥沼上卷起不小的漩涡,一个小小的身影浮了出来。
 
第41章:被遗弃和忘记的
 
元素精灵从远处的漩涡中现身,一路游过来,最后悬浮在林维面前。
 
精神力和灵魂力量大致都恢复了过来的林维再次把独角兽召唤了出来,它发动了一个光系魔法,柔和的光芒洒落,照亮了两人所在的区域。
 
他和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对视许久,由衷地评价道:“它真丑。”
 
好吧——岩系魔兽中长相好看的也只有那么数得出来的一两种,一只岩系的元素精灵,本来也不可能像传说中的精灵族那样有漂亮的容貌,即使它的名字中也带了“精灵”二字。
 
与所拥有的操纵整个沼泽的强大力量相反,这小东西的体型只比拳头大一点儿,通身的皮肤是浅灰色,那种最常见的石头会有的色泽,它的身体与人族类似——勉强算得上是有胳膊有腿,圆脑袋上镶着两颗黑亮的眼珠,没有眼白——如果略去皮肤的颜色,只看这小东西有些胖乎乎的身体和圆眼睛,也勉强算是有几分狡黠的可爱。
 
既然结下了主从契约,并且以后召唤它出来的时候会很多,林维该为它取个名字——就像阿贝尔藤的名字就叫阿贝尔,上辈子的巨龙名叫珊德拉。
 
“——杰拉尔,这个名字可以么?”
 
林维伸手戳了戳元素精灵的身体,有种冰凉的柔软。
 
当然,元素精灵即使不同意,也没有办法了,在林维说出名字的那一刻,它就与契约牢牢联系在了一起。
 
灵魂交流中传递过来的情绪还不算糟糕,精灵承认了这个名字。
 
元素精灵是被浓郁的元素滋养出来的一类神奇的魔法生物,它们的元素操纵力自然也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这片枯木丛林里现在元素稀薄,不可能孕育出精灵来。
 
那么,这个地方,曾经有过魔法元素非常浓郁的时候?
 
杰拉尔的灵魂强度比身为中阶魔兽、仅仅只能维持断续灵魂交流的魔鹰不知要强上多少倍,因而可以和林维进行长时间的灵魂交流。
 
林维也没忘记与它结契的初衷——除了能在以后的战斗中提够可靠的防御,还得通过这个小东西了解这片见不到太阳的鬼地方,也许能帮助两人找到出去的路径。
 
灵魂交流在肉眼不能看到的世界里疾速进行着,来自元素精灵的记忆化作一缕缕飞窜的流光,在林维脑海内呈现。
 
流光中承载的记忆与信息十分繁多而纷杂,大概是精灵活了不少年岁的缘故。
 
在它的记忆里,林维看到了极多的场景,初时平静,逐渐阴森可怖,最后又归于一片沉寂。
 
林维长出一口气:“我知道这里为什么没有魔法元素了——在我们离开结界之前,是不会见到元素的影子了。”
 
从杰拉尔的记忆中可以知道,这里确实是被封印的死亡沼泽,传说中黑暗系魔法师阵营的所在地。
 
这里的元素浓度曾经十分浓郁,虽然黑暗系居多,其他属性的元素也算不少,不然杰拉尔也不能被孕育出来了。
 
杰拉尔的孕育,应该是发生在黑暗时代之前,但元素精灵的孕育过程十分漫长,初始时它也仅仅有一丝模糊的意识而已,因此封印前的情景仅仅在它的记忆里一晃而过。
 
“这里被魔法结界束缚着,所以没有办法得到外面的魔法元素,而死亡沼泽中原本就有的那些……”
 
这里的元素曾经浓郁,那么浓郁的元素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吸引和催生了非常多的魔兽或是其它魔法生物在其中生存。
 
要知道,魔法元素是可以被魔法生物吸收进自己身体的。
 
于是,自黑暗时代结束,封印落下起,这里面的魔法元素,就在一刻不停地减少着!
 
浓度再浓郁,也招架不住上千年的时光——事实上,原有的魔法元素浓度仅仅用了三四百年,就低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接下来发生的,是争夺与杀戮……魔兽的本能使得它们同样知道魔晶的好处,原本互不相干的魔兽们在元素稀薄的境况下,开始了相互的厮杀——谁能获取更多的魔法元素,就有机会进阶,而进阶意味着拥有更长的生命,更强大的实力,能在这个被遗弃的地方继续存活下去!
 
这段疯狂的时期持续了许多年:撕咬、搏斗、鲜血与骨骸,碎裂的魔晶溢出诱人的魔法元素,被胜利者贪婪地吸取干净……
 
这是在大陆上从未出现,也从没有人设想过的情景,因为大陆各处的元素浓度虽然有高有低,但总能够满足魔兽自然进阶的需求。
 
最后,杀戮终于停止,因为实在是杀无可杀。
 
弱小的魔兽早已不复存在,活下来的那些,全部都积累着深厚浓郁到无法想象的魔法力量,拥有极其强悍的实力,它们对彼此充满了垂涎,同时又忌惮着,从此僵持了下来,亡沼陷入沉寂。
 
又是许多年过去,它们隐匿在这个没有阳光的地方,收敛了所有的气息,防范着、窥探着、等待着,偶尔也会有战斗发生,落败的一方失去生命,逸散出精纯的元素,然后在短短几息之间进入胜利一方的体内,两败俱伤时,元素的波动则会吸引来其它的……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漫长的岁月过去,没有人知道那些强大的魔兽是否还活着,是否仍然睁大着眼睛,竖起敏锐的耳朵,等待着能为自己带来魔法元素的猎物。
 
林维说完自己在杰拉尔的记忆中所见的一切,不由自主看向了环绕自己的枯木丛林,也回想起了借魔鹰眼睛看到的,雾气掩映着的空地。
 
枯木丛林之外,看似空无一物的死寂中,不知潜伏有多少双危险的眼睛,在朦胧雾气间不怀好意地窥探着。
 
他感到了隐隐约约的压抑,就像真的已经在被强敌打量般,后背发寒——不由得又往断谕那里凑了凑。
 
“我们掉进这个地方,而不是别的,简直可以说是幸运女神的眷顾了!”林维拎起元素精灵的后脖颈,打量着它:“这个小东西靠着元素操纵力强,把自己藏得非常好,勉强活了下来,而攻击力实在是不怎么样……也就是今天感知到终于有活的生物经过自己的领地,实力看起来又似乎比不上‘那些东西’,才开始攻击我们——结果栽了。”
 
“黑暗元素也是这样?”
 
“这个我没注意,等等……”林维在杰拉尔的记忆中再次搜寻了起来,回溯着魔兽们激烈厮杀的那段时间,然后疑惑道:“风、水、火,咦……没有看到暗元素。”
 
记载中说得非常明确,代表光明与正义的光魔法师们将所有与黑暗魔法有关的东西,包括暗元素,封入死亡沼泽之中,用强大的结界将死沼与大陆隔离,把这片“邪恶的地方”彻底遗弃。
 
“最开始的记忆里好像是有过另一种元素的,”林维晃了晃手里的元素精灵,催促它努力回想——结果被这小东西在手上恶狠狠咬了一口,他只得无奈道:“它那时候意识还没成型,实在是回忆不起来了——也许记载上的历史是在编故事,根本就没有过暗元素这种东西……”
 
“也许,”断谕淡淡应了一声:“但是死沼确实被封印起来了。”
 
“我们先不要考虑那些不知道有没有依据的历史——还是精灵的记忆最可靠,契约不会撒谎,”林维道:“死沼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活了上千年的强大魔兽,这里比我们最开始以为的要危险多了。”
 
要走出死沼,可不是待在枯木丛林里就能解决的。
 
要走出死沼的念头一动,契约里迅速传来了杰拉尔的情绪——这小东西竟然非常积极,看来早就过够了死气沉沉的日子,渴望被带出去,它在林维手上被自己咬出的牙印那里摸了摸——谄媚地请求主人的原谅!
 
“啧,”林维看着杰拉尔的举动:“确实很聪明。”
 
“那么,”断谕道:“现在只有这里是安全的?”
 
“没错,杰拉尔能控制的沼泽非常大,可以确定在这个范围里没有魔兽。”林维答道。
 
“我们可以暂时停下,然后你开始学契约书,”断谕语调淡淡:“如果你不介意每天陪我切磋——带上你的杰拉尔……我就可以尝试进阶,那之后再走出这里。”
 
“进阶?”林维问:“这么快?”
 
“不会很久。”
 
“那就太好了……”即使外面是不可想象的危险,断谕如果成为高阶魔法师,活命的机会必定能大上不少。
 
并且,成为高阶魔法师,也就意味着,断谕的眼睛可以恢复了?
 
林维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有些厉害。
 
那双眼睛,危险的,寒冷的——不论过去多久,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高阶魔法师……那么你就可以真正看到了,”林维低声道:“我很期待。”
 
断谕转头向着林维,他脸庞的轮廓在光系魔法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我也期待着。”
 
“还是有些可惜,”林维望了望周围的环境:“你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是这片沼泽,它远不如外面那样美丽。”
 
断谕脸上有着浅淡的笑意,这让林维移不开眼。
 
他缓缓道:“没有关系。”
全站推荐

电脑版|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