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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收到了宿敌的组队邀请怎么破 中——一十四洲

 第42章:地下宫殿的雏形

 
魔法师的等阶是由明确的区别来划分的。
 
魔法学徒感知元素,中阶魔法师役使元素,高阶魔法师沟通元素,大魔法师感悟、利用规则。
 
高阶魔法师比起中阶魔法师来,林维所知的最大的优势是,沟通元素比役使元素要轻松得多,精神力消耗被压到极少,不会出现用出一个大型魔法后精神力消耗干净,因而不能再接着攻击的状况,吟唱咒语的时候,也能够使它的效力完全发挥,而不是被咒语牵着走——这使得高阶魔法师的战力与中阶魔法师相比,不知要高出多少倍来。
 
至于其它,还有对元素的调动与控制能力,并且据说在沟通元素的过程中,已经能够隐约触碰到魔法元素的规则……但这些好处就不是一个召唤师能体会到的了。
 
林维其实不是很清楚断谕的实力到了中阶的哪个地步,但这不妨碍他对断谕不久就能进阶深信不疑——一个年纪轻轻就穿上了白袍的魔法师,当然不会在中阶魔法师停留太久。
 
即使这个时间对于断谕之前的预计是提早了的——他曾说过在会在下一年进阶。
 
但是,进阶是一回事,进阶的过程又是一回事,随着实力的增长自然而然地进阶是最好的,如果在现在的情况下强行突破,可能会对魔法师以后的实力进展有所阻碍。
 
这样进阶的话,算是强行突破,真的没有关系吗?
 
这样想了一会儿,林维又释然了——那家伙根本不缺少元素亲和力,这道不知把多少中阶魔法师卡住的天赋的门槛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存在过,即使强行突破也能够和自然进阶的效果相差无几。
 
他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这些天里与断谕切磋,以使断谕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改变和适应使用魔法的方式——从精神力强行控制元素到直接与魔法元素沟通。
 
等到与魔法元素建立了完全的沟通、能够让它们随着心意而动的时候,就算是进阶成功了。
 
“完美的计划,”林维道:“但是,我发现还有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严重的问题。”
 
他感受着周围荒凉的气氛,元素精灵杰拉尔已经把两人所在的沼泽凝固成坚实的土地,那股属于泥沼的难闻气息也已经逐渐散去。
 
但是,这也无法改变他们现在身处空无一物的沼泽这个事实!
 
没有房子、没有床铺,潮湿的风冷冷地吹过身边。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没有巨龙那样的体力和精力,我需要睡眠……”
 
枯木重又游动起来,被送到了林维面前。
 
他看了看那些奇形怪状的死树道:“好吧,现在我除了一片空地,还拥有了几根破木头。”
 
遭到嫌弃的精灵朝他鼓起了脸颊——做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挥动身后小小的透明色翅膀飞到断谕肩上去坐了——那翅膀让它看起来活像一只灰色的肥蜻蜓。
 
“你想要房子——也许它是在献给你材料。”
 
“这样的话……主人不是万能的,没有办法把这些形状奇怪的东西搭成房子,”林维再次戳了戳精灵冰凉柔软的皮肤:“但是你值得赞赏——让我想到拥有一个岩系的小东西还是很有用处的。”
 
要用枯木搭建成房屋的确十分困难,但是房屋也未必要建在地面上!
 
尤其是拥有一只强大的、随意操纵土壤与岩石的精灵作为召唤兽的时候。
 
林维回想着他所见过的地下建筑,诸如蒂迪斯家的地下通道与藏宝室,还有皇室的地下宝库……在地面之下建造的东西总是会让人充满安全感。
 
一个简单的建筑形状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然后通过灵魂交流传递给精灵。
 
精灵还没有原谅他方才的嫌弃,再次朝自己的主人做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沉进了地面之下。
 
林维笑眯眯对断谕道:“召唤师还是非常有用的——我们可以不必睡在沼泽上了。”
 
不久,地面忽然分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由洞口向下,延伸出层层阶梯来,阶梯的最开始要猫着腰才能进入,随着它的高度逐渐降低,空间逐渐宽敞起来——再往下走,连接着阶梯底部的是一条长廊,尽头是一个空旷的圆洞,类似于房间。
 
可怜的、喜爱光明的独角兽——对它来说光是待在昏暗的沼泽就已经是巨大的折磨,更别提这个黑漆漆的大洞了,它十分不情愿地、一步一停地跟着林维走进了长廊中,用承载着光明魔法的独角照亮了这片地方。
 
杰拉尔扑着翅膀,绕着林维转圈,展示它的魔法成果。
 
“干得好……”林维和精灵黑亮的小眼睛对视着:“虽然你自作主张,把我的房间改成了像你的脑袋一样的形状。”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它暂时还十分空空荡荡,不过要添置一些必要的东西不是难事。
 
杰拉尔和林维随时保持着灵魂交流,房间的地面上浮现出成型的石质宽床来。
 
火焰魔兽从契约门里走出,墙壁凹陷出了一个与它身形差不多大的空间——这只火焰狮子要在将来的几天内献出自己的魔法力量,充当小公爵的壁炉了。
 
火焰的温暖气息很快扑面而来,林维惬意地眯了眯眼睛,兴致勃勃道:“这是个绝妙的地方,虽然它现在还很简陋——我要把它逐渐建成一所地下宫殿!杰拉尔的记忆力是非常可靠的,我们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不离开地面,它都能挖出一模一样的宫殿来!将来我们从学院结业,在大陆上冒险的时候,完全不需要住在简陋的帐篷与山洞里!”
 
林维的愿望是非常美好的——记载中魔法协会的初代领袖们带着魔轮游历大陆,而他要带着一整座地下宫殿!
 
“要有大厅、宴会厅、冥想室、海缇的房间,也许还有丹尼尔一份……这里会非常安全和舒适,我们不论走到大陆的哪里,都可以随时进入这个地方,而等我们终于没命,或者像老阿诺那么老,再也游历不动的时候,又或者终于走遍了大陆,要去那些有去无回的地方看看——像是无尽海洋和极北,就把它留在塞壬岛上,”林维的眼睛很亮,仿佛是透过了黑漆漆的墙壁看到了非常值得期待的未来一般:“每年有新的魔法学徒来到学院时,不仅要乘坐魔轮以示纪念……还要来我们的地下宫殿走一趟!”
 
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魔法师式的愿望——魔法师们的目光始终投向广阔的、没有人迹的大陆边缘,即使他们会时常回到浮空之都,但终归会再次走上旅途,魔法学院的每一代同级,将成为一生的伙伴,他们一起踏遍整个大陆,留下自己的名字,把那些已知的与未知的统统带回,为魔法学院和占星塔整理的地图上添加一个小小的角落,或是在藏书殿中增加一本记录着所见所闻的书籍,为《魔兽图鉴》增添几页新的记录。
 
“我们常常感叹魔法师的数量太少,大陆太广阔,隐藏的秘密太多——而我们的生命总是短暂,即使是大魔法师也终有结束的一天。”老阿诺曾经这样说。
 
第43章:群星叹息
 
北方。
 
漫天飘飞的白雪描绘着低垂的夜空,远方连绵的雪山在永不停歇的寒风中静穆不语。
 
山巅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覆着雪花的高塔,塔极高,随着雪势越来越小,飘飞的雪花变作细碎的雪屑,群星从夜幕中缓缓浮现,亲吻着高耸的塔尖。
 
这场终于止息的大雪下了许多天,高塔再次见到了久违的繁星。
 
即使是从未来过北方的魔法师,见到这副景象后,也能毫不犹豫地说出高塔的名字——因为它站在离星辰最近的地方。
 
塔顶有着空旷的天台,其上站着一个淡蓝袍子的年轻男人——从外貌上看,他确实是年轻的。
 
他微微仰头,望着深邃浩瀚的星空,比星光色泽更浅淡的是他的眼瞳。
 
“老师,”他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带起积雪被踩动的吱呀声,走来的是一位披着斗篷的女魔法师,她有着深红色的长发,眼神在沉静中带着温和——是那种在岁月中浸透过的、青春不再而仍旧葆有温柔的女人会有的眼神:“您回来了。”
 
“裘娜——塔里还好吗?”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毫无变化。”
 
“你们总是能够日复一日忍受单调的生活,”他转过身来,唇角带着愉悦的笑意:“而我从来耐不住寂寞。”
 
“星空给予了您能够穿透时光的眼眸,这让您游出了永远湍急的时间河流,”裘娜的神情没有任何改变,说话的语调像极了富有节奏的歌谣:“所以您永远像孩童一样向往欢愉,而不愿生活在北方的寂寞中。”
 
“的确,卡拉威之城上的日子总是那么有趣——我对遇见的每一位女魔法师行见面礼,向吟游诗人索要他七弦琴中弹奏的故事,在交易行里和冒险归来的魔法师们打交道,”他眨眨眼睛:“这其中也包括你的女儿和她的同伴们,他们的日子就像所有年轻魔法师那样有趣而令人向往。”
 
“魔法学院永远坚实可靠,让人能够放心地把还未长成的孩子送往那里。”
 
“我十分庆幸自己少有在塔中露面,不然会在见到你可爱的女儿时被拆穿身份——她会说‘可敬的创世神啊,瞧瞧这个撒谎成性的人是谁?他不是鉴定师施奈德,而是不务正业的占星师阿德里希格,贪慕主城的热闹与繁华,从北方的占星塔跑到了这里,我要去向母亲告发他的行踪!’”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裘娜:“我猜你也是这样想的。”
 
女魔法师略微低头,道:“您是占星塔的主人,拥有离开这里的自由。”
 
阿德里希格转过身去,继续望着低垂的夜空,繁星中偶然会有流星划过,带起长长的光尾,他开口,语调像是在叹息:“星象——我们日复一日地看着它们,解开错综复杂的轨迹中蕴藏的秘密,却始终无法将它与命运一一对应。”
 
裘娜没有答话,也许是答不出,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老师是在自言自语。
 
良久,他才再一次开口,这次却是对着裘娜:“如果你思念女儿,可以去塞壬岛上探望她——新的季潮还没有来临,结界尚未升起。”
 
裘娜眼神疑惑:“您不是不久之前还在主城遇到了她?”
 
“我猜测她很快便会回去,”阿德里希格道:“旅途上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有些事情必须去寻求长者的解答——即使那可能没有答案。”
 
“您是在说,海缇,或者她的同伴,遇到了无法解答的疑惑,或是危险?”
 
“或许是吧,”阿德里希格凝望着某个方向:“我很抱歉——那是一个我无法贸然解答的问题。”
 
“我不知道,”裘娜摇摇头:“有什么问题是您无法解答的。”
 
阿德里希格仍旧望向远方,神色淡淡,没有再回答她的疑问。
 
群星之下,唯余一片沉默——就像浮空之都上紧闭的黑色木门一样沉默。
 
海缇收回了敲门的手,看向丹尼尔,她漂亮的红发凌乱地披散着,全然不像往日总是梳理整齐的模样:“敲不开,也许他是睡了。”
 
“整条街道都能听到的敲门声,这难道会喊不醒一个睡着的老头吗——我猜是他拒绝见到我们,就像知道了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后一言不发的施奈德一样!”
 
“明天早上,我们再来一次,”海缇道,她的眼睛由于疲惫而爬上了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同时却也闪动着奇异的、倔强的光芒:“假如结果还是一样,我们就离开这里,回到塞壬岛,我要找遍藏书殿的书籍,去寻找所有关于空间魔法的记载。”
 
“还有炼金师的手札与魔法物品的记录,一个奇特的魔法物品总该在历史上留下踪迹,”丹尼尔垂下冰绿色的眼眸:“尤其是与琴相关的——那些需要用林维所说的‘琴拨’来拨动的竖琴或是别的什么……等我的同级从寒冰之谷回来,我要盘问他们那个东西到底来自什么地方。”
 
海缇用双手捂住了面颊,声音中带着颤抖:“他们也许迷失在了没有尽头的空间乱流中,但我不能接受……我宁愿相信《铁律》是在撒谎。”
 
“这都是我的错,”丹尼尔缓缓道:“如果我那一天没有整理戒指,或是在林维触碰之前阻止了他,他们现在还会好好地站在这里。”
 
“不怪你,”海缇放下双手,平复了一下自己的语调,仰望着夜空中的群星:“‘发生在这世上的,也会发生在你身上’我母亲曾念过这样的诗句。那枚东西既然会引发这样的后果,那么只要它存在,不论它的触发需要什么条件,总会发生——也许是在过去,在未来,即使不是林维和断谕,也可能是你和我……可能是所有人——没有什么好埋怨或是责备的。”
 
两人转身离开了这条破旧的小巷,总是无忧无虑的火魔法师小姐和从来活蹦乱跳的绿袍子炼金师头一次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在同一种心事重重里沉默着越走越远,临街房屋从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
 
“你说,海缇在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会不会愤怒地跳起来,用火魔法把可恶的丹尼尔的头发烧个精光?”
 
林维盘膝坐在石床上——它非常坚硬,因此阿贝尔也派上了用场,翠绿的藤蔓交缠着铺了满床,使得这张床柔软不少,他还拿出了之前魔狼的毛皮,琢磨着怎样能把它处理成能够铺上床,或是充当被子的形状。
 
“她能够保持冷静,也许还会想办法寻找我们。”
 
两人对坐,断谕的右手被林维抓在手里,中间摊开着的是那本《契约书》,林维正照着其上大陆通用语的符号,在断谕的手心上写写画画,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些别的事情。
 
“但是我们不会被找到——自从这片鬼地方被封印,没有一个魔法师能够破开结界踏足它,即使海缇和丹尼尔想到寻求学院或是其它人的帮助……”说到这里,林维又道:“我还在想,琴拨把咱们两个带到这里,难不成制造它的人会和这地方有关系吗?”
 
“也许,”断谕道:“如果它有用意,我们迟早会知道。”
 
“也对——我们不需要过多揣测,只要它不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或者阻挠我们出去,一切都好说。”
 
“进来之后,它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林维摇摇头:“还是黑漆漆的样子,而且我再做拨弦的动作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你的胆量依旧很大。”断谕评价道。
 
“我那时想,即使它真的有所反应,把我们再送回浮空之都自然最好,如果不是,也就是只换了个同样不认识的地方而已,”林维笑眯眯道:“并且那个时候,我紧紧地抓住你了的袍子,以防只有我一个人被送走。”
 
——他非常庆幸当初拨动琴弦时断谕抓住了自己,如果自己一个人被扔在这个鬼地方,很难有长久的动力和足够实力去寻找出去的方法,而现在虽然离开遥遥无期,日子并不难过。
 
说话的时间,契约书第一页的文字已经全部描画完。
 
“没有了——这一页的字数只有几个,看格式像是序言,也许最下面是署名。”
 
两人在切磋的间隙开始契约书,林维等着断谕将这些符号用人族语说出来。
 
只听断谕道:“生命远未至尽头,但我能够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事实:即将写下的,是我毕生所学的开端。”
 
他顿了顿,长而好看的眉微蹙:“署名……卡塔娜菲亚。”
 
林维睁大了眼睛。
 
这个名字,所有魔法师们都不能说不认得。
 
神话中元素的主神们,风之神狄利克雷与水之神阿萨,岩系神灵艾森斯坦,以及最重要的,自然魔法之外的那两类魔法,象征它们的是两位女神,光明女神艾斯修雷莎与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亚!
 
这应当不是重复的名字,大陆上有用传奇人物或是英雄的名字为孩子取名的习俗——帝国每一百个男孩子里都会出现与开国皇帝相同的名字,但是魔法世界没有,他们给孩子取名时甚至会避开已有的名字。
 
所以说,这是极有可能是传说与神话中才会出现的人物所撰写的一本书籍?她真的存在过?
 
“等等,”林维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次我们看到的,老头的店铺名字……”
 
“艾森斯坦的坟墓。”
 
第44章:身为通灵者的女神
 
“卡塔娜菲亚”的名字一经念出,这本《契约书》在林维眼里忽然之间变得神秘起来。
 
在诸神的体系中,地位最高的莫过于两位女神——毕竟自然系魔法有着数位神灵,而光暗两系只信仰各自女神名字。
 
据说,黑暗魔法师——卡塔娜菲亚的信徒们,在死亡沼泽中为她立起雕像,建造神殿,他们的口头禅往往是“我敬爱的卡塔娜菲亚”或是“向女神发誓”之类,可见黑暗女神在他们心中地位极高——足以与光系魔法师们对光明女神的信仰相媲美,这是现在的魔法师所不能想象的。
 
知道了这本书的历史极有可能能够追溯到上千年之后,林维连翻页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了许多——生怕手里的书页在下一刻就因为太过古老而碎掉。
 
下一页的文字比起第一页多了不少,但仍然不像藏书殿里教授魔法的书籍那样密密麻麻,它段落极多,每一个段落却都只有一两行——活像是那些古老的诗篇。
 
林维将书中的符号一点点描画在断谕的手心上,魔法师的精神力可以让他准确地辨识这些文字,每一个段落写完,断谕便会说出它的含义。
 
开头的第一句是:“埃尔维斯的白骨已经腐朽成灰,而我仍不能踏出沼泽一步。”
 
“埃尔维斯……”林维重复着这个名字:“我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这样的一句话,提及了一个名为“埃尔维斯”的人,以及“沼泽”。
 
这个陌生的名字暂且不论,“沼泽”应当毫无疑问是两人现在身处的死亡沼泽——写书人的身份是传说中黑暗女神的可能性又添几分。
 
“我思念家乡的露水与阳光,但誓约使我只能留在这里——即使一方已经消失,它仍烙印在我的灵魂上。
 
也正是在埃尔维斯死去的那天起,我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有些东西是永恒存在的,它超越了时间,也超越了死亡。”
 
杰拉尔趴在独角兽的脑袋上,抱住它散发光芒的独角,在房间中投下阴影,它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林维和断谕。
 
林维放出灵魂触角与杰拉尔的灵魂接触——灵魂联系稳固又可靠,没有任何外力能够解除它。
 
“超越时间与死亡,她是在说契约么?但契约似乎没有那么神奇——假如我或者杰拉尔中有一个丧命,契约自然也就没用了。”
 
“如果你让杰拉尔去做一件事情,”断谕道:“而你中途死亡,它还会继续去做吗?”
 
“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被提出,”林维摸摸鼻子:“我没有试验过,并且也不想试验它……但是有一个类似的先例,召唤师死亡后,灵魂通道消失,他的召唤兽永远迷失了方向,再也回不到自己所来自的地方。”
 
“灵魂通道的维持是依靠契约还是灵魂力量?”断谕问道。
 
林维仔细地想了想,发现自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他所知道的召唤魔法,全都是依靠召唤咒语——念动咒语的过程会消耗精神力,而灵魂力量决定了召唤咒语的强度,咒语完成后,契约之门自然打开,召唤兽走出……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们继续,也许能找到答案。”
 
林维继续描画着书中的字符——它的开头还穿插着断断续续的叙事,与那个名为“埃尔维斯”的人密切相关,写书人与埃尔维斯的关系模糊不清,埃尔维斯扮演的角色似乎是引导者、或是师长,但书中没有出现过任何敬称,甚至语气有时十分疏离,当这个名字不再出现,之后的几页就变得愈发晦涩,“灵魂”“约定”“规则”这样的词语出现得十分频繁。
 
“我们只能猜测灵魂间的约定由规则的意志来见证,它的前提是存在有意志的规则,即承认被创造……”林维呆滞地重复完这句话,嘀咕道:“太可怕了,这比帝国号称最富有智慧的大学者所说的话都要令人费解——我需要再听一遍,从三段之前开始……”
 
事实上,这些令人费解的语句并不能对林维念出咒语或是缔结契约的能力产生一丁点儿提高,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让他记住了“灵魂”“约定”这些词语的写法!
 
林维再次听完这个段落之后,自暴自弃地往后翻了许多页,发现距离读到书中第一个疑似契印的图案还有很长的距离。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在学院藏书殿上的时光,只不过出声的人由林维换成了断谕,并且书籍的内容非常晦涩,需要时常停下来讨论,才能够理清一句话的脉络。
 
“今天就到此为止,”林维面无表情地合上书籍:“她写了许多东西,并且经过我们的讨论,这些东西所要表达的观点是,契约直接对规则有效。”
 
断谕提醒他:“首先要存在规则。”
 
“没错,规则……我们必须承认存在一个至高无上的、名为‘规则’的存在,所有事情都要绕着它转,包括魔法元素的流动,空间与时间……”林维愤愤把书放回空间戒指中:“那么我只要和伟大的规则建立契约说‘我要永生’,就可以永远活下去了!当西尔维斯特先生为了抓住空间规则的影子而抓掉了大把头发的时候,我只要对规则说‘我想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就能完成一次安全的空间转移了!”
 
这让林维非常不舒服。
 
这本书的前几页所写的,的确是“契约”,但不是召唤师所谓的“契约”!
 
它使用的名词也不是“召唤师”,而是“通灵者”!
 
通灵者通过契约与规则产生联系,利用规则,甚至控制规则。
 
这和大魔法师的境界有些相似,大魔法师也是感悟到了“规则”,并借助这个东西来施展魔法,窥探空间、时间的秘密。
 
二者的不同之处是,元素魔法师普遍认为的规则是元素、生灵、乃至整个大陆上所有东西的诞生与消亡所遵循的规律,它是永恒存在的,就像魔法师的铁律一样,不会改变,没有自己的生命与意识,而在这本契约书中,所有的观点都基于一个假设:规则是具有意志的!
 
通灵者与规则产生感应,与它建立契约,从而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正是让林维感到不舒服的根源所在,承认规则具有意志,就是承认了这大陆上所有的东西,不论如何强大,都在一个更加强大的、凌驾一切的东西的掌控下。
 
这样的一种“意志”,被卡塔娜菲亚猜测是“创世的意志”,也就是存在一个无所不能的“创世者”,不论它是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虽然直到最后,这也只是个猜测,她终究没有看清规则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是在漫长岁月的探究之中,这位传说中的女神确确实实地掌握了一些利用规则,结下契约的办法!
 
这些方法,就是《契约书》的主要内容了。
 
可以说,这不是一本写给召唤师的秘籍,而是一套脱离了所有已知魔法的、自成体系的魔法理论。
 
“我不愿意认同她的观点,”林维叹了口气:“但是我很有兴趣学习书里的内容。”
 
只有古早时期的通灵者,现在被称为召唤师的一类魔法师才拥有结下契约所需的灵魂力量,毫无疑问,林维具有学习这本书籍的资格。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林维看向断谕:“就像我们认为的那样,神灵其实是一些杰出的、拥有了普通人无法想象能力的存在,他们不是天生为神,而是来源于各个种族——那么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亚应当是一个强大的黑暗系魔法师才是,但在书里她却是一个拥有灵魂力量的通灵者。”
 
“灵魂力量与元素魔法也许并不冲突。”断谕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位女神,极有可能既是出色的元素魔法师,又是一位召唤师?”林维道:“这让人嫉妒……但是从记载上来看,她还是被光明女神打败了——黑暗时代里光明魔法一方胜利。”
 
“黑暗一方的女神在战争里死去,或是被镇压——也许我们在沼泽里能看到她的遗迹。”
 
“我现在可以算是女神的学生了!”林维的表情十分得意:“如果女神留下了遗迹,那么遗迹里的宝藏理所当然要归我所有……”
 
女神遗迹里可能藏有宝藏,就像被魔法协会珍藏起来的光明女神宝藏一样——这极大地鼓舞了刚才还有些郁闷的林维小公爵,他兴致勃勃地和断谕开始了下一轮切磋。
 
在之前踏入枯木丛林,断谕与元素精灵打斗的时候,两人还不知道沼泽中的现状,但是因为大部分的战斗都在沼泽下进行,阻挡了元素波动传出,这才没有被其它潜伏的魔兽察觉,无意间躲过一劫。
 
因此,两人的切磋也是由杰拉尔在地下另外开辟出的空间里进行的,之前被收回的独角兽的伙伴也被再次召唤出来,用光魔法照亮了这里——断谕是不需要这些光的,因此它们只是为林维服务。
 
不过……林维暗暗想,过不了多久,也许就是几天之后,断谕便能看到这一切了——他得把这个地下宫殿装饰得美观一些。
 
第45章:不眠
 
林维最近非常不珍惜他的精神力,这是罕见的。
 
他甚至放弃了把精神力凝成细丝的习惯,而是在身边覆上了浅浅一层。
 
当然了,这有着充足的理由。
 
林维右手支腮打量着对面的断谕,时而用精神力观察,时而专心盯着他的脸——这人现在正在极深的冥想中,逸散出来的元素以他为中心成一个淡金色的漩涡,漩涡的转动越来越慢,几乎要静止了。
 
这时候,断谕正在和元素建立另一种联系,一种身为召唤师的林维不能理解的联系,这种联系在之前的几天中缓慢地建立着,到现在已经完成了大半。
 
当它彻底完成——所有的元素都与魔法师心意相通之时,魔法师的力量就会有一个极大的、本质的突破。
 
同时,他体内的,由于元素过于纯粹而形成的元素乱流,将被彻彻底底地压制,然后消散,最后再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对于此,魔法师本人还是非常平静的,他的状态甚至越来越好,冥想的深度是林维这种不安分的、心思转来转去一刻不消停的半吊子召唤师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假如让林维努力进入这种冥想状态,他的思绪最终会不由自主地飘到魔法师、女神、帝都等等各种各样的事情上,最后毫不意外地睡着,也许命运女神会因此眷顾他,让他在睡梦中得到一些启示——但可惜的是,这种事情还从未发生过。
 
但是,魔法师本人的平静并没有影响到林维,现在的小公爵非常焦躁。
 
他把这几天来的进度看得非常清楚,现在离完全建立联系已经不远了,也许就在下一次冥想……
 
召唤兽是不会撒谎的,它们忠实地反映了主人的心情——阿贝尔翠绿的藤蔓在床柱上绕来绕去,给自己打了一个死结,精灵振着翅膀飞来飞去,让独角兽甩着尾巴不满地踢了一下后蹄。
 
房间现在是浅灰色的——近乎于白,细腻的石质有着浅淡而好看的纹路,原本简易的石床在这几天的改造里也气派起来,床柱雕花的图案与蒂迪斯宅邸里长子房间的图案如出一辙,藤蔓缠绕其上,作为装饰,银白色的皮毛在床上铺开,厚实而温暖。
 
独角兽的光芒完全照亮了这里,火焰狮的魔法也驱赶了地下的阴冷和潮湿,使这里干燥而暖和。
 
空间戒指里装饰性的东西有限,所以这个地方依然空空荡荡,但他已经不能做得更好了。
 
深度的冥想已经不会外界声音打断,所以林维招了招手,让精灵停在上面,对它道:“等下,你要藏起来……不能让他看见这么一个丑东西。”
 
精灵——它是一个是非常聪明的精灵,虽然现在还听不懂林维的语言,但几天来对于“丑”这个音节已经十分熟悉——林维的右手又增添了一圈牙印。
 
林维觉得,自己作为断谕在学院的同级,真诚的伙伴和亲密的朋友,应当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使好友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是美好的——最起码是正常的,不能像外面死气沉沉的沼泽一样令人生厌。
 
他和断谕已经约好,突破高阶的最后一次冥想要在入睡之前进行。
 
这个打算来自于阿岚的警告,压制元素乱流的过程中魔法师会慢慢失去所有感官,大约半天后才能恢复——听觉、嗅觉、甚至是触觉,连精神力都不能使用。
 
林维的想法非常简单,在失去这些感官之前,先睡过去,一切就都得以解决了。
 
进入睡眠之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不必体验一切体验都脱离自身的、死去一次般的感觉,醒来时,张开眼睛,看到的便是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世界!
 
这样一个计划无疑是完美的,它也在顺利的进行着。
 
断谕从这一次冥想中清醒过来之后,几天前开始成型的、重新开始旋转的元素漩涡又强大了许多。
 
感知到他醒来之后,林维凑过去,问道:“怎么样了?”
 
断谕的眼睛缓缓张开,仍是安静又冷淡的、失焦的双瞳——这可能是自己看到这样的它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林维心想。
 
果然,断谕道:“下一次。”
 
“那……什么时候可以下一次?”
 
断谕答他:“现在就可以。”
 
好吧——这家伙建立联系的速度几天来越来越快,大概他原本这次冥想就可以顺利进阶,但是因为和自己的约定而中途从冥想中清醒了过来。
 
林维把他拉到床边:“那太好了——我们这就来睡觉吧!”
 
断谕似乎是有些无奈地答他:“好。”
 
林维摸了摸鼻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自己似乎比正主还要心急……
 
但这是情有可原的,林维告诉自己——首先,作为合格的好友,自然是希望对方能够快些好起来,其次,这家伙作为自己这辈子过去、现在,乃至会在将来十分久远的时光里一起战斗和历险的同伴,能够早日正常视物,对于自己是绝对有利无害的,最后——现在面前这人,是上辈子从大陆这头铺展到那头的战场上,不可战胜的、强大而危险的宿敌,如果见不到他最完整、最气势摄人的样子,总归会有惋惜和遗憾。
 
也许是所有准备都已完成,连元素们都迫不及待想要认下主人的缘故……这一次的冥想持续时间不长,漩涡在短暂的静止后缓缓开始转动,越来越快,单单是用精神力看着,就会觉得自己的心神要被这巨大的漩涡吸入其中。
 
在漩涡的中心,出现了无数飞窜的淡金色光流,它们的颜色纯粹到极致,互相裹挟缠绕着飞流的速度也快到了极致——这就是所谓“元素乱流”了。
 
元素漩涡正在一点点收紧,将原本散布的它们聚拢在中心,一点一点压制、瓦解着,这是元素们自发的过程,只需要断谕的一个意志便可以持续进行下去——就像听命于国王的军队在剿灭叛军。
 
林维抓住了他的手,问:“还能感觉到吗?”
 
“能。”
 
林维没有放开,他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轻轻道:“睡吧。”
 
断谕回握住了他的手:“你也睡?”
 
“嗯。”
 
林维望着圆形的穹顶,淡淡石纹勾勒出意味不明的图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但是毫无睡意。
 
思绪在种种回忆间徘徊不定,最后又回到相互握紧的手上。
 
温热的触感,在此时完全的寂静中甚至能感受到跳动的脉搏。
 
他终于静了下来,不去思考什么事情,只是平静地感受着彼此脉搏的跳动从开始时的纷乱逐渐变得平稳,再渐渐趋向相同的节奏。
 
也许是过了许久……不知什么时候,脉搏不再能被感受到,握住自己左手的力道缓缓放松,他没有抽回手——仍是交握着,张看眼睛看向身旁,轻声喊:“断谕……阿谕?”
 
这个“阿谕”的叫法是从“阿岚”那里学来的,林维从进入沼泽以来就在练习大陆通用语的那些音节,现在已经不算生涩,而这个称呼不论是在通用语还是人族语上都意外地好念。
 
那家伙并没有回应,不知是因为睡着了,还是不再能感知到。
 
小公爵于是肆无忌惮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身边人,不论以怎样挑剔的眼光来看,这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场景——如果不是还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在,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真实的……就像是最天才的刻师才能完成的雕像,材质是雪山顶上终年的冰雪,或者深海里埋藏着的寒晶……轮廓分明而清朗——这一点与人鱼或传说中的精灵过分精致到分不清雌雄的外貌不同。
 
他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断谕的长发,笑容带着一丝丝恶劣的味道。
 
“不醒也挺好的,”林维道:“把你封在冰里……水晶也行,就放在我房间里,谁都不给看。”
 
杰拉尔扑着翅膀飞过来,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学着林维的样子,伸出小且短的胖胳膊理了理断谕的头发——然后被毫不留情地赶走了。
 
筑在地下的宫殿没有日光变幻,时间的流逝模糊不清,也许又是过了很久,久到一直没有动过的左手骨节都有些僵硬时,这仿佛连时光都静止不动了的寂静终于被打破,林维觉出自己的手再次被缓缓握紧,身边人的呼吸也有了些许变化。
 
他坐起身来,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睛,声音小心翼翼:“你醒啦?”
 
那人并没有出声回答,答他的是眼睫的微颤,以及在那短暂微颤的片刻之后,缓缓张开的眼睛。
 
雪山上下起漫天飘飞的白雪,冰封的深海涌动暗流,静默的雕像被赋予了灵魂,黑夜已尽而黎明将至。
 
林维再想起这一幕时,发觉自己记不起了那时的感受。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双眼睛——那双同样望着自己的眼睛。
 
他有许多话想说,他也准备了许多话想说,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极平常的语气问:“你……睡了么?”
 
那人轻轻闭了眼睛,再张开,像是被乍然显现的光亮刺到了眼睛一般,几乎在同时,林维触动契约,独角兽减弱了光系魔法的强度。
 
“没有睡,”他的眼神在纹路浅淡的穹顶上走过,在雕花床柱上藤蔓缠绕处稍稍停留,终又回到最初的地方,道:“你也没有。”
 
“嗯……没有睡。”林维答他。
 
第46章:好看
 
同样的一双眼——色彩、形状,乃至所有的细微处都丝毫未改,然而在添上那神采之后,变得截然不同。
 
不论是在大陆上流传的故事里,还是魔法世界里吟游诗人的歌唱中,眼睛——它和灵魂一样重要。
 
“若想了解一个人,必定要先凝视他的眼眸。”帝国的谚语这样说。
 
无疑,在之前,这双眼睛是好看的,然而却不会使人太过注意——以至于人们一瞥之间留下最鲜明印象的是无可挑剔的五官。
 
可当这眼睛真正睁开,使人能感受到来自它的注视与神采的时候,五官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冰雪的雕像被赋予了灵魂,面容、神情、气质在那一刻生动鲜活起来,它们彼此之间相辅相成,留下完整的映像。
 
这映像开始渐渐与前世身影重叠,但又有着细微的不同——即使是寒冷的雪山之巅也会有阳光垂落,他的神情虽仍然如若冰霜,但已然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冰冷,而是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意味。
 
这才对嘛……林维在心中想道——面对同吃同住了整整一年,一起读书、切磋、出游的好友,就该是这样的表情才对!
 
既然断谕已经恢复了所有的感官,并保持着清醒,不需要再握住他的手以示自己存在,林维便抽回了自己的左手。
 
也许是之前交握时间太久,已经习惯的缘故,分开的那一瞬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林维伸手在断谕面前晃了晃,问:“感觉怎么样?”
 
断谕没有理会那只手,目光在林维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仿佛是在将眼前景象与以往的触感联系起来。
 
目光最后回到林维脸上,他想了一会儿,道:“很奇怪……”
 
“当然了,”林维眨眨眼睛:“这可不是那些四处飘荡的元素光团。”
 
说着,林维召唤出了一只水系的小魔兽,在半空中凝出一面剔透的水镜,他重又躺在了床上,使镜子正对着两人。
 
“不如先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他道。
 
水镜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们的影子,拥有暗金色长发的魔法师与召唤师并肩躺在雪白的毛皮上,召唤师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深紫的眼瞳。
 
公爵夫人有着美丽的黑发和优雅又神秘的深紫罗兰色眼瞳,长子则很好地继承了这两样,这让公爵大人十分欣慰——他没有女儿,不能看到心爱的妻子的血脉在一位可爱的公爵小姐身上重现,这是非常遗憾的,所幸长子恰好生了这样的外貌,弥补了公爵大人的失落——长子并不拥有蒂迪斯家男性常见的强健魁梧的身体这件事情也就可以原谅了。
 
“哼,可恶的小子……你该庆幸出生的时候选择了偏向母亲的相貌,不然我早就狠下心来,狠狠地处罚你了!”每当小时候的林维做出一些让公爵大人非常生气的恶作剧时,他总会这样说。
 
这时林维就会躲在自己的母亲背后朝他做鬼脸,这个年纪,未长开的小脸还没有显现出男孩子的英气来,因而显得精巧又漂亮——母子俩肖似的容貌总会让公爵大人的怒气消减大半,继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打算等妻子不在的时候,再好好收拾这个可恨的小子……
 
“我母亲非常美丽,下次去帝都一定要带你去看她,”林维见到镜中的自己,也不由得想起远在帝都的公爵夫人来,微微噙了一丝笑意道:“假如她再年轻二十岁——哪里会有拉维斯小姐出风头的机会。”
 
公爵夫人的出身并不显赫,是一个北方小贵族家的女儿,蒂迪斯公爵在前往北方边境的路上遇到了她,并在临别时送给她一束紫罗兰:“假如您愿意接受——接受做我的……”
 
好吧,这位威严、冷峻、心思缜密的大公爵,平生头一次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维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父母亲当年的故事:“父亲在求婚时紧张又局促,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这是母亲告诉我的……但我父亲可没有说实话,他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你的母亲对我一见钟情,并且义无反顾地离开家乡,跟随我回到了帝都——我们蒂迪斯家的男人,不仅战场上战无不胜,在情场也是同样!’我体谅了他,至今都还没有戳穿这句谎言……”
 
说罢,小公爵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蒂迪斯家的血脉在自己身上并没有体现出它神奇的作用,战场上没有占据上风,而情场更不用提——一片空空荡荡,战争开始之后,陪伴着他的女人……似乎只有雌性巨龙珊德拉可以排得上号了!——假使她能被称之为“女人”的话。
 
林维想象了一下自己与一头巨龙谈情说爱,赠送鲜花的场景——那真是太可怕了。
 
他看着镜子里面那个害他上辈子战场上节节败退,情场也一事无成的最大罪魁祸首,暗暗磨了磨牙。
 
断谕倒是没有察觉他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看着镜中的林维,道:“你像你的母亲?”
 
“也许吧,”林维道:“据说我小时候和母亲非常相像,但现在就不太能看出来了……毕竟我是母亲的儿子,而不是女儿。”
 
“即使不像,你似乎也很好看……”断谕没有吝惜自己的赞美。
 
“你的眼光十分正确!虽然你才能看见东西,并没有外面其它人的样貌作为参考,另外我认为,‘好看’这个词并不适宜形容我这样一位……”
 
林维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断谕面无表情地与飞到他面前的杰拉尔对视,说出了之前被林维打断,没有说完的话:“……和它比起来。”
 
林维:“……”
 
“人和元素精灵是不能比较的,”林维神情严肃,催动契约,使水镜下降了许多,到伸出手能碰到的位置:“我们不要管那个难看的小东西,现在我来教给你怎样评价一个人的外貌。”
 
他的手指在镜面上描摹着断谕的眉眼:“这样的,叫做好看。”
 
然后移到自己的脸上:“这样的,要用这些词来形容——英俊、帅气、俊朗……”
 
“这不符合……”断谕的眉微蹙,然而不等他说完,林维就态度恶劣地翻了一个身,半个身子压在他上面,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顿道:“英俊。”
 
断谕无奈,只得道:“英俊。”
 
随后,林维又转向了断谕的脸,用同样的语气道:“好看。”
 
断谕重复:“好看。”
 
“这不对劲……”林维思索一会儿,发现了问题所在,迅速拉过一旁的雪狼皮毛盖住了断谕的眼睛:“不准看着我说!”
 
再掀开雪白的皮毛时,林维发现断谕眼角泛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笑意,让人移不开眼,他恶狠狠地扑了上去:“还不承认——自己看镜子!”
 
大概是断谕的眼睛终于恢复,两人的心情都轻松不少的缘故,在这个沼泽中的地下宫殿里的时光比起无忧无虑的塞壬岛上竟还要愉快几分。
 
玩闹够了的林维躺回原本的地方,平复了一下微微急促的呼吸,在高处观察着这一切的杰拉尔飞回了他的身边。
 
林维接受了精灵传来的短暂的灵魂交流。
 
“杰拉尔说,外面下雨了。”他对断谕道。
 
“我们出去看看。”断谕答他。
 
“好。”
 
地下宫殿的安宁终究是暂时的——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们还是得走出这里,再次踏上死亡沼泽里未知的路途才行。
 
第47章:季潮将至
 
走出向上延伸的阶梯,来到地上,迎面而来的景象便是空空茫茫的雨景。
 
与气候干燥的帝都不同,西部是多雨的,一场雨甚至可以连绵许多天。
 
笼罩死沼的魔法结界阻隔了元素的流动,却挡不住纷纷的雨珠——它们自灰暗的天空落下,在半空中拉成细细的丝线,最后在漆黑的地面与枯木的枝干上消失无踪。
 
枯木并没有树叶可以让雨滴拍打,它们落进沼泽里也是悄无声息,于是落雨的声音极小,而雨雾茫茫,隔断了望向远方的视线,让林维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断谕两人的错觉。
 
“在杰拉尔的记忆里,这个季节的雨会一直下许多天。”
 
淡金色光雾隐隐在两人身周浮现,隔绝了连绵不断的细雨,使得沼泽中潮湿阴冷的气息减弱许多,断谕的目光投向渺不可知的远方——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看到完完整整的世界。
 
林维陪他在雨中静静站着,一时无话。
 
又过了不久,只听断谕先开口道:“我想试试能不能引出一头生活在这里的魔兽来。”
 
林维领会了他的意思——两人要往前走,必定会遭遇到路上的魔兽,如果能把魔兽引到这里,试探一下蛰伏在沼泽中的魔兽的实力,而战斗发生在杰拉尔所熟练掌控的区域内,也能多些胜算。
 
“那就做吧——早晚要碰上它们,”林维道:“你现在是高阶魔法师了,它们是高阶魔兽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是顶级魔兽,而我们打不过……就只好逃命。”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里清楚,死沼被封印近千年,到现在能活下来的魔兽,多半就是那些本就天赋异禀的顶级魔兽了。
 
魔兽们天生智慧有高有低,但是再高也无法与人族相比,因此,它们没有办法去领悟规则,只能停在高阶,无限逼近大魔法师的境界而无法突破——这样的魔兽就被称为顶级魔兽,是魔兽所能达到的实力顶峰。
 
林维没有再用出“契约之门”来,它在即将发生的战斗里已经不太够看了——不如舍弃契约之门能带来的数量众多的中阶魔兽,而把有限的精神力用在召唤高阶魔兽上。他念出了不少复杂的咒语,几只高阶魔兽从小型契约门中走出,在一旁等待着。
 
“但是,如果我们能略占上风的话……我也可以与它订下契约。”林维神情愉悦。
 
这样一想,莫名奇妙掉进这个这个潜伏着强大魔兽的地方,也不算是坏事。
 
魔法元素如同水面上微微的涟漪,缓缓散了出去,高阶魔法师能够一直控制着它们,不论扩散到多么遥远的地方。
 
当然,魔法元素的扩散是小心翼翼的,在不清楚对方实力的情况下,引来一只两只已经足够,假如不慎引来了两三只,甚至许多只——就是再愚蠢不过的找死行为了,因而它所扩散过的范围也没有太大。
 
杰拉尔控制下的沼泽区域内没有魔兽生存,而这片区域之外的魔兽又非常分散且隐蔽,这一轮元素波动之后,许久没有回应。
 
这意味着魔兽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少,而越少,就说明之前的战斗越激烈,它们的实力也会越高——想想塞壬岛外居住的,安斯艾尔老师的老朋友们——那是整片大陆东部海洋里仅有的几只顶级魔兽,每一只都实力恐怖,而它们的岁数还及不上死亡沼泽被封印的时间。
 
断谕道:“走吧。”
 
两人又像来时一般准备踏上路途,不同的便是多了一只元素精灵。
 
杰拉尔靠着散发光芒的独角坐在独角兽的脑袋上,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长满枯木的沼泽。
 
立下契约后,它是可以选择留在原本的地方的——等到林维需要时,也能够随时将它召唤出来,但这个小东西仍然选择了一路跟着林维。
 
林维好奇地探查了一下精灵的情绪——即将离开生活了成百上千的地方,不舍是有的,但十分淡薄。
 
它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长大,被结界封印的广阔区域里除了潜伏着的危险魔兽一无所有,枯木丛林同样没有生机,它有着智慧的天赋,却因此久久停留在懵懵懂懂中,只知道跟着主人,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虽然还不能理解什么是“自由”,但不妨碍它向往外面的世界。
 
独角兽迈开步子,正准备向着原来的方向前进。
 
“等一下。”林维忽然出声。
 
杰拉尔主动将一些散碎的记忆通过灵魂交流传递过来,这些记忆都来自它意识尚未完整时看到的景象。
 
林维是看过杰拉尔的回忆的,非常凌乱——但这次是精灵主动选择的、相似的几段。
 
并不清晰的景象在林维脑海中划过——走动的人影,空中飞过的魔法师,无法听懂的语言片段……
 
“杰拉尔不知道到底从哪个方向可以走出沼泽,”林维到:“但它记得一个方向……许多经过这里的人,都往那里去。”
 
那么,这个方向所指向的,即使不是出去的路途,也会是一个在死亡沼泽里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两人很快决定往那个方向去——这至少比原本随意选定的一个方向更有希望。
 
精灵挥着翅膀飞了起来,独角兽跟随着它开始在雨中奔跑,雪白的身影在漆黑沼泽中愈发显得矫健美丽。
 
远方的大陆东面,魔轮正在茫茫的海洋上航行。
 
女骑士穿着褐色皮甲,海风吹起她银色的长卷发,长发及至腰际,愈发显得她身材娇小,风魔法师阿岚立在一旁,眺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
 
海缇与丹尼尔最终也没有敲开灰衣老头的店铺门,他们决定回去魔法学院——也带上了阿岚一起。
 
以阿岚的实力,是足以带着丹尼尔长途飞行的,他们行至中央森林的边缘小镇时降落了下来,带上两个骑士,换乘马车再次出发,抵达了塞壬湾,由丹尼尔操纵卷轴,坐上魔轮开始了航行。
 
舱室传来脚步声,阿岚回头,走出来的正是海缇。
 
“你来了——”阿岚对海缇道:“按日程我们现在已经快要到了人鱼的领地,但是她们并没有在海面上。”
 
人鱼往往在黄昏时浮出海面,她们的歌唱到了月亮落下才会止息。
 
此时正是黄昏将尽的时候,落日在海面洒下的辉煌金光已经消逝大半,浓灰的云雾压低,笼罩海面,远方天际只余一半的太阳色彩格外鲜红,在浓云遮掩下如同一只可怖的眼睛。
 
海缇望着正在沉没的血红夕阳,声音忽然有些发抖,她转头向舱室内,喊道:“丹尼尔……你快出来!”
 
“怎么了?”听到声音的丹尼尔匆匆从舱室的阶梯走上甲板,一眼就看到了远方天际。
 
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将目光从太阳上移开,打量着浓灰的天空和起伏的、灰蓝色海面。
 
“季潮,”他冰绿色的眼眸定定看着远方:“季潮要来了。”
 
丹尼尔是个合格的炼金师,是传奇的西里斯大师唯一的亲传学生,这与他常常大呼小叫的性格和爱穿的绿颜色并无关系。
 
一个合格的炼金师,他要记住同一株魔法植物在不同的季节和天气下采集后功效的差距,要熟悉每一种魔法元素在不同浓度下的色泽——他必定是学识渊博的,更何况,比起海缇和阿岚,丹尼尔在塞壬岛上度过的日子要长得多。
 
“季潮?可是它不该在这个时候……”
 
“既然它上一次能够延长,现在就可以提前!”丹尼尔大叫。
 
没错……上一次季潮离去的时间,比往日迟了许久。
 
一滴雨珠忽然落到了银发女骑士裸露的手臂上,她抬起脸来望向灰暗的天空,另外的雨滴打在她光洁的额头,触感冰凉。
 
“我们……”海缇茫然地环视四周,海浪的翻涌已经剧烈起来。
 
丹尼尔说得没错,季潮要来了。
 
没有那几头顶级水系魔兽守卫时,连魔法学院都要打开最强的结界,全力防御的季潮。
 
第48章:烈焰玫瑰
 
“不同的魔法元素矛盾重重,即使安稳共处,也仅是一时,它们不可调和,无法相融,每当郁积已久,便要相互冲撞,掀起风暴,直至消泯。”
 
——《时光手札》第三卷
 
方才不知道季潮将至,几人倒也没有特殊的感觉,而现在,三位魔法师都感觉到了周身环境的沉沉压抑感。
 
假如它只是一场暴风雨,那么魔法师们根本不会放在眼里,魔轮足够庇佑他们安稳地抵达塞壬岛,甚至都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颠簸。
 
但是,季潮——它不是单纯的风暴。
 
从大陆而来的船只,季潮时节从来只在大陆边缘航行,一旦走远,便有覆没的危险。
 
季潮是一场绵延十几天二十几天的暴风雨,也是一场元素风暴——季潮来临时,连巨龙都不能在天空飞翔!
 
每次季潮来临时,魔法师们记忆最深刻的场景便是,两条总是在空中盘旋飞翔的巨龙落下,停留在中央城堡前的空地与湖泊上,海面上魔兽巨大的黑影浮动,筑起可靠的屏障,狂暴的风雨与滔天巨浪被一同阻隔在外,闲暇时的他们,经常来到屏障边缘,边缘外是闪电撕裂撕裂天幕,雷霆轰响,整个世界都仿佛要被吞没的壮观景象,边缘内则是一派安宁悠闲。
 
可是现在,没有人能悠闲得起来——他们身处茫茫的海面上,没有结界,没有屏障,前行会遭遇更加狂乱的暴风雨,返航则路途遥远,不知能否安全抵达。
 
“不能飞……我们会被撕成碎片!丹尼尔——我们该往哪里走?”
 
丹尼尔展开卷轴:“我们已经接近人鱼的领域,如果没有风暴,半天之内可以回到学院——回到大陆要整整一天。”
 
也就是说,他们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季潮的波及范围极广,直到近海处才开始渐渐平息,到大陆边缘时成为普通的暴风雨,而自人鱼海出发,抵达近海与抵达塞壬岛的路程相差无几。
 
“我们往前走,”丹尼尔将卷轴完全展开,念动咒语,船身被激发的防御魔法阵散发出莹白的辉光,魔轮的颠簸减轻了不少,他看向甲板上其余几人:“你们都同意么?”
 
几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前进与后退同样危险,而后退毫无意义。
 
丹尼尔咧嘴笑了起来:“命运女神保佑——这艘船还像一千年之前那样结实。”
 
阿岚激发出淡青色的风元素来,为魔轮加持了风系魔法,它的航行刹那间快了不少,朝着塞壬岛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一望无际的海洋上,却还有一支船队在航行着。
 
被随航船拱卫着的那一艘,它高大、坚固且华丽,船身的徽记巨大张扬,是金红色的烈焰玫瑰图案。
 
“迷失航向?”主舱室内,深红直发的男人看着下方面色惶恐的船长,沉声道:“蒂迪斯家和伯林纳家各有一支舰队长年在东海域——向他们联络了吗?”
 
“我们已经发出了求援的讯息,”船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男人身旁的年轻人道:“殿下,我想这是蒂迪斯家对求援讯息视而不见!我们为什么不求助帝国海军?除了被您带出来的这些,第三军团在东海域应当还有驻军……”
 
“萨斯,你又忘记了,帝国海军早已近乎于蒂迪斯家的私军,”格雷戈里打断了他,语气冷淡:“现在看来,就连我们从第三军团带出来的这些船队——都不干净。”
 
下方的船长汗如雨下:“殿下,我对您的忠诚……”
 
“忠诚?”格雷戈里眯起了本就狭长的眼眸,这使得他整个人都充斥着危险的气息:“船长大人,你服务于帝国第三军团,在东海域度过了至少二十年——现在你却告诉我,整支舰队都迷失了航向?”
 
“我们的罗盘全部失效,夜晚的星星还没有升起——这是之前的航行季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状况,即使是再富有经验的舵手也无法辨认出方向……”船长解释道。
 
“那么,我们只需要等到夜晚,就能确保重新找回方向?”
 
船长感到那目光的压迫感减轻了许多,松了一口气道:“是的,殿下,只要能够看到星辰,我们的航向就会重新变得准确无误。”
 
格雷戈里冷淡地点了点头:“那么你勉强还算没有失职,我的船长大人——这已经是我们在东海域航行的第四天,据你说已经快要到了海军舰队所能航行的最远处,靠近不可接近的海妖之洋,只能折回……我不希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仍然漫无目的地在海面上乱转,连所谓海盗的踪影都不能见到一丝。”
 
“我将尽力为您服务。”船长毕恭毕敬地答道。
 
帝都里的形势日益紧张,这一点皇帝陛下自然有所察觉,他的大臣与贵族们纷纷选择立场,划清界限,剑拔弩张,除了几个一贯中立的、不大不小的家族,个个都为自己择好了主人——可悲的是,人们把所有目光都投在了两位年轻的皇子身上,议事厅的焦点也完完全全地转移,一时之间,年老体迈的现任皇帝被几乎所有人抛在脑后。
 
这对老皇帝是十分不利的——他尚有好几年可活,也尚有许多事需要做,而现在既没有将帝位的继承考虑得清清楚楚,也还没有为后来的继承人将帝都的局面清理得干干净净,局势就已经快要脱离自己的掌控。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从东海域传来,蒂迪斯家的舰队发现原本已经被镇压下来的海盗又有了大规模复苏的趋势。
 
听闻此事,老皇帝并无任何忧虑——这是一个绝妙的好消息!他当即下令,派遣长子格雷戈里前往镇压,帝国海军协助——海盗必定敌不过装备精良的帝国海军,这一举既不会让长子陷于危险之中,又能让他暂时离开帝都,好使现在的局面冷却下来。
 
于是,才有了此时海上的这一幕。
 
船长终于从极难对付的格雷戈里殿下处脱身,他走出华美兽皮铺地、灯火通明、壁炉时刻散发着暖意的皇家舰船的主舱室,登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海风直直吹到他的身上,汗湿的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这位为帝国海军服务了二十余年,自认对海洋的一切知之甚详的中年男人感受着甲板上压抑、潮湿而使人烦躁的气息,一个愣怔,望向还未完全黑下来的天际,夕阳沉没在浓灰的云翳中,唯余血红色的一线,在黄昏时分深蓝色的海面上投下诡秘的光影。
 
“这不可能……”船长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重新看过去,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开始时在喃喃自语,随即变成近乎声嘶力竭的呼喊。
 
“风暴季,风暴季要来了,它不该在这个时候!不……全体船员——关闭隔水舱,灌满加水舱,随行舰全部降帆!主舰——砍桅杆!”
 
训练有素的船员们迅速压下心中的恐慌,在舰船各处穿梭,做着迎接风暴的准备——紧闭隔水舱能够防范进水导致的沉没,灌满加水舱、落下船帆以极力避免舰船侧翻,而主舰雪白气派且复杂的多重巨帆要完全落下实在是要耗费太多时间,只得将主桅杆直接砍断,以免风暴来袭时,船帆还未完全落下!
 
船长则已经顾不得向格雷戈里殿下汇报,大步跑向舵手所在的船室,亲手掌控舰船的航向。
 
大陆东海域,人鱼海洋的边缘,不论是魔轮还是皇家舰队都被巨大的危机当头罩下的同时,西部的境况也并不安宁。
 
独角兽哀叫一声,被林维当机立断地收回——坐骑在刹那间消失,要不是断谕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小公爵就得面朝下摔倒在地上了。
 
“一株魔法植物,”林维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坚硬的地面:“小心脚下!”
 
魔法波动在脚下隐约闪过,断谕立刻带着林维从地面高高跃起——在这个元素稀薄的环境里,仅仅依靠魔法师自己累积的魔法元素,只能做到跃起,而不能飞翔。
 
黑色的土壤飞溅,冒出地面的是巨大的黑色尖刺——这与林维曾用过的一个召唤术类似,但比他召唤出的荆棘不知要坚硬强悍多少倍。
 
“图鉴没有记载——它是金元素火元素双系!”
 
昆古尼尔凌空划下,黑色尖刺被齐齐斩断,然而又不断有新的尖刺冒出,仿佛无穷无尽。
 
林维正用灵魂力量搜寻着这东西的本体,就听见头顶上发出的巨大响声——那些尖刺竟然不是完全生长在土里,一大片黑色尖刺泛着冷光悬在空中,然后犹如锥子一般朝着两人刺下,与断谕的防御狠狠相撞,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
 
杰拉尔不需要主人的指令便自行凝结了岩盾,为这防御再加一层。
 
两人从枯木沼泽中出发,到现在行走了一天有余,终于遭遇了路途上的第一个魔法生物,并且还类似于植物,好吧——一株能把自己的一部分送到天上去的魔法植物。
 
第49章:关于贪图安逸这件事
 
这一路上,细雨都未曾停歇,两人又穿过了两片沼泽地带,才算踏上了实地,这地方不像枯木丛林那样生机断绝,地面上有着黄褐色苔藓踪迹,时而还会出现低矮的灌木。
 
“既然尖刺可以从天上攻击我们,”林维对断谕道:“那么尖刺就不是这株植物的本体,而是它的一部分!”
 
这也就可以解释在图鉴上并没有这种尖刺的记录……有什么植物具有长久的寿命,晋升到高阶的潜质……还拥有巨大的尖刺?
 
“阿贝尔。”断谕开口道。
 
“阿贝尔藤……”林维“啧”了一声:“拉贝尔的堂兄。”
 
他随即笑了起来,道:“那么我就不能把它收为召唤植物了,我们一定要杀死它,然后把所有能带的都带回去!丹尼尔看到一定会高兴极了。”
 
与林维签订召唤契约的拉贝尔是一种罕有的魔法藤蔓,它坚韧又柔软,分支众多,成年后体型非常巨大,单靠藤蔓的质地与巨大的力量便拥有极强的攻击和防御。
 
而阿贝尔藤则不同,身为魔法藤蔓,它却有着极其发达的根系,根系蔓延,然后探出地面,再成为藤蔓的分支,与此同时,它最大的攻击力在于藤蔓上生长的尖刺,以及花苞与果实中含有的剧毒。
 
广泛的根系致使它无法移动,所以并不适合作为召唤师的伙伴,但它的尖刺,枝叶,花与果实的枝叶,都是珍贵的炼金材料。
 
知道了尖刺不是他的主体之后,便也没有攻击尖刺的必要了,两人落地,由精灵凝聚坚实的岩壳与尖锐的硬刺抗衡。
 
魔法植物具有智慧,这智慧完全不能与魔兽相较,因此它们毕生只能达到高阶——即使是这样,魔法植物也有其可怕之处,因为魔兽成年后基本定型,而它们则仍然缓慢生长着,永不止息,尤其是两人即将面对的阿贝尔藤——它的体型与根系越来越庞大,同时毒性愈来愈剧烈,它并不驱动元素,十分隐蔽,本体所在处难以找到,很难被彻底杀死,因而也不怕受到魔兽的攻击——只有它攻击别人的份。
 
“它的本体有可能离我们非常遥远……漫长的时间足够它的根系占领广阔的地域。”林维道。
 
“让杰拉尔来。”断谕提醒他道。
 
“好主意。”林维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契约之中,而断谕的精神力时刻覆盖着周围,防御着不断袭来的尖刺,以免林维受到打扰。
 
契约中传达出了指令,杰拉尔利用他天赋的元素亲和力,将属于元素精灵的特殊力量渗入土地,土壤与岩石的一切在它的精神世界里分毫毕现——同时也完完整整传达倒林维的眼前。
 
根系组成的庞大网络在林维脑海中成型,他所要做的便是寻找这些复杂根系的起源。
 
又过了一会儿,他张开眼睛,看向远处雨雾中起伏的山丘:“在那里——我们现在在它领域的边缘地带,所以只有尖刺攻击,再往里走就能看到成型的藤蔓。这东西的领域果然很大,我们不能绕开——当然也不想绕开。”
 
淡金色的屏障在两人面前铺开,尖刺到达此处便无法再向前,高阶风系魔兽为两人加持了魔法,以便他们能够更快向着那片山脉走去。
 
高阶魔法师对高阶魔法植物,胜算是非常大的,唯一棘手的是藤蔓经年累月凝聚出的毒性。
 
再往前,黄褐色苔藓的踪影依然消失,整座山脉没有任何生命的踪迹——原本就贫瘠的土地已经全部被这株藤蔓榨干了,因此它永不停息地向外扩张着,蔓延出无数分支,攫取漫长的生长所需的养料。
 
隐藏、争夺、占有,便是这片被人们遗忘的封印之地里全部的规则,不论是对于魔兽还是植物来说。
 
“闭眼。”断谕忽然道。
 
林维下意识地紧闭眼睛,感受到自己再次被断谕带着从地上跃起,他放出精神力,眼前的世界里出现了模糊的、扭动的长条状——这是到了藤蔓真正的领地了,也是弥散着淡淡毒雾的地方,闭上眼睛,减缓呼吸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藤蔓十分强韧,是因为有着一半的金属性,但这也让断谕并不用耗费多少就能将之斩断。
 
昆古尼尔的寒光与淡金色的飞刃交错着横扫过面前,灰色的岩系元素补充着防御的间隙,在这种近身的战斗里召唤师能起到的作用不大,因此林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任自己被带着在交错的藤蔓中穿梭——他是非常相信断谕能带着自己安全走过的,所以并不担心,也因而体会到了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
 
事实上,这种感觉非常奇特,因为上辈子的林维是手握重权的少年公爵,帝国军团与魔法师团的最高统领——在战场上度过的小半辈子,他扮演的才是掌控全局、随时紧绷心弦,以最大限度保护自己的军队,同时对抗敌人的角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放心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另一个家伙手里。
 
林维警惕地思考着自己现在的状态,发现这很危险——他是贪图安逸的人群中的一个,并且在最近以来的一年中,潜移默化地被身边这个可恶的家伙所影响,逐渐变得懒惰且散漫,这是不可取的,是值得反省的,但似乎也是使人惬意的……
 
小公爵经历了一番内心的挣扎,并最终选择了继续心安理得地挂在魔法师的身上。
 
在能够得到安逸的条件下,人们都是贪图安逸的,这无可厚非——他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在另一方面得到了安慰:
 
“我们要经过两座山脉,然后就能看见右前方有座山……它不算高,主藤蔓就在那里,也许是在山顶,第一座山脉过后有深谷,要小心。”
 
魔鹰眼中的山脉、丘陵与精灵感知中地下散布的根系在林维脑海中相叠,他将这些告诉断谕,纠正着走向——自己为这家伙引导着方向,所以不能算是一事无成。
 
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藤蔓的分布也愈来愈密集,肆无忌惮地铺满了地面,深褐色的藤蔓上有着稀疏的羽状碎叶,碎叶下往往生长着花朵——深红色的、细小的花朵,它的气味吸入后有种灼热的辛辣感。
 
林维召唤出了一只水魔兽跟着,大大小小的水球砸在藤蔓上,使这种有毒的气味弱了许多。
 
“上山?”
 
山脚下,断谕问道。
 
“等等,”林维控制魔鹰盘旋着飞低,看见了山顶的情形:“山顶上藤蔓很少,但是根系的起源确实在山的中央——也许是在山洞里,那么山洞会非常大……应该容易可以找到。”
 
“不用找,”断谕声音淡淡:“我看到了。”
 
“看到?你没有闭眼睛?”林维有些诧异。
 
“它的毒对我没用。”
 
“好吧……”林维顿了顿,问他:“我们进去?”
 
进去之后,视觉上的冲击力比较巨大——即使林维只用了精神力在看,场景模糊。
 
山洞果然非常大,让人不得不怀疑整座山都被藤蔓吃空,粗壮的主株蔓延出纠缠的分支,缠缠绕绕挂满了整座洞穴,像是蠕动在一起的蟒蛇般使人生厌。
 
但是时间由不得林维表露他的厌恶,条条粗壮的藤蔓带着尖锐的黑刺,向他们扑来,花苞爆开,释放出比之前不知要浓烈多少倍的毒雾。
 
林维即使屏住呼吸,也不能坚持太久,要想不吸入毒雾是不可能的——水魔兽聚起一层水膜,但是仍没有阻隔住所有的毒雾。
 
“咱们得快点挖出它的魔晶……”他有气无力地对断谕道:“虽然这不致命,但我感觉自己快要昏倒了。”
 
——阿贝尔藤的果实汁液有剧毒,花朵气息危险,其中蕴含的火魔法会灼伤眼睛与暴露在外的伤口,单纯吸入则会致幻,这在图鉴中明明白白地写着。
 
虽说两人并不担忧会因为花朵的气息而送命,才敢一路闯进主藤生长的山洞来,但有致幻效果的东西吸入多了,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第50章:自己人
 
对付魔兽,可以砍下它的头颅或是刺穿它的心脏,而魔法植物没有头颅可言,也同样没有心脏,要想让它丧失攻击力,就只能破坏魔晶,或是把魔晶从它体内挖出来。
 
林维感到自己昏昏沉沉,拉贝尔——他拥有的、外貌比阿贝尔藤好看许多的碧绿藤蔓缠成茧状,将他裹进里面,吊在山洞的上壁上,它的质地同样强韧,这有效地保护了林维。
 
他用精神力观察着下面的战斗,杰拉尔是个合格的战斗伙伴,有它在,防御的压力近乎于无,断谕用魔法对付着纠缠的藤蔓与其上的尖刺,而昆古尼尔,这把高贵而美丽的武器充当了伐木工的角色,直直刺向藤蔓的根部,穿透它根部护卫主株的层层分支,意在被粗壮的主株藏在深处的魔晶。
 
这把无坚不摧的长枪效果明显,如果换成魔兽,即使是顶级魔兽来到这里,要想破开藤蔓的防御都很困难,更何况还会受到花朵毒雾的影响。
 
现在看来,胜算是不小的,它没命后,整株都值得采集——双系的魔晶比单系要珍贵许多,藤蔓上的尖刺可以用作制造魔武器,晒干的藤蔓花朵磨成粉末后是制作魔法药剂的材料,剧毒的果实也有特殊的用处……
 
战斗的声音持续了不久的一段时间,随后是一刻完全的寂静——寂静过后,魔晶掉落在地,挥舞在空中的藤蔓轰然倒下,山洞里荡起沉闷的回响。
 
断谕没有管这些——昆古尼尔回到手中之后,他立刻走向了林维所在的地方,吊在半空的拉贝尔舒展开来,将林维放开,并且使他恰被下面的魔法师接住。
 
“怎么样了?”
 
林维用力晃晃脑袋,清醒了不少,他借着断谕手臂的力量在地上站定:“我还好——我们得快些采集东西,万一有别的魔兽被它死掉逸散出来的元素吸引过来……”
 
“我来,”断谕道:“这里还有毒雾,你先回地下。”
 
“好。”林维没有拒绝。
 
杰拉尔得到了指令,没入地下,很快,地下宫殿的通道入口显现在他们面前,林维召唤出独角兽来,带着它一起走了下去。
 
他现在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只是晕眩,并且有强烈的睡意。
 
他从空间戒指里取出雪白的魔狼皮毛铺在石床上,遵从自己的睡意躺了下去,并且在睡着前对杰拉尔嘀咕道:“你有精神力,那么也能够使用空间戒指……我得教会你从空间戒指里取东西,然后每次由你来布置宫殿。”
 
杰拉尔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语句,歪了歪脑袋,把冰凉的小身体贴在了林维的额头上,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
 
——用灵魂交流告诉杰拉尔等断谕回来之后就封闭通道之后,林维昏昏沉沉地栽进了睡梦里。
 
致幻的花朵……林维只希望做些噩梦就够了,不要让自己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来。
 
塞壬海。
 
黑夜已至,雪白的闪电在短暂的瞬间照亮天际,也照亮了甲板上风魔法师小姐苍白的脸庞。
 
她咬住下唇,望着前方,将全部的精神力都用在了改变风向上——冰冷的大颗雨滴毫不留情地砸下,她的长发已经湿透,魔轮被一个接一个大浪高高掀起,然后落下,船身正在剧烈地晃荡,仿佛下一刻就会翻进漆黑狰狞的海洋中。
 
丹尼尔激发了几颗光系魔晶,绑在桅杆上,魔晶在深浓的黑夜里发出微弱的光芒来,勉强能使人看清楚甲板上的情形。
 
“向女神发誓,如果咱们能够活着回去……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坐上魔轮了!”丹尼尔脸色煞白,一副随时都会吐出来的模样。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海缇将湿淋淋的发丝拨到而后,在剧烈晃动的甲板上艰难地稳住身形,占星塔的预言术已经用过,海缇把它用来平息海浪,效果确实显着,但它实在太过艰深,以海缇现在的年纪和实力完全不足以长久支撑,她现在和丹尼尔一同操纵着卷轴,激发着魔轮上用来防御的魔法阵。
 
——但这些古旧的魔法阵能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小,魔轮在巨大的风浪中惊险地打了几个旋儿,眼看就要被吞没,海缇紧闭了眼睛,不由得短促地尖叫出声,但这尖叫声也很快淹没在巨大的风声和雨声中,海洋像是一个张开大口的巨兽,而这艘小小的魔轮正艰难地挣扎在死亡线上。
 
甲板上只剩了三位拼力保护着魔轮的魔法师,但三人身后的舱室门却有了脚步声响起。
 
“回房间待着!”丹尼尔头也不回:“我们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把你们从那条支离破碎的大船上搭救上来,不是让你们来送死的!”
 
他的话没有起到效果,舱室门被打开,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魔法师大人……”
 
话未说完,这人就短促地惨叫了一声。
 
“快回去!”海缇勉强分出一丝精神力来,抛给他一个结界——狂乱的元素风暴里,只有魔法师才能勉强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魔法师大人,你们听我说,我在帝国海军里做船长!我可以帮助你们应对海浪!”
 
阿岚控制着船身艰难地躲过一个浪头,精神力过度使用使她的声音颤抖:“我该怎么做?”
 
“这位小姐——您是完全错误的!”船长在面对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时终于有了底气,声音大了起来,在巨大的海浪声与雷声中也能使阿岚听得清楚:“不要躲开浪头,要让船头和它的方向一样,冲上去!不然迟早会翻倒在海里!”
 
“对着浪头?”阿岚看着高高涌起的巨浪,大声道:“这不可能,我们会被甩到天上去的!”
 
“相信我一次——我在海上生活了二十年!”船长紧紧抓着舱门,以防自己摔倒在地。
 
这时,另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剧烈颠簸,几乎要倾倒在海里。
 
“阿岚——听他的,我们只能这样做了!”丹尼尔紧紧拉着海缇的手臂,她方才险些被甩出去。
 
阿岚同样抓紧船舷的双手骨节发白,她面对着海洋张开獠牙的巨口,咬牙道:“好!”
 
魔轮没有船舵,飓风在船周呼啸,迫使它调转过尖尖的船头来,迎着浪涛的方向冲了上去。
 
魔轮被浪头裹挟着,高高滑向漆黑的天幕——然后疾速下坠,几乎是凌空飞起,直直落在浪头击打向的海面上。
 
“没有翻……”阿岚从下坠时脑海的一片空白中回过神来,喃喃道。
 
“继续!”船长大声向她喊道。
 
风魔法师蔓延上血丝的眼眸中闪过亮芒,飓风带着小船,继续向下一个浪头迎去。
 
像这样有惊无险地连续越过了几个浪头之后,船长抹掉溅在脸上的雨珠,声音带着极度紧绷过后的虚弱,对丹尼尔道:“先生,请您告诉我这艘船的航向,这样我才能告诉那位小姐该怎样转头——不然难免会偏离航线。”
 
丹尼尔将塞壬岛的方向指出,道:“谢谢你,船长先生。”
 
“嘿嘿……没想到我也有被魔法师道谢的一天。”船长有些受宠若惊地挠了挠头发。
 
“您不用客气,”海缇的呼吸稍稍平复,对他道:“如果没有您,我们也许已经丧命了。”
 
这几位年轻的魔法师似乎并没有传言中的可怕——船长心中对魔法师的畏惧减弱了许多,开始全神贯注地指挥起魔轮的航行来。
 
“现在转头,朝右前方。”
 
“两个浪峰同时过来的时候就不能直冲着浪头了!船头左偏——就是这样!”
 
“让风再大些,直接穿过去!”
 
阿岚跟随经验丰富的船长的命令操纵着船头的方向,魔轮在浪头之间穿梭前行,比起之前来稳当了不少。
 
“呼……”丹尼尔长出一口气:“我们有希望安全抵达了。”
 
海缇也终于有余力撑起一个大型魔法结界来,为几人阻挡了倾泻的暴雨——虽然他们现在都已经全身湿透,不介意再湿一点了。
 
充满了惊险与危机的半个夜晚终于过去,远方浮现了隐隐绰绰的巨兽影子——在船长先生惊骇地跌倒在甲板上的同时,魔法师们却欢呼起来:“我们到了!”
 
丹尼尔安慰船长道:“不用怕,那是自己人。”
 
几乎有一座岛屿大的怪兽!以为必死无疑的船长擦了擦被吓出来的冷汗,声音虚弱:“自己人……”
 
巨兽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艘魔轮,发出一声悠长浑厚的鸣叫,声音穿透雨幕,其中隐隐蕴含着某种波动,船身四周的波涛立刻平静下来,魔轮平稳地驶向前方的岛屿。
 
丹尼尔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和船长先生一同坐在了甲板上。
 
两位女魔法师也不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事实上她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两人靠着船舷坐了下来。
 
魔法师们打量着形貌狼狈的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这是长久的惊心动魄过后终于安全了的笑容,疲惫而放松。
 
“对了,船长先生,”丹尼尔转头向着船长:“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人鱼海?”
 
“人鱼海?我们大陆人把它叫做海妖之洋,我是奉命协助从帝都来的大人物的——他也被你们搭救了,现在就在船舱里。”船长回答他:“航行季的时候我们是可以安全航行到那个地方的,没想到风暴季提前到来了——我为蒂迪斯家服务了这么多年,风暴季和航行季一向那么准时,谁能预料……”
 
船长话音未落,海缇和丹尼尔同时睁大了眼睛:“蒂迪斯?”
 
第51章:幻觉或梦境
 
“您知道蒂迪斯?这可能是误会,我说的是大陆上的蒂迪斯公爵家族……”船长道。
 
“我们没有误会,的确是大陆上的蒂迪斯家,”丹尼尔道:“蒂迪斯的长子是我们的好友……令人惊叹的巧合。”
 
“你们竟然与蒂迪斯少爷认识?”船长感到自己立刻与面前的两位魔法师熟络了起来,又加上说起他所效命的家族,底气足了许多,挺起了胸膛,一副十分为之骄傲的样子:“帝国有五大军团,它们或是直接听从公爵大人的命令,或是由蒂迪斯家的旁系和姻亲统领——公爵大人是整个帝国军团的最高统领!我所在的帝国海军正是隶属于第三军团,是公爵的嫡系——公爵大人在四年前带着还未成年的少爷前来巡察时,坐的就是由我亲自掌舵的舰船!”
 
“可是,船长先生,”海缇低下头来:“我们很抱歉。”
 
“咦?”船长好奇地看向她:“尊敬的魔法师小姐,您有什么可向我道歉的呢?”
 
海缇咬紧下唇,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丹尼尔接过了话头,对船长道:“你救了我们一命,等到季潮结束,我们会帮助你们安全返回大陆。”
 
船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魔法师的船真是结实……整个大陆上,再找不出比我之前掌舵的那条更坚固的船了,结果还是被风暴撕成了碎片。我是个小人物,有没有命都无所谓,可是你们救上来的另外两位就不一样了——我无法想象皇室会怎样感谢你们,即使魔法师可能并不在意大陆上的东西。”
 
“他们是谁?”
 
船长正色道:“这话原本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既然您是蒂迪斯家的朋友,也就无所谓了!在两位魔法师小姐用神奇的魔法把我们从碎成三块的船板上带上来的时候,你们一定看到了,舰船徽记是烈焰玫瑰——那是皇室的标志,你们救上来的是我们帝国的大殿下和他最得力的手下安格尔子爵!”
 
“大殿下……”海缇与丹尼尔面面相觑。
 
在去往帝都的马车上,海缇曾问过林维大陆上的风土人情,话题也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统治几乎整片大陆的皇室,而提到大皇子时,林维是这样说的:
 
“格雷戈里殿下……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他,也不认为自己非常了解他。他似乎没有特别的嗜好,女人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这位殿下唯一不缺少的可能就是野心与戒心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才能,但希望他永远不会加冕为帝。”
 
林维即使是在之前评价皇帝时,也没有用过这种模糊不清的语句,那句“希望他永远不会加冕为帝”更是让海缇和丹尼尔摸不着头脑。
 
甲板上一时无话,魔轮在平稳的海面上一路驶向塞壬岛的边缘。
 
身为兽语者的安斯艾尔自然清楚魔兽方才一声长鸣里蕴含的意味,他站在岸边,对着魔轮摇摇招手,嗓门非常大,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生气:“竟敢在这个时候回来,该死的小崽子们!光明女神保佑——你们竟然没有被季潮撕成碎片!”
 
还未等魔轮靠岸,安斯艾尔就大步登上了甲板:“看看你们的样子——这真是万幸!”
 
劫后余生的魔法师终于看到了他们熟悉的老师,永远在塞壬岛巡视的“守门人”,直到这个时候,三人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下来,不论安斯艾尔的嗓门有多么大,声音里责备的意味有多么重,在他们耳朵里,都像人鱼的歌声一样好听。
 
海缇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安斯艾尔老师……”
 
安斯艾尔看着年轻的、浑身湿透的魔法学徒们,严肃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叹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看来你们是半途遇上季潮的,无论如何,安全抵达就好……快回到你们的房子里,弄干头发和衣服——好好地睡一觉。”
 
他一边环视甲板,一边说着,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来:“不对……烈风之谷的女娃娃怎么也在这里?还有两个小子呢?在船舱里面吗——有没有受伤?”
 
“不,安斯艾尔老师,”海缇扶着船舷艰难地站起来,她的腿现在有些发软,声音颤抖,但是仍然维持了冷静:“船舱里是我们从大陆上带来的骑士朋友和中途搭救的几位先生,请您代我将他们安置到我们的房子里,我和丹尼尔必须要去见西尔维斯特老师——现在就去。”
 
安斯艾尔听到这话,立刻察觉了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没有多问,只是回复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去吧,他可能还没有入眠——这里交给我。”
 
海缇带上丹尼尔,两人不顾仍然湿透的头发,直接飞向了中央城堡。
 
甲板上只剩下了安斯艾尔和船长先生——被安斯艾尔打量着的船长立即站起了身来:“我去把他们带出来,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您了,尊敬的魔法师老爷。”
 
而此时,魔轮的一间舱室里,萨斯·安格尔感受着终于平稳下来的船身,长出一口气:“我们似乎捡回了一条命来——之前我毫不怀疑这次会葬身在大海中。”
 
“我们竟是被魔法师搭救了……”格雷戈里的眼眸暗沉,他伸手缓缓理好因为潮湿贴在额上的长发:“那么现在我们身处魔法世界的领域,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我现在愿意相信魔法师对咱们并没有恶意,毕竟我们的命是他们所救。对了,还有那位魔法师小姐,我打赌我们曾见过她——就是在西区的那一次!”
 
“是她没错,”格雷戈里像是在回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中听不出情绪:“我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即使是在黑夜中。”
 
“她竟然是魔法师——可魔法师为什么会出现在帝都里?”
 
格雷戈里这次没有再说话,他沉默着望向舱室圆窗外在夜色中呈现黑色的巨大岛屿,眼神沉冷而若有所思。
 
如果林维此时在这里,那么一定会对这眼神感到惊异。
 
这位殿下很少露出思索神色,林维所熟悉的他的表情,通常是某种早有决断的笃定……几近于狂妄,他所决定的事情难以更改,因此身旁人全部习惯于忠实地执行命令,而不提出任何质疑——林维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也是最需要小心翼翼的一个,萨斯安格尔的出身平凡无奇,既是出谋划策的一大助力,又没有任何值得忌惮之处,因而获得了特殊的信任,这是出身武勋世家,又具有魔法天赋的蒂迪斯长子不可能得到的——若非后来战争爆发,帝国必须倚重军队,林维的日子恐怕要更加如履薄冰一些。
 
陷入昏睡之前,林维并没有多少忧虑:他没有吸入过多的致幻雾气,且对自己维持冷静的能力十分自信,应该不会在雾气的影响下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所以这东西至多不过是挖掘出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比如格雷戈里的脸和宽大的兜帽斗篷之类,或者营造出一些美好的场景,童年时父亲有力的臂膀与母亲柔软的发丝同样让人眷恋,过去的一年和断谕在魔法学院度过的日子使人愉悦,如果能够营造出断谕被自己打败的情景就再好不过……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首先跌入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
 
卵石遍布的溪谷中流出清澈的泉水,一路流淌过青碧的草丛与草丛中盛开的、细碎的白花,来往的生物似乎是人形,说着优美而不知意味的语言,空中飘荡着美妙的歌谣,它旋律缓慢,却使人印象深刻。
 
场景非常模糊,而他的视线仿佛被什么控制住,投在场景中央一个披着头发的身影上。
 
她似乎是个少女,长发乌黑而皮肤苍白,纤细的手握住一根树枝,在溪流边柔软的土地上写写画画。
 
林维的意识漂浮着靠近,看见那划出的痕迹是他熟悉的人族文字,反反复复都是一个名字。
 
埃尔维斯。
 
她似乎终于写得心烦意乱,将树枝抛进了溪水里——但随即又后悔了,伸长手臂想把那树枝捡起。
 
清澈的溪水中忽然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爪握住那树枝,将它递进少女的手中。
 
她惶急地四下望了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然后握紧手中的树枝,另一只手提起雪白的裙角,像只白蝴蝶一样轻盈地飞走了。
 
只剩下林维仍注视着那串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初学者。
 
他漫无目的地看着,那名字仿佛忽然有了巨大的吸引力似的,将他的意识带走,再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昏暗中。
 
潮湿的土地散发着腐败的气味,漆黑的鸟类栖息在光秃的枝桠,不变的歌声仍在回荡。
 
场景的主角仍是那个少女——她似乎长大了些许。
 
暗银色的流光爬上她的脸庞和身体,组成复杂的印迹。
 
一个男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以沼泽的边缘为界,你永生不得踏出。”
 
“是的,”她闭上眼睛轻声呢喃,语调像此时回荡的歌声一样低回:“我将永生不得踏出这片死亡之地。”
 
印迹发出刺目的光芒,这光芒消散时眼前场景再度转换,唯有歌唱的声音愈发低沉。
 
镜子里是一张神情冷淡的面孔,这面孔的主人挽起长发,在脑后盘出漂亮的形状,长发下露出了一对覆着淡淡绒毛的尖耳。
 
她白色的长裙换成了漆黑长袍,右手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左手抱着一颗雪白的骷髅头颅。
 
“以卡塔娜菲亚之名起誓,我将与你同行,在月亮永不沉没之地。”
 
林维在昏昏沉沉间意识到,这恐怕不是自己的梦境。
 
第52章:睡着的与清醒的
 
场景来来回回变幻,没有时间的顺序,只有外貌的变化。
 
林维在这些梦境的碎片里沉沉浮浮,虽然脑袋昏沉,但意识勉强算是清醒。
 
场景里时常出现的是一座空旷的殿堂,殿堂的穹顶上绘着一只巨大的眼睛,也时常出现一只雪白的骷髅头颅,眼眶空洞,被她抱在怀里,或是放置在身边。
 
殿堂来来往往走过又走出许多黑袍子的人们,有着模糊不清的外貌,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而安静的时候,她在地板和墙壁上刻写下许许多多凌乱的印迹,不论昼夜——林维艰难地回想,发觉这似乎是契印的图案。
 
精灵……这是一个精灵,挽起长发后露出的双耳暴露了她的种族,可她时刻神情冷漠,身处黑夜与阴影之中,身边飘荡着浓绿或深蓝的细碎幽焰,完全不像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奇种族。
 
在某一天的夜里,殿堂的门被从外面叩响。
 
她缓缓停下手中的刻写,大门像是随着她的心意而动一般缓缓打开,露出来者的身影。
 
“客人,”她说着人族的语言,声音疏淡,像是冬日里树梢上薄薄的白霜:“你从哪里来?”
 
来客拉下兜帽,露出如冰雪般色泽浅淡的眼瞳:“我从北方来。”
 
“北方与西方相距遥远,”她道:“热爱生命的人不会踏足这里。”
 
“恰恰相反,女神,”那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我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吟游诗人,我珍惜我的生命,并且在战火中穿过整片大陆,前来向您寻求庇护。”
 
“我没有理由向一个吟游诗人提供庇护,而沼泽也不会始终安然无恙。”她淡淡道。
 
“您终会答应我,因为光明女神的剑锋同样指向我的咽喉。”
 
场景再度变幻,吟游诗人已经走出门外,对门框旁漆黑长袍的精灵遥遥行了一个礼节。
 
她道:“北方的高塔将成为她无法踏足之地,只要你愿意牺牲吟游诗人与性命同样珍贵的自由,有生之年便不必担忧她的长剑。”
 
“没有人拥有自由,女神”吟游诗人最后向她道:“吟游诗人没有,光明的女神没有,您同样没有。”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重重树影中。
 
环绕的歌唱声忽然变大,她抬头望着灰沉的天空,伸手将几缕垂落的发丝拂到而后,一向冷漠的脸庞泛起一丝微笑,那笑意森寒且意味深长,她语气笃定,说出一句简短的话语:“我将自由。”
 
话音落下,歌声戛然而止,林维的意识猛地拔高,来到了灰暗的天空之中,
 
他俯视着这片死气沉沉的沼泽,发现这里四处散落着微小的白色光点,缓慢地四处飘荡着。
 
方才看到的一幕在他脑海中的记忆格外清晰,也许是吟游诗人色泽浅淡的眼瞳让自己感觉似曾相识的缘故。
 
他在沼泽的上空游荡着,触摸那些飘荡的光点,每一个光点带来一个与黑袍精灵相关的梦境,当他经历过那些场景,这光点就会从他的指尖没入,带来一种温和的感受,像是全身浸泡在了温暖的泉水中。
 
林维起先的昏沉一点点散去,完完全全地清醒过来,他仔细体会着光点带来的感受,认出了它——这是灵魂力量的碎片,这碎片携带着原本主人的记忆,而当记忆散去,它便融入了自己的灵魂中。
 
纯粹而强大的灵魂力量,也许是属于那位已然不知所踪的女神。
 
林维现在知道——她还活着,不然这力量早已消散,可她同样也不应该活着,不然这力量不会四处散落。
 
她说她将得到自由,可她已经被誓约束缚,永生不得踏出沼泽半步。
 
林维看到自己的灵魂光团在这力量的融入之下愈发莹润紧实,与之一同增长的是与灵魂力量相辅相成的精神力。
 
他轻盈了起来——他向另外那些散落的碎片看去,而它们仿佛是得到了召唤一般,飘荡着聚在一起,像是塞壬岛上的夜晚仰头便能看见的浩瀚星河。
 
这星河此时环绕着林维,向他的灵魂光团涌去,然而等一切终于结束,林维的灵魂力量增长到前世的数倍,精神力也终于不算是那么拮据之后,他还是无法从零落的记忆里拼凑出女神卡塔娜菲亚完整的一生来。
 
他看过了她在沼泽里度过的漫长、寂寞、寒冷的岁月,看到她在墙壁上刻下层层复杂的契印,看到她在幽绿的磷火下书写《契约书》的侧脸,看到她亲吻雪白的骷髅头颅,却始终没有看到她成为少女之前的时光,也没有看到她最后的结局。
 
这已经足够了,林维告诉自己——他对女神的生平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只想走出这个鬼地方。
 
他好像也已经知道了怎么走出这个鬼地方,就像那些在殿堂里来来往往的黑袍子魔法师一样。
 
他得回到身体里,也许现在离自己昏睡过去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同伴会担心自己。
 
他将女神回忆中那股冷寒之感从脑海里压下去,卡塔娜菲亚的确是孤身一人,可他不一样,有人在等着他,他知道只要自己醒来,便会看到那个人好看的眼睛——所以他永远不会像女神那样彻夜清醒,也不会像上辈子的自己那样在漆黑的夜里难以入眠。
 
没错,有人在等着他——这个认知让他愉快起来,飘飘浮浮朝着那片山头而去,他现在对死沼的一切了如指掌,这得归功于在此处不知生活了多少年,连殿堂外有几棵树都清清楚楚的女神。
 
山外正发生着激烈的战斗,战斗的双方体型巨大,看样子是两个顶级魔兽感受到了藤蔓死去时逸散出的浓郁魔法元素,被引来这里,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始了争斗,它们都是火系,整个山头在猛烈的魔法攻击中摇摇欲坠。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其中一只的皮毛已经焦黑,脖子上有个巨大的裂口,看来他昏睡的时间已经不久了。
 
林维的意识轻而易举地沉入山中,找到了被封闭住的地下宫殿的廊道。
 
他沿着廊道前行,进入了浅灰白色的圆形房间,一眼就看见了想看见的人。
 
自己还是像初睡过去时那样躺在床上,而断谕坐在床边,睡着之前林维没有仔细看,现在才确认了他在之前的战斗中确实毫发无伤。
 
虽然自己的灵魂就好好悬在这里,可本体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不知在梦境里看到了些什么。
 
断谕在看着自己,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缓缓触向自己蹙着的眉头,像是想要抚平它。
 
莫名地,看着断谕的侧脸,以及认真投向自己的眼神,林维很是嫉妒自己——他现在非常想在那里躺着!
 
他有些气愤的靠近了自己的身体,试图让自己的意识及时回去,也许还能赶着断谕的指尖没有离开的时候体会一下——但遗憾的是,意识乍一触碰到自己的身体,他就又沉入了另外的场景——这回是自己的梦境了。
 
这才是由毒雾营造出的幻觉——而不是女神的梦境那样真正的记忆。
 
拉维斯小姐的脸庞美丽又骄傲,在帝都繁华的街道上与自己擦肩而过,格雷戈里站在临街的窗前,俯视着来往的人群——天上是正在坠毁灼烧的浮空之都,美丽的五色云石被烈焰烧的通红,如同巨大的流星,重重地与帝都相撞。
 
皇城,以及蒂迪斯的宅邸,尽数变成废墟——拉维斯美丽的面庞爬上狰狞的灼伤,恍惚间又与自己母亲的样貌相合。
 
他在在巨龙的背上,凛冽的风在身旁吹过,暗金色长发的魔法师穿着雪白的长袍,冰银色的昆古尼尔直直向自己刺来,并且在他一个愣怔间,带着冰凉的寒气刺穿胸膛。
 
巨龙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向下跌落,要被废墟之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过往的一切支离破碎的光影划过脑海——他忽然间又被接住了——被半抱在一个人怀里,那人冰凉柔软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颊,让他感觉十分熟悉。
 
第53章:厌倦的与新生的
 
他们渐渐上浮,林维睁开眼睛,俯视着地上的废墟。
 
他胸前的伤口在一刻不停地流血,但没有任何痛感。
 
“我有时候会想,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战争,会去做什么”林维缓缓道:“我想不出——到现在还是想不出。”
 
他转头看向接住自己那人,这张脸不论看过多少次,都找不到丝毫可挑剔的地方来:“现在我只能期待会亲眼目睹到了。”
 
鲜血在黑色的衣料上并不显眼,却一点一点浸透了魔法师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袍,使得这人看起来才像是受伤的那个。
 
“我从没见你受过伤,”林维闭上眼睛想了想:“好吧——除了刚到死亡沼泽那次,你的脸被划伤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断谕说话,虽然那家伙一直没有回应,但仍兴致盎然。
 
“喂……我说,”林维道:“为什么还不把我放下来?”
 
他感觉那家伙抱住自己的手臂不仅没有松开,还紧了紧!
 
“嗯……那就抱着吧,”林维心安理得地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了上去:“我要去下面,带你看个地方。”
 
他们下落,柔和的风拂过耳畔,所到之处火焰渐次熄灭,废墟的烟尘缓缓消散,帝都重新露出它整齐而美丽的模样,鲜花盛放的街道上来往着衣衫洁净的人群,喷泉池的边界由莹润的白石筑成,意态安详的老人在街角闭着眼睛晒太阳,爱慕着某位骑士的少女穿上漂亮的衣服,故意在他巡逻时从街道上慢悠悠穿过。
 
“帝国人喜欢鲜花,紫罗兰与郁金香随处可见,”林维拉着魔法师穿过一个又一个场景,热闹的人声与繁华的景象在他们身后逐渐远去,迎面而来的是威严的皇城:“而地位最为特殊的是玫瑰。”
 
浓郁的香气仿佛要将衣服浸染,他们面前出现了深红的玫瑰花海。
 
“皇室的徽记是烈焰玫瑰,这来自我们的开国皇帝。”
 
林维放慢了脚步,边走边说。
 
“魔法世界历史悠久,帝国的生命也并不短暂,它的开国是由黑暗时代起始。
 
我们的史书上总爱渲染开国之路是多么艰难而辉煌——事实上也是这样,尤其是我在学院读了有关黑暗时代的书籍之后。
 
开国皇帝——我们称他尤卡里乌斯一世,曾这样说‘春日里盛放的繁花固然美丽,冬日里长青不枯的树木也使人尊敬,但我所要建立是一个屹立不倒的帝国,它在温暖的春日里不急于怒放,在严寒的冬季中也不满足于苟延残喘。’他是个普通人,以魔法师的眼光来看——没有魔法,不是骑士,就像那时实力薄弱的整个人族,当强大的龙族、精灵、魔法师在大陆上横行无阻的时候,仅仅能在东部沿岸小心翼翼地建造城市,成立王国。但他最终成功了……昔日强大的种族在战火中相继覆灭,只有帝国烈焰玫瑰的旗帜长久飘扬——王国成为帝国,它收拢散落的人族势力,蔓延向整个大陆,繁衍生息,并且在漫长的时光里从未断绝。”
 
“尤卡里乌斯一世的语录上还有这样一句:我们生命短暂,因而永远贪婪,向往自由的同时贪图安逸,喜爱智慧而又渴望爱情,创世的神灵没有给予我们漫长的时光来思考生命的意义,所以我们只能永不停息地追逐和创造,并愿意为之付出代价。”
 
林维走着走着,魔法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了他一个人,而这片花海随着他的脚步不断蔓延,深红艳烈的色彩延伸到遥远的天际,掩盖了一切多余的装饰,耳畔飘起悠扬的乐曲,浸透着浓郁的芬芳。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玫瑰中的一朵之上,指尖轻轻拂过微风中摇曳的它柔软的花瓣,声音缓缓放轻:“我曾经不能理解这句话,我认为自己已经历了所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我生在最好的家族,没有什么不能得到,我不贪婪也不愚蠢,不迷恋安逸也不向往爱情,我觉得时光漫长,让人厌倦。”
 
“我的父亲和母亲死在帝都的废墟中,曾一心想嫁给我的女孩子成为了王妃,而我效忠的主人杀死了她的丈夫。”
 
“在战场上的很多时候,我面临着死亡,领袖大人的长枪时刻都有可能刺穿我的胸膛,就像刚刚那样。如果躲不过,也只好死去,不必再履行这让人生厌的职责……唯一的遗憾也许就是败在你的手下——毕竟我有些时候是好胜的。”
 
“但我现在明白那句话了……”他的声音愈发温柔:“死去的那个片刻,我想,终于结束了——这漫长又无趣的一辈子。可我现在只想活得久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时光短暂,我发现自己向往自由而贪图安逸,为人贪婪并且渴望爱情,我厌恶自以为是的谶言和谚语,却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实在正确。”
 
“我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是不愿意将它浪费在这个魔法植物制造出的幻觉里了——现在看来我的意识确实被那些可恶的雾气影响,变得像池塘里的水藻那样柔软又敏感。”
 
他深深吸一口气,仿佛是期冀着这美妙的芬芳能在鼻子里多留一会儿,然后缓缓放空思绪,一望无际的花海缓缓消失,轻飘飘的身体渐渐沉下去,身下出现柔软的皮毛的触感,睁开眼睛后看到的是地下宫殿圆形的穹顶和梦境里出现过的魔法师的身影。
 
他与魔法师毫无意义地对视着,不知道在对视些什么,但就是不想把目光移开。
 
“玫瑰,”林维忽然开口道:“我在梦境里看见了玫瑰,红色的……它在大陆上有许多美好的寓意,像是热情、勇敢、真诚、信念——在魔法的世界里呢?”
 
“它没有那么多的寓意,”魔法师回答:“似乎只有一种。”
 
“是什么?”
 
魔法师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爱情。”
 
林维忽然笑了起来。
 
他将目光从断谕身上移开,把脸埋在雪白浓密的皮毛里,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魔法师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你很愉快?”
 
“没错——我非常愉快,”林维抬起脸来,眼神很亮:“你靠近些。”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魔法师还是照做了。
 
林维整个人扑过来,把脸埋在魔法师的胸前继续笑。
 
断谕:“……”
 
等林维终于停下来,整了整自己有些散开的衣领,重新恢复正常——离刚开始已经过了许久,他正色道:“我做了两个梦,一个关于女神,一个关于我自己。”
 
魔法师对他道:“我一直在你的床边……在其中至少一个梦里,你并不愉快。”
 
“其实两个都不是那么愉快——但是我得到了一些东西。”
 
“嗯?”
 
“首先,我确认了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亚真实存在,看过了她一部分的记忆,并且主动去融合了她散落的一些力量……现在觉得自己立刻就能召唤出巨龙——但我们得向学院保密,毕竟他们对光明女神向来十分崇敬。其次,我知道了怎么走出这片沼泽,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也不需要消耗任何精力,我们就能再次见到外面的世界了!”
 
“这值得高兴,”断谕看着他:“还有?”
 
林维又有了继续笑下去的趋势——他艰难地忍住了,道:“第三件事——我现在还不能说,嗯……但我保证在将来的某一天会告诉你。”
 
这句话说完,他立刻趁着断谕还没有开口,迅速转移了话题:“我们现在来说女神——她属于精灵族,生活在中央森林……但是她在精灵族并不受欢迎,是不祥的黑暗魔法师,似乎还与亡灵生物有关。”
 
断谕看起来早已识破了他的意图,所以神情有些许无奈:“她因此来到了死沼?”
 
“她确实来到了死沼,但不是主动来的,有一位领路人,我猜就是契约书里提到的‘埃尔维斯’,但是我没有看到任何有关埃尔维斯的清晰回忆,只知道他与女神立下了某种誓约,这使得女神永生不得踏出这片沼泽……她在沼泽中度过了孤寂的许多年,在漫长的生命里中研究黑暗魔法与契约魔法,并且写下了我们一起读的《契约书》,她有许多黑袍子的信徒,连北方的吟游诗人都远道而来向她寻求庇护。”
 
“后来呢?她死去了么?”
 
林维摇摇头:“吟游诗人口中出现了光明女神,她们毫无疑问是对立的……记忆在这个时间戛然而止,我不知道她最后的结局。”
 
他问断谕:“你说……一个性情冷漠的精灵,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挣脱不了誓约的束缚,如果——如果她还活着,会去哪里?”
 
第54章:死去的与永生的
 
女神的去向,是无论如何都猜不出来的。
 
她所活的年纪,至少是数百年——她是有着漫长生命的精灵,而她所达到的境界是现在的两人不能理解的。
 
“我们首先要知道她的实力能不能直接冲破契约,”断谕道:“或者,她有非常想要得到的东西,这决定了她的去处。”
 
“女神渴望的是自由,她对吟游诗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样,但她同时也在契约书中亲口说‘它超越了时间,也超越了死亡’,那么契约不会被轻易冲破……还有,她随身带着一颗骷髅头颅,从来没有远离。”
 
“骷髅的主人也许对她有特殊的意义,”断谕说到这里,眼神在林维身上转了一圈:“似乎……你是时候该把我放开了。”
 
“不,”从开始说话就没有改换过姿势、因而自然也没有放开断谕的林维语气十分坦然:“我冷!西部一旦下起雨来,会变得越来越冷,而在这个没有魔法元素的鬼地方,我袍子上的所有魔法阵都失去了效果!”
 
“狮子?”
 
“它今天不想出来当壁炉。”林维眼神真诚:“我是一个善良的好主人,不会逼迫召唤兽去做它不愿意的事情。”
 
——假如杰拉尔能听懂人族语,它此时一定会因为难以置信而从半空中掉下来。
 
断谕握了一下林维的手——虽然说不上冰冷,但也确实不算温暖。
 
魔法师无疑是非常关心他的同伴的,所以他对身体脆弱、无法维持温暖的小公爵采取了目前最有效的取暖方式。
 
小公爵被迫从魔法师的身上离开,被整个裹进温暖的魔狼皮毛里,放在了一边——他试图反抗,但并没有成功。
 
“你等着,”林维恨恨地磨了磨牙齿:“总有一天……”
 
“等着什么?”
 
林维转过头去不看他,望着穹顶:“我不会说的——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你变得很奇怪,”断谕的眉微蹙:“从醒来之后。”
 
在某些时候,小公爵认为自己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因此他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去向魔法师的方向看,并且也没有搭话。
 
断谕的手触到了林维颈后,把林维同时也被裹进皮毛里的头发拨了出来,并且理顺,他的动作很轻——黑色的发丝散在雪白皮毛上,格外显眼。
 
感受到断谕的动作,林维微微颤了一下,把脸埋进皮毛里,语气弱了一些:“我暂时原谅你——我们接着说女神的骷髅,你猜头颅的主人会是谁?”
 
“也许是埃尔维斯,”断谕淡淡道:“契约书的开头提到他早已死去。”
 
“埃尔维斯是人族,或许是个强大的黑暗系魔法师,但他的生命比起精灵短暂得多,女神留下他的头颅作为纪念,这说得过去,”林维嗤笑一声:“这样看来埃尔维斯可能是女神的爱人……老套的爱情故事,帝都歌剧场上每天都在上演的那一种,它常常惹得我的母亲不停落泪。”
 
“为什么是爱人?”断谕问道,他的语气有些微的疑惑。
 
“为了纪念……当死去的爱人或是亲人的遗物出现在眼前,就会唤起与之有关的回忆,使人不至于遗忘。帝国历史上就有这种事情——尤卡里乌斯三世冰封了皇后的遗体,菲林子爵项链上挂着的戒指是他初恋情人的所有物。”
 
林维说到这里,转过头来与断谕对视:“遗忘从来不会停止,这样可以让遗忘缓慢一些,甚至会让人错觉她还活着,埃尔维斯显然不是女神的亲人,假如仅仅是老师,女神也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所以我猜测是爱人,你想象一下,假如你有一个深爱着的人……”
 
“我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魔法师道:“当一个人死去,我们会把他的身体和所有遗物放在一起,由最亲近的人画下永生的魔法阵,然后用特殊的咒语激发它。”
 
“永生的魔法阵?”
 
“魔法阵激发之后,阵中的所有东西都将渐渐被消解,重新化作无处不在的魔法元素,就像这个人还未出生时一样,”魔法师缓缓道:“我们认为,这样以后,他获得了永生。”
 
“永生……”林维喃喃念着这个蛊惑人心的音节,随后道:“可我觉得这也是在纪念,元素无处不在,就好像死去的人还在身旁一样。”
 
“也许吧,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断谕的右手缓缓拂着林维的发丝——他很少做出这种无意识的举动:“我的母亲就获得了永生。”
 
林维望着他,这是断谕第一次提及自己的母亲,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显出一分怅然若失的茫然来。
 
“我没有见过她,我的父亲也很少提及。”
 
“为什么?”
 
停了一会儿,断谕才回答他道:“她与我们不生活在一起,锐金之谷里充满元素乱流,即使有魔法师的结界也不能长久支撑,而她是大陆人……那个地方只有家族里的人才能长久生活,她仍然生活在大陆上。”
 
“那她……”林维问得小心翼翼。
 
“她在几年之后离开了大陆,寻找我的父亲,也许是因为思念,但最后死在了锐金之谷的外围。”
 
“我不能理解,”林维摇摇头:“也许这个问题很不礼貌,但你的父亲为什么不主动出去见她?哪怕是每年一次,也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不是不想出去,”断谕回答:“父亲曾在大陆上和母亲生活了几年,并认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很久,但是我的祖父出现意外,即将死去,他必须回到家中镇压源泉,一刻都不能离开……直到生命结束。”
 
“这是规矩?”林维蹙着眉——这也像是帝都歌剧场上时常上演的故事,家族规矩造就的支离破碎的爱情。
 
来自大陆的年轻女人,与魔法师相爱,并且一同生活,但很快分离,并且由于冰冷的、无法改变的某些规矩毕生无法相见,而她仍执着于爱情和思念,并且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林维忽然想起了之前断谕为他轻轻拨开头发的动作,忽然有些明白——断谕曾说过他们家的人性格有所相似,那么来自一向冷漠且淡薄的人不经意间的关切,比从不吝啬殷勤与笑容的浪荡子的甜言蜜语更加诱人,而她得到了来自这样一个人的爱情,就像偶然啜饮到蜂蜜的小虫,最终溺死在装满蜂蜜的罐子里。
 
“传承与镇压不能间断,一旦断开就再也不能压制,所以他必须回去,并且毕生都无法和我的母亲再见。”断谕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不能压制之后会发生什么?”
 
“就像寒冰之谷,所有人死去,源泉开启,并且开始蔓延——它蔓延所到的地方,魔兽进阶,下一年会出生水天赋的孩子。”
 
“这对魔法世界应当是好事。”
 
“还没有完,”断谕道:“水元素增多,平衡被打破,掀起元素风暴,并且逐渐加剧,我们从学院出来的那次季潮持续了很长时间,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林维回忆起了在学院中背诵的那些书籍,尤其是细致地介绍了魔法体系的《时光手札》第三卷:“魔法元素无法和谐共存,那么如果全部源泉被开启……”
 
断谕接上了他未完的话:“整片大陆将掀起永不停息的元素风暴,直到所有元素都消泯才会平静。”
 
“好吧,它会平静——不过那个时候所有人也都已经没命了。”林维道:“这一点都不像赞美创世神的诗歌里所说……创世神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可事实上它却是矛盾重重的。”
 
他犹疑地看了断谕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的家族是一个大家族么?有很多旁支那一种。”
 
断谕摇头:“不是。”
 
“那你的父亲……或者你,有兄弟吗?”
 
“没有,”断谕看着他,眼睫微垂:“就像你想象的那样。”
 
他们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55章:深渊之叹息
 
“我不管。”良久,林维忽然别过头去,说了一句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像是自言自语。
 
“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断谕的声音终于在一贯的冷淡中带上了某种柔和,像是在安抚。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就像魔法学院的所有同级一样。”林维看着穹顶的眼神空空荡荡:“而你讲的故事却告诉我,你在将来的某一天会为了承担一个事关整个魔法世界和大陆的职责,回到那个满是元素乱流的鬼地方,并且这辈子都不再出去——就像被囚禁在死沼里的女神一样。”
 
“我也许能够一直陪伴着你,”断谕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我的父亲是大魔法师,他还有至少一百年的寿命。”
 
没错,一百年,一个大陆人生命的极限。
 
与永生的魔法元素的感知将元素魔法师的生命拉长,大魔法师总能够活到二百岁,而炼金师与召唤师则没有这样的幸运,他们的生命不因为境界高低发生任何改变。
 
“那么一百年之后,我早已经没命,你依然年轻且强大,还有时间在大陆上四处走一遍,找一个合心意的女孩子,她被你好看的外貌所引诱,心甘情愿地为你生下孩子,你做完了这一切,回到家族里,为你的父亲画完永生的魔法阵,接替他的位置……”
 
说着说着,林维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冰冷的刻薄:“我向你保证,此后的每一个夜晚,你都不得安眠,你会想着被你辜负的可爱的妻子,会想着外面的一切,或许还有我——这就像死沼里的女神,我经历了她几乎所有的记忆,她也是个性格冷淡的人,似乎毫无感情——可她殿堂的穹顶绘着一只永远睁开的眼睛,就像每一个深夜里她毫无睡意的眼眸一样。”
 
片刻的沉默后,断谕道:“如果我必定要经历那些无眠的夜晚,那么至少你经过了没有遗憾的一辈子,想起这些时,我会为此高兴。”
 
林维感到喉咙酸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不要再说这个了。”
 
他顿了顿,深深呼吸了几下,使自己的情绪略微平复,换回了平常的语调,像是之前许多次谈论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样,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即使两人都明白这笑意十分虚假:“我们明明才相识一年,却在谈论一辈子的事情。”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断谕对他道:“即使我这辈子会遇到许多别的人……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朋友像你这样。”
 
林维缓缓回过头来,正对上断谕的目光,这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深情了,假使他没有说过之前那句“朋友”的话。
 
“我很抱歉,之前说了非常刻薄的话,”林维闷闷道,带着些许鼻音:“那时候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很难过……不是因为我自己。”
 
他们对视着,沉凝的气氛有了些许松动的征兆。
 
“我也很抱歉,”魔法师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让你高兴起来。”
 
“不需要说什么,”林维道:“我已经不冷了,事实上还有些热——我需要从这几层皮毛里出来。”
 
“然后,”他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从断谕脸上移开,有些飘忽地低声道:“我希望你拥抱我。”
 
他刚刚在梦境里承认了自己的贪婪,就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他希望得到更多,并且会尝试去得到,就像初啜饮到蜂蜜的小虫一样——即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罐底沉眠的尸体。
 
“我讨厌命运……使命也一样。”他把头放在魔法师的肩膀上,低声道。
 
不知为何,施奈德节奏鲜明的那句吟唱在他耳畔缓缓浮现。
 
“东方与南方,故事早已写遍、唱遍。”
 
他感觉自己置身一个怪异的空间里,无数曾发生过的故事重叠交错,死在去往锐金之谷路上的女子,殿堂中静默不语的女神与人族黑暗魔法师相差悬殊的寿命,还有菲林子爵挂在颈间的戒指,帝国歌剧场中日日上演的悲剧故事。
 
他知道施奈德这句吟唱想说的是什么——世间本来就没有诸多形形色色的故事,有的只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但他讨厌这些,他不想重复这些已发生的故事,然后被后来者轻描淡写地评价说“命运的轨迹就是这样一成不变”,每想到这一点,他就感觉厌倦,他现在甚至想就这样留在死沼,两个人都不再出去——即使元素风暴刮遍整个大陆,也与这里无关。
 
可他们还是得出去,外面发生着许多事情……未来忽然变空的占星塔,学院那些上辈子从未在战场上露面的魔法师们的去向,失去限制的寒冰之谷,这些都正隐隐约约指向着一场仅只发生在魔法世界里的巨大变故。
 
命运的轨迹是否一成不变,这还尚未可知,也许它即将有一个巨大的转折——林维这样想着。
 
“我们来说第二件事情,我们离出去沼泽已经不远了。”
 
“要怎么出去?”
 
“这也是我从女神的记忆碎片中得知的……她虽然无法踏出沼泽一步,但却能够通过契约与规则交流,在黑暗时代里,女神的信徒几乎被所有势力追杀,但却在她的帮助下坚持了很多年。”
 
林维拿出那枚黑色的琴拨:“这片琴拨是女神的遗物,它被用来弹奏一把七弦竖琴,竖琴的名字叫做‘深渊之叹息’。”
 
“我们只需要打败一路上的魔兽,抵达女神的殿堂,就能见到这把竖琴,它的七条弦通往七个地方,契约被刻在其中,只需要轻轻拨动,空间规则就会引发。第一条弦通往塞壬岛,魔法学院所在地,第二条通往中央森林,精灵族曾经的聚居处,第三条是龙岛,第四条是帝都,第五条是占星塔,第六条也在西部,是矮人的居住地,而第七条,”林维顿了顿,道:“第七条通往骑士圣山……魔法、骑士、精灵、龙族、人族、矮人,想抵达这些势力的核心处,只需要来到女神的殿堂,唯独浮空之都不行,我猜是因为它那时是光明女神的地盘。”
 
空间规则跳跃在女神的琴弦上,随着这些被久远时光深深埋藏的名字念出来,黑暗时代低沉压抑的气息仿佛也随之而来,笼罩着这片不见日光的沼泽。
 
“而丹尼尔之前拿到琴拨时它平凡无奇,却恰好在浮空之都上产生了作用,吓到了我们可怜的炼金师,大概是因为它被浮空之都上残留的光明女神气息唤醒——这两位女神可是死对头,我能够用它穿梭空间,是因为我身为和女神相同的通灵者,具有与规则交流的资格,所以只要我用琴拨在第一条弦上轻轻划下,我们下一刻便会回到学院,再一划,就再次来到死沼。”
 
“这样说来,你也认得了死沼的路该怎么走。”
 
“没错,这都归功于女神,”林维回答他:“最多需要两天的路程,我在路上还能够收下顶级魔兽做召唤兽。”
 
“现在出发?”断谕问他。
 
“不,”林维回拥住断谕的手臂紧了紧:“我还想多待一会儿。”
 
第56章:殿堂
 
走出宫殿后,林维非常心不在焉——这种状态跟他上辈子的心不在焉类似,是重活一次后很少发生过的。
 
山洞中两个火焰魔兽的战斗已经结束,其中一只被烧的全黑的尸体散发着焦糊的味道,另一只还没离开这里,它动作缓慢地舔着自己前腿的伤口,身体中的元素十分充盈,可惜双目无神,大概是同样被花朵还未完全散去的毒雾影响。
 
林维慢悠悠走到它的旁边,人类的身体比之顶级魔兽实在是太过渺小。
 
“你应该会喜欢外面充足的魔法元素。”林维对着这只魔兽道。
 
既然这只可怜的魔兽没有及时离开,那么等待着它的将是一个来不及反抗的主从契约……
 
火焰魔兽,看形貌它的种类似乎是炎蜥,背甲就像干裂的深红岩石,周身不时迸溅出火星来。
 
趁着它被毒雾影响,提不起任何反抗的意识,契约被轻而易举地结下,然后两人走出了这片地域,将炎蜥留在这里——它的体型实在太大,不能像杰拉尔那样一直被带着,所以它还会继续过沼泽中惯常的生活,只不过会在契约召唤时出现在林维的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之前的话题,他们就像初到沼泽那样各乘着一只独角兽在这片荒凉的地方穿梭,而前方出现沼泽地带的时候杰拉尔会主动将地面加固。
 
林维在重复大陆通用语的某些音节,这些天来他的水平长进了许多。
 
“我还是没有察觉出它有什么特殊的用处……虽然念出来非常自然。”
 
“对了,你听一下这个句子,”林维说到这个,停下了练习,念出了一个音节复杂的句子——它充满了复杂的转音和变调,就像是唱歌人用来炫耀自己技艺的曲子,并且由于林维的不熟练而显得非常艰涩:“这是大陆通用语吗?我觉得不像。”
 
“不是,”断谕在听完这句话后回答他:“在哪里听到的?”
 
“女神那里……她的梦境中一直在回荡的一支歌,既然不是通用语,那就是精灵族的语言吧。”林维道。
 
杰拉尔坐在独角兽的脑袋上,意味不明地叫了一声,声音非常软嫩,就像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魔兽,它大概又认出了“精灵”这个音节。
 
元素精灵并没有自己的语言,但是由于它们的智慧天赋非常高,林维毫不怀疑这个小东西在几年之后能单靠听觉明白大部分人族语的意义——它现在就已经牢牢记住“丑”、“女神”、“精灵”和“契约”了,第一个是因为林维对它说过几次,至于其它三个——这是两人近来时常提及的。
 
女神的殿堂在沼泽的中央,似乎是因为越靠近殿堂,蛰伏的魔兽越多,这一路比前些天惊险了不少——成群的血蝙蝠倒挂在枯树的树梢头,水系的巨蟒在沼泽中露出巨大的头颅和漆黑的眼珠。
 
断谕现在还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地战胜顶级魔兽,但能够与他们僵持不短的时间,而林维则有机会印下契约。
 
融合了女神散落的灵魂力量之后,林维现在可以支持拥有许多只主从契约的魔兽了,结契的过程也简单了许多,因为魔兽级别的灵魂强度此时在他面前只有被压制的份。
 
但他的精神力还是不能与灵魂力量匹配,所以一天之内多次结契让他昏昏欲睡,几次都差点从独角兽背上跌下来——最后他还是把这只独角兽收回了,换乘到断谕那一只身上,用灵魂交流交代了大致的方向,然后毫无担忧地彻底睡了过去。
 
契约还在不停地缓缓加深,直到与灵魂完全融合,召唤师与他的魔兽才能达成最稳固的交流。
 
林维精神力不稳,所以梦境十分混乱,他甚至梦见女神抱着骷髅,穿着魔法袍坐在珊德拉身上,而珊德拉叼给自己一枝鲜红的玫瑰。
 
梦里的林维呆滞地接过这支玫瑰,并且被它的尖刺划破了手指,这时候珊德拉又变成了刚刚与自己结契的水系巨蟒,浑身散发着沼泽的气息,然后再变成白森森的长骨架……
 
他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境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独角兽已经放缓了脚步,黑色的树林中古堡逐渐现出形迹来。
 
女神的殿堂,它的大门曾对信徒敞开,墙壁爬满藤蔓,即使现在木门已经腐朽,藤蔓早已干枯,那股挥之不去的幽暗气仍笼罩着踏入这片地方的一切,微风在回廊里荡出空旷的回响,干枯的树木呈现拱卫的姿态,黑洞洞的窗口营造深不可测的观感,使人错觉还会有亡灵生物探头探脑地出现。
 
独角兽被林维收回,他似乎还没从睡眠中彻底清醒,又似乎是被魇住了,怔怔看着这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握住断谕的手腕,带着他走近了腐朽的大门。
 
岁月在大门上爬下层叠交错的印痕,不见阳光的潮湿加快了它的朽坏,只是因为周围长久的死寂才勉强维持了现在勉强站立的姿态。
 
林维伸出右手来,在大门上轻轻一推——它发出了颤抖,雕花与木屑纷纷剥落,再轰然向后倒下。
 
巨大的声响后,尘埃落定,殿堂的内部、与女神梦境别无二致的景象呈现眼前。
 
宽阔的殿堂是空旷的,穹顶上巨大的眼睛高高俯视,墙壁与地板刻满契约的印迹,因为长久的年岁落上了灰尘,女神的七弦琴立在中央,琴弦绷直,等待着来者的弹奏。
 
“拨动第一个琴弦,去往塞壬岛的通道就会被打开。”林维说着,拿出了琴拨。
 
琴拨从空间戒指中出现的那个片刻,仿佛有什么联系立刻发生在它与竖琴上——琴身与琴弦上薄薄的一层灰尘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纷纷落下,露出沉黑的质地来。
 
琴背上用人族语言和流畅优美的笔迹刻着它的名字。
 
“深渊之叹息,”林维喃喃道,他的目光无法从琴身上离开:“所有竖琴中最难以弹奏的七弦……它直到今天都没有丝毫损坏。”
 
断谕忽然觉出了他声音的不对劲,转头看去。
 
就见他仍是略带初醒的迷茫的神情,却有泪水从眼眶中滑落下来,深紫色的眼瞳里笼罩了一层模糊的雾气。
 
“林维?”
 
“抱歉,”林维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伸手拭去脸上的泪迹:“是因为女神留下的灵魂气息太强烈了,她非常悲伤,我从两天前醒来就一直受到她的影响,现在也是……”
 
断谕握住了他的手,发觉他现在手指冰凉——这冰凉的手指紧紧回握不放,带着惊惶与不安。
 
林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向七弦竖琴,他直直向着殿堂的角落走去。
 
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上有着铜色的长锁。
 
他的眼泪继续不受控制地落下,当微颤的手指触及冰凉的铜锁时,那锁发出咔咔声,陡然落地。
 
这个时候,断谕已经明白,林维现在更多的是被女神的意志支配着。
 
“不要看。”他伸手盖住了林维的眼睛,眼泪带来潮湿的触感,短暂的温热后变为冰凉。
 
林维狠狠摇头,挣开断谕——他以前从没使出过这么大的力气,并在断谕来不及做下一个举动时,迅速地打开了沉重的盒子。
 
盒盖的转轴发出吱呀声,他发出一声几近崩溃的呜咽,颤抖地捧起那盒子中的东西。
 
“埃尔维斯……”
 
第57章:月亮永不沉没之地
 
这里是昏暗的,昏暗如季潮来临时的傍晚,沉闷而压抑。
 
盒子外布满灰尘,而它的内部却光洁崭新——有人曾细心在其中铺上了柔软的布料,将东西放入其中,再扣上沉重的铜锁,为它隔绝岁月的浸礼。
 
而许多年之后,终于有外来者闯入了沉眠着的殿堂,触碰到了某个掩埋的秘密。
 
雪白的骷髅头颅有着空洞的眼眶,被林维紧紧抱在怀中,他的身体微颤,仿佛那悲伤已经再也压抑不住,要冲破他的身体倾泻而出。
 
来自魔法师的精神力缓缓裹覆了林维,精神力的主人对他毫不吝啬,使他置身于一片温柔的淡金色海洋中,震荡不休的白色精神力稍稍安静了一些。
 
“我在这里。”魔法师的语调与伸手为他拭去眼泪的动作一样轻缓,但却在之后用不容反抗的力道使林维抬起脸来,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他在昏暗的殿堂中看见这一双眼睛,觉得周围一切都化作迷离的光影,如同凌晨时分交织着的夜色与晨光。
 
有着暗金色眼瞳的魔法师继续对他道:“你不是卡塔娜菲亚,与埃尔维斯也毫无关系。”
 
林维眼神迷惘,喃喃道:“我始终孤身一人。”
 
“你不是孤身一人,”魔法师的声音沉静又可靠:“我是你的同伴,我们从沼泽的边缘一同走到这里。”
 
“总有一个人会先死去。”他继续低头看着骷髅头颅。
 
白色精神力又重新有了纷乱的迹象,但魔法师的下一句话却使它奇迹般安静下来。
 
“你先死去,”断谕道:“我将看着你停止呼吸,再为你画下永生的魔法阵。”
 
“我允许你这样做,”这个意识迷失在女神世界里的家伙,眼角还因为落过眼泪而微红着,却笑了起来,其中有着一丝得意洋洋的骄矜:“那我们要继续前行吗?”
 
“要前行——但不是在这里,我们要回去。”
 
林维的目光投向七弦竖琴,任由断谕从角落里拉起他,问:“回去哪里?”
 
断谕没有回答,只是道:“放下头骨。”
 
林维没有动,他蹙起了眉,对这种带有命令意味的句子十分不适。
 
“我要带着它一起。”
 
不善言辞的魔法师了解这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他维持着冷冷淡淡的表情,终于想出了一句生硬的哄骗:“你打扰了它的安眠。”
 
“我是自私的,”林维立刻反驳:“假如放下它,我将不得安眠。”
 
“你仍能够得到安眠,”魔法师继续道:“我将陪伴着你。”
 
……
 
不论过程怎样的艰难,在不短的一段时间后,面前魔法师好看的容貌转移了他的主意,而许下的诺言蛊惑了他的心神,林维终于不情不愿地、犹疑地再次将头骨锁进了盒子,并且向魔法师确认:“现在,过去,和将来。”
 
“现在,过去,和将来。”魔法师向他重复。
 
他们来到竖琴前,林维拿起琴拨,眼看就要向第二根琴弦划去:“我要带你去看我的家乡。”
 
“不……不是这里,”断谕握住了他的手腕:“是第一根。”
 
“第一根?”林维充满怀疑地看了一眼断谕:“我们为什么要去奎灵隐居的海岛,你有什么东西要问他么?”
 
“没有奎灵,现在是一千年后。”魔法师在他耳畔道。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的目光再次迷惘了起来:“还有狄利克雷,阿萨,艾森斯坦,艾撒伊维斯,尤卡里乌斯和他的骑士……他们呢?”
 
“没有,”魔法师的声音是冷的,如深冬冰层下掩盖的溪水,可当他专心对你说话时,没有人会分心,即使那语气与温柔或深情之类的字眼毫无关系:“即使有,也和你毫无关系。”
 
在放下头骨之后,林维的情绪已经平复不少,可见这种影响并不是永久的。
 
他闭了眼,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没错,我只是一个……外来者。”
 
林维再睁开眼睛时,像是清醒了不少,将琴拨移到第一根弦旁:“这里现在是什么?”
 
“魔法学院——我们共同生活的地方,”断谕对他道:“还有海缇和丹尼尔。”
 
林维重复了一遍两位同伴的名字,忽然道:“红色的和绿色的。”
 
他低声自言自语:“那我们回去……看来奎灵的愿望实现了,他就是想要建造这样一个地方。”
 
他的目光在两根琴弦间游移,最后终于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轻轻拨动了第一根。
 
一声清冷寒彻的琴鸣穿透了漫长岁月的尘埃,落在被拨动的琴弦上,单弦久久震颤嗡鸣,半空中闪现漆黑的裂缝,在琴弦上来回跳跃,那裂缝下仿佛是无尽的深渊。
 
裂缝越发密集,并最终凝聚成一个灰黑色的漩涡,漩涡疯狂地涌动着,仍然是熟悉的形状——它的两边跨越了半个大陆的距离,只需要踏进去……
 
林维——这个黑发紫眼的召唤师与小公爵,整理了自己的衣领和袍袖,拂去之前在角落里沾染的灰尘,像是在带领客人进入自己的庭院一般,踏入了灵魂通道。
 
断谕随之走进,抓住了正在下坠的林维。
 
通道中的一切与外界隔绝,没有女神气息的影响,林维此时的眼神堪称是这一天中最清醒的了,他在魔法师的耳畔低声道:“月亮永不沉没之地……记住这个地方。”
 
断谕想再问些什么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清醒过来,但就在下一刻,这个家伙便闭了双眼,没有了别的动作——他昏过去了。
 
灵魂通道的颜色愈发浅淡,这是快要抵达尽头的征兆,那通道口已经显现出形迹来,而一股微咸的气息也钻了进来。
 
让人想起暴风雨与起伏的海浪。
 
断谕的直觉让他做出了此时最正确的举措——他捂紧了林维的口鼻。
 
然后,在下一刻,两人通过灵魂通道的入口,直直坠落进冰冷的、在季潮中掀着巨大波浪的海水里。
 
就算是这样,林维也没有醒来——断谕带着他在水中浮浮沉沉,天际响起雷霆的轰鸣,撕裂夜幕的闪电照亮了天空中倾泻的雨线。
 
也许女神最初标记的地点是正确的,就在岛上的某个地方——但这样一个海中的孤岛,一千年来不断在海流与季潮之下缓缓向着无尽海洋的方向游移。
 
所幸这个地方距离岛屿并不算太远,断谕的精神力很快得到了看守岛屿的魔兽的回应。
 
半露在海面上的庞大黑影缓缓沉下,又掀起了不小的漩涡,待它完全没入海面,便朝着两人的方向游去,并在某个位置上浮,将两人准确无误地放在了自己背上。
 
睡梦再次被打破的安斯艾尔老师在岸上暴跳如雷:“为什么——你们这些不怕死的年轻人,竟然又来了两个!”
 
待他看清两人的身份,声音里怒气更重,穿透重重雨幕仍不减分毫。
 
“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子,你们两个!你们的同级,开着魔轮过来——这也就算了!”安斯艾尔老师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可是你们两个,竟然,竟然是——游过来的!”
 
在安斯艾尔发火的这段时间,魔兽已经载着两人游进了被守护着的、元素风暴没有波及的地方。
 
断谕抱着昏迷的林维浮在半空,像安斯艾尔道了一声“抱歉”便头也不回地朝他们这一级的房子飞去。
 
只剩下安斯艾尔老师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原地,面对着闪电、惊雷、雨幕和夜空,不可置信地跳脚:“他们竟然还活着!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他们是游过来的,神奇的年轻人!”
 
事实上,此时岛屿上被惊醒的不止安斯艾尔一人——还有院长西尔维斯特先生与林维的老师阿黛尔,他们一个是探求空间法则多年的大魔法师,一个是拥有灵魂力量的通灵者。
 
而属于林维、断谕和海缇的房子里,一楼的大厅同样灯火通明。
 
被搭救上来的帝国一行人住在了空房间最多的这栋小楼,丹尼尔也没有回属于他那一级的房子,而是在这里住了下来——毕竟这些人全部是男性,他不能留女魔法师海缇一个人。
 
“夜已经深了,我想我们该各自回房睡觉了。”海缇对几人道。
 
“我同意。”丹尼尔打了个哈欠,但仍然不停地翻动一本厚书,飞快地浏览着。
 
“确实是这样,”格雷戈里削薄的唇上泛起一丝笑容,这使得他深刻的轮廓柔和不少——他有意收敛起了那种锋利冰冷的气质,来自皇室的良好礼仪将他包装成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夜安,海缇小姐。”
 
“夜安,格雷戈里先生。”海缇合上了手中的书籍,抬头对他道。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来者带着冰冷的、来自季潮与暴风的寒气,他的长发湿透,更显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来,而被他打横抱着的那人也是浑身湿透的模样,脸色苍白。
 
海缇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丹,丹尼尔,他们……”
 
“我看到了……”丹尼尔的惊讶丝毫不逊于她:“这是神迹……他们自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光明女神保佑,这不是一场梦——就像我连日来一直在做的那样。”
 
格雷戈里则是看着昏迷中的林维——他眼神暗沉,像是雨夜低垂的夜幕,没有月亮,也没有群星。
 
断谕并没有向他们招呼,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冷淡地略一颔首便径直穿过了大厅:“丹尼尔和海缇过来。”
 
丹尼尔立刻跟了上去。
 
海缇略晚一些,但也只是片刻,她匆匆对格雷戈里说了一句:“抱歉——您先回房去睡吧。”便提起裙角小跑着上了二楼,木质的鞋跟在楼梯上敲击出急促清脆的声响。
 
一旁的萨斯安格尔拧眉道:“如果我没看错——那就是蒂迪斯的长子?”
 
“看这两人关切的样子,就能知道他已经完全融入了魔法师的世界。”格雷戈里冷笑。
 
且不管大厅中来自帝国的客人如何揣测交谈,林维与断谕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死沼历程,回到了熟悉的学院,丹尼尔和海缇也等到了好友的归来。
 
最初见到两人归来的巨大惊喜还未完全展现,就被林维昏迷的状况所盖住,海缇念起咒语弄干了两人的衣服和头发——由于情绪的不稳定影响了魔法的发挥,她差点用火焰把两人点着。
 
断谕把林维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他现在身体冰凉。
 
丹尼尔用精神力仔细查看着林维的状况:“事实上,他非常正常,没有伤口,精神力也没有紊乱的迹象——咦,他胸前有一个灰色的东西,这是什么!”
 
杰拉尔被丹尼尔拎了起来,这个小东西正在闭着眼睛装死。
 
“不用管它。”断谕接过了元素精灵,将它放在一旁:“他能够醒来吗?”
 
“从任何方面来看,都不像是会沉睡不醒的样子——你们这些天都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他为什么昏倒?”
 
“可能与灵魂有关,”断谕道:“我们的事情要等他醒来才能说清楚。”
 
“不对……”丹尼尔收回在林维身上的目光,盯着断谕:“你的眼睛?”
 
“好了。”断谕淡淡道。
 
“啧,”丹尼尔感叹:“那你已经是高阶魔法师……真是令人嫉妒!”
 
“你又不是元素魔法师,有什么好嫉妒的?”海缇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个事实。
 
“这只是赞美的另一种方式。”丹尼尔理直气壮。
 
绿袍子炼金师丹尼尔,之前持续了许多天的认真和严肃,在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他们仔细确认了离奇出现的两人安好无恙后,默契地离开了房间,让两人好好休息一晚——其余的事情明天再问,如果林维再醒不来,那便去求助他的老师阿黛尔。
 
而毫无疑问的是,同伴归来这个事实会让他们今晚要么激动、喜悦地睡不着,要么会做许多美梦,这值得庆祝与期待。
 
房间的门被关上,吵吵嚷嚷的丹尼尔走掉之后,这里重又恢复静寂。
 
借着被激发出的魔晶石的亮光,断谕在床边静静看着林维的睡颜,他的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抬起头来,映入眼中的是一张被贴在床头的纸条。
 
魔法师浏览完它的内容,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重新一字一句地认真看了起来。
 
第58章:第二张纸条
 
不论海上的季潮如何猛烈,岛屿始终是一派宁和的景象。
 
金色长发的魔法师离开了沉睡着的同伴的床前,来到窗子旁,落下一个修长优美的剪影。
 
沉睡在黑暗中的岛屿,除了远处的灯光便只有魔法植物散发着幽微的萤光。
 
直到炼金师的浮岛上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声响不再传出,岛屿陷入了彻底的沉寂——纵然巨大的雷鸣与浪涛声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海兽时而发出悠长的鸣叫,塞壬岛上生活的人也不觉得这有一丝吵闹——他们早已习惯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的雷霆与暴风雨,就像中央森林边缘生活的居民们习惯了深夜时分魔兽的长嚎。
 
魔法师此时才把深墨绿色的窗幔放下,熄灭了散发光芒的魔晶石,任黑暗温柔地拥抱了整个房间。
 
他像往常每一个在这里度过的夜晚一样,在入睡之前进入一段或深或浅的冥想,精神力延伸到不可知的远方。
 
但这次的冥想却在深夜时分被他的同伴打断了。
 
“我睡不着,”林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床前,并且点亮了晶石,头发随意披散着,眼睛半阖,看起来非常烦躁:“女神一直在我的梦境里唱歌,并且想诱使我回到沼泽。”
 
果然如丹尼尔所说,他一切正常,并不像会沉眠不醒的样子。
 
“你醒了?”魔法师看向他。
 
“我不知道,”林维使劲晃了晃脑袋:“我一点都不想梦见所谓的女神……而且头非常痛。”
 
“她的意识之前侵入了你的灵魂。”
 
“也许吧,我驱逐了她……我记不起来,”林维蹙着眉道:“我很困,但是不敢睡着——你愿意让给我半个床位吗?”
 
魔法师没有拒绝林维,面前这家伙前言不搭后语,让他无法确认是不是彻底清醒。
 
而事实上,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在说这话的时候,林维已经掀开了被子的一边,把自己裹了进去。
 
这家伙确实像自己所说的那么困倦,几乎是在下一刻,他就闭上了眼睛,呼吸缓慢而悠长,而委顿的白色精神力懒洋洋地待在淡金色精神力中,许久才重新舒展开来。
 
季潮时节没有太阳升落,漆黑的天际浮现一缕轻烟似的灰色,这灰色逐渐侵染了整个天空,使低垂的乌云现出形状,闪电降临的片刻不再那么刺目——这些都昭示着白昼已经降临。
 
“没错,西尔维斯特先生,他们是昨晚出现的——我去把他们叫下来。”
 
院长先生和阿黛尔老师在今天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栋小楼的院门前,要求见到两位离奇消失又出现的学生,询问一些事情。
 
绿袍子丹尼尔登上二楼,来到这两人的房门前,并没有伸手去敲,而是无比自然、理所当然地直接打开了房门:“我说——你们两个可以起床了,西尔维斯特先生正在大厅里,还有林维……咦?”
 
丹尼尔第一眼看向的是林维的床,这张床此时空空荡荡。
 
可怜的炼金师心中猛地一紧——他们再一次消失了?
 
但当他将目光移向房间的另一边时,这种紧张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啊,你……你们!”炼金师难以置信地看着本应好好躺在另一张床上的林维懒洋洋从不属于他的被子里钻出来,并且,这家伙脸色十分不好,眼神迷茫,一副半睡半醒的虚弱样子——然后被魔法师重新按了回去。
 
可怜的炼金师捂住自己的眼睛,直挺挺后退几步,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一声门响,倒是让昏昏沉沉了两天的林维终于清醒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警惕地看向断谕:“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床坏了吗?”
 
魔法师从床上起身,穿上外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并没有理会这个质问。
 
林维环视四周,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讪讪道:“好吧……”
 
他重新闭上眼,努力回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从在独角兽背上睡着开始……
 
林维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脸。
 
他下半夜睡得显然不错,所有关节都带着某种懒惰的放松感,手掌也是干燥、柔软而温暖的。
 
可惜林维现在无法感受到这种温暖,他非常不想直面自己的记忆。
 
在殿堂里的时候,他能够控制的意识全部在抵抗女神灵魂碎片的冲击,并且在开始时处于劣势。
 
半夜的时候出于意识被侵占的恐惧而要求和断谕睡一张床,好吧,这也就算了——在殿堂里的时候,虽然记忆不是那么清晰,他也知道女神意识影响下的自己做出了某些极其幼稚且丢脸的事情!
 
那时的他就像是一个缺乏信任的孩童,或是一个惴惴不安的,一遍一遍索求情人的保证和许诺的少女!
 
还有诸如现在、过去、将来之类的话语……
 
等林维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告诉自己,像魔法师那种冷冰冰的家伙,应当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后,他打算起床了——虽然还有些晕眩,但也是能够忍受的程度。
 
小公爵慢吞吞地披上他的魔法袍,扣好最上面的银色纽扣,打量着房间里熟悉的、让他感觉安全和舒适的环境。
 
然后,他呆住了。
 
他看见自己床头,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上,高高贴着一张纸条,黑色的字迹在微微泛黄的纸质上格外鲜明:
 
断谕是我亲密的好朋友
 
我要尽我所能帮助他、保护他
 
并且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他像是一个被发现了藏起来的秘密的孩子,或是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艰难地转动自己变得僵硬的脖子,看向面无表情的魔法师,声音虚弱:“你……看到了?”
 
断谕“嗯”了一声,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来。
 
林维感到十分尴尬,不过这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他的脸皮并不是很薄,尤其是之前在殿堂里已经丢过一次人的情况下——他现在感觉自己在断谕面前已经再没有什么脸可丢了!
 
小公爵在短暂的不自在之后,迅速地想到了一个既能够缓解尴尬,又能使自己愉悦的,绝妙的好方法。
 
他嘴角泛起一丝恶劣的笑容,拉着断谕来到了书桌后,拿出一张同样质地的纸来,并将一支笔放在上面,抬头对断谕道:“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么也得写一份才行!假如只有我这样张贴出来,这是不对等的!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在自己床头上也放置这样一张纸条,以我为主角……”
 
他原以为这会费上不少口舌,甚至需要自己软磨硬泡一番,但魔法师只是略一思考便淡淡答道:“可以。”
 
他们共同坐在书桌后,林维看着断谕拿起笔来,笔尖触及纸面,略作停留,然后开始划动。
 
由于眼睛的缘故,断谕在之前是很少写字的,他的笔迹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但仍然十分清晰有力,带着与昆古尼尔的银刃一般锋锐的寒气,或是雪山冰原上终年不息的北风。
 
这种难以言喻的肃杀气息在林维的字迹里也有一些,但又被其中贵族式的勾花与连缀所掩盖,平时难以看出形迹来,如今与断谕的字迹放在一起比对,倒是隐隐有种呼应之感。
 
毕竟自己出身武勋世家,并且在战场上度过了不少岁月……但这家伙却是天性如此——林维侧头看向断谕的脸,他想,如果这人的性格不是这样淡薄,又该是什么模样?
 
不……不行,这样的人,不论换了哪一种性格,都配不上这样的容貌,他就该是雪山与冰原,无需融化,也不需要鲜花或草木的点缀。
 
他就这样看着魔法师沉静又认真的侧脸,有些出神,直到书写结束才回过神来。
 
这张纸上也写着三行句子:
 
林维是我亲密的同行者
 
我将尽我所能陪伴他、保护他
 
并且绝不会做出任何使他悲伤、失望的事情
 
一年前的林维不会想到,他怀着某种近似玩笑的心情写下的纸条,却会在一年后,被以完全不同的心情去对待。
 
断谕写下的纸条被贴在了他的床头上相应的位置,林维后退了几步,看着两张相似的纸条,像是目睹了一场仪式——尽管简单,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幼稚,但仍然十分庄重的仪式。
 
鬼使神差地,他问:“在殿堂里……你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断谕看向他,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答道:“算。”
 
林维的目光在对视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他感觉自己在那一刻心跳加速,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他想,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死沼的后半行程出现的一些情绪,有哪些是由女神而起,又有哪些是由自己而起,又或者是女神意志带来的影响还未完全消失。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奇怪。
 
就当林维打算说些别的什么的时候,门外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我们似乎忘记了什么,”林维忽然反应过来:“丹尼尔说西尔维斯特先生想见我们……”
 
好吧,现在距离丹尼尔上次进来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院长先生可能等待得忍无可忍了。
 
还好他们现在都穿戴整齐——距离房门比较近的林维打开了它,上来的果然是西尔维斯特先生,他身边是阿黛尔老师,丹尼尔与海缇在后。
 
西尔维斯特先生并不是个像安斯艾尔老师一样的急性子,他的笑容依然慈祥温和,没有任何要发火的迹象:“看到你们两个安全回来,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了几趟——然后被两人身后床头上极其显眼的纸条吸引了。
 
这位微胖而和蔼的白袍大魔法师读完了两张纸条上的内容,笑容加深了一些。
 
阿黛尔同样温柔地微微笑着,向西尔维斯特先生赞叹道:“年轻人的情谊真是让人羡慕。”
 
“没错,”院长先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听丹尼尔说了锐金之谷家的孩子眼睛已经恢复,我原本还考虑,可以允许他们两个分开居住了——毕竟当时是我强行要求两人住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根本不用再把两个可爱的年轻人分开,倒是我多虑了。”
 
听完院长先生和阿黛尔的交谈,丹尼尔表情十分的一言难尽。
 
第59章:拉贝尔之心
 
当然,院长先生与阿黛尔此次前来远不只是为了询问两人是否安好,更是为了了解这件事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两个人凭空消失,只能由空间魔法来解释,而他们奇迹般地没有迷失在无尽的空间乱流中,并且安全返回了学院,这是整个魔法世界都闻所未闻的。
 
两人过来之前,也听过了安斯艾尔的描述“两个神奇的,在季潮中游回来的小子”——他们对此当然是一笑置之的。
 
安斯艾尔亲眼看见海兽将他们从海上带回来,因而对“游回来”这个猜测深信不疑,但西尔维斯特明明白白地在海面上感受到了空间波动,阿黛尔也感受到了某些与灵魂力量相似的气息——要说这与两位学生的离奇出现没有关系,他们是怎么都不能相信的。
 
面对院长先生的提问,他们回答了。
 
丹尼尔看着林维一副认真且诚实的样子,暗自撇了撇嘴——这小子说的必定不是真话,或者不全是。
 
事实上,丹尼尔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我认出了它的形状,然后拨动了它。”林维道。
 
“没错,这一点你的朋友已经告诉我们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漩涡吸入了,来到一个类似通道的地方,它是灰黑色的,周围有许多奇异的裂缝,就像空间直接裂开了一样。”
 
西尔维斯特先生紧锁眉头:“你仔细回忆一下,裂缝是什么颜色,它们是固定不变的吗?”
 
“漆黑色,”林维毫不迟疑地回答:“它们的形状和闪电类似,一直在跳动。”
 
西尔维斯特先生用询问的目光向林维的身边看去,断谕向他点了点头。
 
“依照你们的描述,这和空间裂缝相差无几……每一道裂缝下连接的是未知的空间,数位大魔法师都迷失其中,如果这样,你们又为什么能够回来呢?”
 
林维正要回答,忽然觉出灵魂上有了异样的触感,他心中惊讶——自己的灵魂上被印下了一个契约!
 
他现在仍然维持着神色的冷静,与西尔维斯特对视着,而余光看到阿黛尔老师轻轻向自己颔首。
 
虽然印记十分简单,但仍是一个真正的契印,只是因为他十分熟悉结下契约的灵魂力量,才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灵魂是召唤师最珍贵的东西。
 
紧接着,灵魂交流的波动传来——是来自阿黛尔的一句话。
 
她说,隐瞒你认为该隐瞒的。
 
在那一个片刻,林维来不及去多想别的,语气如常对西尔维斯特先生道:“在看到裂缝的时候我也非常恐惧,但它们没有对我造成实质的伤害……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这个地方类似于通道,通道中没有空间裂缝,而我们沿着通道一路下坠,最后,通道的尽头是几个出口。”
 
“出口?”西尔维斯特先生的眉头拧得更紧。
 
“我知道我们必定要选择出口中的一个,于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觉,落入了精神力感知中最熟悉的那一个。”
 
“然后,”林维叹了一口气:“我们就直直落进了季潮中的海里!我的身体比较虚弱,在那一刻就在冰冷的海水中昏迷了过去,还好安斯艾尔老师的海兽朋友搭救了我们两个。醒来之后,自己已经回到了塞壬岛,我的朋友们竟然也回到了这里,从他们口中我得知,从我们两个消失算起,时间已经走过了将近二十天,而我们却仅仅感觉经过了一瞬间。”
 
“你们穿越了空间,并且还穿梭了时间!”西尔维斯特先生眉头松开,声音类似于自言自语:“难道空间与时间的法则是联系在一起的吗?而我们所有对空间法则的研究都忽视了时间……”
 
说到这里,他眼神热切起来:“那枚带你们经历这次奇遇的东西,还在你的身上吗?”
 
“我很抱歉,西尔维斯特先生,”林维痛心疾首:“它大概在我不幸昏迷的时候掉进了海里。”
 
林维给出的所有理由都十分充分,并且毫无破绽——院长先生十分失望,他接着又询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再次表达了对琴拨丢失的遗憾,并就在海底找到琴拨的可能性和林维讨论了一番。
 
白袍大魔法师离开的时候,看了阿黛尔一眼,而阿黛尔则微笑道:“我此行只是来探望我的学生,既然已经确认了他安然无恙,也就没什么留下来的必要了——我与您一起离开吧。”
 
西尔维斯特先生点了点头,抬脚走出了房间。
 
林维若有所思地望着阿黛尔离去的背影,她袍子上散落的细微光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是流荡的星辉。
 
再次传来一句话之后,灵魂契约缓缓消失。
 
林维忽然问仍留在房间里的海缇道:“魔法学院和占星塔的关系怎么样?”
 
“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海缇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很快回答:“它们在有需要时会寻求对方的帮助,其他时候就没有联系了——至少我没有见过。”
 
林维嘀咕了一声“奇怪”之后也没再说什么。
 
“喂,我说你们两个,”丹尼尔抱臂道:“你们真的是在空间乱流里走了一圈——然后一头栽进了海里?”
 
林维对上丹尼尔那明晃晃书写着“不相信”的眼神,无奈道:“我确实在某些地方欺骗了西尔维斯特先生……但是这不能算是恶劣——即使他拿到了琴拨,也研究不出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来。”
 
“它还在你身上?”丹尼尔立刻反应过来。
 
女神的琴拨并没有遗落,事实上,当林维拨完琴弦,与断谕一起坠入灵魂通道后,失去意识之前,在留下那句有关“月亮永不沉没之地”的话的同时,也将琴拨放进了魔法师的手中,自然不会发生因为昏迷不慎将它掉落这件事情。
 
在死亡沼泽里,知晓琴拨的来历和作用后,林维就做好了这个准备——琴拨要留在自己手里,首先它对除召唤师以外的任何人都毫无作用,没有交给魔法学院的必要,然后……融合了女神一部分灵魂力量的他并没有完全知晓女神的秘密,也许会有一天还有进入殿堂的必要,同时,一个可以随时进行定点的空间传送的媒介能在历险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遇到无法战胜的强敌或是别的什么,这是一个有效的保命手段。
 
而后来阿黛尔的那句话,更是极大地减轻了他编造谎言的罪恶感,自己可是阿黛尔的亲传学生,没有什么不听从她的理由——即使面对的是院长先生。
 
而这些事情是需要让自己的同伴知晓的,他们以后会用到地下宫殿与琴拨,元素精灵的存在也无法隐瞒,所以林维略过了女神意识与记忆这一段,将整件事情简短地告诉了他们。
 
“看来……”丹尼尔来回打量着他们,当林维认为博学的炼金师要就此发出一番卓越的见解时,就听他以一种惊叹的语气继续道:“你们发了一笔大财啊!”
 
林维:“……”
 
“元素精灵、空间媒介、还有顶级的召唤兽!”丹尼尔道:“似乎还有一株珍奇的魔法植物……我可以看看它们么?”
 
评价完了元素精灵的长相、手上多了一道鲜明的咬痕,再看过外表平凡无奇的琴拨,听林维说了他立契的魔兽的种类之后,丹尼尔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从断谕空间戒指中拿出的拉贝尔藤身上取下的魔法材料上。
 
“双系魔法属性的棘刺,迷幻的花朵,这是炼金师的幸运……”丹尼尔一样样看过去,在一样东西前停住了。
 
“拉贝尔之心,”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枚淡青色半透明的果实:“我老师的实验室里都见不到这种东西——你们拿到了两个!”
 
“它很珍贵?”林维问道。
 
“这种藤蔓本来就少见,尤其是高阶。”丹尼尔把果实放在光下细细端详,它的薄皮紧紧包裹着晶莹的核与丰盈的汁液,显得十分饱满。
 
“并且,这种果实是绝对不会在交易行中买到的——假如你把它拿到鉴定师那里,魔法协会将高价把它买下,然后再也不卖出。”
 
“因为剧毒?”林维记得《图鉴》对这种魔法植物的描述。
 
“没错,魔法协会禁止剧毒物的流通,除非资深的炼金师提出特殊的要求……而这种神奇的果实,大概只有我的老师有资格提出申请!”丹尼尔得意洋洋:“要把它调配好,要求极其精湛的技艺和惊人的直觉,除了我的老师,不会有炼金师有这个信心的——当然,其中不包括我。”
 
“所以,”林维听完了丹尼尔对于老师和自己能力的炫耀:“它到底有什么作用?”
 
“拉贝尔之心——遗忘的剧毒,魔鬼的果实,”丹尼尔看着果实,眼神入迷:“它的汁液经过极度的稀释,会成为微弱的安息剂,有卓越的止痛效果——它当然不能治伤,只是制造幻觉,假如再浓一些,就会展现出极其特殊的作用——不可逆的遗忘,遗忘的程度随着浓度的升高而加剧,只有最好的炼金师才能控制精确的浓度……”
 
“不稀释?”
 
丹尼尔毫不犹豫地答道:“你的灵魂将和新出生的婴儿一样洁白,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或者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炼金师的这番话成功展现了果实的可怕——他借机讨要走了一颗,打算拿回去和老师共同研究。
 
林维也知道了丹尼尔和海缇这些天的经历,包括提前到来的季潮,在死神獠牙中度过的惊险的夜晚,还有从有烈焰玫瑰徽记的大船上搭救来的男人……
 
等两人各自离去,房间里再次只剩他与断谕两人,林维再次倒在了床上,看着天花板:“格雷戈里……这太糟糕了。”
 
断谕走到他的床边:“你完全恢复了?”
 
“没有,虽然忽然多出来许多烦心事,但我仍然感到很困……”林维叹了口气,向魔法师投去一个期望的眼神:“我想再睡一会儿,如果你不介意在这段时间内待在我身边的话——女神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而你的精神力让我感到非常安全。”
 
断谕没有出声拒绝,他在临近的书桌前坐下,似乎是默认,而林维感到身旁的淡金色精神力浓郁了许多。
 
他方才强打着的精神很快松懈下来,很快就即将睡着了。
 
“对了,”林维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虽然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做到缔结临时契约的……但她要求我下午去藏书室见她,你要记得叫醒我。”
 
第60章:吟游诗人
 
林维是在藏书室的深处找到阿黛尔的。
 
她站在高大的黑色书架前,听到林维的脚步声,转身对他道:“你来了。”
 
林维看向书架上紧密排放的书籍,它们厚薄不一,有些的书脊上有着明显的破损。
 
“这里是童话故事与吟游诗人的诗篇,”阿黛尔声音温和,缓缓道:“虽然在被收集前就十分破旧,但学院中很少有人会翻看它们。”
 
林维的眼神中带上些许的询问,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静谧的殿堂里,阿黛尔的声音显得十分缥缈而空灵:“而我是这里的常客,几乎对每一本书倒背如流。”
 
“您喜欢童话?”
 
阿黛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高处的书籍:“童话与诗篇偶尔也会言之有物,在我眼中它们和《时光手札》一样有趣。”
 
她接着道:“比如你的右手边银色漆皮的一本……当我听到你的炼金师朋友讲述你失踪那一幕时,立刻想起了它。”
 
林维没有说什么别的话,从阿黛尔老师上午和现在的话语来看,她对自己的失踪有所揣测,并且——自己灵魂力量的增强西尔维斯特先生一无所知,但阿黛尔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抽出了这个薄薄的书册,上面记录着一些富有节奏的诗歌。
 
“第三篇章。”阿黛尔道。
 
林维翻到这本书的第三篇章——篇章的开头是一首童话诗:
 
繁花盛开的春日
 
诸神聚集在太阳升起的山谷中
 
他们争强好胜,相互比较
 
矮人之神炫耀着强壮的手臂:我为战神打造了坚不可摧的巨斧,我们一族的锻造技艺无人可比。
 
精灵之神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我们拥有最漫长的生命、最美丽的容貌,我们热爱光明、歌唱生命——还有哪一个种族这样完美?
 
人鱼之神不满反驳:若不是我的种族生活在遥远的海上,无人得见,这样的赞美怎会让精灵独占?
 
火焰之神展示出他强大的魔法:再没有谁的魔法像我一般酷烈,只要我抬起手来,最坚固的寒冰都要无奈融化。
 
水之神立刻讥讽:你确实可以做到——假若这世间没有我的话。
 
……
 
林维扫视过这些诗句,无外是诸神之间的炫耀与争执,一个合格的睡前故事——直到他翻过一页来,看到了后面的几段。
 
光明女神擦拭着她的璀璨的长剑:没有什么力量比得上太阳——它是我的剑锋与权杖,所有的种族都将在这光芒下俯伏颂唱,永远忠诚。
 
黑暗女神拨动着她的竖琴:生灵由你来管辖,而死灵是我的信徒。
 
神灵们听完这些,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时间之神——只有他还未出声。
 
时间之神赞叹道:诸神,你们的强大都使我敬佩——精灵、矮人、龙族,世间万物的信仰归于光明女神,东方、南方、西方与北方,空间的法则为黑暗女神的琴声让路,只有我孤身一人,没有任何武器、技艺与魔法。
 
诸神不满意这个回答:每个神都有都有特殊之处,你怎能例外?
 
时间之神眨了眨他的眼睛:出生与死亡轮回交替,过去、现在、将来,世间的一切都在我的眼中。
 
林维来回看着这几段,尤其是有关黑暗女神的叙述——死灵、空间、与竖琴。
 
他不能不为此感到惊讶,因为自己所知道的与女神有关的那些,在这首童话诗里有迹可循。
 
阿黛尔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道:“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误……你的确经历了某种奇遇。”
 
他与断谕凭空消失,自然而然使人联想到空间魔法,而自己拿到琴拨之后,对丹尼尔说了它的用途,假如阿黛尔果真对这些诗篇熟记于心,是可以联想到黑暗女神身上没错。
 
只是这种联想有些匪夷所思——一个成年魔法师,把现实的事件与童话故事联系起来。
 
“是某种奇遇没错,”他直视着阿黛尔的眼睛:“您为什么喜欢这些故事和诗篇?”
 
“你是我的学生……林维,”阿黛尔缓缓道:“你知道我来自占星塔,所以你与那里算不上毫无关系。”
 
好吧——他现在与占星塔脱不开关系了,并且从这句话看来,占星塔和吟游诗人的童话故事也有所联系,
 
只听阿黛尔继续道:“很少有人知道,占星塔的初代主人正是一位吟游诗人,所以我们常常期冀着能从黑暗时代流传下来的诗篇中找到他的只言片语,以此体悟到他的些许智慧。”
 
“可是在我读到的书籍里,占星塔的主人是一位智慧的学者。”林维道。
 
“那是因为《时光手札》的第一卷是他的着作,”阿黛尔微笑道:“可他也的确是一位吟游诗人,占星塔一层大厅的墙壁上镌刻着他的一句话,属于这里的每个人都将它牢记心中。”
 
阿黛尔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句话是这样的……‘我们活在巨大的虚假中’,署名是‘吟游诗人艾撒·伊维斯’。”
 
林维仔细听着老师的话语,不需要再次询问,他知道阿黛尔将说的应当是些意义重要的东西。
 
“我们把它当做一句来自长者的告诫,意在提醒我们时时刻刻寻求真实,可我现在已经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是一句陈述,我们活在虚假中,这是事实。”
 
“您为什么这样觉得?”
 
“这种感觉在一年前出现,”阿黛尔道:“就是在你们这一级还没有抵达塞壬岛的时候,从那时起,我的梦境中时常出现一些古怪的情景,你知道的,在占星塔人的认知中,梦境和星象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我不能不重视它,而我同时又身为召唤师……古老说法中的通灵者,所以我无法欺骗自己说这梦境源于自己的臆想。”
 
林维的的心弦逐渐绷紧——他在之前刚刚经历过与女神相关的梦境。
 
“梦境里有许多片段,诸如战争、死亡与神灵,”阿黛尔看着他:“我们把《时光手札》第一卷作为讲述黑暗时代之前大陆历史与风貌的唯一一本珍贵典籍,认为它是绝对正确的,可它对神灵的描述仅仅止于人们虚无缥缈的信仰,从未承认他们真实存在——可他们的确真实存在,不论是我的梦境、吟游诗人的诗篇还是你这些天的奇遇,都证明了这一点——也许你不愿意透露自己具体的经历,但我知道它确确实实与传说中的黑暗女神有关。”
 
阿黛尔现在的眼神与惯常的温柔深邃不同,带着一丝灼热的明亮,就像提及空间法则时西尔维斯特先生的眼神一样。
 
“确实有关,”林维回答她:“所以您认为,星塔的初代主人书写了《时光手札》,但在其中有意隐瞒了神灵的存在?”
 
阿黛尔点点头:“你从来都很聪明。”
 
“那么我们所知的历史至少有一部分是不真实的。”
 
“没错,”阿黛尔轻叹一口气:“我尊敬艾撒·伊维斯,但同样明白一个事实,黑暗时代的所有记载都由他一手构建,真假无从得知。”
 
林维问出了他的疑惑——与帝都中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不同,魔法师的交流往往十分坦诚,他用了不短的时间来适应这一点。
 
“如果他真的有所隐瞒,但同时他也在墙壁上留下了那句话,这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的欺骗,”林维对阿黛尔道:“还有,老师……您为什么执着于神灵这个问题?”
 
“我所执着的不是神灵,而是整个黑暗时代发生的事情,”阿黛尔道:“所以我在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童话故事中不停寻找,希望能找出些许真相。”
 
“神灵是否存在,他们是否永生,为什么魔法世界变成了这个模样,为什么会有五个元素之谷,元素之谷到底守卫着什么,与神灵是否有关,这些问题全部没有切实可靠的记载——而我们一天不知道这些,就永远没有办法应对现在的局面。”她语速很快,一口气说了这些,继续道:“寒冰之谷已经无法控制,元素风暴首先波及到了东部的海洋,并且逐渐加剧,剩下的几个家族只有炎焰之谷还算繁盛兴旺,我们不敢想象许多年后会发生什么。”
 
第61章:去留
 
帝国历七百五十五年,开国第一千零七十四年。
 
林维回忆着上辈子这个年份。
 
航行季提前结束,东部沿海暴雨不休,帝国海军舰船全部归港。
 
季潮以元素风暴为中心延展,到达近海时成为普通的暴风雨,近岸处没有影响,这一年则波及到了整个沿岸,而整个大陆的气候也以阴雨居多。
 
但不管怎么说,气候在后来恢复了正常,在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与魔法世界里的事件联系起来,应当是他们不知用什么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卡塔娜菲亚记忆碎片的最后,出现过一位吟游诗人……他求得了女神的庇护,前往“北方的高塔”。如果这个人就是初代塔主人艾撒伊维斯,那么他必定了解神灵存在,并且与光明女神并不友好。
 
林维承认自己没有过多想过黑暗时代的历史,但如果元素之谷与那个时代相关,就非常值得深究了。
 
因为那些古早时期的咒语,有多半都不能在现在使用,包括魔轮上的许多魔法阵……丹尼尔的解释是元素浓度不够——但是它们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显然是可以使用的,不然也不会流传下来。
 
要想使元素重新浓郁起来,只有放开“源泉”,但后果就是更加猛烈的元素风暴,普通人性命堪忧,魔法师们也坚持不了多久——这经过了魔法师们的验证,曾经有百无聊赖的几位魔法师各自施展魔法,制造出了一个小型的元素风暴来,把自己搞得十分狼狈。
 
从这个角度来说……五个元素之谷的作用是守护整个魔法世界,然而古早时期的咒语和魔法阵证明了曾有过魔法元素十分浓郁的时代,不必忧心元素风暴的困扰。
 
林维又觉出了隐隐约约的烦躁来——就像在契约书里读到至高无上的规则时一样。
 
魔法师们活了这么久,各处历险、研究咒语和法阵,却始终没搞明白元素背后的规律,现在看来,连他们的整个历史都不可信!
 
按照阿黛尔老师的说法,元素风暴只会越来越剧烈,剩下的四个家族也在消亡的危险中,魔法世界乃至大陆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但整个魔法世界的气氛似乎一点儿都不紧张——浮空之都上照样安宁平和,魔法学院的老师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魔法领域中,以至于林维到现在才清楚境况,他之前一直觉得寒冰之谷里那个家族的灭亡无关
 
还有一个问题——阿黛尔口中的梦境,它开始出现的时间十分巧妙,让林维不得不多想。
 
因为上一年的这个时间恰好是他重活一次的起点。
 
林维把所有事情在脑海里梳理了一番,结果发现没有一件能想得明白,而等下还要面对格雷戈里!
 
和格雷戈里在一栋房子里生活这个事实让他浑身不自在,即使这里算是他的地盘。
 
以至于他回房的时候都略有忐忑,丝毫不想看到格雷戈里在大厅的场面,所幸这位殿下现在确实没有待在大厅里。
 
回到自己房间时,他发现断谕不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只蛋在角落里静静待着,旁边整齐地堆着魔晶石——听丹尼尔说他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好好地带回魔轮,丹尼尔还为它加了一些晶石,好让它能继续孵化。
 
他的心情有了略微的缓解,不由得微微笑了出来,来自两个同伴的心意使人心满意足——虽然这两个人是以最后纪念的心态把魔兽蛋带回来的。
 
林维拿出契约书,他的灵魂力量已经非常强大,可以尝试里面契印的内容了。
 
又过了许久,房门才再次被打开,是海缇跟着断谕一起回来。
 
林维从契约书里抬起头来:“你去了哪里?”
 
“中央城堡,”断谕道:“我和海缇去了下一年的老师那里。”
 
元素魔法师每一年都有固定的课程,这一年除了继续学习魔法咒语,又增加了魔法阵的内容。
 
“你们这一年要开始魔法阵……”林维道:“我可以一起吗?”
 
“你要学?”
 
林维点了点头:“契约书里的契印很多都和召唤契印不一样,我很难画出来……它们反而和魔法阵有相似之处,所以我有必要去学。”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就可以了——莫特里尔老师刚刚还抱怨了这一级的人数太少呢!”海缇道:“另外一件事就是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安斯艾尔老师,他交给我们了一样任务……”
 
“什么任务?”林维问道。
 
“安斯艾尔老师说:你们的课程还没有开始,在学院里的日子非常无聊吧?那正好——我把我的老朋友分出一位来,它会带着你们去岸边,你们负责把新的一级安全接过来,也许还有另外那些被季潮挡在外面的魔法学徒们。”
 
“好吧,”林维道:“可是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安斯艾尔老师才不会自己去——他现在时时刻刻在岸边监视着魔轮,”海缇道:“我们驾驶魔轮穿过了季潮,它虽然带我们勉强登岸,但是损坏十分严重,西尔维斯特先生只好委托西里斯大师去修复它了,当然还带上了丹尼尔,而安斯艾尔老师要时刻提心吊胆——他的原话是‘谁知道那两个眼冒绿光的炼金师会不会把魔轮拆成四块呢!’”
 
不用海缇过多描述,林维已经能够想象到丹尼尔的样子了——他原本就对魔轮的构造充满兴趣,现在得到了正大光明的“修复”机会,当然得好好拆一拆……
 
“而且,”海缇的表情有些奇怪:“安斯艾尔老师还说,既然你们两个可以一路游回来,想必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也不担心什么了。”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林维摸了摸鼻子:“我可不想学院里的所有人一听到我们的名字,就联想到一路游回塞壬岛的事迹——这太糟糕了。”
 
海缇充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安斯艾尔老师似乎已经告诉不少人了。”
 
林维:“……我们什么时候去港口?”
 
“明天,这一级也是三个人,都是元素魔法师,分别是火系、岩系和光系。”海缇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我想,我们可以顺便把格雷戈里先生送回陆地上。”
 
“不行……”林维道:“这件事情我还要考虑。”
 
海缇疑惑地看了看他,但也没说什么。
 
又待了一会儿,她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林维心事重重地合上了手里的契约书,望了望断谕。
 
“格雷戈里……”他低声道:“最完美的结局是他没有被救起来。”
 
断谕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为什么?”
 
“帝都里的事情总是这样……”
 
思考这些事情让人厌倦——尤其是他习惯了魔法世界的生活以后。
 
假如格雷戈里单纯死在了暴风雨中,那么一切都解决得轻而易举,不论是皇位还是战争。
 
但他偏偏被救了上来,还到了塞壬岛上……这件事情就变得非常复杂。
 
首先是格雷戈里来到东海域的原因,东海域是蒂迪斯家的地盘,这一点林维清清楚楚——他现在没有帝都的消息,不知道父亲与这位殿下的关系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格雷戈里来到这里与蒂迪斯家有没有关系。
 
更不知道的一点是,格雷戈里现在在魔法世界有没有倚仗——上一世他既然敢对魔法世界发起战争,必定对这里有了非常全面的了解,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帝国里每年都有具有魔法天赋的人进入魔法学院,使得皇室可以从中做一些事情——不然他们手中也不会有培养魔法师的方法了。
 
第62章:三封信
 
将契约书放在一旁,林维拿出一张纸来,笔尖在纸面上的划动十分迅速,字体放弃了多余的连缀,多出几分冷冽——这是他准备送往帝都的信。
 
微泛黄色的纸张上只写了一行字:
 
格雷戈里在塞壬岛,欲杀……可行?
 
他眼神沉凝,在其后落下“林维·蒂迪斯”的署名,笔尖不见一丝颤抖。
 
这也许是多此一举,他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父亲的回信——一个冷肃的“杀”或是毫不犹豫的“可行”。
 
用召唤兽也好,剧毒的魔法植物也好……魔法师总能够轻而易举地结束一个普通人的生命,不论他是皇族还是平民。
 
只要格雷戈里一死,所有事情都结束得干干净净。
 
只是林维心中还存有一丝顾虑,让他必须得向父亲确认一下。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叩门声来,敲门声不大,倒像是被小心翼翼着敲响的,听起来不像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进来。”林维道。
 
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深灰色的眼珠在看到林维时发出光彩来:“果真是您——蒂迪斯少爷!那两位魔法师大人没有欺骗我,您是他们的好友!”
 
“你是……”林维觉得他相貌有些眼熟,略微思考之后,微蹙的双眉舒展开来,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温和的笑意:“船长先生,我在四年前坐过你的船。”
 
“没错,您居然还记得我。”船长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
 
“我的父亲曾对我说,您是整个东海域上最优秀的船长和舵手,”林维看向他:“这次您挽救了我同伴们的生命,我还没来得及去道谢。”
 
船长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您真的道谢,那我就太羞愧了。”
 
“不论如何,这件事都值得感激,”林维换了话题,问道:“您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眼前的这位船长先生隶属于第三军团的第五舰队,外人看不明白,林维却是最清楚的——这支舰队是公爵在帝国海军里嫡系中的嫡系,忠心耿耿值得信任,格雷戈里来到东海域,随航的皇家舰船却由他来掌舵,其中必然有原因。
 
“没错,少爷。”船长审慎地望了断谕一眼,没有再说话。
 
断谕此时坐在林维对面的书桌后,在看一本黑色封皮的魔法手札,他只是在船长进来时打量了一眼,随后就没有关注两人的对话了。
 
“这里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林维道:“如果你不确定该说些什么,那就由我来问。”
 
船长点点头:“您问吧,少爷。”
 
林维将他现在所知的情况再次梳理了一遍,开口问道:“皇家舰队为什么来到东海域?”
 
“陛下派遣大殿下来到这里带领舰队镇压海盗,由第五舰队协助。”船长如实回答。
 
“海盗……”林维笑意淡淡,若有所思:“这样说来,舰队追击敌人,一路深入大海,直至海妖之洋的边缘,然后遭遇了不可抵抗的暴风雨。”
 
他回忆着近些年来东海域的情况,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船长先生,第二个问题,”林维直视着船长深灰色的眼珠:“您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保护大殿下。”
 
“这是陛下的命令,”林维神色如常:“——我要统领的命令。”
 
林维的声音并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在船长的心上,他感觉自己心跳一点点快了起来,血液发烫——眼前年轻的蒂迪斯少爷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与大公爵截然不同,但有些东西却出奇地一致——惊人的敏锐与冷静,不由得使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追随着公爵的那些日子。
 
“如您所愿,少爷,”船长的语调也放低了些许:“统领大人的命令是……拖延时间。”
 
林维嘴角一丝笑意逐渐加深:“那么,海盗的存在也是无中生有……或是只有零星几个。”
 
“没错,少爷。”
 
林维的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桌面——他明白了,格雷戈里出现在东海域,是因为被自己的父亲摆了一道。
 
可以想见,之前帝都里的局势已经开始紧张起来,让尚未拿定主意的老皇帝难以招架,他已经年老体迈,不复年轻的杀伐果决,而慈父之心随着生命的消逝逐渐增长,对于继承人的问题能拖则拖。自己的父亲只需授意海上军团发出海盗猖獗的信息,再制造一些可信的假象……整个东海域都在公爵大人——也就是军团最高统领的掌握下,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这时候,老皇帝不仅不会深究,反而会这个消息感到高兴!为了控制局面,他有极大的可能迫不及待地将长子外遣。而格雷戈里一旦离开政局的核心,伯兰就能占得先机——贵族们尚有一大部分摇摆不定,帝都局势瞬息万变,格雷戈里在海上的时间越长,伯兰所掌握的优势就会越大。
 
格雷戈里也许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可老皇帝的命令现在还是非常有效的,他没有理由拒绝。
 
而提前到来的季潮制造了这个巨大的意外——坚固宏伟的皇家舰船在人鱼海边缘的风暴里支离破碎,却恰好遇上了途经此地的魔轮,假如这个巧合没有发生,格雷戈里早已葬身海中,毫无航行经验的海缇和丹尼尔单靠魔法结界在季潮中穿行,也难免会丢掉性命。
 
船长先生在房间里待了没多久便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提醒林维晚餐的时间即将到了。
 
林维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语句,微蹙了眉头,将这张纸翻了过来,另外拿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这次的内容却不同了:
 
格雷戈里在塞壬岛,可留到风暴结束。
 
他写完这个,再次拿出另一张信纸,开始写起一封长信来——这次所用的字体和措辞则要繁丽得多了,详细地描述了格雷戈里被搭救至塞壬岛的经过与现在安然无恙的情况,并且说明了由于暴风雨不能及时将他送回的原因。
 
两封信写好后,林维把它们装进了不同的信封里,前一封秘密送往蒂迪斯的宅邸,而后一封将呈送给皇帝陛下。
 
知道格雷戈里来到东海域是由于蒂迪斯家一手控制之后,林维仍可以选择杀死他,不论用什么手段——但这充满了风险,因为关系到了整个家族。
 
公爵的目的显而易见:在不触及老皇帝底线的情况下削弱格雷戈里,帮助伯兰。
 
老皇帝还没有昏庸到对臣子的小动作毫无察觉的地步,也没有老迈到相信命运的巧合——政局之上,没有巧合,这是帝都所有贵族与大臣都牢记在心的。假如格雷戈里身死,死讯确认,悲恸之后,老皇帝必然会仔细彻查,一旦发现海盗复苏是蒂迪斯家刻意营造的假象,谋害皇室的罪名就会落下。
 
所以,格雷戈里杀不得……皇室——他们代代牢坐在帝国主人的宝座上,从未被动摇,明面上的实力根基深厚难以撼动,暗地里的防备与布置也只多不少,因而不论蒂迪斯拥有多大的权势,都不能对老皇帝掉以轻心。
 
林维思索着这些,最终选择延续父亲对船长的命令:拖延时间——假如格雷戈里能安安分分待在岛上的话。
 
但他还要从中做些别的什么,比如在呈送给老皇帝的信中渲染是魔法师们的善良救下了大皇子的性命,再强调一下自己蒂迪斯长子的身份——这样一来,老皇帝就不会对蒂迪斯家起疑,并且还会感激魔法世界!
 
这样做法的不足之处则在于格雷戈里要在岛上居留不短的时间,那样一个心机深沉而野心勃勃的人,生活在魔法学院这样一个干干净净、毫无防备的地方,没有人能够保证他不会做出些什么。
 
所以最短在季潮平息之前,自己要时刻提防格雷戈里。
 
林维做完这些,将两封信收好,此时天色已经十分昏暗,魔晶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大半个房间,远方城堡和浮岛上的灯光隐约亮起,点缀着沉黑的夜色,是到了晚餐开始的时间。
 
林维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桌面,但一开始写下的那张纸仍然倒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放弃这个想法,虽然大致打定了主意,可假如能想到另外的办法,既能解决格雷戈里,又不危及家族,还是会选择下手。
 
断谕察觉他动作,也合上了手中的黑色手札,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两人一贯是一同下楼的。
 
林维同样起身,打算向房门走去,此时却发生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假如命运女神存在,那么她此时就和林维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那张倒扣着的、魔法世界常用的、轻薄光滑的纸张不知是被他的衣袍不经意间拂动,还是被走动时的微风所包裹,在同样光滑的桌面上轻飘飘滑过,从桌子的边缘落下,在半空打了一个旋儿,正面朝上,落在了断谕眼前的地面上。
 
微微泛黄的纸质上黑色的字迹异常鲜明,话语简短,只需稍微一瞥便能看到全部。
 
格雷戈里在塞壬岛,欲杀……可行?
 
署名与正文同样笔锋冷冽,无从反驳与诡辩——林维·蒂迪斯。
 
这纸张飘飘悠悠落地的那一刻,天际轰然炸开一声巨大的雷响,在房间中此时沉默的寂静里显得格外震耳,使人头脑陷入空白。
 
林维感到自己指尖发冷,心中一片茫然。
 
他的目光停在那清晰无比的一行字上,不敢抬眼去看断谕。
 
第63章:若使你得到自由
 
在这一个短暂的片刻,林维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何种感觉。
 
帝都是一个被精致打造的花园,阳光穿过繁茂的树木投射变幻的光影,鲜花的芬芳与喷泉的水声温柔相缠,有人放松而安心地在房门外晒着太阳,而有的人在青碧的草坪散步,脚下感受到的是漆黑泥沼的脉搏与心跳。
 
他们对暗地里的来往和钻营习以为常,前途与财权面前人命仅只是黑白棋格上任意移动的走子,值得他们忌惮的不是血统的纯净与高贵,而是威势深重与否——假使杀死一位皇子轻而易举,而效果显着丰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镶嵌宝石的利剑插进他的心脏。
 
纸张上暴露了他的一些东西——那些他宁愿深藏起来的东西,就像与情人在野外漫步的少女被荆棘勾破了精心准备的衣物,裸露出身体上丑陋的疤痕。
 
短暂的时间来不及让他仔细揣测对方的心境,泛起的便只有直接来自内心深处的隐隐不安与失措。
 
林维一时之间没有了动作,直到仍是眼神淡漠的魔法师将纸张从深蜂蜜色的地板上捡起,交还到自己的手里,转身继续向门口走去,身形依旧挺拔、修长又优美,看不出情绪的波澜与起伏。
 
把信纸放回桌上,林维跟上了断谕的脚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回想了方才的情绪,发觉自己所害怕的不是心思的暴露或对方的质疑,而是被厌弃——魔法师有资格与立场厌弃他,因为魔法世界里最深重的罪名便是杀害自己的同胞。
 
走下楼梯后,海缇已经布置好了餐桌——迎接两位同伴归来的第一场晚餐当然是丰盛的,只不过魔法师们的“丰盛”意为增添了几个种类的魔法果实,至多是在堆叠和切片的形状上又花费了不少功夫而已——它们寡淡的味道不会因此而产生任何改变。
 
本来,这样的晚餐会结束得非常快,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供人细细品尝——但这次例外。
 
丹尼尔缓慢地咀嚼着口中的果实,冰绿色的眼珠在林维和格雷戈里之间来回转着,海缇心不在焉地拨动着碟子里的白色果实块,塔琳与奈哲尔的吃相中规中矩,船长先生时不时按捺不住,看一眼旁座的林维,而萨斯·安格尔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暴风雨中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屿,一幢两层的小楼——魔法师与普通人同坐一席,皇子、贵族和平民共进晚餐,这样的情景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餐桌上的主角是格雷戈里与林维,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在林维走下楼梯,与格雷戈里对视的那一刻就忽然变得奇怪而沉凝,纵然这两个人一直在漫无目的地交谈,有时还会相视微笑。
 
难捱的晚宴过去后,其余几人都松了一口气般起身离开,各自把自己关进房间,并且对下一次进餐毫不期待。
 
林维回到了书桌前,整理自己的思绪——格雷戈里与上辈子记忆中的形象毫无差别,深不可测而难以捉摸,即使身处孤立无援的境地也依然不见丝毫无措……这位殿下大概与自己想到了一起,知道蒂迪斯仍然忌惮皇室,不会轻易出手。
 
除了这个自信,格雷戈里也许还有底牌,学院中的某一位或几位魔法师也许秘而不宣地效忠于皇室,而在魔法学院几天来的生活足以让他了解魔法师们的性格——他将自己掩饰得完美无缺,精明的丹尼尔对他并无敌意,海缇的态度也十分友好,这个心思纯净的女孩子极有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对象……
 
王座上的男人深红直发与削薄的唇角,漫不经心而胜券在握的笑意,每每回忆起来,总带着黑沉的重压,让人难以呼吸。
 
林维必须要打起全部的精神来应对这位殿下,但他今晚有几次险些走神——忍不住悄悄看向对面的魔法师,想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晚餐到惯常的就寝时刻间隔并不长,因为大多数魔法师会选择用冥想来度过小半个夜晚,拜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所赐,林维的睡眠时间总是比在帝都时要长一些。
 
好像是要弥补上辈子那些总是浮于表面的浅眠一样,他喜欢沉沉睡着——度过一个没有任何思虑打扰的夜晚,醒来时感觉放松又舒适。
 
林维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断谕的床边,略垂着自己的眼眸,这情景跟昨夜类似,只不过他现在完全清醒——他想找一个合适的环境来谈话,不能是对坐着的,那样过于针锋相对。
 
“我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他道:“可以在这里说吗?”
 
意料之中的,他没有遭到拒绝,这让林维略微安心了一些。
 
他擅长得寸进尺——于是顺理成章地再次把自己裹进了断谕的被子里。
 
“那封信……你看到的,”他整理着自己的语言,有些断断续续:“我是确实是那样想的,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现在还不能这样做。”
 
魔法师看着他此时的模样——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温驯乖巧。
 
“为什么?”断谕的回应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句,语调淡淡。
 
“我们是敌对的,我希望有一天能亲手把格雷戈里送进墓地,这次不能,那就下次,”林维直视着断谕的眼睛:“他的弟弟会加冕为帝,我的家族会拥有荣耀与前途,或者假如我是个心中装满善良与正义的人——大陆会免于一场惨剧。”
 
“到那时候,我愿意为他书写墓志铭,”林维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逐渐变低,直至难以听清:“我那坐在白骨与烈火熔铸的王座上的……陛下。”
 
“杀害同胞之人,永受执律人追杀,不至以命相抵,灵魂不得安息。”
 
这是《铁律》第一条,被魔法师用清寒嗓音说出。
 
“是的……所以,”林维的眼神中有些东西是软的,但更多的却是某种与灰心类似的色彩,他声音很低,继续道:“你要审判我吗?”
 
“我无权审判。”
 
魔法师的下一句话,让林维微微睁大了眼。
 
“我不知道大陆上的规则,”魔法师缓缓道:“但如果这样做能使你得到自由和解脱,我希望你成功。”
 
他有些怔然,与断谕暗金色的眼瞳相对,魔晶石的光芒温柔,不算明亮,使得那双平日里看不出波澜的眼瞳显出些许柔和来。
 
“得到自由和解脱,”他略垂下眼睫,掩盖住过于激烈的情绪,问:“为什么这样说?”
 
“你喜欢魔法世界的生活,但偶尔心事重重,尤其是在他出现之后。”
 
林维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中释放开来,带来酸涨的痛感和快意,如同锋利的刀刃割去腐败的血肉,苔藓丛生的潮湿角落照进灼热的日光,陈旧的疤痕拨开后现出深埋的暗疮。
 
这是他最初的、最想要的、却被有意或无意遗忘的。
 
他想要杀死格雷戈里,迫切想要了结他,用最快最干脆的手段,为了家族的前途,为了避免战火。
 
但是,不是这样的……他对格雷戈里有种偏执的恨意,这恨意不是因为悲悯战火中死去的人们,甚至不是因为帝都中死去的父母,而是因为日日夜夜加诸身上的束缚和死气沉沉的命运。
 
他是被秘密掩盖的魔法师,是帝都声色繁华里藏着的一个黑影,厌倦而迷茫,除了魔法师军团无处可去,除了为格雷戈里效忠无事可做——而野心勃勃又长于猜忌的陛下并不会给出相应的信任。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些厌倦、迷茫、不甘挣扎缠绕汇聚成隐隐约约的厌恨,最后在面对格雷戈里时变得强烈而具体。
 
断谕这句轻轻落下的话语,倏然拨开了浓稠的白雾,让他看见了迷雾掩映下连自己都没有直面过的内心。
 
这心思在二十多天前与伯兰见面时初现端倪,在今天这一刻彻底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要的,不外是自由与解脱而已,家族、大陆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目的与最终目的所附带的结果。
 
“我以为你一向情绪淡薄,不在意这些,”林维静默了许久,开口对断谕道:“今天才发觉你了解我……比我想象的要深,甚至比我自己所了解的要深。”
 
“我们在一起生活,”魔法师思索了一会儿,对他道:“而你没有掩饰过这些。”
 
“我以为你看不出来,”林维声音里带着低低的笑意:“看来我低估了你的敏锐。”
 
他忽然轻快了起来,格雷戈里的存在带来的沉重也不再那么使人困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摆在眼前,即将接近而甜美诱人。
 
——就像死沼的殿堂里意识昏沉间听到的许诺那样诱人。
 
林维看着断谕,目光不愿移开——这是一张会被时光和记忆久久铭记的面容,一个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相遇相识的人,他绝大多数时间里冷若冰霜——可对于在漆黑寒冷的暗夜里独自行走多年的人,雪花拂面也如同情人的亲吻那样温柔。
 
这个人身后是自由、干净、辽阔的魔法世界,并曾许诺长久陪伴自己,这两样,任何一个都使他向往——最真切的向往。
 
林维再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可感,流经此处的血液微微发烫,如同烧起了一把火,并且愈燃愈烈。
 
他不想回自己的床上了。
 
——明天把蛋放上去,就放在床中央,它足够大,那张床是不能再睡人了。
 
第64章:花朵与毒蛇
 
轰鸣一夜的雷声终于有了稍稍减弱的势头,并不明亮的天光逐渐驱散夜雾,白天到来的时候,林维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满意地朝断谕那边靠了靠,又过了一会儿,这才彻底从一晚的安眠中清醒了回来。
 
第一个离开房子的是丹尼尔,一个鲜艳的绿影子飘飘悠悠地飞向海岸,随后是去往第二浮岛的骑士兄妹——那里的老魔法师们果然对骑士的血脉有着热烈的兴趣。
 
这一天并不是无所事事的一天,剩下的三位魔法师要前往对岸将新的一级接回来,那里也许还会有另外羁留港口,无法回岛的魔法学徒,毕竟按照往常的习惯,这几天是在外的年轻魔法师们该回来的时候了。
 
三人来到海岸边的时候,安斯艾尔正站在最高的一块礁石上,他的面前,一只体型庞大的海兽大半身子隐在因为波涛翻涌而显得浑浊的海水中,留下隐隐绰绰的阴影,露出水面的是一片光滑平坦的黑色脊背。
 
安斯艾尔朝他们招了招手:“等会儿让它带你们去对岸。”
 
魔轮停泊在结界内风平浪静的一小块水域上,几位炼金师各自散在船上,为首的西里斯大师正在甲板上忙碌,他的姿态以魔法师的眼光看来实在不太雅观——对着船身敲敲打打,与当初丹尼尔的动作如出一辙,而丹尼尔此时正进进出出给自己的老师打着下手,制造魔轮外壳的整片材料都被拆卸了下来,露出水晶与五色云石的质地来,西里斯大人的旁边站着的是另一位深黑蓝色魔法袍的中年魔法师——他身材高大,严肃的面容上格外醒目的是高挺的鹰钩鼻,显得整个人更加不苟言笑。
 
海缇小声对林维道:“那就是莫特里尔老师,我们的魔法阵将由他教授。”
 
看样子,经过了季潮的损坏,魔法学院是决心要彻彻底底整修一番这条历史悠久的小船了——不仅要修补险些散架的船身,还要对其上的魔法阵做修复。
 
三人登上了海兽的脊背,它发出一声长鸣,转头缓缓向大陆的方向游去——强大的水魔法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抵抗着海面上的元素风暴,在暴风雨与巨浪中平稳地前行。
 
如果海兽游动的速度再快一些,在它背上的感觉就与巨龙类似——宽阔、平稳,展开宽阔的翼翅飞向天穹,带起扑面而来的冷风。
 
林维估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灵魂强度,召唤出巨龙来已经并不困难了,如果精神力再提高一些,还能够维持长时间的召唤。
 
巨龙之中又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巨龙,实力与顶级魔兽相差无几,而另一种则具有更高的智慧天赋,有机会晋升到与人族大魔法师类似的等级,这一种就被称为真正的龙族。
 
林维上辈子的召唤巨龙珊德拉具有这种天赋,可惜她的年龄用龙族的算法来看仅只是刚刚成年,还没能将天赋完全发挥出来。
 
他的精神力正在缓慢地增长,尤其是学习《契约书》上那些契印的时候,等开始魔法阵的课程,增长的速度大约还会快一些。
 
虽然不知道魔法世界以后会发生什么,但实力增长总是一件好事。
 
话说回来,自从断谕成为高阶魔法师之后,他们还没有切磋过,自己平白从女神那里得到了强大的灵魂力量后,不知道能不能有胜算……
 
海兽的脊背是柔软的,海缇盘膝坐着,托腮望着远方翻涌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维走近了她,深红头发的火魔法师小姐忽然声音闷闷地问了一句:“林维……昨天你为什么不答应送格雷戈里先生他们回大陆呢?”
 
林维没有立刻回答她,他在海缇身旁坐下,与魔法师小姐一起看向茫无边际的海洋,问:“你已经与他成为了朋友么?”
 
“没错,”海缇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格雷戈里先生是个很特别的人。”
 
“特别?”林维有些疑惑。
 
“我也说不清楚。”海缇缓缓摇了摇头,柔软的深红色卷发从她的肩上垂下,随着摇头的动作微微颤动。
 
“海缇小姐。”林维的语调似乎是换了个人一般,使得魔法师小姐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能结识你是我的幸运,”只见他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专注而真诚地看着自己,眼瞳深紫罗兰的颜色显得神秘又迷人:“你的头发今天非常漂亮……”
 
海缇在这样的眼神下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红,茫然问道:“林维?你怎么了?”
 
“没有怎么,”林维收起方才的神情,直视着海缇湛蓝色的眼瞳:“格雷戈里在与你说话的时候经常这样,虽然他有些时候寡言少语,但从不吝啬问候或赞美——不是吗?”
 
海缇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迟疑地点了点头。
 
“也许这些话是你不愿听到的,”林维一字一句对她道:“你在魔法世界从没认识过这样优雅又有礼的男人,所以认为他与众不同而又值得结交,甚至具有非凡的吸引力……但我必须得告诫你,他的赞美不是因为欣赏,与你接近也不是为了成为朋友,他别有目的——迷人的色彩有时确实来自鲜艳的花朵,可有时也来自毒蛇的外皮。”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格雷戈里正是一条危险的毒蛇,你最好和他保持遥远的距离。”
 
“可是……”
 
林维看着魔法师小姐仍旧不解的眼神,不知道接下来该用怎样的话语向她解释。
 
她在最干净的环境里长大,不知道什么叫做别有目的,也没有见识过这种男人……格雷戈里不需要花费多大功夫,只需展现出帝都社交场里最基本最普通的礼仪与风度,再加上一点点交流就能轻易取得她的好感,并借此获得了了解魔法世界的可靠途径和一个有效的护身符——更何况这位殿下同时还是个高大俊美的年轻男人。
 
“总之,你要记住我今天说过的,”林维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说话:“不要轻易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也不要相信他的任何话,假如他请求你去做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魔法师小姐犹疑地点了点头。
 
海兽的游动看似缓慢,实际上在水魔法的加持下非常迅速,只花了半天时间,远方的海岸就遥遥露出月牙状的黑色轮廓来。
 
元素风暴的影响已经弱了下来,飞行不再那么困难,为了不惊动沿岸的人们,三人先是飞到了人迹稀少的地方,然后再向码头走去。
 
季潮前所未有地波及了这里,即使在风暴季也繁华拥挤的码头此刻冷冷清清,蕴含魔法力量的雨滴落在普通人的身上,会使他们皮肤灼痛,许久都不得缓解,因而几乎所有人都躲进了房屋里。
 
三人的打算是在这里停留一天,带上新一级的魔法学徒,在傍晚时分回去。
 
码头上已经站了一位年轻的魔法师了,她身边还有一位中年法师,看起来是长辈。
 
这位有一双碧眼的少女向他们招了招手,雨滴落在她身周的光幕上,然后消弭无踪。
 
林维看着她金棕色的卷发、深碧的眼瞳与略带傲气与骄矜的面容,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从这个少女的轮廓里认出了她长成后的样子,一个战场上常与断谕并肩作战的高阶光系女魔法师,她的光魔法总会干扰珊德拉唯一脆弱的眼睛。
 
“我叫蒂姬。”她微抬起下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65章:你好看
 
光系魔法师们比起其它来,总是有一些高傲的,虽然对于光明女神艾斯修蕾莎的信仰已经不再如传说那样坚实,但魔法师们仍奉她为圣洁的神明,而光系魔法师则是女神在人间的使徒,这一点从矗立在浮空之都最中央的巨大女神像就可以看出。
 
但是蒂姬小姐得到的反应十分平淡,海缇由于在海上的那番对话,情绪有点低沉,没有兴高采烈与她招呼,断谕只是冷淡地略一颔首,至于林维——他似笑非笑地与蒂姬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往别的地方去了。
 
临走前还留意了一下蒂姬的神情,这个姑娘不满地微微撇了撇嘴,她眼睛好看,嘴唇饱满,这一动作竟带出些许骄矜的可爱来。
 
林维一个晃神,想起来她在战场上的样子来,是个爱冲动的魔法师,眼里点着两簇恨意和杀意的火苗,手里是巨大的、焰色熊熊的光剑,毫不手软,棘手程度更甚领袖大人——单论实力她是比不过林维的,但总能得到领袖大人的保护,因而安然无恙地活到了战争的后半部分。
 
林维去往的地方是蒂迪斯家在塞壬湾的船队避风港,将呈给皇帝陛下的信从此处送出,信中着意渲染了魔法师们的功劳,不论是真心实意还是碍于面子,帝国在之后都会对魔法世界正式表示谢意,二者勉强维持的冷淡关系也就会有一个缓和的契机——这一点会让格雷戈里十分不自在,但也无可奈何。
 
而送给公爵大人的那封信,林维则是召唤出了一只体型极小的风系飞行魔兽,使它携带着信封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帝都,并且通过灵魂交流,能立即知道父亲对于此事的回应。
 
他一来一回,用了小半天的时间,等回到原来的地方时,那几人正在港口的一家酒馆里。
 
酒馆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它客人,棕色的木桌上被摆了几盘水果,老板则战战兢兢在一旁候着,不时拿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些传说中才会出现的魔法师们。
 
新一级的三人中已经来了两个,除了光魔法师蒂姬,另一个是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一身普通人的打扮,样貌清清秀秀,看起来并不是出身魔法家族。
 
林维对蒂姬虽说谈不上讨厌,但也没什么好感,相比之下他更乐意与这个来自大陆的魔法学徒交谈。
 
这个即将成为岩系魔法师的少年名叫洛克斯,来自南方的格林斯郡,是一个平民家庭的独子,他初进入魔法世界,看起来还尚有些拘谨,带着来自南部的口音。
 
知道了林维也是来自大陆后,洛克斯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
 
“我的父亲是一名裁缝……我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是做一名佣兵,我的母亲经常给我讲芬克尔佣兵团长的故事,就是那个总是一无所获的老佣兵,他身无分文,但还是把路人施舍给自己的银币气愤地扔掉了——最后他终于成为了出名的佣兵团长,”洛克斯的脸颊泛出一丝激动的红,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但我被检测出了魔法天赋,不知道以后会做什么。”
 
一旁,他的同级蒂姬听到了这番话,不满地皱了皱细长的眉,回道:“这是你的幸运才对——再也不用与那些粗蛮的大陆人拥挤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确实是大部分魔法师对大陆的唯一印象……蒂姬小姐无疑是个心直口快的魔法师,但这话显然不太招人喜欢,洛克斯对魔法世界尚且没有任何归属感,林维也属于“大陆人”之一,因而长久没有人接话。
 
这时,海缇注意到了窗外的码头:“西珀先生他们也来了。”
 
只见码头上一行袍色各异的魔法师望着远处阴云翻滚的景象,正议论着什么,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去是好。
 
海缇打开了深棕色的窗格,朝淡蓝袍子的西珀招了招手:“西珀先生!”
 
本就忐忑不安的酒馆老板这下更加惶恐了——现在他简陋的、只有七张桌子的小酒馆里将迎来更多的魔法师!
 
银灰色头发的老板认命地打开门迎接了这几位特殊的客人,同时在心中祈祷着自己的酒馆——这唯一的家底不会被魔法师们身上带着的“神奇的力量”无意中弄成碎片。
 
林维这一桌上还有两个空位,西珀在其中一个上落座:“你们怎么在码头上,也在找回去的方法吗?”
 
“我们刚从塞壬岛出来。”林维回答他。
 
西珀眼神疑惑。
 
“是这样的,西珀先生。”海缇接过了话头,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告诉了他。
 
西珀微笑了起来:“那我得恭喜你们死里逃生了——竟然在季潮里乘坐魔轮回到了学院里。”
 
“您差一点点就见不到我们了,”海缇道:“不过我们现在可以一同回岛,安斯艾尔老师把他最厉害的一只海兽派了出来,以便我们接新的一级回去。”
 
西珀点了点头,与蒂姬和洛克斯打了招呼,互相介绍了名字之后,他在酒馆中环视了一圈,道:“我还没有进来过这种地方。”
 
“我们的午饭大概要在这里解决了——正好可以让你们体会一下大陆上的食物。”林维笑眯眯道。
 
老板面对客人的询问,面有难色:“尊敬的魔法师老爷,暴风雨来得太过突然,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任何生意了,也没有购买新鲜的食材……”
 
“那么,这里现在有什么?”
 
老板揩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答道:“现在有面包、肉汤和烈酒。”
 
水手们结束了整个航行季的海上生涯,回到岸上,最思念的无非是陆地上的吃食、烈酒与女人,因而开在码头上的小酒馆,卖得最多的便是食物与烈酒。
 
林维承认自己是有些不怀好意的,因为除了金黄的面包与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的汤盆之外,桌上还多了白锡的酒壶。
 
他给自己和洛克斯各斟满了一杯,看着桌上的几人:“你们要试试吗?”
 
海缇嗅了嗅它辛辣的味道,摇了摇头,大陆上食物的香味对魔法师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美妙感受,可烈酒的味道就太过刺激了。
 
蒂姬看着林维和洛克斯面不改色啜饮着的情景,再加之肉汤和面包实在是非常美味,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斟了半杯,然后在含进一口之后难受地皱起了眉头,艰难地咽了下去,脸色发白,瞪了洛克斯一眼,显然她属于魔法师的脆弱舌头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西珀见到蒂姬的反应,果断地拒绝了这份来自“大陆人”的好意。
 
魔法师看起来也并不像传说里那样神秘古怪、高高在上——这一幕终于逗得洛克斯笑了起来,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南方湿热,因而那里的居民酷爱饮酒,他很能习惯这种辛辣的刺激感,至于林维,虽说这酒与“温和”扯不上哪怕一点儿关系,但不是不能适应,毕竟饮酒也是帝都贵族礼仪教导的一部分。
 
林维笑眯眯把手里的半杯递到断谕面前:“你喝。”
 
虽然从蒂姬的反应中对这杯半透明澄黄液体的威力有所见识,但对着那双笑得微弯的深紫罗兰色眼睛,很难有人说出拒绝的话来——即使那神秘又好看的颜色下闪烁着的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不怀好意与居心叵测。
 
好在这家伙尚存了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良心,在断谕把酒杯送到唇边的时候提醒他:“少一点,先不要咽下去。”
 
林维熟知酒液的触感,像这种普通的、燕麦酿造的烈酒,在初入口时是冰凉的苦涩,然后在舌尖蔓延开来,在短暂的时间内变得温热乃至灼热,然后在被咽下时顺着喉管一路燃烧,久久不散。
 
他便一眨不眨地看着金发的魔法师将银白的酒杯抵在淡色的薄唇上,他浓睫低垂,澄黄的酒液顺着微微开启的嘴唇流进,溢出辛辣的芬芳来。
 
林维最初只是单纯想看这个总是冷冷淡淡的魔法师饮下烈酒时的反应,却把自己套了进去——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只觉得先前喝下的那半杯酒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展现出灼热滚烫来,热烈感一路向上烧着,却不照着原路前行,而是绕了一个诡谲的弯儿抵达心脏,使它砰砰鼓噪起来。
 
——他不得不再一次承认,自己确实是栽了。
 
就像林维所提醒的那样,断谕仅只是浅尝辄止,他微微蹙起了眉来,缓缓将酒液咽下,过程比起蒂姬来还算顺利。
 
他将酒杯放下,一眼就看见林维正目光明亮地看着自己,活像海缇看到了漂亮的衣服,或是丹尼尔看到了可供随意拆卸的魔轮。
 
“你怎么了?”略带疑惑的语调。
 
“没什么,”林维依然是笑眯眯的,只是忽然凑了上来,在他右脸颊迅速地亲了一口:“你好看。”
 
桌上正埋头吃饭的众人齐齐停了下来,感觉自己用余光看到了什么。
 
林维对着神情古怪、装作并没有看到什么的众人面不改色道:“这是我们大陆人的一种礼节——对吧,洛克斯?”
 
洛克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是的。”
 
第66章:在星海中
 
魔法师们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午饭——他们仍有些意犹未尽。由于外面依然下着小雨,几人留在了酒馆里,过了许久,码头上才落下来一个穿红袍子的年轻魔法师,他朝着海面望了望,然后看向了码头的四周。
 
这大概就是新的一级的第三个人了,安斯艾尔曾说过,这三人分别是光系、岩系、与火系天赋的魔法师。
 
以他还未进入魔法学院就已经能熟练飞行的表现看来,也是出身魔法家族无疑了——如果忽视落地时那一下踉跄的话。
 
海缇从窗口处向他招了招手,火魔法师从门口进来,他有着深红色的短发和同色的眼珠,长了一张颇为精致的娃娃脸,在与同级见过面,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抵达的之后,他眨眨带有长睫毛的眼睛,解释道:“我还没有飞过这么远的地方,中途似乎是走错了,落在另一个码头,怎么都找不到人……”
 
蒂姬冷冷淡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路都不认识。”
 
火系魔法师倒是没有生气,略带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我没出过远门。”
 
林维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级——有那么一点骄纵脾气的魔法师姑娘,内向的大陆少年,附带一个迷糊又没脾气的娃娃脸法师。
 
“对了,你还没有说自己的名字。”蒂姬对火魔法师道。
 
“我叫水蓝,”他随口念出了一个用人族语十分拗口的音节,目光停留在桌子中央的白锡酒壶上:“我有些渴——这是水吗?”
 
没等旁边的人阻止,他动作十分自然地拿起一个杯子,倒满后送到了嘴边,中途还嘀咕了一句:“大陆上的容器真是奇怪。”
 
桌上的魔法师们都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他们或以为这位火魔法师闻到味道之后会放下杯子,或怀着某种看好戏的心态——诸如林维和蒂姬。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直直地喝了下去,与喝一杯水的神态没有任何区别!
 
蒂姬睁大了碧色的眼睛:“你……”
 
就见水蓝的表情奇异地静止了那么一会儿,随即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右手扼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喘着气:“我的喉咙好痛,它烧起来了——你们为什么把魔法药剂摆在桌子上!”
 
蒂姬:“……”
 
她抱臂靠在椅背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火魔法师眼神惊恐:“它有毒——我会死吗?”
 
林维同样叹了一口气,看着可怜的火魔法师:“你叫火蓝?”
 
“没错,如果我现在死掉,你们要为我树立墓碑的话——可怜的、被同伴随手摆在桌面上的一瓶魔法药剂杀害的魔法师水蓝——对了,我的名字非常难写,是这样……”
 
“闭嘴,”林维冷漠地打断了他一手掐着喉咙,一手在桌子上比划自己名字的动作:“你来自炎焰之谷?”
 
“是的——我哥哥也在学院里,我还想见他一面,我原本是非常高兴能来到这里……”火魔法师打了一个悲伤的酒嗝,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所以,”林维上下打量着他:“能听见,能看见,会说话……刚刚还毫不犹豫地喝下了一整杯烈酒——你失去的是嗅觉?”
 
“连这个都能看出来?”水蓝的眼神很是敬佩,似乎已经忘记了喉间的灼痛。
 
这次说话的是西珀,他神情无奈,道:“洛克斯,还有蒂姬,你们以后要看着——不要让他乱吃东西。”
 
蒂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等等,”水蓝终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我还有以后?”
 
“死不了,”蒂姬满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大陆人的东西是杀不死魔法师的。”
 
这场闹剧到此终于算是结束,火魔法师带着某种重获新生的欣喜,开始和他的同级一起听在学院中待的时间最长的西珀讲述学院中的一些事情,唯有目睹了一切的酒馆老板心情十分复杂:看起来魔法师也不都是那么可怕的。
 
林维有意无意地移动了他的椅子,以使自己和断谕离得很近,他一手托腮,看着旁边人,小声道:“又是一个元素之谷的魔法师——我以为你们的性格都是那种……”
 
他已经见过了断谕和阿岚,比之常人要略显冷淡的性格,不凡的实力、敏锐的直觉和可怕的判断力,作为同伴时往往使人觉得沉静又可靠。
 
“没想到出了一个……”林维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最终找到了合适无比的措辞:“——一个这样的。”
 
他想起了阿黛尔之前说过的话,这几个家族只有炎焰之谷还算兴盛,既然能用“兴盛”一词形容,那就该是个大家族,再加之火系魔法师们往往性格开朗,养出这样一个后代似乎也不奇怪。
 
魔法师们的性格与属性有些关联,体现得最为明显的便是水魔法师的温和安静与火魔法师的开朗外向,当然水系中偶有固执死板之辈,火系中也不乏脾气暴躁之徒。
 
以及水蓝失去的感官——嗅觉,它与视觉、听觉相比,可谓是无足轻重,丝毫不妨碍生活,不过也会让人变得稍微有些迟钝。
 
一行人还要在这里待一个下午,因为很可能有别的魔法师被季潮阻隔,无法返回学院,他们则可以顺路将这些人带回。
 
魔法学院的规矩比起帝都中那些礼仪规则来,实在不多,可也够说上许久的了,既然西珀已经承担了向新一级讲解的任务,这里也就没林维与断谕什么事情了。
 
海缇这会儿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了,与蒂姬坐到了一起,洛克斯与水蓝听得认真,蒂姬却显然没有放在心上,时而和海缇悄声说些什么——这两个姑娘倒是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林维对美丽的东西是十分欣赏的,两位少女切切私语的样子无疑俏丽又可爱,如果那位蒂姬小姐没有时不时将目光放在断谕身上,然后对海缇小声道:“他真好看——不是吗?”的话。
 
他磨了磨牙齿,虽然不打算与蒂姬计较——但也不能接着让她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下去了。
 
小公爵叫过老板来,为魔法师们结了账,然后伸手扯了扯断谕的衣角:“我们出去……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当然,林维礼貌地、象征性地询问了桌上其它人是否有出去走走的意愿,讲解尚未完毕,西珀与新一级的三人自然要留在这里,而海缇湛蓝色的眼睛看看他,又看了看断谕,摇头。
 
——好姑娘。
 
酒馆门外是一片空茫茫的雨色,雷霆声隐隐约约,一片萧条的码头被水雾笼罩,景物朦胧。
 
“要去哪里?”断谕问他。
 
“带我去个没人居住的地方,要空旷一些。”
 
他们从雨雾中飞起,越过港口处散布的城镇,最终落在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山顶上——断谕的飞行术显然比水蓝要好上许多,即使带着林维也从来是稳稳落地。
 
林维满意地望了望周围环境,朝断谕眨了眨眼睛:“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我会有龙——比老安斯艾尔的还要大那种。”
 
“记得。”断谕答他。
 
林维没有用水晶作为辅助,直接念起了契约之门的咒语来。
 
这是最高形态的契约之门,咒语比以往要冗长复杂得多,随着吟唱接近尾声,一道由无数符文凝聚而成的巨大拱门在半空中凝聚,灰黑色流光在门中变幻,隐隐可见灵魂通道中闪现的漆黑裂缝。
 
林维的意识沉入这座门中,进入了一个沉寂的灰色世界,大小不一的灵魂光团在这世界中微微闪烁,如同夜幕上的星河。
 
他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上浮,起初,灵魂光团是密集的,越往上便愈发稀少,而光芒愈发凝实——高强度的灵魂对应着高阶生物,不同等级的契约之门决定了所能建立的灵魂通道最远抵达何方。
 
属于召唤师的灵魂意识仍在不断上升着,直至光点近乎于无,而上方触碰到了无形但隐隐散发肃杀气息的灵魂壁障才停下。
 
此时散布在周围的便是契约之门所能建立联系的最高阶灵魂——龙族了。
 
召唤如涟漪般在这片空间层层散开,试图与其中的某个相互感应,林维上辈子耗费了无数精力进行了一次又一次尝试,因而对此次召唤十分熟练。
 
许久,灵魂光团中的一个微微晃动,飘飘悠悠向此处飞来。
 
林维的意识牵引着它原路返回,穿过浩瀚星海来到连接灵魂世界与现实的通道口。
 
他的意识回到身体中,睁开眼睛看向半空中浮动的契约门。
 
沉重的呼吸声隐隐响起,一声悠长的龙啸传入耳中,使他心头一动。
 
如同贵族小姐们总能从一群同样白毛蓝眼的猫儿中准确认出属于自己的那只,召唤师对自己召唤伙伴的任何一个细节都熟记于心。
 
那样的呼吸声以及啸声,无需确认灵魂,就有深刻的熟悉感从记忆中泛起。
 
“珊德拉……”林维低低念着这个名字。
 
不知是巧合还是既定,即使时光流动如被倒转的沙漏,他的生命重新来过,从灵魂星海里追随而来的仍是与上一世相同的那个。
 
第67章:灰白天穹
 
虚幻拱门上乳白符文愈加真切,几乎要化作真实,黑色巨龙先探出一颗棱角分明的大脑袋来,浅棕色眼珠转了转,打量着山巅上渺小的人影。随后猛地一挣,有力的翼翅展开,从门内飞起,在半空掀起翻涌的白雾,带出扑面而来的飓风。
 
她在山顶灰云堆积的上空高高盘旋,投下巨大的阴影。
 
断谕立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黑袍子的召唤师微微抬起了头,朝着空中的巨龙遥遥伸出一只手来。
 
与整个山头同大的巨龙再次发出一声长啸,盘旋着飞低,直至与人同高,小心翼翼用鳞甲粗糙的脑袋抵上林维的手掌。
 
这来自远方无尽海洋之中的龙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温驯地任召唤师用手指滑过粗粝的黑鳞,并谨慎地收起龙息,以免喷溅出的火星使他受伤。
 
人族的体型比起巨龙来实在太过渺小,而直面这只黑色巨兽的林维毫无惧意,他动作轻缓,与龙头离得极近,假使有人从远处望来,甚至会错觉这一人一兽是在相互亲吻。
 
巨龙认出了这是召唤她前来的人族,因而没有攻击的意图。
 
林维闭上眼,灵魂触角与身前明亮耀眼的光团缓缓相融。
 
上辈子与珊德拉结契的时候,他费了不少功夫,现在想来,也是灵魂反噬的缘故。
 
前一天在藏书室里,林维离开前曾问过阿黛尔灵魂反噬相关的东西,她的回答是这样的:“我没有遇到过极其高等的生物,但在所有相关的记载中,魔法生物智慧与灵魂强度越高,与之结契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可是您上午与我结契……”
 
“召唤师的灵魂是平等的,它们可以互相对话,所以我们可以缔结许多形式的契约,”阿黛尔微笑看着他:“况且这只是一个小把戏,算不上契约,只要付出足够的灵魂力量,你也能够做到与自己的同伴短暂地单向灵魂交流。”
 
“召唤师可以与召唤师结契,那与其他人呢?”
 
“人族是灵魂强度最高的,召唤师们不能,也不愿与同类结契,”阿黛尔说着长辈式的教导:“我们能保证其它所有魔法生物的忠诚,除了同类。”
 
巨龙的智慧比元素精灵要低,所以在结契过程中并没有明显的痛苦,而林维有意放慢了刻入契印的速度,想弄明白所谓的‘代价’是为什么付出的——他近来对契印的了解深了许多,尤其是读了契约书中的一部分内容之后。
 
契印是契约在灵魂世界中的具象,它繁复的纹路起到了与魔法咒语相似的作用,引动某些与“规则”相关的力量,使两个灵魂之间建立固定的联系。
 
这些符文中流淌着乳白与暗灰的微光,与巨龙灵魂中特殊的部位相融,与上一世一模一样,很多时候会有难以为继的滞涩感,林维尽力放大着自己的感知,看着契印落下时的细微处:在光芒闪烁的灵魂内部,并不是处处相同——有些地方的光芒明显要黯淡一些,而滞涩感就出现在契印落在黯淡处的时候。
 
这时候林维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力与灵魂力量改变契印图案的走向,避开这里,但是当黯淡处毫无光亮几近于空洞,改变走向又会影响整个契印的作用时,只能硬生生落下——此时林维感觉到了自己灵魂深处一丝隐秘的抽搐。
 
全部契印落下后,灵魂力量绰绰有余,但精神力所剩无几,他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雨天的冷风里变得冰凉。
 
“她是珊德拉小公主,”虽然有些虚弱,但这并不能掩盖林维声音中那一点炫耀式的得意洋洋:“是纯正的龙族,比岛上那两个贪财的大家伙聪明多了。”
 
可惜的是,聪明程度与是否贪财并没有一点儿联系,当珊德拉注意到林维旁边有着暗金色长发与眼瞳的魔法师后,立刻发出了喜悦的叫声,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刚刚缔结契约的主人,把眼神移到了他的身上。
 
她是不会评判人族长相的,所在意的只有一切与珍宝类似的色彩——魔法师的发色无疑该归为此类。
 
别动——停下,不要把你的爪子伸过去!林维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全部用来进行灵魂交流,制止珊德拉的动作。
 
尚未成年的雌性巨龙,好吧,忽略巨大、强壮的躯体不提,她姑且可以被称为一个少女,这位魁梧的少女向自己的主人传递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林维拍了拍漆黑的鳞片,朝她眨了眨眼睛,哄骗道:他是我的,不必急于据为己有——我的不就是你的么?
 
这个回答使巨龙满意,她收起了自己的爪子,把大脑袋凑到断谕身前,明亮的棕黄色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像是在满足地欣赏自己的收藏品。
 
“她在做什么?”断谕与巨龙对视,问林维道。
 
“珊德拉说,她很喜欢你,”林维微微笑着看向断谕,靠近他的耳畔,声音压得极轻极低:“想把你据为己有,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魔法师抬起了右手,像林维之前一样轻轻按在巨龙布满粗糙纹路的鳞片上,珊德拉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难为她用如此巨大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做出了这种难度极高的动作——也许是出于天性中对“珍宝”的喜爱吧。
 
魔法师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巨龙身上,面对着珊德拉明显邀宠的动作,向来无波无澜的眼瞳里比往日多了一分几不可见的柔和,但依然声音淡淡:“为什么?”
 
“谁知道呢……”林维耸了耸肩,回答不甚明了:“也许是因为你特别对这家伙的胃口吧。”
 
珊德拉再次低低叫了一声,转过身去侧对着两人,翼翅掀起强劲的风来。
 
“她想去飞了,”林维看着巨大的黑龙,极其自觉地把自己挂在了魔法师的身上:“我们上去吧。”
 
断谕带着他浮起,两人落在宽阔平坦的龙背上,任巨龙带着自己向高处飞去。
 
巨龙有意识控制后的龙息其实可以把飞不起来的召唤师安安稳稳送到背上,不必借助魔法师的帮助——不然上辈子那些统领和士兵们看到的就是公爵大人毫不雅观地爬上龙背的动作了,不过……
 
不过我不说,谁会知道呢——林维在扑面而来的烈风中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巨龙带着他们越过层层流动的云雾,直冲灰云翻滚的遥远天穹飞去,地面上的景物留下隐隐绰绰的影子——与置身其中的感受不同,从天空遥遥下望,最初的眩晕感消失后,大陆的广袤与海洋的辽阔格外惊心,它们表面平静而暗流涌动,一眼望去似乎永无尽头。
 
林维俯视着这些,眼中的笑意逐渐散去。
 
天空灰白而黯淡,飞得足够高之后,珊德拉开始高高盘旋,打量着这个她全然陌生的新奇大陆。
 
断谕看着远方的海洋,此时忽然开口道:“再向上一些。”
 
林维没有问他为什么,在灵魂交流中告诉了珊德拉,她振动翼翅,继续向上拔高。
 
他们此时处在海岸上空,随着视野愈来愈开阔,大陆与海洋相比,显得小了一些,而原本飘飘缈缈的云雾凝实了起来,他们飞到了云的上空。
 
此时,不用断谕说明,林维也看到了——海洋的上方,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它的中央是浓郁的灰色,边缘灰白的云雾被它牵动,其中隐隐透着些杂乱而浅淡的色彩,像是画师调错了的颜料。
 
漩涡的边缘直至海岸才渐渐消失,它几乎笼罩了可见的整个海域,闪电的影子在其中稍纵即逝,片刻后沉闷的雷声传来,更加增添了沉重而诡谲的感受。
 
与此同时,林维感觉到,契约中珊德拉的灵魂隐隐瑟缩了一下。
 
第68章:以沉默
 
他们已经飞得很高,穿过灰沉的雨云,是魔法师们凭借自身无法抵达的地方。
 
珊德拉的眼睛不安地望着缓缓旋转的巨涡,除了大陆、天空与海洋这三样,其它不同寻常的巨大东西总会让人心生恐惧。
 
“你说,”林维望着下方:“它一直在这里么——还是因为季潮?”
 
“元素风暴是混乱,不会出现这种景象。”
 
“也是……”
 
漩涡的转动缓慢又均匀,而带来季潮的元素风暴则是不同魔法元素的撕扯与冲撞,它混乱、不规律,因而这两者应该没有关系。
 
“去看看?”林维问。
 
断谕点了点头。
 
珊德拉现在飞翔在漩涡的边缘,得到林维的指令后,开始向中心处飞去。
 
绝大多数元素在高空都十分稀薄,因而魔法师飞到一定高度便不能再往上,只有像珊德拉这种具有强悍的身体与飞行能力的种族可以尝试,与之相反,光元素则是高处浓郁,低处稀薄,所以光魔法师数量稀少。而浮空之都悬在极高的地方,这象征着离太阳更近——大陆上没有属于光元素的元素之谷,魔法师们认为这种元素的来源是太阳,因此浮空之都是光明女神最喜爱的地方。
 
以巨龙的体型和速度,横越塞壬海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使如此,接近漩涡中心的过程也并不迅速,让林维不得不怀疑漩涡大到覆盖了整片海域。
 
它的中心是静止的,而周围浓郁的灰白云雾的涌动仿佛永无止息,相对之下巨龙的身影渺小得可怜,似乎待在另一个狰狞巨兽的口中,下一刻就会被吞噬。
 
林维用精神力看去——魔法元素色彩繁杂,轨迹混乱,并且数量庞大,在看到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仿佛坠入了使人眼花缭乱的五色斑斓的世界,有种隐约的恶心感。
 
他只不过是想再看清一些,立刻被榨干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相比之下断谕就轻松得多了,毕竟精神力视物对他来说甚至比用眼睛观察还要熟练。
 
林维此时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在一旁等着。
 
漩涡总是那个样子,没有什么好看,天空与云层也都是灰扑扑一片,唯一好看的就是身边轻阖双目的魔法师了。
 
说起来,这人的眼睛虽然恢复了,但还是用精神力看东西的时候多一些,大概要归结为浮空之都上灰衣老头的教导——当时从老头的铺子出来,自己曾经问过断谕,老头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而其中有一条就是看,尽量多地用精神力去看——即使有一天能完整地看到这个世界。
 
老头的原话是“这不是命运给你的阻碍,而是巨大的恩赐!”
 
从魔法实力的角度来说,老头说的没错,在日复一日的精神力视物中,不仅完成了精神力的积累,断谕对魔法元素的轨迹与波动到了极其熟悉的地步,所有的魔法攻击都是借助元素来完成的,而对元素轨迹的熟知不仅让他对自己的魔法拥有恐怖的控制力,也使他能够最准确有效地应对别人的攻击。
 
过了好一会儿,断谕才睁开了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林维问他。
 
断谕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条金属性的人鱼?”
 
“记得——它怎么了?”
 
那条朝自己吐水,却对断谕百般示好的小人鱼,林维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人鱼一向只有水属性,所以它的出生一定有特殊原因。”
 
“跟这个漩涡有关?”林维想了想,忽然发觉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塞壬海的中央,人鱼的领地,也就是当初遇到人鱼们的地方。
 
“我不能确定和漩涡有关,”断谕摇了摇头,继续道:“当时这里的金元素就比海面其它地方浓郁,现在更明显。”
 
“漩涡里的元素流动似乎遵循着非常复杂的规律,向下是元素乱流,再向下……是在海里,因为水元素非常浓郁,其中有个地方聚集了许多金元素。”
 
“也就是说在我们站的地方往下,还可以说是漩涡中心在海面对应的地方,有个非常特殊的东西,或者是地点?”林维想了想,道。
 
断谕点头:“是这样。”
 
魔法元素催生相对应属性的魔法生物,因而塞壬岛周围聚集的海兽全是水系,陆地上的魔兽各属都有,执守元素之谷的家族诞生的全部都是这一系的强大魔法师,而在水元素主导的海洋中诞生了一个金属性的小家伙,一定有特殊的原因——联系到断谕刚才所看到的,就说得通了。
 
“那……我们,”林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去看看?”
 
他说完这句,转头和断谕对视了一眼,立刻确定这家伙也是这么想的。
 
“有办法进海?”断谕问他。
 
“丹尼尔的成品应该值得相信,”林维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了一个形状奇特的深黑蓝色圆盘状东西,其上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凹槽,刻着魔法符文:“这个是他用水系的日石做出来的——刻着不少水系魔法阵,能让我们在水里度过不短的时间。”
 
在学院的时候,林维和丹尼尔交易过不少魔法物品,这就是其中之一,当时他只是出于新奇,毕竟自己没有使出魔法的能力,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至于其中的危险……
 
珊德拉开始施展龙语魔法,流光溢彩的五色魔法结界在她周围成形——龙族非凡的天赋不仅局限于结实的身体,还有特殊的全系魔法天赋。
 
要对付雨云下混乱的元素风暴,这种结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由于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林维给珊德拉的指令是——以最快的速度俯冲!
 
珊德拉的眼珠转了转,鼻子中传来了喷气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不屑。
 
只见她就那样停止了翼翅的挥动,将它收了起来!
 
巨龙黑色的身影在闪电缭绕的云层中一晃而过,沉重的身躯直向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坠去。
 
林维:“……一条聪明的龙。”
 
结界与风暴剧烈地相撞,过于强烈的波动甚至撕扯出了细碎的空间裂缝来,而结界的强度也在迅速减弱,所幸珊德拉下坠的速度快极了,赶在结界彻底破碎之前接近了海面。
 
林维在那一片刻将一枚高阶水系晶石按进圆盘的凹槽里,然后催动契约——下方出现了灰黑色的灵魂通道口,珊德拉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返回了原本的空间,而他和断谕继续坠落,被暴风雨中灰蓝色的海洋吞噬。
 
被催动的水魔法阵立刻与海水建立了联系——海水被控制住,硬生生分开,水中被开辟出一个狭小的空间来,笼罩住两人,使他们免于淹死。
 
两人便在一个类似气泡的包裹里飘飘荡荡向深处落去,随着离海面越来越远,原本便十分昏暗的周围逐渐变成漆黑一片。
 
空旷的漆黑与无边的寂静。
 
林维在这种几乎失去视觉和身体感知的环境中短暂地怔了一下,他的思绪浮浮沉沉,最后想起的是断谕——在他尚未能用眼睛看到东西的岁月里,有许多的时间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
 
精神力确实可以代替一部分视力,但那样的世界实在乏善可陈,魔法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放出大范围的精神力,更何况,还有精神力根本没有成型的小时候,或是根本没有魔法元素踪迹的死亡沼泽里。
 
他是怎样度过呢?
 
林维抓着断谕的手紧了紧,问他:“这里看不到东西,让我感觉很恐惧——你会难受吗?以前看不到东西的时候。”
 
声音在“气泡”里荡出细微的回音来,绵绵密密地缠绕着。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答他:“还好。”
 
顿了顿,又道:“你会难受是因为一直看得到。”
 
林维奇异地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在一片漆黑里,所以并不是难以接受。
 
“但也会感到非常没意思吧,”林维小声道:“我记得前不久还问过关于你父亲的事情,他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似乎到了学院之后才好了一点,我们的朋友很多,尤其是海缇和丹尼尔。”
 
他这个时候也不忘别有用心地划了一个圈儿,堂而皇之且语气平常地说着“我们”。
 
“嗯,”断谕淡淡应他,随后却又补上了一句:“你也很好。”
 
林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句话。
 
他活了两辈子,得到的评价实在不少——公爵大人常把“该死的小子”挂在嘴边,丹尼尔常用的则是“狡猾的小贵族”,更别提上辈子那些大臣与贵族私下里并不好听的议论,还真没有人这样语气平淡、毫不修饰地说一句“你很好”。
 
他认为自己当不起这么一个“好”字,因而感觉十分荒谬,但又实在是很高兴——虽然说不出为什么高兴。
 
他顺理成章地想索要一些更多的东西,于是压下忍不住要翘起的嘴角,凉凉道:“我当然很好——还有谁比我对你好呢,嗯?这个‘好’实在是敷衍得很——你至少得说出来哪里好才行!”
 
说完,他暗暗竖起耳朵等待回答——没想到魔法师沉默了许久,只说出一句话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维磨了磨牙,几乎想扑过去恶狠狠咬他一口。
 
但是在下一刻,断谕接着开口,淡淡说了极简极短的一句话来:“也许是像这样。”
 
“像什么——”林维立刻问道,话未说完,忽然发现身旁亮起了光来。
 
是断谕激发了一颗魔晶石,幽微的光芒在漆黑又空无一物的深海缓缓泛起,仿佛是深夜暗沉的夜幕中亮起了第一颗星辰,即使仍然夜色深寒,却也不再死气沉沉,海水阻挡了魔晶石光晕的延伸,但足以照亮这片小区域中两人的面庞。
 
遥无边际的黑暗环绕整片世界,海水的涌动与时间的流淌一样悄无声息,他们在这微茫的光中对视着,一时默然无声。
 
林维没有再要求解释,他从这一簇光芒的点亮中得到了隐约奢望的答案,却气馁地发现自己再次败下阵来,他感觉脸颊微微发热,别过头去,在一天之内第二次想起了浮空之都上的老头。
 
老头贬斥人族语的时候,曾面带不屑地说:“愚蠢而无用的语言!世上哪有那么多话可说呢?”
 
也许有些时候是不必说话——这老头和断谕作为一对老师和学生实在是再相称不过了。
 
第69章:海妖之洋
 
魔晶石在漆黑的深海里散着渺茫的光,在这个没有任何东西可供标记的地方,下沉显得尤其缓慢,没有人记录过人鱼海域的深度,同时林维也无从得知现在已经到了哪里。
 
而且,一个不妙的情况是,随着越来越往下,魔法圆盘所能维持的气泡以可见的速度在缩小,即使他把所有凹槽都填上了水系晶石,也仅仅只是减缓了这个趋势。
 
“如果不能在它缩到没有之前抵达海底,我们就要灰溜溜地回去了。”林维轻轻叹了口气。
 
他现在非常希望断谕是个水系魔法师——那样两人就能毫无困难地在海中走一个来回。
 
断谕没有回应他这句颇为丧气的话,他大概是明白了林维有些耐不住的心态,阖上了双眼,精神力以另一种方式延伸开来。
 
片刻之后,林维感知到了它——周围有难以描述的波动在隐隐震颤,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涟漪遇到了另一个涟漪,带起了某种冲撞和共鸣。
 
魔法师对他道:“不远了。”
 
“怎么知道的?”林维略带困惑地问了出声,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人鱼?”
 
断谕睁开眼睛:“嗯。”
 
他望着面前的深海,对林维道:“向下看。”
 
林维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视线延伸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光亮。
 
而随着两人愈沉愈深,那一点光芒逐渐放大,呈现出异常美丽的景象来。
 
——如果说深海的漆黑如同夜幕,那现在夜幕上就出现了浩瀚的星河。
 
无数光点在这片海域中散落着,散发柔和的乳白色微光,与海水交织出迷离的光影来。
 
死境变为盛景,两人逐渐坠入星河中,林维伸出手指,隔着气泡的边缘触碰着一个随暗流缓缓移动的光点。
 
光点轻轻颤抖着,主动靠近了他。
 
就仿佛在死沼中经历女神的梦境一样,光点里藏着的也是梦境的碎片——属于一只人鱼的。
 
塞壬海的中央海域是人鱼的领地——这一种族颇为兴盛,虽然繁衍的速度极慢,但在深海中几乎没有敌人。
 
大陆上存在与人鱼相关的记载,把它们称为“海妖”,而人鱼海域被称作“海妖之洋”,是航行的尽头。传说海妖的眼泪会化作最完美的珍珠——这一传说也吸引了无数的水手与海盗。
 
在魔法世界的记载中,人鱼的眼泪确实也有特殊之处,但并不会化作实体的珍珠,而是另一种东西,也就是林维现在所触碰的光点。
 
人鱼是敏感的生物,它们在海洋游弋,在月色美好的子夜浮出海面歌唱,具有强大的水魔法与精神力天赋,近乎于精神魔法,使得这片海域笼罩在精神波动之中,也是断谕方才断言“快到了”的原因。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特殊的——这一种族的奇特之处在于灵魂,对于召唤师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一个召唤师永远无法用契约之门召唤出灵魂来,不是因为人鱼脱离海洋无法生存,而是它们整个种族都不存在于召唤之门所能沟通的灵魂星海中。
 
“这是人鱼族的灵魂星海,”林维从梦境中脱离,低声对断谕解释道:“人鱼在将死的时候会不断流泪,眼泪实际上是它们的灵魂,带着记忆化成无数这样的碎片。如果一对人鱼想要拥有孩子,就会在这里采集足够的碎片,用特殊的魔法除去记忆,使它重新变成纯净的灵魂,再赋予给自己的孩子,才算真正诞生了一个生命。”
 
“就是从人鱼的灵魂星海中,最开始研究灵魂的那些通灵者获得了灵感,他们做了一个假设……其它的种族,包括我们人族,也是用这样的方式一代一代传承的,只不过灵魂的重聚、净化是在另一个空间自主完成,不必像人鱼一样耗费巨大的精力来重塑灵魂,得到下一代。”
 
“这个假设一直没有被推翻,后来又有天才的通灵者……嗯,现在的说法叫召唤师,他创造了契约之门的咒语,进入真正的灵魂星海,那里存在着几乎所有种族的灵魂,佐证了这个说法——灵魂其实不增不减,只不过在不同的时间属于不同的某个人而已,”林维回忆着典籍中记载的这些内容,笑道:“——所以说没准咱们两个的灵魂中有一部分,很久之前是在一个人身上呢!”
 
微光使得魔法师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他对上林维带着明亮笑意的眼神:“你们很厉害。”
 
“我也这样觉得,”林维再次伸出手触碰另一枚光点:“以前还不知道,现在觉得灵魂这种东西实在是很奇妙——用通灵者的眼光来看,从大陆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的出生和死亡,灵魂只有那么多……大概只有记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远处的光点开始剧烈流动起来——小公爵难得产生了某种感慨,却立刻被来者打破了。
 
人鱼的精神力笼罩整片区域,显然它们现在发现了两人的到来。
 
几只人鱼从各处游到了近前,看样子是这片地方的守卫,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它们之中有雌有雄,都有着布满蓝色细鳞的鱼尾,雌性人鱼的色泽要浅一些,尾鳍薄薄的末端也更为宽大华丽,像是水中舒展的轻纱。
 
“啧……”林维也打量着人鱼们,这次比一年前在海面上看得更为清楚。
 
无论雌雄,上身都没有任何遮蔽,以人族的眼光来审视,这些人鱼的外表无可挑剔,水中飘荡的长发更增添了它们的魅力。
 
他目光又游移到了断谕身上,嗯……把魔法袍解开,内袍也弄下来,再安上一条鱼尾,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也许还要略胜一筹,毕竟雄性人鱼的外貌过分精致,以至于单独看脸的话,几乎与雌性混淆不清,远远比不上这人恰到好处。
 
林维不怀好意的眼神对上了来自魔法师的冷冽目光,他心虚地提起了正题:“它们会不会攻击我们?”
 
人鱼和塞壬海上往来的魔法学院成员关系良好,前提是在海面上——现在两人可是来到了这一种族真正的领地。
 
况且还不是普通的领地!存放灵魂碎片的地方关系着种族的下一代,而林维在前一刻还触碰了它们,即使这个种族性情和善,也不能保证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与两人相安无事。
 
“好吧……看来我说的没错。”
 
两人仅仅是前进了一点儿,人鱼们的身体就全部绷直了起来,从原来的警惕变为了戒备。
 
它们的嘴唇开始翕张,暗流改变方向,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强大水系魔法的波动——波动并不尖锐,应该只是束缚系的魔法。
 
两人中可没有一个是安斯艾尔那样的“兽语者”,没有办法和与之沟通,也许这不是人鱼的本意,但在它们的魔法下,丹尼尔的魔法圆盘效果岌岌可危——这可是冰冷的深海,一旦气泡消失,不论实力有多么强大都免不了丧命,死相还会非常的难看。
 
林维精神力勉强恢复了一些,他直接催动了在亡沼中结契的水系巨蟒,这是目前唯一能施展水系魔法的助手。
 
巨蟒在海中现身,掀起光点的剧烈涌动,它用身躯将两人所在的气泡卷了两圈,隔绝人鱼的魔法,头颅高高扬起,冰冷的黑眼珠盯视着面前的人鱼。
 
为首的雌性人鱼显而易见地表现了她的嫌恶,她直视着巨蟒,皱起眉头,身边凝聚出细小的冰锥。
 
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异族表达友好,林维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建立灵魂交流,但灵魂触角悄悄伸出后,对面的人鱼立刻像被烫到尾巴一样窜了起来,传来强烈的敌视意愿,并且加大了魔法攻击的力度。
 
林维得确保两人所待的气泡完好无损,因此巨蟒必须把大部分心思用于守护这里,攻击效果不会明显,他和身旁的魔法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略微后退了一点儿,而断谕直面着人鱼守卫,两方大有对峙之势。
 
对峙没有维持多久,巨蟒一个寻常的吐信动作牵动了微妙的局面,人鱼的尾鳍停止了微微的摆动,迅速散开,将气泡围住,数不清的冰锥密密麻麻激射过来,被巨蟒的水系屏障挡下小半,剩下的则由断谕对付,暗金色流光如同这片灵魂星海中划过的星雨,轻描淡写而准确无误地截住了所有冰锥,使它们散成细小的碎屑,而后凝成半实体散开,直指人鱼守卫的咽喉。
 
比起锋锐、霸道与冰冷,水系魔法是比不得金系的——即使它凝成了坚固的寒冰也不行,断谕这一系的魔法仿佛就为了攻击与杀伐而生。
 
按理说,大陆上的一切都与魔法元素相关,自然系的每种元素都有着对应的实体,实体的多少决定了元素的浓郁程度,诸如占据多数的水、火、岩土与风,还有占据少数的雷电之类魔法属性,但林维总觉得断谕的金属性有些特殊——小公爵在学习魔法的时候称得上是个好学生,大概是因为上辈子接触不到真正魔法知识的缘故,他上一年里看了不少相关的书籍。
 
金元素——唯一能与之联系起来的实体只有那些用作冶炼和锻造的金属,工匠精心打造出的薄而锋利的匕首与刀剑,确实与这一系魔法的特性有所相似,但这种实体似乎不足以使它成为主要的六种魔法属性之一,与水、风并列,而且独成一个元素之谷。
 
他心想,这件事改天要问问断谕。
 
灵魂星海继续波动着,林维望了望四周:“另外的人鱼也过来了。”
 
大概是这几只人鱼用什么办法把同伴召唤了过来,现在围住两人的大略看去有上百条,它们不再像只有几条时那样戒备,下巴微微仰起,鱼尾以一种得意的、胜券在握的姿态微微晃动着,动作一致地看着被围在中央的两个人族,就像打量着自己的战利品或俘虏。
 
“我不得不说,”林维摸了摸鼻子,道:“它们有点儿恶心。”
 
数目少的时候,每一条人鱼都显得优美极了,可一旦多起来,相貌与饱满美丽的身体就不再那么特别——显眼的只剩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长长鱼尾,让很少见到这种生物的人有点不适。
 
断谕微微侧头看着他,目光淡淡,并没有把密密麻麻的人鱼群放在眼里:“你可以闭眼。”
 
林维摇摇头,充满恶意地勾起了唇角,对人鱼们笑了笑。
 
魔法师的手臂横过他的腰身,陡然带他跃到高处,魔法攻击带着精神力波动同时在这片海域瞬间散开,冰冷锋锐的气息横扫过人鱼群。
 
习惯于咒语的人鱼没有料到魔法攻击来得这样迅速和强烈,游动躲避的动作未免有些仓皇,它们中有些闭上了眼睛,准备释放人鱼族最引以为傲的精神力攻击。
 
可惜对面是断谕——林维毫不怀疑,这人的精神力强度早已达到了大魔法师的程度,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而人鱼族终其一生是不能达到大魔法师境界的。
 
那些准备精神力攻击的人鱼发现这行不通,气恼地睁开了眼睛,飞快地放出一个又一个水系攻击魔法。
 
与此同时,断谕的攻击强度陡然攀升,方式早已不限于飞刃和流光,细而冰冷锋利的暗金色细线在海域中瞬间交错,形成无法挣脱的牢笼,将人鱼各自限定在极狭小的区域内,稍一动弹就会被割破细嫩光滑的皮肤——魔法师显然没有任何对这些美丽生物施以怜爱的打算。
 
它们僵直了身体,与方才还胜券在握的样子截然不同,灵魂光点的飞荡也渐渐静止,海域重新归于沉默。
 
林维看魔法师轻描淡写禁锢住了它们,多少还是有些得意的。
 
他想,假如自己以后有了孩子,这段深海中的经历足以当做炫耀“年轻时事迹”的谈资之一了,就像公爵大人常对他提及年轻时在战场上取得的大大小小的胜利那样——他和他的魔法师一时兴起便轻易深入了传说中“不可接近的海妖之洋”,并且完全战胜了整个种族的海妖,使它们全部沮丧地臣服了!
 
林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左右打量着原本没有一处不让自己喜欢的魔法师——现在不是这样了,毕竟有一条不能使人满意……这家伙似乎没有生孩子的天赋。
 
他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对这一事实做出了让步——故事么,讲给弟弟听也是可以的,伊迪应该会喜欢。
 
把林维的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是外围一个小小的金色影子,一只金发金尾的小人鱼从远处过来,焦急地在周边游来游去,它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中央的断谕身上。
 
“我们见到过的那只?”
 
第70章:沉帆
 
金发的小人鱼睁大了圆眼睛,并没有攻击的意图,反而在困住族人的牢笼前显得有些胆怯。
 
它游至边缘一条人鱼身旁,施展出自己的魔法,金色的光点绕着锋利细丝打转,似乎是想要侵蚀它,可惜收效甚微,只得再次用期盼的目光看向中央的魔法师。
 
断谕道:“试一下和它结契。”
 
比起其它人鱼来说,这一条最起码表现出了沟通的意愿,而召唤师恰好是能够与之沟通的。
 
海面上初次见到时,这条小人鱼对林维实在算不上友好,大概是因为幼年人鱼对灵魂气息非常敏感,所以察觉出了属于召唤师的特殊气息。
 
让林维惊讶的是,灵魂触角向它伸出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连结契过程都顺畅无比,丝毫没有与珊德拉、杰拉尔结契时的艰难感,按理说,人鱼拥有的智慧并不低,这种状况实在异常。他察觉到这一点,有意放慢了结契速度,仔细查看着小人鱼的灵魂——灵魂从里到外都是光亮而凝实的,没有一点儿黯淡之处。
 
一个简单的临时契约结成后,灵魂交流随即建立,从小人鱼那头传来的情绪并不全是惊惶,还有着几分期待。
 
也许是本来就有与两人对话的意愿,不需要任何指引,它就向林维主动地传达了强烈的意愿。
 
“它请求你放开它的族人,还有……”林维感受着那头传来的信息:“它的族人只是因为被侵犯了圣地才攻击的,它们没有恶意,并且等待人类魔法师来到已经很久了。”
 
人鱼的圣地是这片灵魂星海——确实说得过去,因为是诞生后代灵魂的地方。
 
听起来似乎确实是他们理亏……林维用契约安抚了一下小人鱼的情绪,象征性地收起了守卫气泡的水系巨蟒以示自己也并无恶意,他并没有一丝一毫负罪感——这片灵魂海就飘荡在海洋中,按这个方向下沉时不可避免要碰到“圣地”。
 
他继续与小人鱼交流:为什么等待人类魔法师?
 
灵魂交流的载体不是语言,因此下一刻那头一股脑儿传来了一大堆内容,林维不得不费了一番功夫才理清了这条尚年幼的、智慧天赋还未完全展现的小人鱼话里,那如同海洋里浮荡着的灵魂碎片一样飘忽的思路。
 
“海里有东西,给人鱼们带来了麻烦。”林维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这里的元素波动会让它们越来越衰弱。”断谕道。
 
“确实是这样……它说今年已经有了三个族人死亡。”
 
林维放出一丝精神力来,发现周身环绕着的魔法元素是蓝金二色,并且浓郁程度近似——这种情况是不该在海底出现的。
 
自己的身上也隐隐环绕着暗金色的结界,不用说……这是魔法师给他布下的。
 
他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断谕。
 
“你不能在这里待很久,”魔法师带着林维向某一个方向去,他的目光停留在深海中不可知的一点上,道:“这里很像锐金之谷。”
 
元素之谷——那个除了对应的家族血脉之外无人可以久留的地方?
 
“虽然要弱很多……否则人鱼族已经没有了。”
 
及至走出了这片灵魂星海,禁锢住人鱼的金色细丝才逐渐散去,人鱼们不在试图攻击,而是全都遥遥跟了上来,在后面探头探脑望着——倒是比刚才顺眼不少。
 
小人鱼在一旁游动着,它一开始想要带路,但那个方向与断谕原本选定的并没有区别,它也就不再游到前面,而是紧紧跟着断谕。
 
从灵魂星海再往下,朦胧的光雾下,黑沉起伏的海底隐约可见,人鱼的领域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生物,因此脚下景色也乏善可陈,可一旦抬起头来就会看到星海在上方徐徐流动,如同一片绚丽的汪洋。
 
两人在气泡中又漂浮了一段路程,晶石光芒照亮的区域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忽然间,有别的光芒笼罩了两人——是一条成年人鱼悄悄游了过来,递给林维一支散发亮芒的半透明珊瑚,珊瑚的亮光十分温和,但照亮的区域却比晶石大得多。
 
林维首先看到的是类似黑色墙体的东西,视线逐渐往上,看到的是翘起的尖角。
 
他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形状:“船头?”
 
绕这个庞然大物一圈后,这个猜测丝毫没错,确实是一条巨大的沉船,船身微斜,船底深深陷入海底的泥沙中,甲板空空荡荡,高高竖立的桅杆上连船帆的残片都已经见不到一丝,微光的照亮下显得空旷死寂。
 
林维伸出手,抚上船侧微微凸起的地方,拂拭去上面淤积的一层厚厚海泥后,露出的是一个圆形的徽记。
 
徽记的图案是刻着魔法符文的六芒星——魔法阵中最简单的类别,中央是一个长形的纹样,仔细辨认不难看出,它变形自所有魔法师都熟记于心的几个字符。
 
“阿伽萨斯”——咒文的结束语。
 
而魔法师们对这个徽记的熟悉度不亚于“阿伽萨斯”,就连林维都能脱口而出它的来处。
 
“这是魔法协会的船?”林维道。
 
“去甲板看看。”
 
两人落到了甲板上,在海中第一次踩到了实地,甲板上同样覆盖了一层灰白海泥,十分滑腻,行走时留下不浅的脚印——显然这艘船已经沉没许久,而它看起来仍旧完好无损,可见十分坚固。
 
舱室门是关闭的,整艘船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装饰。
 
断谕出声道:“魔轮。”
 
林维原本还没有发觉,听了这句提醒,心中忽然泛起不可思议的熟悉感——不看大小,这艘船的外观竟然与魔轮极其相似。
 
“魔轮是魔法协会的诞生地,在最初有着多种形态,曾经随着魔法协会的六位最初创立者在大陆探险,可以说是魔法协会在大路上的一个标志,最后才在一次大陆边界的历险中损毁大半,从那以后只能维持船的形态。”
 
一年前西珀介绍魔轮的那番话在他心头浮现,相似的船型,同属于魔法协会……林维不由得又想起魔法协会六位初代领袖的结局来。
 
记载中,他们消失在了魔法世界三个不可踏足之地之一,塞壬岛以东的无尽海洋里。
 
而这艘沉没已久的大船所躺的地方是塞壬海中央,二者看起来没有什么关系。
 
两人走近舱门,断谕伸出手来,舱门浮现微光,将他阻隔在外——这里设着强度极高的魔法结界。
 
但是魔法师没有就此收手,他阖上了眼睛,形状优美的右手在结界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摸索什么。
 
一旁的林维心里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以免打扰到他——这人现在是在“看”着结界的魔法脉络,寻找方法解开。
 
时间并没有过多久,只见断谕的右手移到了舱门左上方,斜向下轻轻一划——他的动作确实很轻,就仿佛在光滑冰面上毫无阻碍、漫不经心地动了一下,但林维却看得清清楚楚,泛着微光的结界上,断谕手指所到之处,被长长撕开了一道灰色裂口,裂口随即弥合,但是泛出微微的涟漪来,代表结界现在是“可进入”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对元素流动的掌控实在恐怖,简直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他在学院里是见过其它魔法师面对结界时束手无策的样子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家伙与自己同岁——也就是说,离成年也不过是刚刚过去了一年而已,对元素规律的了解就到了这种地步,要再进一步,领悟所谓的“规则”,从高阶魔法师成为大魔法师似乎指日可待。
 
魔法结界已经有了开口,要推开舱门便十分简单,门后是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两人跨入结界,魔法圆盘的元素在那一刻波动停止,由它支撑的气泡消失无踪——结界阻隔了包括海水的所有东西,舱门内是尘封已久的、古老潮湿的气息。
 
人鱼给予的珊瑚的光芒似乎只有在水中有用,一进舱室,光芒随即熄灭,眼前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林维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脚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沉闷的“哒哒”声在宽阔的通道响起,荡起许多层回音,是硬物滚落阶梯的声响。
 
林维再次点亮魔法晶石——照亮了周边。
 
他眼前所见是与魔轮截然不同的景象,层层阶梯牵引着长廊延伸向下,所通往的地方已经超过晶石照明的极限,通道长廊非常宽,两旁没有舱室,取而代之的是画满魔法符文的墙壁与天花板,符文深深刻进墙中,全部是古老的、凌厉有力的画法。
 
这里的元素浓度比外面更甚,与此同时,另一种强烈的感觉在林维心中泛起。
 
公爵大人曾带领他穿过宅邸深处长长的幽暗走廊,来到陈列诸位先祖遗物的厅堂,而现在的感觉与那时类似,并且更加、更加明显。
 
那是某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微微颤栗与敬畏,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长廊的气氛寂静而压抑,它的走向是一路往下,却无端使人感到自己正在向上攀登。
 
第71章:燃烧
 
林维用力叩了一下墙壁,声音沉闷,里面确实没有房间,他们沿着阶梯向下,两旁的符文越来越密集,最后豁然开朗,通向一间类似厅堂的地方。
 
厅堂很大,晶石只能照亮身旁不远处,首先出现眼前的是入口处两尊类似雕像的东西,它们高度相似,仔细看去竟然穿戴着骑士式的头盔与铠甲,手臂横过胸前,各自倒持一把长剑抵着地面。
 
雕像触感冰凉,是金属质地,再往前走,经过一片空旷,出现了一个巨大座椅的轮廓——它的规制比帝国皇帝的王座还要大上许多。
 
走近一些,林维发现座椅前还有一个不大的平台,起到了桌子的作用,放置了不少东西,而当他将晶石凑近座椅,险些受到不小的惊吓。
 
那上面端坐着一句骨架,说骨架其实并不确切,因为之上还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褐色东西,似乎是血肉化成。
 
林维顾忌着可能的危险,没有直接触摸,他又点亮了一盏晶石灯以便更加仔细地查看:“……风干?”
 
帝国的某些边缘领地有风干尸体的习俗,那些尸体就会呈现出与眼前这副骨架相似的样子。
 
“也可能是燃烧。”断谕道,两人凑得很近,一同看着这具不知道放置了多久的尸体。
 
“燃烧……”林维瞳孔微缩,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个情景——
 
上辈子帝国用禁咒卷轴“落日”使浮空之都坠落时,牺牲了一位出身平民的高阶魔法师的生命。
 
“公爵阁下,”那名魔法师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行了一个面对统领的最高礼节:“我的家人——”
 
“他们将得到最妥善的安置和毕生都用不完的财富,”披着黑色斗篷的公爵对他微微颔首,眼瞳里看不出情绪的波澜:“帝国会记住你的名字。”
 
“谢谢您,”高阶魔法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最后一眼的神情是满含悲伤而无奈的微笑:“它的力量实在是太大,过一会儿……您记得离远一些。”
 
卷轴在魔法师的面前徐徐展开,闪烁晚霞般美丽的色泽,在他的控制下缓缓上升,光芒愈发明亮,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仰起了头,目送着卷轴愈升愈高,消失在云海中。
 
而那位魔法师身旁的元素剧烈波动,他的身体并且颤抖,并迅速消瘦下去,在遥远天空爆发出巨大声响与光芒的同时,他的身体也跌落在地——只剩一副覆盖枯槁薄皮的骨架。
 
引动禁咒所需的能量十分巨大,需要一位魔法师消耗所有的生命。
 
禁咒开始迅速波及,巨龙喉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五色结界笼罩、保护着在场的人们。
 
公爵没有远离,他缓缓走上前去,解下自己的黑色斗篷,盖住死去魔法师的躯体,然后转身向着帝国魔法师团成员与军队的十几位高级将领。
 
“魔法世界把这个过程称作‘燃烧’,”年轻公爵的声音称不上洪亮,而是一种沉静的有力,一字一句落在听者的心头,使他们隐约心惊而又热血翻腾:“卡拉威之城摧毁后,他们的反攻将立刻开始。”
 
他顿了顿,环视过前方人们,继续道:“牺牲与荣耀正在前方等待,以我鲜血,浇灌长开不谢之烈焰玫瑰。”
 
“牺牲与荣耀正在前方等待,以我鲜血,浇灌长开不谢之烈焰玫瑰。”
 
“我将为帝国燃烧一切,至死方休。”
 
战前誓言被异口同声一齐道出,气氛肃穆。
 
“你在想什么?”断谕注意到了林维短暂的失神。
 
“没什么。”林维微微笑了一下,朝他摇摇头,继续打量着座椅上枯槁的尸体。
 
燃烧……的确很像。
 
他向旁边照去:“还有别的尸体。”
 
座椅的两侧侍立着两个同样状况的尸体,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挂在骨架上,只不过方才隐没在了椅背的阴影中。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来时的门口走去。
 
断谕与“雕像”差不多同高,它们头盔与铠甲的交界处几乎合为一体,头盔被拿下时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林维在一旁举着晶石灯,只见头盔之下,露出一张覆着半透明褐色皮肉的骷髅头颅。
 
厅堂的气氛变得寒气森森,但好在两人的胆量足够——他们再次走向了座椅,这次把注意力转到了桌台上的东西上。上面奇异地没有落灰,放着魔法师的杂物,水晶球、空白的羊皮卷之类,引人注目的是桌子正中一把水晶细剑,细剑下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薄册。
 
林维拿起水晶细剑,它在晶石照耀下有几分流光溢彩的美感:“有用么?”
 
“你可以收着,”断谕从他手中接过,打量了几眼后回递过去:“储存能力比水晶球高得多,我给它灌注魔法后,你可以用精神力激发。”
 
“好东西。”林维笑眯眯接过,收了起来,小心翼翼捧起黑色薄册:“里面也许会写着什么。”
 
册子保存完好,看起来依然崭新,林维翻开第一页,第一页空白,而第二页上面的确有字——却不是期待中解释这个地方的长篇大论,而是一些……名字。
 
字符的形式非常不同,之所以认出这是名字,是因为上面有用人族语书写的部分,并且还是林维所认得的!
 
“奈兰兹克·尤卡里乌斯,”林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行字:“唐纳斯·蒂迪斯!”
 
“你的姓氏?”断谕问道。
 
“没错,但这不算什么……”林维摇摇头,指着前一个名字:“这是帝国的开国皇帝,然后才是我们家的先祖——那时候家族并不兴盛,他是皇家骑士团的首领。”
 
断谕念出了另外的人族名字:“奎灵和菲尔西斯……魔法学院的创造者和魔法协会初代领袖。”
 
其它的名字则用别的文字写成,而其中最为繁复流畅的字体林维在女神卡塔娜菲亚的梦境中见过:“这是精灵族的文字。”
 
“那么其它的,”断谕手指缓缓划过各异的文字形式:“都是各族的语言……是记录还是签署?”
 
“恐怕是签署,”林维有些焦虑地摸了摸下巴:“确实是那两个人的字迹——帝国保存着他们的手迹,我认得。”
 
按照已知的四个人的身份推想,其它的名字——都是各族的首领之类?
 
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有这样的署名呢?前面没有什么协议或合约……”他疑惑道。
 
继续往下一页翻,之后全是空白,薄册上仅有的就是这些签名,并且极有可能是一千年前黑暗时代末尾大人物们的手迹。
 
假如这些署名都是真的,就意味着这些人之间达成了不为人知的协议或共识。再假如这些尸体真的死于“燃烧”,那么将有比禁咒强大数十倍的东西被引动。
 
两人把桌面上的东西逐个翻看,没有任何其它信息,他们在厅堂中走了一圈,除了另外发现几具尸体外一无所获。
 
“署名的那些人会不会就是这些尸体?”断谕看向林维:“你们的开国皇帝有没有……”
 
林维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帝国确实没有保存尤卡里乌斯一世的遗体,他是提前退位,据说帝国站稳脚跟后,这位传奇的陛下就离开帝都,去‘各处游历’了。”
 
“数目不对,”断谕看向了地板:“之前金元素的源头也不在这里。”
 
“但是我们没有看到任何通道,”林维注意到了断谕的视线:“——在下面?”
 
魔法师点了点头。
 
他们又在厅堂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下去的途径后,迅速达成了一个共识。
 
外面的人鱼们不安地看着寂静无声的沉船,忽然间,船身颤抖,并且有沉闷的声音响起来,透过海水传到他们敏感的耳朵里,人鱼们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面面相觑,眼神惊惶。
 
厅堂里,地板已经被强力的魔法震出了蛛网一般的裂缝,并且不断扩大,在魔法的间隙,林维还会趁机丢一个卷轴,一个异常的情况是,断谕的魔法依然能够正常使用,但昆古尼尔之枪却怎么都无法发起攻击。
 
经过不短的时间,地板终于彻底崩裂,露出一个空洞来,空洞下隐现着金芒,金系元素浓度再一次陡然增强。断谕加强了放在林维身上的魔法结界,带着他从空洞跃下。
 
林维略带呆滞地看完眼前的情景,将视线转向一动不动的昆古尼尔:“我知道它为什么不愿意攻击了……”
 
——它大概是在自惭形秽。
 
两人面前高台上放置的是一个水晶质地的大型方形长匣——其实按照它的形状,说成水晶棺更合适,躺下一两个人绰绰有余,只不过其中平躺的不是死者,而是一把长枪,断为三截的金色长枪。
 
即使它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折断,仍然光焰灼灼,气势冰冷而神圣。
 
“我感觉自己很渺小。”林维望着它,喃喃道:“你呢?”
 
两人沿着高台的石阶走到近前,断谕将手放在水晶上,微微蹙眉:“我觉得很熟悉。”
 
“打开看看?”
 
断谕点点头,对林维道:“之后元素浓度会更高,你离远些。”
 
林维后退了许多,看着他的动作。
 
晶棺不是完全封闭的,棺盖稍用力便能够滑开。
 
打开那一刻,船身比之前更加剧烈动荡起来,之前破开的空洞又落下许多碎石,整个空间摇摇欲坠。
 
第72章:下一个
 
上方不断崩裂,林维抬手挡住即将落在自己头上的碎屑,仔细一看,竟然是日石的质地——他立刻想起来西里斯大师修复魔轮船身时露出的日石来。
 
如果那些本来是舱室的地方也全部是日石……加上船的大小,这样的强度足以支撑不知多少顶级魔法阵了,上一层的尸体极有可能真的死于“燃烧”,再加上一路走来墙壁上刻满的魔法符文,这个猜想显得愈发可靠。
 
林维退到了安全的角落处,看向面前的高台:“这里要塌了!东西能不能拿走?”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不行的,既然长枪是元素异动的源头,带在自己身上——难道要随身制造一个元素之谷吗?
 
断谕却没有答他,林维看着他的动作,脱口道:“你……你在做什么?”
 
魔法师合上了棺盖,在空中凝聚出一枚利刃,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滴落在水晶上,他指尖在上面划动,滴落的鲜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蔓延出奇异的纹路来,然后颜色变浅,最后消失在水晶中。
 
林维意识到这时候该用精神力观察——他惊讶地看到充满了整个房间的金色元素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消退,被无形的力量推挤着回到晶棺内。
 
断谕把整个晶棺收进空间戒指中,那一刻船身的震颤更加厉害,整座高台发出震耳的坍塌声,他跃到林维身旁,带着他迅速返回上一层:“出去再说。”
 
离开时没有再像进来一样小心翼翼,事实上境况已经非常危险,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林维在两人掠过座椅时,伸手将黑色薄册捞了过来放进空间戒指里,并且顺手将魔法圆盘拿了出来。
 
通道正在翻转……是整艘船在倾倒,两人快要抵达舱门时,它已经完全崩落,墙壁的碎块挡住了出路。
 
他们停了下来,断谕道:“小心。”
 
林维看着眼前封闭的通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然后在下一刻,魔法师开始低声念起咒语来,这是林维第一次听到他的咒语。
 
咒语不长,但音节十分晦涩,节奏缓慢又鲜明,他顿了一下,结束道:“阿伽萨斯。”
 
沉重的轰响从前方响起,通道的震动比之前剧烈许多倍,林维险些没有站住——轰响转瞬间来到两人所站的地方,日石的碎块迸溅,断谕撑住了他,转身把人带进自己怀里,背对着通道口向后一跃。
 
林维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看见眼前的通道整个炸开,而两人穿过碎石,被抛进了海中。
 
气泡瞬间成型,珊瑚枝也亮了起来,整个船的前半端被巨大的力量炸成碎块,激起了海底的沉沙,而后半部分则是又过了一会儿才彻底坍塌。
 
人鱼躲避着砸下来的碎石,一时间非常忙乱,两人没有管它们,气泡飘飘悠悠向上浮去,离开了这里。
 
林维俯视着船的残骸:“你用咒语把它弄碎了?”
 
“它本身就在破裂,”断谕回答他:“后半段不是因为我的魔法。”
 
“好吧……就是因为咱们把晶棺拿走,整个船就自己没了。”林维说到这里,想起了断谕把自己手腕划开的事情,把一瓶药剂递给他:“你的手。”
 
药剂淋在仍然渗血的伤口上,发出“嘶嘶”的声响,这种东西能够加快伤口愈合,但也不会立即起效,要等到至少一天后才能痊愈。
 
海中依然平静,使得两人可以谈论沉船上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可以用家族中镇压元素之谷的方法来解决这里的元素乱流。”
 
断谕点头:“没错。”
 
他们又把话题转移到了那把断成三截的长枪上,能够凝聚如此浓郁的金元素,还有那种神圣而强大的气息,无一不显示着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武器——可惜现在没有办法拿出来,只能等回到学院后再研究。
 
虽然还不明白那艘船到底来自什么地方、牵扯到哪些事情,但对拿到水晶长剑、名册以及晶棺的两个人来说,这一趟毕竟收获很大。
 
气泡的下降很艰难,但上升就要快得多了,尤其是临近海面的时候,过快的速度使人微微晕眩,当他们浮出海水的一刻,天空忽然被极强的闪电光覆盖,随即落下震耳的雷声,使人莫名心中一跳。
 
再次受到召唤的珊德拉贴着海面飞来,撑起五色结界,迅速拔高,赶在结界被元素风暴毁坏前穿过云层,向海岸飞去。
 
这一趟海底历险花费了半个下午的时间,回到码头时,酒馆里又多了几位其它级的魔法师,在知道能够乘坐海兽安全返回学院后,他们放松地攀谈起各自的经历来。
 
有魔法师道:“我们去了北方浓雾森林,今年那里的水系魔兽格外多!”
 
他的同级附和:“我们还没有到需要大量晶石的时候,所以只是想去欣赏浓雾森林的景色——没想到一路上那么惊险!”
 
西珀的一个同级加入了他们的交谈:“中央森林还是老样子,看来要想猎取晶石,浓雾森林也变成不错的选择了?”
 
有炼金师在一旁道:“恐怕不行,我这些天在交易行里为一家店铺工作,今年水系晶石流入交易处的数量把其它晶石都比了下去,我的老板说交易行正在考虑调低水系晶石的价值了——水魔法师的数量可没有丝毫增多,那些晶石不会有人要的!”
 
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魔法师从手中捧着的书籍里抬起头来:“我早就想说了——用晶石来当做交易物是愚蠢的,它们太不稳定,充满了风险,价值还会根据等阶与凝度变化,魔法师的财富竟然要由魔兽的状况决定!假如我结业后能进入魔法协会,一定要把这个想法……”
 
她的同伴笑着推了推她:“不要空想了,塞西莉亚,魔法元素一天比一天稀薄,法师们需要晶石,没有什么可以取代它的地位。”
 
酒馆里正热闹着,忽然,门再次被推开了。
 
林维循声看去,来者是个蓝袍子的魔法师,脸上带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他扶着门框,正在努力平复着呼吸。
 
海缇也看到了,小声道:“温斯顿?他怎么了?”他们都认得这个人——丹尼尔的同级之一。
 
靠近门口的魔法师中也有人认出了他,笑着打起了招呼:“温斯顿我的朋友,你看起来可真糟糕,是在寒冰之谷里冻坏了么?咦——只有你一个人?”
 
门边的魔法师抬起头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他们……他们回不来了。”
 
方才还被笑语充斥着的酒馆在那一刹那陷入沉寂,最开始招呼的那位魔法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蓝袍子魔法师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仿佛竭力压抑着什么,他眼球上爬着疲惫的血丝,目光却执着得吓人:“寒冰之谷出事了——他们死了!”
 
北方。
 
裘娜在寻找她的老师——占星塔的塔主人。她走遍了回廊深处每一个房间,最终在最高层的临窗阁楼上发现了他。
 
阿德里希格在窗边坐着,以一种聆听的姿态闭着眼睛,察觉她进来的声音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让她噤声。
 
裘娜在一旁侍立,良久,塔主人睁开了他淡银色的眼睛,问:“你听到了么?”
 
窗外是凛冽寒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偶尔有大片的雪从松树上跌落,夹杂着林中的兽吼。
 
“是的,老师,寒冰之谷的兽潮已经来到了,我们得把它们挡在——”
 
“不是这个,”阿德里希格微笑着看向窗外灰色的天际:“我说的是雷声。”
 
雷声?裘娜疑惑看向他:“我只听到了窗外的风声。”
 
“来自塞壬海的雷声,”阿德里希格站起身来,微微摇了摇头:“应该不是阿黛尔……我还没有命令她去做这件事。”
 
裘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面色凝重:“兽潮正朝着这里来。”
 
房间墙壁挂着大陆的地图,裘娜看向那里:“从寒冰之谷经过莫西泽尔峡谷,就是占星塔,然后向南蔓延,北方的山脉会让它们一路穿过冰原和浓雾森林,再踏过埃兰德尔溪谷,进入大陆人的领地。”
 
“它们没有这么多脑子,”阿德里希格拿出一个剔透的水晶球,屈起指节在其上轻轻一敲——无形的波澜向外散开,空中遮挡视线的雪雾瞬间消散,露出峡谷中涌动的黑压压兽影来:“占星塔确实需要出手,你们学习了这么多年的大预言术……是该到了实验的时候。”
 
“是的,我们会把它阻隔在这里,”裘娜的眼神却没有离开地图,图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大陆的起伏,其中魔法师或魔兽聚集的那些地方有明显的标注,另外还有几个元素之谷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而与占星塔离得极近的寒冰之谷光芒已经熄灭:“元素风暴还会持续很久,周围水系魔兽进阶的速度恐怖——我们真的不对寒冰之谷做些什么吗?假如我们付出牺牲,是可以暂时封住元素之谷的,老师,您的眼睛可以穿透时光……您看到了什么?”
 
阿德里希格摇摇头,指节继续快速在水晶上敲击,不断有各异的波动散开,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我很高兴你始终牢记占星塔的职责……但轻率的牺牲只会带来更加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结束了对水晶球的敲击,光与裘娜移到了一处,指尖在古老的地图上描摹,并最终流连在余下的四个元素之谷上,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的神秘:“我最心爱的学生,你说……下一个会是哪里?”
 
第73章:序幕或开端
 
——他们死了!
 
林维正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目光扫过一圈,看见最开始问话的那位魔法师显而易见地愣住了,而周围的其它人也惊愕而又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原因无他,“死亡”对于年轻的魔法师们实在是太过遥远,他们的认知里,死亡就只是远方传来的某位老魔法师安详去世的消息,或是某位有名的魔法师在羊皮纸上写下留言,然后在一次大陆边缘的历险后失去所有踪迹。
 
魔法的世界里,死亡被称作“永生”,是有预兆的、有准备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数十天前还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同伴,忽然间被宣告不会再出现,只剩下一句短促的“死了”——当他们第一眼看到温斯顿狼狈的样子时,所能做出的最糟糕的设想也只是“在寒冰之谷里冻坏了”。
 
“温斯顿,你在开玩笑吗?”那个魔法师醒过神来,怪叫道。
 
温斯顿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塞纳尔,你该庆幸我现在没有力气用魔法……我想把你打一顿。”
 
与此同时,桌上的海缇也蹙起了眉,小声道:“温斯顿从来不爱开玩笑……可他们只是去了寒冰之谷的最外缘,赫伯特老师也在,他可是岩系的高阶魔法师——还有,丹尼尔要怎么办?”
 
“他们的世界可真危险。”林维旁边,刚刚从大陆来到这里的魔法学徒洛克斯对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蒂姬狠狠瞪了他一眼:“愚蠢的大陆人!”
 
“出岛的几级已经都回来了,”西珀的语气仍然温和冷静,但脸色已经凝重了起来:“我们回去。”
 
“魔法师老爷,这里晚上很冷,我来为您们点燃壁炉——用最好的花楸木!”
 
酒馆老板正从侧面一个小门里出来,满脸殷勤笑容地抱着准备放进壁炉中的花楸木块,却惊讶地看见魔法师们已经差不多走完,只剩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把脑袋又从门里探了进来:“花楸木诶……我家里从来不舍得用这个。”
 
——他很快就被一个漂亮但又带着凶气的魔法师少女拉走了:“原来在大陆上,你也是个穷鬼!”
 
只有一个黑袍子的魔法师礼貌地对他微笑了一下:“感谢您的招待。”随即也与自己的同伴转身离开了,他样貌十分俊秀,有一双使人印象深刻的深紫罗兰色眼睛,让老板依稀觉得有些熟悉。
 
老板不解地挠了挠脑袋:“待了一整个下午,说走就走了——魔法师老爷们真是古怪得厉害!”
 
他晃晃头,自言自语:“这样也好,省下了我昂贵的花楸木……嘿嘿,没想到我老查理也有招待魔法师的一天,还是这么多个!回家要好好讲给我的莉莉丝和小查理听——他们倒是也不像睡前故事里那么可怕!”
 
天色已经完全昏沉,不同于白天的阴暗,别有一种使人喘不过气来的灰黑,风平浪静的航行季会出现的负有盛名的“塞壬湾日落”景象完全被阴雨和闷雷声取代。
 
海兽巨大宽阔的黑色脊背站上了魔法师们,虽然人数比来时有所增多,但仍然显得十分渺小——他们与海兽相比渺小得很,海兽与整片塞壬海比起来也不值一提。由于魔法师之间气氛沉重,行程显得十分漫长,使人错觉自己正飘荡在起伏不定、无边无际的命运汪洋上。
 
海缇坐在边缘,将双脚浸在海水中,托腮看向远方。
 
“在想什么?”林维在她身旁坐下。
 
“丹尼尔的同伴,”海缇抱起自己的膝头:“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她眼眶红红,林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安慰她,但海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就又自顾自说了下去:“还有丹尼尔,他会很悲伤吧?”
 
少女原本清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父亲离开的时候,我在房间里哭了整天……可丹尼尔只会比我更加悲伤,我的父亲也许还有回来的一天,但他们不会了。”
 
海缇曾说起过她的父亲,是个浪漫的吟游诗人,在她很小时便离开了——与她的母亲微笑告别,去“追寻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她的母亲则长久地留在占星塔中,理由也是“追寻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悲伤都会过去。”林维淡淡道。
 
他曾在战场上度过了许多时间,也失去过亲人与下属,虽然这一年中极力尝试使自己不受那些回忆的影响,但有些东西还是存在的,所以死讯没有激起太大的心绪起伏。他没有说别的来抚慰女魔法师柔软的内心,而是望着夜幕,想着魔法世界发生的这些异象——季潮与死亡,以及阿黛尔老师的忧虑,还有自己曾经的猜测,当目光重新回到海缇身上时,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不想说些安慰或鼓励的话,她还会遇到更多,丹尼尔也会,还有身边的所有人,因为这也许只是个序幕——林维想。
 
他从前就猜测过魔法世界在他未知的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而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情已经开始发生——年轻魔法师们生命的消逝,就像宫廷乐团演奏开始时第一个鼓点,而竖琴与风笛也即将开始弹奏。
 
但自己还毫无头绪……他有些沮丧地半倚在了断谕身上,这家伙对于自己的接近已经习惯了,不会像上半年那样出现片刻不自然的僵硬——现在他还会微微侧一下身体,以使自己能靠得更加舒服。
 
他继续与海缇说着话:“温斯顿暂时不愿开口,你觉得寒冰之谷会发生什么——占星塔里有关于这些的记载或是预言吗?”
 
虽然毫无头绪,但这件事情显然会与占星塔有关。
 
“占星塔里我能看到的典籍和学院里的没有大的区别,至于预言……”海缇答他:“其它人的预言都不是那么可信,我之前也说过那些经常争执的预言师,他们宣称自己能通过星辰或是叶脉走向……甚至雪花的细节看见命运的轨迹,这些人各自有各自的预言,甚至会完全相反,但是我们相信只有塔主人的预言是最正确的。”
 
“塔主人?”林维好奇道。
 
“我母亲是他的学生,占星塔里还有几个也是他的学生,但他非常神秘,极少露面,我从小到大也只远远望见过他的背影,”海缇眼中有仰慕:“母亲说,他能看到时间。”
 
又过了很久,塞壬岛终于露出绵延的黑影来,西珀对温斯顿道:“我们立刻去见西尔维斯特先生?”
 
温斯顿疲惫地摇了摇头,看向了林维三人的方向:“丹尼尔和你们在一起?”
 
海缇点头。
 
温斯顿笑了起来——虽然眼神仍然悲伤:“他怕冷,没有和我们一道……真好。”
 
西珀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先去见丹尼尔吧。”
 
温斯顿点了点头。
 
林维并没有与温斯顿一起回去,西珀指派他和断谕把三个新的魔法学徒送到这一级房子里。
 
水蓝登上岛屿的第一步就差点摔倒在地——所幸就站在他身边的蒂姬扶了一把。
 
“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属于我了,”水蓝喃喃道:“我的脑袋也是,我好像飘了起来,我还看见了星星。”
 
蒂姬放开他,一只手掐着腰,蹙起眉叹了口气:“一想到要和你们两个愚蠢透顶的家伙做同级,我就对未来充满绝望。”
 
“他可能只是喝醉了。”林维耸了耸肩。
 
这三个人的以后生活可不会太平——洛克斯还好一些,迷糊的火魔法师水蓝和高傲又脾气不小的蒂姬小姐,林维已经能想象到两个魔法学徒被蒂姬小姐命令得团团转,时不时还会被质疑、讥讽、指责的样子了——女魔法师可不用像贵族小姐一样时刻小心翼翼维持端庄的仪态。
 
林维想到这里,酸溜溜地瞟了断谕一眼,假如他没记错,蒂姬小姐在断谕面前可是乖得很。
 
第74章:在寒冰之谷
 
直到三人各自安置好,林维和断谕才一前一后走出了这栋小楼,踏在深灰色的小径上。
 
“傍晚的时候,我收到我父亲的回应了。”林维忽然道。
 
“关于格雷戈里?”
 
“没错,”林维轻轻出了一口气:“我得等着。”
 
他回忆起傍晚时分前往送信的飞行魔兽传回的情景来。
 
公爵大人在书房中展开信笺,面色沉凝地用目光将信大致扫过,而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林维,我的儿子,”公爵大人自言自语道:“你还是太心软了!即使我的动作被皇帝陛下发现——他也未必能把蒂迪斯怎么样!”
 
公爵大人说完这句,却重又拧起眉来,良久才接着道:“不过,多谨慎一些也未必不可以,我们的家族已经过于强大……”
 
公爵大人勉强认同了他的做法,但却也告知了林维另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
 
年迈的、身体每况愈下的老皇帝,他病了!
 
不知是因为连绵的阴雨诱发了陈年的积疾,还是长子的失踪使这位老人心绪沉重……总之,老皇帝现在病得十分厉害,帝国的诸多事务都不得不交予次子伯兰打理。
 
皇后在成婚后,许多年都没有生下孩子,直到两人都步入中年,忽然在三年内接连诞下了两位皇子,再后来又生下了一位公主,皇帝的喜悦可以想见。
 
老皇帝是个勉强合格的帝国主人,没有什么大的作为,甚至因为爱好奢侈,大肆修筑宫殿、收集珍宝,消耗了国库不少财力,让财政大臣很是头疼,但在他的治理下,帝国一直缓慢但平稳地继续繁荣着,他是个睿智的老人,但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帝王——最起码,他十分疼爱自己的两个孩子。
 
老皇帝在上辈子就是因病而死,只不过这次提前了三年罢了,并且,这两次的病情十分相似。
 
老皇帝那时是因为对两个儿子撕破脸皮,全然不顾亲情地争夺皇位而极度失望,加重了病情,现在则非常可能是出于对长子极可能死亡一事的忧虑。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对于蒂迪斯家都极其有利,一方面,伯兰接掌了大权,帝都大半的势力都偏向了他这一方,另一方面,病中的老皇帝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精明,这让家族有机会采取一些手段,使老皇帝追究不到塞壬海“海盗猖獗”消息流出的真正原因。
 
假如老皇帝挺过这一关,格雷戈里还是能活着被送到帝都,可惜那时候伯兰必然早已稳固了地位,他大势已去,假如挺不过,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只好把格雷戈里的性命留在塞壬岛了。
 
“格雷戈里的弟弟如果成了皇帝,也许帝都就不会对魔法世界如此敌视,我说不准还能恢复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林维笑眯眯道。
 
他还有话没有说——到时候,大陆上,普通人的皇帝是由蒂迪斯家亲手推上宝座,而魔法世界未来的领袖,现在正跟自己绑在一起,并且还会继续绑下去……他在整个大陆都可以横着走了!
 
这使林维非常愉快,他现在觉得进入魔法学院是一个极其正确的选择,碰见断谕是一件巨大的好事。
 
“你仍然希望继承家族?”断谕长眉微蹙,似乎有些不悦。
 
“就算不继承,我也得在家族有个能说得上话的身份。”林维道。
 
自己的弟弟天资平庸,根本不适合继承家族,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事实,即使家族的根基稳固,可伊迪不会像公爵大人一样拥有帝国几大军团的绝对忠心——这才是蒂迪斯最大的倚仗,不能在这一代断掉。
 
林维无心把这辈子耗在帝都里,但他也得对家族拥有掌控才行。
 
帝国和魔法协会当年有一份《合约》,其中第三条就是:拥有魔法天赋之人自动脱离帝国公民身份,进入魔法学院学习,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假如有一天公爵大人不在了,那些家族元老们是不会听话的,他们理直气壮地会说——连帝国公民身份都没有的人,怎么有资格对家族的事情指手画脚呢?
 
虽然合约上写得清楚,但既然伯兰对魔法世界没什么反感,未来魔法的领袖大人又在自己这一边……修改《合约》简直轻而易举。
 
“它不算是一个具体的职位,不需要我时刻留在帝国,”林维解释道:“我只需要挂着公爵的头衔,见一见元老们——家族的事情大多由他们打理,还有定期巡检军队,那些军团的统领拥护父亲,父亲也曾带着我见过他们,这些人认可我,所以同样不必花费太多时间,而皇帝陛下也乐于见到蒂迪斯家的主人无心政务,这会让他感到放心……我的大多数时间还会在魔法世界。”
 
魔法师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不过,他同时也想起了林维之前对于帝都的态度:“你曾经说讨厌帝都。”
 
“没错,不过呢……”林维笑了起来,弯着眼角,饱含深意地看着他:“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公爵府——我就不会感觉讨厌了!”
 
断谕和他对视,眼神微微困惑——这个样子让林维忍不住想扑上去。
 
他压下这个念头,笑着转过头去,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一道继续往前走。
 
林维知道,这话以断谕的角度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这家伙在感情方面是一片空白的,不能指望他现在就明白。
 
不过呢,时间还长得很——小公爵一想到这里,心中就充满了某种奇特的期待感。
 
路并不长,很快就到了属于他们的房间里。
 
“我们感觉元素乱流并不是那么强烈,可以深入一些,于是就接着往里走了……但是天色明明很正常,暴风雪忽然开始了,我们迷失了方向。”
 
温斯顿仍然在大厅里,丹尼尔坐在他身旁,绿袍子炼金师不复往日总是嬉笑的神情,眼神异常冷静:“然后呢?”
 
温斯顿重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暴风雪越来越厉害,周围的魔兽也越来越多,它们像发疯一样奔跑着,我们根本来不及杀死他们,只是一直防御着,但也能保住性命……然后,我们遇到了怪物。”
 
他长出一口气,狠狠闭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敢回忆那时的情景:“我感觉到了那股气息,比所有的顶级魔兽都要强大——强大许多倍,塞壬岛周围的所有海兽加起来都不会让我们产生那样的感觉。”
 
“我没有看清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隔着暴风雪看到一个非常巨大的影子,蓝色的,像最冷的冰那样的蓝色——我甚至没有办法确认那是不是生物。”温斯顿停了一下,继续道:“它朝我们靠近了,阴影盖住了所有人,我的血液像是结冰了,然后就是忽然变强的元素乱流,再强的魔法结界都无法挡住。”
 
“只有我逃了出来,”他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是个魔法勉强学得不错的水魔法师,在寒冰之谷里生存要比他们容易得多。可是……也没有办法带他们一起出来了。”
 
温斯顿眼眶发红,双手捂住了脸,语调痛苦:“我终究是自私的,我抛下了他们,那时候我的脑袋里除了逃,已经没有其它任何的念头……光明女神不会原谅我,我就该和他们一起死在谷里。”
 
丹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错……你起码为我留下了一个同级。”
 
这句原本轻飘飘的、玩笑般的话这样说出来,蓦然触动了悲伤的闸门,温斯顿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与丹尼尔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我没有见过任何与这个东西相似的记载,”丹尼尔摇头,喃喃道:“连禁咒都不会引发元素乱流。”
 
“是真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温斯顿的语气稍稍平复,同时又添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们本来就对元素之谷知之甚少,能够杀死任何强大魔法师的元素乱流——谁知道那样奇怪的环境里会生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
 
丹尼尔垂下眼,对这句话保持了沉默。
 
第75章:弓弦与魔法阵
 
两人回到房间里,第一件事就是将塞壬海底拿到的晶棺放出来,金元素暂时被压制在了晶棺之内,外面无法察觉。
 
林维没有动,不是他不想,而是这把光芒璀璨的武器带有某种压迫的力量,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触碰的力量。
 
但是断谕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拿起了枪尖所在的那一截来,并尝试向其中灌注魔力。
 
“不是魔导器。”他有了结果。
 
林维轻轻“咦”了一声,“魔导”这个属性可是所有制作魔法武器的材料必备的,不是魔导器,意味着它对于魔法师毫无用处——除非直接抡起来砸向对方的脑袋。
 
他们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标明身份的符文或是铭刻——与昆古尼尔截然不同,它丝毫不显锋利,外形简洁且庄严。
 
林维让断谕把这三截拼了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走远了些,犹疑着开口道:“我去一下海缇的房间。”
 
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维手中多了本厚书,身后跟着两个人——显然他不仅去了隔壁,还去了隔壁的隔壁,找来了塔琳与奈哲尔兄弟。
 
这是一本关于骑士的书,书名是《光辉骑士时代》,书封下方有个小小的徽记,是一把枪矛的模样。
 
林维乍一推开门就道:“这是一把骑士枪,只有骑士枪才不需要打磨得锋利——它是在面对盾骑士时冲锋用的,靠近手柄的地方是护托,昆古尼尔可没有这个……容易折断也是骑士枪的特点,冲锋完骑士们就干脆扔掉它,用长剑战斗了!”
 
“所以我又把咱们的两位骑士找来了,他们可以帮忙确认上面有没有那个‘信仰之力’。”
 
他一回头,却发现两位骑士直愣愣被顶在了原地,活像沉船里那两尊一动不动的雕像。
 
“你们?”林维伸手在塔琳面前晃了晃。
 
“我……”身量娇小的银发女骑士回过神来,忽然快步走到了晶棺前——在下一刻,她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住了肩膀,直直单膝跪下!
 
塔琳的眼睛痛苦地闭上,瀑布一样披散的银发随着她的肩头微微颤动。
 
“是信仰之力,它在对我说话,它太强大了,我的脑袋像是被撕开……”
 
女骑士的声音断断续续。
 
“它在说什么?”
 
“它说,让我来审判你,谦恭,正直……”塔琳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仍然坚持复述道:“你记住了这些,虽然仍旧弱小,但是……”
 
“但是什么?”林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塔琳。
 
“我没有力量可以赋予你了,骑士,我做完了所能做的……一切,剩下的……”
 
塔琳断续说到这里,脱力般倒在地上,双眼紧闭。
 
“她的精神力不够,会昏迷一段时间。”断谕把塔琳抱了起来,放在床上
 
奈哲尔向前踏了几步:“我来代替她。”
 
奈哲尔身上出现了与塔琳一模一样的情景,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继续道:“剩下的,交给折断我的人,我将自己的一半交付给了他们。”
 
“他们知道,谁能够拿起我,杀死,杀死……”
 
“卡拉威之城的……”
 
奈哲尔脸色愈发苍白,他正在尽自己的全力复述出最后的音节,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主人!”
 
说完这句,他也同自己的妹妹一样昏迷不醒。
 
晶棺里的光焰忽然黯淡下来,它现在就像一把平常的、黄金铸造的长武器。
 
“我以为它只是一把黑暗时代流传下来的骑士枪,”林维端详着它:“也许大有来头?”
 
“嗯,”断谕推上光滑的棺盖:“留在外面?”
 
“没准两位骑士能因此增强力量,”林维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这可是骑士之枪啊。”
 
他这话的语气看似惊叹,再仔细听听实际上非常平淡——果然,小公爵再次琢磨了一下整件事后,叹着气道了一声:“没劲。”
 
它有可能给骑士增加力量——不过这个可能实在渺小,它自己就已经主动宣告没有什么可以赋予。
 
它是个负有盛名的骑士信物,可惜面前的两个人并没有改行做骑士的志向,甚至还觉得这东西有点其貌不扬、名不副实——黑暗时代前赋予所有骑士,加起来得有十万百万数量的人强大的力量,在现在魔法师的想象中,不说直插云霄,没有个小山包大小的体型,怎么好意思被骑士遗物层层簇拥,尊称作“圣枪朗基努斯”呢?
 
“先放着吧。”两人把骑士兄妹安置回去,林维又单方面叽叽咕咕与魔法师讨论了被复述的那些话,最终归结为一句“——它跟魔法协会有仇?”
 
浮空之都名义上的主人,不就是协会的会长么?
 
没有讨论出任何所以然来,又兼这一任会长除了过于吝啬并无任何可指责之处,这个话题被暂时搁置——它的重要性被严重地忽视了,林维很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它,”林维指着从灰衣老头那里诓来,现在正在墙角被各色晶石簇拥的魔兽蛋,面不改色:“它说地板太硬,想要待在床上。”
 
说完,他微妙地躲开了魔法师略带怀疑的目光,把蛋抱起来放在了自己床上——还给它盖上了被子。
 
“奇怪啊,”林维忽然道:“我感觉它变轻了。”
 
先前在浮空之都上,自己抱起来它时还略带吃力,现在竟然轻松不少,而自己的力气在这段时间里明明也没有发生多大改变。
 
他探查了一下这东西的灵魂,安然无恙地微微波动着,甚至还凝实了一些,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也许只是孵蛋过程中的正常现象,改天要去问问安斯艾尔老师。
 
他顺理成章地有了借口不去自己的床上睡,虽然事实上只要不把蛋放在正中央床上的空间绰绰有余。可惜的是,虽然魔法师平时经常面无表情、惜字如金,但这不代表他会被这种小心思欺骗——心怀不轨的小公爵并没有得意多久,这件事就败露了。
 
魔法师打量着裹紧被子里之后满眼显而易见心满意足的林维,问得非常直白,使对方短暂呆滞了一下:“你喜欢和我一起睡?”
 
林维:“……”
 
他迅速补救好表情的空白,朝对面凑了凑,小声承认道:“是啊。”
 
“我一个人来到这里,在魔法世界没有亲人、没有力量,只有多到数不清的不懂的东西和不习惯的习俗,还清清楚楚地知道大多数魔法师是怎么看待大陆人的——就像蒂姬对洛克斯的态度一样。”他微微垂了眼:“只有和你离得近一些,我才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依靠的。”
 
他复又抬起眼来,勾起唇角望着断谕,笑意里带着一丝有恃无恐、得意洋洋的骄矜:“我不讨厌这种感觉——不讨厌,所以值得尝试,我正在尝试……而且,我们的交情已经足够毫无猜忌地躺在同一张床上了,不是吗?”
 
断谕静静望着他。
 
眼前这人上一刻还像个温驯且无辜的小动物,一转眼就变成了抬头挺胸,趾高气扬的……小动物。
 
这番剖白的真假实在不可知,可当那句“有那么一点儿依靠”轻轻落下来时,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了一下,柔软中带着尖锐,掺杂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微喜悦和酸涩,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蔓延开来,填满整个胸腔。
 
这种陌生的感觉头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使魔法师一时间不知所措。
 
由于方才林维的小动作,他们现在离得极近,魔法师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了那双深紫罗兰色的眼睛上,多变而生动的眼睛……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抚触了一下林维的眼角,这人却被激得往后瑟缩了一下,笑吟吟抓住他的手:“痒。”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的风平浪静,虽然暴雨持续不断,雷鸣变本加厉,但学院中的生活规律又平静。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林维、断谕与海缇在学习魔法阵的课程时,同伴多了一个阿岚——她仿佛脑袋里缺了理解魔法阵所需的某些东西,上一年的考核结果离合格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教授魔法阵的莫特里尔老师严肃而苛刻,最难以忍受就是学生的分神。
 
这一天,他正讲着:“攻击类法阵的关键之处在于触发,为了能够精确控制触发条件,我们需要添加辅助魔法阵,诸如……”他忽然停了下来,深邃的眼睛带着怒气,看向林维:“小子——你在做什么?”
 
林维的眼珠心虚地转了转:“画魔法阵。”
 
“这就是你的魔法阵——嗯?”莫特里尔从他桌上拿起一张纸来,其上画着一个形状纠结的方块,外加几个黑乎乎的圆点。
 
林维死不悔改地点了点头,当即被罚画三十五种基础魔法阵四十遍。
 
等到课程结束,莫特里尔首先走出,其它人也陆续离开,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林维拿着那张“魔法阵”,对断谕招手道:“快过来。”
 
魔法师走到了他的身边,蹙眉看着那些随意拐弯的线条,艰难地辨认着,许久才道:“地图?”
 
“对了!”林维终于得到理解,十分喜悦,为维护自己画图的水平,飞快解释道:“我想到这个的时候有点激动,害怕下一刻就理不清了,所以画得太快……”
 
断谕看着那些圆点,这下猜得快了许多:“元素之谷?”
 
除了方块中的五个圆点,在方块和方块外很远的一个空心小圆中间,还有一个黑点,断谕的指尖在其上划了划:“这个是塞壬岛,黑点在人鱼海……沉船在的地方?”
 
林维用力点了点头:“莫特里尔老师今天讲到魔法阵体系的重要奠基者之一图柏维,他是个挑剔的天才,追求美感与象征,所以他所创造的基础魔法阵大多形状奇异,并且与现实物品相合。”
 
“于是我就想到了这个,”林维拿起笔来,将五个元素之谷连起——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中间略平,横跨整个大陆:“我一开始想到月亮,可是忽然看见了阿岚总是背着的那把弓。”
 
说着,他又添了两笔,将弧线的两端与沉船之地连起来:“这样,就是拉开的弓!”
 
说完这句,他沮丧地左手支腮:“沉船上的人死于燃烧,那么会不会可能是因为这个巨大的魔法阵?我想到这里,就被莫特里尔老师打断了,那些魔法阵比最复杂的咒语都让人讨厌——四十遍!”
 
换作其它人,早被这奇异的胡思乱想逗乐,可惜这两人近日来关系极好极默契,断谕听得认真,不仅没有付之一笑,竟还接上了林维被那值得同情的“四十遍”打断的思绪,从他手里拿过笔来,往那拉开的弓弦上添了一道。
 
林维在瞬间领会,瞳孔微缩,背后生寒。
 
他把笔拿回,顺着那道线条指向的方向,在方块上部偏左画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空心小圆。
 
地面上,是帝都。
 
在天上,这里是浮空之都,是卡拉威之城。
 
单凭这张图,得出这个结论实在荒谬,可一旦想起那天晶棺前发生的——
 
“杀死卡拉威之城的主人……”
 
房间里极静,甚至使人错觉能听得清血液流淌的声音。
 
许久,林维才摸摸鼻子,道:“协会会长似乎不值得这个魔法阵。”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之后的下一次魔法阵课程上,莫特里尔老师把一堆纸张分作两叠,重重摔在林维桌子上:“你,怎么解释?”
 
林维心虚地瞅了瞅,只见其中一叠所画魔法阵形状纠结,组合混乱,与那份“地图”有微妙的共通之处,另一叠流畅且漂亮,气势隐约,找不到一点儿可挑剔的地方。
 
后果是再次被罚画,数量翻了一倍。
 
可惜莫特里尔老师不知道回房后两人的对话,否则非得翻上十倍不可。
 
“我明明混合得十分小心,谁知道他一张一张去翻——我只是个不懂得任何元素流动原理的召唤师——完全不明白那些纹路在做什么!”林维用笔尖戳着纸页:“早知道就该全部交给你来画,一定不会被发现,现在好了……”
 
“过来。”对面书桌前的断谕头也不抬,淡淡道。
 
“啊?”林维心中疑惑,但身体脱离了使唤,先行一步,拖着椅子走了过去。
 
桌上铺开了空白的纸张,魔法师完成了第一个流畅至极的线条:“坐下,我教你画。”
 
第76章:小猫
 
“它确实是在变轻。”林维难以置信地把魔兽蛋放回床上。
 
孵蛋所用的晶石已经消耗了好几轮,断谕每晚也会给它注入一些魔力,但这东西确确实实变得越来越轻,现在敲一敲蛋壳,声音近乎空心。
 
——但是,蛋里的东西却异常活泼,断谕正在给它注入魔力,用精神力看过去,很容易能发现这家伙正在回应,细细的元素触角在魔法师身旁绕来绕去。
 
安斯艾尔老师对于这个问题的回应是——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魔兽的蛋在孵化过程中重量变化如此剧烈。
 
最近几天来,魔兽蛋所需要的魔力越发多了起来,看样子离破壳已经不远了。
 
这天晚上,林维拉着断谕守在床前,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巨大的蛋,他惴惴不安,实在不知道里面会钻出什么——假如忽视他实在年轻得很的外貌,那模样活像是一个焦急等待妻子生产的父亲。
 
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蛋壳微微颤动了几下,传来某种声音。
 
刺拉——刺拉。
 
“爪子?”这位“父亲”推断出了孩子身体的某一部分,喜悦溢于言表:“有爪子——我希望它会是毛茸茸的!”
 
他找到了声音的具体来源,并推断里面的小家伙正在试图用爪子挠破蛋壳。
 
是的,一个小家伙,虽然它白白生在了一个可喜的、巨大的蛋里。
 
随着声音的变化,它的努力已经即将能见到成果了——林维一眨不眨地看着透露出形迹来的白色小爪勾,语气激动:“白色的,真的有毛!”
 
蛋壳破出一个洞来,探出长着两个耳朵的白脑袋。
 
“一只猫?”林维评论道:“它长得和你可真像!”
 
魔法师打量着面前毛茸茸的、金色眼睛的脑袋,实在是不明白林维是怎样把自己和这东西联系到一起——他们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眼睛的颜色,这还是由于灌注魔力的原因。
 
它下一步的动作却不是整个身子钻出来,而是对着剩下的蛋壳下口了,并且真的吃了下去!
 
林维木然地看完了总共没有巴掌大的、外表疑似幼猫的魔兽吃完整个巨大蛋壳的过程,而它的肚子大小却并没有任何变化。
 
吃完蛋壳,这家伙把注意力又移到了魔晶上——难以置信的“嘎嘣”声不断响起,魔晶石被吃的一干二净。
 
“这可不太好,”他心里想着:“我会被它吃穷的。”
 
周围再没别的东西可引起它的食欲后,白色的小东西竟然抬起头,对断谕发出了谄媚的叫声,然后四腿并用爬到了魔法师身上,做出撒娇的姿态来!
 
断谕一时之间有些僵硬,看向林维。
 
熟知该魔法师细微表情变化的林维从他眼睛里明明白白看见了——弄走。
 
“好吧,有你在的时候,杰拉尔绝对不在我肩膀上坐着,人鱼也喜欢你,这小东西也是——他可是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天孵出来的!”小公爵愤愤不平地嘀咕着,刻意忽略了这些天来孵化的过程中到底是谁付出比较大。
 
他拎起小猫的后脖颈——在还没弄明白这家伙的属性前,暂时只能这样称呼,结出一个契印来:“你是我的,来,先把契约签了,暂时是主仆的……”
 
“见鬼,”林维睁开眼,就见小猫正睁大了一双无辜的金色眼睛和自己对视:“我的契约竟然被驳回了!它的意识只接受本命及以上契约!”
 
这猫来头不小……寻常魔兽根本无法做到驳回契约,但林维也不能贸然就和这么一个不知种类的小东西订立本命契约,于是它暂时处于无主状态,不过林维丝毫不担心它会跑掉,因为这家伙黏断谕黏的实在是太厉害了——大概是因为从在蛋里就时常吸取他的魔力有关。
 
藏书室有关魔兽的书籍几乎被翻了个遍——几人为了弄清小猫来历,整天往藏书室跑,招来了正在背诵金色书架上书籍内容的蒂姬好几个白眼。
 
一段边边角角里的模糊记载终于被翻了出来:西尔兽,初生态为顶级魔兽,体型极小,中长毛,会吞噬,危险。
 
书页上配了插图,是个蜷起身体的小兽,看起来极为温良和善,跟自己这只有那么点儿肖似。
 
“初生态”这个好理解,就是幼年时期,只是记载上没有说,长大后境界还会不会发生改变。
 
至于其他的介绍,也只有“吞噬”二字使人费解,多亏丹尼尔指出了这本典籍写成的时间——十分的久远,年代越早,使用的语句就会越简单且含义复杂,为此林维又翻出了一本详细介绍魔法名词的书籍,在其中找到了“吞噬”的含义。
 
这个魔法名词有三个含义,保存吞噬、毁灭吞噬与消化吞噬,第一种是将被吞噬的东西暂时封存,第二种发生后是彻彻底底的销毁,而第三种附带了有意思的功能——记忆、复制,被吞噬东西的某些属性会被吞噬者存留,再以其它方式呈现。
 
无论如何,这只小猫在两人的房间里安顿了下来,并且还会不时把自己藏在两人中一个的口袋里被带出去,偷吃掉不少种植在外面的魔法果实。
 
十几天匆匆过去,得益于断谕每天的额外教导,林维对魔法阵的理解和画魔法阵的水平提高了许多,有了这个,他在接着读《契约书》时也轻松了一些。与此同时,阿岚却仍然十分痛苦——她比起上一年来只是稍有起色,每天都要迎接莫特里尔老师无能为力的目光。
 
“我实在是不明白基础法阵与辅助法阵的叠加过程,我要怎么修改才能把……”阿岚抱着一本厚厚的《初级法阵》图解和林维断谕两人一起走下楼梯,来到中央城堡长长的回廊上。
 
“其实这两种法阵的叠加更像是融合,主要是使它能够支持辅助法阵的元素流动。”林维回答她。
 
阿岚若有所思地点头,回廊光芒晦暗,阴雨中并不明亮的天光透过形状繁复的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支离破碎的阴影。
 
阿岚忽然停下了脚步。
 
两人停下来,回头看她,某只小猫也探头探脑伸出一只脑袋来。
 
只见身后阿岚高且纤细的身影忽然一个摇晃,嘴唇紧抿,脸色苍白,痛苦地撑住额头,用惊惧的目光看着窗外某个方向。
 
她缓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来,屈起手指,掌心纹路凌乱,而指节上血管的颜色尤其鲜明。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林维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
 
阿岚霍然睁开眼睛,声音拔高:“我必须回去!”
 
“回哪里?”
 
“烈风之谷。”阿岚从背后拔出长弓,朝着窗棂直直射去,回廊的窗子随之破碎,而她几乎快成了一道青色的影子,从断口跳出,朝着天幕飞去。
 
“结界……”林维话未说完,阿岚的影子就出现在了守护结界的边缘,她高高浮着,蓄力拉动长弓,肩与腰拉成一个有力的弧度,魔法攻击与结界相撞,荡起层层涟漪。
 
断谕忽然带着林维一起跃向了那个方向:“去帮她。”
 
林维尚且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断谕昆古尼尔之枪已经脱手,一道流星般的银光向着阿岚集中攻击的地方刺去。
 
已经有不少人被这动静惊动,老安斯艾尔在海岸上跳着脚,听不清在大声喊些什么,两条黑龙之一正朝他飞去,看样子过不了一会儿他就会坐上巨龙阻止上面妄图攻击结界的几个小辈。
 
断谕伸出右手贴紧泛着五色光泽的结界,就像破开沉船舱门上的结界那样,将结界撕开了一个口子。
 
——实在是他们运气不错,这巨大的古老顶级结界首先在季潮中有所损耗,又遭受了长弓与昆古尼尔的攻击,才使得魔法师的力量足够在最薄弱处撕开口子。
 
这口子原本不大,可季潮裹挟着的元素风暴终于碰上了破口,呼啸着灌进来,将破口撕大了几倍。
 
“该死的小子,我会把你们捉回去,狠狠惩罚——”安斯艾尔的声音传来,巨龙的黑影笼罩了他们。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林维看了过去,心一横,将珊德拉从契约门中召唤了出来——真正龙族的吼叫甫一传出,那条黑龙就滞了一下,险些带着安斯艾尔从空中掉下去,再也不敢上前。
 
龙息将三人带上了龙背,龙语魔法架起结界抵御元素风暴。
 
林维拍了拍珊德拉的脊背:“走!”
 
巨大的翼翅展开,以迅疾到使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向着天际而去,远方迸发一道闪电,将半个天穹耀得雪亮,亮光过后,茫茫天空再没了三人的身影。
 
林维低低念着咒语,为珊德拉加持好辅助魔法后,终于有了空隙回头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竟然就这样冲出来!”
 
阿岚抬起眼眸,她淡碧色的眼睛中有股惊心动魄的神情,混合着悲伤、愤怒与坚定。
 
“我们能感知到自己的血脉,”她看了看断谕:“就在刚刚,与我相连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赶在他们死光之前,我必须要回到烈风之谷,接管那个鬼地方——继续我们摆脱不掉的使命!”
 
第77章:被造的
 
元素风暴下,结界被压得极小,辅助魔法一个又一个施加在了珊德拉身上,巨龙长啸一声,终于再次加速,飞离了这片雷霆轰鸣的地方。
 
烈风之谷位于大陆南面,路途遥远,即使巨龙的速度比魔法师飞行要快上许多,也得小半天才能抵达。
 
阿岚低着头,苍白的手指紧紧扣在龙鳞上,呼吸急促。
 
“为什么他们会死?”眼下不是顾忌的时候,林维就直接问出了口。
 
“我不知道——要么他们终于压不住‘源泉’,要么有东西在杀害他们。”阿岚的理智还在。
 
她说的是“东西”而不是“人”——每个元素之谷至少都有一两位大魔法师在,那地方又充满着要命的元素乱流,她实在想不出魔法世界里有什么人可以走进去。
 
“寒冰之谷的人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断谕忽然问阿岚。
 
阿岚缓缓摇头:“他们那一支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人来外面,小的那个还不够来学院的年纪……等元素乱流开始蔓延我们才知道这个消息。”
 
“魔法协会不管么?”林维皱眉问。
 
“魔法协会只是维持魔法师之间的秩序,”断谕回答他:“这类事情要归给占星塔。”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阿岚的头发被迎面的烈风吹乱,神情十分寡淡:“大家看到占星塔没有动作,就放下心来,觉得这是那里已经得出了结论,这不算什么——占星塔从黑暗时代结束以来就一直守卫着魔法世界,出手解决过许多危险的时间,可是寒冰之谷里却出了我们的十几个学生全部死在里面的事情,我猜之前也有魔法师在里面丧命,只不过没人逃脱,这才听不到消息。”
 
她说了这个,林维终于知道为什么西尔维斯特先生从温斯顿口里得知这个消息,第一个找的就是阿黛尔了——他们立马一齐去了北方。
 
与林维三人借助珊德拉的结界硬抗元素风暴不同,阿黛尔只在海岸轻轻说了什么,抬起手下压,一道风平浪静的通道就开了出来——这大概就是占星塔“掌控规则”的大预言术了。
 
他终于从这一连串的事件中琢磨出了一点门道来,看来这场大事与五个元素之谷和占星塔密切相关——假如寒冰之谷家族的消失不是自然凋零,就还可能存在另一方,现在烈风之谷也遭遇了危机——那么另外的元素之谷也都在危险中了!
 
他问阿岚:“你到了谷里之后呢?”
 
“他们会死,那我差不多也要死了。”阿岚神情淡漠。
 
林维被她这认命送死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这个,”阿岚忽然又道,“我们不是外面那些没牵没挂的魔法师,我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世世代代守在那个地方,镇压源泉,没有人可以抵抗命运。”
 
她的语调里有着不甘,如果仔细辨识,竟然还掺杂着恨意——她憎恨自己的命运。
 
但林维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突兀的词“创造”。
 
阿岚说出这个词时加重了音调,声音中的厌恶十分明显,他意识到这个词恐怕关系重大……她口中的创造可能不是“创世神”的创造。
 
他低低的重复了一声:“创造……”
 
情绪激动的阿岚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断谕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们不是魔法师,我们连人都算不上——人是不会好好活在那个鬼地方的。”阿岚眼里尽是嘲讽:“我有个只比我大几岁的哥哥,他会接任族长守着源泉,如果家族安安稳稳的活着,我可以一辈子都在魔法世界不用回去——我很高兴能这样,我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
 
林维拧眉看着有些癫狂的她,只见她忽然伸出手来,白皙细长的手指忽然变成了半透明的青色:“如果我愿意,可以与元素几乎融为一体,元素之谷中的人能在乱流中安然无恙,比其它所有魔法师都厉害,几乎每个人最后都是大魔法师——不是因为我们天赋高,而是因为我们其实跟元素本身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只是一团被捏成了人形的魔法元素——外面的世界有没有创世神我不知道,可我们有创造者。”
 
她说完这句在林维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话,便闭口不言了。
 
林维犹疑地看向断谕。
 
与他并肩坐着的魔法师对上他的目光,微微垂了眼,像阿岚一样向他伸出右手来。
 
那形状优美的手从指尖开始,逐渐化作了点点细碎的金芒。
 
他默认了阿岚的话。
 
林维低低道:“变回去。”
 
魔法师收回了手,没有再看他,只是道:“你害怕了。”
 
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却多了那么一点儿无奈又灰心的意味。
 
“不是,”过了一会,林维忽然反应过来断谕误会了什么:“不是害怕你。”
 
他伸过手去把那只手捉了过来,仔仔细细端详着——一只优美的手,找不出任何瑕疵。
 
他轻轻道:“我怕你没了。”
 
他知道魔法世界面临危机,他也知道五个元素之谷来历神秘,可直到现在,心中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一股恐惧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创造,你得告诉我。”林维道。
 
他试探地握住了那只手,感受着略嫌冰凉的温度。
 
“你应该记得黑暗时代前的记载,魔法昌盛。”魔法师道。
 
林维点点头,时光手札上描写了那时的盛况。
 
“大陆上有许多人,但有魔法天赋的很少,如果那时候也是这样,魔法不可能昌盛。”
 
没错——林维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件事,魔法世界人数稀少,栖居在浮空之都上,只要不是联合起来攻击城镇,对大陆根本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魔法一直在衰落,”林维道:“难道不是因为黑暗时代的战争吗?”
 
黑暗时代中,诸多咒语、典籍散佚,自魔法起源至黑暗时代,数千年魔法成果荡然无存。曙光之战虽然胜利,魔法传承仍然难以继续。——这是《时光手札》扉页上的记载。
 
“有这个原因,”断谕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元素浓度,没有足够的元素浓度,魔法天赋就难以出现,魔法师数量会越来越少。”
 
“所以呢?”
 
“大约是在黑暗时代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魔法元素忽然不能共存了,”阿岚忽然开口开口替他回答:“原本浓郁的各系元素开始互相冲撞,大陆笼罩在元素风暴里,无数人死去,还有精灵、矮人那些种族,他们伤亡惨重,而原本繁衍能力就极弱,逐渐就灭亡了,只有人族支撑了下来。”
 
“为了平息元素风暴,只能降低元素浓度——只有它们都稀薄到一定程度才会相安无事,只有偶尔才会掀起小型的风暴,就像季潮。”
 
“五个元素之谷就成为了封印元素的地方,哪怕是一个元素之谷里蕴含的元素都比现在整个魔法世界所拥有的要多,而我们这些家族就是工具,那些元素纯净到了恐怖的地步,魔法师的力量根本没法对它们产生任何作用,只有与它一样纯粹,甚至更加纯粹的力量才行,因为再庞大的魔法阵都会有消耗完的那天,再神奇的炼金成品也都有损坏的时候,为了使封印长久有效,既不会损坏,又不会出错——还有什么比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人可靠的呢?”阿岚冷冷道。
 
林维的手上传来了微微回握的力道,断谕:“所以我们被创造出来——也许是改造,那时候的许多魔法成果是现在无法想象的。我们与‘源泉’出自同源,能承受乱流,为封印法阵永不停息地输入最纯粹的力量,维持它完全开启,才能压制住元素乱流,使它不向外逸散。”
 
林维听完这些,叹了口气:“你们魔法世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我没有别的了。”断谕回答他。
 
林维:“……”
 
这个魔法师变了,他不仅不是人,现在还学会了避重就轻地澄清自己。
 
林维坐到了魔法师的对面,重新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人——也想着他的所有性格……这家伙是非常冷淡的,假如自己不主动去接近、假如西尔维斯特先生没有那么关心学生,把自己和他按到一间房里,让两人不得不熟悉、习惯起来,可能这辈子他们都不会说上几句话。这人对外人是一种近乎目中无人的漠视,在眼睛恢复后也没有任何改变,原来不是因为自恃实力,也不是不善相处,而是知道自己与其它人都不同,与他们也不会有太大交集——从家族产生的方式到以后会有的命运。
 
魔法师们梦想中的四处游历与他无关,即使与同级一起,中途也还会分开,回到“那个鬼地方”。
 
“对不起。”倒是断谕先开口了,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林维的影子:“之前你问到元素之谷的时候,我隐瞒了这些。”
 
“我是宽容的,”林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原谅的表情:“这种程度的隐瞒还可以接受——再多些就不行了。”
 
他别扭的表情没有维持多久就绷不住了,凑过去逗断谕:“不告诉我——是害怕我知道以后觉得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正常,害怕我不能接受,不跟你一起了,嗯?”
 
——他这话实在是无理且无耻,充满了自作多情与自行夸大的意味,不善言辞的魔法师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那家伙风格转变非常之快,一双深紫罗兰色的眼在片刻间柔软了下来,指尖轻轻刮着自己的手心:“没有关系……不论来历是什么,你既然能像所有人一样出生,当然也应该拥有像所有人一样的东西,假如你实在不能明白外面世界人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我可以慢慢教给你。”
 
被完全忽略在一旁的阿岚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她也实在不能明白外面世界人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并且觉得现在眼前正发生的格外使人难以理解。
 
第78章:白袍
 
“两个。”阿岚淡淡道。
 
他们已经接近烈风之谷,城镇隐没在南方起伏的丘陵中,一道运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往来繁忙。
 
可现在这个当口是没人有心思欣赏这些的——烈风之谷里不知道正发生着什么,而三人心里都明明白白地知道此行危险。
 
等到仅有的零星城镇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密林,再往前,树木竟然逐渐稀疏,珊德拉逐渐飞低,迎面的风竟反而大了起来,硕果仅存的树个个东倒西歪,形状崎岖,过了这一片,又逐渐变为荒漠,这是到了风谷的边缘了。
 
巨龙掠过边缘,前方的地面忽然凹陷,远山连绵着高峻的峡谷,寸草不生,到此,浓郁的风元素能够直接感知。
 
珊德拉被收回,换了两位来自元素之谷的魔法师共同撑起结界,向着谷中飞去。
 
“可以吗?”飞至中途,断谕问林维。
 
“还好。”林维答。
 
事实上,他已经感觉到了从结界逸过来的元素乱流,周身正在隐隐的刺痛中,但还在可以忍受的程度——看样子元素之谷危险是确确实实的。
 
断谕没说什么,只是加固了结界,元素乱流减弱了不少。
 
“还剩一个——谢谢你们帮我过来,”阿岚忽然道:“再过一会儿,你们两个就谁都没办法往前了,最好现在就回到边缘去。”
 
“如果元素乱流从谷里出来,那就是我死了,记得把消息传回去。”
 
阿岚忽然加快速度,飞离了两人,像一道轻飘飘的影子,被疾风裹挟着刮进了峡谷。
 
林维看着她无牵无挂去赴死的背影,简直想把她拎回来打一顿。
 
他想,自己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理解魔法师的世界,明知道谷中有着不可知的危险,还不隐藏好行迹,先去探探发生了什么,反而大摇大摆地进去——像是寻找解脱一样。
 
可是再琢磨,假如家人尽死而自己独活,自然生出悲凉与悲伤,可如果知道自己大概同样一去无回,悲伤便也被冲淡,而这姑娘把自己困在家族一脉相承的命运里,挣又挣不脱,只好承认,然后接受,倘若自己去死了,倒还能生出几分已经尽力反抗过,死得轰烈的错觉——林维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他上辈子拿出卷轴来与某位领袖大人同归于尽时,也未必没有存了这种心思。
 
只是她才活了不过二十年就认了命,总归可惜,林维又有那么点儿好奇起来不要命的特点,挠心挠肺地想知道当年这些元素之谷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会波及到多少东西——而断谕确确实实好好活到了战争开始的时候,让林维生出一种只要跟着这家伙,自己也不大可能送命的自信。
 
那边,断谕显然也没有就此折回的意思,他带着林维,两人拔高,到了上空元素乱流不是那么厉害的地方——金色的结界时刻在与飓风碰撞,这家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能在元素乱流里飞起来的人了。
 
烈风之谷的全貌在高处两人眼中展开,这里除了被日夜不息的飓风磨得奇形怪状的山石,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景色,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旷,刻着巨大复杂的魔法阵——魔法阵几乎有半个塞壬岛大小,深深刻在地面上,以林维这些天来被断谕填进脑子里的、浅薄的魔法阵学识,大致能从它形状中辨认出“镇压”的意义,法阵的色彩是深深的红褐,类似于干涸的鲜血,用精神力去看,其中流淌着纯粹到恐怖的风元素,带着难以名状的肃杀。
 
魔法阵中倒着几具尸体,阿岚不知到了哪里,阵中央却有两个人影格外显眼。
 
断谕给两人加持了鹰眼术,林维明明白白地看见,其中有一个人姿态从容地站着,是个身量尚小的少年,蓝发,蓝袍子,水魔法——在烈风之谷里突兀得可怕,另一人平躺在地,是个年轻人,有着与阿岚肖似的棕色长发。
 
这场景极其明显,蓝袍子的人是凶手。
 
“为什么……”林维正在疑惑,忽然看到了这人身上的元素漩涡,明亮、凝实又巨大,要比浮空之都上的灰衣老头略胜一筹。
 
而老头已经超越了大魔法师的境界。
 
而法阵中的风元素正源源不断地汇聚在躺着的人身上。
 
“法阵被修改了。”只听断谕道。
 
“那个蓝色的——他是什么人?”
 
断谕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寒冰之谷的人。”
 
没错,阿岚也说过,那家族最小成员的还不到去学院的年纪,与这人的少年形象吻合。
 
可是寒冰之谷不是死绝了么?林维紧紧盯着这一幕——那人的身体缓缓漂浮在半空,而下面的大地隐隐震颤起来,魔法元素沿着奇异的轨迹流动,蓝袍子忽然抱起那人,轻轻跃到了极高的地方——比林维两人要高得多,但因为两人现在与峡谷壁挨得极近,没有被发现。
 
他脸上挂着某种使人不适的笑意,手中展开了一样金红色的东西,嘴唇微微张阖,像是在念动咒语。
 
——那东西林维认得!
 
不止是认得,他……
 
那是禁咒卷轴“镕金”。
 
咒语极短,而这人的实力委实深不可测——即使是引动一份禁咒卷轴,他都好像没有消耗多少。
 
光芒从禁咒卷轴上亮了起来,蓝袍人的手轻描淡写般松开——它向下落去!
 
“他要毁掉这里。”林维低声道。
 
昆古尼尔嗡鸣,显然,它的主人已经打算去试一试将尚未完全开始的禁咒拦下。
 
断谕在寻找时机,可有人比他更快——阿岚纤细的身影在峭壁脚下现出,她将手中银弓拉至满弦,璀璨的光芒犹如一道一往无前的流星,迅疾地飞上高空,与禁咒相撞。
 
禁咒短暂地停滞了一下,上面的蓝袍人看口型是“咦”了一声,然后他念了句咒,轻轻抬手,下压——“镕金”继续下坠,与此同时,阿岚身边猛地卷起飓风,与水系攻击魔法苦苦相抗。
 
昆古尼尔出手,再次打断了禁咒燃烧的进程,这次它被巨大的冲撞力所激,向上甩去。
 
两人的位置也暴露了出来,上方那人不紧不慢将卷轴托在手里,望着他们,低低笑出了声。
 
他的话像是直接响在灵魂里。
 
“年轻人的勇敢总是让人羡慕。”
 
——所用的语言是大陆通用语。
 
阿岚大声问了出来:“你是谁?”
 
她飞身上来,与林维两人在一处,小声道:“我哥哥在那里。”
 
那人嗤笑一声,不答,寒冰囚笼层层压过来,带着彻骨的寒气,他另外还在片刻间设下了结界,就像是逗弄力量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宠物一般——两位魔法师的魔法无法越过结界。
 
眼看这人又要使禁咒落下,林维忽然恶意地笑了出来。
 
镕金的引动咒语,他也知道,而且是最彻彻底底的,一开头就无法停下的方式——他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已经做过一次。
 
也怪这人自信得很,非要维持着一股诡异的优雅,换做自己,早就重重向下一抛,免得中途生事。
 
林维的精神力触角伸向了卷轴——他口中开始了同样短促的念咒,卷轴上的金红火焰猛地窜起,蓝袍人拧了眉头,恶狠狠向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看禁咒的势头已经无法扭转,这人的第一动作竟然不是自己逃脱,而是转身带上了阿岚的哥哥,向天空更高处而去。
 
光芒激荡开来,下面的三个人则是飞快下落,离禁咒的中心越远越好。
 
林维的状况不太好——他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尚未学成的召唤师,仗着从死沼里得来的、女神的灵魂力量才敢念下咒语而只是耗空所有精神力,没有出现“燃烧”的惨状。
 
他仰头望向天空,蓝袍子的魔法师已经被“镕金”包裹。
 
“你飞得再快,恐怕也逃不出。”他心想:“你很厉害没错,可还是害怕禁咒的,不然刚刚也不会飞到那么高的地方,然后在下落中慢慢引燃,确保自己不会被波及——可惜碰上了我。”
 
他此时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镕金”会在这里,只是恨恨地期待着那个拿了自己东西的人的尸体掉下来——那人是逃不脱的,即使是上辈子的断谕,也没能在这么近的“镕金”引发下脱身。
 
整片天空都被耀目的金色覆盖,简直像是布满了千万个太阳,但是等这光芒逐渐褪去,几乎不可能的一幕出现,那两个人影却再次现出身,蓝袍子脸色苍白,用手背抹去了唇角的血迹,神色阴郁地俯视着地上三人。
 
断谕看了看阿岚:“我上去,你留在这里。”
 
阿岚紧咬下唇,点了点头,为林维支撑着保护结界。
 
“别去,”林维不知何时拿出了女神“深渊之叹息”的琴拨:“我怕死,我们打不过他……回沼泽。”
 
断谕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阿岚忽然张大了嘴巴,看着断谕:“你已经……”
 
林维这才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身前的魔法师,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不好,这世界疯了——有个人在三十天之内连着越了两个级别,那些卡在高阶魔法师巅峰,怎么也穿不上白袍的老魔法师要排队跳塞壬海自尽了。
 
此时断谕给人的感觉太过熟悉——立刻唤起了林维上辈子战场上被某位白袍大魔法师支配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这么快?”
 
“因为他的禁咒。”断谕遥遥与蓝袍人对视,那人冷笑一下,倾身向下面飞掠而来。
 
禁咒,禁咒——凝聚着至少一位大魔法师毕生的力量与对元素规则的领悟。
 
好巧不巧,那份“镕金”跟断谕是同属性的。
 
林维:“……”
 
这人从小所“看”到的世界就是魔法元素的世界,原本对规则就有隐隐约约的领悟,成为高阶魔法师后,力量的累积又已经十分深厚,只差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把所谓的“规则”看得透彻了——可是禁咒的释放直接把这个过程代替,而大魔法师的境界,所需的仅是那一点儿“领悟”,有了这个,片刻之间实力就截然不同。
 
但是……林维看着半空中已经对上的两人,蹙起眉头。
 
“喂,阿岚,”他问道,“你觉得大魔法师之上的境界是什么?”
 
他们两人对视,竟发现彼此的眼神十分相似。
 
“人到不了的境界……就是神吧。”阿岚移开视线向着半空,回答他。
 
第79章:诸神
 
那人在禁咒中身受重伤,但仍有余力与断谕相对,一时间僵持不下。
 
阿岚仰头望着战局,两人身影飘忽不定,魔法元素激荡不休,她双眼一眨不眨,时而射出一箭来,将那人的节奏稍稍扰乱。
 
“这不是任何一种打法,”她蹙着眉:“我挑战过很所人,但从来没有见过,你看出来了么……林维?”
 
没有声音回答她,她侧头看去,只见林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树枝,正在松软的地面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不用管我。”他道。
 
阿岚看了看地上那些杂乱的线条,没有追问,继续一边支撑着结界,一边辅助断谕。
 
林维的脑袋并没有好使到过目不忘,或者什么事情都能在心里想清的地步——他一旦在某些片刻灵光乍现,就习惯好好去理清,就像在莫特里尔老师的课堂上画那幅“地图”一样。
 
他在面前首先画了两条长长的横线,在开端处做了标记。
 
“这是我活的两辈子,标记是黑暗时代,”他心里想着,又在第一条横线上画下另外几个标记:“值得一提时刻的只有加入魔法师军团、战争开始和战争结束的时候。”
 
第二条横线上不同的地方也有着两个标记:“这是我去了魔法学院的时候——另外一个是第一次出魔法学院的时候。”
 
“魔法世界发生了一件大事,上辈子是在我加入魔法世界之后和战争开始之前,而在这辈子,它正在发生着。”
 
“这件事情里死了许多人——包括占星塔的人,可以假设占星塔和许多魔法师的牺牲是为了解决这件事。而帝国与某些大陆出身的魔法师保持着联系,知道了这件事,趁魔法世界薄弱的时候,用‘落日’攻击浮空之都。”
 
他又在空白处画下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分别代表着看起来与那件事有牵扯的人和势力——元素之谷、占星塔。
 
“元素之谷出现在黑暗时代的末尾,与骑士的没落在同一时期——它们很有可能有联系,组成了一个朝向浮空之都的攻击魔法阵,而每个元素之谷又刻着‘镇压’法阵,封印着‘源泉’——这两种魔法阵会不会有关系,‘卡拉威主城的主人’到底是谁?”
 
他的思绪在这一刻异常清醒,许多曾疑惑过的事情一一浮现,脉络相连:“在上一辈子,我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发生什么,但是可以确定,帝国赢了……虽然我带着剩下的帝国军队和断谕同归于尽,但魔法世界剩下的魔法师也已经太少太少,帝国会逐渐恢复繁华,而魔法世界——只会慢慢覆灭。”
 
“这辈子我重新恢复意识是在一年前——而事情变得非常不一样,原本好好留到了十年以后的‘镕金’被偷走,我为什么能再活一次?”
 
在一年前,自己苏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藏书室里与阿黛尔的对话——她说自己在一年前开始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他们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共同点,都是召唤师。
 
林维拿着树枝,在第一条横线上代表自己死亡的标记和第二条线上重新苏醒和标记上画了一道连接线。
 
“其他东西我就不知道了,这件事只能暂时想到这里,另一个问题是黑暗时代,”树枝在两个横线上戳戳点点,最后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元素忽然不能共存,骑士没落,元素之谷被开辟,魔法衰落,帝国崛起,在这个时期同时发生的,还有……神!”
 
女神的梦境再次浮现:“神确实存在,但是随着黑暗时代结束,忽然销声匿迹,只剩传说,他们去了哪里——元素之谷里镇压的到底是什么?”
 
他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嘴角忽然浮现出略带得意的微笑,像是孩子恶作剧之前的表情。
 
林维用树枝抹平了自己画下的诸多痕迹,对阿岚道:“你刚才说没有见过这种打法?”
 
“是的,”阿岚边射出流星一箭,边回答他:“我看不懂那些轨迹,这简直是全新的魔法体系!”
 
“这就对了,”林维道:“你有办法把我的声音变大么……上面的人可以听见的那种程度。”
 
阿岚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有个猜测,想赌一赌。”林维站直身体,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他此时像变了个人似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天空。
 
阿岚念了一句短暂的咒语,林维面前有了微微的魔力波动,她道:“好了。”
 
黑袍的少年召唤师姿态优雅且高傲地仰起脸,眼睛里带着些微笑意,对天空轻声道:“阿萨,好久不见。”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下来,那个蓝袍子的身影猛地一停,死死盯着下方的林维——断谕抓住了他片刻的凝固,昆古尼尔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洞穿了这人的肩膀。
 
“看来你还记得我,”林维脸上的笑意加深,在《契约书》前半部分里学到的那些小把戏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他暗中结下契印,抬腿向空中走去——就像半空中真有透明的阶梯让人攀登一般。
 
蓝袍子的那人诡异的很,像是杀不死一样,被昆古尼尔洞穿的伤口正在以可见的速度逐渐弥合,但他暂时无法扭转劣势,暗金色的锋刃正抵在喉口。
 
断谕看见林维的样子,感觉有些熟悉——他虽然有着疑惑,但目光和神色仍然维持着冰冷的平静。
 
时间没过多久,林维来到了两人面前,暗金锋刃压入那人的脖颈,渗出殷红的血线,以防他忽然对林维发难。
 
被林维称作“阿萨”的蓝袍水魔法师目光中透着经过掩饰的难以置信:“你……回来了?”
 
“很奇怪?”林维缓缓伸出右手,手中是一枚小小的黑色薄片,他轻描淡写地用琴拨在身前一划,一个深灰色的灵魂通道口瞬间成型,空间裂缝组成面目狰狞的图案,他声音淡淡:“你睡在北方的这一千年,我在清醒中度过。”
 
“阿萨”目光阴郁地看着他,竟然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林维慢条斯理道:“人留下,滚回你的地方。”
 
“好,”蓝袍人深吸一口气:“让你的信徒放开我。”
 
“信徒”这个词显然让林维十分受用——他对断谕点了点头,锋刃缓缓移开。
 
但就在这一刻,蓝袍人猛地向林维方向一扑,尖锐的寒冰层层压下。
 
林维神情丝毫不动,他身周闪烁着一些轨迹奇特的流转微光,寒冰甫一触及,便迸裂成千万点白色碎屑。
 
蓝袍人伸手狠狠抹去了嘴角渗出的血迹,转身向远方跃去,堪称落荒而逃的身影快成了一道蓝线。
 
就在他远去的那一刻——林维猛地栽进了断谕怀里。
 
“快回沼泽,”他脸色苍白,艰难地喘息着:“我们遇上了大麻烦……把阿岚和她哥哥都带上。”
 
他说完这句,就彻底失去了意识,断谕把人打横抱起,跟着上来的阿岚背起她同样没有任何意识的哥哥,看了看满目狼藉的家乡、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魔法阵,还有已经开始逸散的元素乱流,咬了咬嘴唇,横下心,也纵身跳入了灵魂通道里。
 
林维再次跌入了那些女神的梦境,等他挣扎着从那些杂乱的记忆碎片中逃出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下宫殿那张颇为熟悉的石床上——元素精灵杰拉尔果然还是有些用处的。
 
他再次闭上眼,也没有询问阿岚和断谕现在的状况,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那个人确实是阿萨,就是你们想的那个阿萨。”
 
“水神?”阿岚问。
 
“我本来就是通灵者,用了《契约书》,再加上还拿出了琴拨,认出了他的身份,让他误以为我是卡塔娜菲亚,试探了一下就乖乖逃走了。”林维用微凉的手背贴着额头:“黑暗时代里各个种族打得一团糟的时候,神灵之间也在打来打去……主要就是以光明女神为首领的神们围攻卡塔娜菲亚。”
 
——他们真的存在过?阿岚本想问出口,但看了看林维断谕二人的表情都像是早已知道似的,又将问题咽了下去。
 
“元素之谷开辟的那个时期也是诸神消失的时期,寒冰之谷的守护家族消亡,就出现了这个实力超过大魔法师的家伙,他甚至能硬抗禁咒,并且恢复能力可怕,没法杀死……所以我猜你们的元素之谷还有隐情,而那个蓝色的家伙就是水神阿萨,他想用你哥哥的身体让风元素之神狄利克雷也醒过来。”
 
阿岚惊讶地长大了嘴巴,林维所说的话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范围,这个头脑算不上复杂的姑娘对此呈现了荒谬的空白,心中只剩了一个想法:他是怎么想到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画符真是太神奇了!
 
“可是烈风之谷也已经守不住‘源泉’了,我们怎么办……”她艰难地道。
 
断谕:“去占星塔?”
 
“没错,”林维朝他笑了笑:“竖琴里通往的地方是当时各个势力的中心所在地,而在北方的似乎只有骑士圣山?我们先去那里,然后往极北,找到占星塔,去告诉他们。”
 
他短暂地顿了一下,像是已经说了许多,需要休息,之后才再次开口:“去告诉他们——诸神要复活了。”
 
第80章:路过
 
他们的时间十分紧迫——阿萨受伤很重,但恢复能力同样惊人,烈风之谷仅存的两个人都在这里,可其它三个地方的家族还都对此一无所知,只能寄希望于“卡塔娜菲亚仍在”这个假象能够多欺骗阿萨一段时间。
 
他们之中阿岚的情况最好,烈风之谷毕竟是风元素的地盘,她连魔力都没怎么耗费,而断谕耗损则比较严重。
 
林维相比之下要糟糕得多,他先是引动禁咒,把自己全部抽空,又强行使用了尚不熟练的《契约书》,精神力和灵魂力量全部透支。
 
三人稍作休整,等到林维勉强打起精神来,就往女神的殿堂去了——林维这次有意识地抵抗了殿堂里女神情绪碎片的影响,顺利拨动琴弦。
 
作为这个地方此时的半个主人,他颇为自觉地第一个走进灵魂通道。
 
骑士圣山……假如没有竖琴“深渊之叹息”,它可能永远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因为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位置,只是模糊地记载它地处北方高山之间,林维对这个地方也很是好奇——毕竟骑士信物朗基努斯之枪现在就在自己的手里。
 
他走过灰色的通道,迈出了在传说中骑士圣山的第一步,试图去打量此处情景。
 
林维:“!”
 
他动作迅速地缩了回去,把自己藏在断谕身后。
 
“我要完了。”他心想。
 
阿岚的结界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烈风之谷的元素乱流到底还是侵蚀到了他的身体,可通道后的那个地方竟然也是一个元素浓度不输烈风之谷的地方——再走上一趟,估计就不是少活几年的问题了。
 
断谕以为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走上前去。
 
林维敏锐地察觉前方魔法师的身影凝固了片刻。
 
他从断谕身后探出脑袋来:“我没想到除了元素之谷还有这样的鬼地方……”
 
他注意到,断谕的神情有些古怪——在这家伙的脸上,除了冷漠之外所有的表情都是极罕见的,更别提这种“难以言表的古怪”了。
 
“怎么了?”他问。
 
阿岚见两人都不动,也上前看了看,她观察了一会儿,道:“这里的感觉很熟悉。”
 
断谕:“……这里是锐金之谷。”
 
林维:“……”
 
说好的骑士圣山呢?
 
怎么就到了……断谕的地盘了?
 
他悚然而惊,心中被一个念头迅速占据,伸出手指戳了戳断谕:“你父亲在这里?”
 
断谕点头。
 
“那……我们是直接绕过去,还是要到你家看看?”
 
断谕打量着周围景色:“往北会经过谷中心。”
 
意思就是必定会途经了。
 
林维瞬间不自在起来,他悄悄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把镜子大略检视了自己的仪容——还好,勉强可以见人。
 
断谕自然不知道身后那家伙一贯诡奇难言的想法,他凝聚出结界来,带着人走了进去。
 
此时距离女神建立空间标记已经过了一千余年,不仅塞壬岛随海浪推移改变了位置,让林维断谕两人掉进了水里,连高山中的位置也有些不大确切,他们落在了一处荒凉的半山腰上,山体不是惯常的岩石土壤,而是泛着隐约金属的光泽,坚硬而锐利。
 
断谕带着林维飞起,使他看到了这片地方的全貌,景物倒是其次,最直觉的感知使人印象深刻——那是一种冰冷的肃杀,仿佛空气都是锋利的,随时能割破喉咙。
 
穿过一道峡谷,像是高低起伏的地面忽然被削平般,前方出现了平整开阔的地面,与烈风之谷形状类似的魔法阵沉默着蔓延整个空地,镇压、埋葬着至今也没有清晰为人所知的某些东西。
 
与之前魔法阵不同的是,这一个的颜色似乎鲜艳些——如果说上一个是凝固许久的枯血,那么现在这个就像是殷红的鲜血。
 
中央站起了一个白袍的法师,他发色与断谕肖似,不过是简单束起的,等林维逐渐看清此人面容,不由得惊讶于他的年轻与俊美——以大陆的眼光看去,他的年纪至多是三十出头。
 
三人落至法阵中央——阿岚的哥哥仍然没有清醒,他和杰拉尔、杰拉尔的宫殿一起被留在了沼泽,那是林维所能保证的最安全的地方。
 
那人对于来人有些惊讶,但随即平静了下来,打量过林维和阿岚后,直接问断谕:“有事找我?”
 
“没有。”断谕的回答十分简单且生硬:“路过。”
 
林维:“……”
 
好在族长大人没有打算就此终结话题,不去追究“逃课”这个事实,放任自己的儿子带人“路过”。
 
“路过?”他挑了挑眉:“去哪里。”
 
“占星塔。”
 
“啧,”他道:“不在塞壬岛待着,去那些疯子们的地盘做什么?”
 
也没等断谕回答,这人微微上挑的眼角带了些笑意:“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学院里竟然还有两个小家伙愿意跟你玩。”
 
林维忽然感到自己身边的结界不着痕迹地被加固了一层,彻底隔绝了无孔不入的元素乱流。
 
“两个小家伙”之一的林维终于安下心来看这两人对话。
 
“烈风之谷没了,”断谕简单地向自己父亲交代着原因:“封印下面的东西要出来。”
 
“我知道。”他忽然转身走了几步,带着三人来到魔法阵中一处,以林维的眼力,勉强能够看出这就是所谓基础魔法阵与辅助法阵融合的地方,但却不知道它们的作用。
 
“‘奎灵’在元素之谷的五个法阵间有联系,”族长不知什么时候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滴在法阵深深的纹路上,使得颜色又殷红了几分:“与炎焰之谷的联系已经开始不稳定,如果你们想做什么,恐怕要尽快了。”
 
林维看见这人白袍下的手臂上布满斑驳伤痕,凌乱而有力。
 
三人在这里停留不过片刻,便被轰走了,的确是“轰走”,因为族长大人表示他有要紧的事做——“没有功夫招待小家伙”。
 
林维遥遥回望了他一眼,看见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站在鲜红的魔法阵中央,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落寞,然而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仿佛一个人就镇得住整片山谷的肃杀与沉默——倒是与前世最终一战断谕血海中的身影隐约重合,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柄长剑,在法阵上画着什么。
 
“他在从这里修复寒冰之谷和烈风之谷的法阵。”断谕对林维解释。
 
“可是……”林维有些犹疑地说:“这里也很危险。”
 
那人忽然从法阵中抬起头来,对林维遥遥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得很,但是多了一些让人看不透彻的神秘,眨了眨眼睛,道:“不用担心我。”
 
离开的路上,林维再次理了理思路,往自己知道的情况里添了几样。
 
“当初骑士圣山所在地就是如今的锐金之谷——朗基努斯枪上同样带着浓郁的金元素,在沉船里时断谕的感觉和动作也证明这两者有联系,”他心想:“还有,五个元素之谷里的魔法阵果然是一体的,这法阵有名字叫‘奎灵’,以学院初代创建人命名,这人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沉船的名册上,位置还十分靠前。”
 
这两样使得情况又复杂难懂了不少,但终究是在往好的方向进展——知道的东西多起来,总有一天能够用上。
 
锐金之谷离极北还有一段距离,三人继续向北行进,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途径的城镇也愈发冷清,直至不再有人烟,脚下的地面变成厚重的冰壳,才算到了极北的边缘。
 
但是三人的路途仿佛出现了一些偏差,他们走过了一望无际、寒风凛冽的冰原,穿过了水系魔兽多得异常的浓雾森林,又沿着疑似莫西泽尔峡谷所在的山脉飞了一段,不仅没有找到任何与记载中占星塔周边风貌相似的地方,还一头撞进了黑压压的兽潮中。
 
“这太多了……”林维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成千上万只魔兽——一眼望去全部是水系,连天空都被振翼的雪刺鸟与冰翼巨兽占据,它们像是不绝的波涛般涌向前面某个地方,那个方向显然正在交战,闪烁着各色魔法的光芒。
 
阿岚:“去那里?”
 
林维点点头,珊德拉现身,带上三人,朝着兽潮横压过去,仗着极快的速度和高处的优势,竟然真的撞出一条道路来,不乏正面相遇的高阶魔兽,但都被断谕或珊德拉的龙语魔法解决了。
 
他们离交战处越来越近——可那里就不是只靠珊德拉能接近的了,类似魔法结界的地方贴满了一层又一层魔兽,阿岚眼尖,透过魔兽皮毛与鳞甲的空隙看到了结界后的情形:“后面就是占星塔!”
 
“走。”
 
没有其他的方法,只能硬闯,巨龙喷吐绵绵不绝的灼热龙息,阿岚搭上银弓,与断谕一起来到前头,朝着兽墙攻击,林维的精神力存货堪忧,除了珊德拉之外不能支撑更多的召唤兽,防御用的杰拉尔又需要守在沼泽,于是只拿出了沉船里得到的水晶细剑来,剑中储存了断谕不少魔力,可以作为有效的攻击手段。
 
另外,一路跟出了学院的小猫强行从林维袍子里钻了出来,小短腿灵活地蹦跳在被杀死的魔兽尸体之间,意图显然指向新鲜的魔晶石,他原本还担忧着出声没几天小东西的安全——但是看那道小小的白影在“吃”的诱惑下动作无比迅捷灵活,也就放下心来。
 
激烈的战斗持续不短的时间,龙背上的三人已经逐渐接近结界,结界内的人看样子发觉了这里的动静——一个红袍女魔法师口中念了什么,兽墙猛地炸开一个缺口,珊德拉借机振翅试图飞进结界,可惜狠狠撞在上面,倒是三人被巨大的冲撞力所激,栽进了结界里——看来只有人可以通过。
 
一道柔和的力量托住三人,女魔法师问:“你们从哪里来?”
 
林维看着她深红的卷发、湛蓝的眼睛,还有略显熟悉的面容,再联系此时身处占星塔这个事实,忽然很有和断谕面面相觑的冲动。
 
——最近撞见长辈的频率有些高。
 
第81章:阿德里希格
 
“我们从塞壬岛来。”阿岚道。
 
结界内倒是一片安稳,几位魔法师在边缘应对着涌上来的兽潮,兽潮的棘手之处主要在于数量,它们等级都不算高——至少其中顶级魔兽只是零星。
 
领他们进来的人名叫裘娜,是个火系魔法师,参战的魔法师有的身着各自对应属性颜色的袍子,有的则与阿黛尔类似——深墨蓝色的长袍上闪烁着星辉,这些人的战斗方式独特,林维注意到,他们很少移动位置,周身没有魔法波动,可面前的兽潮却持续不断地削弱着,无数尸体接连跌落——看来就是占星塔的“大预言术”了。
 
裘娜微笑着打量了他们:“东面的客人……你们到这里要做什么呢?”
 
“阿黛尔老师在这里吗?”林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比起占星塔里这些神秘而陌生的魔法师,自己的老师显然更加可靠一些。
 
“她在第三层,”裘娜道,但她并没有就此放三人过去,而是转身再次加入了战局:“占星塔战力有限,留下两个人帮忙。”
 
“留下两个人帮忙”的结果显而易见,只有林维一个人进了塔中。
 
结界离塔的真正所在还有一段距离,远望过去高而窄的塔身走近后异常宏伟——视线从宽阔坚实的塔底向上,不见塔尖,仿佛能一直伸展到无限高远的天空,与魔法学院轻盈的飞桥浮岛不同,它的的基调是沉重而肃穆的黑,仿佛一根贯通天地的立柱,向上是低垂的天穹,身后是雪花飘飞的极北。
 
彩色玻璃折射缤纷而昏暗的色泽,大厅的环形墙壁不仅镶嵌各式画框,空白处还镌刻着来自不同语言的字迹,似乎是前人留下的箴言,林维匆匆走过,依稀辨出几句“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故应这么写……亦应这么做”来,他的脑袋里实在装不进什么深刻的哲理,只觉得是一些晦涩难懂的鬼话——这墙壁委实热闹得很。
 
样式古老的扶梯旋转向上,从最下面望去,层层房门环绕相叠,组成使人目眩的场景,最高的穹顶是一片几乎以假乱真的星空,万千微芒闪烁,组成一幅静止的星图,如果不是知道外面正值白天,一定会使人错觉星塔上端没有封闭,直接通往浩瀚的夜空。
 
他在三层整整转了一圈——实在是不知道这些一模一样的门到底哪一个能找到自己的老师。
 
只得随便选了面前的一扇,正打算叩响时,一个声音从高塔的上方传来。
 
“小家伙。”
 
大概是在叫自己吧——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层层旋梯上逡巡了一圈,终于在星空与扶栏的交际处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看不清面目的人袍子是极淡的银蓝色,飘飘缈缈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一般,他正俯视着下面,见林维抬起了头来,又道:“上来。”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经过了层层渲染,如同垂落的星辉。
 
别无选择的林维自然一步步踏上了向上的阶梯。
 
这人眼中含笑——他年轻而平凡无奇的面容给人带来的熟悉感并不止于浮空之都上交易行里与丹尼尔讨价还价的鉴定师,还有一些更加模糊但深刻的记忆。
 
“施奈德?”他小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这人的笑容一下子变得灿烂又狡黠:“你是那个可爱的绿袍子炼金师的同伴。”
 
“他的同伴两天前在寒冰之谷丧命。”林维直视着这人淡银色的眼瞳,试图从中寻找一点儿什么。
 
“我很抱歉……”这人把手臂搭在扶栏上,把头埋在了手臂间,动作中带着一些奇异的孩子气。
 
“你是谁?”林维蹙着眉问。
 
“你也可以喊我阿德里希格……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它太难念了,”他抬起头来,做了个吹奏风笛的动作,神神秘秘道:“我是个会讲很多故事的吟游诗人。”
 
林维狐疑地看着他:“还有呢?”
 
“嗯,我想一想……”阿德里希格闭上了眼睛:“我是交易行里的鉴定师,今年我手下的交易超过了限额很多,魔法协会再次我提高了鉴定资格,我有时也去卡拉威之心里做裁判官,但是最近几年都没有——他们的战斗越来越糟糕了。”
 
林维听着这人描述自己的职业,从“在浮空之都上向女魔法师售卖鲜花”到“在炼金材料店铺里试吃魔法植物”,头一回知道魔法师除了历险和在切磋场泡上整天之外居然还有如此多样的方式打发时间。
 
等他的陈述终于告一段落,林维的眼神依然维持着显而易见的不信任:“你似乎少说了一样。”
 
“聪明的小家伙。”阿德里希格亲昵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但是你实在是太不礼貌了……难道不允许我有一点小小的隐瞒吗?”
 
林维冷漠地转过头去,没有理睬他。
 
他从最高处俯视,忽然发现自己先前走过的深蜂蜜色大厅地板纹路以熟悉的方式延伸着——组成一幅完整的大陆地图。
 
从下往上看时,他从星空的一角得以想象到整片浩瀚深邃的汪洋,而此时从上往下,仿佛整片大陆只是一片渺小的剪影,说不出的轻薄脆弱。
 
那人主动打破了沉默:“好吧……其实我是个预言师。”
 
林维不为所动。
 
直到阿德里希格终于道:“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单独请到这里做客——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呢?”
 
他幅度极小地眯了眯眼睛:“主人的做派。”
 
又过一会儿,只听阿德里希格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是这个鬼地方的主人,现在愿意跟我说话了吗?”
 
林维用精神力悄悄观察了他,就像当初在交易行里看到的那样,一个身上毫无魔法波动的人,一个堪称“顽皮”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塔主人这个身份产生联系,占星塔“守卫魔法世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使命与这样一个人格格不入,带着些荒谬的滑稽,可他浑身上下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悠远气息,非“塔主人”这一神秘的身份不能解释。
 
“所以呢……阿德里希格阁下,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想和你交换一些东西。”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睛,眼中闪烁着与丹尼尔讨价还价时特有的光芒。
 
林维终于侧过头来与他对视,将眼中片刻的不解掩饰得极好——同样闪烁着与丹尼尔讨价还价时特有的光芒,道:“你说。”
 
“我的要求很简单,假如你有一天得知了女神卡塔娜菲亚的去向,告诉我,”阿德里希格说着,神神秘秘地在自己和林维之间竖起了一根手指:“作为交换,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林维抱臂:“我为什么要问你问题?”
 
“迷人的色泽上弥漫着来自沼泽的雾气,我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深陷不可解的谜题与不可知的困境,而预言师的喉舌比炼金者的鼻子珍贵百倍……不知有多少魔法师在迷茫中想要得到我的指引——并且为此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阿德里希格终于收起了违和的、装模作样的、使人非常不舒服的孩子气,奇异的淡银眼瞳衬得他的笑容愈发诡秘。
 
“我听闻你渊博又神秘——为什么不慷慨一些?比如五个问题,十个也可以。”
 
“我还付不起这样的代价,”阿德里希格摇头:“你是个聪明的小东西,不能知道太多。”
 
“那么,”林维沉吟了一会儿:“四个,我可以少问一个。”
 
“不可以。”阿德里希格拒不让步。
 
“关于女神,我还知道一些其它的东西……只要你想知道。”林维与他对视。
 
这人轻轻笑了起来:“三个。”
 
林维:“可以接受,但是我要真诚的解答,最详细的那一种。”
 
“那是自然。”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知道——我可以问什么?”
 
阿德里希格笑容有种含蓄的傲慢:“一切。”
 
林维想了想,地图上描画出的长弓图案与烈风之谷土地上凌乱的划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行,不要这些。”他心想:“我只有三个问题,我要选择那些只依靠自己没有任何可能解答的。”
 
此处光芒昏暗如同夜晚,而他的思绪却清晰得如同黑色纸张上的白字,已知的、未知的、将知道的,按照某种只有林维自己才明白的顺序排出鲜明的轻重缓急来,决出了将被问出口的三个。
 
“第一个,”他望着对面微笑的塔主人:“阿德里希格和艾撒·伊维斯有什么关系?”
 
“出乎意料的问题,”塔主人的语调充满兴味:“它们差不多算是一个人的两个名字,与‘施奈德’等同。”
 
林维笑了笑:“我们刚刚还彼此承诺过——详细的解答。”
 
“骗不过你……好吧。”阿德里希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没有人能得到永生,但有些东西可以,比如这双见鬼的眼睛——据说时间的河流在这里面流淌,一代又一代塔主人死去,只有它被继承了下来,带着从最初开始的知识与记忆,有的逐渐被遗忘,有的依旧崭新。”
 
“第二个,”林维将目光转向了下方光芒幽微的大陆地图:“锐金之谷和朗基努斯之枪有什么关系?”
 
“神圣朗基努斯之枪是一位慈爱的长者,它所经历的时光是从现在到黑暗时代的百倍,它是骑士精神的最终体现,为整个大陆牺牲了自己,并且贡献出一半的力量,使得金元素从极少的一类成为最普遍的五类自然系魔法元素之一——但这是一次错误的尝试,是一次场不可避免的徒劳。”
 
阿德里希格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只能到这里了,这个问题牵涉到太多,如果解释再详细一点,就相当于我直接回答了成千上万个问题。”
 
“已经可以了。”林维得逞地挑了挑眉,这让阿德里希格再次叹气,这次是沮丧又无奈的。
 
“实话说,这两个问题让我有些失望,你明明可以询问一些更加迫切的——诸如元素之谷的来源与目的之类。”阿德里希格摇摇头:“两个问题,一个关于我,一个关于你的同伴……你简直像是一个无私的人。”
 
“最后一个。”林维没有理会他的话,他望向似乎触手可及的星空,目光与星辉一般空茫,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低,带着连自己都不能体会清楚的复杂的笃定。
 
“时光可以倒流吗?”
 
阿德里希格忽然笑了——他之前一直在笑,可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富有深意,笑容逐渐扩大,即使这人很快转过身去,只余轻飘飘的单薄背影,那面容也在林维心中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影子。
 
他走向一扇深褐色镶嵌银边的双扇门:“你跟我来。”
 
第82章:沙漏倒转
 
房间很满,没有窗子,用于照明的是天花板——同样是星空,不过这里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星河。
 
房间的四壁嵌满红棕色的木架,架子上摆放着沙漏,大大小小,一眼望去有成百上千个,它们中最大的需要仰视才能望到顶端,而小的仅有指头大小,乳白色细沙在各自的容器里以不同的速度流下,踏入门内的那一刻耳朵就会被四面传来的细微“沙沙”声填满。
 
“这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房间,”阿德里希格环视过高低错落的沙漏们,眼中有种奇异的眷恋:“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底细,所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嗯……从某种意义上,我早已走遍了整个大陆,做过许多有意思的事情,但时间实在过于漫长——总要找些更有趣的事情做,比如和这些迷人的沙漏对话。”
 
“它们的声音让我很不舒服。”
 
“长久地待在这里——你会习惯的,我把它称做‘命运的声音’。”
 
林维轻轻拨动了面前一个沙漏,把它翻转过来。
 
他觉得看到沙漏,把它翻转过来是一个正常人常有的不自觉动作,没有什么好责备的——但就在细沙开始反过来流淌的那一刻,房间里的“沙沙”声有片刻的停滞,随即出现了惊人的一幕:
 
没有任何人去拨动,正上方的一个沙漏自发缓缓翻转过来,然后这个动作开始蔓延——最后几乎所有沙漏都在摇摆不定,最高的沙漏一个转轴吱呀作响,庞然大物转过一个完整的半圆,差一点要将林维压在下面,等这上千个沙漏停止转动,只有零星还在动弹,声音恢复正常,已经是许久之后。
 
“你已经自己发现了它的好玩之处……我在这里施加了一个小小的魔法。”阿德里希格站在林维的背后,这人身量比林维高一些,微俯下身,将下巴搭在林维的肩膀上,手臂试图环过他的肩头。
 
这个动作实在亲密的过分,而林维并不认为自己和这么一个来历复杂的人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交情,皱着眉把他的手臂拨开。
 
“我看到年轻又鲜活的魔法师,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希望你没有把它定义为冒犯。”阿德里希格叹了口气。
 
林维没有任何与他进行这种无意义对话的心思,语气生硬:“接着说魔法。”
 
“是的,魔法……我把所有的沙漏都连了起来,它们遵循着我立下的法则,”阿德里希格拿起一个小沙漏,又指了指最大的那个:“比如说,当它流尽时,我手里的这一个将会翻转。”
 
他又看向了两个频繁转动的并列沙漏:“你看那两个,其中一个未流下的与另一个已流下的沙子重量必须保持等同。”
 
“我花费了很长很长……大概是两任塔主人的时间,建立了最完善、没有任何错误的法则,这个法则立下后,所有的流动就由它们自己来完成,永不停息地进行下去,假如一个沙漏被拨乱,所有的流动将被影响,它们经过一阵子繁忙的混乱,最终恢复原样。”
 
“被你拨乱的那一个还不是最关键的——我曾挨个拨动它们,第二长的一次混乱持续了三十年。”
 
林维对上他看着心爱玩物似的眼神,觉得这人在说沙漏,又不只是在说沙漏。
 
“至于最长的一次混乱,我不知道它会维持多久,等了很长很长时间之后,心想,我的法则或许真的存在一个漏洞,沙漏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回回到正轨的道路了,我感到悲伤,陷入绝望,最后干脆解除魔法,再重新赋予,它们这才恢复了正常。”
 
阿德里希格情绪低落了下来,活像个委屈的孩子,声音闷闷:“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喜欢它了。”
 
林维忽然感到这人有点可怜。
 
无限的时间把他逼成了一个高深莫测而又脾气古怪的怪小孩。
 
阿德里希格用手肘碰了碰他:“说真的,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学大预言术?你们通灵者在这种东西上天赋独特,阿黛尔的大预言术就十分优秀。”
 
林维不太能理解他跳跃的思维,这从天而降的诱惑确实非常巨大,但他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可我实在是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学其他东西了。”
 
契约书和魔法阵填满了他的时间,以至于连本职的召唤契约都没有分到什么时间,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找过阿黛尔老师。
 
“我知道,”阿德里希格温温和和看着他:“契约书会让你错觉自己非常愚笨,你还在贪心地学习一些元素魔法师的东西,而剩下的时间,则由迷茫、忧虑、胡思乱想与甜美的爱情来填满你的脑袋和心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像极了慈爱的长者,但话语的内容实在惊心,林维感觉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从头到脚被翻了个透彻,被挑挑拣拣拿了出来,挨个排列整齐。
 
“可是拒绝也没有用处,”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刚刚我已经把大预言术最初最核心的东西教给你了。”
 
林维迷茫地摇了摇头。
 
“时间、空间、命运、规则,你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件房子里展现着——不明白吗?”
 
林维点头。
 
阿德里希格无奈地按了按额角:“愚蠢的小鬼——这间房子送给你,你有足够多的时间慢慢思考这些问题。”
 
林维木然地盯着沙漏,回忆了一下阿德里希格一路过来对自己的称呼,从“小家伙”降格为“小东西”,现在成了“愚蠢的小鬼”。
 
他同时还得知了一些了不得的真相,接到了来自大预言术的诱惑,最后在占星塔拥有了一个摆满沙漏的房间。
 
阿德里希格陪他站了一会儿,轻飘飘打开门,打算出去了。
 
“等一下。”林维叫住了他:“你还没有回答最开始那个问题。”
 
“放着最完美的答案不去想,非要执着于一个表面的解答,”阿德里希格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回答他:“当然可以——既然有空间魔法,未必不会有时间魔法,像从一个地点变动到另一个地点那样从一个时间跳跃到另一个时间,可惜那就像一只蚂蚁想要翻动最大的沙漏那样困难。”
 
他一脚踏出门外时,林维又叫住了他:“喂。”
 
“怎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东西?”
 
阿德里希格半倚在门框上:“逗你玩。”
 
林维:“……”
 
他觉得如果卡塔娜菲亚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知道当初那个古怪的吟游诗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未必会帮他躲过光明女神……
 
好吧,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这人最起码可以确认站在卡塔娜菲亚这边,与其它诸神都是敌对关系。
 
他百无聊赖地继续盯着不停流动,偶尔翻转的沙漏,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他回过头来,发现来人不是阿德里希格,而是断谕。
 
林维:“施奈德让你来这里的?”
 
“他有话留给你。”
 
“——什么话?”
 
“他说,接下来的几天自己要去浮空之都探望老朋友,不要轻易离开这里,外面有坏人。”
 
林维:“……还有吗?”
 
“告诉那个小东西,想不通就不用想了,会疯掉。”
 
林维咬牙切齿:“老东西。”
 
断谕:“老?”
 
“没错!”林维终于愤愤地开口:“他什么都知道!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好心想要告诉他们外面发生的事情,可是他——”
 
“他就是见鬼的艾撒伊维斯,从初代到现在的塔主人,充满谎言的《时光手札》第一卷作者,沉船名册上写著名字的人——我毫不怀疑元素之谷的建成和海底那座沉船,那些魔法阵……他都一个不落地参与过!”
 
他说完这些,又像一只被戳破的泡泡一样有些委顿:“这种了不起的人还活着,也就没我们什么事情了——咱们大可以马上飞回学院乖乖学自己的魔法阵,那些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神就交由他对付。”
 
断谕没有接话,直到林维看过来的眼神显而易见地传达了“想要得到回应”的意思,他才开口。
 
“他还说了一句话‘如果那个小东西想把某些棘手的事情堆给我,告诉他——不要做梦了,我的实力在这些年里毫无起色,在神灵面前除了躲进塔里等死别无他法’。”
 
林维暴躁地想扑上去咬断谕一口:“还有没有别的——少一个字都不行!”
 
断谕:“……有。”
 
林维磨了磨牙齿:“说。”
 
“等你转述完这些,那个小家伙已经很生气了——还好我已经事先向女神祈祷过让他不要被气死,所以他暂时也还没有非常生气,如果你愿意去抱一抱他,他会立刻好起来,并且非常感激我。”
 
林维经历了一番思想上的挣扎,最终自暴自弃地站在断谕面前:“那你还不来……”
 
情绪成功得到安抚之后,林维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承认:“好吧,我确实有点想感激他了。”
 
他望着断谕:“你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吗?整个锐金之谷,还有你的家族。”
 
“他回答了我的三个问题,我用这三个问题之一骗到了黑暗时代末尾的一些真相……当然有一部分是自己猜的。”
 
“他在寻找女神——神灵之间的战争,不论别的神结果如何,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亚失去了踪迹,同时,就像我们许多天前在沼泽谈论过的那样,大陆上真的存在过黑暗元素,但随着女神一起消失,或许是被她带走了,元素原本是和谐共处的,但是,重要的一样缺失,它们再也找不到彼此的平衡,陷入混乱的元素风暴中。”
 
“为了平息元素风暴,人们试图再增添一种元素,重新建立平衡,但是这需要太大的力量……他们获得了朗基努斯枪的帮助,圣枪牺牲了自己的一半力量,使与自身本质相近的金元素成为主要元素之一。”
 
“但是我猜情况并没有好转,因为他说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也只有这种尝试失败的情况下,魔法师们才终于狠下心来放弃浓郁元素的环境,以建立元素之谷来换得魔法的继续生存。”
 
林维说到这里,忽然一个愣神。
 
黑暗元素消失,陷入混乱,元素之谷建立,恢复平静——倒是和沙漏的翻转与停止有那么些相似。
 
阿德里希格说这间房子是一切——他到底还想告诉自己些什么?
 
第83章:来者
 
小半天时间过去,夜色将至,兽潮已经不如三人刚来时密集,阿岚落在地面上,遥望着那边高耸的星塔——忽然见一个银蓝色袍子的背影从塔中出来,向结界这边走过来。
 
身旁的裘娜忽然似生气又似无奈地蹙了蹙眉。
 
等那人走近,裘娜上前叫了一声“老师”。
 
那人模样年轻温和的很,声音也同样。
 
“我要去卡拉威几天,结界暂时交给你。”
 
“您又要离开——”裘娜语气微微责备:“我的能力最多能维持结界两天。”
 
“这次不会再一走就是半年了,”那人笑眯眯道,“你支撑不住了就换阿黛尔,等阿黛尔也没有办法了……”
 
他像是思考了一会儿,顿了顿,接着道:“到那时候,即使我还没回来,也会有人接上的。”
 
“虽然在这个时候您留在塔里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我无权质疑您的决定。”裘娜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巨翼魔兽在平稳滑行时掀起的风声。
 
她身后占星塔的魔法师失声道:“那是什么?”
 
——魔兽来到结界内了?阿岚担忧地往天空看去,却看见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空中高高飞过来的,像是艘船,可船舷却伸出了两片薄薄的翅膀一样的东西,古怪中透着滑稽。
 
她还感觉这东西有点儿熟悉。
 
没等阿岚回忆起来到底是哪里熟悉,就听那个银蓝袍子的年轻人忽然轻声道:“这可真像……不对,似乎就是。没有想到我还能再见到它飞起来的样子。”
 
阿岚听不懂,只见那人笑得极开心,抬头对着天空说了一句:“下来。”
 
话音极轻,就像在陈述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天上那东西却剧烈地晃了晃,下一刻就彻底飞不动,直直跌了下来,发出巨大的落地声。
 
还好这里是极北,土地冻得僵硬,怪东西既没有砸出一个大坑,也没有掀起让人不适的漫天尘土,只是把灰白如同覆霜的的地面砸出了几道深深裂缝来。
 
一道少女的声音从那怪东西上传来:“掉下来了——这是怎么了?”
 
“见鬼,我哪里知道!”
 
阿岚神情僵硬。
 
她终于知道了那熟悉感来自哪里,这东西分明就是塞壬海上的魔轮——丹尼尔和他的老师敲敲打打一直在修的那一个!
 
船舷上探出三个脑袋来。
 
海缇满脸疑惑,船长先生一脸惶恐。
 
——还有中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见鬼”的绿袍子炼金师。
 
丹尼尔姿势极为不雅地跳下来,一副被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指着面前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的银袍人:“施奈德!——为什么又是你?”
 
被称为“施奈德”的那人抱臂“啧”了一声,调皮地眨了眨眼:“亲爱的丹尼尔,在我的地盘上大吼大叫是不明智的——你应该激动地上前抱住我说‘哦,我亲爱的朋友施奈德,女神护佑,我们再次见面了,这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海缇也已经下来,她还维持着冷静的姿态:“抱歉,这位先生,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要来寻求帮助。”
 
只不过这红发的少女略微一转头,就看见了“这位先生”身后不远处与自己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女魔法师裘娜。
 
丹尼尔几乎要不顾任何魔法师的体面,冲上去和那人决斗了:“谁跟你是朋友——浮空之都上也是,这次也是,为什么他们两个出事的时候我总会遇到你!”
 
“你竟然这样想,真是太让我伤心了,”那人摇了摇头:“卡拉威城上那次暂且不提,今天可是你自己找来的。”
 
那边海缇正亲昵地抱着裘娜的手臂,声音饱含撒娇乞求的意味:“母亲——我们是出来寻找几位朋友的,可是一出塞壬岛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我知道您是塔主人的学生,您一定能够请他做一次时间预言……”
 
因为混在占星塔一众魔法师之间,所以一时没有被注意到的阿岚歉然道:“海缇,你们……”
 
“塔主人可没有时间给几个小鬼做预言,”那人伸手揉了揉丹尼尔的头发:“不过他应该会非常高兴——他最喜欢年轻的魔法师,而你们一个接一个主动过来做客。”
 
丹尼尔神情古怪,他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像是僵住一般无法动弹,更别提跳起来打到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
 
丹尼尔咬牙切齿:“你到底是谁?”
 
那人揉完他的头发,又亲昵地拍了拍:“当然是你亲爱的朋友施奈德——我们可是有着好几年的交情。”
 
丹尼尔:“……”
 
——在交易行为了一两枚晶石讨价还价整天的交情。
 
林维把自己关在沙漏房间里已经整整三天。
 
阿岚说林维和断谕就在那里面,实在是放心不下的海缇终于打定主意推开了门。
 
占星塔里古怪的东西很多,因此天花板流淌的星河与大大小小的沙漏并没有吸引她的注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房间一侧的林维——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身上披着魔法师的袍子,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看起来十分古旧的薄书。
 
“他怎么了?”海缇轻声问。
 
“刚睡着,”断谕就在林维的身边,他问海缇:“有房间吗?”
 
海缇点了点头。
 
占星塔实际的人数与房间数非常不符,因此有着数不清的空房间。海缇很容易就在与沙漏房间临近的一处找到了空卧室,她用了一些小魔法将这里迅速收拾一番,自忖林维还是可以接受这样的环境的——那个家伙在生活上十分挑剔。
 
没想到把睡着的林维抱了进来的断谕并没有满意,他林维的右手拉过来,取下了上面的空间戒指递给海缇:“用里面的东西。”
 
海缇接了过来,发现空间戒指是开启状态,好吧——空间戒指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启的,得有被认可的精神力才行,看来这两个人的交情已经到了可以共享空间戒指的地步。
 
海缇在空间戒指里翻到了布置床铺的东西,用雪兔的毛皮制成,非常精致,尤其适合极北这种满是冰雪的地方——召唤师与炼金师的身体比起元素魔法师总是要脆弱一些,即使袍子上有火系的法阵,有时也感到寒冷。
 
这可疑的交情……她一边把东西换下来,一边在心里想着。
 
林维睡的很沉,这番动静并没有吵醒他。
 
“你怎么来了?”等把林维安置好,断谕才向海缇问。
 
“我们那时候在外面……就看见你们三个撞破结界走了,我知道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可是这实在是很危险,你们两个已经消失过一次,我很害怕,丹尼尔也不能接受再次失去同伴。”海缇道:“趁学院的高阶魔法师忙着修补结界,我们上了魔轮,西里斯大师帮助了我们,这些天来他和丹尼尔不仅修好了魔轮,还复原了它以前的许多功能,比如更强的防御和飞行能力。我们从还没有修好的结界破口冲了出去,但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们,就来了占星塔,希望得到指引,没想到你们正是来了这里。”
 
“谢谢,”断谕缓缓对海缇道:“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没关系,”海缇摇了摇头:“只要你们都没有事就好。”
 
“倒是你,”她忽然轻轻笑了:“我发现你变了不少——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一年前,你大概只会说一句‘谢谢’或者‘抱歉’。”
 
“我?”魔法师的眼神微微疑惑。
 
“是呀,说实话,那时候如果林维不在,我甚至不太敢跟你主动搭话。”海缇吐了吐舌头:“你那么厉害,而且对什么都很冷淡的样子,我怕你不搭理我……但是现在就好些了!”
 
“我觉得这应该是林维的功劳,”海缇望向床上的林维,笑意盈盈:“他真好……你们都很好。”
 
她笑着笑着,忽然有点想要落泪了。
 
她没有哥哥,父亲在她幼年时就已经离开。
 
可是跟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着的。这种感觉不同于母亲所拥有的温柔,而是使人安心——林维总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妥善,而只要有断谕在,历险路上的所有危险仿佛都不足为惧。
 
她终于明白了长辈魔法师们所说的“再没有比学院的同级更可贵的关系了”这句话,心想:“我们互相照顾……真好。”
 
好吧,虽然看到这两个人相处的情景时,总觉得自己和丹尼尔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海缇没有在这里久待,她过了一会就离开了:“我去跟我的母亲说话。”
 
林维似乎有点不舒服,蹙了蹙眉。
 
他把被子掀开一些,把这人的外袍脱掉,放在了一边。
 
小猫在这个过程中不慎从外袍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即使是这样它也没醒——这小东西在两天前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林维说是魔晶终于吃多了,需要消化。
 
断谕把小猫捡起来,床上一人一猫神态如出一辙。
 
他坐在床畔,看着林维安安静静的睡颜,想起海缇那番话来。
 
那陌生的柔软再次在他心底蔓延开。
 
他有很多关于这个人的回忆,他知道很多这个人的样子。
 
开心的,悲伤的,骄矜的,安静的,狡黠的,真诚的。
 
像一只猫那样,踩着骄傲又小心翼翼的步子,闯进了他的世界里,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给这个沉默又无趣的地方涂满了鲜明的色彩。
 
魔法师在渐深的夜色里闭上了眼,这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快了起来,温热的,逐渐发烫。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这是从没有经历过的,也没有人教导过。
 
可他清楚地感觉到一种不容置疑的直觉,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力,来自睡着的人那个方向。
 
想靠近。
 
第84章:以此为界
 
林维在做梦。
 
首先是那满房间沙漏的延续,转来转去,让人心烦得很。
 
他觉得自己在睡着前想明白了什么,但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因而非常着急,求助地望向一直陪着自己的断谕。
 
可那家伙也摇了摇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又让他感到非常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了顶层的栏杆旁,阿德里希格神神秘秘地讨要关于女神的信息。
 
每一样都让自己不舒服,他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拼命想逃出来,仿佛是用力一挣,就挣脱了黑沉沉的梦魇,感受到包裹着自己的被子柔软的触感来。
 
一只猫爪探过来,小心翼翼地按了按他的脸颊,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主人是不是还活着。
 
小猫的皮毛是雪白的,几乎要和被子融为一体——它似乎胖了一点儿,林维不甚清醒地想。
 
在下一刻,小猫就被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拎走了,是床边的断谕。
 
林维回忆起梦里这家伙可恶的样子来,扯着被子把头也盖住,整个人在被子里不满又焦虑地乱踢了一番。
 
等他平静下来,就感觉被子被轻而不容反抗的力度揭开了一个角。
 
——他被断谕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怎么了?”魔法师微凉的手贴着他的额头。
 
“没事……做的梦不太好。”林维稍稍恢复了一点儿清醒,低声嘀咕道。
 
断谕为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轻轻笑了一下。这笑极短,可笑意仿佛留了一点儿在眼底,点染了眉梢与眼角,使他给人的感觉忽然一变,仿佛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星辉中,看得林维不由呆了呆。
 
“你睡了两天。”断谕道,“结界要撑不住了。”
 
林维想坐起来看窗外,可他这一觉实在睡得太沉,整个人软了不少,使不出力气来——也不怎么想使,最后还是靠断谕扶了一把。
 
“阿德里希格还没回来?”
 
“嗯。”
 
窗外的结界显然摇摇欲坠,已经有不少强大的魔兽能够越过它,正面对上魔法师们。
 
确实像裘娜所说的那样,占星塔的战力没有多少——这里与战斗力强悍的学院不同,住着的大都是魔法世界的学者们,沉浸于编撰、修订典籍,整理魔法成果,参研星象,做出预言。真正到了战斗的时候,只有掌握大预言术的魔法师和进入占星塔之前就是攻击类法师的那些人有能力对敌,其它人也只剩对着星星祈祷的份儿了。
 
“你一直在陪着我?”林维问。
 
“没有,”魔法师的回答非常诚实:“我和海缇轮流下去。”
 
——占星塔才不愿意放过哪怕一个可用的战斗力,连本来飞到这里就学生死亡一事找塔主人讨要说法的学院院长——西尔维斯特先生都不得不留下来帮忙。
 
西尔维斯特象征大魔法师的白袍非常显眼,他现在的能力已经不局限于一个元素魔法师了,对于空间法则的研究让他成为了一个当之无愧的空间魔法师,虽然仍不能把自己变去另一个地方,但是可以把敌人扔进永远回不来的空间裂缝嘛!
 
裘娜在结界之后、星塔之前燃起了一片熊熊火海,阿黛尔的召唤术在火海后支起了狰狞的藤蔓巨网,已经做好了结界彻底破裂的准备。
 
林维穿上袍子,但还是有些冷,他又在一堆东西中翻出来了思虑周全的公爵夫人临别前准备好的披风——有着细腻的黑色毛皮与银紫色镶边的领口。
 
他踩上靴子,拢了拢领口,走到窗前对断谕道:“我们过去。”
 
两人没有走旋梯,而是直接打开窗子飞了出去。
 
在途中的某一刻,早已摇摇欲坠的结界颤抖起来,兽吼蓦地放大了许多倍,众人的身形凝滞了一瞬,沉默着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仿佛听见了巨大结界支离破碎的声音。
 
此处一破,兽潮过穿过冰原、踏过埃兰德尔溪谷,进入大陆,再无阻拦。
 
西尔维斯特大吼一声:“回神!”双手激射出两条巨大空间裂缝,封住空地,将兽潮逼向火海与藤网,兽潮如同灰色的洪流,而前方的魔法师退至火海后,他们犹如洪水即将到来的河道上软泥筑成的堤坝后几颗微小的石子,即将被无助地裹挟而走。
 
林维却是不慌不忙地走着,叹了口气:“你说,他真的能看到过去和未来吗——为什么所有东西都算得准确无误?”
 
断谕回答:“也许是因为他太过聪明。”
 
“没错……”林维望向天空,那里开始飘下细碎的雪花来:“时间总是让人们感到敬畏,看穿时间则让人害怕。”
 
即使有一个人能用强大魔法毁灭整个世界,也不会带来这样的畏惧感——因为时间实在是过于浩瀚、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身后忽然浮现出淡色的契印来,流光明明灭灭,组成复杂、难以看懂的图案,并且逐渐放大。
 
他面前的空中有种无形的波动,带着神秘难言又摄人心魄的力量。
 
林维看着雪中燃烧的鲜红火海,棕色烟柱直抵天穹,淡淡说出一句话来,用的是艰涩的大陆通用语。
 
“……以此为界。”
 
神说,要有光。
 
漫天兽影当头而下的那一刻,仿佛层层阴云中裂开一道缝隙,天光倾泻,流光溢彩的结界轰然成型。
 
寂静。
 
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魔法师们投来的讶异目光,林维穿过他们,踏过火海,他每向前一步,结界便前推一分,最终将结界推至原本的莫西泽尔峡谷口。
 
也有不少速度极快的魔兽被留在结界内,嘶叫着扑了上来,被尽数斩杀。
 
海缇透过火海望着那两人的身影,目光迷惘。
 
不过是几天没见,她的同伴一个到了大魔法师的境界,而另一个……
 
“母亲,”她对裘娜道:“那是大预言术?”
 
“没错,”裘娜深深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可还有点儿不像。”
 
“我果然不该质疑老师,”她自嘲地笑了笑,“他说会有人接着撑起来结界,就有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掌握了我们的大预言术?他明明才……”
 
她知道大预言术是多么艰深的一门学问,看似轻描淡写的出言成真需要多么艰难的过程——她用了许多年的时间,夜以继日研习,连天赋惊人的阿黛尔都被她比了下去,也不过堪堪到了与这个年轻人持平的程度。
 
与她离得极近的大魔法师西尔维斯特叹了口气,不过他所看的是断谕——两人倒是有了那么点儿同病相怜的复杂意味。
 
“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微胖而温和的院长先生笑着感叹。
 
战局重新变得平稳,直到这天的傍晚,回到房间的林维才说起了他的“大预言术”。
 
“阿德里希格说他用两任塔主人的时间为沙漏房间制订了完美无缺的法则——他的话只能信一半,其实根本就是用这些时间创造了大预言术!”林维靠在壁炉旁,恹恹不乐道:“大预言术的核心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重新构建一套能够自洽的法则,在这片范围里,构建法则者就是创世神,自然出言成真。”
 
“但他说沙漏的那番话也只能告诉我这些,我猜他是故意的!我只是知道了大预言术的原理,却对如何构建法则一窍不通,连做到这些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空想,又恰好想到了跟最大的法则——规则有关系的契约书。”
 
他实在是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艰难地抓住大预言术和《契约书》那一点儿微妙的共通之处,把二者生硬地凑起来。
 
他请规则开一线,来放置自己的法则。
 
——就好像是在基础法阵上融合了一个辅助法阵,竟然真的硬生生走出一条可行的道路来。
 
“如果女神的想法和阿德里希格的创造都没错的话……我几乎都要相信创世神真的存在了。”
 
这个世界所遵循的“规则”也只不过是一个大型的法则,那么立下它的那个存在就真的够资格被称为“创世的意志”了——就像契约书开篇提出的那个假设一样。
 
“可我还是不信。”林维说到这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诸如“命运”“定数”之类的字眼……再没有比它们更让人厌恶的了,承认至高无上、决定一切的“创世神”存在则更让人体会到隐隐约约的厌倦——这样的话,他重活一次的过程,也不过是一条鱼从一潭死水扑腾到了一潭更大的死水。
 
那隐隐约约的欲望终于强烈了起来,露出清晰的面目。
 
“要想知道是不是死水,这只鱼总得先从水面上跳起来才行。”他心想。
 
“况且我似乎也并没有很笨……”林维看了看断谕,心里悄悄对自己道:“他那么厉害,我觉得一辈子都没可能打过他,还不是靠着勉强看得过去的实力和军队拖到了最后?”
 
“我想知道黑暗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神灵想做什么,甚至这整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希望渺茫的很,但野心还是可以有的,我父亲从小就这么教导我。”
 
他在心里纠结了一番,自己把自己从低落的情绪中拽了出来,拽的过程中多了那么些“野心”的支持,有了明确的目的,还给自己之前那些意义不明的想法和行为制造出了合理的动机——小感到十分踏实,颇为骄傲,并因此涨了几分气焰。
 
“走,”他对着金发的魔法师,神态骄矜地抬了抬下巴:“挡兽潮没意思,我要跟你打。”
 
第85章:火焰与雪
 
他们来到塔外,林维望了望那边的战场,若有所思。
 
据说兽潮已经持续了六天——尸体填满了整个峡谷口,但仍有源源不断的水系魔兽从寒冰之谷的方向涌来。
 
比起人族来,魔兽对元素浓度要敏感的多,魔法世界里随处可见的低阶魔兽在寒冰之谷的刺激下迅速进阶,也可以解释。
 
他忽然想起来许多天前去往帝都的时候偶然入过一次中央森林,遇到了成群的冰雪魔狼,骑士兄妹在那段时间里也遭遇了原本不该在边缘活动的中阶魔狼,现在想来十分凶险——也许就在他们来到中央森林的一天、甚至更短的时间之前,阿萨正途径这里,前往帝都的藏宝库……他的存在无意识地刺激了中央森林中的水系魔兽,造成了这些异常的情况。
 
而现在的兽潮后未必没有阿萨的影子,会不会兽潮北来是为了拖住阿德里希格,使他不能长久离开占星塔?
 
林维忽然有些担忧阿德里希格此行的安危了——这人不像是会乖乖去浮空之都的样子。
 
算了……让那老东西自己折腾去吧——不死就成。
 
林维跃至珊德拉背上,在冰天雪地里和断谕切磋起来。
 
正全力抵抗兽潮的人们察觉到魔力的波动,先是心中一凉,看到天空中的巨大兽影,更是一惊,他们立刻想到了临近的浓雾森林,那里的水系魔兽也出事了不成?
 
在学院里看惯了两人没事的时候打来打去的海缇一脸无奈地对他们道:“不是魔兽——只是切磋,不用管他们。”
 
西尔维斯特先生站在院长的角度,本来想责备他们。在这个时候,有精力不放在兽潮上,而是自己打了起来,可他想了想断谕跟自己相差无几的魔法实力,再想想现在整个结界都是林维在支撑的——院长先生顿时感到底气十分不足,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暴烈的龙息与锋锐的魔法撞在一起的同时,珊德拉猛地一个侧翻,林维与昆古尼尔擦身而过,林维在这个当口却没有反击,而是直直看向对面的断谕。
 
“你有没有感觉到熟悉?”他问。
 
断谕不能理解他的“熟悉”指的什么。
 
契约之门在断谕身后浮现,为数不少的魔兽齐齐向他攻去,林维在周边飞掠着,继续道:“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仿佛很久很久之前也有这样的情景,我在龙背上,你想杀死我,你的昆古尼尔正对着我的咽喉……”
 
他放慢了速度,两人静静对峙,锋刃抵在林维的脖颈上,寒气慢慢浸开。
 
“就是这样,”他笑了笑:“只要再近一点儿,我的血就会流下来。”
 
锋刃对着柔软的咽喉,断谕不知道林维要做什么,他只是顺着这人的话做了下来。
 
他的魔法在林维背后织起了一张步步杀机的网,他的刀刃往前一步便能划开致命的伤口,受制的林维就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的猫一样无可奈何。
 
柔软而温热的……
 
他蹙了眉,压下开始略微急促的呼吸,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林维回答他:“你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是最大的阻碍,你必须要杀死我才行。”
 
林维放轻了声音,继续说着,他神情平静,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沙哑,有种奇异的蛊惑,诱着听者跟随他的声音,追溯记忆深处遥不可知的一点微光。
 
“你没有这样的回忆,可是你或许会感到熟悉,就好像曾经做过这件事,许多许多次——这些东西不在你的记忆里,而是在灵魂里。”
 
林维看着他,生怕错过一点儿表情的变化。
 
正如阿德里希格所说,他对沙漏房间的叙述隐藏着许多信息。他靠着精神力在那里完全清醒地待了三天,觉得除了大预言术,还有些别的什么——比如第三个问题的答案。
 
所幸他胡思乱想的能力非常可观,这与公爵大人不爱多说话,只是吝啬地给予一丝点拨的教导方式密不可分……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里总会有那么一个恰好对上。
 
阿德里希格,或者说艾撒伊维斯,刨去他现在诡异的性格不论,这是个深不可测的长辈,他守着占星塔,甚至是守着整个逐渐没落的魔法世界,浮浮沉沉度过了千余年并不美妙的黄昏时光。
 
沙漏房间就是他的世界,他希望这个世界永远平稳而秩序地维持下去,可他在某一次的混乱后终于绝望了——什么样子的境况会让他绝望呢?
 
黑暗时代的末尾,浓郁的元素被压制,数千年的魔法成果散佚,魔法师数量锐减,境界难以提升,可这还不能使他绝望。他组建星塔,编撰《时光手札》,与奎灵、初代魔法协会成员有密切的联系,使得魔法在艰难中延续。
 
可如果是浮空之都坠毁,占星塔覆灭,魔法世界幸存的力量也在战争中灰飞烟灭,再没有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犹如没有一丝曙光的深夜……他会绝望吗?
 
如果他绝望了,他打算让一切回到最初的状态,以他的能力,他会怎么做呢?
 
这让林维有一个听起来大胆而荒谬的怀疑:阿德里希格在一切无法挽回之时决定倒转时间。他说让时光倒流就像蚂蚁要推动最大的沙漏一样艰难,可这家伙却是个活了一千多年,还具有匪夷所思的特殊能力的人,他即使是蚂蚁,也是一只身强力壮的蚂蚁,或许能把时光的沙漏稍稍移动一角——十几年,比起浩瀚的时间,实在是微小的很。
 
林维想,自己不知为何得到了命运女神特殊的眷顾,多活了一辈子,也许根本不是自己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间点,也许回去的不是自己,是整个世界。时光倒流,他不过是幸运地保留了回忆而已。
 
如果是那样的话,已发生过的这些事情,总会留下一些形迹来,他重生一次,上辈子的灵魂力量却保留了下来,也就是说在这场时光倒流里,灵魂是未变的——既然灵魂未变,有些刻进灵魂的记忆也没有那么容易磨灭。
 
“所以不要回忆,你有种直觉,在下一刻,我会……”林维垂下眼,微微阖着的眼睫与低低如同呢喃的语调让他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飘忽。
 
“逃。”
 
“是的……我总能用各种办法逃出来,”林维睁开眼,挑了挑眉,用出大预言术,身影虚幻了一瞬,穿过断谕成型的魔法,然后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我的实力明明不如你,可你永远猜不出我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来,你感到很焦躁又无可奈何,只想抓住我。”
 
林维认为自己的方法非常好,如果断谕在他的诱导下体会到了熟悉感,就证明自己看似匪夷所思的猜测是正确的,如果没有……那也不能证明是错误的,日后再试探就是。
 
不过他似乎把自己也诱导了进去,眼前这人两辈子身影相叠,畏惧与向往糅合,变成了一种颤栗的兴奋,让他呼吸急促,像是喝下了一杯冰凉的烈酒,崩溃挣扎的难受里升起成瘾的依赖。
 
那双暗金色的眼瞳里有着他熟悉的冷冷的审视与不悦,微凉指尖抵住了咽喉,仿佛即将要扼住自己的脖颈。
 
而事实也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颈侧传来微微收紧的触感。
 
可那只手却没有继续收紧,而是施以了向上的力道,迫使他抬起脸来。
 
他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直接相触,下方魔法的碰撞与兽吼声忽然远去,寂静如同难眠的深夜里茫茫的天穹,能听见每一片雪花落在对方发梢上的声音。
 
“我要完了,我想被他杀死。”林维在某种无言而致命的吸引里,感觉到有冰冷的火焰正一点点吞噬舔舐着自己的全身,鼓噪的心脏中流过的血液里寒冷与灼热交织共存,他心想:“我这是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相同的火焰也在另一个人血液里无声地蔓延着,正如他不知道自己之前的引诱指向的是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说的没错,”金发的魔法师在寂静的飞雪中这样想着:“我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么,我想抓住他,我想杀死他——当他的眼睛望着我的时候,我的思绪总是无法安宁。”
 
时光永恒流淌,可短暂的片刻也能无限拉长。
 
林维的身体在轻微颤着,他脑海中闪现无数个生死一线的片段,恐惧与快意交织着冲上心头,像是溺水的第一刻,在满脑空白中无处可逃。
 
对,你就是这样的,你不就是喜欢这样么——他的意识分作两半,一半在魔法师的眼瞳里沉沦,一半冷酷近乎残忍地再次剖开自己遮遮掩掩不肯露出面目的旧疤痕。
 
在烈风之谷你还觉得阿岚面无表情去送死可笑得很,可你跟她有什么不同呢?你上辈子是真的活够了,真的没意思——你所期待的不就是哪天死在战场上,把这些无趣的东西都结束掉吗?
 
只是帝国还在你的身后,整个家族还压在你的肩膀上,你还不敢死罢了。
 
可在领袖大人手下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每一刻,就好像真的解脱了一样,真的报复了命运一样——你敢说自己没有上瘾吗?
 
他像个手艺精湛的刽子手,拿着一把薄薄的锋利匕首拨开看似早已愈合的伤口,划开新生的幼嫩皮肤,剜去其下埋藏已久的腐肉,那口子里最后一点隐秘的、见不得人的东西终于暴露在眼前,讥笑着望着他,难看极了。
 
是的,我承认……另一个他在这冰冷的审判前无助地闭上了眼,绝望地放弃了所有挣扎。
 
再度睁开眼时,将目光下移,伸手握住他右手的手腕,将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手拉开,然后稍稍踮起脚来,触碰了魔法师色泽浅淡的薄唇。
 
这样的一个人,嘴唇竟然是柔软的——他仍觉得有点不够,便小心翼翼伸出一点舌尖来,轻轻舔吻着。
 
我承认——我被吸引,不局限于容貌与实力,冰冷或温柔,只对我一个人好的样子……还有要置我于死地的样子。
 
他心如擂鼓,可是不敢多做停留,片刻后便放开,紧紧抱住了断谕,像是于水中抱住了一根浮木。他心中满是酸涩,把脑袋埋在断谕的肩头上,发出一声难过的、不成样子的呜咽来。
 
“我完了,我们也完了。”他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可以抱着他了,我没有控制住自己,他要厌恶我了,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绝望地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脑袋里满是塞壬岛那栋小楼里自己收拾东西,抱着枕头搬去隔壁的惨淡光景。
 
这光景自顾自演绎着,却突然被断谕的动作打断。
 
他将手搭在了林维紧紧环着自己的手臂上,是要推开的样子。
 
林维察觉,不等他用力便自发地松开,躲躲闪闪不敢对上断谕的目光,难过至极——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没有被放开。
 
有人捧住了他的脸,使他不得不与之对视:“你看着我。”
 
声音的主人有一张好看而冷漠的脸。
 
他生在帝国最高的门阀,从小到大看过无数精致华贵的东西,见过许多美丽或英俊的面孔,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
 
“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林维像是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在那双眼的注视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的思绪忽然偏了偏,苦中作乐地想——这家伙难得愿意说这么多话。
 
“但是……”话说到一半,忽然没有了下文。
 
林维无措地望过去,看见这人正向自己靠近。
 
他闭上眼,感觉到嘴唇上柔软的温度。
 
先是一触即分,继而辗转加深,不容反抗。
 
林维背后靠着的是珊德拉的脖颈,两边是极北之地的寒风。
 
无路可退。
 
细碎的小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在风中打了一个旋儿,纷纷扬扬飘飞落下。
 
珊德拉许久没感受到背上的动静,用灵魂气息悄悄探了探——还好,还在,没有把主人弄丢。
 
她放下心来,自顾自在天上飞来飞去,和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的雪花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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