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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收到了宿敌的组队邀请怎么破 下+番外——一十四洲

 第86章:你就拥有他了

 
海缇觉得这两天林维和断谕的气氛比较奇怪——大概是从那天打架之后开始的。
 
在学院时,如果断谕用出全力,林维是必定被压着打的,可现在大魔法师对上巨龙和大预言术,她挺想知道这两人如今谁更厉害一些,因而分心关注了一下那边——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势均力敌打到一半,忽然消停了。巨龙越飞越高,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等她回到房里,正看见林维一个人回了房间,把房间门关掉,似乎还锁上了。
 
西尔维斯特先生和断谕一起上来,不知在对断谕说着什么,两个人分开之后,断谕在经过原本房门时停了一下——随后转去了隔壁的房间。
 
海缇:“……”
 
这种两人单独出现的场景实在是罕见。
 
她见断谕是要在另一间房过夜的样子,出于身为半个占星塔成员的自觉,前去帮忙整理了房间和床铺。
 
临走时,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怎么了?”
 
断谕的回答让她十分无奈。
 
“不知道。”
 
海缇只好下了几层,回去自己的房间,边走边忧心想——难道打着打着来了真的不成?
 
林维逃一般回到房间后,拿出契约书打算冷静一下自己的头脑。
 
可那些本来就尚未完全掌握的字符好像齐齐换了张脸似的,哪一个都不认得。
 
他看着看着,思绪不知游荡飘飞到了那里,受到蛊惑一般,伸出手轻轻触了触自己的嘴唇。
 
这一举动不可避免地开启了对于刚刚发生过事情的回忆。
 
他的心脏砰砰鼓噪了起来,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
 
可那时他脑中一片空白,使这些回忆实在是不甚清晰,好像是清晨醒来时一场华丽梦境的余温。
 
“他吻了我。”夜晚临睡时,林维望着天花板,心想:“没错,事实就是这样,他吻了我……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他在安慰我吗?”
 
这姗姗来迟的烦恼终于降临在了林维的身上。在这之前,他是轻松又愉快的,只要和那肖想已久的魔法师靠近一些,只要能每天看见那张好看的面孔,能窥探到那么一点点情绪的变化,就足以让他感到甜美的喜悦——可现在,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细细回忆和品尝那使人沉溺的、温柔的侵略,就陷入了挠心挠肺的忐忑当中。
 
“他到底有没有讨厌我?他那时在想什么——他知道这样做的意味么?他会不会……”林维闭上眼,把脸埋进柔软的雪兔毛皮里:“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儿喜欢我呢?”
 
隔壁的天花板上,星河变幻流淌,乳白光芒明明灭灭,微光映在魔法师澄净的暗金色眼瞳里,像是流星曳过薄暮时分的天际。
 
断谕望着星河,雪中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
 
他记忆最为深刻的片段不是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也不是在承受时微微颤抖的眼睫,而是林维从自己的肩上抬起脸来,放弃般缓缓松开手臂的动作。
 
这动作是一片锋利的薄刃,搅动着他惯于无波无澜的心绪,不仅掀起连绵不绝的波涛,还带出尖锐又酸涩的疼痛来。
 
那一刻的沉默惊心动魄,如同响雷。
 
他的直觉这样说着:“他悲伤又无助,你就要失去他了。”
 
“可如果你留住他,你就拥有他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世界唯余沉沉的漆黑,可那漆黑的尽头又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光芒,像是有人在漫漫长路的一端点燃了一支烛火。
 
——你就拥有他了。
 
他的思绪化成一只飞蛾,夜色里溯光而去。
 
雪夜的天空没有星星,观星者们放弃了登上塔顶,选择与壁炉依偎在一起,星塔在结界里度过一个安谧的夜晚。
 
收起窗幔的早晨,窗外绵延的雪山将房间映得明亮,林维抱着契约书犹疑不决地站在隔壁门前时,深棕色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契约书》翻到靠后的某一页:“后半部分有许多看不懂的字符——可以请教你吗?”
 
“可以。”魔法师声音淡淡,侧身使他能够进入房间里。
 
气氛一开始是严肃且认真的,就像他们之前每一次一起探讨魔法问题一样,直到小猫细细软软叫了一声,毛茸茸的白影跳到桌上,逡巡了一圈,发现摊开的书本是个好地方——它立刻盘起身子卧下,尾巴尖扫来扫去,将那些林维看不懂的字符遮盖得异常严实。
 
林维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拨了拨这只小东西,除了让它懒洋洋眯了眯眼睛外没有别的效果。
 
“那个,”他在缓和下来的气氛中看向断谕:“昨天……”
 
窗户忽然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林维刚刚出口的话被打断,两人同时向窗外看去——只见阿德里希格笑眯眯坐在魔轮的船头上,做了一个推开窗户的手势。
 
林维没好气地打开了窗户。
 
“看起来我打扰了什么,真是十分抱歉……”阿德里希格笑得意味深长且毫无“抱歉”意味。
 
“你回来了——找我们做什么?”
 
阿德里希格懒洋洋抱臂:“我们得出发了,小家伙,我是打算来叫醒你们的……没想到竟然都已经起床了。”
 
昨晚睡得十分不安稳的林维面色不善地问:“去哪?”
 
“炎焰之谷,你知道他们正面临着一些事情。”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睛。
 
林维略一思忖,然后回头和断谕用眼神迅速交换了一下意见,两人随即上了阿德里希格的船。
 
丹尼尔正操纵着魔轮,它带着几人缓缓上升,向大陆南部飞去。
 
“上次在这条小船上飞,是黑暗时代边缘时的事情了。”阿德里希格仰面躺在甲板上,惬意道。
 
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来。
 
“我认为自己早已想不起来了,可是坐上魔轮的那一刻,我发现那些事情仍然像发生在昨天那样鲜明。”
 
林维和断谕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人的叙述,只有在这个时候,阿德里希格声音中才浮现了与年轻面容截然相反的苍老来。
 
“我们有不少人,奎灵,阿瑟,希斯顿……有时候可爱的小奈兰和他的骑士也在。”阿德里希格缓缓道:“奎灵喜欢在甲板上高谈阔论他的学院即将变成的样子,阿瑟和希斯顿在魔法协会的管理制度上争论不休……奈兰身体不好,不能常在甲板上,但他最喜欢站在船舷边,对着下面的大陆,对我说——他要建立一个广阔的人族帝国,在那里,人们不惧怕那些强大的种族,也不会为了明天的食物发愁。”
 
“但他很快就会被唐纳斯塞回船舱里——理由是未来的帝国需要他好好活着,而吹风会让脆弱的陛下久咳。”
 
“他做到了。”林维忽然道。
 
“是的,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总能实现。”阿德里希格的眼眸里有淡淡的暖意:“如今我从魔轮上向下望去,所能看到的都是他的帝国领土。”
 
林维望着阿德里希格,他没有想到——帝国的开国皇帝竟然与魔法世界十分相熟。
 
“那是最快活的日子,我们满心自豪,认为这条小小的船只上聚集着整个大陆最绝顶的天才们,我们要为这片可爱的土地建立美好的新秩序,我们有着用不完的热爱和力量。”
 
“后来就不行啦,”阿德里希格低低笑出了声:“我们以为战争是让自己发挥天才的最佳机会,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够用聪明才智和漂亮的魔法实力解决——直到我们遇到了无法战胜的力量。”
 
林维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家伙打算说的是一些触及黑暗时代最核心秘密的东西。
 
“大陆的历史承认这是所有种族与势力的混战,帝国的史书会记载这是人族与其他种族艰难抗衡的战争,吟游诗人会说它是一场决定了魔法世界走向的战争,卡塔娜菲亚会告诉你这是神与神的战争……”阿德里希格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而我所经历的,是人与神的战争。”
 
神——这个字眼终于被阿德里希格说了出来。
 
“不过呢,小家伙,你们不用害怕,”阿德里希格坐起身来,又恢复了不怎么正经的笑容:“那也不过是一些贪生怕死的家伙。”
 
“所以你赢了?”
 
“当然没有。”阿德里希格答的理所当然。
 
“我只是个可怜的普通人——没有魔法,不会咒语,靠着一些有趣的故事和蹩脚的炼金术在大陆上招摇撞骗,难道你能指望我去打败神吗?我会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弄死,眼珠被挖出来,挂在脖子上作为装饰!”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维:“……”
 
他觉得自己刚才认真听这人回忆所产生的伤感遭受了侮辱。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跟断谕把之前被打断的对话进行完。
 
他抬眼望了望断谕,并把对视维持了下去。
 
没有得到回应的阿德里希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啧。”
 
他对此十分不满,嘴角挂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嗯……林维——其实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林维把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什么?”
 
“你知道,我晚回了两天,”阿德里希格重新以极为放松的姿势躺下,道:“这是因为我在途中顺便拜访了塞壬岛。”
 
林维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曲折的行程,不得不惊叹“顺便”二字的神奇。
 
但阿德里希格的下一句话让他不得不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我的收获十分大……不仅带回了炎焰之谷出来的小家伙——竟然还遇到了奈兰家的后代。”阿德里希格道。
 
奈兰——奈兰兹克·尤卡里乌斯,帝国开国皇帝。而能被阿德里希格“遇到”的“奈兰家的后代”……
 
只想让格雷戈里安安分分在塞壬岛待到季潮结束的林维感到十分头痛:“你把他怎么了?”
 
第87章:关于永生
 
阿德里希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笑容戏谑。
 
林维感觉很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时光回溯”这件事的怀疑,他总觉得阿德里希格的眼神意味深长。
 
假如自己的怀疑是真的,那么这家伙应该和自己一样记得上辈子的事情才对。
 
可是他想不通。
 
如果自己是阿德里希格,并且记得有关战争的一切,必定会去往帝都,先杀死格雷戈里,再弄死林维——一切隐患都没有了。
 
他正这样想着,就听阿德里希格兴致勃勃道:“我要做一件大事情,还得用到这位小皇子——你把他私藏在塞壬岛做什么?”
 
“私藏”这词用得十分微妙,林维再没有确定的情况下也不愿意对阿德里希格暴露太多,他摸了摸鼻子,模模糊糊道:“是因为一些涉及家族利益的事情,等季潮结束他就会被平安送回帝都。”
 
“可怜的小皇子……那么他可能要困死在塞壬岛上了。”阿德里希格叹了口气,语气却仍然轻松的很。
 
林维有些讶然:“为什么?”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传来,是丹尼尔在气愤地喊着:“施奈德!我不管你要做什么见鬼的大事,过来开船——为什么这里也有元素风暴!”
 
船身忽然一个颠簸,林维向前方望去,只见魔轮即将驶向的是一团灰蒙的雾云,浑浊中带着狂乱的躁气。
 
“一年前,寒冰之谷沦陷。”阿德里希格竖起一根手指,片刻后再竖起第二根:“五天前,烈风之谷沦陷。”
 
“在曙光浮现之前,元素风暴只会愈演愈烈,永不停止。”他道。
 
林维:“曙光在哪里?”
 
阿德里希格静静躺着,目光忧郁而迷茫地望着天空,当林维以为他即将说出一番深刻而富有远见的言论时,这人伸出一只单薄的、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手,仔仔细细在眼前打量了一番,然后神情坦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林维:“……”
 
还没等他对这一动作作出反应,丹尼尔就彻底放弃了对魔轮的控制,朝甲板上的阿德里希格走过来:“你竟然还在晒太阳——我要把你丢下去!”
 
这位“曙光”先生被绿袍子炼金师从地上像拖尸体一样拉起来,半死不活地拎去开船了。
 
“诶,等等……我还有话要交代小林维。”他挣扎了几下。
 
“闭上你的嘴!”暴躁的丹尼尔看样子几乎想把操纵卷轴扔到他的脸上。
 
“我开就是了……”阿德里希格小声嘀咕着:“风系和水系混合的元素风暴,首先要打开保护结界,然后用这两系的攻击魔法——你把攻击魔法阵修好了吧?”
 
丹尼尔“嗯”了一声。
 
“站稳,”阿德里希格扬起嘴角:“我们要冲过去了。”
 
一直在平稳行驶的魔轮忽然加速,防御结界浮现,以具有极好的魔导功能的桅杆为中心,攻击魔法阵被激发,风系与水系魔法元素波动像涟漪一般散开,与酝酿着元素风暴的雾云冲撞——在撞上那一片刻,元素出现短暂的空白地带,魔轮借机一路窜过,完好如初地冲过整片风暴区域。
 
“知道怎么做了?”之前被粗暴对待的阿德里希格找回了场子,斜睨着丹尼尔。
 
丹尼尔盯着操纵卷轴,愣愣点了点头。
 
他似乎是在思索着原理,一会儿之后,真心实意地对阿德里希格道:“……你厉害啊。”
 
“我当然厉害。”阿德里希格得意挑了挑眉,顺便讥讽道:“哪里像你,我可是知道的,单单是几天前穿越了塞壬海上单一元素的风暴,你就把这条可怜的小船差点弄坏,用了五天才修好!”
 
他悠悠然回到了林维和断谕身边,这两人此时正在船舷边不知望着什么,虽然靠得挺近,但不说话,气氛凝固。
 
林维在漫无边际地回忆——他想起来了,这一年帝国灾害四起,北方运河封冻、暴雨与飓风频发。
 
阿德里希格眯眼笑了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林维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嗯……作为酬谢,我告诉你阿萨为什么出现在元素之谷。”
 
林维终于明白了这人为什么明明知道许多东西但就是遮遮掩掩——他就是想吊着自己,并借此奴役自己!
 
一个精明的商人——上次的“三个问题”也是!
 
但林维又实在无法拒绝“得知真相”的诱惑。
 
他磨了磨牙齿,认命地讨价还价:“什么事情?”
 
“答应,然后我才能告诉你。”阿德里希格拒不让步,但随即又道:“但这件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是一件好事,它对你有很多好处。”
 
林维表示愿闻其详。
 
阿德里希格把他拉到一边,眼神在断谕身上晃了晃,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不仅会获得灵魂力量的提升,还将有充足的理由与他共处——我猜你正在为今晚到底睡在哪个舱室发愁。”
 
精明的商人抛出了美味的诱饵,林维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咬钩了。
 
他点了点头。
 
阿德里希格满脸憧憬:“我说过了,我要做一件大事情。”
 
林维:“……嗯。”
 
“为了让你体会到这件事情有多么伟大,我首先得告诉你神到底是什么。”
 
林维没有想到还能收获这种意外惊喜,静静听他讲了下去。
 
“那时候,魔法元素浓郁到不可思议,不管是炼金术、魔法阵还是魔法理论都进展到了当时所能达到的巅峰……无数我们现在所不能想象的辉煌的成果,魔法天赋常见,大魔法师的数量也非常多。”阿德里希格眼里似乎浮现出一点怀念。
 
“你当然读过《时光手札》……我在里面隐晦地提及过一些天才的人物,但其中有那么几个,他们在魔法上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惊人的天赋遇上了辉煌的时代,诞生出甜美异常的果实来。”
 
“大魔法师已经是极限——可是有那么几个人突破了这个界限,他们自称已经超越了规则,成为了魔法元素的主人,随心所欲操纵一切元素,就像运用自己的手臂一样灵活。”
 
“他们只需要往某个地方一站,立即有纯粹的元素像洪水一般涌到身旁,引发异象……比如阿萨行经之处常有暴雨和洪水,而狄利克雷带来呼啸的飓风,于是他们建立殿堂,指点学生,拥有信徒,被许多人尊称为神灵。”
 
这些东西并没有使林维感到意外,他在浮空之都上时就已经和断谕有过这样的猜测,但阿德里希格接下来所说的就是他从没有料想过的了。
 
“他们喜欢这样的生活,自然想要把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永远持续,他们开始向往永生。”
 
阿德里希格笑了笑,他这笑很轻,笑意稍纵即逝,可却比之前所有漫不经心的谑笑都要真实:“你相信永生吗?”
 
林维想了想,他目睹过无数死亡,自己也经历了一次,但从没有思索过这类问题——毕竟连大魔法师都有寿命的极限。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有,当然有,”阿德里希格翘起嘴角,语气却十分平淡:“可惜只有一种永生——那就是‘永生的魔法咒’所带来的永生,化作逸散的魔法元素,永远存在着。”
 
林维当然知道“永生的魔法咒”,魔法师们的葬礼。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他们……”
 
“他们对自己已经超越规则深信不疑,可终究还是没有逃过。”阿德里希格语气中有淡淡的嘲讽:“魔法实力越高,寿命越长,这是公认的事实。所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升自己的力量,想要达到一个全新的境界,直到那‘全新的境界’悄悄降临,他们才意识到迎接自己的是一个绝望的结局。”
 
阿德里希格声音飘渺:“他们的操纵力与日俱增,与元素的沟通越来越流畅顺利,自视为主宰,却逐渐变作了同类,他们终将与魔法元素同化,得到实实在在的永生。”
 
“他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抱着得到永生的念头,倒也不会如此,只是结果太过诱人,过程太过顺利,方向也看似准确无误,却将自己送进了深渊……实在是无法接受。”
 
“神灵急切地寻找出路,他们发现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亚实力最高,却似乎从不担心这个问题——有的神认为能驱使死灵的女神本来就是不生不死的状态,有的神则认为她得到了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
 
阿德里希格对上林维若有所思的目光,轻声道:“许多事情的起因其实并不复杂……神们决定联合起来,从女神手中得到唯一的生机,光明女神的追随者首先向卡塔娜菲亚的信徒发起了战争。而战争一旦诞生在最适合它的土壤,便疯狂地生长起来,波及整片大陆。”
 
他以一句话作为这段历史的结束:“黑暗时代就开始了。”
 
“我可以明白……”林维蹙了蹙眉:“他们得到了吗?”
 
阿德里希格摇了摇头:“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女神和所有黑暗元素一同消失,元素无法调和,风暴降临,黑暗时代中最混乱的时期到来。”
 
“那他们死去了么?为什么阿萨还在?”
 
阿德里希格:“嗯……他们选择了沉睡,而这就涉及到许多事情了,我们暂且跳过下一段历史,来到现在——沉睡的神灵们终于得到了复苏的机会和永生的希望,因为当初他们费尽心思也没能解决的问题,元素之谷却做到了。”
 
“为了平息元素风暴,另外一群人——像是奎灵、协会的初始成员们,也许还有那时候的我……他们创造了执守元素之谷的家族,这些家族的成员在元素之谷的环境中一代比一代更加强大,纯净延续的血脉也促成了这一点,他们简直像是最纯粹的魔法元素被赋予了灵魂。”
 
“当元素乱流在这家族的某一代人体内出现,就证明他们的身体已经纯粹到与真正的元素没有任何差别的地步,却奇迹地拥有灵魂和意识,不至于消散。”
 
“所以你就可以猜到神灵想做什么了,他们只要用自己的灵魂取代掉原本的灵魂,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所以我要拜托你——可爱的小召唤师,由你来用契约保护那些小家伙们的灵魂。”
 
“我没有办法和人族签订契约。”林维道。
 
“练习,提高你的灵魂强度——就在你的同伴身上练习。”阿德里希格终于正色,回答他:“他的灵魂是最高等级,因为朗基努斯之枪是唯一凭借本身就能和神灵抗衡的东西,而圣枪一半的力量被赋予了这个家族。只要你能将和他的契约进行到一半,就能够轻而易举与除他之外所有人族立契。”
 
第88章:我期待着
 
林维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人在舱室里。
 
窗外是云,天际遥遥望去有一道蓝与白的交界。
 
他转回头来,半靠在床背上,闭眼悄悄把一根细细的灵魂触角递到了隔壁去。
 
“我非要等他主动来找不可。”他用被子蒙住脸,惴惴不安地自己扑腾了一会儿,这才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将灵魂触角探到魔法师的身上,小心翼翼戳了戳。
 
可心理准备看来还是没有做足,灵魂相触的那一刻,尖锐痛感来得太过迅速,他的灵魂猛地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轻轻闷哼出声。
 
小猫在床头桌上“嘎嘣嘎嘣”啃着魔晶,声音清脆响亮,响在疼痛的余韵里,格外还多了一分使人悲痛的凄凉。
 
“这败家的小东西,我已经身无分文了——就该把它扔在兽潮里。”他愤愤想着,努力转移对疼痛的注意。
 
另一件舱室的断谕忽然感到一点不可言说的触感,像是被某种轻、软而细的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精神力,也不属于魔力的波动,似乎有些熟悉。
 
他像是想到什么,看向舱室的墙壁——走出房门,来到隔壁房间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被推开。小猫在床边的桌子上蹲坐着,看到他来,象征性叫了一声。
 
林维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抿了抿嘴唇,道:“你来了。”
 
随即像是恶作剧成功一样,扬起嘴角笑了笑:“来了就不要走了。”
 
断谕看他显然不是那么精神的脸色,蹙眉:“你在对我用契约?”
 
“是的,果然会被你察觉到……”林维把小猫拎到面前,挠着这个小东西耳根的软毛,诚实交代了自己这样做的原因。
 
“是阿德里希格那个家伙,我答应了他一件事——他需要我跟元素之谷那几个后代签订灵魂契约……”
 
他简单交代了一下阿德里希格所说事情的始末,算是讲明白了前因后果,又强调了一下断谕灵魂的特殊之处,之后道:“所以我要尽力尝试和你结契来提高自己的灵魂强度,阿德里希格说如果我能把跟你的契约进行到一半,就足以和其它人族结契了。”
 
“但是这太难了。”林维手下一个不小心,力度有点大,原本正眯着眼睛享受的小猫不满地从他手里钻了出去,动作迅速地攀着断谕的衣服往上,坐在了魔法师右肩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林维。
 
林维没有管它,继续说着,语气有点沮丧:“死沼那一次我直接昏了过去,这次没有,但也好不了多少,契约刚刚触碰到你的灵魂,我就无法忍受。”
 
“用最简单的契约也是这样?”断谕问。
 
“没有用——你和这个可恶的小东西一样!”林维看了有着暗金色圆眼睛的小猫一眼:“那些契约甚至还没有触碰到你的灵魂就会被驳回,你的灵魂高高在上告诉我,它接受的底线是本命契约!”
 
林维眼里满是控诉。
 
魔法师不善于应对这种局面,想来想去,适合说出来的也只有一句:“抱歉。”
 
林维:“……”
 
这人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他松了一口气之余还有那么一点儿失落,不怀好意往床边靠了靠,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过来。”
 
“我们再试一次,嗯……你要放松,你的灵魂要毫无保留接纳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接纳你。”断谕道:“我感觉不到自己的灵魂。”
 
“也对,你不是召唤师,我找找……”林维想了想,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本厚书来,书名为《灵魂契约》,他一边翻着页,一边道:“我以前没有留意过这种东西,因为遇到的绝大部分灵魂等级不会高过我自己——找到了。”
 
他读着这上面的内容:“契约能够被强制订立,但这永远不会是最佳的立契状态。在主仆以上的立契过程中,我们希望双方平等、友好而坦诚,彼此熟悉,对即将缔结的契约怀有期待,唯有这样,契约才能够足够地深入灵魂。”
 
他读完这段,接着翻了几页:“这一段是关于本命契约的——我们对本命契约的讨论默认在承契方具有足够高智慧的前提下进行,必须承认,对于坦诚交付自己灵魂的畏惧普遍存在,所以契约双方必须具有高度的信任、相匹配的实力与承担风险的勇气——因为你们即将毫无保留地生命相连,心意相通。”
 
林维翻来覆去又把这几页上的其它内容看了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们看起来还是很符合本命契约的条件的。”
 
他道:“所以你大概也不必白费力气去感觉自己的灵魂……只需要期待,然后相信我就可以了!”
 
魔法师看他信心十足的样子,开始试着强行调动自己的情绪——这种事他实在是没有做过。
 
一会儿之后,断谕对林维道:“我并不期待……也做不到信任你。”
 
林维:“!”
 
他难以置信地呆了呆,转头过去看着断谕,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魔法师看到了他在那一刻复杂变化的眼神——湿漉漉的眼神,意识到之前所说的话非常不对,容易引起误解。
 
他很多时候不能明白林维的心思,但这次却奇异地看懂了这个眼神,进行了有效的补救:“我只是在说契约……它会让你很难受。”
 
断谕的眼神总是时刻冷静而平淡,即使是这样注视着,也没有多余的感情——可也是一种没有杂质的真诚。
 
“他是在心疼我,虽然他自己未必明白。”林维怔怔望着,这一认知带着使人心动的热度,让他的灵魂微微颤栗。
 
他的眼神像是春天初融的雪湖,慢慢柔软下来,摇摇头:“不……我不惧怕疼痛,你要忘记这些,需要期待的是契约结成后的效果——我们的灵魂原本在星海中各自飘荡,但契约连起了它们,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隔阂,这是最牢不可破的关系之一,时间和空间不能使我们分离,就像是……”
 
林维想了想,发觉自己找不出适合的比喻来——毕竟自己也没有订立过本命契约。
 
他无奈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期待一个很好的结果吧。”
 
面对即将到来的疼痛,像是寻求安全似的,他不自觉向断谕那边靠了靠,再次闭上眼睛:“你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了。”
 
灵魂触角再次伸出,轻轻与近在咫尺的断谕的灵魂相触,林维身体轻微瑟缩了一下。
 
“我还没有撤回来,这次比之前要好……”他的声音发着抖,灵魂触角接着伸进一点——他终于直觉地体会到了灵魂等级的压制,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海洋里飘荡着下落的一粒沙子,渺小又惶恐。
 
几缕微微汗湿的头发凌乱地散在他脸颊旁,断谕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林维的痛楚,唯一能做的就是放轻动作拨开它们。
 
但这一拨简直要了林维的命——无处不在的剧烈疼痛中忽然落下这么一个极轻极细微的触感,极端的反差让他产生崩溃般的错觉,像是羽毛落到了水面,从灵魂深处激起连绵不断的涟漪。
 
他无法抑制地喘息出声,呼吸剧烈起伏,带上了一丝呜咽的哭腔。
 
林维颤栗着,却像是领悟到了什么,断断续续开口道:“你可以……抱住我吗?”
 
也没等断谕做出反应,他主动靠得更近,把脸埋在魔法师的颈窝里,感受到肩背上回拥的力度后,扬起嘴角——一个勉强的、虚弱而满足的笑容。
 
之前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林维感受着这个拥抱,意识放空——这个人的灵魂高高在上,正用锋利的薄刀毫不留情刮割着自己的灵魂……而身体却与自己紧紧相偎——温柔而有力的。
 
在海洋中飘荡下落的沙粒放弃了挣扎,被深海的暗流裹挟,海水温柔而有力,不知要带它去往哪里。
 
原本凝成细线的灵魂触角光芒逐渐散开成朦胧温和的光晕,变成轻柔的光雾缓缓流动。
 
“就是这样……”他在稍减的疼痛里继续道:“你要期待的是这样:我们的灵魂将密不可分,我的痛楚和愉悦完完全全交付给你……你的也交付给我。不存在背叛,也不存在分离,就像……就像炼金师的两滴水银……”
 
魔法师把人拢在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每一分颤栗和声音中低低的喘息,闭上眼,想象他所描绘的。
 
就像两滴靠得极近的水银,轻轻触碰……
 
连床头的小猫也感觉到了两人不同寻常的灵魂气息,暂停了咬魔晶的动作,暗金眼瞳警惕地盯着两位不知在做什么事情的主人。
 
一片寂静里,某种柔软温热的气氛悄无声息滋长。
 
“我能想象,”魔法师的手臂缓缓收紧:“我期待着。”
 
另一片光雾逐渐蔓延流淌开,锋利的薄刃不知何时化作了海水,温柔环抱住浮浮沉沉的沙粒,穿过枝杈横生的珊瑚丛,越出漆黑狰狞的岩洞,朝着遥远海面投下的隐绰天光而去。两片光雾缓缓相融,痛感渐散,契印终于刻下了第一个符号,精神力和灵魂力量到此全部消耗殆尽,结契过程戛然而止,林维的身体脱力般放软,睁开眼睛。
 
“我们成功了,”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在断谕耳边道:“以后就是这样……我们慢慢来,总会能多刻些印记进去。”
 
断谕为他擦去额上的汗迹,理了理柔软的黑发:“不说话了,你先休息。”
 
林维“嗯”了一声,忽然笑了笑,带着有恃无恐的骄纵意味。
 
只听他用因为虚弱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轻轻道:“这都怪你的灵魂强度,不然我哪里会疼——我要惩罚你!”
 
“罚你……就这样不许动,除非我醒了!”林维对这个主意十分满意,感觉自己终于理解了帝都里那些欺男霸女的纨绔贵族少爷对这项事业乐此不疲的原因。
 
被“欺霸”的某位魔法师将他抱的紧了些:“好。”
 
小公爵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他是个宽容的人,这种程度的动是可以容忍的、是极好的。
 
第89章:礼物
 
灵魂力量在缓缓回复,林维的意识随之清醒,他先是检视了一番自己的灵魂:强度有没有提高没有看出来,倒是很亲昵地跟另一个灵魂光团靠在一起,看来契印刻得不浅,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散。
 
身体的各种感觉也随着清醒回归,他睁开眼睛,看见断谕正闭着眼,呼吸的起伏十分平静,不知道是在冥想还是睡着了。
 
他眼中不由自主泛上笑意来,只想一直看下去,连眨眼都觉得浪费。
 
偏偏房间里还有一只感官敏锐的小东西,看到林维醒来,立刻叫了一嗓子。
 
——林维只想把小猫扔出去。
 
但是为时已晚,断谕已经被它叫醒,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清醒澄静,像是深秋时波澜不惊的霜湖,只映着林维的影子。
 
未完成的契约不会一直维持下去,而是逐渐消散——也就是还会短暂停留一段时间,林维仍然能够感觉到那种细微的连结。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正午的阳光热烈灿烂,带着大陆中部开阔明朗、四季分明的气息。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下方景物,道:“朗达沃平原……蒂迪斯家的封地在这里。”
 
他有些出神,不仅想到了自己的家族,还想到了上辈子的战争——朗达沃平原是主要战场之一,同时也是最终一役的所在地。
 
断谕看他怔然出神的样子,问:“怎么了?”
 
“想起了一些事情。”林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缩进被子里,眼神停在断谕脸上不离开。
 
他感受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连结,感觉非常新奇:“我们再来一次?我的精神力恢复了一点儿。”
 
断谕冷冷淡淡看了他一眼。
 
林维知道这个提议被否决了。
 
他换了个话题,问:“你能感觉到契约吗?”
 
断谕跟他对视着,回答:“有一点。”
 
林维眼底的笑意重新泛了上来,他在魔法师耳边问:“假如,我是说假如——不是为了阿德里希格那个请求,你愿意和我订立本命契约吗?”
 
他的话说得随意,却也庄重,他的语气像是在简单地询问一个“你今天想吃什么”类似的问题,眼神里藏着的不安却不自觉泄露了秘密——这是一个对于他非常重要的问题,一根细细的丝线拉扯着他的神经,没来由地恐惧着某个可能的结果。
 
“先别告诉我。”他说着,靠近了断谕,柔软的嘴唇在魔法师的唇角轻轻一触,随即分开,抬起头来——以他的位置是在俯视,可眼神却像是在仰望:“像这样……可以吗?”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清晰可感,加上契约的余温,竟有种密不可分的错觉。
 
没等断谕说什么,林维复又低下头去,点水一般覆上。
 
“抱歉……”他的语调像是一声轻而远的叹息,“我想和你离得更近一些,我忍不住。”
 
断谕没有说什么,纵容了他的动作,并且占据了主动。
 
小猫踱步过来,歪头打量着这两个人,看见原本在上的林维不知何时已经被按了下去,黑发凌乱地散在雪白的软枕上。
 
它以那核桃大小的脑仁想了想,回忆起来自己平日里经常拿爪子去戳林维,或者拨他的头发——后果无一例外是被捉进怀里揉上好一会儿。
 
小猫满意地转身,觉得自己已然了解了这个世界的真相,继续去与桌上的晶石堆战斗了。
 
林维浑身发软,他恍惚觉得两世命运重合,自己在战场上节节败退以至退无可退,结局命悬一线,只有一张辉煌又酷烈的禁咒才能结束一切。
 
他被放开了,对上魔法师好看的眼瞳,觉得自己卑微的很。
 
“我已经说过了,”魔法师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语调:“我期待着。”
 
声音淡淡落下,禁咒轰然点燃,荡开摧毁一切迷惘与理智的余波,让林维感觉连自己的灵魂都被烧得通红。
 
他收紧了攀住魔法师肩背的手臂,鼓噪的心脏带起了微微急促的呼吸。
 
他仍有些不敢相信似的,问:“为什么?”
 
“我和你一样,”断谕回答他:“我也想靠近你。”
 
林维望着他,眼睫微颤,像是个得到了太大惊喜以至于手足无措的孩子。
 
断谕却觉得心中一直有什么东西郁结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口。
 
“你在害怕什么?”
 
林维却垂下头,没有说话。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心想,“你是我偷来的。”
 
他是一个裹在黑斗篷里的贼,在时间的长河里溯流而上,从命运手中窃取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一开始觉得这是个新奇有趣但也无关紧要的物件,便抱在了怀里,一层层拆开来看,发现里面的东西愈美愈精巧,而自己越来越喜欢,直到终于看清全貌——超出自己所有的期望,连灵魂都为之所摄,只想贪婪地抓紧,再也不放手了。
 
他觉得很愧疚。
 
林维的右手用力掐了一把左臂,唤回神智,把这些思绪收拢起来,一股脑藏进自己心里一只小黑箱子中,合上盖子,落了锁。
 
他抬起眼来,抚触着魔法师好看的眉眼,语调亲昵又调皮,看来是和邀宠时的小猫学会的:“当然是害怕你跑掉。”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想,你那么好看,还那么厉害,学院里好多女孩子都喜欢悄悄瞧着你——还有隔壁那几个天天找你切磋的!而我呢,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哪里都比不上你,脑袋有时候还不怎么好使……倒是有些钱,可你们魔法师也不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
 
“为什么要这样想?”断谕安抚地亲了亲他的额角,“你很好。”
 
魔法师沉默了一会儿,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最后认真地对林维承诺道:“不跑。”
 
林维别过眼去,跟断谕分开,他感觉自己眼眶发热,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落下泪来。
 
“你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他望着舱室的天花板对断谕道:“反正我也祸害不了你很久,只要几十年就好——我不缠着你,我们不签契约,等我死了,你再去陪喜欢的女孩子玩。”
 
“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断谕回答他。
 
“那不行,你得去找一个。”林维想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点:“到那时候,你还有至少一百多年的生命……我看阿德里希格的意思,元素之谷迟早都要完,你也不用再守在那里——一个人活着多没意思。”
 
“我不知道要去做什么,”魔法师淡淡道:“你在的时候,就守着你,锐金之谷在,就守着那里,如果都没了,我也没有地方可去。”
 
林维转头看着断谕,长久的沉默——他终于透过了那双暗金眼瞳里冰封的无波无澜,看见一片没有边际的荒芜。
 
“所以签契约也好,你要走了,就带我一起去。”断谕道。
 
本命契约是生命相连的契约。
 
林维摇摇头:“可我不能……不能那样杀死你。”
 
断谕眼里有稍纵即逝的笑意,揉了揉林维的头发:“我们不说这个了。”
 
林维“嗯”了一声,忘记这些许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闭上眼再次吻了上去。
 
回应是轻浅又温柔的的,使人不知不觉沉溺下去。
 
他的思绪飞到了窗外,想起与阿德里希格在甲板上另外的谈话来。
 
那是在阿德里希格讲完他的请求之后——
 
“他们已经能够活到很久了——为什么还想要永生?”他问。
 
“首先,他们并没有活得很久,其次,他们想要的境界还遥不可及,拥有的东西还没有看够,不甘心去死。”阿德里希格笑了笑:“执拗的天才,他们到最后也仍不相信永生是不能达到的。”
 
“可是你,”林维犹疑地看着他:“你不就是永生的吗?”
 
阿德里希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扶着船舷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久才止住了,神神秘秘对林维道:“说起来,神灵确实动过挖掉我眼珠的念头,还好我得到了卡塔娜菲亚的庇护——不过不是永生,只是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好吧,喘很久的时间,但也不是没有尽头的。”
 
林维想起死沼殿堂中女神淡漠又厌倦的眼神来:“那你活够了吗?”
 
“活够了,可还舍不得死,”阿德里希格懒洋洋道:“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做,比如保护你们这些小家伙。”
 
林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实在不觉得这家伙有如此高尚的情怀。
 
“有的一心渴望永生,有的只希望立刻赴死。”阿德里希格对他道:“我活了这么长时间,总算能体谅这些要死要活的神灵们……惊人的天赋和好运没有让他们过得快活,反而带来了痛苦。再比如我自己——活了一千多年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可你想象不出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睛:“我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告诉你这句话。”
 
林维闭上眼,加深这个吻,感受着亲密的触感,像是置身一片温柔的汪洋。
 
他得到了太珍贵的礼物,只希望到时命运不会漫天要价就好。
 
第90章:倒流
 
寒冰之谷。
 
暴风卷着冰雪,纷纷扬扬,冰封的河流在日光下熠熠闪光,峡谷中央高高筑起一座银白的宫殿,寒气深重。
 
宫殿最高的露台上站着一个蓝袍人,头发与霜雪同色。
 
他闭着眼,不知站了多久,再睁开时,暴风雪猛地变大,魔兽的嘶吼声也愈烈。
 
他望着西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嘴角挂上了一丝讥笑。
 
“我是被骗了,”他轻声自言自语:“大陆上仍然没有一丝黑暗元素,也没有新的传说,卡塔娜菲亚即使现身,也最多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灵魂投影,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人冷冷看着宫殿四周巨大狰狞的魔法阵,他忽然拧起眉,看向朝南的方向,那里的血色忽然变得鲜明殷红起来。
 
“我们到了。”魔轮悬浮在空中,丹尼尔敲响了林维所在的舱室门。
 
打开门后,丹尼尔丢给两人一人一枚蓝色的水晶球:“我临时弄了几个,加上了冰系魔法阵——这里实在太热了。”
 
阿德里希格在船舷边看着炎焰之谷的景象,熔岩在火山上不停倾泻,仿佛永无止息,空中时刻迸发细碎的火星,带起淡淡的焦灼气。
 
“我们要做什么?”林维问阿德里希格。
 
“老规矩,问一个问题,要帮我做一件事。”阿德里希格挑眉。
 
林维:“你似乎忘记了我就在你身边……我只要耐心看着,就能看出你要做什么。”
 
阿德里希格摇头:“你只会一头雾水,并且不了解我这样做的原因,然后失去很多好处。”
 
林维无奈答应了。
 
“我是来帮助镇压这里的神灵复活的。”阿德里希格的语气平常。
 
林维惊讶极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这人之前的叙述中,他和除黑暗女神外的那些神灵都是敌对方。
 
“因为你还有许多不了解的事情。”阿德里希格俯视着下面:“我参与了元素之谷的建立,还参与了‘奎灵’的落成——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知道,”林维回答他:“一个连接五个元素之谷的魔法阵。”
 
“没错……看来你已经对这个了解很多了,你知道它是在做什么吗?”
 
“镇压神灵和源泉?”
 
“镇压源泉,这是它的本来目的。”阿德里希格道,“可是要镇压,我们需要力量——圣枪朗基努斯帮助了我们,其它力量却只有神们才会拥有了。”
 
“但他们显然对此漠不关心——他们心中只有逼退卡塔娜菲亚的沾沾自喜,还有直到最后也没能从女神手中获得永生秘密的懊恼。他们的实力足以在席卷整个大陆的元素风暴中安然无恙,因此并不把它放在眼里。”
 
“你们和神对上了?”联系之前阿德里希格所说的“人与神的战争”,林维已经大约猜出一些什么。
 
“要么等着元素风暴把大陆屠杀殆尽,要么借用到神的力量……我们别无选择。”阿德里希格看样子默认了林维的猜测:“我们用上了所有能用上的智慧和力量,奎灵提出了以他名字命名的魔法阵的雏形,骑士文明没落,圣枪另一半的力量用于开启这个覆盖整个大陆的法阵,魔法协会的初代领袖们与第二代魔轮一起沉没在塞壬海的中央,奈兰牺牲了自己的血脉——我们拿出了一切拿得出手的东西,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神灵反抗无果,他们强大的力量正为元素之谷镇压源泉提供可靠的保障,元素风暴平息,受到侵害的种族们开始了漫长的恢复元气的过程……虽然最后只有人族坚持了下来,但终究是成功了——魔法得以延续,大陆恢复生机。”
 
“直到很久以后,那些人中唯一活着的我才意识到一个事实,”阿德里希格抬起头,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空:“我们把神当做创世神的幸运儿,除了天赋、力量和狂妄一无所有的蠢货——我们没有想过,他们也是有脑子的,至少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具有这样珍贵的东西。”
 
林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只能一言不发地听着。
 
“我们算计了神灵,让他们的生命为元素之谷服务,他们看似被迫就范,但实际上是借机沉睡——他们从元素之谷的构想中看到了自己永生的曙光,对‘奎灵’做了不着痕迹的修改,以便时机到来时再次复苏。”
 
“这只能是光明女神的主意——她向来是这些神的头领。”
 
“如果让她在恰当的时间完整苏醒,那么,她不仅不会感激我们的元素之谷给了她永生的机会,还会把当年的失败报复回来,”阿德里希格耸耸肩:“现存所有魔法师的力量加在一起也无法与这个女人抗衡。”
 
“所以你要提前唤醒神灵?”林维问。
 
“聪明,”阿德里希格咧嘴笑了笑:“她是谨慎的,只有等其它神灵都安然无恙复苏才会放心迎接自己的永生,我要为她制造一个错觉,让她在还没有完全获得与元素共生的身体时,主动出现,然后……结束她,也结束其它神。”
 
林维大致清楚了他这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但仍然有地方不能理解。
 
“可是在那之后呢?”他问:“元素之谷失去作用,元素风暴继续到来,这和黑暗时代没有任何区别。”
 
“我当然要极力避免这种状况……”阿德里希格看着林维:“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卡塔娜菲亚的痕迹,如果我们能够找到她——女神带着黑暗元素回归,那么元素重新调和,一切恢复正常。”
 
“我已经为女神把所有与她作对的神灵都清除干净,应当有资格开口邀请她回来。”
 
“原来你还是女神的信徒。”林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所以你想通过我得知女神的去向,然后请她带着黑暗元素回来——实话说,我不能同意,我觉得这过于冒险,你不仅没有足够的把握能让一切恢复正常,还会让整个大陆陷入糟糕的境地。”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阿德里希格摇头,眼神莫测:“当然也有其它的选择,但都是拖延时间——还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我想象过一切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发现这是代价最小的一个。”
 
“你确信我能找到女神——你的时间预言这样告诉你?”
 
“没有时间预言,”阿德里希格微笑:“如果找不到,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奎灵他们不会责怪我。”
 
林维微微眯起眼,观察着他的每一丝神态,试图找出那么一点儿破绽来。
 
“虽然我们刚刚相识,但我相信,你可能是个浪漫的吟游诗人——而不可能是一个勇敢的历险者,一个疯诗人。”林维睨着他。
 
阿德里希格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不会无缘无故冒险——你一定经历了失败和绝望,才能立下冒险的决心……”林维脑海中迅速闪现阿德里希格所有话语中有意无意透露的线索,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拨动了错误的沙漏,使得混乱无法停止,所以你把一切重置,想去拨动那个正确的,对吗?”
 
阿德里希格满意地低低笑了起来:“你终于得到了第三个问题的答案,蒂迪斯小公爵——我猜你现在支持我的想法了。”
 
林维忽然有种轻松感,得知了最大秘密后的如释重负。
 
我果然在时间长河里逆流而上了——林维长长出了一口气。
 
阿德里希格,他在寒冰之谷沦陷后终于发现了神灵的目的,但一开始没有打算冒险,他必然采取了最可靠最保守的做法,他想和平解决神灵这件事——不论通过什么手段,总之是牺牲了很多魔法师的生命,拖延了神灵复苏的时间,希望能在这段时间内想到完美的方法。
 
但这一定消耗了他的许多力量,他不得不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次睁开眼来,发现帝国趁虚而入,本就数量锐减的魔法师所剩无几,魔法在战争后彻底走向了尽头。
 
别无他法,他只有用上自己特殊的力量,倒转时间,让一切回到还未发生之前。这次他决定冒险,不再拖延,彻底解决神灵这一隐患。
 
“我接受你的解释,”林维道:“然后,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魔法希望与帝国谈判,在危机到来时共同应对。”
 
“比如?”
 
“比如暂且按下对魔法的敌意……再比如启用当年奈兰留下的、皇室代代相传的宝物,魔法世界会同时提供支持,以便元素风暴彻底爆发时最大限度保护帝国的子民。”
 
林维叹了口气:“现在我相信你是要做一件大事了。”
 
阿德里希格得意地笑了笑。
 
第91章:永恒之城
 
林维蹙眉看着阿德里希格:“所以说,你知道我……”
 
“记忆与灵魂的关系仍然没有被弄明白,但你们通灵者的灵魂总是有些特殊之处,”阿德里希格道:“我并没有很意外。”
 
塔主人淡银色的眼瞳里闪烁着一些奇异的光彩……这么说来,他和自己是这片大陆上仅有的明白发生过什么事情的两个人?阿黛尔老师也是通灵者,但她不记得那些——也许是在这之前她已经死了。
 
阿德里希格大概从自己问出“时光能不能倒流”这一问题时——甚至更早,在自己选择进入魔法学院时就知道自己保留着一些记忆。
 
但他并没有因为上辈子那场战争对自己产生敌意,对帝国也没有,这人的心中所考虑的只有魔法世界如何延续。
 
或许他认为神灵这一问题的重要性远远高于帝国武力的威胁,或许在他现在的计划里,帝国也会卷入到这场“人与神的第二次战争”中——如果元素风暴再次到来,帝国乃至整个人族必然也面临严峻的危机。
 
林维想了想,接着问:“如果这一次失败了怎么办——你再倒转一次沙漏?”
 
“沙漏不会再被倒转了。”阿德里希格下船之前留给他这句话:“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来弥补之前错误的选择——在时间上做了手脚,就要付出时间之外的代价,比如被剥夺一些能力……之类的。”
 
他们在炎焰之谷短暂停留了一天。
 
阿德里希格和这里家族的族长留了下来,其余族人跟随魔轮离开。
 
这个家族比起林维见到的烈风之谷和锐金之谷要热闹得多,气氛也比较活泼——诚如阿黛尔所说,火系魔法是总是那么开朗。
 
“我是水蓝的姐姐。”一位有着火红波浪长发的女魔法师丰满白皙的手臂搭上了林维的肩膀:“我可爱的弟弟还好吗?”
 
林维想了想塞壬岛上那个迷糊的魔法师少年,回答她:“他很好。”
 
女魔法师愉快地笑了笑:“没想到我还能再回一次塞壬岛——我的两个弟弟都在那里。”
 
她说完这句,望着逐渐远去的深红火山与灼热发亮的岩浆,目光有短暂的迷惘,随即转身:“走了,带我去找个房间吧。”
 
“不多看一会儿?”林维靠在船舷上。
 
“也好——但是我已经看了二十几年,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接着看下去的。”女魔法师的声音如同精致的丝绸:“虽然我知道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林维没再说什么,在魔法世界的这些日子,他已经大致了解了魔法师们一些普遍的性格,他们极少留恋一个地方,血缘的观念极为淡薄,对自己的生命也不像大陆人那样看重。
 
“我说,”她凑近了林维,用目光示意留在地面上的阿德里希格:“他是谁,他想做什么?为什么只跟说了几句话,就轻而易举让我们的族长做出让全部族人搬离的命令来?”
 
“是个想拯救魔法世界的疯诗人。”林维似笑非笑看着阿德里希格的身影,顺口向女魔法师套话:“你们族长还说了什么?”
 
“嗯……他说,家族的使命要结束了,我们自由了。”女魔法师勾唇笑了笑:“也就是说我可以与魔法师而不是普通人缔结婚姻了?创世神在上,我真是高兴极了——我决定立刻去向魔法协会的副会长告白,在学院时我就非常欣赏他!”
 
“很抱歉……你暂时还不可以,”林维不得不制止了陷入喜悦、想立刻从甲板上飞起来直奔浮空之都的女魔法师:“我们面临着强大的敌人,你们这一代人——就是体内出现元素乱流的这一代,都面临着危险,我得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女魔法师失望地“嘁”了一声:“好吧,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你要带我们去塞壬岛?”
 
林维摇了摇头。
 
“那是占星塔?浮空之都?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希律城?”
 
“你知道希律城?”
 
“当然,每个魔法师都听过希律城的传说,它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黑暗时代最后的避难所!”
 
林维的手指不自觉轻叩着船舷,这一小动作往往说明他正陷入思索。
 
“唤醒神灵的过程需要一些天,我做完这里的事情后,在烈风之谷等你——那时候你至少要与这两个元素之谷的后人订立灵魂契约了,然后我们将正式唤醒风系和火系的神灵。”阿德里希格交代他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赶在阿萨醒过神来之前,把仍留在塞壬岛上的那些元素之谷后代们带去你的沼泽,或者希律城——都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塞壬岛也会有危险?希律城……是哪里?”林维不解。
 
“问问题要付出代价的,”阿德里希格挑眉:“不记得你们帝都的全名叫什么了?”
 
——这和帝都有什么关系?
 
就像魔法师们早已习惯称卡拉威主城为“浮空之都”,帝都的名字在大陆人口中已经极少提起。
 
好吧,帝都的全名……希律斯科普斯城。
 
他回过神来,对女魔法师道:“也许是希律城。”
 
女魔法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有这座城市?”
 
林维:“……是的。”
 
他把女魔法师送回舱室,转头又遇到了同样帮忙安置炎焰之谷族人的海缇和丹尼尔。
 
丹尼尔问:“施奈德告诉我要去塞壬岛——然后呢?”
 
“帝都。”林维回答他:“我们遇到了某些麻烦,需要和帝国谈判……差不多就是这样。”
 
丹尼尔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所以我们就被他命令来命令去——该死的施奈德,我就不该从塞壬岛出来找你,让他一个人应付。”
 
林维忽然发现,虽然丹尼尔一直对阿德里希格态度糟糕,但大体上还是听话的,不像是只把这人当做交易行鉴定师的样子,于是问:“你知道施奈德的身份?”
 
“算是知道一点吧——大概是个很厉害的人?其实你被那片琴拨带走的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问我你们发生了什么。”
 
“好吧。”林维头痛地按了按额角:“他真是无处不在。”
 
海缇听到帝都,眼睛一亮:“我们真的要去那里了?”
 
林维点了点头。
 
“那格雷戈里先生?”
 
“他可以得偿所愿地回去了,”林维冷冷淡淡地抱臂:“魔法世界护送大皇子殿下回帝都,正可以顺理成章与帝国对话,从这一点来说,他还是发挥了一些价值的。”
 
“格雷戈里先生说过,如果有机会的话,邀请我去皇宫游玩……我听说那里种植着没有尽头的玫瑰花海,是真的吗?”
 
“没错,烈焰玫瑰是皇室的象征。”林维打量着海缇脸上显而易见的欣悦,发觉这个姑娘对格雷戈里的态度似乎过于热情了些。
 
“记住我那天曾经对你说的。”他对海缇道。
 
海缇想起了林维之前的告诫,略带委屈地点了点头。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希律城是什么地方?”林维问丹尼尔和海缇。
 
“持存之城,永恒之城,最后的藏身之处,我们的传说里是这样说的。”知识渊博的炼金师首先回答,“但是好像也只是一个传说了,它和骑士圣山一样在记载中失去了确切的位置。”
 
“没错,睡前故事里常常出现它,”海缇点了点头:“传说黑暗时代的最后,希律城保护了许多人的生命。”
 
林维在回去自己舱室的途中思索着这个所谓的“希律城”。
 
根据阿德里希格所说,“希律城”就是帝都,而所谓“黑暗时代”的最后,正是元素风暴吞噬整个大陆的时期。
 
许许多多的种族在黑暗时代的末尾遭受重创,并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中渐渐消亡,只有人族艰难生存了下来,他们建立帝国,繁衍生息,最终成为大陆上最繁盛强大的种族……这段历史不论怎么解读,都充满了惊险与不可思议的味道——人族比起精灵、龙族之类,实在是渺小脆弱得多。
 
但假如这座“希律城”在元素风暴中保护了帝国与人族血脉,那么帝国当初在强敌环饲的极度恶劣境况下开国、兴盛,并与人族一脉共同繁荣……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了。
 
也就是说,帝国崛起另有其强大的倚仗,一个连魔法世界都承认的倚仗?
 
——可在上辈子那场战争中,帝都的一半都化为废墟,听起来可丝毫不像“永恒之城”。
 
林维决定不再想这些复杂的东西,毕竟多了一个阿德里希格,现在已经与上辈子截然不同,他选择相信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航行的过程尚算顺利,掌握了对抗元素风暴方法的丹尼尔操纵魔轮横穿整个大陆南部,然后取道东部塞壬海,抵达魔法学院。
 
林维在途中再次向帝都的蒂迪斯宅邸传递了一封信。
 
“魔法世界有变,格雷戈里将回。”
 
安斯艾尔老师沉默着迎接了他们,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暴跳如雷,整个魔法学院的气氛也充满了一种紧张的宁静。林维想,这大概是因为阿德里希格“顺路”来了一趟,学院也得知了一些事情。
 
魔法学院并没有向他们主动提出额外的支援。元素之谷的后辈原本就是年轻魔法师中最优秀的一些人,而断谕已经成为大魔法师——西尔维斯特先生外出,学院里可没有第二位大魔法师了。
 
此行对林维来说最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魔法学院具有对魔法师等级的认证资格,他顺理成章地在认证处抱回了心心念念的白袍。
 
“符文,我要金色的符文——越好看越好,加持内容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林维正在和丹尼尔交涉。
 
“装饰性符文?这要花费我很大的精力,加价!”
 
“我的魔晶几乎已经被那只该死的小猫吃光了……我可以在帝都给你买下几家珠宝店——我知道你能在那种地方挖出值钱的东西来。”
 
“成交。”丹尼尔笑得开心:“要不要镶嵌流金砂,或者星芒石?”
 
“可以有一点,”林维想了想:“不要太夸张。”
 
一个优秀的炼金师完成作品是迅速的。
 
一个优秀的炼金师对作品的美观程度是有极苛刻要求的,即使是穿着奇异的绿袍子炼金师。
 
林维非常满意。
 
他从丹尼尔手里接过魔法袍,迅速地上楼了。
 
丹尼尔看着他的背影,眨眨眼睛:“他的状态很奇怪——我觉得他是飘上去的,难道是我把魔法袍修饰得太过完美,让这家伙沉迷于欣赏?”
 
第92章:约定于塞壬湾
 
白色,在大陆人眼中是纯粹而干净的颜色。
 
可一旦与魔法打过交道,这种色彩就换了一种含义。
 
只有大魔法师能够穿在身上的色彩……伴随着危险、强大、冰冷。
 
林维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穿上白袍的魔法师。
 
他很满意他所看到的。
 
他顺从了自己的内心,扑了上去。
 
他也很满意他所摸到的。
 
被强迫换了一身魔法袍的断谕实在没能理解林维被戳中了什么奇怪的兴奋点,但是见他激动又高兴的样子,倒也没有反抗,面无表情地任人揉搓了好一会儿。
 
只见林维从空间戒指里又拿了一件空白的白袍出来——在断谕身上比划了几下:“带符文的好看一些……但是空白好像也不错。”
 
他坐到了书桌后面,一本正经地道:“我决定以后不允许你穿白袍出门。”
 
断谕:“……”
 
“不行,”林维一手托腮,又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来的样子也不差。”
 
这时候,庭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林维往外看了一眼,凉凉道:“是蒂姬他们……你刚刚回来,她就上门来探望,我知道蒂姬喜欢看着你——这非常糟糕,还是干脆禁止你出门好了。”
 
——忽然被剥夺了出门资格的魔法师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这几天来掌握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应对林维种种行径的做法。
 
身着白袍的魔法师俯下身来,在黑发召唤师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召唤师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暂时搁置了对于魔法袍这件事的纠结。
 
他们把房间翻了一遍,整理一些可能会用上的东西。
 
林维打量着整个房间,忽然想起来初住进时它的样子——空荡荡,很是冷清。
 
现在却不一样,相对的两个书桌上摆满魔法典籍,水晶球压着的羊皮纸上是匆匆画成的魔法阵的草稿,海缇从岛上移栽来的几棵魔法植物长势良好,半透明的碧绿藤蔓爬上了窗棂,墙壁没有多余的装饰,因而床头贴着的两张纸条格外显眼。
 
其实也没有多出很多东西,但就是显得满了——用诗人的语气来说,它似乎是被填充了一些时光或记忆之类的东西,深蜂蜜色的地板也浸透了使人愉悦的气息,稍一回忆,魔法师冥想时安静的侧颜就会浮现眼前。
 
这间早已习惯了的小屋忽然显得好看极了。
 
林维很少有这种感觉,他向来不怎么注意这些东西。
 
他忽然回忆起来,自己带着魔法师军团离开帝都的那天,也觉得帝都格外繁华美丽。
 
——后来这个地方几乎一半沦为废墟。
 
离开的时候,他不安地握了握断谕的手腕。
 
断谕:“怎么了?”
 
“没什么……”林维最后看了一眼这里,阖上门。
 
蒂姬的来访不仅是为了关心断谕忽然离开,也是要质问林维自己的同级水蓝为什么去了一趟魔轮就无影无踪了。
 
“他是元素之谷的后代,有事情需要他来完成。”林维这样回复了气势汹汹的光魔法师小姐。
 
事实上,林维划动了琴拨,拜托已经去过一次死沼的阿岚将元素之谷的后代们安置在杰拉尔的地下宫殿里。
 
“你能向他们解释清楚吗?”林维问阿岚。
 
“不需要过多解释,”阿岚淡淡道:“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家族来历特殊——只要你不是把我们丢在那里后就不管不问。”
 
“你们非常重要,我要去帝都,之后很快就会去找你们。”
 
“好的。”阿岚朝他点了点头。
 
女神的琴弦中有一道正通往帝都,意味着林维可以在帝都和死沼间随时来往,这让他很是安心。
 
魔法世界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他要面对着的就是……格雷戈里殿下。
 
看来海缇已经把状况告诉了格雷戈里,看到林维时,格雷戈里似笑非笑地向他颔首:“蒂迪斯阁下。”
 
“殿下。”林维回礼,“我们即将护送您回程。”
 
由于阿德里希格那句“赶在阿萨醒过神来之前”表明了时间的紧迫,林维之后的动作进行十分迅速。
 
魔轮在塞壬岛短暂停留后再次离开,风浪中驶向塞壬湾的码头。
 
这个码头对于学院的学生来说意义深刻,每个人都在这里与自己的同级相遇,然后开始真正意义的魔法师生涯。
 
“我们面临着很危险的事情,对吗?”船舷边,海缇问。在占星塔和炎焰之谷的所见足够让这个聪慧的少女意识到一些事情。
 
“确实是,但是不必过于担忧,”林维想起阿德里希格的笑容来:“有人在保护着我们。”
 
“好吧,”海缇湛蓝色的眼睛望向远方逐渐显现的岸际:“我不知道这些,也追不上你们,尤其是你和断谕两个——总是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如果有下次,我可不敢去找你们啦。”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如我们约定一个地方,假如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们了,就去那里等着!”
 
“好主意——带我一个。”正在操纵魔轮的丹尼尔插话。
 
“那好吧,”林维想了想:“不如就在塞壬湾的码头,这个位置去任何地方都很方便,不论是大陆还是魔法世界。”
 
“正好我们都在,”海缇在甲板上环视一圈,得到保证的她安下心来,笑道:“就像睡前故事里那样,历险中失散的魔法师总能重新聚在一起!”
 
这个约定确实带着些天真的幼稚,使得甲板上气氛轻松了不少。
 
“大陆上也有类似的睡前故事……”林维忽然想起小时候公爵夫人常讲的故事来:“骑士在远行前和心爱的公主约定一个地方,公主在那里筑起高塔,等待着骑士凯旋归来向她求婚。”
 
他伸手揉了揉海缇的头发:“我们两个是骑士,你是公主。”
 
海缇笑得非常开心。
 
“喂,你们两个——”丹尼尔不满:“体谅一下脆弱的、没有任何攻击力和防御力的炼金师,如果你们又跑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我也是跟不过去,只好等着的那一个!”
 
“也对……”林维沉吟了一会儿,语气诚恳:“你做不成公主了,海缇,你得在塔底保护丹尼尔公主殿下——不仅要防范外面危险的敌人,还要担心他为了研究和炼金实验把塔拆掉。”
 
海缇忍住笑,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会看管好他的。”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一个角度,某间舱室的窗前靠着一个年轻人,他兴味地打量着甲板上发生的一幕。
 
“他们真是和睦得使人羡慕。”来自帝国南方的萨斯·安格尔回过头来,对格雷戈里耸了耸肩:“我都想加入进去了——可惜除了美丽的海缇小姐,其它人似乎都对我们两个不怎么感兴趣。”
 
“我只知道你无忧无虑的日子要结束了,萨斯。”格雷戈里似乎是笑了一下。
 
“是的……这是个坏消息,我都忘了即将有什么在帝都等着我们,”萨斯·安格尔长长叹了口气:“自从您的弟弟露出獠牙,帝都就变成了一个使人紧张的地方,对比之下,我竟然觉得魔法世界可爱极了——殿下,我觉得您可以考虑对这个世界稍微改观。”
 
“这座岛屿只是他们安置年轻人的地方,”格雷戈里的语气并不缓和:“我的看法没有任何动摇。”
 
“好吧。”萨斯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转移了话题:“我们来说伯兰殿下……”
 
为了彰显“蒂迪斯长子与魔法世界护送大皇子殿下回帝都”的诚意,魔轮一路高调掠过帝国上空,一天后抵达帝都。
 
但由于陆地上传递消息的速度缓慢,林维传往家族的信件仅有公爵大人和伯兰殿下知道,帝都城卫军还没有得到“迎接魔法师和大皇子殿下”的命令,就看到一艘怪模怪样的、破旧的船从天上掉了下来,落在城门口!
 
帝都城卫军进入全面戒备,白甲武士持着长枪和盾牌包围了魔轮。
 
卫队长上前:“——你们是什么人?”
 
丹尼尔嘀咕了一声:“熟人。”
 
好吧,今天又轮到这位卫队长执守,一个曾有幸闻到过龙粪味道的大陆人,如今又见识了有着千余年历史、意义重大的魔轮——虽然这艘魔轮的外观不怎么体面。
 
不得不说,这位卫队长十分尽职尽责,他坚持“没有得到命令,不能轻易确认身份,更不能轻易放人入城,尤其是与魔法相关的情况下”,不仅认真辨认了蒂迪斯的火焰长剑徽记与皇室的烈焰玫瑰徽记,还详细记录下魔轮上几位魔法师的身份,然后将情况递交帝国防务司——这过程实在耗费了不短时间。
 
帝国防务司的指令还没有到来,城门内却出现了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
 
皇家骑士团带着沉重的威势摆开,架势实在不像是欢迎。
 
第93章:如你所愿
 
“皇家骑士”是个煊赫的、威风凛凛的名字,让人想起健壮高大的骏马与骑士冷峻的眼神。厚重的黑色甲胄是他们的标志,长而锋利的枪尖是他们的倚仗。
 
骑士团全部由精锐的武士组成,他们全部经过了严苛的挑选与训练,装备有最精良的盔甲与武器——有人说,他们抵得上一整支军队。
 
军务大臣与帝国防务司无权调动这支队伍,蒂迪斯同样——即使这一家族的先祖是他们的初代骑士长。
 
皇家骑士团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玫瑰骑士”,显而易见,他们只为皇室服务。或者,严格来说,为皇帝服务。
 
虽然来者不善,但林维略微放松了些——看来伯兰已经得到了皇家骑士团的一部分控制权。
 
为了不显弱势,皇室诚然要派出最强的武力迎接魔法世界的到访。但同时,鉴于帝都微妙的局势,这也未尝不是伯兰殿下对格雷戈里殿下的“欢迎”。
 
黑甲骑士们分出一条道路,伯兰上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客礼节,他的身体看起来好了些,愈发显出优雅的温文有礼来。
 
“我代皇室迎接你们,来自远方的朋友。”他的声音使人心生好感。
 
皇室惯常是不会立刻就事论事的,他们为了优雅和体面,进入正题之前往往要进行一番使魔法师们摸不着头脑的繁文缛节。
 
林维深谙烈焰玫瑰家这些年的积习,他尽力去压缩了流程,最终删减为今晚在皇宫举行一场只有皇室、顶级贵族与核心大臣及少数家眷参与的夜宴。
 
并且,小公爵以“来自魔法世界的朋友与自己相熟”为由,把魔法师们的落脚处换成了蒂迪斯家在东区的宅邸。
 
老皇帝传来了不少口令,但迟迟没有露面,可见病情确实值得忧虑。
 
林维在夜宴前被伯兰殿下邀请去书房进行了一番长长的密谈,致使他回来的时候,夜宴已经快要开场了。
 
“林维,我们到底要去做什么?”海缇不能理解“夜宴”这个名词。
 
林维交代了他们——核心内容是安静地进餐就好,耐心待到结束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由他来完成。
 
“我们什么都不必做?”丹尼尔问。
 
“可以这样说,”林维回答他:“这件事由伯兰主持,他站在蒂迪斯家一边,宴会的态度会比较友好。帝国把我当做中间人……所以主要是我去与他们打交道,断谕也许会参与一点,因为大魔法师的身份象征整个魔法世界。”
 
“还有舞会……”林维想起了这个,微微蹙起眉来,看向海缇:“我先教你一点简单的舞步。”
 
林维此行不单是为了代魔法世界接受皇室的谢意,更重要的目的是阿德里希格的委托——这人很有让整个大陆再来一次元素风暴的打算,而帝国某件秘密的底牌可以抵抗风暴。
 
上辈子他已经身为蒂迪斯公爵,也仅知道皇室持有三份禁咒卷轴,却对这个“底牌”一无所知,看来这个存在属于皇室的秘密。
 
开国皇帝尤卡里乌斯一世确实与魔法世界关系匪浅,甚至是阿德里希格当初的好友,而皇室一脉的传承在一千年中几乎称得上平稳,那么现在的皇帝陛下应当知道一些东西。
 
因此,魔法世界也算是有求于人……为了表示友好,魔法师们换上了帝国风格的礼服。
 
守卫骑士闪烁辉光的盔甲上沾染了贵族夫人身上的熏香,那香气由鲜花与黄金装饰的厅堂里散出,经过穹顶与爬满藤蔓的拱门,消失在八匹白羽骏马牵引着的马车中——宴会盛大精美,可惜吸引魔法师们目光的只有繁丽的装饰与可口的食物,冗长的感谢致辞听得海缇头脑发昏。
 
魔法师一方安静地进餐,让对魔法世界态度不一的大臣和贵族全部无话可说,而主持宴会的伯兰殿下与重新归来的格雷戈里殿下坐得极近,却几乎没有对话,下首几位先是支持格雷戈里,在他失踪的这段时间内又转投伯兰的政客更是噤若寒蝉——这大概是帝国历史上气氛最冷淡的一次宴会了,林维无奈地想。
 
悠扬的舞会曲奏响时,气氛总算缓和了些,按照礼仪,第一支曲子要由皇室在场中身份最高之人开场,两位皇子地位平等,但格雷戈里年纪稍长,再加上宴会的主题,他应该选择的舞伴……
 
林维稍稍眯起了眼睛,看着意料之中、但实在不令人期待的一幕。
 
“亲爱的海缇小姐,”格雷戈里削薄的唇角浸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邀请您共舞。”
 
“我……”海缇声音极小:“我只会一点儿……”
 
“没有关系,”格雷戈里现在完全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这是一支很简单的曲子。”
 
海缇转头望了望林维,见他没有明显禁止的样子,轻云样的绯红点染了少女的双颊,她将手轻轻递上,被带入了舞池中。
 
另外几对舞伴在这之后也滑入池中。
 
“信鸽,”林维身旁的伯兰忽然低声念出了这首舞曲的名字:“王子与一个敌国女孩儿浪漫的爱情故事。”
 
他似有所指:“我的哥哥向来少与女人接触。”
 
是的,林维心想。大皇子殿下很少出席舞会,即使在场——即使应当由他开场,大多时候也是伯兰代劳。
 
“仅此一次,”林维缓缓道:“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伯兰微微笑了起来,两人碰了一下酒杯,随即不再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渐深,舞会终于结束。
 
宫廷女仆吹灭芬芳的蜡烛,白色轻烟在她眼前蒸腾,乐师的琴声止于最后一个音符。
 
丹尼尔警惕地看了一眼格雷戈里,然后看向林维。
 
林维朝他点了点头。
 
炼金师首先带着海缇离开,穿过回廊与玫瑰花园的小径,进入蒂迪斯家的马车,先行回去,以免那位现在是主人身份的殿下发出“散步”或“送回”的邀请。
 
林维还要应付一些客套或试探的交谈,所幸魔法师一直在他身边,敢于搭话的人寥寥无几。
 
倒是已经成为王妃的拉维斯小姐,问了类似“你在那里过得如何”的问题,虽然神态仍是一贯的冷淡,却也表达了一份难得的关心。
 
“所以我还是不喜欢帝都。”人们彻底散去,林维和断谕走在小径上,他漫不经心地踢了一颗路上的小石子。
 
“你以前经常参加?”
 
“有些是必须要去的。”林维答他。
 
他们放慢了脚步,林维悄悄把灵魂触角伸了出去,尝试再结一次契约。
 
他们之前在魔轮上也试了几次,现在已经能比较顺利地完成最初的磨合,稍微减轻了林维灵魂的痛感。
 
他的灵魂强度已经发生了一点改变,不知道是因为练习还是本命契约具有的同化影响。
 
直到契约又推进了些,林维才停下,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清楚地感觉到灵魂密切的连结。
 
这对召唤师来说是非常奇妙的感受,他们习惯于孤单地飘荡在无边无际的灵魂星海,交流与触碰稍纵即逝,从未与另一个灵魂这样长久相接过——如同漆黑海面漂浮的小船找到了灯塔,一滴水落入深秋宁谧的池塘。
 
“这个契约很可恨。”他忽然道。
 
“嗯?”魔法师不解。
 
林维不回答。
 
“怎么了?”魔法师的语气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有迹可循的关切。
 
“也没有什么,它很好。”林维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断谕。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林维的声音有些低:“我现在一刻都不想离开你。”
 
一辆辆马车的轮声远去,夜晚寂静下来,星河横亘天边,略带凉意的风刮过宫殿与庭园,带来远处夜莺的唱声与身旁玫瑰的香气。
 
魔法师看着他,看见月光下,那双深紫罗兰色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柔软的水汽。
 
他不擅长于察言观色,可在这一刻读出了一点孤单的味道来。
 
他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了许多相似的场景与相似的人。
 
黑色礼服上紫色的水晶袖扣不经意间碰到精致的杯盏,发出一点清脆的响声,他小口啜饮着杯里的酒,或是别的什么,等着被邀请一支舞,却极少去邀请别人。
 
宴会与舞会在深夜告一段落,他走出回廊,与人礼貌地谈论着天气和今晚的月亮,然后分开,独自走过玫瑰花园里的小径,马车放下雕饰花纹的银踏,目的地是另一座庭园与城堡。
 
他一个人做着一些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的事情,没有人陪着他。
 
他明明还很年轻,魔法师心想,可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已经这样过了许多年,他习惯了,他才知道有人陪着的时光是什么样的。
 
“那就不离开。”魔法师道。
 
林维笑了起来。
 
他拉过断谕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亲爱的魔法师先生,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断谕回忆了之前夜宴上听到的,回他:“我的荣幸。”
 
林维不满他所学到的:“不要这句,它太谦逊了,装模作样的贵族才用这个。”
 
魔法师想了一会儿,开口。
 
“如你所愿。”
 
他说着,反手握住了林维的手。
 
林维愉快地眯了眯眼睛。
 
玫瑰的香气渐淡,不再浓烈,那一点甜蜜的气息却因为不再被其它味道干扰而清晰起来,花园小径走到尽头,纹饰蒂迪斯徽记的马车正在前方等待。
 
“上车,”林维折下一支玫瑰,塞进魔法师手里:“带你回家了。”
 
第94章:被发现的
 
长子平安归来,老皇帝的思虑虽仍然沉重,但毕竟轻松不少,病情也有所好转。
 
他今夜终于有了精神。
 
“伊西斯,扶我起来。”
 
皇后扶老皇帝靠着床头的软垫坐好:“宫廷医师说您的情况正在好转……您感觉怎么样了?”
 
老皇帝浑浊的目光看着妻子略带憔悴的面容,缓慢点了点头:“好些了。”
 
善解人意的皇后见他的目光移向床边桌上一沓排列整齐的纸张,立刻将那些拿下来,递至老皇帝面前。
 
“伯兰,我的儿子……他做得很好。”老皇帝看着其上整齐清晰、简洁明了的内容,点头。
 
——在他病中,代行皇帝职权的伯兰每天都会将重要的帝国政务整理记录,附上面对这些政务是贵族议会、元老院的态度与自己最终采取的做法。
 
可伴随着老皇帝开始阅读其中的内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皱眉的原因不在于对次子做法的不认同,而是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本身。
 
“梅利克桑德运河摩尔维亚港以北封冻……皇家第二船队滞留,北方矿石与木料运输受阻。”
 
“塞壬海风暴季持续,波及东部沿海,海军舰船全部归港,渔民返岸,物资供应出现短缺。”
 
皇后在一旁听着老皇帝低声念出,她算不上精通政务的女人,可这些年来也学会了不少东西——至少具备了一点儿观察大局的头脑。她不觉得有什么,帝国正值强盛,根基深厚,她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可以撼动这只身强力壮的巨兽,即使偶然发生一些天灾人祸,也都有一整套完善的应对体系,危机就像宽广河流上一朵不值一提的浪花,很快便平静无踪。
 
老皇帝接着又念了几条北方的暴风雪、南方的旱灾预兆之类,看来在这段时期,帝都内部没有出什么乱子,倒是外面不太安稳。
 
皇后的心终于沉了沉,因为这实在算得上是灾祸频发。
 
“情况实在是不好,财政大臣与各地执政官都繁忙了起来,”老皇帝摇了摇头:“但仍然可以控制,只是国库要支出一大笔了。”
 
他说完这些,咳了几声,大概是有些疲倦,将记录交给皇后:“伊西斯,你念给我听。”
 
皇后便开始念了——后边两页总算有了些好消息,诸如各地的七日盛典顺利举行、南方贵族献上大量珍贵特产之类。
 
这时,宫廷仆役送上了今天的记录——由于伯兰殿下需要主持夜宴,这次的记录来迟了些。
 
“东部沿海、北方摩尔维亚港以北与南部雅利山脉一带大面积出现怪病——滞留在外的人们皮肤刺痛、渗血,进而发展为全身疼痛,已有数十人死亡。”
 
老皇帝听到这里,神情终于彻底凝重下来:“瘟疫?”
 
“似乎不是,陛下。”皇后扫视过接下来的内容,继续道:“据执政官上报,大范围内几乎所有人都出现这种症状,并且轻重程度有明显的地域区别,越靠近中部,症状越轻,怀疑是饮水或气候出现问题,帝都已经派出学者和医师……”
 
“不对,”老皇帝道:“怪病区域和那些灾害发生的地方一致?”
 
皇后翻了翻之前的记录,忽然感到后背发寒:“是的,陛下。”
 
宫殿中沉默良久,老皇帝才道:“还有吗?”
 
皇后翻过一页:“怪病的严重区域曾发生过几次异象——阳光忽然强盛,所笼罩的区域内,疼痛得到极大缓解,被人们称为‘神迹’,这一说法在怪病区域广泛流传,真实性尚未确定。”
 
老皇帝拧起眉来,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把“神迹”一词在嘴里来来回回念了几遍,忽然道:“从魔法世界回来的蒂迪斯长子——我要立刻见他。”
 
说完这句,他一口气没有喘平,忽然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十分厉害,许久才平复下来。在外随时候着的宫廷医师立刻上前,检视一番后对皇后道:“用药的剂量不能再加大,陛下得休息了——在没有彻底好转之前不能过于费神。”
 
“陛下,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担忧老皇帝身体甚于国事的皇后扶老皇帝躺下,道:“您需要休息,明天再见人不迟。”
 
老皇帝艰难地呼吸了几口,点了点头:“明天早上,不能再迟了。”
 
此时,格雷戈里的宅邸也是灯火通明,夜宴后,许多大皇子一系的贵族与官员并未回家,而是来到此处,直至深夜才散去。
 
“情况和我们预料的差不多。”格雷戈里目前唯一的心腹萨斯·安格尔道。
 
出身南方贵族的萨斯·安格尔了解所效忠之人的脾气,但与其它大皇子门下小心翼翼,唯恐失去信任的人们不同,他与格雷戈里的相处要随意许多。
 
他了解自己的特殊之处——由格雷戈里亲手提拔、培养,并且出身的家族并无过于强盛的实力,不会招致忌惮。
 
“伯兰殿下现在在帝都风头极盛,连平民都开始对他赞赏有加,”他瞧着格雷戈里:“我们?”
 
“他已经得到了父亲的喜爱,”格雷戈里沉声道:“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父亲摇摆不定的心思上。”
 
“但伯兰还拥有了可观的势力,你知道的……尤其是拉维斯和蒂迪斯——仍站在我们这里的世袭大贵族只有伯林纳和斐迪南。”
 
“萨斯,你听着。”格雷戈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冷:“帝位的继承首先是皇帝的指定,其次是依据《提图亚律典》,最后才是贵族议会与元老院的意见。”
 
“其中最可靠的就是《律典》。”萨斯敏锐地察觉了格雷戈里话中的意味,无论如何,格雷戈里身为长子,是不容置疑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接着道:“元老们固执又死板,他们会誓死维护《律典》的尊严,帝国历史上不是没有皇帝来不及留下遗愿……嘿!”
 
萨斯声音渐低,最后消失在一声意味深长的语气词里。
 
“但对我们最不利的,还有蒂迪斯动用武力这种情况。”
 
谈话到此,忽然进入了一个艰难的困境——贵族、皇室间的计谋尚在可以应对、控制的范围,但武勋世家这一存在就不同了。
 
还有一个严峻的事实——格雷戈里之前虽然从未完全相信蒂迪斯家,但也恃于它的武力,没有特意发展这个方面,到现在,且不说皇家骑士团,就连帝国防务司都没有大皇子的多少势力!
 
萨斯终于意识到,他们的机会恐怕很小。
 
但他没有别的可选——唯有跟着格雷戈里,这位行事狠辣的殿下未必不能抓住一丝机会。
 
等萨斯·安格尔也告辞离开,已经临近午夜时分。
 
格雷戈里熄了灯火,使自己陷入黑暗之中,他拉开窗幔,目光从窗台往下,俯视着整个东区。
 
他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形势之严峻,他也有了自己的计划——但仍不能确保成功。
 
他目光沉凝,身影良久伫立。
 
房间忽然亮了。
 
格雷戈里猛地转过身去,寻找光亮的来源。
 
烛台上亮着的不是蜡烛的火焰,而是一簇光,一簇没有任何依托的光。
 
一簇、一团,或是一束——没有词语能准确形容那光的形态。
 
“格雷戈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声音十分缥缈,带着一种古老的沙哑和遥远。
 
他望着那簇光:“你是谁?”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道:“我可以帮助你。”
 
格雷戈里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像是雪原里的狼:“你是魔法师?”
 
塞壬岛的一段日子,让他知道了不少,他知道魔法师中有光系魔法——隔壁有个名叫蒂姬的女魔法师,她操纵光时的场景与现在类似。
 
那声音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不是魔法师。”
 
“我早已超越了魔法。”
 
皇宫气氛肃穆,大皇子宅邸气氛凝重,而蒂迪斯家气氛微妙。
 
公爵大人见过了来自魔法世界的客人,他没有把自己放在大陆人的立场上,而是像所有称职的父亲一样,以对待儿子好友的态度与他们交谈了一番。吩咐仆人将魔法师们带到客房安置之后,他把林维留了下来。
 
林维并不想留下来,事实上,他正一心思考从自己房间溜进客房的路线,思考完毕后,还回忆了马车上索要到的一个吻——长且温柔的。
 
已经在与林维的书信往来中大致了解了情况的蒂迪斯大公爵没再与林维长久讨论局势,很快便换了一个话题。
 
“过来。”公爵大人看着自己的长子,道。
 
林维乖乖站得近了一些。
 
公爵大人打量着他。
 
林维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看什么,只能面无表情地回望。
 
“局面十分紧张,你那个魔法世界似乎也面临着重大的问题,”公爵大人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面,目光仍然停留在林维身上:“但你似乎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心事重重。”
 
林维仍然不知道公爵大人想表达什么。
 
“那个红头发的女魔法师?”
 
林维心中一跳,感觉这个方向有点不对。
 
“也不对,”公爵大人沉吟了一会儿:“不像是你会属意的性格。”
 
林维:“……”
 
他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我没有……”
 
“陷入爱情的年轻小子,不要妄想瞒过你的父亲,尤其是从小到大教导你的父亲,”公爵大人道:“当年我出征回来……当然,是路上遇到了你的母亲那次——回到府邸后,只需要一个照面,你的祖父就知道了蒂迪斯家即将举办婚事。”
 
林维对上公爵大人审视的目光,有点心虚。
 
公爵大人误解了他的眼神,稍稍换上了安抚的语气:“你不必担心——我们不会因为魔法世界的缘故阻拦这件事。”
 
林维不说话。
 
公爵大人继续道:“但是,你至少应该带回来让你的母亲评判一下,她会非常高兴,毕竟儿子到了你这个年纪仍无婚约,在她们这些太太中可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
 
林维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避开这个话题。
 
他试图蒙混过关:“好的,父亲。”
 
公爵大人似笑非笑。
 
第95章:在午夜
 
林维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断谕正在冥想,见他进来,睁开了眼睛。
 
他望了望天花板:“上面有什么?”
 
“书房和会客室,”林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还是如实回答:“再往上就是露台了——为什么会问这个?”
 
“刚刚有来自上面的精神力波动。”断谕回答他。
 
片刻,又补充了一句:“非常隐蔽,我因为冥想才察觉到。”
 
林维想了想:“我家没有什么和魔法有关的东西——骑士的倒是有一些,因为先祖是骑士出身,那时候圣枪还在……但那些遗物也不在上面,会不会是天上路过的魔法师之类?”
 
“也许,”魔法师道:“但是它很强大。”
 
能被这家伙说强大,那就不是一般的魔法师能拥有的了。
 
“没准是浮空之都上的大魔法师,或者那个老头?精神力的范围有这么远吗?”林维立刻想到了帝都上空那座属于魔法世界的大型浮岛。
 
“我做不到。”断谕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来,此时已近午夜,林维打开契约书看了没多久,就钻进了被子里。
 
每天与断谕练习缔结契约,把精神力消耗得干干净净,灵魂强度又在逐渐发生着变化,让他变得非常嗜睡。
 
灯火熄灭,房间沉浸在安静的夜色里,月光透过窗子,投下一片浅淡的水银的光泽。
 
林维在昏沉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浩瀚的灵魂星海。
 
灵魂光点飘荡着,像是人鱼世界里的景象。他下意识向上浮去,越往上,光点强度越高,也逐渐稀疏起来,直至那一层难以逾越的无形壁障。
 
壁障之下,是召唤师能够沟通的灵魂。
 
林维的意识靠在壁障上,他瑟缩了一下,在密集的疼痛中感受到沉重的压力,耳边传来尖利的震颤嗡鸣。
 
但他并不怎么怕疼,或者说,并不怎么惜命——不到撑不住的时候,这人总是会不怕死地往前——因为如果不接着走走,发现点什么,他觉得自己亏了。
 
他继续往上。
 
假如忽视掉它给灵魂带来的不适,那壁障像是一层柔软的腹膜,能够感知,但总是无法突破。
 
林维强行压缩了自己的灵魂,在那腹膜上的某一点用力向上冲撞。
 
来自灵魂规则的限制像是枷锁上尖利的铁钉,深深刺入他的皮肤,沥着淋漓的血,他知道现实世界里的自己一定已经汗湿重衣。
 
他厌恶这一层壁障,无法挣脱的压迫激出了骨子里一点不甘束缚的执拗来,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终于切开了那层厚重的腹膜。
 
像是乌云散开缝隙,流泻出一线天光,他从破口处挤出。
 
另一片无垠星海在他眼前展开,壁障之上,是更加绚烂的汪洋,愈发显出自身的渺小。
 
每一个灵魂光点都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光芒闪烁起伏——它们是人族的灵魂,或是与人族同等地位的智慧种族。
 
除了光点,这里还飘荡着许多细微的光亮的碎末,就像穿过窗格的阳光束里明亮的尘屑,死去的灵魂消散,这些来自不同灵魂的光屑又重新凝聚,得到新生。
 
可他的灵魂强度到此为止,不论多么用力都没有办法再往前了。
 
林维抬起头来,感知到某种隐隐约约的连结。
 
从此处往上,在星海的最深处,最高处,是他的魔法师的灵魂。
 
穿过壁障正是渡过这片星海的第一步,他还有漫长的路途要走。
 
他最后尝试了一下,直接眼前一黑,意识被从星海中驱逐,在现实世界中睁开了眼睛。
 
林维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来,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感觉十分郁卒。
 
他最近一直重复着消耗掉所有精神力和灵魂力量,整个人虚弱到极点,恢复一会儿,继续消耗完,接着再等待恢复的过程,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来。
 
并且丝毫不想动弹。
 
断谕碰了碰他冰凉的额头:“很疼?”
 
林维虚弱地“嗯”了一声。
 
他懒洋洋把自己只剩下一点的精神力泡在断谕的精神力里面等恢复,看了一眼窗外露出来的星空,感觉非常难受,于是拽了拽魔法师的手臂:“窗户——我现在不想看到星星。”
 
断谕去放下了窗幔。
 
“我看到人族的灵魂了。”林维望着天花板。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闷哼一声,仅有的一丝精神力猛地震颤了一下,像是被一股巨力扼住了脖颈。
 
断谕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些,他的精神力聚集起来,抵御住了那股冲击。
 
“这是什么!”林维意识立刻沉入精神力世界,看到了极其危险的一幕。
 
另一股精神力像是带着火焰的巨大陨石,从上空直直落下,盖住了他眼前所见的整个世界。
 
他的白色的一小团被属于魔法师的淡金色精神力牢牢护住,可就算是断谕的精神力,与来者也不能相比——那是已经完全成型的精神攻击!
 
精神力世界没有声音,但林维却仿佛听见了呼啸而来的声响。
 
他来不及思考什么,精神本能绷紧,瞳孔微缩,紧紧抓住断谕的手臂。
 
魔法师的意识同样沉入了精神力世界,暗金色的眼瞳没有焦点,不带一丝情绪——彻头彻尾的冷漠。
 
精神力猛然相撞!
 
两人就像洪流中的孤岛,断谕的精神力压缩,凝聚到极致,勉强没有被洪流裹挟而去。
 
而来袭的精神力确认了两人的位置,也开始缓缓收拢,愈发凝实。
 
断谕带起林维:“走。”
 
林维明白他的意思,拿出琴拨,握紧,两人迅速离开房间,破开隔壁的房门,拉贝尔藤裹起睡梦中的丹尼尔,把他拖下了床。
 
炼金师从梦中惊醒,认出了藤蔓:“林维——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精神力同样察觉到了周身凝聚近乎实体的精神力波动:“这又是什么!”
 
林维没有时间回答他,见丹尼尔已经醒过来,他与断谕立刻来到海缇的门前,同样破开了房门。
 
精神力攻击只对精神力有效——这两个人同样有危险,必须带上他们。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海缇并没有在睡。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样什么,正呆呆看着,听到门声,立刻转过头来,看清来人后:“是你们……你们快过来!”
 
在这个当口,那股精神力却已经彻底收拢,聚成极强的光束,向着断谕的精神力再次袭来!
 
它就像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闪烁着狰狞的寒光,直直刺下。
 
——生死关头,周遭一切仿佛静止。
 
林维的琴拨已经划下,灵魂通道却还没来得及完全凝聚成型。
 
床上的红发少女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她的动作从未像现在那么快,赤脚下床,手里的那样东西向门口抛去:“快接着!”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像一滴迸溅的水珠。
 
剑锋将至。
 
千钧一发的时刻,断谕的右手忽然化作淡金的虚影,金元素迅速逸散,将它带回了手中。
 
魔法师将它握在手里的那一刻,精神力攻击当头落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剑锋阻挡在外,寒芒猛地消散。
 
海缇大口大口喘息着,平复着方才因为过于紧张而砰砰狂跳的心脏:“真的有用……”
 
丹尼尔来到了两人身边,看着断谕手中那样宛如一滴水珠的东西:“那个眼泪?”
 
灵魂通道成型,林维首先进去:“先离开再说!”
 
四人落至死沼的土地上。
 
海缇和丹尼尔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打量着这个死气沉沉的诡异地方。
 
他们回过神来,丹尼尔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林维脸色苍白,他刚刚消耗了所有力量,又经历了这么一场突然的袭击:“它忽然就来了——不对,之前也有兆头!”
 
他忽然想起断谕问的那句“上面有什么”来。
 
“是浮空之都。”断谕道。
 
“来自浮空之都的精神攻击——怎么会?”海缇疑惑。
 
“浮空之都,”林维目光沉了下来:“一定是她,卡拉威之城的主人,她醒了……但是为什么对我们两个下手?”
 
“谁?”丹尼尔还没有听懂。
 
林维:“光明女神。”
 
丹尼尔:“!”
 
“这件事我等会再说。”林维从断谕手里拿过吊坠:“为什么它能抵御那么强的精神攻击?”
 
“我只是知道它有这个作用,不知道强度,”海缇道:“你们在卡拉威之心比试那次,林维召唤出了魔蝙蝠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的。今晚,就是在你们打开门不久前,它在发热,我才醒了过来。”
 
吊坠正是海缇从灰衣老头店铺里选择的“精灵的眼泪”。
 
这个吊坠在交易行里吸引了鉴定师施奈德的注意……又是该死的阿德里希格。
 
“你们还记得施奈德讲的那个故事吗?”
 
“被死灵之神带走的精灵公主落下眼泪,变成这种宝石。”丹尼尔回答。
 
林维把“精灵”“死灵之神”两个词语来来回回念了几遍:“卡塔娜菲亚?”
 
“先是光明女神,又是黑暗女神——你在搞什么?”丹尼尔语气里满是疑惑。
 
此时的浮空之都一派宁静。
 
在交易行里花光了所有积蓄的年轻魔法师空间戒指里已经一颗魔晶都不剩,住不进美丽的巨树旅馆。
 
但自由自在的魔法师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而忧心,他在女神像下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在心里念了一句“敬爱的光明女神,请原谅我的冒犯”便放心地睡下了。
 
他却睡得并不安稳。
 
年轻魔法师疑惑地睁开眼,伸手抹了抹脸颊,他感觉有东西落在了脸上,像是沙粒或石屑。
 
不过,神圣的女神像下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呢——年轻魔法师嘀咕了一句“错觉”,望着女神飘扬的洁白裙裾,再次闭上眼睛。
 
交错纵横的街道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铺里,摇椅上躺着的年迈老头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96章:埃尔维斯
 
“也就是说,睡前故事里的神并不是虚构出来的,他们正在复活,而你们的目的是杀死他们?”
 
丹尼尔想了想,继续道:“而且,光明女神是神灵们的领袖,是导致元素风暴的罪魁祸首,是你们的头号敌人?——这可一点都不像童话故事。”
 
“这当然不是童话故事。”林维耸了耸肩。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丹尼尔道。
 
“什么问题?”
 
“你、还有断谕,以及元素之谷的族人,加上占星塔,以可恶的施奈德为首,他好像另有一个很长的名字——总之,这是一个阵营,目的是解决元素风暴。”
 
林维点了点头。
 
“但是,你们为什么要跟神对上呢?”
 
“魔法协会初代成员,学院的创建人奎灵,还有当时的一些其它种族,他们燃烧了自己的生命,建造、启动了一个覆盖大半个大陆的魔法阵,法阵以朗基努斯枪为中心,利用了神灵的力量,镇压”源泉“,停止元素风暴,持续了一千年。”林维向丹尼尔解释着,同时也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漫长的时间中,圣枪的力量消耗殆尽,法阵失去了镇压神灵的作用——神灵原本就没有被彻底杀死,而是沉睡了下来,而元素之谷族人传至这一代,所具有的特殊力量提供了一个‘永生’的契机,这是神灵所向往的。水神阿萨首先占据了身体,正式复活,并且想要帮助自己的好友狄利克雷也尽快苏醒,他去了烈风之谷,然后发生了我们和阿岚离开塞壬岛那件事。”
 
“而阿德里希格……好吧,就是施奈德,我猜他没法对沉睡着的神灵造成伤害,因为他们只有灵魂和意识,并没有实体。他想做的事情是在可控的情况下唤醒光明女神,在她尚未恢复完全力量的时候下手扼杀。”林维蹙了蹙眉:“我不知道他具体要怎么做,但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
 
“这个我能明白,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非要对神下手?他们也用魔法,元素风暴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如果元素风暴彻底开启,他们应该会想办法帮助平息才是。”丹尼尔道:“照你所说,大陆现在的恶劣局面本来就是他们造成的,虽然被人联合起来算计,压了一千年,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非得报复回来不可的仇恨——他们甚至借此得到了永生!”
 
林维摇了摇头:“如果你是说我们和神能够和平相处的话……大概不能实现。”
 
他倚在枯树干上,指了指天空:“显然,光明女神提前苏醒,并且对我下手。”
 
“为什么会是你?”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她知道了我的存在,或许是阿萨告知了她。”
 
丹尼尔来回打量着林维,像是在思考他有什么值得忌惮的地方。
 
林维:“比起她来,我实在是弱小的很,可我仍然有比较特别的地方——我是个通灵者,还跟卡塔娜菲亚扯上了关系。她用精神力而不是魔法发起攻击,我猜她尚未完全苏醒。”
 
“卡塔娜菲亚没有死去,或许沉睡了,或许隐藏在什么地方……而光明女神——这个疯狂的女人,她要杜绝一切黑暗女神回归的可能,阿德里希格试图通过我找到卡塔娜菲亚的踪迹,她则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好吧,可她们到底有什么仇恨?”
 
“也许是一些利益关系,也许是别的——这就不是我知道的了。”林维叹了口气。丹尼尔说的有道理,他虽然知道了一个大致的框架,但还有很多东西解释不清。
 
他拿着水滴吊坠:“有了这个,我们应该不会惧怕光明女神的精神力攻击了,可以先放心回帝都,明早还有皇帝的约见。”
 
“它抵御了光明女神的攻击,这东西与黑暗女神有关?”
 
“从那个故事看来,很有可能……我用灵魂试探一下。”
 
灵魂触角伸向吊坠,意料之中的,林维看到了其中漂浮着的梦境碎片。
 
他的意识沉入其中。
 
熟悉的歌谣再次从布满卵石的溪谷中流出,环绕着葱郁的树木,青碧的草地与清澈的溪流。树藤上结着鲜红的果子,被精灵纤细美丽的手摘下,放进洁白的藤编提篮里。
 
林维的意识飘来飘去,却没有发现想看到的人。
 
他知道,精灵森林里的记忆,发生在女神的少女时期——她后来便离开了。
 
他终于在森林深处的一个小树屋里看到了卡塔娜菲亚。
 
精灵族的建筑精巧而优美,可这座树屋却简陋粗糙得要命。
 
她在角落,抱着膝,乌黑的长发散下来,目光有种空茫的迷惘。
 
窗外响起脚步声,林维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能听懂精灵的话了——大概是灵魂强度提升,与女神的梦境碎片融合的程度提高了。
 
路过的几个精灵声音清脆得像枝头上的鸟儿,话语的内容却不是这样。
 
“她还在这里么?”
 
“是的——我们善良的女王一直没有把她驱逐出去,只是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从这里到最近的溪边,不会接近我们的聚居地。”
 
“我还没有见过她,我可以在窗边看看么?”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我用十个生命果实打赌,她的房间里挤满了腐臭的骸骨!”
 
“她为什么跟那些邪恶的亡灵生物为伍?这种邪恶的天赋为什么出现在我们这样的种族?她的姐姐温柔又善良,还是强大的光明法师!”
 
“不不不,我亲爱的吉尔蒂娜,你要知道,情况远比这严重得多!她并不是后来才成为的邪恶亡灵法师,这个肮脏的女孩,她的出生就像一个诅咒,亡灵生物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地钻出来——死灵的气息污染一切,她的母亲愧疚而死,她给整个森林带来了厄运!”
 
清脆的声音伴着脚步声远去,墙角处的少女仍然表情淡漠,只是咬紧了下唇。
 
她身前忽然出现一句雪白的骨架,骷髅空空的眼眶里燃着两簇幽蓝的灵魂火焰。
 
骷髅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头发,似乎是在安慰。
 
地面上又钻出了别的亡灵生物,幽幽的灵魂火焰打量着她。
 
“走开。”她淡淡道。
 
骷髅的动作凝固片刻,收回手,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要跟着我?”她的语调是质问,带着一丝颤抖。
 
房间内只有骨节转动的咔咔声,没有回答。
 
“为什么……”她眼眶泛红,指甲陷入小腿上的皮肤,几乎要渗出鲜血来。
 
亡灵生物们似乎是知道了自己并不受喜爱,沉默着沉入了地面。
 
房间再次空空荡荡,只有远处树藤上精灵嬉戏时的笑声被风递进来。
 
她呆呆望向门缝处透进的明朗的阳光,脸颊有一道泪痕。
 
“它们只是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你罢了。”忽然有声音回答了她。
 
——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循声望向窗外:“你是谁?”
 
“人族常常称我为‘那个邪恶的亡灵法师’。”
 
“我很乐意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可惜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窗外的那个声音叹了口气。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叫埃尔维斯。”
 
记忆戛然而止。
 
一股纯净的灵魂力量沿着林维的灵魂触角回去,让他舒服了不少。
 
“确实和卡塔娜菲亚有关。”林维道。
 
离开的时候,他将海缇和丹尼尔留在了地下宫殿里——事实证明“希律城”并不可靠,还是死沼更加安全。
 
他和断谕则回到帝都,打算尽快完成和帝都的交涉,然后与阿德里希格会合——光明女神已经从沉睡中醒来了,至少她的意识已经清醒。
 
林维拨动了通往帝都的琴弦,在蒂迪斯宅邸里迎接他们的是公爵大人危险的注视。
 
好吧,他们走之前搞出了极大的动静,用魔法直接破开了两扇门——蒂迪斯作为底蕴深厚的世袭大贵族,门的材质毫无疑问是最为坚固的那种……巨大的声响一定惊动了仆人们,最后惊动了公爵大人。
 
然后,他们会发现,三间客房里空无一人。
 
另一个严重的问题是,蒂迪斯家小公爵的卧房更是没有人影,甚至没有一点居住过的痕迹!
 
熟知公爵大人脾气的林维立刻阐明事实:“父亲,这是因为魔法世界的一些事情,非常紧急——我们不得不去了另一个地方。”
 
“是的,是的……我当然管不了你们魔法世界的事情,只能祈祷我突然消失的儿子安然无恙。”
 
“但是,我亲爱的长子,有件事情恐怕需要你解释一下。”公爵大人的手无意识摩挲着佩剑的剑柄:“午夜你们突然消失后,为了寻找可能的下落,我不得不仔细询问了仆人们你从书房出去后的行踪。”
 
林维有点慌张。
 
魔法世界面临着严峻的危机,大陆有可能被元素风暴撕成碎片,光明女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手,夺走他的小命。
 
而他的父亲却在关心儿子晚上到底与谁睡在了一起的问题!
 
而自己没有办法狡辩!
 
公爵大人并不是一位非要追根究底的父亲。
 
他叹了口气:“实在是太晚了,你可以改日再解释。”
 
林维稍微松了一口气:“夜安,父亲。”
 
他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能一个人睡,他必须和断谕一起。
 
吊坠的保护范围有限,女神的精神力攻击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林维默默回了自己的卧房——拉着魔法师一起。
 
他觉得自己可以不用解释了。
 
第97章:某枚左右了命运的云石
 
林维躺在床上认真想了想。
 
他觉得这样不行。
 
他觉得自己心虚是不应该的。
 
“我的魔法师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我应该去向我的父亲炫耀,而不是躲着他,”他心想:“如果他指责说,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为蒂迪斯家生出一个孩子,我就把帝国与魔法协会的合约拿出来——严格意义上,我早已不能算作是蒂迪斯家的人了!”
 
林维现在对《合约》非常满意,打算忘记自己之前对它的看法。
 
“我要带你去见我父亲!”他拽了拽魔法师的手臂,从床上坐起来:“我要正式告诉他!”
 
可惜的是,他被无情地按了下去:“先睡觉。”
 
尽管只是出于对林维现在状态的担忧:精神力完全枯竭,又经历了一场紧张的逃离,实在是不能再折腾些什么了——但魔法师先生的做法是无比正确的,因为此时公爵大人正擦拭着自己锋利的长剑。
 
“西德尼……你怎么了?”被公爵大人回房的动静扰醒的公爵夫人关切地询问。
 
她是了解自己丈夫的动作的——一旦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公爵就会擦拭这柄随身二十余年的长剑来使自己冷静。
 
“没什么。”公爵回答她,但随即又开口:“海伦娜,你觉得那几个来自魔法世界的年轻人怎么样?”
 
“他们都是很好的年轻人,”公爵夫人不由自主微笑了起来:“原来魔法师们的世界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古怪。”
 
“那位白袍的魔法师?”
 
“是的,我记得,我非常喜欢他!”公爵夫人不知为何略微激动起来,语调轻快:“他可真好看,不仅是容貌——虽然很少开口说话,可也并不缺少风度与礼仪。我想他来自北方,他的眼神让我想起家乡的雪原。”
 
公爵夫人继续道:“既然这样问,那么您一定也看出来了,他和林维必定是最好的朋友,他们相处时的一举一动都说明了这一点。林维在帝都时从没有过好友,总是让我十分担忧——现在总算安心了。”
 
公爵:“……”
 
“先睡吧。”他为妻子压了压被角。
 
另一边,林维反抗无果,被塞回了被子里。
 
他对魔法师恶劣的强制行为十分生气,打算背过身去睡——但是想了想,自己又不太愿意,最终选择了折中的办法,对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了,他忽然又道:“喂。”
 
“嗯?”
 
林维支起身来,在床头一个隐蔽的置物格里拿出一条秘银细链,其上挂着雪白的吊坠,烛光下闪烁着淡淡的五色光晕:“送给你。”
 
“云石?”
 
“没错,”林维钻回被子里,道:“我的父亲原本是要我戴上这个,测试的时候就不会被发现魔法天赋。”
 
他把细链挂在断谕的脖颈上,继续道:“我不太愿意,就悄悄摘了藏起来,这才去了魔法学院。”
 
魔法师的眼睛里有微微的讶然,显然是不知道林维进入魔法学院这一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别有隐情。
 
林维察觉了这一点神色的变化,眨了眨眼睛道:“所以说,你差一点就只有海缇一个同级了。”
 
断谕望着他:“你会去做什么?”
 
“留在帝都当我的小公爵,然后继承家族,”他略过了帝国魔法师军团的事情,轻描淡写道:“如果再过几年,皇帝想做点什么大事,对魔法世界开战,我就跟你就会在战场上碰面。”
 
断谕知道他还没有说完,静静听着。
 
“我当然打不过你……但好在我带着军队,你一时也奈何不了我,然后打上很久也没能分出胜负,实在是很无聊,某一方干脆扔出一个禁咒来,一起死了。”
 
他伸手碰了碰魔法师微微垂下的眼睫,道:“当然,假如皇帝爱好和平,不主动向魔法世界宣战,我们就永远不会见面——你觉得哪个好一点?”
 
“都不好。”魔法师抓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林维顺着自己的耳侧向下,开始不安分起来的动作。
 
“我很遗憾。”魔法师此时的眼神不似平日的淡漠,而是近乎于温柔。
 
古老城堡里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墙壁繁复美丽的花纹,与月光相互交融,只听他道:“谢谢你。”
 
林维笑的得意,骄傲抬起下巴,回他:“知道就好。”
 
他凑过去,双手环住,吻了吻魔法师的脸颊,向下移到颈侧,一路轻轻舔吻,甚至用牙齿试探地咬了咬。
 
——这实在是暧昧的暗示,然而暗示者有点精力不济,从午夜起就强打着的精神在放松下来之后迅速变得一丝不剩,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眼睛都要睁不开。
 
林维感受到魔法师有些轻微不稳的呼吸,低低笑了一声,靠在他胸前沉沉睡了过去。
 
他在跌进睡梦前还想:“没有继续下去……这实在是可惜,不过,也还好,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夜的星光从午夜开始不知为何有些发黯,天穹黑沉沉压下来,掩盖一切声响。
 
但他毕竟还是想错了,或许是这一路过于顺遂,又或许是阿德里希格的态度过于胜券在握,他不知道,星辰所书写的命运已经没再留下多余的时间给他们了——这是林维今夜过后才明白的。
 
星辉隐去,日光勾勒帝都恢宏威严的剪影,清晨如约而至。
 
林维灵魂和精神力消耗太过,而休息的时间太短,以至于他睁开眼后,呆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蒂迪斯家的仆人们知道卧房里今晚睡了两个人,按照规矩,没有特别传唤,他们是不能进去服侍的。于是在这段林维不甚清醒的时间内,只能由断谕负责把仆人早就准备好的衣物按照顺序弄到这家伙的身上,并且伺候洗漱。
 
然而魔法师面对帝都贵族繁琐的衣物和配饰时的心情和林维面对魔法阵时相差无几——他的业务委实是非常不熟练,中途还不慎弄错了顺序。
 
两人对视,林维笑了起来,接过衣服,慢吞吞自己穿好。
 
只为皇室和世袭大贵族服务的宫廷裁缝熟知蒂迪斯家少爷的身量与尺寸,所有的细节都精心又切合。
 
领口以优雅的高度掩盖住一半脖颈,饰带恰到好处衬起腰身,黑色晨礼服下摆再往下,精致的剪裁勾勒修长笔直的小腿,收进棕色短靴中。
 
胸前饰有银色细链与流苏,银紫刻纹的纽扣与眼色相得益彰。
 
——蒂迪斯家的小公爵即使穿着魔法袍也会有意无意流露出的优雅的骄纵,此时被衬托得愈发明显了。就算只看外表,他也实在是个合格的贵族少爷。
 
这位小公爵在一切都收拾完毕,照了照镜子之后总算彻底清醒,跑回去理所当然地仰起头,索要了一个早安吻。
 
晨光洒在马车的顶端,帝都还没有忙碌起来,在略凉的晨风里有些寂静,皇宫盛开的烈焰玫瑰上沾染着剔透的露水,像是圆润的小粒水晶。
 
林维走下马车的银踏时略感不适地眯了眯眼睛,阳光似乎太亮了些。
 
宫廷侍卫早已被通知了今早皇帝陛下对蒂迪斯少爷与魔法世界来客的约见,两人一路无阻,穿过花丛、溪水与重重宫殿,来到皇帝的卧房门前——老皇帝的身体状况不容多做走动,因而地点就设在卧房。
 
随身的护卫上前一步,想要叩响宫殿门,林维忽然蹙了蹙眉:“等一下。”
 
他低声道:“这个时候为什么还关着门?”
 
宫殿之中还有内室,即使皇帝不宜受风,在约见自己的情况下,仆人们也会先行将外门打开……毕竟接见大臣与约见贵族的礼仪还是有所区别的。
 
他对断谕道:“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与元素的沟通融合不仅赋予了元素魔法师们强大的力量与悠长的生命,还使他们拥有了敏锐的感官。
 
断谕闭上眼睛,知觉与精神力一同延伸。
 
“哭声。”他道,“女人的。”
 
林维眼神陡然变化。
 
“还有呢?”
 
“交谈声,男人的,至少三个,听不清。”
 
林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沉凝。
 
他从空间戒指中拿出纸和笔,飞快地写了些什么,叠起分做两份,由蝙蝠形魔兽带走。
 
然后道:“敲门。”
 
护卫抬起的手有些颤抖。
 
“通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林维道。
 
护卫缓慢地叩了三下门,道:“蒂迪斯少爷与魔法世界客人来赴约见。”
 
过了一会儿,才有宫廷女仆恭谨地打开宫殿门。
 
穿过外室的过程是一片死寂。
 
大概是有人已经先把消息传向了内室,皇后推开门,她面容憔悴,眼眶泛红,是刚刚落过泪的样子。
 
“抱歉,陛下暂时没有办法接见你们。”皇后道。
 
“打扰您了,”林维向她行了贵族面对皇室的礼节:“我们会立刻离开,等待陛下的下一次传召。”
 
他正做出欲转身的动作,皇后却像是受到什么精神上的刺激一样,声音颤抖:“林维……”
 
林维扶住了她略微不稳的身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问:“我在,伊西斯祖母,您怎么了?”
 
皇后与林维的祖母是情同姐妹的闺中密友,林维小时候常这样叫她,以示亲昵。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皇后的情绪终于完全流露,低声抽泣起来:“林维,他晚上的时候还好好的……”
 
她忽然转向一旁的断谕,目光灼灼:“魔法师先生,我知道您的世界里有许多神奇的方法——我可以请求您进去看看吗?”
 
第98章:静默三日·前奏
 
炎焰之谷横流的岩浆逐渐凝聚,鲜红灼亮的色彩归于深红的死寂。
 
西部的大陆居民先是感到天气莫名凉爽了下来,随后——肆虐的“怪病”愈加严重了。
 
人们躲在房里,紧闭门窗,这是唯一能够使症状稍微减轻的方法,而只要一出去,来自全身各处的疼痛便撕扯开来,死亡越来越多,仿佛下一刻死神的阴影就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病情与干旱一同蔓延,简直是灾难来临的征兆。他们惶恐不安地等待着执政官的命令,可命令迟迟没有到来,医师已经讨论过这奇怪的病情,却没有一个能拿出办法。
 
执政官的呈报一封又一封乘着快马驰向帝都,帝都却似乎无暇顾及,除了遣来医师之外竟没了举动。
 
人们失望了,即使没有人明说。在他们恐慌无助时,往日总是强盛可靠的帝国却沉默着——这不得不使那“强盛可靠”的形象出现一丝裂缝。
 
今天刚刚抵达的帝都医师团却发现,这两天来,人们的状态与执政官的呈报有所不同——他们从一开始的惶恐绝望变得乐观了许多,那乐观中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癫狂。
 
年轻而技艺精湛的医师有礼地询问了几家居民。
 
他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神!神来拯救我们了!”居民的眼神激动、明亮。
 
年轻医师忍着周身皮肤传来的丝丝刺痛,他一踏入这片地界,就也得了“怪病”——事实上他们被遣来时就做好了牺牲性命的准备。
 
他和善地问:“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户人家的夫人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医师,真的有神,神迹出现在镇子里——金光包裹的地方,所有人的疼痛都会消失!”
 
“金光?”医师问。
 
“对,就像夏天最明媚的阳光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到来,医师,您再多待几天,一定能看到神迹,它不定时降临在我们身上——帝国抛弃了他的子民,可神还记得我们这些可怜人!”
 
后半句让年轻医师感到不适,他毕竟是被帝都派遣来的,他动了动嘴唇,想说“帝国没有抛弃你们”,却说不出来——他们自从接到伯兰殿下的命令,出帝都,就没有再接到过那里的下一步指示。
 
医师话到嘴边,变了内容:“神迹会降临多长时间呢?”
 
“有长有短,最长的一次持续了整个上午。”
 
“还有什么特殊的现象吗?”
 
“神灵似乎是一位女神!”夫人眼睛一亮:“镇子里有人说,他在金光里看见了一位女神的虚影——难道就是古老传说里的光明女神吗?”
 
医师满心疑惑地离开了民居,他所接受的正统医师的教育让他无法相信会有“金光”或“神迹”来使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怪病”缓解。
 
至于“光明女神”,再没有什么人比帝都人更不相信神灵了……帝都人会这样说:“我们还不如去信仰烈焰玫瑰——从来都是帝国庇护着他的子民,哪有什么神灵呢?”
 
可就在医师要离开镇子的前一刻,阳光忽然变得绚烂温暖,他身上的疼痛消失了。
 
医师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一切都笼上了金色的柔和光晕,居民走出家门,感激地望向天空,甚至唱起了七日盛典——帝国开国的纪念仪式上才会唱起的热烈赞美诗来,只是赞美的对象变成了神灵。
 
他原本不屑“神灵”的心在神圣又温暖的光芒里开始动摇——这情景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与此同时,阿德里希格从炎焰之谷离开。
 
他像童话里走出的吟游诗人,路过荒原和城镇,收集消息与故事,由是听到了与医师听到的相差无几的描述。
 
吟游诗人望向天空,淡银色眼瞳平静中暗流涌动。
 
他向某个方向遥遥望去,不知望着的是卡拉威,还是“希律城”。
 
“如果林维成功了,向中部迁移的命令应当已经来到。”他忽然自言自语道。
 
没有命令——不论是干旱蔓延的西部,大雪肆虐的北部,还是风浪呼啸的沿海,灾难中的城市没有得到任何一点帝都的消息。
 
后来的历史将其称为“静默三日”。
 
帝都,皇宫。
 
“他不属于帝国,这不合规矩,伊西斯祖母。”林维没有让断谕答应皇后的请求:“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是我太激动了,”皇后冷静下来,神情哀戚,摇了摇头,只是向一旁的仆人道:“通知传令官,召集元老会……”
 
林维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元老会从不轻易出面,他们只负责托持着种种法典,处理、见证皇室、贵族们的重要事件——例如继承。
 
不该是这样,即使在上辈子,老皇帝也是病了许久才离世。更何况昨夜还传来消息说,陛下的身体有所好转。
 
他心情有点复杂,觉得命运女神跟自己十分过不去。
 
皇室托自己向魔法世界告知禁咒卷轴失踪的时候,没有等到他进魔法协会,就被琴拨拉去了死亡沼泽。
 
阿德里希格托自己向帝都说明情况,摆出条件,提出要求的时候,还没等见到老皇帝,人就离世了。
 
现状由不得他继续自嘲,老皇帝的死亡打乱了局面。
 
他有种危险的预感,不为别的,只为过去的这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毫无预兆的攻击与突如其来的死亡。
 
他所接受的教导——关于权力与计谋的、不相信巧合与意外的教导使他保持着冷静,开始由结果追溯起因。
 
“陛下他……”
 
“医师就在外室,仆人们尽职尽责,”皇后道:“可他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没有留下一句话。
 
皇帝未指定继承人,依照《提图亚律典》,应当顺位继承。
 
老皇帝没有仍在世的兄弟,那么第一顺位继承人——
 
格雷戈里。
 
宫殿门口响起脚步声,是元老会的几位成员。
 
格雷戈里却与他们同时出现,与此同时,还有……
 
林维认出了伊戈尔与其它几个熟悉的面孔。
 
帝国秘密豢养的魔法师军团成员。
 
——大阵仗。
 
他自恃身边有断谕这个大魔法师,未来的领袖大人,已经不怎么把其它魔法师放在眼里,倒是忽视了格雷戈里手中还有一张底牌。
 
魔法师军团的掌控权正握在这位对魔法世界最为敌视的殿下手中。
 
“伊西斯殿下,陛下是否有什么指示?”元老团中资历颇深的一位问皇后。
 
“并不,”皇后缓缓道:“是我召集了大人们,陛下已逝,应当开启提图亚第三预案。”
 
这个消息过于突然,元老们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意外。
 
林维看着格雷戈里。
 
格雷戈里的眼神一如既往,那是黑暗中昂起头颅的蛇一样的眼神。
 
他听到父亲的死讯时没有讶异或悲伤——他甚至不屑于装作讶异或悲伤。
 
林维心中弥漫开隐约的不安来。
 
皇后了解自己儿子并不和善的性格,但这个时候还是发觉他无波无澜的表情过于扎眼:“格雷戈里……”
 
格雷戈里忽然看了林维一眼,然后才转向皇后,上前一步。
 
“母亲,”他道:“我请求审判林维·蒂迪斯。”
 
元老们诧异地看向他。
 
皇后犹疑道:“为什么?”
 
“首先,伊戈尔在午夜时分察觉到皇宫出现魔法波动,与此同时,巡逻兵团在皇宫附近发现林维·蒂迪斯与同行魔法师的踪迹。”
 
竖琴在帝都的通道口的确与皇宫极近。
 
第99章:静默三日·第一日
 
皇后显然觉得此事荒唐,无奈道:“你多虑了。”
 
可元老会几人显然不像皇后这样,他们闻言拧起眉来,看向格雷戈里:“殿下,您需要拿出证据来。”
 
老皇帝的死是一件大事,冤枉一位贵族也是大事——元老院作为皇室、贵族事务的处理和裁决处,最最维护的便是贵族的体统与体面。
 
“皇家骑士团可以证明在皇宫附近发现了两人的踪迹,帝国魔法师则有办法检验父亲的逝世是否与魔法有关——昨天我来见父亲的时候,他还神采奕奕,连医师都认为这是陛下身体好转的征兆,如果不是意外,疾病根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夺去父亲的生命。”格雷戈里有理有据。
 
“伊西斯殿下,这还需要您仔细说明陛下昨夜的情况。”
 
从皇后略微改变的表情中可见,她有些动摇了。
 
“午夜……午夜的时候,”她忽然睁大了眼睛:“陛下在午夜时病情加剧了。”
 
“过了很久,陛下才能入睡,医师没有检查出问题,我一直在旁边。仆人在照看陛下,之后我就入睡了。清晨时再看陛下的情况时,他浑身发冷……”皇后道:“仆人们是不被允许触碰陛下的,他们都没有发现。”
 
“医师立刻查看,结果是陛下的身体已经非常衰弱,”皇后声音有抑制不住的颤抖:“然后——然后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元老将医师们传召来,得到的结果都是这样:他们找不出任何原因,所学的任何知识都无法解释这场突然的死亡。
 
而林维知道。
 
不只是他,断谕——甚至连帝国的魔法师们也都知道。
 
有了格雷戈里之前的引导,像他们这些懂得魔法的人都会想到,这是魔法攻击的结果。
 
有时,即使魔法的强度不足以一击致命,魔法元素也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侵蚀伤者的身体,甚至引发死亡。
 
当初林维一行人在新月镇遇到骑士兄妹时,昏迷的奈哲尔情况与之类似——伤口并不是什么大事,可魔法攻击的残余时刻威胁着他的性命。
 
林维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他缓缓握了一下断谕的手,随即放开。
 
他在不安时偶尔会有这样的动作,不过现在不同,力度要大一些,动作也慢了一些——这次是在说:不要动,我有把握。
 
林维对彼此之间的默契原本就很有信心,现在更是又加上了灵魂契约隐隐约约的联系,他知道魔法师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此时,元老们的态度尚且客观:“皇宫向来守卫森严。”
 
“那是因为您不了解魔法。”格雷戈里缓缓道,他声音的质地原本就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冷酷,说起话来往往使人不由自主被牵着想下去。
 
“起初我只是以为魔法师攻击力强大,但此次在塞壬岛屿上,我见识到了魔法世界另外的特殊之处,他们的炼金师调配种种古怪的药剂,研制魔法器具,操纵我们认为人无法操纵的东西,每一个都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效果。”
 
“我毫不怀疑,一个魔法师能穿过重重守卫进入皇宫——我们都记得之前的帝国藏宝库失窃案。”格雷戈里目光中有冰冷的锋芒:“另外,我有证据证实蒂迪斯与他的朋友们也具有这种能力。”
 
大概是出于大皇子的授意,宫廷侍卫已经不动声色聚集此处。元老看了看林维与断谕,转向格雷戈里:“愿闻其详。”
 
“帝国防务司可调看任何一天的城门出入记录,三十天前,蒂迪斯少爷回帝都,经由城卫队长检视,除去马车夫,仅有林维一人入城。事实上,至少还有一位魔法师一同进城。”
 
格雷戈里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冷淡的笑意:“我在西区街头曾对一位红发的美丽小姐印象深刻,随行的萨斯·安格尔可以证明,西区第六街道上部分店铺主也会对这位小姐有印象。事实上,这位小姐正是林维在魔法学院的同级,同时也是此次魔法世界的访客之一。”
 
“同时,我还有一件事非常好奇。”格雷戈里注视着林维:“蒂迪斯少爷,魔法世界访客中的其它两位现在身在何处?”
 
场面陷入了无人出言的沉默,却在片刻后被医师之一打破:“魔法……殿下——也许可以解释!中央森林边缘城镇上确实有这样的例子,被魔兽攻击的伤者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会迅速衰弱!”
 
格雷戈里似笑非笑。
 
元老们若有所思,皇后则是脸色苍白,犹疑地看向林维。
 
“我希望能得到解释,蒂迪斯少爷。”元老中资历最深厚的一位道。
 
“我愿意给出解释,”林维语气平静:“但要求最高级别审判。”
 
元老们低声商议几句,由最初出言那位回答:“当然可以,你有权提出这个要求。”
 
林维被软禁了,由帝国魔法师看守。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被软禁。
 
与他具有同等嫌疑的魔法师得到的是同等待遇,只是两人并没有软禁在同一个房间。
 
林维在想他会被软禁多久。
 
最高级别审判是由元老院、贵族议会与至少一位皇室直系共同见证的审判,所处理的事件有两种情况:对帝国造成了极大危害,或被审判之人身份极为高贵。
 
他的罪名必然满足前一种……只是不知道元老院是否认为满足第二种了。
 
林维自然知道自己身份的敏感与可操作性。
 
他的的身份实在是有点尴尬——在律法上已经不再是帝国公民,可血缘上仍是蒂迪斯的长子,诚然,他可以撇清与帝国和家族的关系,可自己不能这样做。
 
处置自己,便是间接打压蒂迪斯家,而又不会显得锋芒毕露——不会伤及体面,他们处置的只是有刺杀皇帝嫌疑的凶手,而非公爵之子。
 
更妙的是,与此同时,蒂迪斯的威信与形象会大打折扣,他们的儿子与魔法世界勾结,与魔法师一同与帝国为敌!
 
他若是反抗,就会被认为是“逃逸”——以他们的能力自然可以反抗,完全不会落到被软禁的地步。
 
他知道格雷戈里此举,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蒂迪斯家——一方面,“与魔法世界勾结”的嫌疑悬在头上,一旦动用军队,就可以直接扣上谋反的罪名。另一方面,面对魔法师军团,即使是大型军队也得慎重考虑。
 
魔法之力,僭主之名,用这二者钳制蒂迪斯的武力,削掉二皇子伯兰赖以支撑的最大势力。
 
这样说来,自己的处境确实是灰暗的。
 
可最难以解决的不是这个。
 
是谁杀死了老皇帝,这个人和格雷戈里是合作关系吗?
 
没有这一场谋杀,格雷戈里不可能这么顺利给自己安上嫌疑,或者说,不可能拿自己怎么样。大皇子今早的说辞绝对是有所预谋——连三十天前那些自己认为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拿了出来。
 
林维有些后悔——在塞壬岛时思虑过甚,没有直接解决掉这位殿下。
 
但他还有一个不得不慎重对待的猜测:这个人会不会是神灵之一,或者干脆就是光明女神?
 
光明女神以精神力而不是魔法攻击自己,证明她虽苏醒,可也没有完全恢复,既不能亲身来到帝都,也没达到魔法攻击相隔远距能够杀死自己的地步。
 
但她还是能够做出一些魔法攻击的,比如缓慢杀死身体极度虚弱的皇帝。
 
如果猜测属实,那么魔法世界与大陆的局势惊人地重合了——不论林维是什么身份,都和那个女人在绝对的对立面。
 
林维从思绪中回神,走到一旁墙壁边——隔壁是断谕。
 
他闭上眼,灵魂触角伸出,再次推进契约。
 
大概是因为那家伙没在身边的缘故,他对疼痛的容忍再次提高,因而对自己格外狠心。
 
他忍耐着灵魂剧烈的疼痛和尖锐的耳鸣,意识在星海中艰难上升,终于把契约推进到了可以简单灵魂交流的地步。
 
那星海最高处的灵魂隔着浩浩光河,抚触着一团伤痕累累的光。
 
林维感受到了不再隐隐约约的连结,既因为灵魂等级的区别本能地瑟缩,又忍不住溺在温柔的连结,很是受折磨。
 
能听到吗?他在灵魂交流中问。
 
——可以。
 
你还好吗?
 
——嗯。
 
我得走了。
 
——小心。
 
等我回来。
 
林维召唤出一只精神系魔兽来,这东西如果竭尽全力,能对看守魔法师的意识做干扰,在他们意识中造成自己仍在的假象,但这假象单薄的很,一不小心就会被打破,因此只能他一个人离开。
 
他划动琴拨,回到沼泽。
 
地下宫殿里现在有着海缇、丹尼尔、阿岚与其它几位元素之谷族人。
 
海缇第一眼看到林维,察觉到他掩饰不住的虚弱的倦容:“林维——你怎么了?”
 
“没事。”林维摇摇头,看向他们:“水蓝和阿岚留在这里,你们跟我来。”
 
他来到女神卡塔娜菲亚的殿堂,拨动琴弦,打开通往帝都的灵魂通道。
 
“用上隐身药剂,回帝都,去找公爵,”他摘下所谓“精灵的眼泪”,交给丹尼尔,对他道:“帮我保护公爵……在必要的时候帮助他,你们可能会对上帝国自己的魔法师。”
 
没等丹尼尔对“帝国的魔法师”作出反应,他接着对丹尼尔道:“帝都的事情,还有这些魔法师,都交给你了。”
 
召唤师和炼金师两个碰到一起,从来都是相互嘲讽,玩闹不断,这是唯一次郑重托付的时候。
 
丹尼尔其实不知道,他不知道帝都的局势,也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自己是要去做的。
 
绿袍子炼金师点了点头。
 
丹尼尔最后一个给自己滴上了隐形药剂,消失在通道口。
 
林维看着他们离开,灵魂通道消失。
 
女神的灵魂气息一直在试图把他拖入一千年前的幻觉,他把自己从中撕扯出来,拨动了通往锐金之谷的琴弦——情况有变,他不知道阿德里希格会去哪里,锐金之谷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靠的地方。
 
北方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到脸上,而他身上还只穿着贵族的夏季晨礼服。
 
浓重的元素乱流随即到来,侵蚀着他全身的皮肤。
 
珊德拉被召唤出来,用五色结界保护着自己的主人——这个结界的强度还不太够,不能完全阻隔乱流,但也聊胜于无。
 
林维略带茫然地仰头看向北方被纷飞雪花点缀着的浓灰天空。
 
穿过五色结界的元素乱流忽然消失了,有人从背后把雪白的魔法袍披到他的身上,刺骨寒风被特殊的质地阻隔在外。
 
“小家伙,”有一道男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的身体很脆弱,这里可不是能随便来的地方。”
 
林维拢了拢身上的法袍,回头看见一张俊美的、略带笑意的面容。
 
“先生。”他纠结了一会儿应该用什么称呼,最终选了一个非常中规中矩的,年轻魔法师称呼其它魔法师常用的叫法。
 
那人莫名觉得林维垂下眼睫的样子格外乖巧,于是伸手揉了揉他黑色的头发。
 
“我只有这个地方可以来了,”林维道:“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您能告诉我吗?”
 
与此同时,帝都。
 
房间里的魔法师从冥想中醒来,他眼前仍是精神力极度散开后看到的,整片大陆被纵横的金色光线包裹的一幕。
 
他挂念着的那一团白色就那样孤身飘荡去了未可知的地方与未可知的危险。
 
魔法师将雪白法袍的袖子向上挽起,露出优美而有力的手腕来,淡青色血管隐隐约约。
 
锋刃被他控制着,划出长长一道血痕,鲜血淋漓漫出。
 
他用这鲜血画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法阵,最后左手在伤痕处虚虚擦过。
 
那鲜血忽然变了颜色,由鲜艳的红,变为澄澈的暗金,带着璀璨又锋利的光芒,随左手的动作淌回伤口。
 
那伤口片刻后竟愈合了。
 
第100章:静默三日·第二日
 
“我知道的东西不多,但也许能够对你有帮助。”那人沉吟了一会儿,又道:“先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们两人在风雪中走向住处,林维如实相告。
 
“我年轻在外面的时候认识阿德里希格,”那人告诉他:“他总是遮遮掩掩,所说的话只能相信一半。”
 
林维看着他:“那我应该相信哪一半?”
 
“假如他要做一件事,会给出完美的理由……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只相信这件事本身,忽视掉理由。”
 
林维皱眉:“他为什么喜欢这样做?”
 
那人笑了笑,道:“占星塔的主人总是自诩为所有魔法师的长辈和保护者,长辈总是喜欢给孩子展示一个美好的世界,并为此遮盖掉某些不好的东西——我猜他就是这样。”
 
“阿德里希格会在哪里?”
 
“不论他现在在哪里……我认为你都该去浮空之都,这件事情最终会在那里结束。”
 
林维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既可以混入浮空之都的许多魔法师中,不会被发现,又能等着阿德里希格。而且,浮空之都上的老头也颇为可靠。
 
“但你好像很虚弱,不如在这里冥想一会儿,恢复一下精神力。”
 
林维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冥想。”
 
那人有点惊讶:“那你的精神力?”
 
林维:“睡觉。”
 
“……”
 
“也好,”族长大人微笑道:“年轻的魔法师喜欢用睡觉代替冥想……我已经忘记睡眠的感觉了。但你最好还是尝试冥想一下,因为这个地方非常特殊。”
 
林维听他这样说,放出精神力来感受了一下,浓郁的魔法元素倒是其次,整座山谷中笼罩一种隐约的感觉——非常神圣且威严,让他想起来塞壬海底沉船上面对晶棺中朗基努斯枪的时候。
 
也对,林维心想,这里是古早的骑士圣山所在,残留着圣枪的力量。
 
但自己既不是骑士,又不是元素魔法师,圣枪应该对他没什么作用才是。
 
他把这个说了出来。
 
“你已经知道了魔法阵‘奎灵’到底是什么,那么也应该知道朗基努斯枪。”那人道。
 
林维点头。
 
“我们家族的灵魂和力量都来自它,但这里应该会有一些残留,力量归我,灵魂归你。”那人眨了眨眼睛。
 
林维小心地看了那人一眼。
 
他有点心虚,心想——真是一个慷慨又善良的长辈,而我却拐走了他的儿子。
 
出于这种心态,林维在族长大人面前表现得异常听话,开始老老实实冥想起来。
 
他的灵魂力量看到了四周散落的一些碎片,试探地用触角伸过去,眼前闪现许多场景。
 
他看见了圣枪原本的样子。辉煌的色彩,光焰灼灼,立在最高的山巅上,骑士们立下誓言,接受圣枪的审判,信念坚定者得到力量的赋予。
 
林维想到了一个问题——圣枪的力量源自哪里?
 
似乎没有书籍提到过这个。
 
圣枪的灵魂碎片仿佛是听到了他的疑问,场景变幻,两个人在对话。
 
“对着它祈祷,就能获得力量?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第一个人声音中带着不屑。
 
“我们经过高傲的精灵和野蛮的矮人的领地,穿过荒原、森林和雪山才终于来到这里——奈兰,这一路上你应该已经看到,力量多种多样,魔法是,精神力是,灵魂也是……为什么信仰不能是?”
 
“信仰虚无缥缈。”
 
“可圣枪是实实在在的,它赋予我的力量也是真实的。”
 
“希望这不是你的臆想。”
 
林维微微蹙起眉来,圣枪回答了他,它是有一定程度意识的——没错,之前它通过塔琳和奈哲尔已经传递过一些信息。
 
现在自己能间接与它对话,应该是由于灵魂强度提高,能够容纳这种力量了……又或者是自己和断谕已经进行了一小半本命契约,而二者的灵魂有共通之处。
 
——你想告诉我些什么?
 
圣枪不答,只是之前的场景来来回回浮现。
 
林维记下,从灵魂碎片中收集残余的灵魂力量,除了把之前消耗的那些补了回来,还发现自己灵魂又凝实了一些。
 
他从冥想中清醒,发现房间里已经只有自己,族长大人在外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维持着自己身旁的结界,可见实力也是深不可测的。
 
林维向他告别时顺便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给‘奎灵’做最后的修改和加强,它还有一次被使用的机会。”那人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一滴一滴落下,随即融入巨大的魔法阵中,每落一滴,山谷冰冷肃杀的气氛就浓重一分。
 
但更让林维好奇的是,这人的血竟然是暗金色——他在丹尼尔那里见过魔兽的血液,除了鲜红,也有蓝、紫几种颜色,可没有哪一个像是现在这样,泛着神秘的流光,像是流动着什么东西——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甚至是正常的活物所能拥有。
 
那人看出了他的好奇,解释道:“这是来自圣枪的血脉最终激发的结果。”
 
临走,林维最后环顾了这个显得十分萧条的山谷:“等事情结束,你会离开这里吗?”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
 
“祝你好运,小家伙。”那人并不欲多说,微微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与此同时,帝都的中午。
 
老皇帝逝世的消息隐秘地传开。
 
元老院的成员全部是各个贵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所以最先知道这件事的,是他们的家族。
 
烈日当空,元老院与贵族议会的针锋相对也热烈得很。
 
《提图斯律典》是元老院最有力的武器,出于公允的传统,他们的立场必然是大皇子格雷戈里,贵族则大部分倒向伯兰——他们之中有的是早早站好了队伍,有的则是更倾向伯兰温和条理的作风。因为对大皇子铁血狠戾的性格早有了解——没有人愿意战战兢兢过日子。
 
至于官员——他们的声音微弱极了,帝国的政事一向是由皇室和贵族左右,官员们只是执行者,实权少得可怜,只能惴惴不安等待结果。
 
两位皇子自然不会任人摆布,伯兰明白自己需要出手争夺,而格雷戈里也清楚地知道,元老会的态度只是一个筹码,“传统”、“惯例”的执行只有在和平的时候才管用,他的弟弟显然不愿《律典》顺利进行。
 
不明所以的帝都居民们看着皇家骑士沉重的马蹄踏过街道,武器闪耀寒芒,以包围之势遍布皇宫外围。
 
他们联想到近来不知为何,商队来往极少,连繁华的西区都萧条极了——居民们心中纷纷涌起不祥的预感,紧闭门窗,祈祷不要发生事端。
 
更有从城外归来的平民,一脸惊惶进入家中:“城外……军队!”
 
蒂迪斯宅邸中,公爵大人眼前摆着林维最后送来的传信,正在等待着伯兰殿下的消息。
 
“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个上午,我所能调动的军队集结完成——为什么伯兰毫无动静?”又过一会儿,公爵大人已经按捺不住。
 
一旁的侍卫长帕提尔再次确认了一下没有来自二皇子府邸的消息,回答:“是的,大人,除了早上那一次传信,二皇子没有采取别的动作。”
 
“帕提尔,现在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侍卫长行了一个骑士礼:“遵命,大人。”
 
侍卫长来到被黑甲骑士重重保卫的二皇子府邸时,却被告知殿下正在专心阅读书籍,不便打扰。
 
帕提尔几乎要背过气去——在这种要紧的关头,竟然还在读书!他实在是不明白,二皇子向来聪敏缜密,为何会做出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来。
 
但他的到访到底得到了伯兰的回应,虽然是仆人代为传达。
 
“事情可能有变,暂时不要动用军队?”听到答复的公爵大人眉头皱起,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你说他正在阅读书籍——难不成还想从皇室老旧的传统中挖出一两个对他继承有利的来?这实在是太过愚蠢,丝毫不像是他一贯的作风……难道是他畏惧了么?还是失去了对皇家骑士团的控制,没有办法与蒂迪斯的军队里应外合?”
 
侍卫长低下头。
 
“万一他真的畏惧了——蒂迪斯家也不能退缩,若是格雷戈里加冕,顾念一点儿兄弟之间的情谊,也许留他一命。可蒂迪斯家不行,一旦失败,后果难以预料,我们必须拥护伯兰加冕!”
 
“格雷戈里以为,用林维可能的罪名与魔法师军团就可以震慑住我……可惜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儿子,并且,就算我没有参与这场争斗,之后就会有好结果么?”
 
“元老会的态度硬得就像极北的石头!而我的长子还被软禁在格雷戈里手下,时机稍纵即逝,除了出动军队,实在是没有别的方法——谁让伯兰晚生了两年,不能名正言顺继承呢?”
 
于是,在二皇子府邸毫无消息的同时,蒂迪斯家与拉维斯家正在进行密切的消息往来,得知元老院与贵族议会仍在僵持不下后,两家族长的意见一致——假如傍晚时仍没有动静,那么这两大家族就主动向格雷戈里发难,将伯兰推上皇座。
 
一整天都过分灿烂的日光随着时间变为橙金与深红交织的色泽,在帝国军团的盔甲上投下刺眼的光芒,指挥官沉默做出一个手势,身为拉维斯家女婿之一的帝国防务司长官早已下达指令,守城兵力装模作样溃散,大军鱼贯而入。
 
值得一提的是,元老院与贵族议会听闻消息,非但没有紧张,甚至松了一口气——支持两位皇子的势力简直势均力敌,如果这两方自己争斗,自己倒是可以全身而退,不必担心开罪任何一位。
 
隐身药剂的作用还未消退,来自魔法世界的一行人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上次帝都之行中深受龙粪之害的丹尼尔一回学院,立刻对药剂进行了改造,他们不必为味道担忧了。
 
“魔法师?”有人惊讶地出声。
 
海缇看着格雷戈里身旁护卫的高阶魔法师,满是不解:“为什么会有魔法师?”
 
水蓝的姐姐与她站得极近,道:“这不可能……我从未在魔法学院见过他们。”
 
丹尼尔蓦地想起了临行前林维的话:“这是帝国自己的魔法师。”
 
海缇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公爵大人率领军队与格雷戈里对峙,公爵倒是如她印象一般威严,可格雷戈里神态冰冷可怕,与塞壬岛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公爵大人,我不得不说,您来晚了——我以为您和皇家骑士一早就会到来。”格雷戈里缓缓道,语气里有一丝嘲讽。
 
公爵不见动怒:“我同样以为殿下会主动放弃继承,没有想到您仍抱着不切实际的念头。”
 
余下发生的事情不言自明——帝都中央广场上,格雷戈里一方正式与帝国军队交锋,精锐武士对上帝国魔法师团。
 
一旁隐去身形的魔法师周旋其中,他们此时的态度是友善的——在魔法世界看来,所有魔法师都应该像同胞一样亲密,所以没有人对帝国一方的魔法师出手,只是最大限度保护公爵和军队。
 
格雷戈里一方,不止一个魔法师在感觉到对面的魔力波动时皱起眉来:“这是怎么了?”
 
战况胶着,公爵一方隐见胜势。
 
格雷戈里忽然冷笑一声,道:“公爵大人,如果你以为我只有魔法师军团的话……你错了。”
 
天空忽然投射下辉煌金光来,犹如千万道剑锋呼啸而下,朝着军队横扫。
 
水蓝的姐姐纵身跃至军阵前,鲜红焰墙火舌吞吐,与金色剑锋相对。
 
——可也只是使那剑锋稍缓。
 
其余反应过来的魔法师们一同上前,这才堪堪挡住攻势。
 
丹尼尔看着这一幕,双眉紧拧:“这样的魔法强度,按照林维所说,就该是光明女神了……她明明之前还只能用精神力攻击。”
 
这才过去一天——炼金师意识到,那位神灵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苏醒,力量与日俱增,而她站在格雷戈里一方!
 
光元素稀少得可以,她哪里来的力量?
 
不行……一旦可以进行魔法的实质攻击,普通人也有危险,要保护的除了这边,还有林维家族支持着的那位伯兰皇子!
 
向来聪明的炼金师看到对峙这一幕,立刻反应过来所有的局势,瞳孔紧缩。
 
可是来不及了,他们这些人只能护住这边。
 
光明女神保佑,伯兰不会被攻击——炼金师下意识祈祷,在心里说完这句话才醒悟过来自己习惯性祈祷的对象不对,甚至完全错误,一时间脸都要绿了。
 
此时,伯兰正在宅邸的书房中,他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古旧的典籍,正在全神贯注翻看,翻页的速度极快,只是扫过一眼便向后翻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忽然之间,一股本能的恐惧感蔓延至他的全身,耳边似乎有风声呼啸而过,他猛地抬头看向斜上方,只见一道光刃如同最锋利的细线,直直向自己袭来。
 
他在这生死关头竟激发出了惊人的冷静来,在那一瞬之间联想到了所谓古怪可怕的“魔法”,抓起手边的卷轴,对着那道光刃扔了过去——两道魔法相撞,光刃势头一滞。
 
——这是昨日密谈时,为防万一格雷戈里动用魔法师团刺杀自己,林维送给的魔法卷轴。
 
伯兰极快拿出另外一个,准备彻底阻拦魔法攻击,可就在这短短一瞬,他的四面八方布满杀机重重的金色。
 
这已经不是几个魔法卷轴所能对付,伯兰心头一片空白。
 
在那一刻,他来不及遗憾未做完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紧闭双眼。
 
预料中的被魔法撕裂却没有发生,倒是巨大的破门声响起,伯兰睁开眼,看见眼前是一个雪白衣袍的背影,修长而挺拔,有些熟悉。
 
满室的可怕魔法停滞了下来,那人抬起手,一个虚向下按的动作,光刃粉碎无形。
 
伯兰的心脏此时才来得及从凝滞中恢复,后知后觉狂跳起来。
 
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来者:“你是……”
 
“林维的朋友。”那人转过身来,声音像是冬夜里冰封的霜湖。
 
伯兰认出了他来,就是夜宴上林维身旁那一位:“魔法师先生……我记得您。”
 
那人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伯兰轻轻出了口气,恢复冷静,深碧色的眼睛看向断谕:“刚才那是魔法师军团?”
 
他知道眼前的魔法师是和林维一起被软禁——现在看来看守并不能拦住这人,他大概能理解林维的考量——若是公爵大人被挟制,没有出动军队,他们便安安稳稳“被软禁”,而如果公爵没有顾虑这些,直接使用兵力,双方彻底撕破脸皮,两人便也没什么继续待下去装样子的必要。
 
“不是,”魔法师回答他:“光明女神。”
 
显然,“光明女神”这个名词再次冲击了伯兰殿下刚刚平复的内心,以至于他的语气充满犹疑:“神……为什么?”
 
“她在帮助格雷戈里。”
 
“可您说那是神——就是传说故事里那些神灵么?”伯兰蹙眉摇了摇头:“可我的格雷戈哥哥绝对不是信徒,神灵高高在上,为什么会和尘世的人合作呢?”
 
魔法师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他堆满古籍的桌面:“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一些重要的东西,”伯兰回答他:“可能有关帝国最近的灾难以及皇室的血脉。”
 
“元素风暴?”
 
“对——就是那个,皇室记载黑暗时代的绝密典籍中也是这样写的。”
 
魔法师看着伯兰,想起林维之前对他非常高的评价来:是个极为明智且缜密的人,与自己的家族是同一阵营。
 
既然他这样说,那应该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魔法师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继续以一贯冷淡的语气开口。
 
“皇室应该掌握着一件东西可以应对元素风暴,而且和整座城市有关。”
 
伯兰双手手指交握放在下颌处,是沉吟的模样:“这是个线索,我还需要继续在记载中寻找。”
 
这个时候,外面公爵与大皇子对上的消息传至伯兰的书房,伯兰道:“告诉公爵,保持对峙——午夜,最迟在午夜之前我会与他联系,请他一定要按照我的安排。”
 
书房中再度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魔法师微微蹙了眉问:“你要做什么?”
 
“这件事情至关重要,”伯兰整理着那些古籍,大概是有了断谕之前的线索,他有选择地挑出了一些,又从书架的高处拿下几本:“我猜这应该是历代皇帝之间传递的,但是父亲忽然逝世,一些东西没能留下,我只能自己去找。”
 
“和皇位继承也有关?”魔法师了解现在的局势。
 
“有很大的关系,”伯兰轻轻笑了一下,眼神复杂,随即抬头对断谕道:“你在这段时间可以保护我吗?”
 
“可以。”
 
这一夜,阿德里希格离开灰岩之谷,灰岩之谷镇压法阵熄灭。
 
五个元素之谷到此只余锐金之谷一个,风暴再次加剧,范围从边缘向中央推进,直逼帝都。
 
而帝都中央广场的军队却在午夜撤离,退至城外,二皇子一系几乎全部停止活动,元老院的正式宣告于一早发出,按照《提图斯律典》,大皇子格雷戈里顺位继承,即将举行加冕仪式。
 
第101章:静默三日·第三日
 
经历过中央广场上的军队事件,再加上次日元老院宣布的大皇子即日加冕的消息,帝国的老主人逝世的消息才算彻底传出。
 
平民们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老皇帝一生无功无过,在人们的心中是一个印象不太深刻的符号,只要他们的生活仍像以前一样安稳,帝国的主人是谁其实并不必太过在意。
 
贵族们关起门来,盘算着各自的前途。而加冕典礼在即,大臣手头的事务陡然增多,顾不得别事——唯有与喜好铺张浪费的老皇帝不对眼了大半辈子的财政大臣暗暗红了眼眶。这位以吝啬着称,听闻老皇帝要修筑运河,支出大量钱财的消息时气得一天没有吃下饭的老臣,给礼官拨去了加冕典礼的费用后,拿起另外一份文书。
 
那是老皇帝的葬礼预算。
 
“我的同僚忙着在新主人面前露面,你的儿子忙着加冕。嘿,老家伙,整个帝都看来只有我真心为你难过啊。”他兀自慢慢说着:“你总是暗地里讽刺我小气,今天我就大方一次,你喜欢大排场喜欢了一辈子……最后一次可不能落下。”
 
——与老皇帝几乎同岁的财政大臣右手不自觉颤抖着,在负责葬礼的官员申请的预算数目上添了一半。
 
他又认真核对了一下国库的账目,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现在我也算是看开了,国库里的金币堆的像山一样高,不花点儿出去,实在是心痒难耐。”
 
老臣又嘀咕了一句:“你们烈焰玫瑰家的钱实在是太多了,恐怕只有打上十几年仗才有机会花掉。”
 
财政大臣之前的话确实没错,整座帝都挂念老皇帝的人实在是不多了,主要是加冕典礼的准备时间实在太短,需要大量人手来准备,原本各地的贵族、领主更是得到消息后就匆匆出发,赴往帝都——除了要在加冕仪式上到场,也要向帝国的新主人亲口传述愈演愈烈的怪病灾难和时不时出现的神迹——这已经关系到了广袤领地上所有人的安危。
 
可领主们一路赶来,却发现即使靠近帝都的地方,人们也开始出现怪病的症状,体弱者生命垂危,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空前绝后的灾难。
 
蒂迪斯宅邸重兵把守,魔法师们随身保护着公爵大人,然而他们却只有声音没有身体,这让公爵大人非常不适。
 
明明是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的房间,却时不时传来诸如“我们的世界忽然多了不少人,要告诉魔法协会,他们一定很高兴”“不不不,他们似乎不认同我们,他们归帝国统领”“魔法师竟然在大陆上生活,真是不可思议”之类的话来——听声音和交谈的内容,还都是一些活泼的年轻人。
 
过了一会儿,终于又出现了别的话题:“你们有没有发现元素浓度变了?”
 
这群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语调终于不那么轻快:“是的,我猜灰岩之谷也……”
 
“是不是只剩下锐金之谷了?”
 
“可是到那时候——”
 
“每一个元素之谷熄灭,风暴的强度都要增加几倍,所以之前还不明显,而现在,就算我们身处大陆中央也能感觉到了。到那时候所有人一起完蛋,只有躲进塞壬岛或者浮空之都的大型结界才能保命,然后大陆……”
 
“我们的结界装不下大陆的这么多人,他们怎么办呢?”
 
“他们应该有自己的办法,你看,今天两个皇子——皇子,是这样叫的吧?他们还在为谁带上王冠这件事争夺。”
 
“可是我觉得他们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公爵大人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等这些魔法师的交谈告一段落,他们开始冥想起来,倒是没人再说话了,直到傍晚,隐身药剂的作用才逐渐消失,魔法师们的身影显现出来。
 
丹尼尔环视一周,忽然心中一沉:“海缇呢?”
 
魔法师们左右张望,怀疑是药剂作用还没有散去,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答。
 
格雷戈里看着眼前红发的少女,火魔法师鲜艳的袍子衬得她娇俏极了,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你来了,”他勾起一丝笑意来,却不似塞壬岛上的优雅有礼,多了漫不经心的味道:“没有和魔法师朋友们一起簇拥着公爵?”
 
他的语气和措辞让海缇有隐约的不适,但她之前对格雷戈里的印象盖过了这一点——她以为他们已经成为了不错的朋友。
 
“我只是一定要保护朋友的父亲,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战斗的这样激烈,但这不是我能左右的,”少女湛蓝的眼瞳里闪烁着光芒,像是垂落的星光:“我只是担忧你——你在和光明女神合作,她不是善良的神灵,反而危险极了,你不知道这些。”
 
格雷戈里略微错愕。
 
实话说,他在塞壬岛与这个少女往来,只是在用最简单的办法了解自己的处境,谋得诸多便利——虽然这个善良活泼的女孩儿确实激起了自己那么一点儿怜爱之心。
 
因而,他的态度是带着隐约的暧昧的,如同猎手看到了一只皮毛雪白的鹿。
 
他也知道这是个对大陆的权力争夺一无所知的魔法师,因此他看到海缇出现在自己面前,做好了她会疑惑乃至质问的准备——却没有想到是一句真诚直白的告诫。
 
但他的错愕也仅是一瞬,随即便低低笑了起来。
 
“海缇小姐,”他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像是在看一个无知的小动物:“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
 
魔法师姑娘的蹙起眉:“这是真的——林维说……”
 
一根手指忽然轻轻按在了她饱满漂亮的嘴唇上,她像是受了惊吓,对上格雷戈里称得上是温柔戏谑的目光,脸颊像烧着一样红了起来。
 
“我们不说林维。”那是早已成年的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好听,总能轻而易举诱去少女的芳心。
 
“美丽的小姐,既然你对我的关切已经到了抛下朋友来寻找我的地步——考虑一下成为我的王妃?”
 
海缇既无法接受话题转变之速,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也许不该称作王妃了,过了明天早晨,就是皇后,”格雷戈里饶有兴致看着她的反应:“你就是皇宫的女主人,所有玫瑰和夜莺都将属于你,更不必说绸缎与宝石。”
 
虽然这是一名魔法师,但实在是个温顺可爱的魔法师,目光洁净真诚得像是秋日的天空,实在是想让人据为己有——这是所有帝都贵族少女都没有的。
 
而得到魔法师的爱慕这一事实,让向来敌视那个世界的格雷戈里殿下有种隐秘的愉快,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海缇怔怔看着那双深色的眼眸,忽然有种发自本能的恐惧。
 
她向后退了几步,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格雷戈里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两个高阶魔法师,是命令的语气:“带海缇小姐去休息。”
 
海缇的实力在这几十天并没有大的进展,她只是刚刚摸到高阶的门槛,在两位高阶法师面前做不了什么。
 
当她被“带去休息”之后,与格雷戈里见面的是萨斯·安格尔。
 
“加冕的准备已经做好。”
 
格雷戈里的神色没有大的起伏,甚至凝重了一些。
 
“你之前也说,这太过顺利……”萨斯瞧着他的神色。
 
“只有尽快加冕。”格雷戈里:“平民、大贵族和领主都在,伯兰和蒂迪斯不会做出在仪式上武力夺权的事情。”
 
同样的话在另一位皇子口中说出。
 
“我不会在加冕仪式上直接夺权。”伯兰远望天际燃烧着的夕阳,余晖投射窗外的树影,碧绿的色泽上添了明亮的金红。
 
“那么要在什么时候?”
 
“如果一切顺利,我不必做这件事。”伯兰碧色的眼瞳如同深潭:“假如不顺利,我就有了这样做的正当理由。”
 
他忽然转了话题,问身旁的魔法师道:“如果你的世界面临巨大的灾难——但你一个付出生命可以挽救,你会选择去吗?”
 
魔法师的语气不见丝毫犹豫:“会。”
 
伯兰看着他,眼中有好奇:“为什么?”
 
“在我的世界,每个人都会这样做。”断谕回答他。
 
“令人向往的世界……”伯兰低声道:“但我们很难心甘情愿去做这种事,我们首先会问——为什么是我?”
 
魔法师道:“如果这件事要由一个确定的人完成,那他一定有特殊之处,为什么还要问?”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意识到自己的特殊之处后,就会转为怨恨——为什么会是我这样特殊?”
 
魔法师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能理解。”
 
伯兰弯起眼角笑了笑:“我能理解你的不理解。”
 
这位殿下转移了话题,像是在闲聊:“你会去加冕仪式吗?”
 
“不了,我明早离开,会有别的魔法师保护你和公爵。”断谕答他。
 
“他们可以吗?格雷戈里也有魔法师团。”伯兰殿下经历过女神的攻击,对自己的安慰略有担心。
 
“他们能够对付魔法师团,”断谕淡淡道:“那时候女神无暇顾及这里。”
 
“你们要对她出手?”伯兰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
 
黄昏的风带着些许凉气,使得伯兰轻轻咳了起来,他关了窗户,奇怪道:“我感觉皮肤有些发痛——我没有过这样的病症。”
 
他正要叫医师来,忽然感觉面前的虚空一阵细微的波动,疼痛消失无踪。
 
“现在呢?”断谕问他。
 
“好了,”伯兰看着他:“你用了魔法?那这个是……”
 
“最后一个元素之谷开始熄灭了。”断谕眼睫微垂,看不出情绪。
 
“也就是说,全面的元素风暴要开启……要过多久会强烈到帝都也受到很大威胁?”
 
“明天上午。”
 
伯兰的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窗台:“时机正好。”
 
帝都街道两旁灯火渐熄,进入一夜的沉眠,巡逻的马蹄声照常踏过,一位骑兵动作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他感觉身上有些疼,出于队伍严苛的规矩,他没有向队友抱怨,只是在经过一处民居,听到透过窗户传出来的“见鬼,西娅,我全身的皮肤都有点痛!”的声音时皱了皱眉头。
 
浮空之都上的清晨非常美丽,晨曦掩映在淡淡薄雾中,待轻云一样的雾气散去,就会呈现出辉煌的黎明。在街道尽头隐隐绰绰的是巨树旅馆,藤蔓树枝纵横相缠,像是在起舞。
 
林维在老头店铺的门外坐着——那看起来是灰衣老头常用的躺椅,不过小公爵的坐姿尚算端正,手里捧着契约书在看,时不时抬头望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头的声音在店里响起:“可恶的年轻人,霸占了老人家的椅子——”
 
林维头也不抬:“您正好可以再多睡一会!”
 
老头嘿嘿笑了几声。
 
这时候,街道朦胧的雾气里出现一道修长的人影。
 
林维啪一声合上手里的书,朝来人过去。
 
“我刚刚还在想你万一没有找到这里来——”
 
断谕揉了揉他的头发——似乎被雾气沾湿了一点儿:“等了很久?”
 
“睡醒之后就被老头赶出来了——不过我搬出来了他的椅子,”林维的眼睛也好像被雾气沾染一样,显得有些湿漉漉:“我睡得不好,帝都怎么样了?”
 
“格雷戈里今天加冕,伯兰似乎很有把握。”
 
“他竟然给了格雷戈里机会加冕……不过一定有足够的理由,伯兰一向很谨慎。”
 
“光明女神可以使用实体攻击了,她对伯兰下手。”
 
“我猜你保护了伯兰。我们今天就要和光明见面了,阿德里希格也在这里。”
 
断谕问他:“你这两天做了什么?”
 
“很多事,还来回跑了许多趟,”林维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你靠近一点,我悄悄告诉你,不让老头听到。”
 
断谕信以为真,还以为他做了什么秘密的事情。
 
——结果刚一靠近,就被紧紧攀住了脖颈。
 
然而可惜的是,只过一会儿,林维就失去了主动,被反过来按在墙上,很是恼火——都怪自己总是会被亲得浑身发软。
 
他反抗几下,未遂,只好乖乖闭上了眼睛。
 
第102章:静默三日·加冕日
 
“阿德里希格说一切都在控制之内,”林维遥望着巨大的女神像:“在女神还没有恢复全部力量的时候强制全部觉醒,等到她拥有实体,我们就能够对她造成实质伤害。”
 
断谕看了一眼空空荡荡,毫无人迹的四周:“战场就在这里?”
 
“嗯,昨天魔法协会进行撤离,开启战时状态,现在留在浮空之都的只有执律人和高阶魔法师。”
 
“我也是在昨天才明白,为什么阿德里希格总是喜欢说卡拉威,而不是浮空之都。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地方当做魔法的都城。”林维和断谕并肩站着,倚着背后的墙壁,讲述自己前两天的经历:“浮空之都是女神的造物,她要选择最接近太阳的地方作为自己的神坛,同时也是女神被镇压之地,浮岛的主体是五色日石,刻入无数大型魔法阵。魔法师们在其上走动,切磋,施展魔法,魔法波动全部被法阵吸收,转为镇压女神的力量,与其它五个元素之谷的法阵一起,遥遥呼应,再以塞壬海中央朗基努斯之枪沉没之地作为中心,以初代魔法协会领袖、其它各族魔法优秀者的‘燃烧’为代价开启,才组成了完整的魔法阵‘奎灵’,它的最终目的就是压制元素风暴,镇压神灵。”
 
“而现在,朗基努斯枪那一半的力量几乎耗尽,神灵苏醒。魔法世界的实力虽然没有巨大的跃升,可也比黑暗时代末尾几近消亡的时候强大得多,而神灵的力量停滞不前——‘奎灵’为我们拖延了一千年和平时间,现在终于到了彻底消灭神灵,寻找新出路的时候。”
 
还有一些话他没有说出,上辈子的这时候,阿德里希格认为魔法世界还不能完全与神灵抗争,于是采用了最保守的办法:无数魔法师燃烧自己,为“奎灵”续命。不料与大陆的战争在魔法大伤元气、最薄弱的时候开启,后果极其恶劣……
 
他继续说着:“我也弄明白了许多事情,现在只剩下一个,为什么神灵当初没有选择奉献自己的力量压制元素风暴——他们只要主动,完全不会被迫沉睡。”
 
断谕问他:“老师是谁?”
 
林维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老师”就是店铺里的灰衣老头——小公爵一向在心里称他为“老头”,而魔法师是非常有礼的。
 
他悄悄看了一眼窗户里面,像是怕被听到,用灵魂交流与断谕对话。
 
“他是阿德里希格的老朋友,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说不定是从黑暗时代里过来的——我怀疑他就是奎灵,他实在是太熟悉浮空之都的魔法阵了,又爱收学生,完全符合魔法学院创建人的身份。阿德里希格也提起过他和奎灵一起在魔轮上的日子!但是老头的店铺名字又十分让人疑惑,艾森斯坦是岩系神灵,他们应该对立才是。”
 
“他也是永生的?”
 
林维摇摇头:“我觉得不是,只有阿德里希格是真正的永生。老头应该是实力卓越,但又到不了神灵那种几乎和元素同化的地步,所以寿命拉长,而身体非常衰老。”
 
他们的对话进行得非常顺利,毫无障碍,魔法师察觉了这一点。
 
“你的灵魂强度?”
 
“增强了。我去了锐金之谷,得到了一点圣枪的碎片——你和它的灵魂有许多共通之处,然后在死沼又得到一些女神的碎片。”
 
“你又去了死沼。”
 
“我和水蓝、阿岚结契,然后去了殿堂,那里有女神的梦境碎片。”
 
断谕问他:“你还好吗?”
 
“很好,”林维眯了眯眼睛:“进行的很顺利……因为我的灵魂和情绪都很稳固,梦境里悲伤的力量不会影响我太多。”
 
他们在晨曦里对视了一眼,林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知道断谕一定也想起了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进入殿堂的时候——自己被女神的悲伤左右,情绪完全失控,好像还哭了……实在是非常丢人。
 
他这样想着,想起了自己那时候无助的心情和魔法师许下的誓言,心里蔓延上许多不可思议的柔软和酸涩,像是初春时白蔷薇的枝条爬上窗户,柔韧轻盈,又带着绒刺。
 
“我这次没有与女神的情绪共鸣,大概是因为你吧……谢谢你。”他道。
 
林维说完,又无奈地笑了笑:“你也常对我说‘谢谢’,我们总是谢来谢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魔法师认真看着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
 
“嗯,我有时也是这样——其实是要感谢命运吧,我们之间倒是没有必要说这个。”林维忽然有些出神:“我已经非常满足,可有时还是会贪得无厌——我想我能够体会到永生的魅力了。”
 
这话实在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可他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他近来常觉得时光短暂,仿佛一不留神就会从美梦里醒来,看见命运高高在上的嘲弄面孔。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起望着天边,晨曦由暗红至灿金,清晨第一缕日光洒落那一刻便是女神觉醒的开端。
 
林维忽然感觉身边人的灵魂略有变化。
 
不,不止灵魂,周身的气息也是——只不过之前没有注意。
 
他的灵魂似乎更加凝实,而给人的感觉愈发冰冷又强大。
 
“是我父亲的灵魂。”断谕回答了他的疑问:“他所有力量会逐渐来到我身上,这也是传承的一种。”
 
“他……”林维想起锐金之谷告别时那句“我等不到那个时候”来。
 
“他即将得到永生。”魔法师望向北方的家乡。
 
暗金血液滴进北方封冻的土壤,魔法阵亮起微光,死别悄无声息,告别语就像祝福词。
 
最后一滴落下之时,整个浮空之都的地面嗡鸣颤抖。
 
“我昨天离开锐金之谷时,他曾吻了我的额头,说‘祝你好运’,”林维道:“魔法师面对死亡总是非常坦然,但我仍觉得纪念必不可少。”
 
他微微踮起脚,在断谕额头上落下一吻:“转送给你。”
 
第一缕阳光照在灰袍子老头的眼皮上,他叹了口气:“开始了。”
 
随即睁开眼来——往日总是浑浊苍老的眼珠在此刻有些异样的光彩,他从小床上起身,看着窗外两个年轻人的身影,他们在有一搭没一搭对话,时而对视一眼,气氛安宁又融洽,还很柔软。
 
老头不知想起了什么,是回忆的模样,笑了笑,又眯起眼睛:“爱情——嘿,爱情!”
 
吟游诗人说,已熟的爱情在妇人的眼角里,未熟的爱情则在少女的脸颊上。
 
海缇望着镜中的自己,宫廷仆人将她的长发挽起,插上星星点点璀璨的发饰,在清晨时分的阳光里熠熠生辉,那光芒与袖扣、纽扣相得益彰。
 
她是穿过贵族少女精致衣裙的,可还是第一次穿上盛大典礼时繁复庄严的宫廷华服。
 
挽起头发使她少了几分少女的爱娇,宫装掩去天真与青涩,她平生第一次觉出了镜中人已经与那个占星塔中跑上跑下的小姑娘不同。
 
她想,时间令人害怕,我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她的脸倏地红了,像是黄昏时微醺的晚霞。
 
偏偏年长的女仆还笑着说:“姑娘,您可真漂亮——只可惜您还没有完婚,等正式嫁给陛下,衣服只会比这好看的。”
 
她惊惶地别开眼,不再与自己对视。
 
皇宫的人们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或者直接是陛下的默许,全部将她当做未来的皇后看待。
 
可我还没有想好,她心想,为什么事情忽然变成了这样,格雷戈里——因为他喜欢我么?
 
时间不容得她整理纠结难言的心绪,新帝邀请她出席加冕典礼,马车早已在外等待。
 
“是不容置疑的皇帝,帝国新一任主人,我们今日到此……”
 
乐曲奏响,最高长老念着宣告词,皇家骑士加重威严的气氛,压住了场中人莫名奇妙总是有些痛苦的表情。
 
海缇察觉元素风暴要开始了——她放出一个魔法结界来,笼罩住高台上的长老与格雷戈里。
 
她望向大贵族们的所在,丹尼尔用眼神询问,她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尚且安好。
 
元老宣告,皇帝宣誓,授予,加冕,效忠,庆贺,是典礼的六个部分。
 
白胡子元老将皇帝的所有物一一交予他手中。
 
“今日权杖在手,是为至高无上之权力。”
 
“今日长剑在握,是为守疆拓土之责任。”
 
权杖,长剑,徽记……还有最后一样,一个古旧的卷轴。
 
海缇蹙起眉来,她感觉到了其上澎湃的魔法力量——那是一张禁咒卷轴。
 
若是林维在此,他会认得,这是皇室珍藏的三份卷轴之一,皇帝亲自保管的“神国”。
 
“今日神国在身,是为忠诚坚贞之信仰。”
 
授予完毕,元老手捧镶嵌红宝石的黄金皇冠为新帝加冕,帝国新一任主任彻底坐上皇座。
 
贵族爵位由低到高依次上前,表明自己对帝国与皇帝的忠诚永远不移。
 
民众们纵使因为周身的疼痛而惶恐不安,此时也屏息等待最后两位——蒂迪斯公爵与伯兰殿下献上效忠,并预备效忠仪式完成后必要的欢呼。
 
使所有人意外的是,伯兰殿下首先上前。
 
他走过昂贵精致的长毯,站在帝国广场的中央,沉声开口,声音不知为何全场可闻——大概是他身后炼金师的杰作。
 
“诸位领主,贵族,还有此处的成千上万位帝国子民。”伯兰殿下身姿修长而挺拔,语气温和有力,使人不由自主聆听下去。
 
“今日我亲爱的哥哥加冕,我知道,这是是举国欢呼的日子——请原谅我打断这欢畅的氛围,我必须要陈述一件事实——我们没有时间了,帝国面临着有史以来最大、最沉重的危难。”
 
高台之上,格雷戈里俯视下方,神色晦暗。
 
全场寂静,民众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身上的疼痛又加几分。
 
“昨天晚上,我清晰地感觉到,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在疼痛——我知道所有人都与我一样。”
 
民众猛地一个激灵,聚精会神等待下文,心中的不安愈来愈重。
 
“然而,不仅帝都如此早在三天前,各地的信息纷纷发来,怪病席卷整个帝国,在北方、西方的边缘,已出现数千人死亡。”
 
“我的魔法师朋友告诉我,凶手正是无所不在的魔法元素——没有人能够逃脱,风暴只会愈演愈烈,直至所有人全身出血而死,这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灾难,连拥有最强大力量的魔法世界都无法安全度过。”
 
此时典礼进行了大半个上午,阳光愈发刺眼,而疼痛愈演愈烈——这不是内心惶恐的放大,而是确确实实、全面涌来的元素风暴。
 
观看席上忽然有一位瘦弱的少妇惨叫一声昏了过去,皮肤渗出鲜血,引起了不小的灾难。
 
“它威胁着所有人,就像刚刚发生的那样——莱恩领主、格萨领主、温特蒙尔领主,请您告诉我们,在您的土地上,正发生着怎样的惨剧?”
 
几位领主原本就为此而来,听到这句话,甚至没有用眼神请示君主,莱恩领主站起身来道:“人们闭门不出,而怪病无休无止,每天都在发生死亡——我们只能寄托于神迹。”
 
其它两位:“确实如此。”
 
在场所有人的心绷紧到了极点,呼吸颤抖,恰逢一片厚云飘过天空,掠过烈阳,灾难具化为头顶的阴影,如同死神的脚步声那样惊心。
 
“然而,我们不是没有办法。”
 
此话一出,千万道目光热切起来。
 
“我翻阅了皇室珍藏的所有书籍,翻阅了所能得到的一切秘典,终于知道了一个传承千年的秘密——它足以守护我们的帝国。”
 
“这秘密本来由历代皇帝口耳相传,可我敬爱的父亲离开过于突然,致使它无人得知。”
 
有骑士为伯兰捧上一本古旧书籍。
 
“这场灾难在一千年前曾经出现,而我们的开国皇帝留下一道坚实的屏障——那就是整座帝都,至高无上的希律斯科普斯城。”
 
“我们的世界曾经魔法盛行,而帝都是一道巨大魔法屏障的核心——这道屏障足以阻挡最猛烈的元素风暴,足以覆盖以帝都为中心的四分之一片大陆!”
 
人们发出感恩的惊叹,一位大领主高声问:“尊敬的殿下,我们要如何开启这道伟大的屏障呢?”
 
“这道屏障有一个神圣的名字。”伯兰缓缓环视全场,人们屏住呼吸。
 
“它的名字叫——神国。”
 
小声的议论响起,人们记起了这个刚刚还回荡在他们耳畔的名字。
 
“神国——他与我们尊敬的陛下手中的卷轴同名,却是不同的存在,”伯兰提高了声音:“卷轴‘神国’,是真正神国的钥匙!”
 
他缓缓复述授予仪式上那句话:“神国在身,是为忠诚坚贞之信仰——这是我们的开国皇帝尤卡里乌斯一世为后世帝国主人的撰写的授予词,这句话中所谓‘忠诚坚贞’,不是人民对皇帝的忠诚,而是皇帝对整个帝国、帝国所有子民的忠诚——当最深重的危难来临之际,开启神国,守护帝国!”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人们的目光投向高台之上刚刚加冕的帝王。
 
“帝国面临危难,我自然义不容辞,”格雷戈里俯视伯兰:“我亲爱的弟弟,你能否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开启屏障,又要付出什么东西呢?”
 
“尤卡里乌斯的血脉便是开启卷轴的咒语,卷轴一旦被激发,‘神国’自然开启,而这一切所要求付出的,”伯兰抬起头来:“尊敬的陛下,是您的生命!”
 
人们心头先是一滞,随即又轻松热切起来——在整个帝国覆灭的灾难面前,这不是天价,至少不是帝国所支付不起的代价!
 
“神国在身,是为忠诚坚贞之信仰。”伯兰再次复述。
 
“神国在身,是为忠诚坚贞之信仰!”背后声音震天,浑厚洪亮——人们转过头去,威势惊人的黑甲帝国军团整齐排开,齐声复述。
 
伯兰直视着格雷戈里,朗声道:“请陛下开启神国!”
 
整齐划一的兵甲声响起,产生地面颤抖的错觉,五千名重甲骑士单膝跪下,声音锵然响彻。
 
“请陛下开启神国!”
 
第103章:神国
 
声音落下,中央广场一片寂静,绷紧的气氛一触即发。
 
平民与贵族一同看向皇帝,他们刚刚的眼神还是臣民仰视帝王,现在则变成了濒死的人抓住一片光亮。
 
他们的心绪无一例外被伯兰所引导——皇帝,你是皇帝,你在宣誓中说,至高无上的权力伴随着至大至重的责任,你要以生命保护你的子民。
 
他们对皇室的信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原来从开国皇帝起,就有了这么一道崇高的使命,在每一任皇帝逝世前告诉即将加冕的新帝:用生命守护帝国并不是一句冠冕堂皇的空话。
 
只可惜在这个时候,他们敬仰感激的是整个皇室,是烈焰玫瑰的徽记,而不是加冕未久的皇帝陛下。
 
正午将至,阳光刺眼,这原本是个炎热的日子。但即使有人在烈日下流了汗,也由于心中的紧张变成了冷汗,其中包括萨斯·安格尔。
 
格雷戈里一系的贵族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
 
他们试图为格雷戈里开脱这个责任——尤卡里乌斯的血脉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二殿下也具有开启卷轴的能力。
 
萨斯站起身来,道:“我请求仪式结束后元老院和贵族议会再一同探讨这件事情,现在做出决定过于草率,我们还不能确定伯兰殿下提供消息的准确性。”
 
人们的目光在格雷戈里与伯兰身上转来转去。
 
只见伯兰殿下沉默着看向高台之上,烈阳之下,深碧色的眼睛目光坚定。
 
他忽然直直跪下。
 
——这一跪,重有千钧。
 
他身影单薄,可在人们眼里,竟坚不可摧。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陛下。”
 
片刻的沉默中,又有两人昏了过去——也许是没命了,元素风暴已经狂暴至极,帝国广袤的疆土上,这样的死亡不知已经发生了多少。
 
“假如您难以做出抉择,”只听他一字一句道,“那么,我愿意代替您开启‘神国’——烈焰玫瑰的血液也流淌在我的身上。
 
萨斯目光暗沉。
 
伯兰殿下,你果真……果真聪明绝顶。
 
他也是这一刻才彻底认识到,是非与人心可以这样娴熟操纵,仅仅需要几句话。
 
他口中说着”愿意代替“,可却是一步一步逼格雷戈里做出抉择。
 
与权力一同到来的是责任,神国与权杖和长剑一同授予皇帝——这是方才加冕仪式中所有人亲眼见证的,是伟大的开国皇帝对后代帝国主人的期待。假如推给伯兰完成,不说皇帝在平民中的印象会糟糕到何种地步,元老院那群誓死维护传统,把”尤卡里乌斯一世说……“当做口头禅的的老古板们必定第一个不同意——尤其是在伯兰说出那句话之后。
 
高台上的格雷戈里也自然明白这一切。
 
海缇看着他。
 
她知道格雷戈里在犹豫。
 
在这个时候,你为什么还要犹豫——她想着观看席上那三个生死不明的人。
 
她看见了格雷戈里与萨斯交换的一个眼神,那绝不是坦然赴死之前的眼神。
 
她在今天上午终于明白了些什么——听着庄严的宣誓词,看见平民与贵族们仰望的眼神,她终于后知后觉认识到,是自己没有见过世面,不知道皇位不只是一个位置,皇帝与魔法协会的会长截然不同,他不是一座宫殿的主人,而是这些活生生的大陆人的主宰者,是整片宽广到无边无际的大陆的主人。
 
她也终于知道,公爵、林维、伯兰与格雷戈里之间,不是什么优雅体面的棋子游戏,而是步步见血的争夺。
 
这个认识让她后背发冷。
 
丹尼尔打量着四周的人群,也终于明白了一切。
 
“伯兰真是干得漂亮,我应当为之前命令公爵撤兵时在心里骂他为胆小鬼而道歉,”他心想:“至于格雷戈里——哈,我再没有见过比这更自作自受的事情了。原本应牺牲的是老皇帝,听林维在死沼里对之前事情的描述,老皇帝在得到消息后已经猜了出来,反正他的生命所剩无几,不会介意最后开启一把神国。然而大皇子殿下急于顺理成章加冕,不知用什么方法提前结束了自己父亲的生命——这其中也许还有光明女神的参与,却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不由自主望了望天空,向浮空之都的方向。不知道那个女人知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或者她被拖住了。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瞳孔紧缩。
 
目力所及的天空尽头,忽然爆发出一个极亮的光点,使他眼睛刺痛。
 
那光点第一眼看去小得像是针尖,却逐渐变大,并更加明亮,像是第二个太阳。
 
他起初以为这是个大型魔法,太大了——也许是禁咒级别。
 
可在片刻后他意识到一个使人惊惧的事实。
 
那不是变大,是下落。
 
也有几个人看到了天空,旁边人见他们动作,也向天空瞧去,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望着天空。
 
“太阳坠落了!”有人惊呼,可转眼一看,光芒明亮的太阳还好好悬挂在天上,差一点就能移到正中央。
 
“那是……”丹尼尔喃喃道。
 
“浮空之都!”他身边的女魔法师失声道。
 
毫无疑问,那逐渐接近的气息,是魔法师们熟悉无比的浮空之都无疑。
 
浮空之都坠落了?
 
可它怎么会坠落呢?
 
而坠落之后——
 
浮空之都在帝都的正上方。
 
下落越来越快,人们已经能够听得到风声。
 
海缇身边全是大皇子一系的贵族与官员,萨斯·安格尔开始对魔法师军团的伊戈尔低声吩咐。
 
“虽然不知道那些魔法师在搞什么,但这是绝顶的好机会——几年前我们早已请最睿智的学者估测过,一旦卡拉威坠毁,落地处是南面平民区,不会危及这里。到时候必然动乱,陛下需要指挥骑士团,颁布命令,无法立刻启动神国,你们趁机拿到那个该死的卷轴,摧毁它。无法摧毁就藏起来,说是在场那些魔法世界的魔法师偷走——他们觊觎这个卷轴强大的力量。”
 
伊戈尔犹疑:“可如果开启卷轴,那东西就能保护所有人,平民区是居住最密集的地方。”
 
“我们、不要、所有人,”萨斯声音极低,语气近乎责备:“那岂不是正顺了伯兰的心思,我们只要——陛下坐稳皇位。他一定也想到了,在那个城市落下来之前,陛下是不会开启卷轴的。”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除了身边个格雷戈里的心腹无人知晓。
 
他却不知道元素魔法师感官敏锐至极。
 
这番话一字不落,回荡在海缇的耳畔。
 
她从未见过这样狠毒的心肠,这一刻她该是被惊得揪紧裙角,被气得浑身发抖——可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奇异到空白的冷静,她的手只是微微颤抖,硬生生压住了一切动作。
 
不能,我不能被他们发现。
 
她只是死死看着格雷戈里,不想错过哪怕一点变化。
 
假如他做出一点儿想去开启“神国”的动作,她就会立刻安下心来——格雷戈里还是塞壬岛上那个格雷戈里,一位优雅、富有魅力的先生。
 
可他没有,看到坠落的浮空之都时,他甚至像是松了口气。
 
海缇感觉浑身冰凉,昨晚的场景来回在她意识中飞快回荡,林维的告诫清晰无比。
 
海缇小姐——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
 
迷人的色彩有时确实来自鲜艳的花朵,可有时也来自毒蛇的外皮。
 
真相撕开那层朦胧的包裹接踵而至,露出讥讽的面容,俯视着这个在一天之内被迫明白了许多东西的少女。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几个魔法师似乎想起了她也有敏锐的感官,向这边看了一眼,发现她一切如常,松了口气,戏谑地对视一眼:嘿,这个一无所知的傻女孩,她要么没有听到,要么已经彻底爱上了陛下。
 
光芒耀眼极了,人们几乎能听得见巨大风声。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剧烈,转瞬之间,他们所面临的危机变了一种,从缓慢的死亡到立刻的死亡。
 
“那个皇帝为什么还不开卷轴!”水蓝的姐姐焦急地跺了跺脚:“他难道是选择自己保命吗——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身上忽然迸发了极强的魔力波动,这是燃烧的前兆,她对身边几个魔法师道:“我们一起去——也许能让都城偏离一点方向,我记得这座城市外面是很多空地!”
 
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魔力波动纷纷出现,感应到这个的帝国魔法师疑惑地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丹尼尔忽然道:“停下!”
 
“怎么了——时间不够了!即使落不到我们身上,还有很多人……他们的都城为什么会生活着这么多的人?”
 
丹尼尔在心中冷笑一声——我们尚且可以为了你的子民付出生命。
 
“停下,”炼金师的声音不容置疑:“还不到燃烧的时候。”
 
他却没有看格雷戈里,而是看着对面的海缇。
 
海缇看着的是格雷戈里,眼神有种奇怪的感觉,专注又空洞——他记得这种神情,那是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的魔轮上。
 
格雷戈里的神情却倏然变化,那种神情名为难以置信。
 
他的右手打开卷轴“神国”,接着拿起加冕仪式上刚刚被授予的锋利长剑,左手伸至面前,手腕向上。
 
只有魔法师们能看清,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然而无法抵抗——右手的剑划破了左手的手腕,第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古旧的卷轴上,纹路泛起微光。
 
余下的一切再无法控制,他左手猛地下落,紧紧贴在卷轴上,鲜血迅速洇开。
 
萨斯不能相信:“他怎么会……”
 
海缇忽然脱力般靠着椅背,呼吸急促。
 
她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该落泪,却落不出。
 
她到底还是听了林维的话,在塞壬岛时,只告诉过格雷戈里魔法世界最普通的知识。
 
于是他只知道元素魔法师攻击力超群,召唤师能够沟通灵魂,炼金师富有奇思妙想。
 
他不知道还有更多更高妙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力量。
 
——比如大预言术,来自魔法世界最神秘最古老的地方。
 
即使格雷戈里的魔法师军团知道它的名字,也只会以为这是虚无缥缈的预言术。
 
没有在魔法世界真正生活过的人,永远想象不到连规则都是可以被创造的。
 
看着高台上神国的启动无法挽回,她再不管加冕仪式和身边的人,站起身来,离开座位,向着自己的朋友处走去。
 
丹尼尔摸摸她冰凉的额头:“别害怕,没事了——你做得很好。”
 
“可我杀死了他——我亲手杀死了一个人,他还是……”她脸色苍白。
 
“但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你救了很多人,不止帝都,而是整个大陆上的许多人。”
 
她没有说出口——那是说过要娶她做皇后的人,是她已经想好从魔法学院结业后就答应的人,也是一个伪装得完美无缺、冷漠无情的骗子。
 
命运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先是让她窥知真相,然后逼她做出抉择——她从那一刻起,彻底不再是个那在童话里长大的少女了。
 
皇宫里盛放的玫瑰与歌唱的夜莺终究是不属于她。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再睁开时,除了还有一丝哀伤回荡之外,平静了许多。
 
丹尼尔直到此时,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笑意来:“我们都忘了你还有这一手,本来如果他执意不开,我们是没有办法拿他怎么样的,大家都做好了燃烧自己去改变轨迹的准备。”
 
卷轴的光芒亮起来,是极淡的蓝色,带着温和又坚定的力量。
 
人们站起身体,高声赞叹陛下的伟大,向他致以最高的感激——他献出生命,为挽救我们。
 
伯兰殿下也不逊于他,他先是找到了解决危机的办法,继而为我们向陛下提出请求,甚至愿意代替陛下付出生命——烈焰玫瑰是果然帝国永远的守护者,我们心甘情愿接受皇室的统治。
 
生命力在皇帝的身体与卷轴的交界处飞速流逝,蓝光越来越盛,最后,从那蓝光中走出一个虚幻的人影来。
 
那人身形修长,华贵的长袍是数百年前皇帝的式样,冠冕熠熠闪光,他长发及肩,眼角与嘴唇的弧度带着锋利,眼神却是深情的,像是要拥抱整座城市。
 
不知是谁高呼一句:“奈兰陛下!尤卡里乌斯一世!”
 
人群中掀起了欢呼的热潮,骑士团与军队齐齐对着那人跪下。
 
那人拿过卷轴,向天空一抛。
 
湛然蓝光像是涟漪、风、或是潮汐,在天空铺展开来。
 
帝都的无数地方,那古老的建筑和地面上,纹路浮现,同样的光芒苏醒,在这座城市每一处升起,升向天空。
 
风暴隔绝在外,人们像是浸泡在了温柔的海洋,坠落之物撞在屏障之上,激起动荡,却最终没能冲破,缓缓向一旁滑去。
 
蓝光飞快在大陆上空蔓延,大地升起恢宏的神国。
 
“我还真没有想到格雷戈里会牺牲自己——他这人最为阴狠,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公爵大人纳闷,不过这纳闷里也带着喜悦。
 
“如果他不开启神国呢?”水蓝的姐姐好奇问。
 
“皇帝竟然背弃了他的子民,我的军队将与在场所有平民一齐推翻他,伯兰成为新帝。”公爵大人语气中带着一点狡黠:“可帝国只有两个皇子,一个已经不配坐上皇位,另一个则要奉献自己的生命。人们这时候就不会坚持了,他们甚至会主动要求让格雷戈里偿命,由他开启卷轴,而不是赢得了他们所有热爱的伯兰陛下。”
 
此时,中央广场一片欢呼,人们甚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打湿了他们手中捧着的鲜花。
 
历史当然会以最美妙的笔触,最真诚的赞美,记下这辉煌、令人感动的一刻,而真正的故事在红发女魔法师湛蓝的眼睛里、在公爵别有深意的笑容中沉默着,永远无人知晓。
 
魔法师们对视一眼,丹尼尔向公爵大人道:“公爵,我们要向您告别了。”
 
满面笑意的公爵有些讶异:“这就走了——欢庆还会持续很久,你们不留下来看伯兰加冕吗?”
 
“坠毁的是我们的都城,我们的世界安危未知。”
 
公爵大人听闻此言,向他们郑重点头:“是我失礼了——祝你们好运。”
 
丹尼尔咧嘴笑了:“我们向来好运。”
 
他回头对着同伴们:“现在是我们燃烧自己的时候了——蓝焰,你实力最高,得负责带着我。”
 
水蓝的姐姐嗯了一声,一行魔法师飞起,穿过强大的蓝色屏障,支起自己的结界,在风暴中上升,直到消失在阳光与云中。
 
珊德拉身形在瞬间出现,接住从空中下落的林维,他拉了阿德里希格一把,两人在龙背上站定——同样不是元素魔法师的塔主人也是不能飞起来的,而他大预言术的力量已经几乎用尽。
 
“这是怎么回事!”林维此时恨不得拽住阿德里希格的领子:“它为什么坠落了!”
 
“她摧毁了束缚自己的魔法阵,而浮空之都这些年正是靠法阵的力量悬在空中的。”阿德里希格用手背拭去唇边的血迹,看向空中仍然悬浮的女神像:“不过没关系,会长大人已经把交易行里的所有物品转移,天知道这些年来他从西尔维斯特那里讨来了多少空间器具,竟然装得下那么多!”
 
蓝焰把丹尼尔丢在龙背上:“你们怎么样了?我弟弟呢?”
 
林维收回拉贝尔藤,藤上缠着几个人,拖回了龙背上,他们都昏迷着,水蓝正在其中。
 
“可惜你没看到水蓝变成火焰之神要烧死我们那一幕,”林维耸耸肩:“好在我与他签订了灵魂契约,保护住了他的灵魂,火神已经被我们弄死了,醒来之后,他还是你弟弟。”
 
“其它神也都死了?”
 
“还剩最麻烦的一个。”林维看向洁白的女神像,那神像现在布满裂痕,正在一点一点分崩离析,碎屑滚落空中,而光芒泛起。
 
“她马上就要出来了。”林维看着阿德里希格:“你的大预言术已经不能再用,老头也不行了,我们死了多半的人——你要拿什么对付她?”
 
阿德里希格不说话,林维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第104章:在童话里
 
蓝焰确认自己的弟弟除了昏迷外安然无恙,环顾了四周,魔法师们三三两两悬浮着,或多或少受了伤:“看来我们错过了很精彩的战斗。”
 
林维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断谕落至他身边:“还好吗?”
 
“还好,”林维道:“可能需要休息一会儿。”
 
他拿出三个水晶球来,其中闪烁着不同色彩的光点:“他们就在这里面。”
 
蓝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水晶球:“这里面是什么?”
 
“灵魂。”
 
******
 
魔法阵亮着光芒,水蓝躺在正中,远方天际是正在战斗的灰袍子老头、断谕与水神阿萨,平日里懒洋洋在躺椅上一动不动的老头此刻也说不上敏捷,可他一举一动都好像是沉重的高山,与阿萨的寒冰和流水对抗,西尔维斯特先生遥遥协助老头,空间裂缝闪着狰狞的黑光。
 
那已经是普通魔法无法参与的战斗,其余的两位大魔法师和许多高阶魔法师都聚集在水蓝的身旁,等待他苏醒——也许不,他们等待的不是水蓝,而是火焰的神灵。
 
阿黛尔在对面对林维微笑颔首:“我会帮助你。”
 
林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意识沉入水蓝的灵魂。他们已经订立了契约,接下来所等待的就是火神从这具身体里苏醒。林维时刻维持着灵魂上的联系,一行人后退,拉开一个魔法攻击的距离。
 
以这具特殊的身体为纽带,魔法阵为触发,灵魂星海里沉睡已久的某一个颤抖了一下,意识回归。
 
躺着的人睁开眼睛,一片荒芜的冷漠,抬眼看去,遇上铺天盖地的魔法攻击。
 
知道了元素之谷这一代成员的身体本质后,才能明白他们除了攻击力之外另一个可怕的特质——很少有攻击能对他们造成实质伤害,即使是大魔法师的咒语,这也解释了烈风之谷上空阿萨能够在禁咒的冲击下只是受伤而没有丧命。
 
——用元素攻击另一团元素,造成的伤害当然有限。
 
火神没有回忆之前事情的时间,深红焰气环绕周身,与魔法师们对抗——他一人之力对上两个大魔法师与其他高阶,丝毫不落下风。
 
可他的身形忽然一滞,脸上出现些许痛苦的神色,感觉到来自虚空的疼痛。
 
魔法师们与他缠斗,即使造成的伤害有限,也在尽可能消耗他的精神力,同时掩护不远处的林维。
 
林维此时在做的,是在同一个身体里用一个灵魂挤压另一个灵魂,他与水蓝通过契约遥遥呼应,为火神制造麻烦,而等到火神灵魂虚弱——那就强行结契,这位神灵的灵魂强度是比不上断谕的。
 
火神终于发现了他,一个非元素魔法师竟然出现在战场,必然不是炼金师,而是通灵者。他眼神锋利,火焰冲破重重屏障向林维而去。
 
林维不能动,这种程度的灵魂操控不允许一丝一毫分心。
 
元素精灵杰拉尔的防御魔法被流星般的火雨烧穿,其它魔法师的吟唱差了那么一点——眼看火雨汇成焰海要淹没林维,远方遥遥划来一道银光,昆古尼尔铮然作响,守在林维身前,火焰途经此处,生生被分做两股,留下林维所在处无法吞没。
 
借着这片刻的安全,防御魔法重新加固,而断谕落至林维身旁,带起他,与火神周旋。
 
断谕的魔法比不上火神魔法声势浩大,然而极冷、极锋利、速度也快到难以捕捉。
 
近身远攻皆可的昆古尼尔也给火神带来了麻烦。但魔法师还注意到,他看到这柄长枪时,有一瞬间愣住了。
 
林维把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全部交给断谕,任他带着自己飞来飞去,魔力波动影响了他的精神力,他忽然间意识到,断谕的力量比烈风之谷那次对上水神阿萨时,又是不在一个层面了——可这才过去了短短几天。甚至,三天前在帝都时他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是魔法师的实力在一夜之间跃升几倍,他现在可以和正常状态的火神平分秋色了!
 
暗金色光芒对着火神当头而下,他同样使出魔法与之相抵,却在对上那一瞬间出声:“朗……”
 
林维的注意力一闪即过就又回到灵魂中,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两人身侧忽然横插过一根冰蓝色冰锥,随即他们又被寒冰囚笼禁锢,是阿萨也加入了这边的战局,老头随即到来。
 
激烈的战斗仿佛永无止息,天空漫无边际无声盛放各色巨大的花朵,若是不明实质,几乎可以被看作一场盛大的狂欢。
 
火神的灵魂在虚弱,他的精神力有所耗损——就是现在!
 
林维的灵魂触角蛰伏在水蓝的灵魂内,此时猛地伸出,狠狠咬住火神的灵魂光团,任光团如何嘶叫挣扎也不放开,契约印在灵魂光团刻下,简直像是锋利刀锋的刻痕。
 
现实世界中的火神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怒吼一声,周身绽开火海,竟然连虚空都有了几分扯动。火海蔓延,无声带走了几位高阶魔法师的生命,他们一触到火焰就开始浑身焦黑,在下一刻就会被焚为烟灰——他们无一例外在这个片刻之前燃烧了自己,向火神冲撞过去。
 
林维被带着高高跃起,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处境,几条灵魂触角牢牢束缚住火神的灵魂,强行刻下契约。
 
在灵魂层面上,即使火神也无计可施,他的灵魂不甘又焦躁地低吼着,最终被层层束缚,身体原本的灵魂却在那灵魂触角主人的帮助下越来越强大,将自己驱逐出去。
 
刚一脱离躯壳,就被束缚进了灵魂水晶中。
 
“我实在是害怕你不会乖乖消散在灵魂之海,而是再找个什么地方蛰伏下来,只好先委屈你等着了。”林维将灵魂水晶收起,阿萨怒极,却因为老头的攻势无法脱身,而林维即使消耗巨大,也不到休息的时候,他们还有两位神要对付。
 
听完这段讲述,蓝焰看着灵魂水晶:“所以,你得到了神的灵魂?”
 
“也不能这样说,他们只是一千年前天赋异禀的魔法师,”林维道:“他们的灵魂强度并没有多么高,几乎与水蓝强度一致,比普通的魔法师要高出一些——这些灵魂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只有强迫立下契约,然后禁锢在水晶球里,我的灵魂力量还不足以使它们消散。”
 
“奇怪的是,与他们订立契约的时候,我并没有遇到灵魂反噬。在之前与珊德拉——还有水蓝他们签订契约的时候,都出现了这种情况。”
 
他觉得这是黑暗女神的灵魂碎片在起作用,或者确实是这些神灵的灵魂结构与现在人族迥异。
 
与珊德拉结契的时候,巨龙明亮的灵魂光团仔细探去,存在许多黯淡处与空洞处,契印落下受到阻碍,付出极大的力量才能缓解。水蓝、阿岚也是一样。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断谕身上——在与他结契的过程中林维所遭遇的痛苦,一些来自灵魂强度的极大压制,另一方面就是那些灵魂暗色结构。
 
可“神灵”们每一个的灵魂都是彻底明亮的,契印的落下毫无阻碍,实在让人费解。
 
“那么我们就能以同样的办法对付光明女神了?”
 
“显然不是。”林维摇头。
 
“她和这些神都不一样——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在光明女神面前,这些家伙甚至没有资格被称为神。”
 
“我们的灵魂强度就像星星的光芒,其中有强有弱,普通人族最弱,魔法师们要强一点,像水蓝这样元素之谷这一代的成员更亮,而神灵与之相似。但是星星即使再亮,也只是星星。”林维望着前方:“而她就像太阳。”
 
蓝焰轻轻抽了口气。
 
林维直接越过了“月亮”,将光明女神说成“太阳”。
 
“我也有个疑问,我们有五个元素之谷,却没有光元素之谷,光明女神也没有可供复活的躯体——她难道能凭空造出来一具身体么?”丹尼尔道。
 
“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种存在。”林维看向阿德里希格。
 
“这样说也没有错,”阿德里希格没有与他对视,而是一直注视着女神像上越来越刺眼的光芒。
 
“光元素与暗元素向来高高在天穹涌动,与下面的自然系元素互不相干,并不是元素风暴的成因。可我们却不惜一切要镇压她,甚至用‘奎灵’布下天罗地网。黑暗时代繁盛至极的魔法在某个时间忽然衰落,骑士文明完全消失——全部是我们镇压她、镇压元素风暴的代价。”
 
林维静静听着。这一次,阿德里希格的语气不同以往,是完全笃定,不带丝毫笑意的。
 
“我要在她的力量恢复之前彻底杀死她——不是指精神力、魔力,也不是灵魂力量。她的力量来源,是你们难以想象到的。”
 
老头神情复杂地看了阿德里希格一眼,他向外围的魔法师们招了招手,魔法师们聚拢了过来,站在龙背上,听这位神秘的银袍人在高空的烈风中述说。
 
“林维,你告诉我。”阿德里希格忽然问:“圣枪朗基努斯的力量来源于什么?”
 
锐金之谷所见的一幕在他脑海中浮现。
 
“信仰。”
 
“圣枪在漫长的时间里与成千上万信仰坚定的骑士力量互哺,造就了辉煌的骑士文明。”阿德里希格道:“海缇,现在你告诉我,你的母亲所教授的大预言术,首要记住的是什么?”
 
“规则并非至高无上。”
 
阿德里希格点了点头,继续道:“在场的除了大魔法师便是高阶魔法师,我们毕生的魔法修习就是为了触碰到规则的存在,感应他,利用它,乃至超越它。”
 
有的魔法师脸上露出疑惑——为什么这个时候提到了规则?
 
“大魔法师能感应到规则的轨迹,之前被我们所败的神灵由于卓越的元素操纵能力,已经触及利用规则的阶段,而我们即将面对的光明女神。”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从某种意义上,她已经超越了规则。”
 
这番话使魔法师们不由自主隐约畏惧起来:“她的实力到底是怎样呢?”
 
“从初代塔主人开始,为了能让你们在最干净最自由的土地上生活,在历史中隐瞒了这样一个真相。而我今天说出来,是为了给你们一个明知实力悬殊,仍要上前的理由。”阿德里希格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像是在看着一群孩子。
 
“不同的魔法师倾向不同的魔法理论派别,而占星塔真正的理论认为,这世上原本就没有规则。”
 
他声音渺远,仿佛来自遥不可知的光阴尽头,又要抵达云端天穹。
 
“我们有着这样一个假想——大陆诞生,魔法元素涌现,它们相互攻击、排斥、消磨,有些彻底消失,有些存在下来,它们在漫长的时光中磨合,终于一点点摸索出和平共处的方式,于是有了稳定的元素,有了魔法孕育的土壤。这一切就如同一个国家,在最初的动乱中逐渐找到安稳前行的道路——我们从而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生长与枯萎,出生与死亡,元素流动的轨迹,天空上的太阳与星星。不是规则限定了一切,而是一切在前行的过程中创造了规则。”
 
林维再次想起阿德里希格在占星塔顶层的沙漏房间来,想起他的大预言术——在所能控制的范围内建立一套能够自洽的规则。
 
他现在对“规则”的言论就像是一套处在混乱中的沙漏,终于在漫长的尝试中一遍一遍自我修改,建立平衡与稳定。
 
这说得通,帝国学者在议论历史时也有过相似的言论……然后呢?他想说什么?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大胆的事实,规则就是这片大陆上的一切,是所有的元素、高山、河流与建筑,也是我们每一个人——我们都是规则的一部分。”阿德里希格缓缓道:“某个古老的睿智魔法师最先提出这些,他想做一个实验来验证,他成功了,于是有了圣枪朗基努斯。他证明了人们就是规则的一部分,人们的意志就是规则的意志,当意志纯粹强大到某个地步,我们称之为信仰——信仰本身成为力量,就像圣枪赋予骑士的力量那样。”
 
“可历史上却从未有过关于圣枪起源的只言片语,我认为,那位伟大的先驱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将自己的领悟、自己的试验成果永久、永久隐瞒,消失在时光的尘埃中。”
 
“这是一件好事——为什么?”有魔法师疑惑问。
 
“我这样猜测,是因为相同的情况下,我也会这样做。而事实上,黑暗时代的末尾,人们正是这样做。”
 
魔法师们不再说话,意识到某个尘封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认真听着。
 
“秘密深埋了许多年,这个过程中,骑士昌盛,魔法繁荣,实力超出所有人的神灵开始诞生,这个秘密终于被另外的人窥破。”
 
“信仰使骑士拥有了力量,也使圣枪朗基努斯的力量永恒稳固,而朗基努斯终究只是一件器物。假如,假如——一个人拥有了他人献上的信仰,会变得怎样强大?”
 
林维心中逐渐清明,这是阿德里希格关于黑暗时代旧事的第二个版本,与第一个相似,却比它更加残酷。
 
第一个故事里,光明女神所想要的是永生,第二个故事,她要的是凌驾规则的力量,并且为了获得这个力量……
 
“于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出现了,不是阿萨、狄利克雷之类元素神,而是在大陆各处行走,散播光明与仁慈,得到人们俯伏叩拜的光明女神。她的信徒遍布大陆,她因此获得了信仰的力量。”
 
魔法师们几乎忘记了呼吸。
 
“可还是不行,仅凭信徒的那一点力量,还是不行,这个世界缺了点什么,让人们的信仰难以交出。”阿德里希格此时的声音近乎无情:“她想到了,所缺少的是苦难,是绝望——假若你能够在绝望中给予人们希望,他们会毫不犹豫献出自己的信仰。”
 
“她是聪明的,明白了最好最直接的办法,点燃了似乎永不会熄灭的战火,先将苦难散布,然后给予救赎,最后获得信仰——不分种族,不论强弱的信仰。”
 
“直到黑暗女神带着暗元素一同消失在整个大陆,元素风暴吞噬一切,她最辉煌的时代到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深重的苦难呢?——与最深重的苦难对应的是最光明的救赎,最光明的救赎换来最多最纯粹的信仰,即使这些苦难全部由她一手造成。”
 
“人们看着女神日益强大,对她更加忠诚,至死不渝。他们以为是神创造了人,却不知道是人创造了神。”
 
是人创造了神——阿德里希格以这句话作为结尾。
 
“然后,仍清醒着的人聚在一起,发起神与人的战争,牺牲无数,终于镇压了女神?”林维问。
 
“我们只能镇压,她的力量过于强大,”阿德里希格用目光描摹着天空:“她终于沉睡了,我们重建家园,抹去历史,神灵成为童话,规则不可凌越。曾经,我们付出了几乎全部魔法师的生命来镇压她。我们本可以选择就那样与女神共存,但没有。千年前诸多鲜血与牺牲只是为了我们能够像现在这样活着——没有偏执的信仰,也不需要信仰,不需要救赎。”
 
“而今天我们来此,就是要彻底结束她的生命,即使会有许多人为此牺牲。”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轻声问:“你们愿意为此付出吗?”
 
第105章:祝福
 
魔法师们没有说话,但眼神说出了他们肯定的回答。
 
他们生来自由,并且愿为这自由去付出。
 
林维忽然敬佩起阿德里希格来。
 
他这漫长的一生不知做了多少事,撰写下多少本书籍,以《时光手札》为引,在魔法学院的藏书室中长久保存,培养了无数自由、浪漫,热爱历险,不惧怕死亡的魔法师们。
 
这个人,他守护了整个魔法世界。
 
林维不由得被这样的热情和信念感染,再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看到了一个这样的世界,与这样的人们生活在一起。
 
太阳在天穹缓慢移动,天空碧蓝,脚下是云海,面前的女神像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另一个太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拉长,人们屏住呼吸,以心跳记录时间。
 
大陆边缘,柔和金芒保护着风暴中的人们,他们欢呼、流泪,歌颂慈悲的神明,力量蒸腾,汇聚,在半空聚集。它穿过半个大陆,在帝都上空缓慢停留,升入云霄,涌向洁白的神像。
 
下一刻,烈阳行至天空的正中央。
 
“她醒了。”
 
神像彻底分崩离析,人影缓缓浮现。
 
沉沉的压迫,使人喘不过气来。耳畔仿佛响起歌唱声,唱着赞美的祝词,将人带去虚幻的场景——叩拜的人们,辉煌的神殿,宏伟的祭坛,终日不歇的祝歌,似乎永不泯灭的光辉……
 
若不是听过阿德里希格之前的叙述,每一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向这光芒叩拜。
 
她的金发像流泻的日光,眼睛像蔚蓝的天空,头上带着神圣的冠冕,神袍繁复而庄严,一手权杖,一手长剑。
 
女神的目光是慈悲的,尽管这冰冷的慈悲让每个人心底发寒。
 
人们曾叩拜她,祈求女神救赎他们于深重的苦难——却不知道那苦难正是神灵为了获得信仰亲手种下,她享受着来自整个大陆的朝拜,就像是收割丰收的粮食。
 
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魔法师身上停留,仿佛把他们看作最渺小的尘埃。目光只在阿德里希格身上短暂停驻,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时间。”
 
阿德里希格面无表情与她对视:“女神冕下。”
 
她缓缓笑了一下,伴随的动作却是举起手中长剑,剑锋炽烈,向着阿德里希格遥遥挥下。
 
极慢,慢得让人能看清它的所有轨迹,看见阳光在锋刃上闪闪发亮。
 
可也极快,仿佛只过了一瞬,它就到了阿德里希格的头顶。
 
或者说规则之上,已经没有了快或慢之分,寻常的魔法师要了解那一剑如何刺下,不啻于一只蚂蚁要理解发生在帝都宫廷里的阴谋。
 
阿德里希格分毫未动,唇角竟然有一丝笑意。
 
女神的剑锋在那一刻忽然一滞,随即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在他身侧滑下。
 
“您沉睡了一千年,”阿德里希格直视她:“可我在清醒中度过。”
 
女神的目光淡漠极了:“那又如何……你永远在规则之下。”
 
阿德里希格:“如果只有效仿您才能超越规则,那让我恶心。”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的战斗如何发生,身影时而虚幻时而凝聚,在空中变成两道流影,林维试图用目光追寻,仅仅片刻就感到精神力不堪重负。
 
他转头望身边的断谕,却发觉他的眼神没有丝毫迷茫。
 
他看懂了,他看清了——这个念头蓦地在林维心头升起,带来一种隐约的不安。
 
他到底什么时候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在自己不在的那三天中吗?
 
而且,灵魂的连结一刻不停在告诉他,这个人的灵魂强度每一个片刻都在增强。
 
众人的灵魂是星星,女神是太阳,而之前的断谕是月亮。可月亮的光芒正在时时刻刻凝聚,几乎要与那烈阳比肩。
 
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林维握了握他的手,感到回握的力度,稍稍安下心来,看向阿德里希格。
 
他大预言术的力量已经消耗在了与其他神灵的战斗上,还能坚持多久?
 
“现在毕竟不是女神的全盛时期,”林维这样安慰自己:“即使她又在元素风暴中获取了信仰的力量,也比不上黑暗时代的时候。”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规则之下与规则之上的战斗,即使是一千年时间也未必能填补。
 
更何况,一千年前,阿德里希格只有凭借黑暗女神卡塔娜菲亚的庇护才能安全活下来。
 
他看着那道银色的影子移动越来越缓慢。
 
这时,魔法师们开始了他们的攻击。
 
没有人使出大型魔法,没有人用上魔法武器,他们只是燃烧了自己。
 
一个,又一个。不同色彩的光芒笼罩了他们,像是火焰,腾空而起,飞向女神神圣的光辉。他们比起女神实在是过于渺小,就像是几滴水珠想要浇熄绵延的火海。
 
这一幕永久印在了还活着的人眼中。
 
林维想,你看,阿德里希格,这就是你用了一千年,一代一代,培养出的魔法师们。
 
若是信念的纯粹到了某种地步,谁能说它不是信仰呢?
 
只不过他们的信仰并不给神灵,而是给了另一些美好的字眼。
 
这些燃烧的光团给女神带来了实质的伤害。
 
她口中念出咒语,光芒在大陆铺开,攫取更多信仰的力量。
 
正是在同时,神国飞快蔓延,达到了它力量的极限,牢牢守护住大陆四分之一的土地。
 
信仰的力量懊恼地在神国上空短暂停留,然后飞快注入女神体内。
 
阿德里希格的身影在林维背后落下,林维扶住了他,看见他脸色苍白,眼角竟缓缓流下鲜血来。
 
“我为了窥探她下一刻会做什么,用出了太多时间的力量。”阿德里希格靠着他。
 
看着流星一般飞向女神的魔法师们,阿德里希格的目光欣慰而忧伤。
 
女神看向他,在虚空中向前迈出一步。
 
她只轻轻迈出一步,却即将抵达几人面前。
 
阿德里希格却没有向前。
 
挡住女神剑锋的是另一只手。
 
断谕的手。
 
他握住了剑锋,光芒中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却有暗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往后飞,”阿德里希格道,“这里交给他了。”
 
珊德拉载着老头、阿德里希格和林维,与女神拉开距离。
 
林维看着断谕,他声音有些紧张:“可以吗?”
 
“我和其它人已经消耗了女神,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阿德里希格道:“但他不一样,他现在是在规则之上。”
 
林维拧眉:“为什么?”
 
“血脉,”阿德里希格声音有些虚弱,但仍然清晰:“古老的魔法往往寄托于血脉,因为它的传承实在妙不可言。”
 
“圣枪一半的力量用来维持‘奎灵’,一半用来创造他的家族。他的血脉和灵魂都来自于朗基努斯之枪,圣枪的灵魂就是他的灵魂,圣枪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而当家族中只剩他一人时——他就继承了所有的力量。”
 
“那上一次为什么……”
 
知道“上一次”指的是“上辈子”的阿德里希格轻轻笑了一声:“圣枪中镌刻着骑士的信条,他若使用血脉的力量,就必须遵守。骑士守则中有一条——永远不欺凌弱小,所以这种力量无法对比它弱的力量生效,他只能用魔法师的力量对付你。”
 
林维:“……”
 
“但我需要向你说声抱歉,”阿德里希格道:“他们从不激发血脉,除非到了危亡之时,因为这会燃烧生命。”
 
林维的心揪起来:“燃烧多少?”
 
阿德里希格眨了眨眼睛:“据我推测,刚好足够陪你到生命结束。”
 
老头却低声道:“但愿如此。”
 
阿德里希格:“当然如此。”
 
“艾撒,你做了一千年的梦想家。”老头看着战局,他身上的元素波动已经非常微弱,因为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过多。
 
老头继续道:“我之前非常不认同你的冒险,认为我们应该想办法推迟神灵觉醒,继续发展力量,才能有足够的把握战胜他们。我因此和你发生过许多争执,没想到你真的成功了……我应该对你道歉。”
 
阿德里希格笑了笑,但其中苦笑的意味很多,林维知道他想起了上辈子那一次失败的尝试。
 
“女神全胜之时,我们所有人,加上朗基努斯枪也只能使她沉睡,可她现在的信徒终究不如那时……同时还多亏了我们天才的通灵者,”阿德里希格亲昵地从背后抱住林维:“如果不从灵魂下手,我们会很难对付那几个家伙,即使杀死了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消灭女神。”
 
林维没有理他,把那双手拿开,望着前方。他这次倒是看清了空中的战斗,大概是因为跟战局中的魔法师有灵魂连结的缘故。
 
女神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了起来,她剑锋对上昆古尼尔,发出锵然声响,两人皆身着白袍,一个像是圣光下开放的白色花朵,一个像是刀锋最薄处凛冽的寒芒。
 
横挡,穿刺,劈砍,上挑。
 
抛却了一切多余装饰的动作充满凌厉的美感,规则、信仰的相撞通过承载它们意志的武器来进行,长剑与长枪相撞之时,激起的不是火花,而是整片区域内空间、时间的振荡。
 
一切的发展都如同阿德里希格所说,断谕不仅在初时就与光明女神平分秋色,更是逐渐占据上风——有几次,昆古尼尔擦过剑身,差一点划过女神的脖颈。
 
可女神却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中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寒意,一边与断谕过招,另一边却开口对阿德里希格道:“艾撒·伊维斯。”
 
“你最可笑的一点在于以为自己知道一切……所以也掌控一切。”她的裙裾随着动作飞扬。
 
“可你又分明无法得知一切。”
 
“分心只能加速你的死亡,冕下。”阿德里希格冷冷道。
 
“你将败于狂妄。”女神声音笃定。
 
她继续道:“朗基努斯的力量诚然强大,你认为将杀死我之人手中的长枪也恰好能够承载规则的力量。”
 
“在矮人的遗迹里找到这样一件宝物,实在是命运的恩赐。”
 
话音乍落,阿德里希格就深深蹙起眉来。
 
“艾撒——难道你没有好奇过?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柄武器刚好满足了你所有的要求?”她冷笑着,身体展开,衣袂飞扬,像一朵盛放的白玫瑰,而目光却是冰冷的,冷得刺骨,逼视向脸色苍白的吟游诗人,大陆通用语一字一句如落下的冰珠:“它是矮人族和精灵族耗费全族技艺,联手锻造,打算献给我的——第二柄朗基努斯之枪。”
 
她望着阿德里希格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讥笑:“你当然不知道——那时候你正和奎灵躲在北方的高塔里,打算用毕生的力量做出一个足以对付我的魔法阵。”
 
在所有人不安的目光里,昆古尼尔像是被某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牵引,倏然脱手,静静悬浮在对峙的女神与断谕之间。
 
“你也不知道,它已经永久刻上了我的印记,只有我能真正驱动它的力量,它的祝福。”
 
“祝福”一词如惊雷般轰然落在林维脑海,他耳边响起丹尼尔看过昆古尼尔之后那番激动的言语“你知道那些特殊的规则可能是什么吗!赌十块高阶魔晶,那就是传说中的‘祝福’!神赐的祝福!它会赋予魔法武器不可思议的能力,和传说中战神巨斧上‘永不破碎’的祝福属于同一个级别!”
 
女神的声音似乎是一声遥远的叹息:“它的祝福名为——永恒命中。”
 
暗银流光划破天际,如同创世的雷霆,尖锐锋利,锋芒所指之处,一切静止。
 
没有人能够动弹,巨大的寂静像是寒冰结过泥沼,将他们牢牢捆缚在内,每一个呼吸都沉重艰难,唯余心跳清晰可闻。
 
风声。
 
那是林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把武器,那时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个人。
 
熟悉的恐惧,熟悉的冰冷,渐次蔓延,遍布他全身。
 
那枪尖曾指着自己的咽喉,现在则指向它曾经的主人。
 
他挣扎着想要叫喊出声,却被牢牢禁锢。
 
像是一场荒诞的梦,他睁大了眼睛,看昆古尼尔刺穿断谕的胸膛。
 
是真正的刺穿,它从后背处飞出,银色的质地染上了暗金,回到女神手中。
 
那道白影像是一片雪花的跌落。
 
珊德拉长啸一声,飞去接住了他。
 
女神没有再看那边,踏过虚空,一步步朝仍在空中的阿德里希格走去,手中昆古尼尔寒光灼灼。
 
第106章:寒风吹彻
 
林维接住了断谕。
 
事实上,那一刻也仿佛有冰冷的长枪从他的胸口穿过,带来撕裂与冰封的疼痛,这是灵魂连结的作用,而他知道,断谕此时所承受的痛苦远比传达到自己身上的剧烈百倍。
 
这让他忽然恍惚了,想起死沼里被阿贝尔藤花粉引入的幻觉里自己被昆古尼尔穿胸而过的景象。
 
相似的场景放大了他的惊惧,仿佛命运被一只手攫住,一切都有迹可循。
 
血液涌了出来,不是鲜红,而是流淌的暗金。
 
他的手伸向断谕的伤口处,却不敢继续向前,那是心脏所在的地方,那被“祝福”的一击贯穿了心脏。
 
“你为什么会受伤?你不是元素吗……你不会受伤的。”他声音颤抖,想摇晃这人的肩头,渴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断谕摇了摇头。
 
珊德拉拼命想扭过头来看自己背上的情形,然而身躯笨重,余光怎么也抵达不了,在与主人的灵魂连结中感受着汹涌而来的情绪,她喉中发出焦急又悲伤的低鸣。
 
林维想把断谕放下,让他靠着自己,却看到断谕摇了摇头。
 
“还没结束。”他失去血色的薄唇吻了吻林维的额角。
 
阳光映照着他的轮廓,是那样惊心动魄的美——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眼前消失。
 
林维望向那边,看着女神与阿德里希格对峙,老头却望着他们这边,对断谕使了一个眼色。
 
魔法师向他微一颔首,他回握了林维的手:“帮我。”
 
“我们来复活圣枪。”
 
林维沉默着看着他,仿佛这样,眼中的影像就会长久留下。
 
他终于开口:“你要离开我了吗?”
 
“抱歉。”鲜血蔓延在白袍上,几乎与那之上金色的符文融为一体,仿佛肆意盛开的花朵。
 
林维拿起魔法师的左手,将精神力注入他的空间戒指。
 
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是晶棺与晶棺中沉睡着的、断为三截的黄金圣枪。
 
“圣枪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圣枪的灵魂就是他的灵魂。”阿德里希格这样说。
 
那么他的力量应当归还,他的灵魂也应当归还。
 
棺盖被推开,神圣强大的力量散出气息,半空徘徊着的,死去魔法师们的信念终于找到港湾,沉入枪身,使它原本黯淡了的身躯发出微光。
 
林维用自己的灵魂环绕着断谕的灵魂,守护着它不至于逸散,一点一点离开身体,进入晶莹的水晶棺。
 
原本,身体是灵魂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停驻处,没有灵魂能脱离它。
 
可林维是通灵者,还是学习了契约书与大预言术的通灵者——这几种力量在一起,使得灵魂的转移成了可能的事情。
 
随着灵魂的进入,圣枪的两个断口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它们延长,伸展,融合,就像一滴水银遇到了另一滴水银。
 
而魔法师的目光虽仍清明,他却知道,这清明即将消逝。
 
“拿起来,”他道,“杀死我。”
 
林维把手伸进晶棺,手是颤抖的,寒意蔓延全身。
 
他紧紧握住那冰凉的枪柄,拿了起来——他从未拿过这么重的东西。
 
身后传来的是老头的声音:“可冕下同样没有做到无所不知,您以为‘奎灵’刻在卡拉威之城,却不知道——”
 
寒风呼啸的北方,锐金之谷。
 
法阵中白袍的魔法师腕上最后一滴鲜血落下,大陆上遥遥亮起五处光芒。
 
他的身躯却逐渐变得透明,边缘模糊,化作星星点点,随凛冽的寒风而去。
 
他最后从天空看了一眼从大陆人的世界进入山谷的曲折道路,轻轻叹了口气,想起十几年前跋涉至此的女人。
 
他闭上了眼睛,意识消失,进入永生的怀抱。再没有外貌、身份或实力的差别,化作遍布大陆的、飘飞的魔法元素,与许许多多已逝的人融为一体,这些人中有他这些年来所思念着的那一个。
 
同样的牺牲发生在浮空之都,灰袍子老魔法师身周发出燃烧时特有的光芒,与众不同的是,光芒里隐现着许多复杂的魔法符文,与大陆上五个元素之谷遥遥呼应。
 
他的生命逐渐消失时,符文聚集,如同天上落下的陨石,降临在女神的头上,将她束缚在原地,不得前进。
 
阿德里希格接上了他的话:“你却不知道他将最关键的魔法阵刻在了自己的身体中。”
 
女神的背后,朗基努斯沿着原有的伤口,刺穿了断谕的胸膛。
 
血液终于找到了归属一般,疯狂涌向了黄金圣枪。
 
前所未有的光芒亮了起来,将这方天际映得辉煌。
 
林维看着这光芒,纵使它过于灼热,刺痛了双眼。
 
太亮了,他茫然想,我看不见他了。
 
他收回圣枪,滑过血肉的触感通过枪身传递到手中。
 
那人终于显出身形来,温柔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去那里,不要看了——乖,别哭。
 
声音是通过灵魂交流传来,而面前人已经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身影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林维闭了眼睛,再睁开时,神情近乎于冷漠。
 
他上前去,把那人抱起,放进晶棺里,合上棺盖。
 
水晶隔绝了元素,魔法师的身体没有再继续虚幻下去。
 
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话说得少,没什么表情,最后还背弃了诺言,他心中冷淡地想,只有一张脸还看得过去,就在棺材里待下去吧——永生也不要想了。
 
黑袍的召唤师离开龙背,踏在虚空里,高空的风猎猎吹过他的头发,手中圣枪犹自滴着淋漓鲜血。
 
女神居高临下俯视着已经毫无力量的阿德里希格:“可惜这仅能束缚我片刻。”
 
“但也仅需要片刻。”吟游诗人唇角勾起,淡银色的眼瞳波澜不惊,之前的种种难以置信与惊慌的神色丝毫不见踪影。
 
女神的眉微微蹙起:“你在笑什么?”
 
她的话尾音未收,却被一个停顿代替。
 
她低下头,看见金黄的枪尖带着灼灼光芒,从她的胸口处出现。
 
先是枪尖,再是枪身,最后枪柄。
 
当枪尾也出来的时候,殷红血液迸溅而出,染红庄严的神袍。
 
女神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见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冷漠映出她的身影。
 
——这是她此生所见的最后景象。
 
阿德里希格的声音像是在叹息:“我笑你以为没有了卡塔娜菲亚,就再没有人能随心所欲操纵灵魂。”
 
太阳陨殁了。
 
那个遥远时代的战争、鲜血、苦难与挣扎时隔一千年,终于尘埃落定。
 
林维注视着逐渐黯淡下来的朗基努斯枪,环顾四周,看见天空上仅余十几位魔法师,他们中有的沉默着,有的在落泪——激动和悲伤的眼泪。
 
哭声逐渐停了,一场告别的仪式沉默进行。
 
这一役,魔法世界伤亡惨重,然而敌人全部死亡。
 
不知要再过多少年,这个世界才能从失去如此多的高阶魔法师与大魔法师的损失中恢复元气。
 
席卷整个大陆的元素风暴已经开始,魔法的生存比之前稀薄元素的环境下更为艰难——然而最深重的威胁与阴影已经散去,迎接他们的是真正的自由——他们从《时光手札》中学到的,热爱了一千年的自由。
 
阿德里希格的脸色并没有丝毫轻松,他对上林维的目光,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你到底知道多少?”林维的语气是冰冷的审视与质问:“昆古尼尔——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闭了闭眼,接着道:“老头,还有你,把昆古尼尔和契约书交给我们,让我学大预言术——你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两个计划,对不对?丹尼尔在老头那里拿到了什么东西,老头索要了什么代价——把我们两个带过去?”
 
阿德里希格望着他,最终却只说出一声:“……抱歉。”
 
林维转身离开,再没有与他说一句话。
 
珊德拉长鸣一声,盘旋向下,没入蓝色的光芒中。
 
这是帝国最繁忙的一个夏天。
 
帝都的居民对这一年中发生的事情津津乐道:刚刚举行加冕仪式的格雷戈里陛下为平息元素风暴牺牲了生命,伯兰陛下加冕。
 
加冕仪式甚至来不及正式举行,伯兰陛下立即接管帝国所有政务,传令官伴随军队一同出发,来自帝国的命令一条一条传达到各处。“静默三日”宣告结束。
 
帝国军团、各地领主与地方执政官合作,保护居民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大陆中央,神国庇护之地迁徙。
 
帝国毫无保留开启了积累多年的国库,临时的城镇与居所拔地而起,金币消耗的速度从未如此之快。财政大臣所说的那句“只有战争才能消耗掉这么多财富”果真没有错,这确实是一场战争——人与整个风暴的战争。
 
在这段时间内,帝国一切政务、通商停止,全力应对。以强盛的国力作为保障,在一月之内完成了这件事——用帝国四分之一的土地容纳了全部的人民。
 
随后就是漫长的调节时期,蒂迪斯家族与拉维斯家族作为皇帝的左膀右臂,一个以军队维持临时居住地的秩序,一个以灵活的手段调用物资,在恶劣的环境下尽可能保障着人们的生计。
 
到冬天时,地域缩减至四分之一的帝国已经能够顺利运转,受到损失最小的帝都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社交季开始,晚宴与舞会开始在城堡中频繁举行,皇帝一向以亲切温和的态度对人,也出席了不少这样的场合。
 
雕刻藤蔓与花枝的窗台之外,寒风卷着碎雪,窗台之内却是温暖明亮的大厅,壁炉中火焰熊熊燃烧,照亮了贵族小姐年轻美丽的脸庞。
 
悠扬的曲子回荡在厅中,栗色头发的斐迪南小姐拉了拉女伴的手臂:“快看那边!”
 
女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说陛下?我几天前见到过陛下,他可真是富有魅力,只是已经有了皇后……”
 
“我说的可不是陛下,”斐迪南小姐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你从南方来,还不知道——你看正在与陛下交谈的是谁?”
 
女伴看去,一时间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是谁?”
 
“蒂迪斯少爷,毋庸置疑的长子,未来的蒂迪斯公爵,”斐迪南小姐在她耳畔小声说:“帝都不知有多少未嫁的小姐盼着能得到他的垂青。”
 
女伴看着半身在阴影里的那人,喃喃道:“他的眼睛,还有端起酒杯的姿态——他可真是迷人。”
 
斐迪南小姐:“没错,不论是外貌还是举止,都无可挑剔——并且,他还没有婚约!”
 
女伴惊喜:“也就是说,在场的小姐们,将来会有一个能有幸成为他的妻子?”
 
“这也不好说,”斐迪南小姐道:“他没有主动邀请过任何一位小姐,还有传言说,他心仪之人是一位魔法师——你要知道,这位少爷是在魔法世界生活过的!”
 
“那……”
 
“不过也没有关系,”斐迪南告诉她:“父亲说,我们与魔法的关系正在改善,第一次通商已经开始,魔法世界还派出了一批魔法师来帮助帝国维护‘神国’。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合约》就会被修改,所以没有人因为蒂迪斯少爷的魔法师身份而提出质疑。”
 
温暖的壁炉旁摆着高背的座椅和精致的小桌,水晶的酒杯盛了一半浅红色的液体。
 
伯兰举起酒杯:“里面加了一点绯红花的花汁,据说有轻微的致幻作用,会让人感到非常愉悦——帝都最近流行这个。”
 
他看着对面黑发的年轻贵族拿起酒杯,微微仰头,咽下酒液,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我没有感觉。”林维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反应的。”伯兰眼中有笑意。
 
林维似乎是笑了一下,笑意极淡。他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型长颈水晶瓶,里面盛着的液体是极淡的绿色,若不仔细分辨,简直像是装着透明的清水。他打开封盖,往伯兰的酒杯中倾倒一滴:“试试这个。”
 
伯兰接过,略微抿了一口。
 
只一口,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睁开,望着林维:“你从哪里弄到的这种东西——简直像是浓缩了上千倍的绯红花汁。”
 
林维往自己的杯中加了好几滴,轻轻晃了一下,饮下,却仍是没有别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事实上,这是稀释了上千倍的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会有这样的效果?”
 
“阿贝尔之心,”林维淡淡道:“魔法世界带来的一种果实,这样极度稀释后有许多效果,比如致幻、止痛和催眠,但是再浓一点就是剧毒。”
 
伯兰看着杯中酒液,似乎想再啜饮一口,酒杯却被林维从手中拿走,换上一个新的。
 
“你不能再喝了,”黑发贵族道:“会上瘾。”
 
伯兰杯中空空,看着他,略带无可奈何地微笑着:“整个帝都,现在也只有你敢这样对我了。”
 
“帝国的律法暂时对我无效,”林维低头啜饮着杯中酒,道:“况且,陛下也并不反感拥有一位朋友。”
 
伯兰为自己倒上酒,两人就在这个角落里交谈,像是多年好友。
 
“你应当考虑自己的婚事了。”水晶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显然是伯兰看到了贵族小姐们悄悄投向林维的爱慕目光。
 
林维没有回答他。
 
舞会场中热闹极了,可这个角落却出现了短暂的冷清。
 
“不说这个,”伯兰看向场中:“我听闻你这半年一直在学习竖琴。”
 
“嗯。”林维回答他:“昨天刚刚结束了学习。”
 
他没等伯兰说话,又接着道:“我要向你道别了。”
 
“道别?”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今晚就走。”
 
伯兰并没有挽留他,只是确认:“非去不可的地方?”
 
林维点头。
 
“那么祝你一切顺利,”伯兰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能确定,”火光映着黑发贵族的侧脸,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神色淡淡:“也可能回不来了。”
 
散场时,雪忽然大了起来。
 
仆人为林维加上御寒的黑色披风,他来到萧条的庭园,踏上玫瑰花园的小径,冬日玫瑰的枯枝上覆着一层细雪。他停下来,微微仰起头,看着漫天飞雪,雪花落下,抚触着他的额头。
 
伯兰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出几分空旷的寂寥来。
 
次日,有帝都的居民信誓旦旦说,他看见雪夜里有黑色巨兽腾空而起,穿过人们赖以生存的“神国”,向着北方去了。
 
第107章:好久不见
 
夜里蒂迪斯府中的仆人为小公爵整理好房间和床铺,放好明天的衣物,将窗台上的酒杯放回床头小桌的鎏金托盘上。
 
他们离开房间时难以控制地望了望床边的晶棺。
 
那里静静沉睡着一个人。
 
但他们不敢多看,也不敢触摸,生怕即使是多看一眼,就被摄住了心神,生怕即使是轻轻触碰一下,就犯了碰不得的禁忌。
 
他们仍清楚记得今年夏天,从房间主人归来的那个晚上起,灯火彻夜不熄,只为他深夜睁开眼时能看见棺中人的容颜。
 
但是一整晚,房间的主人都没有回来。
 
公爵大人叹了口气,对管家道:“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北方的雪原和冰山中,占星塔默然伫立。
 
吟游诗人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他或在塔顶观看星空,活在沙漏房间里听着时间的声音,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户的玻璃被叩响了。他抬头望,看见龙背上的召唤师正看着他。
 
阿德里希格打开窗户,拍了拍珊德拉的脑袋。
 
珊德拉扭过头去,鼻孔发出一声不屑的喷气声。
 
吟游诗人望向林维:“还在生气?”
 
林维从窗户进了房间,没有说话,拨动手中的琴拨,灵魂通道浮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阿德里希格摸了摸鼻子,跟上。
 
女神的殿堂里空空荡荡,竖琴立着,爬上了一只小小的黑蜘蛛。
 
林维踏入这里,想起了上次来到这里,得到女神最后的梦境碎片时看到的东西。
 
“你也是来嘲笑我吗?”黑发的精灵问窗外人。
 
“当然不是。”那人走得近了些,林维终于看清他的外貌。
 
他身形修长,手中有一柄长长的白骨法杖,顶端闪烁幽幽的碧色火焰,银灰色长发及肩,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他似乎是人,像是个从画中走出来的贵族。
 
“事实上,我与你是同类。”
 
精灵少女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他幅度极小地挥动了法杖,脚下的土地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来,随即出来的是一具雪白的骷髅。
 
卡塔娜菲亚眼中的敌意逐渐消失,她看着那具骷髅,又把目光移到埃尔维斯身上:“你也……”
 
她话音未落,却见那骷髅乖顺地低下头来,埃尔维斯在骷髅的额头一吻,姿态亲密极了。
 
她似乎难以置信,怔怔道:“你在做什么?”
 
“它们是我最好的伙伴。”埃尔维斯拍了拍骷髅的头顶,他身边又出现一个美丽的女性巫妖,径直穿透了卡塔娜菲亚房间的墙壁,向她行了一个复杂的礼节。
 
“她告诉我,死亡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裂缝,而裂缝就在你的身上。”
 
“美丽的精灵小姐,你生来就是它们的君主。”
 
卡塔娜菲亚回头看了看房间,发现之前那些死灵生物不知何时又出现,探头探脑看着自己。
 
“不……”她摇了摇头,后退几步:“他们缠着我,肮脏又可怕,只会带来灾难。”
 
窗外的亡灵法师温和地微笑着:“也许只是喜欢你。”
 
“他们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既不愿消散灵魂,又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只有等待通灵者的召唤才能重回世上。”
 
“通灵者?”精灵少女摇了摇头:“可是通灵者受人欢迎,能召唤出纯洁的独角兽和威武的巨龙。”
 
“他们只是更喜欢与生灵沟通,”亡灵法师的语气就像一个亲切、尽职尽责的老师:“其实死灵也是同样。”
 
“我是死灵的通灵者吗?”
 
“你不是,”亡灵法师摇了摇头:“你是沟通生与死的人,你直接在灵魂离开身体后暂居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条道路。他们从那个世界来,源源不断抵达你的身边。”
 
“为什么是我?”
 
“没有为什么——你生来如此,我听路过的精灵说你有一位强大的光明法师作为双胞胎姐姐,我猜是母体中极度的对立造成了这一切。毕竟光明与黑暗不可调和,或许你在女王的腹中时就已经被她杀死。”
 
年少的精灵对这句话极度不解。
 
亡灵法师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亡灵们只是想追随你,没有恶意——不如学着与他们共处。”
 
“我要怎么做?”
 
“命令他们。”亡灵法师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的语气随即又缓和下来:“当你能够控制他们之后,要不要考虑跟着我游历大陆?”
 
精灵的眼睛仿佛被点燃了一簇耀眼的、充满希望的光:“我可以去外面吗?”
 
“你是自由的。”埃尔维斯的手穿过狭小窗子,揉了揉少女柔软的黑发。
 
林维走向竖琴“深渊之叹息”。
 
他不再是之前随意拨动的样子,而是换了正式弹奏的姿势。
 
手指在漆黑的琴弦上跳动,手是略带苍白的,对立的颜色是一种奇异的美丽。
 
第一个音符在第四根琴弦上部,灵魂通道浮现出来。
 
他却没有动,而是在下一刻拨动了相邻琴弦的中间。
 
孤独放置的漫长时间并没有损害竖琴的音色,流畅的音节在指尖与琴弦的交界处流泻。
 
灵魂通道在两人面前一闪,隐没了。
 
另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殿堂中蔓延开来,仿佛一切都被这七根琴弦所牵动。
 
他的动作没有停止。
 
黑发的召唤师额头靠在弦柱上,闭上眼睛。
 
那乐声初时清澈明朗,像溪谷中潺湲的水流,夏夜森林里漫飞的萤火,窗外人温和的微笑。
 
继而逐渐开阔又朗润,像是龙背上所望见的高高天穹,时而伴随着悠扬的尾音,让人想起天空垂落的星辉。
 
琴拨在一根弦上滑下,带起一串急促的乐声,声音陡然激越。
 
那乐声的顿挫复杂极了,完全不像是这世上留存的任何一种曲子。
 
阿德里希格静静听着,似乎是认出了某些熟悉的旋律,垂下眼眸,不知是追忆还是怀念。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继续专心看着林维的一举一动,随着曲子的愈发激烈,林维额上逐渐渗出细密的汗水,殿堂中规则被牵引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吟游诗人知道,弹琴者不只是在拨动琴弦,他在与规则对抗,调和——使用自己的灵魂力量,使用《契约书》,乃至使用大预言术。
 
林维的精神一半全部贯注在竖琴的弹奏上,另一半漂浮不定地恍惚着,女神的梦境碎片在他脑海掠影而过,组合,拼凑出完整的前半生。
 
黑夜角落里抱膝坐着的精灵少女,遇见了途经此处的亡灵法师。
 
她平生第一次敢于正视与生俱来的能力,得到了控制亡灵的力量。
 
她最终离开了出生的森林,一个对她而言充满折磨、愧疚、恐惧与不祥的地方。
 
亡灵法师总是温和而优雅的,他牵着纤细美丽的精灵,走过了大陆上许多地方。
 
他像是个既热爱生命又热爱死亡的艺术家,与骷髅亲吻,拥抱长发的巫妖,在房间里点上簇簇幽绿的萤火作为装饰,喜欢折一枝鲜艳的深红玫瑰放在胸口。
 
他们在荒原的酒馆里请落魄的吟游诗人喝酒,在繁华城市高大的围墙后与阳光捉迷藏,被地精的军队追杀,然后吓走溪谷里的矮人,占据它们的洞穴。
 
乐声具有着强大的力量,林维的情绪不可避免被它牵引,就像第一次来到女神殿堂时混乱的心情一样。
 
记忆纠缠交叠,人族城市总是有帝都的影子,龙族的岛屿时而变幻成季潮中安宁静谧的塞壬岛,路途中每个吟游诗人都长着阿德里希格的面孔。
 
直到属于女神的记忆到此为止,亡灵法师夜里倚在窗边,月光透过他投下的剪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记忆与情绪再不受控制,乐声渐低,完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转折。
 
悠扬的、温柔的逐渐汇聚,月色下的溪流淌入森林最深处的迷雾中,渐冷渐沉。
 
冰冷的气息环绕整个殿堂,一点一点攫住心脏,乐声响在灵魂里,在时间与空间的迷雾中寻出一道曲折的路来。
 
这条路,沟通生与死。
 
他的指尖颤抖着渗出鲜血,在琴弦上留下斑斑印迹。
 
再接着——接着就是殿堂里彻夜睁开的眼睛,死沼里狰狞的树影,盘起长发的精灵怀中抱着的骷髅头颅。
 
她走出了殿堂,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我将与你同行,在月亮永不沉没之地。”
 
“我将自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弹琴者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十指遍布淋漓鲜血。
 
身边人支撑住他的身体,使他免于倒下。
 
他轻咳了几下,似乎恢复了些力气,走至殿堂的大门,推开。
 
年久失修的大门与门轴相磨,发出一声越过漫长时间的回响。
 
门外却不再是熟悉的死沼,而是另一片弥漫黑暗与死寂的土地。
 
他目光所及的前方是漆黑的天穹,占据半个天空的是巨大的弯月。
 
黑色的亡鸦被突然出现的两人惊吓,扑棱棱飞起,月光洒在它的翅膀上。
 
他们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起来,疼痛全部消失,仿佛失去了一切尘世的枷锁,来到超脱一切的自由中。
 
“这里是……”
 
黑发的召唤师仰头看着天幕:“月亮永不沉没之地。”
 
吟游诗人望着他:“不妨和我讲讲这个世界的故事。”
 
“即使是光明女神死去的时候,卡塔娜菲亚都没有现身,大陆上没有任何她的传说或神像,星海中也没有任何另一个强大灵魂的影子。”
 
“所以你推测她已经不在那个世界?”
 
“我还没有那么聪明。”林维眼中有一些惘然的情绪:“你知道,即使圣枪复活,也只是短暂的片刻,那之后,断谕就会彻底死去。”
 
“我进入了星海,想要尽力完成契约,保护他的灵魂。契约的过程异常顺利,我以为我会成功,可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的灵魂最终消失了。”
 
“我抵达了星海的顶端,看见了全貌,和我想象中相差无几,除了最高处一个巨大的漩涡。我看见无数灵魂消散成碎片,一些进入那里,而他的灵魂由于得到了我的保护,完整地进入了漩涡。”
 
“后来的许多天,我的意识停留在星海,看见无数新生和死亡。灵魂的消散和凝聚分明可以全部在星海中进行,却有一部分进入了漩涡,有的分散,有的完整,但都再也没有回来,就像是它在和整个星海争夺灵魂。”
 
“我想起来之前所看到的,灵魂的强度越高,灵魂光团中的黯淡处就越多。可是你的灵魂完全没有黯淡,神也没有,老头也没有——族长死去,全部灵魂传承给断谕后,他也是完全光亮的。然后我就知道,黯淡处就是缺失的灵魂,有些灵魂碎片消失在了漩涡中,碎片的消失发生在黑暗时代之后。”
 
“拥有魔法天赋的人越来越少,顶级魔兽越来越少,都可以归结为没有了足够的灵魂碎片,不能凝聚出更多高强度的灵魂。”
 
“于是我想起女神,我认为这一切与她有关。我又想起了竖琴,如果她仅仅为了开辟灵魂通道,为什么选取它作为载体——琴弦所牵动的是规则,它的力量不会仅限于此。”
 
“你知道,我得到了女神的许多梦境碎片,那里是她的回忆。”林维与他走在这片奇异的土地上:“不论发生着什么,梦境里总是回荡着一首曲子。竖琴除了能够拨出音符,还能弹奏乐曲。”
 
阿德里希格道:“于是你用竖琴弹奏整首曲子,用曲中固定的弹奏方式牵引规则,并最终打开了两个空间的通路?”
 
“没错,”林维点头:“这是她曾走过的道路,光明女神找到了规则的本源,借助信仰超越规则。而她脱离了全部的规则,另外创造了一个世界。她已经不再属于大陆,而是这里的创世神灵。单一的黑暗元素掀不起任何风暴,从星海中得到的灵魂为她所用,成为她的子民。”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维的话,无尽荒野中出现一个游荡的巫妖,坐在树枝上,打量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们。
 
“我再次开始怀疑黑暗时代的真相,大陆失去黑暗元素后,元素风暴带来的苦难能够帮助光明女神获得信仰的力量,可也能够提供许多新鲜灵魂充实黑暗女神主宰的世界。”
 
阿德里希格摇摇头:“她不会是这样的人。”
 
林维嗤笑:“但愿如此。”
 
阿德里希格:“跟我一起去朝见女神?”
 
林维摇摇头,神情是一种冷淡的厌倦:“我现在对一千年前的所有事情都毫无兴趣,对现在的事情也一样,带你过来只是为了履行诺言——你总是满嘴谎言,但我不是。”
 
半空中掠过一只骨龙,召唤师登上白骨巨龙的脊背,最后望了吟游诗人一眼:“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他……再见。”
 
骨龙眼中亮着两簇幽绿的灵魂之火,振翼飞起,愈升愈高,消失在弯月中。
 
吟游诗人看着他的背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道:“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情——”
 
然而林维已经飞远。
 
他操纵骨龙高高盘旋在上空,看见不少颇具规模的亡灵城镇,再升高,看见这片土地的样貌,忽然感到熟悉。
 
这片大陆简直像是原本大陆的倒影,只不过生灵换成了死灵。
 
确认这一点后,骨龙飞向东面,飞向东岸塞壬湾的码头。
 
——我们约定一个地方,假如有一天,我们失散了,就到那里等着。
 
——就像睡前故事里那样,历险中失散的魔法师总能重新聚在一起。
 
应该是码头的地方矗立着一座高塔,他放出灵魂的力量,感受到那熟悉灵魂的气息。
 
他沉寂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咬了咬下唇,整个人激动得要颤抖。
 
你记得这里,你在等我——我来找你了。
 
这半年来被囚禁的所有情绪在意识到这件事时全部鲜活起来。
 
发芽,抽枝,展叶,开花。
 
他甚至有了玩笑的心情:我们在塞壬海上时,曾说起大陆上的童话故事,骑士在远行前和心爱的公主约定一个地方,公主在那里筑起高塔,等待着骑士凯旋归来向她求婚——与现在正发生着的事情何其相似。
 
高塔的大门是虚掩的,他走了进去,大厅空空荡荡,穹顶是圆形的。
 
他走上旋转的楼梯,寻找着灵魂气息的踪迹,来到顶楼的房间,推开最后一道门。
 
窗边人循声回过头来。
 
是那张深深刻进记忆里的面容,只是像这个世界里的巫妖们一样,有着暗银色的长发,黑色的长袍华美精致极了,是精灵族的样式。
 
这使那俊美中增添了高高在上,冷冽的更加冷冽。
 
他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
 
你还好吗?
 
那人启唇,声音冰冷,语调也是。
 
“林维·蒂迪斯?”
 
林维呆立原地。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调喊出自己的全名。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收敛去情绪,短促地笑了一下,与那人对视。
 
“好久不见……我的领袖大人。”
 
荒原上,失去了召唤师的帮助只能徒步行走的吟游诗人补上了那句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这里虽然与大陆相连,但已经是完全独立的时空,我在那里改变了时间,但完全没有影响到这里。”
 
“也就是说,时间溯流后发生的一切在这里都没有存在过,他大概……”吟游诗人懊丧地摇了摇头,随即拍了拍脸颊,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算了,总不至于见面就打起来。就算打起来,大概也死不了——毕竟他们打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出过人命。”
 
第108章:等待的与寻找的
 
高塔顶楼的气氛在互相认出的那一刹那凝固了。
 
林维看着断谕,想在他眼睛里寻找那些熟悉的东西。
 
没有。
 
不,也不能说是不熟悉,他非常熟悉——在上辈子非常熟悉。
 
这个人,全然是上辈子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他上一刻还在帝都夏夜盈满芬芳的玫瑰园徘徊,而转瞬间置身黄昏中战场上夕阳下寒风猎猎的荒原。
 
那人一步步向他走来,背后是黑色的窗台,窗户后高高悬挂天边的弯月。
 
他目光中有着审视,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自己。
 
也对,因为自己现在是时间倒回至少十年后的模样——上辈子的断谕所未见过的少年模样。
 
却是断谕先开口:“你不是亡灵。”
 
身高的差距由于时光轨迹的不同比之前更大了些。林维若要在这样的距离下与他对视,姿态将近乎于仰望。
 
他后退几步:“嗯。”
 
那人看着他,目光冷淡:“但是你也死了。”
 
——没错,自己确实是死了。林维于是知道,这人真的没有一点这辈子的记忆,他的时间停止于荒原上两人同归于尽那一刻。
 
他在那样的目光下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畏惧,别过头去:“与你无关。”
 
一时间相对无话,只有高塔外的风声回荡。
 
林维忽然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不能确认这人会不会回答自己,毕竟两人实在连“有交情”都称不上。
 
那人沉默一会儿,回答了。
 
“等人。”
 
“谁?”林维发觉自己声音苦涩。
 
月光下,黑袍银发的巫妖摇了摇头。
 
“多久?”
 
没有回答。
 
林维看向窗外,弯月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不升,不沉。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昼,只有夜,没有生,只有死,没有记忆诞生,只有逐渐遗忘。
 
这个人就这样在夜里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自己因何而来,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有刻在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告诉他,你要去一个地方,等一个人。
 
他于是没有成为荒野上四处游荡的巫妖之一,而是在这里筑起高塔,等着一个不知是什么模样的人。
 
林维咬住下唇,这个认知让他难过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阿黛尔柔和的声音穿过时间与空间,在他耳畔浮现。
 
“林维,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召唤师,你首先要知道灵魂。”她合上手中黑色封皮的书籍:“空间,时间,灵魂,这是魔法师们至今仍未能窥见全貌的三样东西。但有一点已经明确——灵魂不属于空间,也不属于时间,它只有一个,它在一切之外。”
 
可是他不能,不能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纵使离开那个世界之后,魔法、大陆都不复存在,他们没有什么敌对的理由——可也没有什么亲近的理由,就像两个曾有过非常、非常不愉快记忆的人,熟悉至极,陌生至极。
 
之前后退的那几步,已经让林维站在了门外。
 
“抱歉,打扰了。”
 
他关上了门,将自己关在门外。
 
巫妖面对着砰然关上的门,满是淡漠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迷茫来。
 
林维背倚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人身上使他窒息的吸引力,那有如实质的沉沉的压迫。
 
两种记忆交织,柔软的与冷硬的,相缠,撕裂,折磨。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陷入如此巨大的无措。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觉出这个世界的寒冷时,寒意已经彻骨。
 
没有日光的地方,月亮是冷的,风也是冷的,袍子上的法阵在纯粹的黑暗元素环境里全部失去效果,活人在亡灵世界难以生存。
 
他拿出一枚火系晶石来,想要激发,却怎么也激发不了。浓郁的黑暗元素在火系晶石刚刚从戒指中拿出的时候就裹覆了它,使得其中的火元素的热意无法透出,寒风尖啸着,伴随着亡鸦的振翅声,像是一声又一声诡谲的怪笑。
 
他的愤怒、难过与委屈在那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将拳头大的晶石猛地掷在地上,自己抱膝蜷进了无风的角落里。
 
晶石与漆黑的地面相碰,发出几下沉闷的当啷声,一动不动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空荡的回廊里响起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脚步声一下下渐近,一只手在地上捡起了那枚晶石。
 
巫妖在身边结出一个隔绝黑暗元素的结界来,激发深红色晶石,晶石在黑暗里散发出暖意与光泽。
 
角落里的林维怔怔抬起头来,看见站在自己身前的断谕。
 
巫妖沉默着把晶石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接过,双手相触,巫妖的手指没有任何温度,唯有指尖由于和晶石的接触,沾染了一点使人眷恋的余温。相接时如同相遇,分开时有如离别,惊心动魄。
 
火焰的温度跃在手心,解冻几近僵住的血液,他渐渐恢复了因为寒冷而迟钝的知觉。
 
他道了一句谢,并感觉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难堪得很,不敢抬起头来。
 
如果面前人是那一个,他有恃无恐,只会倚仗着宠爱来索要更多的宠爱。可一旦这人的身份变成了昔日宿敌今日陌路,他就警惕又畏惧,软弱又不愿示弱,想靠近又想逃离。
 
“你还是输了,”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带着那么点绝望的意味:“不论是在战场,还是情场上。”
 
——一败涂地。
 
他自暴自弃地承认了这一点后,也就不是那么怕在这人面前丢脸了,只剩下一股倔强负隅顽抗,克制住自己不去主动说话招人厌烦。
 
巫妖开口,问他相似的问题。
 
“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闷闷道:“找人。”
 
“谁?”
 
“你不认得。”
 
他刚说出来这句负气的话,就后悔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人果然被这么一句堵得无话可说,不再出声了。
 
林维知道,这人是不会没有意义地留在这里的。
 
一旦无话可说,他就要转身离开了。
 
而一旦离开,就真的再也无话可说了。
 
“你想回去吗?”他抬起了头,与断谕对视,问。
 
“大陆?”
 
“嗯,大陆,”林维道:“我不能直接开辟出回去的路,但是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它。”
 
他自以为这句话的诱惑力还是非常大的,毕竟复活之于亡者,就像永生之于神灵。
 
出乎意料的是,断谕沉默了一会儿,却道:“不了。”
 
“……为什么?”
 
“没有必要。”
 
林维望着他,许久,却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很淡,却又真实存在,熏染在眉梢与眼角。
 
断谕只回答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没有必要”,他却在那一刻明白了。
 
如果在那时候,引动禁咒“镕金”之后,自己死了,并奇迹般没有灵魂消散,而是来到这里,有人说,能带自己回去,他大概也是不回的。
 
因为“没有必要”。
 
他上辈子的整个人生里,做的事情都是出于“必要”,要守护家族,要效忠陛下,要带领军队,要与魔法世界敌对。
 
生既如一潭死水,死便不那么可怕。
 
而远方大陆废墟一片,家族不再,帝国重创,魔法覆亡,自己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他看着断谕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觉出那么点同病相怜的意味来。
 
他想,原来你这一生,也是被“必要”推着过完的,也是不那么情愿的——也是……有些厌烦的。
 
他与断谕对视,不自在地垂下眼,避开。
 
“我完了,”他再次绝望地心想:“即使现在这样,我还是想拥抱他。”
 
冷静而审视的目光落在林维身上,违和之处在巫妖心中一一浮现。
 
“发生了什么?”他问。
 
林维:“……什么?”
 
“你不应该活着,而且变得古怪。”
 
“还有,”他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你变小了。”
 
林维差一点为领袖大人贫瘠的词汇量笑出声来。
 
“我不在,没有人和你说话,你就长成了这个样子,”他心想:“另一个你是知道这种变化应该被称为‘变年幼’而不是‘变小’的。”
 
“确实发生了很大的事情。”他如实道:“不可能被想象到的那种。”
 
断谕等待他的下文。
 
只听他抬起脸来,认真道:“但是我不告诉你。”
 
断谕:“……”
 
林维差不多已经暖和了过来,抱着晶石站起身,来到楼梯口:“跟我走,然后你就能知道。”
 
他忽然又有点后悔,万一断谕根本毫无兴趣知道,自己强行留下来,实在是非常尴尬。
 
银发的巫妖却向自己的方向走了几步,是要跟来的意思。
 
林维走下楼梯,离开高塔,站在月光下的荒野上,看着断谕也走出塔外。
 
“你……不等人了?”他轻声问。
 
巫妖摇摇头,眼神略带迷惘。
 
仿佛是在方才某一刻,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将自己留在这里的牵绊忽然消失了。
 
“那就不等了,”林维低声道:“我……也不找了。”
 
第109章:同路
 
骨龙出现在了林维眼前,乖顺地低下头来。
 
拜他身后的某人所赐,林维的灵魂强度已经非常可观,能够随意驭使这类生物。
 
他并没有召唤出珊德拉或自己别的召唤兽来,因为它们的魔法能力在这个只有黑暗元素的地方几乎无效,并且——这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要跨越两个世界的壁障召唤魔法生物只能用难度极大的灵魂投影,消耗非常剧烈。
 
他想邀请断谕一起上来,却看见巫妖的后背上展开巨大的黑色翼翅来,翼翅缓缓收拢又张开,充满力量的凌厉美感,使人微微目眩。
 
林维:“……好吧。”
 
这种人,似乎到哪里都是高等级生物,实在是让人生恨。
 
他们一前一后,遥遥飞在天际。
 
断谕没有问要去哪里,或许他也并不在意。
 
低低从空中掠过,林维俯视地面上荒原中偶尔出现的城镇,骨架森白的骷髅和红色眼睛的夜魔在街道上行走、游荡,黑色的藤蔓上闪烁幽微绿光,爬满墙壁,挂着蝙蝠。
 
这就是卡塔娜菲亚的世界了。
 
他又想起女神在殿堂门口所说的那句“我将自由”,毫无疑问,她确实得到了自由——还有什么比身为一个世界的创世神,所有规则的持有人更具自由的权力呢?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她——在这里,她比光明女神更加高高在上。
 
他操控着骨龙飞往西方,时而用余光看一下与自己同行的断谕,有种茫茫天地只剩两个人的错觉。
 
卡塔娜菲亚在死沼,所以阿德里希格也会去往那个地方——他必须找到这个家伙,问清楚断谕的灵魂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至死沼所在地边缘的时候,骨龙忽然停下了,落在地上,不肯再飞。
 
巫妖也同样落在了这里,收起翅膀。
 
林维与骨龙灵魂交流,得到的答案是“君王所在之地,禁飞。”
 
他想让骨龙行走向前,它却伏在了地上,不敢再进一步。
 
龙族灵魂尚且如此,其它亡灵生物更不必想。
 
他们只得步行。
 
看到死沼的一切与大陆上别无二致,又想起这个世界几乎是大陆的倒影,林维忽然觉得女神的自由也不是那么真实——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回忆却还是摆脱不掉的回忆,一切都要原原本本复刻下来。
 
一路上两人无话可说。
 
从死沼的边缘到中央,有将近两天的行程。
 
漫长的路程后,林维走累了,停下。
 
遥遥缀在身后的巫妖这时才走近了。
 
“不走?”
 
“你死了,”林维语气很糟糕:“但我还活着,人需要睡觉。”
 
巫妖没有什么表示,倚在身边一棵枯树旁,闭上了眼睛,开始冥想了。
 
林维并没有露宿野外的打算,他消耗了不少力量,把杰拉尔的灵魂投影放了过来。
 
元素精灵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帮自己的主人开辟地下宫殿,林维还没来得及阻止,它就飞快振翅朝着一旁的巫妖飞了过去。
 
它喜悦地围着这个许久未见的人打转,伸出手来想碰碰断谕的脸。
 
巫妖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
 
连元素精灵都能感到其中深寒的冷意——像是看着敌人或猎物时的眼神。
 
周围的黑暗元素蓄势待发,气氛绷紧,是攻击的前兆。
 
它瑟缩了一下,动作凝固了,转头看向林维。
 
回来。
 
林维用灵魂交流对它道。
 
——离他远点。
 
杰拉尔垂下头慢慢地飞了回去,中途还小心翼翼回头看了几眼。
 
直到把地下宫殿复原完成,元素精灵也没能理解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从主人处传来的情绪也影响了它,原本欢欣的精灵低落起来。
 
林维拿出阿贝尔果实的稀释汁液来,饮了一杯,迷幻的感觉蔓延至全身,让他暂时放松下来。他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用力克制住自己不由自主往外面那人处伸去的灵魂触角,闭上眼睛。
 
那汁液的催眠效果也仅是让他浅浅睡去,梦境纷乱。
 
杰拉尔感觉到了自己主人的不安稳,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待林维终于睡得深了些,它悄悄从阶梯与走廊里飞了出去,在宫殿口,探出头来,打量着不远处的巫妖,确认他的容貌与灵魂都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之后,再扑着翅膀飞近,拉了拉华美的黑色衣角,发出撒娇与讨好的叫声。
 
却见那人仍是一脸无动于衷的淡漠,黑暗魔法用出,元素精灵的手被迫松开,跌跌撞撞滚落到了地上。
 
它哀哀叫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巫妖看着精灵艰难飞起来,消失在地下宫殿入口的身影,心中却忽然漫上一丝黯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直觉下的举动。
 
醒来后的林维感受到了元素精灵满心的委屈与难过,看到它身上残存的魔法痕迹,猜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捉住小小的元素精灵,动作很轻。
 
杰拉尔乖乖与他对视。
 
论起身体接触,杰拉尔与林维的并不多,反而是与断谕更多些。
 
林维对这些小东西有时是不太耐烦的,而断谕则比较纵容——它可以随意坐在那人肩膀上,不会被拿下来……除了刚刚发生的那一次。
 
“杰拉尔,你听着。”林维认真对元素精灵道:“我们不去缠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他与这小东西额头相贴,闭上眼,彼此都是凉的,近乎相依为命的模样,淡淡道:“他现在是坏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颤抖:“可是我……”
 
——他再说不下去了。
 
杰拉尔摸了摸他的头发,是安慰的动作。
 
林维走出宫殿,巫妖睁开眼睛。
 
他们继续向前走。
 
离中央再近一些,灵魂上的震慑遥遥传来,林维抬起头,看见远处天空巨大的灰色漩涡,灵魂碎片如同抖落的星芒,或飘飞的雪花从漩涡处飞出。
 
——这大概就是星海中漩涡的另一边了。
 
他们终于说了再次上路以来的第一句话,林维开口问断谕:“你从那里来?”
 
巫妖嗯了一声,语调平淡。
 
看着漩涡,林维心中有隐约的不安。
 
那漩涡是攫取,是劫掠——偷窃原本属于大陆的灵魂,实在是不带有任何善意。
 
“漩涡在夺取大陆上的灵魂碎片,碎片重新变成死灵生物,塑造这个世界。”他对断谕道:“这个世界原本不该存在,是黑暗女神创造了它。”
 
他们到底还是能说得上话,进行一些必要的、对于目前状况的交流。
 
“我为什么灵魂完整?”巫妖问召唤师。
 
“有人保护了你的灵魂。”
 
“有些事不适合由我来向你解释,”林维的用词十分审慎:“过一会儿,你会遇到魔法世界的人,也许他能告诉你。”
 
两天的行程结束,他们确实见到了阿德里希格。
 
——但是与想象中相会的场景大相径庭。
 
“你们终于来了,”阿德里希格被黑色的藤蔓吊在树上,有气无力:“我要被冻死了。”
 
林维:“……”
 
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预知一切筹划一切的塔主人这么狼狈的模样,只觉得解气极了。
 
“女神?”
 
“她说自己不需要任何信徒的打扰,也不想回到大陆。”阿德里希格十分沮丧:“然后把我丢了出来。”
 
林维打量着不幸的阿德里希格,并没有要把他放下来的样子:“啧。”
 
断谕看着这两个人交情不浅的样子,微微蹙起了眉来。
 
阿德里希格见状心虚地咳了一声:“断谕,我有必要向你介绍一下林维。”
 
巫妖看着他。
 
“他现在是我们的朋友,”阿德里希格换了郑重其事的语气:“你不要打他。”
 
林维:“……”
 
吊在树上的阿德里希格继续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关系重大。”
 
他边说,边用目光示意林维控制藤蔓,把自己放下来。
 
林维在最后那一战时被他算计的气还没消,看向别处,不为所动。
 
塔主人只好继续道:“你知道,我们为了推迟神灵觉醒,牺牲了许多魔法师的生命,然后我陷入了沉睡,沉睡前把魔法世界交给了你。”
 
“然后,发生了很多不可避免的事情——我醒来时,魔法已经几乎覆灭……我不是要责怪你,你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到的,当我们选择压制神灵那一刻,就注定了会把魔法世界推向这样的结局。你的老师总是那么固执且保守,认为只要我们继续发展,终有一天可以正面对抗神灵。可魔法天赋一年一年减少,即使没有和帝国的战争,魔法也会逐渐衰弱——连再次拖延神灵苏醒的力量都不会再有。”
 
断谕看着他:“所以?”
 
“我回溯了时光,将时间推回了我的力量所能达到的极限……恰好是你进入魔法学院那一年。”
 
“时间回到原点,一切重新开始,而其中发生了一些奇妙的事情,我们可爱的小公爵——他由于灵魂的特殊之处保留了这些回忆,认识到了自己之前错误的选择,从而进入了魔法世界,和你——”
 
藤蔓猛地松开,阿德里希格姿态极为不雅地摔在了地上,打断了未说出口的话。
 
可怜的吟游诗人抬起头来,看见林维眼里满是警告。
 
他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襟,银袍子被月光下映照出朦胧又神秘地色泽,接着道:“……所以说,他现在是我们的伙伴,并且帮助另一个时空里的你激发了圣枪的全部力量,在光明女神还未恢复全部力量时彻底杀死了她。”
 
“解决了光明女神,我们要设法平息元素风暴,自然就需要找到黑暗女神。在这件事上,林维又帮助了我,所以我们一起出现在了这个卡塔娜菲亚创造的世界里。”
 
断谕想起一路上发现的种种异状,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我的记忆?”
 
“我很抱歉,”阿德里希格道:“我和林维以实体跨越时间与空间,得以保留了全部的记忆,但你是通过灵魂星海抵达这里。严格来说,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你属于。我改变了另一个世界的时空,但并没有影响到这里——那个世界的一切在这里相当于从未发生过,当你进入灵魂漩涡的那一刻,所属的规则改变,记忆消失。”
 
断谕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林维问:“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女神为什么这样对你?”
 
“很不幸,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阿德里希格叹了口气:“她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与世无争的女神了。”
 
“她确实在主动掠夺大陆的灵魂?”
 
阿德里希格点头:“黑暗时代的历史确实值得重新考量。”
 
第110章:落水者
 
“我认为她对大陆没有敌意,但她确实在收集灵。女神就在漩涡下,每一个由漩涡而来的碎片都经过她的眼睛,我不知道她的目的。”阿德里希格看着断谕:“你也经历了漩涡,她在做什么?”
 
巫妖告诉他:“挑选。”
 
林维遥遥望着灵魂漩涡。
 
他所知的女神的记忆,缺少了最为关键的一段。
 
与光明女神的战争,还有……埃尔维斯的死亡。
 
他想起殿堂中黑夜里女神淡漠的眼神来。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忽然道。
 
“嗯?”阿德里希格转向他。
 
林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朝着殿堂走去。
 
阿德里希格刚要阻止,就见断谕也从他身边经过,随着林维,朝着殿堂去了。
 
被剩在原地的吟游诗人看了看周围阴森的枯树与藤蔓,别无选择也跟了上去。
 
比起沼泽里殿堂的破败,这里要庄严得多。
 
林维推开门,走上扶梯,来到顶层。
 
他在记忆中见了许多次卡塔娜菲亚的模样,而这一次则是真真实实看见。
 
灵魂的碎片在月光下飘摇涌动,汇成一道光河,在她面前流淌经过。
 
她轻轻伸出手,触着这些碎片。
 
盘起的黑发下露出的是精灵的尖耳,黑色长裙的背影立在漩涡的中央。
 
林维走上前,在她身旁。
 
她未转头,似乎是认出了林维灵魂力量中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是你。”
 
声音有种特殊的质地,就像她面前流淌的光河。
 
她身旁漂浮着一个灵魂光团,光芒已经几近完满。
 
林维问:“这是他的灵魂——他的记忆呢?”
 
“遗忘了。”
 
“可以唤醒吗?”
 
女神的指尖离开一个碎片,接着触向下一个:“可以。”
 
林维的心脏砰砰跳起来:“要怎么做?”
 
“契约,”女神从光河中点起一个碎片,碎片跟随指尖来到她面前,融入光团中:“最高等级的契约,用你的灵魂指引他的灵魂,用你的记忆唤醒他的记忆。”
 
“假如他活过来,”林维问她:“你会回大陆吗?”
 
“不了。”她淡淡道:“这里才是我们的国度。”
 
“但是,”林维回想着一路来看到的、灵魂碎片拼凑而成的、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亡灵生物:“它们没有记忆,也不会创造记忆,根本不能算是活着。”
 
“不需要记忆。”
 
身后响起脚步声,林维回头看见断谕,目光相触片刻,又垂下眼。
 
他们就这样在女神殿堂中住下了。
 
女神对此没有任何表示,让林维觉得,在她眼里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你是说,她要复活埃尔维斯?”
 
“她在灵魂碎片中寻找属于埃尔维斯的那些,融合在一起,等到灵魂完整,再唤醒记忆,赋予身体……就完成了复活。”
 
“但是进入漩涡的灵魂并不是大陆上的全部。”
 
“进行过契约的灵魂无论经过多少次消散和重组,都具有联系。埃尔维斯的灵魂消散在星海,但只要漩涡在那里,总有一天会被全部吸引过去。”林维回答了阿德里希格的疑问。
 
阿德里希格望着窗外,似乎是叹了口气。
 
“我不能接受,”他说:“黑暗时代里,我在大陆四处游荡的时候,曾遇到她。”
 
吟游诗人望着天边的弯月:“我是她的半个信徒,她是我最尊敬的人。”
 
“我不能接受……让她离开大陆,超脱规则,创造了一个世界的,不是失望,不是失败,也不是自由,而是尘世的感情。”
 
林维难得与阿德里希格这样心平气和地交谈。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世界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他道:“对于生活在此的灵魂来说,没有寒冷、饥饿,甚至没有死亡。它们没有知觉,不知道欢乐,因而也没有痛苦,她的世界超脱了尘世的所有苦难。”
 
“这就是她想要做的全部了……埃尔维斯认为死灵才是这世上最纯洁最无忧无虑的灵魂,她学到了这一点。”
 
“而假如不怀着复活埃尔维斯的念头,她在这一千年的漫长时光里已经忘却所有,变成了这个世界无知无觉的死灵中的一员。”
 
“所以你想告诉我的是,”阿德里希格思考了一会儿,道:“她不是为了埃尔维斯而创造这个世界,而是为了创造这个世界铭记埃尔维斯?”
 
“当她成为这个世界主人的那一刻起,就是永恒存在的。她要在可怕的永生中保留自己,不被漫长的时光所折磨……就只有不断追溯过往的回忆。”林维望着窗子:“又或者,这两种原因都有,连女神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又看向阿德里希格:“你是怎样度过这一千年的?”
 
“我有未完的事,”阿德里希格目光平静:“我从不觉得时光漫长,难以度过,因为未做的事情同样艰巨……当年人们的愿望一日没有完成,我就永远有活下去的理由。”
 
林维:“你们其实是相似的,女神已经创建好了这个她愿望中的世界,唯一能使她继续主动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复活埃尔维斯。”
 
那是她灵魂的导师,将她带出精灵栖居的森林,看见广阔,看见自由,教她接受自己沟通生与死的天赋。
 
——于是她在浩瀚的星河中一点一点挑选、辨认,留下自己所熟悉的那个灵魂,无限的时间里不存在渺茫的愿望,她就要成功了。
 
阿德里希格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
 
林维离开后,阿德里希格的房门却被另一个人敲开。
 
吟游诗人看着面无表情的巫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他走到断谕身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再是拿起他的手来,仔细研究巫妖的皮肤,接着拉了拉银色的发丝,啧啧赞叹:“完美的、永生的——奇妙的生物,等我回去……”
 
他忽然顿住,笑了一下,接着说:“占星塔应当完善对亡灵生物的记载了。”
 
从不与人亲密接触,在他的触摸下浑身僵硬的巫妖看着塔主人的目光已经冷到了可以结冰的程度。
 
“不要生气,”阿德里希格别有深意微笑着,放开了手:“那样我可就不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淡银色的眼瞳略微弯起一个弧度,勾起唇角:“说吧。”
 
——房间外,林维却从自己房里走了出来,背倚墙壁,看着关上的房门。
 
于是,当断谕拉开房门,正对上林维的视线。
 
“喂,”林维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别过头去,低声道:“我们谈谈。”
 
巫妖走得近了些。
 
“我们敌对了很多年,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林维望着地面,道:“但是现在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魔法和帝国并没有开战,在这个世界,我们也是站在同一边。”
 
“所以?”
 
林维对上他的目光,眼瞳映出巫妖的影子:“我希望能和你重新认识一下。”
 
他不安地等待着回答,终于在良久之后,听到一声。
 
“好。”
 
他松了口气。
 
断谕看着他,问:“我要怎么做?”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林维道:“就像寻常的朋友一样,逐渐认识,然后熟悉起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也不对,你似乎并没有过朋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是,嗯……我们平时可以交谈一些什么,比如天气,或者魔法,还有一些想法之类。”
 
于是,当阿德里希格忍不住走出门外假装路过时,就听见这样的交谈。
 
“月亮很大。”
 
“嗯。”
 
“这里的天气真冷。”
 
“我没有感觉。”
 
阿德里希格:“……”
 
真是友善的交谈啊。
 
林维也知道气氛的僵硬。
 
但身边人的存在感实在是太过强烈,他难以放松,要让谈话轻松起来……实在是做不到了。
 
倒是断谕打破了这气氛。
 
他道:“告诉我那个时空里都发生了什么。”
 
林维:“阿德里希格没有告诉你?我以为你们之前在房里说的是这个。”
 
巫妖:“不是。”
 
久站和寒冷让林维有些不舒服,他道:“我们回房去说。”
 
断谕嗯了一声。
 
“我在魔轮上遇见了你,还有海缇。我们三个是同级……丹尼尔,那个爱穿绿袍子的炼金师和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你认识他吗?”
 
“认识。”
 
“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了帝都,中途遇到了两位骑士,然后到浮空之都上你的老师那一家店铺,你拿到了昆古尼尔,我拿到的是一本和女神有关的《契约书》。后来,我们两个又意外到了死亡沼泽,见到了女神的遗迹。”
 
……
 
“昆古尼尔之枪其实是光明女神的武器,精灵族和矮人族联合锻造了第二把圣枪,献给了她,因此最高的使用权仍属于光明女神,她用昆古尼尔刺穿了你的胸膛。”
 
“但我那时候已经可以短暂转移你的灵魂到朗基努斯上面,于是我们复活了圣枪,你在那时死去了。我用圣枪杀死了光明女神,半年后找到了黑暗女神的踪迹,和塔主人一起来到了这里。”
 
声音清透又柔软,低低述说着另一个时空里所发生的事情,塞壬岛上的季潮,金色尾巴的小人鱼,死亡沼泽的枯木丛林,浮空之都的清晨与落日,占星塔的飞雪与北风。
 
林维隐去了两人的关系,却发现若要告诉这个人他所经历的,就不可避免要把自己也带进去。
 
断谕想知道的是自己在那个时空的经历,林维原本想要说“你”,可当回忆浮现,却只能用“我们”。
 
——他们实在是不曾分离。
 
光穿过窗子,在地板洒下水银般的月色,映照着巫妖轮廓优美的安静侧脸,他的眼睛就像月下潭,像雪中湖。
 
林维知道自己不能看,他若看了,就成了潭边湖畔失足落水的旅人。
 
他在另一个时空看着他的魔法师,常会在某些片刻觉得那冰冷与锋利与前世身影相叠。
 
他在此刻与昔日敌人共处,又错觉那月色下的安静中有似曾相识的温柔痕迹。
 
他还是落了水。
 
第111章:最后的追思
 
“海缇用出了大预言术,格雷戈里被强制开启了神国,他的弟弟伯兰成为新帝。魔法师在塞壬岛结界内躲避元素风暴。不久之后,伯兰向魔法协会发出邀请,魔法师们也可以进入神国。莫特里尔老师和他的学生们一起承担了维护神国的任务。”
 
“之前和丹尼尔计划过的魔法世界与帝国的通商已经在尝试了,我们正在考虑一样既可以在大陆使用,又在魔法世界具有意义的东西作为货币……可能是水晶,还没有确定。”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嗯……还有蒂姬,我记得她一直在你身边。这次她没有参与这些,安全地留在了塞壬岛上。”
 
他说完了这些,待余音消失,房间里沉入一片安静。
 
每个人都有了不同的结局。
 
王座上的人换了面孔,玫瑰仍盛开着。曾逝去的,归来了,曾仇恨的,忘却了——曾敌对的,在古堡的月色里一同沉默,给那段不复存在的时光以最后的追忆。
 
林维看着窗外,觉得自己在安静中升了起来,俯视灵魂的星海与时光的河流。
 
历史的尘埃飘摇落定,河流改道,奔赴另一片汪洋。
 
这世上只剩他们知道,曾有一段踏着白骨与烈火前行的年月被一只手轻轻抹去,全无痕迹。
 
他没有再与断谕说话,因为觉得即使是对于这样感情淡薄的人,此时也应有着与自己相似的感觉。
 
良久,才听得一声。
 
“谢谢。”
 
林维眼底漫出淡淡笑意:“嗯。”
 
他一直放在身边的那个火系晶石经过了两天时间,消耗完毕。
 
断谕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手,递上另一枚晶石。
 
他接过来,激发了它。
 
融融的暖意以火焰晶石为中心散开,拥抱了整个房间。
 
林维接过来,放在了枕边。
 
断谕离开林维的房间,合门时看见床上人拥着雪白兽皮的软被,披了一肩柔软的黑发,微阖眼睫下垂落淡淡的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战场之外的公爵的样子。
 
单薄而优雅,称得上是温顺。
 
就好像一只张牙舞爪、总是带来种种麻烦,时刻准备着用爪子挠伤自己,狡猾且灵敏、总是难以捉到的猫,忽然间乖乖走到了自己面前一样不可思议。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人半露的脖颈来。
 
柔软又脆弱、曾数次被昆古尼尔的枪尖指着的咽喉。
 
他们这一天的相处克制而疏离,尽管敌对的身份已经烟消云散,可战场上的年月已留下了难以消除的积习。
 
门被关上,将林维的身影连带着一室源自火焰晶石的暖光隔绝在内,在巫妖的眼前短暂残留一个明亮的光影。
 
他的世界重归习惯的冰冷与黑暗,却隐约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悄然升起。
 
他的下意识里,是想要扼住那脖颈,让这人无处可逃的。
 
房间内,林维对外面人的思绪一无所知,饮完杯中淡绿液体,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伸手将枕边的晶石握住,放在与胸口极近的地方,这才睡了过去——他这一觉无梦,睡得极沉,只是总觉得压抑,喘不过气来。再醒来时甚至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地,习惯地往旁边蹭了蹭,才觉出那一边的空与冷,并没有错觉中的那个人。
 
他黯然地呆了一会儿,望了望墙壁,安慰自己——其实也不算远,只隔了一堵墙、变得更无情了一点而已。
 
火焰晶石的热度源源不断传来,林维眯了一会儿眼睛,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月亮一直挂在窗外,使人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
 
但是,不论怎样,阿德里希格还是能清楚知道时间流逝的。他感到房间门关闭的时间实在是过长,笑眯眯对断谕道:“进去看看,他这人身体不怎么好,既怕冷,又睡不沉,脾气还很糟糕——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有办法交代。”
 
于是,当巫妖迫于塔主人的交代,走到床边时,看见的就是林维半边脸埋进雪白软枕里,闭着眼,睡得沉沉的样子,安静极了,手里握着那枚晶石,竟像是拿着一件怎么也不愿放手的珍宝。
 
幸而领袖大人还有那么一点儿常识,把手贴到了这人额头上。可是属于亡灵生物的手向来冰凉,觉不出什么来,反倒把林维冷得皱了皱眉。
 
那温暖的触感使得巫妖微微失神,指尖一路向下,划过侧脸,来到咽喉处,轻轻摩挲。
 
他的手扼住林维脖颈,缓缓收紧,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使他灵魂为之颤栗。
 
这个人的命悬在你的手上,他现在任你摆布。
 
到濒死之时,他会醒来,无助地睁开眼睛,他会挣扎,然而没有效果。
 
他会眼眶泛红,细细喘息着,祈求地望向自己,以认输换取结束折磨。
 
若巫妖还能呼吸,呼吸必微微急促。
 
若亡灵还有心跳,心跳必逐渐剧烈。
 
他遇到过这种感觉,在战场上,下一刻就能把这人置于死地的时候。
 
林维不适地动了动,睁开眼,对上巫妖沉如黑夜的目光。
 
他呼吸困难,胸口微微起伏,加之初醒,深紫罗兰色的眼瞳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些许惊惶:“你……”
 
断谕缓缓松手,林维咳了几声。
 
“抱歉。”他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林维看着他,却没有生气,垂下眼,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是脆弱的沙哑:“没关系。”
 
林维看起来不太精神,用手背体会了自己额头的温度,对断谕道:“可以帮我叫阿德里希格过来吗……我有点不对劲。”
 
阿德里希格看林维的目光犹如看一个生命力脆弱的小动物:“还真的生病了。”
 
林维无精打采看着他,拿出一些丹尼尔平时调制的魔法药剂来:“我该喝哪一个?”
 
阿德里希格摇头:“魔法师不会生病,所以药剂是没有用的。”
 
林维:“……”
 
他大概是在巫妖原本的高塔角落里蜷着的时候就着凉,一路上又过于疲惫,终于撑不住了。
 
——这大概要怪他从小到大被照顾得过于妥善,生病的经历少到几乎没有,两天来的心绪又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才会到现在才察觉出来。
 
“不对,”阿德里希格的脸色忽然凝重了一些:“你的灵魂怎么样?”
 
林维检视了一下自己的灵魂,发现光芒闪烁不定,是极度混乱的状况。
 
“不太好,”他道:“应该是受到了漩涡的影响。”
 
“我们终究是被这个世界排斥,而通灵者的灵魂又格外敏感。”
 
“要怎么做?”
 
阿德里希格叹了口气,目光在他和断谕身上几个来回:“继续你们的契约,他属于这里,可以帮你的灵魂稳固下来。”
 
林维小心翼翼地看了断谕一眼,又看向阿德里希格:“可是本命契约需要我们非常亲密才行。”
 
阿德里希格看着断谕:“你以后就住在这间房里。”
 
林维继续道:“可他刚刚还要杀死我。”
 
阿德里希格有点头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要处理年轻人之间别扭的麻烦事的家长,还要分辨到底是实情,是恶意告状,还是别有用心。
 
头痛的塔主人对着断谕:“你不要欺负他。”
 
断谕“……嗯。”
 
林维眨了几下眼睛,把脸彻底埋进枕头里。
 
阿德里希格:“……”
 
他在笑,他一定是在笑。
 
塔主人决定相信断谕刚刚确实要对林维动手。
 
——自己现在也很想去用力揉一揉这家伙,欺负到求饶才能解气。
 
这个世界,实在称得上是与世隔绝。
 
他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待了四天,中途竟然没有出什么乱子。
 
——如果自己能控制住自己就更好了。
 
林维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收回自己睡觉时无意识搭过去的手臂,把脑袋送回它该待着的枕头上,离断谕远了一点儿。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睡过觉的巫妖看着他,眼神淡淡。
 
“这是本命契约的作用……”林维自知理亏,小声解释。
 
在保证不会触及最后完成那一步的情况下,他被允许继续进行契约,到现在已经进展了一大半,虽然状态还没有恢复到最好,但灵魂已经稳固许多。
 
而灵魂上的依赖愈发严重,他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总是伸向旁边人的灵魂触角——也不怎么能控制住自己的手和身体。
 
林维唯一非常庆幸的是,断谕看来也受到了契约的影响,控制住了自己,不然早就忍无可忍把他弄死了。
 
他胡思乱想着,又觉得很伤心。
 
他想,你那么凉,可我还是想要靠上去。我什么都不要了,还要怕你杀死我,连本命契约都没能让你对我好一点。
 
巫妖见他背过身去,许久没有动静,想起他黯然的眼神来。不知为何,又回忆起地下宫殿门口,元素精灵哀哀叫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艰难飞起,离开自己的情景。
 
他心中忽然被什么刺了进去,微微发疼。他伸出手来,在林维发顶上犹豫片刻,落下,揉了揉。
 
他感到林维的身体随着自己的动作,轻轻颤抖了一下。
 
空间奇异的震颤打断了思绪,古老殿堂上方的漩涡缩小,静止,消失。
 
这只有一种解释,女神完成了持续一千年的漫长寻找,带回了埃尔维斯最后一个灵魂碎片。
 
这些天,他们没有动作,就是为了等待这件事发生。
 
第112章:忘记的与执着的
 
即使三个人加起来,也是打不过女神的。
 
外来的客人要与创世神较量,荒谬程度可想而知。
 
因此不论是林维还是阿德里希格都没有想过要与女神硬抗——这与面对光明女神时不是同一种情况,更何况现在也没有第二个圣枪供他们使用。
 
他们想要让黑暗元素重归大陆,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劝说女神回去——但显然没有成功,想想曾被狼狈吊在殿堂外的吟游诗人就知道了。
 
唯一的转机就是埃尔维斯的复活。
 
女神的执念实现,不再需要从星海掠取灵魂。
 
而埃尔维斯……
 
“我不觉得埃尔维斯与女神是一类人。”林维微蹙着眉:“我见过女神与埃尔维斯游历大陆时的记忆,她的眼中只有埃尔维斯,而那位亡灵法师却热爱着许多东西。”
 
埃尔维斯复活后,一切还未可知。
 
他们远望着女神。
 
林维看得尤其仔细。
 
女神将与刚刚收集完整的灵魂签订本命契约,然后唤醒记忆。
 
光团托在她的手心上。
 
她收回手,光团悠悠悬起来,散发灵魂特有的莹润光芒。
 
卡塔娜菲亚怔怔看着它。
 
林维见过她的回忆,并因而能够体会她的感受。
 
失去了的人,将要回来了。
 
长路终至尽头,不必回首。
 
她在漫漫星河中寻找的那一千年,与这一刻相比,稍纵即逝。
 
此时她脑海里浮现的一定是往昔或悲或喜的回忆,那回忆如同星星点点,飘荡,凝聚,获得新生。
 
任何一人看到这一幕,都是期待的。
 
月光忽然明亮许多,渐升渐高,及至夜空中央,银光漫漫,温柔照遍。
 
她开始结契印了。
 
古老的契约将为两个灵魂建立密不可分的连结。
 
契印的第一个符文与灵魂相触。
 
女神对灵魂的了解显然大大高过林维,她一开始就让自己的灵魂触角变成了最利于缔结契约的状态——柔软几近雾气的。
 
没有进去。
 
林维瞳孔微缩。
 
女神的灵魂触角再次伸出。
 
“不……”林维喃喃道。
 
“怎么了?”阿德里希格不是通灵者,无法看见灵魂世界中的情景,但从他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
 
“他在拒绝。”
 
空白的灵魂在面对女神这样的灵魂强度和结契态度时,出现拒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有着刻入灵魂的、强烈的意志。
 
他是热爱自由的灵魂,活着的时候如此,忘记一切后仍是这样。
 
“她会怎么办……强行结契?”
 
阿德里希格望着女神的身影,缓缓道:“或许。”
 
两人的神情忽然不复之前的轻松。
 
“有什么区别?”断谕问。
 
“本命契约是平等契约,主契者没有特殊的地位。但是如果强行缔结,就会带来主从关系。”林维对他解释:“这违背了本命契约存在的本意,虽然同样能建立非常彻底的灵魂连结,但是……不过是一个增强了无数倍的主从契约而已。”
 
——她会怎样选择?
 
她找了一千年,得到一个不同意结契的、自由的灵魂。
 
那是在黑暗时代之前,将她带出压抑的森林的人。
 
“——你是自由的。”
 
她正是被那句话所触动,才被亡灵法师牵起手,走到日光之下。
 
她想带回那个人,可若要带回,必背弃他的初衷,必使他的灵魂活在沉重的枷锁里。
 
“难以选择。”看遍大陆上诸多故事的吟游诗人道。
 
灵魂光团前的卡塔娜菲亚缓缓闭上了眼睛,像一座无悲无喜的神像。
 
当女神睁开眼睛时,她眼中有林维熟悉的神色。
 
那是她仍是少女,在狭小的黑屋子里,听埃尔维斯说起“外面”时倔强的、渴望的光芒。
 
她没有变,她有想要的东西,并愿意为之付出一些什么。
 
契印发出耀眼的白光,铺天盖地,向着面前的灵魂压下。
 
光团剧烈动荡变幻起来。
 
若它有声音,若它有动作,此时应在声嘶力竭尖叫着挣扎反抗。
 
可它比不上……它哪里比得上在亡灵世界里积累千年的女神?
 
剧烈的闪烁过后,它光芒涣散,几近解体,可卡塔娜菲亚的灵魂力量牢牢包裹着它,压迫着它重归一体——就像把星河中那些碎片融为一体时所做的那样。
 
契印一点一点没入光团中,打下非死亡不可解除的烙印。
 
待结契完成,灵魂静静悬浮,光芒因方才的反抗而黯淡。
 
他开始拥有身体。
 
苍白的皮肤,银灰色的长发,黑色长袍,眼睛阖着,像大陆上古画中走下来的贵族。
 
女神纤长的手指滑过他的头发,动作轻极了。
 
灵魂以身体为星海之外的唯一长久栖居地,当灵魂拥有了身体,他就是“活着”的了——纵然是以亡灵的形态活着。
 
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深深的碧绿,神秘而深邃。
 
却是空白的。
 
眼里只映出卡塔娜菲亚的影子,而没有别的什么。
 
他还没有记忆。
 
林维看着女神的灵魂触角深入埃尔维斯的灵魂中,此时灵魂是完全顺从的,与她交融在一起。
 
——用你的灵魂指引他的灵魂,用你的记忆唤醒他的记忆。
 
埃尔维斯的眼睛再次闭上,迷惘的神色,像是在追寻着什么。
 
“我猜,每一个碎片都有曾属于的灵魂的记忆的碎片,最深刻最难以忘记的片段——然后由这些片段,唤醒整段记忆。”
 
“那么她所要寻找的记忆?”
 
“我不知道,”林维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埃尔维斯的灵魂化作无数碎片重归星海,经历了千万段生命,她要怎样才能唤醒想要的那个呢?”
 
他忽然沉默了,望向月亮,眼神晦涩:“我想……”
 
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埃尔维斯的身体悬浮,面前女神静默站立。
 
林维悄悄感受着女神的灵魂强度,想,她已强大到这样的地步,没有什么做不到——即使需要穿梭于千万段记忆,也能……
 
埃尔维斯睁开了眼睛,一眼看见面前的卡塔娜菲亚。
 
那眼初时是迷茫的,目光逐渐聚在女神身上。
 
卡塔娜菲亚低声道:“埃尔……”
 
埃尔维斯微蹙了眉:“瑟迪斯?”
 
他所用不是卡塔娜菲亚记忆中常见的大陆通用语,而是林维所熟悉的人族语。
 
女神后退几步,脸色苍白。
 
“不是……”他困惑地打量着女神:“是安吉莉亚?你是谁?”
 
就连阿德里希格也看出了不对,他死死看着埃尔维斯的神情:“……完了。”
 
她成神已久,虽然看过大陆无数生离死别与喜怒哀乐的故事,但从未真正明白,普通人一切情绪,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只蚂蚁的哀伤,一个飞虫的爱恨,轻飘飘不值一提。
 
她心中唯一深刻的就是与埃尔维斯一起的记忆,除此之外,全部可以漠然面对。
 
她便自然而然觉得埃尔维斯亦应如此,即使化身千万碎片历遍种种生命,也不过是做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梦,留不下任何深刻的记忆,只有黑暗时代的那一段日子历久弥新。
 
她终究错了。
 
她不知道与自己的那段记忆也只是埃尔维斯生命中一个寻常的片段,他在这一千年经历过千百种人生,每一次的爱与恨都鲜明而真实。
 
“我是……”女神喃喃道,却逐渐变了脸色,眼神有种隐约的疯狂。
 
“你不可以忘记我,你怎么能——”纤长的手指在埃尔维斯脖颈处收拢:“看着我,我是谁?”
 
埃尔维斯,也许不,他现在算不上埃尔维斯,只是一个被强行唤醒了太多记忆碎片的亡灵。他眼中浮现痛苦的神色,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以为他们互为彼此的浮木,可事实上她只是浮木上一只蚂蚁,没有了她,还会有别的蚂蚁上来,与这浮木共同度过一段旅程。
 
等到多年以后,蚂蚁长大了,有了所有东西都无可匹敌的力量,回到当初困住自己的溪流,在岸边年复一年等待,费劲艰辛找到那块曾救赎了自己的浮木,将它打捞上来,抱在怀里共度余生。
 
——可浮木却不记得这只蚂蚁了,有太多蚂蚁在它身上行走过。
 
蚂蚁费尽心机,浮木也无从想起,更无从缅怀、感激,它只会愤怒被迫离开了自由的溪流与天地,禁锢在某个人双手间。
 
阿德里希格重重叹一口气:“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他们两个都已经濒临崩溃,”林维道:“没有人能同时承受那么多记忆,也少有人……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找了一千年,满心欢喜。
 
找回的那个人,却已将她完全忘记。
 
女神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眼眶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逼视着埃尔维斯,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冰冷极了:“想起来,我命令你。”
 
她行使了作为主人的权力。
 
埃尔维斯的神色迷茫又混乱,本能地伸手去掰开卡塔娜菲亚扼住他咽喉的手指:“放开我——不管你是谁……我呢,我是谁?”
 
可他不能反抗,来自契约的压力有如沉重锁链,禁锢他的手脚,激烈的挣扎过后,契约的力量终使他放开手,无力地望着女神:“我是谁……”
 
“埃尔维斯,”卡塔娜菲亚的声音有如冬日的冰河,高高在上,不容置疑:“你叫埃尔维斯。”
 
她迫使亡灵转过头来,看着这片布满死寂与荒凉的世界:“这里是属于你的国度。”
 
弯月照亮大地,沉默惊心动魄。
 
没有人能高兴得起来。
 
林维的神色有短暂的茫然,忽然道:“断谕。”
 
“怎么了?”
 
“假如有一天——我说假如,你重新拥有了失去的那段记忆,你也会痛苦吗?”
 
“痛苦?”巫妖的声音重复这个字眼,他冰封般的世界里大概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绪的。
 
“虽然不能与埃尔维斯现在的情况相提并论,可那终究与你现在的记忆截然相反。”林维看着他,终于说出:“我们在那个时空,是非常亲密的朋友,现在则不是,甚至是多年的敌人,你会因此厌恶另一个自己,不愿意接受那段记忆吗?”
 
“不会。”断谕的回答毫无犹豫,使得林维微微惊讶。
 
“你说,那是另一个我,”巫妖继续道:“那么他做出的所有行为,都有完全的理由,从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即使换成现在的我也一样。”
 
林维怔怔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那就好。”
 
他们重新把目光投向殿堂之上,忘记的与执着的,互相折磨。
 
不论是想要复活埃尔维斯的女神,还是想要带着黑暗元素返回大陆的他们,都陷入了一场命运的玩笑,一个无处可去的困局。
 
命运女神似乎只会将完全的苦难当头降下,而不肯将任何完全的欢乐赠予他人,只有一点幽微的芬芳从她手握的花枝上漾出,藏在巫妖的方才话语里,若隐若现。
 
第113章:昼与夜,生与死
 
殿堂空旷,穹顶上绘着巨大的眼睛,俯视下方情景。
 
林维步入这里,他知道,从今往后所有时光中的每一刻,当卡塔娜菲亚抬头看到它,就会看见命运漠然昭显一切的注视,看见灵魂星海中浮现的狰狞的面孔。
 
或许不是从现在,从更早——当埃尔维斯死去,剩下她一人的时候,她就已经被这眼睛注视着。
 
埃尔维斯为何而死?
 
是被杀,还是别的?
 
或者只是单纯的,人族短暂的寿命走到了尽头?
 
亡灵看着卡塔娜菲亚,眼神像锋利的刀,蘸上了幽绿的毒液。
 
“你的契约可以使我服从,却永远无法逼迫我回忆。”灵魂明灭不定,光芒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我不知道你是谁,并且丝毫不想知道,为生者的执念打扰逝者的安眠,你让我恶心。”
 
林维感受着上方的灵魂波动,他知道此时,千万段不同的记忆片段在亡灵的脑海中冲撞,回荡,叫嚣,他的灵魂无法承受这样重压,但记忆所承载的情感与认知已经逐渐凝聚,使他不再是一片空白。
 
“你曾说亡灵是这世上最纯洁的生命。”女神望着他。
 
她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是契约书的书写者,是沟通生与死的那个人——此时的眼神,却只像一个面对长辈的指责与厌弃,仍然坚持自己正确的孩子。不论黑夜为她画上了怎样冷漠的妆容,都会在埃尔维斯的目光下荡然无存。
 
有这样一个人,他救赎你,在最初最无助的时刻,那么无论时光如何变迁,只要再次站在他面前,你便仍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
 
亡灵直视她:“那不是我。”
 
“不……”女神双手掩住了面孔,身体颤动,带着绝望的悲伤:“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契约的力量压在亡灵身上,他与主人的意志抗争,身体痛苦地蜷起,却仍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来。
 
女神看着他,看着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崩溃地后退了几步,转身逃一般离开了这座建筑的顶端,走下森冷的楼梯与回廊。
 
殿堂中,巨大的眼睛下,站着一个人。
 
他半阖着眼,倚在墙壁上,黑发自肩头漫不经心地垂落,散发出一种不经意的忧郁,像古老壁画中走出来的贵族。
 
那姿态让女神一瞬间错觉见到了当年的亡灵法师。
 
声音传来,经殿堂四壁的渲染带上了微微的回音。
 
“你离开大陆时,有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女神轻轻摇了摇头。
 
“我初来到这里时,也没有想过会遇到……”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随即抬起头来,看着卡塔娜菲亚:“我想也是——不然你不会把它留在那里。”
 
他手上的戒指发出精神力的振荡,怀中多了一个雪白的骷髅头颅。
 
女神看着那头骨,沉默不能言语。
 
林维一步步上前,把头骨递到她面前。
 
她怔怔接过,将头骨抱在怀中,身体微颤,良久,那出尘的、冷极也艳极的面庞上跌落两行泪水。
 
她离开大陆时,知道自己将得到那人完整的灵魂,尘世之物便失去一切意义,不必携带。
 
到头来一切崩塌,记忆遗忘,灵魂背叛,竟然只有这样一个头骨是埃尔维斯曾存在的证据。
 
待她平静下来,看着林维:“你想对我说什么?”
 
“做个交易,”林维道:“我们想要去往大陆的通路和黑暗元素,这对你来说并不难。你当初带走黑暗元素,也不过为了与光明女神各取所需,掀起元素风暴,能更快获取灵魂碎片而已。”
 
“你有什么?”女神声音冷淡。
 
林维手中多了一个淡青色的半透明果实,皮极薄,能看见丰满的汁与晶莹的核。它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碧色光芒,有种奇异的诱惑。
 
“魔鬼的果实,时间的剧毒。”蛊惑的声音在卡塔娜菲亚耳畔响起:“阿贝尔之心,不可逆的遗忘——让他忘记一切,忘记执着与反抗,成为一个真正洁白的灵魂。你回大陆也好,留在这里也好……便可以带他去看整个世界,让他成为你想要的人,就像他当初带着你一样。”
 
“阿贝尔藤本就是我亲手种植。”
 
果实不受林维控制地悠悠飘起,从他手中飞向卡塔娜菲亚,创世神的力量是林维所不能抵抗。
 
“但你抛弃了那里的一切——所以现在是我的。”林维抬起头来,望着穹顶巨眼:“你是至高神,若想要,自然可以从我手中拿走,不付出任何代价。”
 
他停顿了一会儿,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可是,冕下,你抬头看,它在望着你。”
 
女神靠近果实,将触而未触的手,在此话落下后,陡然停住。
 
林维再次握住那枚果实:“我们立契为证。”
 
女神注视着果实,看到她的眼神,林维便知道她已答应。
 
契印浮现,缓缓落在两人灵魂之上。
 
女神接过果实。
 
月光覆着地面,指尖映着微光,平添空荡荡的寂寥。
 
“他既然带我走出那里,让我看到外面,”她出神道:“为什么又要丢下我死去,让我重新回到黑暗中?为什么不允许我找他回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教会了你何为自由,”林维道:“却不知道,自己成为了你的束缚,假如他真的醒过来,也是失望的。”
 
林维向她行了一个礼节,转身欲离开。
 
“你想恢复他的记忆。”背后,女神忽然出声。
 
“当然。”
 
“即使看过了我的结局?”
 
“是的。”
 
“你方才还评价我使人失望,”女神的声音落下:“却做着与我一样的事。”
 
殿堂内沉默许久。
 
林维终于答她:“他既让我在漂泊中找到归宿,我又怎能让他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居留。”
 
“你同样在打扰他的安眠。”
 
“你怎知他安眠?”林维转过身来,直视女神的眼睛:“当埃尔维斯死去,用尽所有力量也无法阻止他灵魂消散的时候,你就应当知道,没有什么力量能留住一个自由而无牵无挂的灵魂。”
 
“他在这世上已无未完之事,无未见之人。一生纵然短暂,然而到此了结,圆满无比。”
 
“可断谕没有,两次的死亡都没有。”
 
“第一次,他确实没有什么留恋——那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可留恋,他为魔法世界生,为魔法世界死,他不信仰什么,也不热爱什么,他甚至没有情绪或感情可言,只是一件武器而已。”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继续道:“可他不是——他是人,不论有怎样的血脉和怎样的使命,他都是活着的人。在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虽然毫无怨言,到底有失落。他的生命既不完整也不完满,即使死得其所,终究有缺憾无法填补。”
 
“而第二次,第二次更不必说。”那深紫的眼瞳里泛起温柔与眷恋的神色:“他当然有未完之事,他怎么能无牵无挂离去?”
 
“他的使命已经结束,可他的誓言还没有完成,他还没有好好和我在一起——他怎么能愿意就那样消散在灵魂星海中。”
 
林维闭了眼睛,掩饰微微泛红的眼眶,再睁开,轻声道:“这两世,但凡有一次他是毫无牵挂离开,都不会好好地站在这个世界里。而但凡有一次他觉得自己一生完满,我都不会这样执着要带他回去。”
 
“如果在那个时空里,他的灵魂干脆消散,我就不会穿过时间和空间来到这里。如果在这个世界里,他觉得自己过得好,过得有意思,我远远看到一眼,就满足了,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活着,再不去缠着他——可是他没有。没有我,他永远是个孤魂野鬼,永远无家可归。”
 
说完这些,他不去看女神的反应,径直转身,登上楼梯,走过回廊。身影隐没在月色与阴影的交界处,单薄而倔强。
 
女神注视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脚步声,怔然出神。
 
“我羡慕你,也羡慕他。”她对自己喃喃低语,纤长苍白的手指张开,对着面前虚空伸出,再收拢时,已握着黑色竖琴的琴柱,将它从大陆带回了这个世界。
 
琴背上刻着它的名字。
 
深渊之叹息。
 
轻轻的叹息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响起,徘徊不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淡碧色果实,忽然笑了。
 
果实送到精灵的唇边,牙齿咬开被汁液绷紧的、软而薄的表皮。
 
汁液流淌进她的喉中,甜美芬芳,是遗忘的味道,这样使人着迷。
 
她恍惚了,置身生机繁华的精灵之森,从狭小的窗向外望去,树木茂盛,草地青碧,溪水清澈。
 
溪谷两旁是葱葱郁郁的树,树上爬着藤,藤上结着鲜红美丽的果实。
 
年幼的精灵们振着半透明的翼翅,边采着果实,边唱着好听的歌谣,唱累了便摘一个放进嘴里,闭上眼,神情陶醉。
 
那阳光该有多温暖,那果实该有多好吃——她不知道,只出神地看着。
 
她现在想,大概,那味道就和现在自己所饮的汁液一样甘美。
 
意识回到殿堂中,她看见亡灵从楼梯上走下,正看着自己。
 
她看不清那面容与神情,一瞬间又回到狭小的黑屋子里,有人正用手抚触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她一辈子都没有被这样温柔对待过。
 
这个人该有多好——可她不了解。
 
白光将她的意识淹没,她微笑起来,轻轻对自己道:“你永远是孤魂野鬼,永远无家可归。”
 
“不可得之物,终将你束缚一生。”
 
林维不知道殿堂里正发生着的一切,登上一层旋梯,想回房间去。
 
却见那回廊中正站着一人,望着这个方向,月光泻地,寂静极了。
 
他借着阴影的伪装,不安地咬了咬嘴唇,随即面无表情向房间门走去,与巫妖擦肩而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维。”却有声音叫住他。
 
他转身,看见断谕正望着自己,月光映着无可挑剔的面容,要夺人心魄,要让人仰望,要使人沉沦。
 
林维全然忘了自己温柔又酸楚的心绪,只恨恨想:
 
就是这个人,他那么好看,又那么让人心疼——让我难过,让我受折磨。
 
他也全然忘了在女神面前那些条分缕析、冷静又深情的话。
 
我看见你,就只顾看着你——哪里有心思修饰措辞和言语。
 
他于是只拿一双眼睛回望,道:“既然都听到了,你还喊我做什么——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我只想问你,我想带你回去,你愿不愿意?”
 
巫妖看着他,在一片寂静中望着。
 
他的思绪忽地远了,回到了几天前,在阿德里希格的房间里。
 
知晓一切的塔主人微笑着,眼尾略微弯起一个弧度,勾起唇角:“说吧。”
 
“在那里,我和林维是什么关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啧,”塔主人左手支腮,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有足够的理由询问在那个时空里自己的一切经历,却单单只想知道他?”
 
“让我猜猜……”塔主人眯了眯眼睛:“你活了一辈子,却也只有这么一个特别的人,对不对?”
 
“明明没有说过几句话,见了面就打得要死要活,却最熟悉,奇妙的关系——你跟谁都没有关系,唯独与林维有。”
 
“可他死死藏着,不想让我告诉你,他怕你知道。”塔主人笑着,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喜欢死了那个小家伙,不能告诉你。”
 
他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冷冷淡淡转身,要走出去。
 
背后却又有声音响起:“我只告诉你一句,好好对他——有人拿最软的真心往你身上靠,扎得头破血流,疼得发抖,还要过来。你再留不住,就没了。”
 
他打开门,正看见那人正倚着墙壁,若无其事的样子。
 
“喂,我们谈谈。”
 
一如他现在无意听见楼下所有声响,看见那人回过身,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要带你回去,你愿不愿意?”
 
——有这样一个人,他穿过昼与夜,生与死。
 
他越过空间的远障,打破灵魂的壁垒,跋涉过时间的河流,来到你面前。
 
他擦去斑斑血迹,盖住一路荆棘划出的伤痕,问:
 
我来带你回去,你愿不愿意?
 
巫妖讶于自己现在的感受。
 
疼痛而酸楚的,从左边胸腔里漫出来,遍至全身,可又是热的,要烧起来。
 
他从未有过这样。
 
他冰封已久的心脏与灵魂,所体会到的第一种情绪,不是喜怒,不是哀乐。
 
是浸满心疼的欢喜。
 
他不知道跟着这人走,会走到什么样的结局,只知道那结局正诱着他,唤他过去,像塞壬海上人鱼的歌声,缥缈又美丽。
 
他于是开口。
 
那声音途经灵魂,来到尘世,结束回廊的沉默,结束这一生波澜不起的静寂。
 
——我愿意。
 
第114章:群星见证
 
林维定定看着他,良久。
 
“跟我离开这里,牺牲你身为亡灵生物漫长的永生,交付你的灵魂,来换取短短一年里的记忆。你想好了?”
 
用一生,换一年。
 
有人点起一簇火,黑夜里摇曳不定。
 
为了这一簇微弱火焰,旅人将放弃脚下通往寂静长夜的漫漫道路,折身向它而去。
 
如同阿德里希格看遍大陆漫漫悲喜,仍觉得自己尚未苍老。
 
如同女神度过了一千年光阴,所铭记却唯有跟随埃尔维斯的那数十年。
 
如同此时巫妖淡淡道:“想好了。”
 
有时候,我们并不用长短衡量时间。
 
那深紫的眼瞳泛起一层雾气,汪着一潭水,水里映着繁星。
 
林维走上前。
 
那仅是几步,在这几步中——星辰辉光闪烁,时间潮起潮落,走过漫长道路,抵达光阴与万物的尽头。
 
他按住断谕的肩头,将他压在墙壁上。
 
踮脚,在那人耳畔道:“你想好了……就不能反悔。”
 
他与断谕对视,伸手触着巫妖微凉的唇。
 
看着看着,那眼里雾气散去,变成冷冷的注视。
 
“从今以后——我不仅不允许你再忘掉一点,还要整天整天在你眼前晃来晃去,让你想着,让你也受折磨——让你时刻记得,你在这世上,敌人是我,朋友是我……”
 
他声音渐低,尾音温柔又凉薄:“爱人也是我。”
 
巫妖的眼睛中有些许迷惘。
 
可林维没有给他接着迷惘的时间。
 
月光照亮回廊,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黑发的公爵闭上眼,将巫妖压在墙上,狠狠亲吻。
 
灵魂的触角同样拥住了那人,不必引导,不许挣扎。
 
他们曾一次一次试验契约,于是即使抛却记忆,交融与凝聚仍那样契合又自然。
 
那大概是一朵云,游荡在天穹,浸了水。
 
那水愈重,云愈沉,天愈低。
 
它不再如今夏的新棉一般洁白而柔软,而是黑沉又压抑。
 
那水重压在它身上,它在痛楚与恐惧睁开眼,恍然发觉自己已被拉拽着,从那高高的天空,到了尘世里。
 
最后——那最后的水气也融进了云里。
 
我原如飘絮,直至遇到你,要辗转遍历喜和悲,爱与惧。
 
我望着你,在最暖最亮最澄澈的天空上。
 
我望着你,在最冷最暗最阴郁的深渊里。
 
那云缓缓转了个身,它轻盈了起来,化作滂沱大雨,永不止息。
 
漫天星辰与雨滴一同坠落,闪电撕破天际,那一刻的光,璀璨得映亮了半边天空。
 
契约的最后一个印记缓缓刻下,契印完全落下那刻,复杂的、浩瀚的光芒悄然隐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雨停了,一切声响归于寂静。
 
黑暗的云层中破开一线天光来,黎明翩然而至。
 
神说,要有光。
 
星海顶端,辗转至此的灵魂相遇,相融,再不分离。
 
我给你少年时最真诚最无忧无虑的笑意。
 
我给你深夜里最难面对的陈腐朽败的创痕。
 
过往种种,尽数交付。
 
那是今在、昔在、永在的约定。
 
群星见证。
 
然后,我的灵魂得到安居,你的灵魂得到指引。
 
巫妖在一处古堡里,回廊曲折幽深,无窗也无灯。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带他向前走去。
 
那场景熟悉极了,在那段睁开眼睛只能看见黑暗的年月里。
 
他自喧嚣的码头登上一艘飘摇的船,船上有三个人,是元素的光团,没有什么特殊。
 
其中有一团白色,在自己登船的片刻,忽地明灭了一下。
 
像是打了个招呼。
 
从此——从此再没有分离。
 
他们走下旋梯,穿过大门,来到月光下的玫瑰花海中。
 
带他至此的人显出身影来,是个黑发的少年,朝他笑了笑,松手往另一边跑去了。
 
那端站着一个人,白袍,暗金的长发被月光映出柔软的光,他伸手接住向自己扑过来的少年,伸手揉了揉那有些凌乱的黑发。
 
他没有往那里去,而是向着另一边。
 
随着巫妖的脚步,花海渐次铺开,香气幽郁,远处的长椅上坐着黑发的公爵。
 
他年轻的面容是那样俊秀而温雅,只是望着远方时,总有隐隐的厌倦与疲惫。
 
见他来,公爵收回望向无限远处的视线,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他们又一起望向花海那端。
 
召唤师拉着魔法师在花海中小跑,时而停下来,一个笑着在说些什么,另一个静静听着,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发梢,熏染了甜蜜的芬芳。
 
一道巨大的线忽然自花海中央划出,洪流呼啸漫过,隔出两岸。那岸仍是热烈深沉的红,这岸则迅速褪色,玫瑰深绿的茎叶变为漆黑的荆棘,鲜红的玫瑰变为雪一样的白。
 
“这里是过去,我们是已死之人,”公爵轻轻道:“那里是新生,并将继续下去。”
 
“我们大半的生命里,都在针锋相对,不到死亡不会停止。”公爵的声音像叹息:“亲爱的领袖大人,我想去看看别的景色了。”
 
他们的身影逐渐化为虚幻,化作星星点点,进入河流之中。
 
——在时间的长河里溯流而上,
 
与你相逢在成为宿敌之前。
 
那岸的召唤师在魔法师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睡了那么久,我想你该醒来了。”
 
亡灵的世界,殿堂的回廊里,巫妖睁开眼睛。
 
林维双手攀住他肩背,与他更深地吻在一起。那吻逐渐温柔下来,像这夜的月色。
 
终于分开时,四目相对,竟不知该说什么。
 
楼下忽然传来强烈的灵魂波动,他们还来不及组织好久别重逢后的任何一句话,就匆匆离开了回廊。
 
女神的眼神与穹顶巨眼相对,一片宁静的满足,眼睛将闭而未闭。
 
黑袍银发的亡灵蹙着眉,一步一步走到她身旁,每近一步,眼中的迷惘便加重一分,直到最后,才重归清明。
 
他俯下身来,用苍白的手指轻轻盖住了卡塔娜菲亚的眼睛。
 
“我虽救赎你,但也加害你。”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殿堂。
 
黑暗魔法在他身旁成型,流窜的黑气聚成尖锐的匕首,刺穿了心脏。
 
他生前便是强大的亡灵法师,当然熟悉怎样得到第二次死亡。
 
“我既加害你,便再次救赎你。”他的灵魂逐渐溃散,两人灵魂相连的契约缓缓分崩离析。
 
若是本命契约,一方死亡,另一方则随之而去。
 
主从契约,从者死去,主人灵魂受到轻伤。
 
他们的契约介于两者之间,契约抽离直接重创了女神的灵魂。
 
女神灵魂光团那浩瀚强大的光芒缓缓熄了下去,成为小的一团,从太阳变作了月亮。
 
“她将醒来,但再也不是通灵者。”埃尔维斯看向了林维,眼神与微笑同样不可捉摸:“她终于获得新生,即将能够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
 
亡灵法师的身体随灵魂一起消散,重归星海,开始永不止息的死亡与新生。
 
阿德里希格走了进来,叹了口气,横抱起女神,将她放在柔暖的毯子上,免受寒气的侵蚀。
 
“他记起来了——女神其实成功了?”林维问。
 
“这一段记忆在他所有记忆中并不深刻,也不鲜明,女神试图以情绪唤醒情绪,以记忆唤醒记忆,只能收获种种繁杂而纷乱的记忆。他在最后一刻才记了起来。”阿德里希格道:“记忆原本已经随着死亡消逝,执意挽回,大多都会是这个结果——好吧,除了你。”
 
“他的灵魂来自圣枪,传承原本就不通过星海,仅随着家族的血脉,既不繁杂也不纷乱。”林维道:“而这段记忆刚刚被经历,鲜明又深刻,没什么能够与之相比。”
 
“这就不必向我炫耀了。”阿德里希格眯着眼睛笑道:“竖琴就在那里,不如先把曲子弹奏完。”
 
也对——他们即将要回去了。
 
林维来到竖琴前,开始弹奏。
 
乐声流淌,这次不是跋涉,而是归家。
 
弹至中途,规则的阻力再次出现,但本命契约将他的灵魂与断谕的灵魂紧密融合,使他的灵魂强度直接提高到星海顶端的位置,因而只是微有滞涩。
 
一个曼妙的滑音结束了整首歌谣,沟通空间之门成型。
 
他拉起身旁的巫妖,正要走进,却听阿德里希格道:“别去。”
 
“怎么了?”
 
塔主人望着门内灰黑色的漩涡:“你知道现在进去,会遭遇什么?”
 
林维疑惑望了望他:“不安全么?”
 
“何止是不安全,”塔主人道:“我们从第二个时空来到这里,却无法原路返回,就好像树枝上飘落的叶子,不会再飞回树枝一样。”
 
“与这个世界有所联系的大陆已经消失了,假如现在进去,你将进入空白,进入时间的空洞。”
 
“那要怎么办?”
 
“你面前的恰好是一位时间魔法师,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对接时空。”阿德里希格指了指外面:“现在,轮到你们两个保护我。”
 
不必阿德里希格细说发生了什么,隆隆的脚步声和尖利的鸣叫已经逼近殿堂。
 
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女神身为通灵者的力量消失,所有亡灵生物失去指引灵魂的规则,完全依靠本能行事。
 
它们将向外来者发起攻击,并阻止暗元素的流失和通往外世界的空洞。
 
他们并肩走出殿堂,漫天而来的是骨翼与黑羽,沉沉逼近的是整个世界的骷髅、巫妖、夜魔组成的亡灵军队。
 
林维仰起头,看着断谕。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额头上。
 
他满足地笑了起来。
 
巫妖手中凝成白骨长枪,身后展开巨大的翼翅,跃至半空。
 
他背后是骨龙,和龙背上的召唤师。
 
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彼此的战斗,那是战场生涯中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于是也再没有人能像他们一样默契。
 
他们手中的锋刃曾指向彼此,而今日——
 
第115章:终章·昞海
 
整个世界在崩落。
 
地面颤抖,那原本永不沉没的弯月燃烧着,向西边的天际跌去了。
 
从大陆最边缘开始,土地崩塌,化作无数黑灰的雾气,变作虚空的深渊。
 
大预言术的结界保护沼泽中央的殿堂,林维的骨龙与另一骨龙相撞,骨翼折碎。他跃了起来,手中水晶长剑冷光璀璨,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劈碎巨龙的颈骨。
 
他在那致命的一击后向下跌落,被振翼的黑袍巫妖接住,空中转过一圈,凌厉的黑暗魔法横扫开,清出一片区域。而林维借机压制了亡灵海洋中的几头骨龙,驭使它们喷吐龙息,灼伤大片亡灵同伴。
 
白骨如潮汐时的海洋一浪又一浪涌来,从地面,从天上。那幽幽燃烧的灵魂之火就像灰白海水中漂浮的荧光。唯有此处殿堂发生着长久而激烈的杀戮,由两人之力支起一片暴风中的岛屿。
 
等到水晶长剑上遍布斑驳的破损,巫妖冷白的骨枪爬上细细的裂纹,他们在殿堂上空的中央背立着,烈风扬起衣角。
 
亡灵们看着前仆后继的同伴成片成片倒下,纵然是麻木已久的内心,在望向空中那两人时,也升起本能的怖惧来。
 
林维用手背抹去唇边鲜血,望着白骨海洋,勾唇泛起一丝笑容来。
 
这被血染得殷红的笑里,带着一点儿恶作剧般的邪气,像是那个时空里战场上公爵的笑容,却要轻松肆意得多。
 
此刻,他背后不是需要指挥与守护的帝国军队,不是烈焰玫瑰的疆土,而是终于并肩作战的,用最高等级契约联系着的人。
 
在此一刻,他心中最后一点阴郁、厌倦与疲惫,彻彻底底消散,再无回响。
 
那讲述契约的典籍,扉页上烫金的文字如是说:
 
“你必坚固,无所惧怕。
 
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燃烧的弯月继续西沉,土地持续崩落,整个世界的亡灵向中央聚集,仿佛漆黑的大地上盛开灰白花朵。
 
那花朵中央处,战斗仍然继续,灵魂纷扬飘散,回归无垠星海。
 
直至长夜尽头,女神居留的殿堂升起另一种浩瀚的力量。
 
那力量是如此恢宏,所有灵魂在它面前,都成了一粒渺小的尘埃。
 
银袍的吟游诗人站在门外,那门也变了模样,庄严、华美、静默。
 
他转身微笑对着走进门来的两人:“大陆在向你们招手。”
 
饱满的黑暗元素像是孩子找到了分别已久的母亲,奔流向前,冲进门中,回返大陆。
 
“不能把灵魂留在这里。如果它们随着世界消失,星海就永远缺少一部分。”林维看着时空之门道。
 
吟游诗人:“所以,你们先两个带着女神离开。”
 
“那你?”
 
“留在这里,”他笑容温暖,“我拖住它们。希望等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帝国和魔法世界已经做好了完全的战争准备。”
 
林维怔了怔,看着他:“你要回来。”
 
“当然。”吟游诗人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出大门,飘飘缈缈的银蓝色背影湮没在亡灵海洋中。
 
巫妖抱起了仍在沉睡的精灵,外貌依然年轻的她面容少女般恬静。
 
他们踏入大门,展现在面前的是一片银蓝色的浩瀚空间,脚下有什么在缓缓流动着,雪一样的光砂闪烁着神秘深邃的光泽。
 
抬头看去,天空上遍布星辰一样的光点,交错,旋转,横移。
 
这是时间,大陆诞生以来也仅有一个人能触碰的规则,至高之上的至高。
 
光河上,时空两岸架起桥梁。
 
出了那道门,重归来处。
 
不知是亡灵世界里失去了白天黑夜的概念,还是那道沟通时间的桥梁本就穿过了一段光阴,他们抵达时,帝都正值春日。
 
郊外田野的小径旁盛放着白和淡黄的小花,都城内夹道的松雪草与紫罗兰幽郁芬芳。
 
林维从街道旁卖花的小女孩手中接过洁白的花环,戴在精灵的头上。
 
素来安静的精灵在喷泉池的水里悄悄望了望自己的样子,淡淡的笑意点染了她的眼角。
 
他们把精灵交给温柔的公爵夫人照顾,然后分开,一个去往皇宫,一个去往魔法协会,开启与亡灵世界战争的准备。
 
是夜,巫妖回到帝都,在蒂迪斯的城堡里一眼看到百无聊赖坐在宽阔窗台上的召唤师,似乎是在看星星,修长笔直的小腿无意识晃荡着。
 
仆人们时不时要心惊胆战地抬头看上一眼,生怕自家娇生惯养、好不容易再次去而复返的小公爵一个不小心掉下来。
 
他看见月亮旁断谕的身影,招了招手,巫妖的翼翅展开,落至他身旁。
 
这可要把卫兵们吓坏了,刚要冲上去保护,侍卫长却拦住了他们。
 
他皱着眉:“刚刚那个,好像是……”
 
仆人这边,一位有资格进入小公爵的房间打扫的年长女仆也露出了同样疑惑的神情:“那不是——少爷房间里的……”
 
那晶棺中静静沉睡着的是白袍的魔法师。
 
林维拉着断谕来到晶棺前,推开棺盖。
 
巫妖的身影变得透明,沉入晶棺中。
 
暗金色的眼瞳缓缓睁开,时光与过往尘埃落定。
 
“那些成日赞颂美景的诗人,一定没有见过你的眼睛。”林维抚触着他的眉眼,轻轻道。
 
沉睡着的,终于彻底醒来。
 
林维把人拉到床边,揉了好一会儿,放开,道:“我要巫妖。”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魔法师都是会满足这个家伙有理或无理的要求的。
 
流窜的黑雾包裹了他的身体,片刻后散去,巫妖的身影显现出来。
 
林维把脑袋埋在巫妖的胸前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又不满意了。
 
“你太凉了,”他理直气壮道:“要变回来。”
 
断谕无奈,再次换了一下形态。
 
林维还是笑着,眼睛弯起来,顺手拿起床边的酒杯,抿了几口。
 
酒香里掺杂的阿贝尔汁液的味道让断谕不悦地蹙了蹙眉。
 
他从林维手中拿走杯子。
 
“为什么要喝这个?”
 
林维心虚地眨了眨眼:“一开始睡不着,就用了这个……后来就戒不掉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断谕:“给我……我难受。”
 
断谕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手中酒杯散发迷幻的气息。
 
他这才想起,这半年的时光,对自己不过是一瞬的沉睡与遗忘,对另一个人却是漫长的等待与折磨。
 
但他还是没有把酒杯给回去,而是准备倒掉。
 
林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焦虑地扑腾了几下,然后伸出头来,声音放软道:“你先喝一下,就一下,不会上瘾的。”
 
银杯沾唇,短暂的幻觉使魔法师闭上眼睛,林维看着他的侧颜,只觉得心中焦躁愈抑愈多。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不等断谕回答,就看着,认真道:“是我——是我对不对?”
 
他环过断谕,声音带着一丝诱惑的沙哑,在耳边低低道:“每次都是你,我看到的都是你。现在,既然你已经在这里,要戒也不是那么困难……”
 
他趁着魔法师在听到“都是你”的时候片刻的出神,迅速拿过来酒杯,仰头全部喝下。
 
然后按住断谕的双肩,吻了下去。
 
幻觉如烟花般炸开,带来短暂的眩晕,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他借了烈酒带来的胆量和阿贝尔带来的失神,唇角浸了一丝放纵的笑意,拉着断谕,仰倒在床上,陷进柔软的枕被里。
 
意识逐渐回归,分开,再靠近。
 
随即从耳垂处一路向下,牙齿的尖处咬在脖颈,柔软的舌尖轻轻舔吻。
 
林维感到了身上人略微不稳的呼吸。
 
他抬头看,不知是因为灯光还是酒意,那平日精致淡漠的面孔添了一份清冷的昳丽,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只需那眼底一点温柔——就成了泼天艳色。
 
他觉得自己被诱惑着,无处可逃,干脆闭了眼,伸手解开领口第一颗浅银色的纹扣。
 
“过来……”他用唇轻轻触了那人脸颊,手指穿过微凉的柔软发丝,“我教你。”
 
银制烛台上灯火燃至末尾,由明亮至朦胧,喘息化作压低了的呜咽,带上一丝濒临崩溃的哭腔。
 
林维轻轻颤抖着,攀住那人肩背,额头抵在他肩头。
 
——我渴慕你,如鹿渴慕溪水。
 
这一年过得快极了。
 
黑暗元素回归,神国隐没,大陆重新开始正常的秩序。
 
唯一让民众们不解的是,明明已无任何外敌,帝国却开启了最高战备状态,军队赴往西部,其中甚至有魔法师的身影。
 
直到半年以后,一场宏大的战争拉开序幕。
 
战争持续近百日,人们称它为“百日战争”。
 
亦有人称其为“黎明之战”。
 
多年以后,老兵们会讲起,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时刻,那是他们士兵生涯中面对的最强大最可怖的敌人。
 
此一役,惨烈至极,辉煌至极。
 
有不少名字,被刻入了典籍中,于时间长河里熠熠闪光。
 
其中最为神秘也最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帝国军团的实际领袖,林维·蒂迪斯,世称紫罗兰公爵。
 
传说他极年少、极俊秀、极聪慧也极狠辣。
 
可惜的是,自战争结束,这位公爵就失去了踪影,不知有多少将领、士兵为之叹息。
 
也有传说,公爵其实与魔法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他们甚至从魔法典籍中找到一位与那个时代的魔法世界领袖并列的召唤师,将描述一一比对,推测这两者其实是同一个人。
 
黄昏,夕阳的斜晖映着河水,洒下辉煌的金光。
 
码头喧嚣渐歇,船只回航,偶有一两艘悠悠而过,在粼粼水波中投下倒影。
 
宽阔运河上,一艘大船顺流而下。
 
林维在甲板望着前方,杰拉尔坐在他的肩头。
 
经过赫科尔港口,航船离开帝都,战火中飘摇的岁月远去,前方是广阔的宁静与高远的天空。
 
他在黄昏的风里轻咳了几声。
 
身旁金发的魔法师稍侧了身,挡住略凉的晚风:“回舱?”
 
“再看一会儿,”他望着远方橙金天际燃烧着的夕阳:“你说,阿德里希格还会回来吗?”
 
断谕道:“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看这里。”
 
“嗯,他舍不得不看,”林维眼中泛起了微微的笑意:“浓郁又平静的元素,越来越多的魔法天赋,还有修改后的《合约》……魔法即将要迎来一个辉煌的时代了,我走之前,伯兰还说要再一次加强与魔法世界的联系。”
 
“魔法协会决定放弃永久复活圣枪,不再试图重振骑士文明。”断谕道。
 
“原本就该这样——骑士在单一种族时代存在的意义并不大,圣枪的力量来源反而会招致觊觎,如果复活,说不定会再次出现一个光明女神……我们的信仰与身体一样自由,不应该有神灵来干扰。”他声音中带着轻松的惬意,接着道:“那么,你的灵魂将来会回归星海,而不是接着传承下去了?”
 
“嗯。”
 
林维笑了起来,望着斜晖中魔法师的侧颜,久久不能移开眼神。
 
所以,等我们死去,灵魂洗去记忆,褪去印记,化作星星点点,回归浩瀚星海,与其它碎片一起,重聚,新生。
 
假如后来有两个人的灵魂中恰好各有了曾属于我和你的部分,他们在街头相遇,擦肩而过时,会在心里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一想到那个情景,我就很高兴,我爱你。
 
——正文完——
 
番外:光尘
 
林维醒来的时候, 日光从窗幔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光亮的线,昭示着时间已经不早。
 
他不甚清醒地往旁边靠了靠, 没人。
 
他想了想今天都有什么事情要做,开始使用灵魂交流。
 
在哪里?
 
大厅。
 
和卡塔娜菲亚?
 
嗯。
 
他于是懒洋洋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等着彻底清醒过来。
 
至于小公爵为什么又回到了塞壬岛上——要从战后说起。
 
黄昏,前方大陆广阔,林维和自家的魔法师乘船顺着运河而下。
 
他觉得游历大陆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未来十分美好, 值得高兴。
 
行至半途,忽然察觉后方飞过来一个巨大的黑影, 翼翅带起飓风,是条龙。
 
略带苍老, 但仍然洪亮的声音传来:“你们两个——以为这样就能逃过魔法学院的学业了吗!”
 
林维:“……”
 
他讪讪笑道:“安斯艾尔老师。”
 
绿袍子老头气势汹汹:“算算你们在塞壬岛上待的时间——甚至根本不到两年!”
 
林维垂死挣扎:“我们的魔法实力已经超过……”
 
“没有用,”安斯艾尔瞪了他一眼:“你的魔法阵呢?元素理论?魔法植物?”
 
林维小声嘀咕:“本来也只是想出去一段时间……”
 
安斯艾尔正准备再好好批评一下这逃课且不知悔改的恶劣的行径, 只见船舱里响起脚步声, 门被打开, 黑发的精灵道:“林维?”
 
绿袍子老头得意地看了林维一眼。
 
——又抓到一个。
 
于是——塞壬岛上的小楼里便出现了这样的景象。
 
卡塔娜菲亚面前摆着一张写满符文的羊皮纸,念出一串咒语,黑色漩涡在她身后浮现。
 
“还差一点。”她闭眼,体会着元素的流动道。
 
她对面是暗银长发的巫妖,看着符文:“第九个音节需要加重。”
 
精灵再次吟唱一遍,漩涡再次出现,明显比之前规模大上许多。
 
“是这样,”她在纸页上一个符号下加上了表示音节加重的记号,又道“我觉得第十四个也不对。”
 
精灵抬头看向断谕,却见见他执笔在第十四与十五个音节之间添上了一个符号后,合上了手中的典籍:“我要回房了。”
 
“他喊你?”精灵:“好……我接着调整一下。”
 
有人拉了拉被子,把林维露在外面的手臂放进去。
 
林维懒懒睁开眼:“你们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还有五条高阶咒语。”断谕回答他。
 
林维拉他坐下:“想听你念咒语。”
 
半年前,他们被安斯艾尔老师强行带回学院后,才醒悟过来这并非出于对二人学业的忧虑,实在是可恶的行径——自从浮空之都陨落,元素风暴开始,魔法的中心便转移向同样有强结界守护的塞壬岛。
 
后来,百日战争开始,帝国军队伤亡惨重的同时,失去了几乎全部高阶魔法师的魔法世界又付出了一部分魔法师生命的代价。
 
这造成了魔法世界的人手不足,都城需要重建仅是一方面,黑暗元素回归,元素重新浓郁,原有的魔法体系需要进行大的革新,第二浮岛上沉迷研究的几位老魔法师红光满面,纷纷庆祝找到了毕生最有意义的事情……这意味着尚存的、极少的年长魔法师们无暇顾及其它事情——诸如魔法协会重组与学院管理。而年轻的、尚未完成魔法学习的魔法师们占绝大多数的塞壬岛陷入一片毫无秩序的混乱。
 
看到安斯艾尔带着断谕回来——那一身白袍,是他们战时的领袖大人的标志,陷入混乱的魔法师终于看到了精神支柱,欢呼:“领袖大人!”
 
再一看,旁边还站了帝国军团那个拥有一条巨龙、与自家领袖大人关系可疑的紫罗兰公爵。
 
魔法师们继续欢呼:“公爵大人!”
 
林维:“……”
 
他看见学院里魔法师们因为缺少老师,互相教导,某个地方搞不懂,问遍全学院仍然不懂,只好亲手实验,魔法失控炸掉整间房的情景,感到非常头疼。
 
于是给帝都飞去一封信,拿到了最高策划官的预案,重新安排学院事务,把元素浓郁上百倍后极度兴奋的魔法师们强行按回各自的房间里,用黑暗时代的真相请来了几位占星塔的魔法师,魔法协会重建也终于步入正轨。
 
然而,新的棘手事件又出现了。
 
黑暗魔法。
 
所有黑暗魔法的理论在一千年前全部被销毁。
 
——而黑暗魔法天赋并没有随之消失。
 
测试水晶球中加入了黑暗元素之后,整个大陆有几十个天赋者被发现。
 
遍布各个年龄。
 
而唯一有能力重新把黑暗魔法重新构建的,就只有卡塔娜菲亚和断谕的巫妖形态。
 
他们两个有极高的黑暗魔法天赋,本来完全脱离了咒语、法阵,可以直接随心操纵元素,现在这天赋则用到了根据魔法效果反推咒语与魔法阵符号上。
 
“为什么要听咒语?”巫妖为他理了理头发。
 
“好听。”林维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先起床。”巫妖淡淡道。
 
他凉凉看了断谕一眼:“腰痛,不想动。”
 
然后趁那人眼里有淡淡歉意的时候恶狠狠道:“等你们把黑暗魔法复原好了——不许再在我没睡醒的时候就起床!”
 
断谕吻了吻他的额头:“好。”
 
又是过了好一阵子,林维才慢吞吞穿好衣服,走出门。
 
上午已经过去一大半,要先完成自己魔法阵的课程,下午……下午断谕要给那些几天前新来的黑暗魔法师们纠正咒语和魔法使用。
 
巫妖的形态比金发魔法师的形态要年长几岁,而林维还年少得很——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混在黑袍子的黑暗魔法学徒中。
 
只不过魔法学徒们认真地请教魔法问题,这一个……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有学徒对同桌道,悄悄指了指角落处正看着一本书的林维。
 
“我不知道,”同桌摇了摇头:“他既不问问题,也不练习魔法,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我们的老师。”
 
“他怎么能做到呢?我每次看老师,还有卡塔娜菲亚老师,都只敢悄悄看一眼!”
 
“——可是真的好看极了,不是吗?”
 
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就听见这个魔法师这些天来终于问了问题。
 
“老师。”
 
那人从抬起头来,模样乖巧又安静,深紫色的眼瞳有种神秘的优雅。
 
“您可以给我演示一下‘黑夜降临’的吟唱吗——我总是学不会。”他认真问道。
 
学徒们纷纷看向这边,“黑夜降临”是一个难度很高的咒语,他们也非常想看到演示。
 
断谕看着他的“学生”。
 
这位学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声音放软,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人心:“老师……”
 
学徒们如愿以偿听见了完整的“黑夜降临”咒语。
 
缓慢而富有韵律的音节,由巫妖神秘、优雅、带着一丝华丽的沙哑的嗓音念出,让人想起月亮、城堡、回廊与夏夜的风,像是来自另一个古老时空的诱惑。
 
黑暗缓缓降临,笼罩整座房间,先是逐渐变暗,最后完全暗下来,看不见一点影像。
 
有人得意地笑了一下,靠过去索吻,被压在了角落的墙壁上。
 
待终于分开时,彼此的呼吸都微微急促。
 
黑暗持续了许久才散去,学徒们听见最开始提出请求的学生道:“谢谢老师。”
 
“他大概只是不爱说话,”先前那个学徒继续与同桌窃窃私语:“的确是在认真学习。”
 
下午的课程结束,回到小楼里时,丹尼尔正在大厅里跳脚:“狡猾的大陆人,个个和林维一样狡猾!”
 
打开门正好听到这句的林维:“……”
 
丹尼尔看到他,控诉道:“就是你的那些同胞们,自从开始通商,他们把我们的魔法原料买进,经过了粗劣的加工就能转手卖出高价!”
 
“加工?”
 
“他们用金属的花纹和吊饰修饰魔晶,作为蜡烛的替代品,卖给喜好美观的小姐和太太们!”
 
“你应该感谢这个可贵的灵感,丹尼尔,”林维道:“他们用大陆的艺术修饰魔法,我们为什么不能用魔法来修饰大陆的用具呢——诸如加持风系魔法的马车。难道一个简单魔法阵的成本会比一颗晶石的价值高吗?难道魔法马车会不如一个魔法灯昂贵吗?”
 
两人凑到一起,叽叽咕咕一番,大厅中充满了奸商与金钱的气息。
 
多么美好的气息——丹尼尔仿佛看到无数的魔晶、水晶、金币扑着翅膀向自己飞来。
 
“天才的想法,真是使人着迷,大陆与魔法将密不可分……”忽然凭空出现一道戏谑的声音。
 
林维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丹尼尔四处望着:“谁?”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我亲爱的丹尼尔——真是使我伤心。”
 
两条手臂忽然从背后环住丹尼尔的肩头,一个银蓝色的人影浮现。
 
“施奈德!”丹尼尔惊讶地喊出声来。
 
“阿德里希格,你……”林维看着忽然出现的塔主人。
 
“我不认识阿德里希格,”那人眨了眨眼:“我是炼金师施奈德,听说你们的生意进展得非常迅速,是不是需要雇佣一个杰出的鉴定师和炼金师来帮忙呢?”
 
他的眼睛,曾经浅淡的银色变作了深深的墨蓝色,像星空,整个人一下子真实鲜活起来,不再飘忽不定。
 
他对林维微笑:“过度的使用,时间女神彻底抛弃掉了我,我现在变作一个普通的人了——连魔法都使用不了。”
 
然后叹了口气:“原本,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打算在时光的河流里永久漂流下去,可想到你们,还是回来了。”
 
林维很想打他一顿。
 
“我和断谕为了你的魔法世界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你在时光河流里悠闲地泡澡!”
 
阿德里希格放开丹尼尔,在林维身旁坐下,懒洋洋靠在他身上:“可是我好累了。”
 
林维到底没有打他,而是眼眶一阵酸涩,摸了摸他银色的长发。
 
“于是,最后一个神也没有了。”阿德里希格的声音放松极了:“不再是我的魔法世界,魔法世界是你们的。”
 
林维想起他曾翻看过的,久远时光之前,古老的歌谣中诸神的故事来。
 
“时间之神赞叹道:诸神,你们的强大都使我敬佩——精灵、矮人、龙族,万物的信仰归于光明女神,东方、南方、西方与北方,空间的法则为黑暗女神的琴声让路,只有我孤身一人,没有任何武器、技艺与魔法。
 
诸神不满意这个回答:每个神都有都有特殊之处,你怎能例外?
 
时间之神眨了眨他的眼睛:出生与死亡轮回交替,过去、现在、将来,世间的一切都在我的眼中。”
 
终于,一千年后,尘埃落定,没有人能够获得永生。
 
真正的永生在魔法师为逝去同伴画下的魔法阵中,在灵魂星海交替不息的新生与死亡里。
 
敲门声再度响起,海缇打开门,是一个脸上长了雀斑的少年魔法学徒。
 
他怀中抱着一束花,是玫瑰、晨曦兰与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美丽花朵。
 
“这是我们送给卡塔娜菲亚老师的,”魔法学徒的声音有些害羞的局促:“我们今天在藏书室看到,卡塔娜菲亚老师的种族喜欢鲜花和阳光,所以我们收集了岛上最好看的花朵,希望她能开心……”
 
他不安地挠了挠脑袋:“不知道领袖大人和公爵会不会责怪我们。”
 
“他们不会的。”海缇笑着吻了吻魔法学徒的额头:“谢谢你们!”
 
有人喊了她的名字,黑发的精灵走下楼梯,迎接她的是一束鲜艳芬芳的花朵,和塞壬岛季潮止歇后明媚温暖的日光。
 
那日光是温柔的,拥抱着整个新生的世界,连飞舞着的、细小的尘埃都染上了明亮的色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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