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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仙界当厨子的日子(修真)上——柚子君CC

 文案:

 
“我要把连锁饭店开遍仙魔两界!”
 
厨师殷小北被雷劈中,意外飞升,到了仙界却发现自己依旧只是个普通人,无可奈何,只得重操旧业,借着一起飞升的《家常菜谱》开起了饭店。
 
哪想饭店刚刚开了起来,各路奇葩接踵而来。失眠的仙君,伤风的仙子,甚至还有变成三岁小孩的仙帝。殷小北特别想说,我只是个厨子,不是大夫谢谢!
 
明明是个厨子,却被捧成了神医,殷小北表示这仙界简直不能好了。
 
三岁仙帝:你很不错,来当朕的帝妃吧。
 
殷小北:哈哈哈,好呀好呀,等你长大了我就答应你~
 
长大后的仙帝: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
 
殷小北:……
 
注:主受1V1,温馨无虐苏爽文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美食 种田文
 
主角:殷小北,析崇
 
第一章
 
海铜钟响了四声,晨光熹微。
 
东明殿开,领头的女官带着十几名仙侍鱼贯而入。
 
骆瑶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果盘,因为是第一天进东明殿内伺候,神经绷得死紧,大气都不敢出。
 
殿门进去后是内苑,内苑后面是金池,再过了小四重门才是仙帝的寝宫。
 
“别乱走,”见她走错了路,跟着后面的仙侍推了她一把,示意她把手中的仙果放到桌上,一面小声嘱咐,“低头,别看,就算看到了什么也别大惊小怪。”
 
“师姐……”骆瑶站在原地没动,抖着嗓子去拉那个仙侍的衣摆。
 
被拉住衣摆的仙侍忍不住皱眉,忽然有些后悔一时耐不住师傅的请求,心软把宗门里的小师妹带到仙庭里来做事了。
 
“不是,你看那边。”骆瑶焦急解释。
 
仙侍终于不耐烦,转头看向骆瑶所指的方向,等看清了眼前的情境,顿时膝盖一软,手里的茶杯也跟着落在了地上。
 
那是张足够四五个人在上面打滚的大床,用整块的蓬莱玉雕成,可再精美的玉床,也掩不住房间的主人并不在上面的事实。
 
领头的女官听到动静,也跟着跑了过来,看了看眼前场景,猛吸了口气,一把抓住六神无主的骆瑶:“快,快去把大人叫过来!”
 
坐在家中喝茶的仙庭宰相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仙界一重天,天色已近黄昏。
 
小小的一间点心铺子里,蒸笼在锅台上冒着热气,炉火烧得很旺,殷小北全神贯注,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捏着朵只有豆粒大小的粉白小花,三两下挑出花里的花蕊,转手把剩下的花瓣尽数丢进一个长方形的模具里面,倒入粉浆,放进蒸笼。
 
这种名叫赤心莲的小花处理起来十分麻烦,不但对火候的要求极高,还必须把花瓣和花蕊分开处理,稍有不慎,做出的食物里便会带上一股难言的苦涩,根本没办法食用。
 
模具入锅的一瞬间,房间里瞬间被一股奇异的花香充满,殷小北擦了擦额角上的细汗,心满意足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掌柜的,大家都等着呢,快没有时间了,秦伍怎么还没回来。”伙计满头是汗,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己掌柜不紧不慢的模样,顿时无奈。
 
点心铺子里一共有两个伙计,慢性子的叫秦伍,如今正在外面买东西,眼前急性子的叫秦九,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进来催三回了。
 
“着什么急。”殷小北瞥了他一眼,顺手把刚出炉的点心拿到了桌上放凉。
 
点心出锅,秦九瞬间顾不上外面了,连忙凑了过去:“这是什么,好香啊。”
 
“月上初蕊。”殷小北瞧了眼飘在半空中的菜谱回道。
 
什么鬼,秦九忍不住想笑。他们掌柜给菜取名完全是两个极端,要么就是直白得不行,比如土豆炖茄子,玉茯苓炒香菇,要么就是这种听起来优美,但完全不知所云的。
 
嗯,如果殷小北此刻听见了他心底的吐槽,一定会告诉他,这种极端的起名方式,完全是他手中菜谱的锅。月上初蕊?其实他更乐意管这东西叫花瓣凉糕,多简单明了。
 
当然他也只能是想想。叫错了名字,就不能算作菜谱积分了,而没有了菜谱积分,也就意味着他再也没办法解锁新的菜谱。在这个连什么东西能吃都不知道的世界,作为一名厨子,如果再没有能用的菜谱的话,那可真是要玩儿完的节奏了。
 
“赢了,咱们肯定赢了。”秦九偷吃了一口凉糕,冲他家掌柜的竖起了大拇指。
 
“借你吉言。”
 
又看了眼身边那本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菜谱,殷小北忍不住有些怅然。
 
从他来到仙界,到如今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殷小北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到书店买本书去,怎么就莫名奇妙被天雷劈中了呢,真是,这种渡劫成仙的事情,完全是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事情吧。
 
没错,按照正常程序来看,殷小北这算是走了大运,平地飞升成仙了。可惜,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飞升到了仙界的殷小北依旧只是普通人,连仙界里最低等的凡仙都比不过,没有办法,只好重操旧业,凭着跟他一起飞升上来的菜谱开起了点心铺子。
 
“掌柜的,金丝糖买回来了!”姗姗来迟的秦伍推门跑了进来。殷小北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迅速将放凉后的点心切块装盘。
 
黑色描金的小碟上,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仿佛上好的水玉,数十朵粉白的小花飘散在其中,晶莹剔透。殷小北将一把金丝糖撒了上去,细碎的金色糖粉瞬间从水玉的顶端滚落,转眼落在盘子的四周。甚至无需品尝,便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花香扑鼻而来。
 
“成了。”殷小北举着盘子对两个伙计笑道。
 
忙了一天,准备收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因为家里有事,秦九提早就先回去了,留下慢吞吞的秦伍跟着殷小北一起收拾东西。
 
剩下的食材需要带回家,蒸笼一类的东西则只要收回铺子里就好了,榕树镇的治安不错,再加上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索性连上锁都不用。殷小北放好了东西,就看见秦伍拿着灯笼鬼鬼祟祟的凑了过来,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殷小北问,最后检查了遍屋子,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收进了储物袋里。
 
“嘿,还不是宋家糕饼铺子的那些人,气不过你中午赢了他们,刚在外面说你坏话呢,”秦伍左右看了看,犹豫着道,“还说,让你别太得意,过两天有你好看的。”
 
“哦,就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边的厨子尤其爱好厨艺比试,这种明天让你好看的话,殷小北简直听得太多了。
 
“不是,掌柜的,我听说姓宋的有个远房的表姐,是二重天丹霞门的内门弟子,你今天下了他的面子,过些天他不会真的做出点什么吧。”这才是秦伍真正担心的原因,厨修之间的比试再正常不过,输了赢了都没什么要紧,但他和秦九都是普通的凡仙,掌柜的虽然不知道什么实力,但想来修为也只能算一般,若人家真要不顾脸面做出点什么来,估计他们三个捏在一起也比不过。
 
“没事,”殷小北拍了拍伙计的肩膀,“仙界这么大,榕树镇如果呆不下去了,大不了我们到别的地方去。”
 
殷小北暂住的地方是之前秦九帮他找的,在榕树镇的最边上,靠近飞升池,地方偏僻,再加上总有池水浸过来,路面常年坑洼不平。
 
殷小北心底默算着一天的收益,心情不错的哼着小调,一边拿着秦伍给他的灯笼,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刚走到半道,忽然听见路边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来的很突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尤其显得吓人。
 
殷小北打了个哆嗦,这要是在原来的世界,估计他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跳起来叫一声有鬼了,可这里是仙界,压根就不可能会有鬼这种东西。
 
不是鬼,肯定不是鬼。
 
殷小北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了心跳,就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树林里窜了过去。
 
小孩子?
 
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有小孩。虽然没什么常识,但殷小北多少也知道,这仙界里的住民,无论是天生的仙人还是后飞升上来的修士,在子嗣一事上都非同一般的艰难,别说是榕树镇,就算是把整个一重天都加起来,想来也找不出几个这个年龄的孩子来。
 
这孩子有三岁大吗,怎么有父母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出来。
 
殷小北忍不住皱眉,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甚至把灯笼拿高了一点,试图凑过去看清楚。
 
烛光照亮了那一小片树林。那是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孩子,三四岁大小,唇红齿白,眉目精致,仿佛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仙童一般。
 
小仙童手里拿着一个圆盘,歪着头,似乎也十分疑惑的看着殷小北。
 
“奇怪,你的修为好低啊。”小孩忍不住郁闷,心道不会是找错人了吧。
 
不是修为低,是压根一点修为都没有,殷小北清了清嗓子,摆了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你……”
 
“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小孩抬起头,晶亮的眸子望向他。
 
殷小北恍惚了一下,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的外面。
 
“掌柜的,”住在隔壁的秦九出来倒水,刚一开门,就看见傻乎乎站在门外的殷小北,忍不住笑道,“掌柜的兴致真好,都这么晚了,是出来遛弯儿的吗。”
 
殷小北晃了晃脑袋,记忆里一片昏沉,他刚刚要做什么来着?
 
见他不说话,秦九摇了摇头:“快回去吧,都忙了一天了,明天还要早点起来去看新的店面呢。”
 
说到新的店面,殷小北总算回过神来。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殷小北打着哈欠,提着灯笼打开了家门。临近门前下意识的看了看不远处的树林,黑暗里树影摇动,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忙过了人最多的时候,殷小北收拾了东西,把秦伍留下来看着点心铺子,带着秦九急忙忙赶到了榕树镇的西街。
 
“怎么办,咱们好像来晚了,徐伯不会把店面先让给别人了吧。”挂着徐家食店的店铺外头,秦九忍不住担心道。
 
说来也是不凑巧,约定看房的时间是卯时,往常这个时候来点心铺子买东西的人并不算多,基本上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仿佛大家都赶在了大清早的时候来买点心,一堆人挤在外头,等忙完了,回头才发现已经错过了时间。
 
“应该不会,再说押金都付完了,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反悔。”殷小北嘴上安慰着,心里其实也在担心。
 
虽然来到仙界已经两个多月了,但殷小北手里的余钱其实并不多,开始摆摊子的时候倒是赚了一些,可基本上都用在了后来的那间点心铺子上。错过了这家小店,殷小北还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价格如此合适的店铺了。
 
两人正担心着,店门打开了。店主徐伯一脸为难的看着两人,终于将一个香囊递到了殷小北的手里。
 
殷小北低下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香囊正是他之前用来装押金的储物袋。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九心直口快,忍不住上前道。临时毁约了却连句解释都不说,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是已经租给别人了吗?”殷小北问,一面压着满脸怒火的秦九。
 
“对不起了二位,”徐伯拱了拱手,神色却十分坚决,“一开始是我没说清楚,我这小店虽然不大,但到底也开了有几百年了,不想毁了招牌,所以只能租给厨修来开,绝不能改作他用……违约需要的灵石已经放到储物袋里了,二位还是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
 
“啊?”秦九有点懵,什么叫改作他用,他们掌柜的一开始会看中这家店铺,完全就是因为徐家食店的招牌啊,怎么可能改作他用。
 
殷小北也忍不住奇怪:“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并没有要……”
 
“不用再解释了,”徐伯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指了指外面,“仙修榜上都写得很清楚了,我年纪大了,眼睛却不瞎。我建议二位还是到东街那边去吧,那边应该还有空的店铺出租,到时候二位无论是想要开医馆还是开药铺,都比这边方便得多。”
 
仙修榜?
 
殷小北皱了皱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词,转头拉住了试图上前理论的秦九:“仙修榜是什么?”
 
因为徐伯彻底把店门关了不肯见人,两人只好往回去的方向走,路上秦九一面发着火,一面为殷小北解释到底什么是仙修榜。
 
仙修榜说白了,其实就是仙界为了管理方便,设立的一种辨别身份的石碑。一般满十八岁的天生仙人,或者飞升满百天的下界修士,都会出现在上面,姓名年龄,修为几何,甚至未来所选择的修行之道,基本上一目了然。
 
而因为殷小北飞升上来到现在还没有满百日,再加上修为也不够,所以周围也没什么人特意和他科普过这件事情。
 
仙修榜的石碑就放在榕树镇的入口处,出了西街就能看见。走到石碑跟前,殷小北终于明白了徐伯之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尊在上,掌柜的你不是厨修吗,什么时候成了医修了!”秦九仰着头,几乎目瞪口呆。
 
【殷小北,年二十四,修为未知,医修】
 
医修……
 
殷小北仰头看着石碑上最顶端的文字,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宋家糕饼铺子里,宋涟抻了抻胳膊,将新蒸好的绿豆糕从锅上取了下来,正准备擦手和面,就看见自家店里的伙计何林鬼鬼祟祟的摸了进来。
 
“你是打算做贼还是怎么着,能不能站直了好好进来?”一向看不上何林的做派,宋涟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要不是怕隔壁家的看到了,我哪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的,”何林委屈道,然后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打探来的消息,连忙直起了身子,“掌柜的,我刚刚发现了一件大事,您绝对想像不到。”
 
大事?一个点心铺子,能出什么大事。
 
宋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半天没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回过头去,就看见何林只拿一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却不肯再说下去了,顿时一阵腻歪,转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两块中品灵石,扔进何林的怀里:“说。”
 
何林嘿嘿一笑,把灵石收了起来,不敢再吊宋涟的胃口,挑着重点,把今天跟在两人后面看到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医修?”听到了最后,宋涟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医修修行不易,到最后能修成正果的,几乎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一个整天扑在灶台上的厨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医修。
 
“真的是医修,仙修榜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怎么可能有假。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估计到现在还挂在那石碑上呢,”何林喝了口水,“我才明白,为什么那徐伯让他俩到东街去租房试试,嘿,一个医修,要开医馆和药铺,可不是得去东街那边。”
 
宋涟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最终摇头:“没有用,像徐伯那样认死理的终究是少数,不过是晚上几个月,他们总能租到房子的。再说,也没有人规定,一个医修就不能去当厨子了。”
 
“那怎么办?”何林问,一边趁着对方不注意,随手摸了两块绿豆糕藏在怀里。
 
宋涟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咽不下之前那口气,冲何林招了招手:“这样,你到川仪城去,去找韩府的管事,然后这样说……”
 
虽然莫名奇妙成了医修,但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从西街回去,平复了心情,又安抚了秦九,殷小北照往常一样做了一下午的糕点和包子。弄得秦伍一脸佩服的看着他,说不愧是掌柜的,遇到这么大的事,都能跟没发生过一样,简直非常人可比。
 
“什么处事不惊,我看掌柜的是压根就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秦九在一边吐槽。
 
秦九说得对,殷小北确实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他看来,不就是莫名奇妙忽然挂了个医修的名号吗,又不影响他当厨子,能有多大事。
 
当天晚上回家,殷小北算了一笔账,如果拿不下徐伯的那家小店,那么按照他现在的收入,想要在榕树镇租下一家店面的话,至少还要再等一个多月才能实现,这还得是在点心铺子每日客流量不变的情况下。
 
殷小北转了转手里的毛笔,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要想办法弄出点新的花样,招揽更多的顾客才是。
 
随手给自己拿了个包子当晚餐,殷小北伸了伸酸痛的胳膊,打开了隐藏在掌心里的菜谱,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翻开到了菜谱的第一页。
 
除去上午去看房子的时间,殷小北整个下午差不多忙了四个小时,收益还不错,一共卖出了六百个包子和四百个各色糕点。按照《家常菜谱》里的标准,包子和糕点每卖出十个便可以积攒一个积分,而每攒够三十个积分便可以解锁出一个新的菜谱。
 
殷小北翻了翻前面,第一章里的菜谱已经差不多都被他解锁完了,而后面第二章的菜谱,则需要攒够一千个积分才能够开启。
 
加上今天的收益,应该恰好攒够一千个积分了,殷小北确认了一遍自己剩余的积分,没多犹豫,迅速解锁了菜谱的第二章。
 
然后……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殷小北一愣,连忙把手里的包子放到一边,把《家常菜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实,一个新的菜谱也没有增加。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变化的,在第一章的最后一页后面,的确增加了一张新的书页,浅黄色的背景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食疗篇”三个大字,正好与第一章前面的“家常篇”相对应。
 
不是,整整一千个积分,不会就给加了个标题页面吧。
 
殷小北半晌无语,挥手合上了书页。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新菜谱的事情还是让他自己来想吧。
 
为了赶上下午的集市,第二天殷小北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拉上了隔壁还没睡醒的秦九,早早便赶到了点心铺子。
 
早上要忙的事情很多,和面发面,准备要用的馅料。等到负责采买的秦伍赶回来的时候,秦九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只差一点就要把自己整个埋进面盆里了。
 
殷小北哭笑不得,正准备上前把秦九拉起来,就看见秦伍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了?”殷小北擦了擦手,别是又出什么事情了吧。
 
还没等秦伍说话,门外的人已经径自推门走了进来,正是隔壁糕饼铺子的伙计何林。
 
圆脸的青年搓着双手,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满脸堆笑:“殷掌柜的,出来一趟吧,外面正有人找您呢。”
 
第三章
 
韩东跟在何林的身后,表情有些不自然。
 
作为韩府的管家,这些年里,韩东也算是把上一二重天里排得上号的医修都见个遍了。在他的印象里,那些医修不是住在深山老林里以示清高,就是住在金碧辉煌直闪瞎人眼的医馆药铺里。当然,接地气的医修也不是没有,但像这样挤在各种酒楼糕饼铺子中间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这位高人性子古怪,不爱给人瞧病,偏偏喜欢围在锅台前打转,所以等下你见了人,可千万别说自己是来看病的。”等待的过程中何林压低了声音,反复叮嘱。
 
韩东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招牌,一个医修跑来开点心铺子,这性子确实是够古怪的。
 
“我知道规矩。”韩东点头。性子古怪不要紧,只要真的有本事,能想办法请到府上去,别的都好说。
 
“行,那你等下一定记得,我来负责和高人说话,你别乱开口,只顺着我的话来说就好。”何林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在替对方打算一般。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年轻人从铺子里走了出来,穿着黑色的衣裳,袖子挽到手肘,相貌并不是仙界里最常见的华美精致,反而带着种少年人独有的清秀,只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来。
 
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韩东在心底里先点了点头。所有人都知道,修为越是高深的医修,周身的气场便越是柔和没有攻击性,让人不自觉的想要亲近。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眼前这人应该是错不了。
 
像是很奇怪为什么还有一个陌生人,殷小北愣了一瞬,才挥手招呼两人进屋:“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掌柜的不忙吧。”韩东倒是还记得不能随便说话的规矩,一直站在后面,将开口的机会让给了何林。
 
小小一间铺子,满满当当装了数百个笼屉。所有的笼屉都被分批摆在一起,整个屋子都热得仿佛是蒸笼一般。
 
何林擦了擦头顶上的汗:“掌柜的可知道川仪城的韩府。”
 
“知道。”川仪城是上一重天里最大的城池之一,川仪韩家,则是整个一重天都有名的仙修世家,殷小北会知道这些,完全是得益于整天跑到外面采买的秦伍的八卦。
 
“是这样,韩府家主有个小女儿,从小娇宠着长大的,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总说是身子不舒服,就想吃些甜腻的东西。韩家主心疼女儿,便连着请了几个师傅过去,结果都不满意,所以我就想问问,掌柜的有没有兴趣也过去试一试。”
 
何林一面说着,一面给韩东使了个眼色,韩东连忙接道:“对对,没错,就是去做点心的,只要掌柜的做的东西能得三小姐的喜欢,到时候什么报酬都好说。”
 
殷小北看了两人一眼,总觉着什么地方怪怪的。
 
心底怀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殷小北招手让秦伍拿了凳子和热茶,一面安排两人坐下,一面细细打量那个被何林带进来的陌生人。
 
仙界里的人都是看不出年龄的,至少从外表上看,那名陌生人衣着齐整精致,正气凛然,一副中年文士的模样,神色也够诚恳,看起来虽然有所隐瞒,但并不像是完全骗人的模样。
 
倒是何林,虽然这人平日里就是一副小人的做派,但今天似乎尤其明显,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找不到着陆点一样左右乱窜,仿佛心虚得厉害。
 
殷小北一挑眉:“不对啊,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让你家掌柜的先去试试?”
 
“不是,这不是,我家掌柜的最近没有时间嘛,”何林讪笑,“大家左邻右舍的,就想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能白白放过了。”
 
“当然,”何林退了一步,“要是掌柜的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吧,虽然这事情报酬丰厚,但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的。”
 
何林一退,殷小北反而犹豫起来。报酬丰厚……他现在确实很需要一笔钱快点把饭馆开起来。
 
“这样,掌柜的不如先好好考虑一下吧,”知道劝人这种事情点到为止就好,多说无益,何林按住了还想上前劝说的韩东,“韩大管家就住在对面的栖凤楼,只要是三日之内,掌柜的想要改变主意了,都可以过来找他。”
 
出了点心铺子,韩东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妥,跟在何林身后焦躁的踱着步子。
 
“你真是,也太沉得住气了,怎么能让他自己考虑呢,他一旦不肯去了怎么办,来之前,我可是和老爷下了保证的,说什么也要把这几位医修都给请到府里去。”
 
这些有本事的医修一个比一个性情高傲,哪个不是三请四请才肯出来的。一次两次就要放弃的话,也不用谈什么求医治病了。
 
韩东考虑了一下,终于摇头:“不行,你等着,我再回去和他说说去。”
 
“急什么,别担心,我有办法,”何林眯眼一笑,将人拉住,“您就安心等着吧,今日之内,我保管让他亲自去找您。”
 
忙过了中午人最多的时候,秦伍和秦九都先回家了,替班的是个临时雇来的大妈。
 
收拾了东西,殷小北换了身衣服,准备到外面透透气。
 
榕树镇上一共有两个大的集市,一个是东街,一个是西街。西街临近镇口,离殷小北如今开点心铺子的地方很近,左邻右舍多是经营日常吃食的酒馆或者小店,东街则靠近后山,经营的种类就比较多了,药铺医馆兵器铺,甚至绸缎庄子成衣铺子什么的,都能在这里找到。
 
殷小北准备要去的地方正是东街,主要是为了买件能出门见人的衣服。还是刚刚秦九的一句话提醒了他,成天在后厨里呆着还好,来来回回就那两件衣服也没人嫌弃,可如果真要有机会到大户人家去做饭,一件能见人的衣裳就很必要了。
 
虽然要不要去那个韩家殷小北还在考虑,但他确实少一件能出门的衣裳。按照仙界的物价,一整套普通成衣的价格,大概需要一块中品灵石,也就是一千块下品灵石,总算还在殷小北能承受的范围内,至少有了新衣服,下次他也不用再带着一身面粉去酒楼和人谈生意了。
 
因为本身并不是挑剔的性格,整个买衣服的过程都很顺利。量了身长,选定了喜欢的款式和布料,又约定了来取衣服的时间,没花多长时间殷小北便从成衣铺里出来了。
 
刚一出门,殷小北还没等回过神来,就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大腿。
 
那是个只比殷小北的膝盖高出一点的孩子,穿着月白色的小衣,眉目精致可爱,看起来最多三四岁的模样。
 
殷小北满头雾水,正想着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到街上来了,就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仙子从天而降,满脸怒火的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嗯,虽然这里是仙界,但榕树镇毕竟只是个凡仙小镇,在加上还有四周的阵法护持,殷小北还真的很少见到这种飞来飞去的仙修。
 
“你就是这孩子的长辈吗。”还没等殷小北说话,那位修为高深的仙子就先开口教训了起来,大意是他一个大人,怎么能放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在外面。
 
“不是……”殷小北试图解释,满心无奈。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对方根本不听他说话,反而气得更加厉害:“你长心了没有?你知道如今的仙修想要个孩子有多艰难,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当家长的。知道我在哪里找到他的吗?飞升池!那地方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骆瑶忍不住摇头,也不怪她生这么大的火气,就她刚刚赶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站在池水边上,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如果不是她手快,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殷小北没再说话,估计他现在就算是跳进飞升池里,也洗不掉身上失职家长的嫌疑了。
 
“行了,”觉得自己能说的差不多都已经说尽了,骆瑶顺了顺气,用力瞪了面前的青年一眼,“这次就算了。孩子呢,我也帮你送回来了,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也不等殷小北反应,捏了个法决,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殷小北无奈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与那个一直抱着他的孩子四目相对:“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并不说话,只睁着一双晶亮乌黑的眸子盯着他看。
 
离开榕树镇,自觉做了件好事的骆瑶心情相当不错,弹了弹袖角,盘算着等到回了仙庭后,一定要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好好说给几位师姐听。
 
还有,她总算是明白了,几位师姐平日里为什么那么喜欢教训人。有理有据,训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什么的,果然最能缓解压力,让人心情舒畅了。
 
刚走出两步,一直挂着笑容的骆瑶忽然停下了脚步,眼里露出了一丝茫然。
 
好像哪里不对……
 
骆瑶环顾四周。她不是在九重天吗,怎么忽然跑到一重天来了。还有,她之前要做什么来着,怎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第四章
 
左等右等也等不来孩子真正的家长,殷小北没有办法,只能抱着孩子一起回了点心铺子。
 
从家里赶回来的秦九刚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原本雾气缭绕的屋子里出奇的清爽干净,所有的笼屉都被拿下来了,一点多余的蒸气都看不到。只有他们掌柜的守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锅,全神贯注的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
 
这是在研究什么新菜谱吗,秦九满头雾水,把刚买来的面粉放在桌上,一低头,就看到了殷小北腿边的孩子。
 
“这是谁家的小孩,”秦九吓了一跳,差点撞倒桌上的面粉,“不是,掌柜的,我记得你应该还没成过亲吧,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孩子?”
 
“捡来的。”锅里的粥煮得差不多了,殷小北不敢加太多盐,只能放了点蜂蜜调味,盛在一个小瓷碗里,又拿了块帕子垫着,才小心翼翼递到小孩的手里。
 
一边叮嘱:“等会儿再吃,小心烫。”
 
孩子也不说话,点了点头,特别乖巧地接过了垫着帕子的小碗。
 
捡来的……秦九想说掌柜的你太厉害了,只出去做身衣裳,就能随随便便捡个三岁大的孩子回来。
 
不过秦九想了一下也就释然了。这么小的孩子,只要父母不是个白痴,一般都会想到事先放上足够的身份标记在小孩的身上,哪怕真的走丢了或者是被什么人捡到了,也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就能马上找到小孩具体的方位。
 
“对了,怎么没看见秦伍,”把小锅从炉子上拿了下来,殷小北忽然想起来道,“他不是和你一起回家了吗。”
 
“是程叔把他叫过去了。”这么一说,秦九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程叔全名叫程宜年,正是他们这家点心铺子真正的房主。一个房主忽然找到租了自己店面的房客,总觉着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秦九的话音刚落,秦伍便推门走了进来,带着一脸的阴沉,几乎把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
 
“出什么事了?”殷小北问。
 
秦九也跟着看了过去。
 
秦伍摇了摇头:“是姓程的叫我过去,让我告诉掌柜的,说下个月的房租涨价了,要十五块中品灵石。还有,掌柜的如果不愿意,可以把房子空出来,他再租给别人。”
 
十五块中品灵石就是一万五千块下品灵石,差不多已经相当于点心铺子一整个月的盈利了,全拿来交房租,他们也不用干别的了。
 
“太欺负人了,”秦九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十五块中品灵石,他怎么不去抢,“不对!他这根本是看咱们现在生意好了才过来的吧,之前他怎么不涨价,原来那个馄饨铺子根本就没几个人来,他敢要这么高的房租吗?”
 
秦伍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挽起袖子就要往外走:“不行,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找他评评理去。”
 
“算了,”殷小北将人拉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因为之前手里的灵石不够,他们和姓程的本来就只签了两个月的租约,临时涨价虽然不厚道,但如果真的找过去了,他们也确实并不占理。
 
“你是说韩府?”秦九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殷小北点头,收起了小孩已经吃完的粥碗,放到洗碗池里。要来的总也躲不过啊。
 
因为下午还要看着铺子,所以韩管家那边是秦伍去通知的。
 
本来在酒楼等了大半天,也不见有人过来,韩东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准备着不顾何林的劝阻,再去那家点心铺子里走一趟,就听手下人敲门,说有个叫秦伍的伙计找过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何林一脸自得,“我说在今日之内,就一定是在今日之内,必然不会给你拖到明天去。”
 
“还是你有主意,如果这回这人真能治好三小姐的病,往后的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韩东大喜,用力拍了下何林的肩膀。心底盘算着,这回新登上仙修榜的五位医修,已经有四位被他说服,同意到韩府里走一趟了,还差一位,这一次的事情就算是彻底办妥了。
 
那边何林也挺高兴,想着姓殷的到韩府这事看来是板上钉钉了,到时候几个医修会诊,一个厨子混在里面,必然要丢尽脸面的,也算是报了让宋涟在众人面前丢脸认输的仇了。
 
约定去韩府的日子是在三天后,这期间小孩的家人一直都没有出现,殷小北也挺头疼,好在韩管家并不介意,说了一起带到韩府也没关系。于是三天之后,收拾了东西,嘱咐了秦伍留下来看着点心铺子,殷小北便带着秦九和小孩一起上了韩府的马车。
 
马车忽然升空的时候殷小北吓了一跳,倒是秦九一脸淡定,只一直盯着对面的小孩细看。
 
“对了,你问过没有,这孩子究竟叫什么名字?”秦九忽然道。这事说来也挺奇怪的,按理说孩子已经来三天了,可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究竟姓什么名什么。虽然只是个丁点大的孩子,但秦九总觉着心底不踏实。
 
殷小北摇头,看了身边的孩子一眼:“不知道,他一直都不肯说话。”不光是不肯说话,甚至根本就好像是木头人一样,呆呆木木的,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要是殷小北不管他了,也不闹,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玩儿,完全没有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活泼。
 
“不会是个傻子吧,”秦九睁大了眼睛,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真是,怪不得他家人会不要他了呢。”
 
殷小北没好气看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坐在一边被当成了傻子的小孩仿佛并没有听懂秦九的话,仰起头,把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铜镜递给了殷小北。
 
殷小北叹了口气,接过铜镜,摸了摸小孩的头发。
 
“哎,那是什么?”马车晃动了一下,秦九忽然凑了过来,指着铜镜的背面道。
 
殷小北把铜镜翻了过来。
 
“木……这应该是个木字吧。”秦九努力分辨道。
 
殷小北低头细看,秦九说的没错,只有掌心大小的半旧铜镜背面雕着复杂的纹饰,正中央里,正是一小段模糊的文字,后面的都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起头的应该是个“木”字。
 
“你看,你也不肯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不如以后就叫你木木吧。”殷小北摸着小孩的头顶道。小孩乖巧的坐在一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和往常一样拿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看。
 
秦九拍手笑道:“木木好,整天都呆呆木木的,可不就得叫木木吗。”还没等笑完,就被自家掌柜的敲了额头,顿时不敢再乱说话了。
 
两人都没有看见,就在铜镜放回到小孩手里的一瞬间,“窥天镜”三个小字忽然从镜面里一闪而过,转眼便再不见一丝踪迹。
 
“人都请来了吗?”韩府内院,韩家家主韩明远压低了声音问道。
 
刚赶回来的管家韩东连忙点头:“都请来了,一共七位,有五位今天就已经接到府里来了,还有两位虽然有别的事情要忙,但最迟明天也能赶到了。”忙了这些天就是为了这一刻,韩东虽然极力压抑着,但还是难以掩饰声音里的得意。
 
“好!”韩家家主大喜,正要再夸赞几句,就见府里的丫鬟一脸狼狈,急忙忙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一边跑一边止不住的咳嗽:“三小姐,三小姐她……”
 
“是心魔外现!”韩东脸色大变。
 
能够将己身症状传染到其他人的身上,便意味着已经到心魔外现的程度,而如果真是到了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那么别说是五位医修,即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恐怕也治不了了。
 
“住口!去,给我把几位医修请过来。”韩家家主厉声道。
 
韩东不敢再犹豫,连忙转身去前院里叫人。
 
进到韩府里面,一行三人很快被府里的下人领着,安排在了前院的一间客房里歇下。
 
等在房间里坐下了,殷小北才忽然觉出有些不对劲来。用来招待的客房装饰暂且不说,就里里外外围上来殷勤伺候的丫鬟下人,也未免太隆重了些,怎么看也不像是请一个厨子来做点心的架势。
 
“掌柜的,似乎不太对呀。”秦九不安道。
 
秦九比他家掌柜的知道的还更多一点,韩家家主韩明远刚刚突破了玄仙修为,连带整个韩家在一重天的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再怎么说身份也摆在那里呢,哪怕仙庭里的御厨过来了,估计也够不上这样的礼遇。
 
“坐下吧,”殷小北拿了块点心递给小孩,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别想太多,我们就是来做糕点的,其他的都不用管。”
 
秦九点头,也是,以不变应万变,掌柜的果然英明。
 
第五章
 
“秋公子,殷掌柜的,这边请,三小姐住的院子就在里面了。”管家韩东满脸堆笑的在前面领路。
 
穿过前院,过了垂花门,便是韩府的内院。
 
秦九一路上左顾右盼,不时发出惊叹声。殷小北抱着小孩跟在后面,刚走到院外,就被身后的青年叫住。
 
“这位道兄,冒昧问一句,你也是来给韩家三小姐看病的吗?”
 
看病?殷小北莫名奇妙。什么看病。
 
自顾自把对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青年顿时松了口气:“道兄十分眼生啊,应该也是新飞升上来的医修吧。”
 
殷小北疑惑得更加厉害,但还是点了点头。
 
新飞升来的确实没错,来到仙界不足百天,的确是新得不能再新。医修的话,如果按照仙修榜上的说法,那说他是医修也不算是有错。
 
“抱歉,你……”
 
青年连忙拱手:“是在下唐突了,在下秋文彦,是去年才刚飞升上来的医修,修为医术都浅薄得厉害,头一次出诊给人看病,难免有些紧张……不过,看到道兄,在下就没那么紧张了。”
 
懂了,就是本来很自卑很紧张,结果看到个比自己水平还低的,顿时就没那么紧张了。
 
不过这人也太直白了,如果他真的是医修的话,听到这句估计会想要吐血吧。
 
医修,看病。
 
殷小北想起之前在客房内种种不合常理的地方,忽然升起股不太好的预感,并没有解释自己只是来做糕点的,反而小心套话道:“无妨。对了,这个三小姐到底生的是什么病。”
 
“怎么,他们也没告诉你吗?”秋文彦瞪大了眼睛,神色一转,看向殷小北的目光顿时带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
 
“我就说嘛,一个刚飞升上来的医修,怎么会想不开跑来看这种病,原来你也是被人骗来的?哎!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的,韩家小姐生什么病不好,偏偏是感染了心魔,我就说,他们怎么那么好心,愿意把到韩府的机会让给我,原来根本是为了看我的笑话,挖了坑等着我自己跳呢。”
 
说到这件事,秋文彦就忍不住郁闷。
 
作为下界的医修大能,没飞升之前,多少修士捧着珠玉翡翠求着他给人看病,谁能想到一朝飞升成仙,反而跌落到谷底,成天只能窝在小小的药铺里面给人捣药。熬了一年多,好容易捞到个出门给人看病的机会,谁成想,却是这种注定了只能失败的大病。
 
“感染了心魔?”殷小北皱眉问。
 
“你不会连心魔是什么都不知道吧?”秋文彦满脸惊讶,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十二分的同情。
 
不能不同情,秋文彦本来以为自己的情况就已经够倒霉的了,结果这居然有个比自己还迷糊的。
 
“一点都不夸张,我敢说,这绝对是整个仙界最难治好的病,”趁着其他几个仙修还没有过来,站在人群最外面,秋文彦压低了嗓音小声和殷小北科普,“你刚飞升上来,大概并不知道,和下界的修士不一样,仙修是很少生病的,即便是受了重伤,也基本都能够自己处理,多数情况都不需要医修的插手,除了一样……心魔。”
 
殷小北作出惊讶的模样,一边集中了注意力。
 
“对,心魔,仙修心境稳固,所以一旦感染上了心魔,便会比寻常下界的修士还要麻烦……心魔一般分三个阶段,初期中期后期,表现出来的症状各有不同,再之后便只能是身死道消了。”
 
秋文彦叹了口气:“看如今韩家三小姐的状况,估计是已经快要到中期了。听到没有,里面院子的咳嗽声,咳得如此厉害,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心魔外现了吧。”
 
虽然秋文彦解释得仔细,殷小北却依然听得十分迷糊,直到身后的秦九拉了拉他的衣摆:“掌柜的?”
 
“没事,”殷小北摇头,“情况好像有点复杂,先别急,再看看罢。”
 
把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殷小北终于有些明白了。得,如今的状况,应该又是那仙修榜惹得祸,什么想吃甜腻的东西估计都是骗人的,韩家会请他过来,根本就是来给那个三小姐看病的。
 
可惜,他就是个厨子,医术药理一窍不通,说破天去也没能耐给人看病。
 
这一趟算是白来了。殷小北掂了掂怀里已经睡着的小孩,无奈望天。
 
虽然多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着自己请来的医修从院子里出来都是一个表情的冲自己摇头,即便是韩家家主,也难免升起了些绝望的念头。
 
呵,纵使他修为再高,家财万贯又能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
 
“老爷,”韩东看着难受,连忙上去劝道,“您别着急,他们治不了三小姐的病,是他们医术不到家没本事,我们到更高重天去,五重天六重天,实在不行,就到九重天的仙庭去请宫里的御医来。”
 
“说得容易,宫里面的御医哪是我们能请得来的,”韩家家主用力一闭眼,“罢了!”
 
“老爷……”韩东还想再劝,就看见院子里丫鬟跑过来,说三小姐不见了。
 
韩东一急,连忙站了起来。这人还病着呢,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跑出去。
 
“行了,”韩家家主一挥手,“丫头心情不好,让她自己到外面转转吧。”
 
韩家三小姐韩欣然其实并没有走远,甚至连韩府都没有出,只是一路顺着游廊漫无目的地闲逛,等再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梨花院的外头。
 
梨花院是个已经废弃了的小院,之前一直是给韩欣然的远方表姐住着的,六年前表姐嫁了人,这院子自然也就跟着空了出来。
 
看了两眼院子里的梨树,韩欣然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便闻到了一股食物的甜香,远远从梨花院的小厨房里传了出来。
 
小厨房里怎么可能有人。
 
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好奇,还是被那股浓郁的香气吸引了,韩欣然伸手推开了房门。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等看清了屋里的人,韩欣然反而好奇得更加厉害了,那是个相貌十分清秀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衣裳,更重要的事,手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孩子。
 
抱着孩子的年轻人,或者说殷小北把东西放进蒸笼,也没惊慌,只是照实答道:“是韩管家请我过来的,说是府里的三小姐想吃甜腻的东西。”
 
说起来也挺无奈的,院子那边一团乱,好多医修凑在一起探讨着他听不懂的话,殷小北无事可做,便想着虽然自己算是被骗过来的,但既然已经答应来了,怎么说也要先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于是便找了府里的丫鬟,带他来了这个没人用的小厨房。
 
“行呀,难为韩管家还有这样的心思,我便是这里的三小姐,你做了什么,都给我拿上来吧。”韩欣然笑道,左右她也活不了多久了,也吃够了那些苦药,能吃点甜腻的东西,实在再好不过。
 
就在韩欣然坐下的一瞬间,之前一直被殷小北收在掌心里的《家常菜谱》忽然凭空冒了出来,书页翻动,慢慢生出了一张新的页面。
 
殷小北把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也顾不上韩家小姐都说了什么,连忙凝神去看那页新出现的菜谱。
 
这种情形其实并不少见,每当他攒够了积分,或者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成就,这本书便会马上刷新出新的菜谱。一般都是些更复杂高级的菜式,好比难度在两星半的月上初蕊,就是殷小北在完成了做满一百道菜的成就后,自己刷新出来的。
 
不过这一次的跟之前几次的都不同。
 
殷小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也没能找到眼前新菜谱的预览图片和具体步骤。难度倒是有,和月上初蕊一样是两星半,而原本该写着菜谱的地方,如今却被一行意义不明的文字所代替。
 
【止咳——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殷小北抬起头,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咳嗽声,心道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可信息不足是什么意思。
 
“对了,”殷小北低头处理着手中的食材,一面假装不经意道,“冒昧问一句,三小姐这病,究竟是怎么得的?”
 
“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整个一重天都传遍了呢,”韩欣然一笑,叹了口气。
 
“挺简单的,就是我有个师姐,和我不一样,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修士,据说为了飞升成仙,吃了不少苦头。和她相比,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韩欣然露出一丝苦笑,“可是,就在三年前,从小秘境里出来,师姐的修为突破到了上仙后期,而我却一直在凡仙后期里停滞不前,我不服气,去找师傅询问,她却告诉我……”
 
韩欣然摇了摇头:“她说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凡仙了,再不可能有任何进境。我就想不通,你说如果我到死都只能是个凡仙的话,那我那么努力的修行,究竟还有什么用处?”
 
于是便心魔丛生,再也走不出来了。
 
【信息收集完毕】
 
“说起来,你要给我做的点心叫什么来着。”不愿再聊之前那个话题,韩欣然话锋一转问道。
 
殷小北拍了拍身上睡得直打呼噜的小孩,看了眼已经刷新完毕的菜谱:“月里清荷。”
 
韩欣然:“?”
 
第六章
 
“三小姐,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韩管事的一直在找您呢。”
 
丫鬟初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欣然迷糊地爬起身,才发现自己方才似乎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小厨房里空空荡荡,之前在锅台前忙碌的青年已经不见了身影,只余下满室食物的清香。
 
走了吗……
 
韩欣然莫名觉得有些怅然,正准备起身,就发现自己面前正放着一个白色描金的小碟,里面方方正正放着一块刚好入口的糕点。
 
“呀,这是什么,”初雪凑了过来,一面帮她家小姐披上外衣,一面忍不住道,“是吃的东西吗,样子好奇怪。”
 
韩欣然定神细看。
 
那点心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浓黑的颜色,涩涩的清香,无数条金色的丝线缠绕在其中,与其说是点心,倒更像是某种雕刻精美的玉石。这点心叫什么来着?韩欣然歪头想了半天,就只记得仿佛是个和吃食毫不相干的名字。
 
“三小姐,这,这东西真的能吃吗?”见韩欣然拿起了桌边的小勺,初雪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无妨。”韩欣然摇头,将一块糕点送进了自己的口中。
 
“怎么样?”因为自家小姐的表情太过微妙,连带着初雪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韩欣然皱着一张脸,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半天也没能说一句话。
 
太苦了……
 
真的是,怎么会有这么苦的东西。如果不是之前那个青年的表情太过自然,韩欣然简直以为这是对方刻意拿来捉弄自己的。
 
就在韩欣然实在挺不住,想要把东西吐出来的时候,一股醇香的回甘忽然顺着之前的苦涩爬了上来。清甜、苦涩、若隐若现的花香,所有的味道交织在一处,仿佛极致动人的篇章。
 
“嗯?”韩欣然奇怪的品了品,忍不住又尝了一口,然后便再也停不下来了,直到把整块点心吃完,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勺子。
 
“三小姐?”初雪忍不住开口。
 
“太好吃了,”韩欣然深吸了口气,一脸的梦幻,“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点心,刚吃进去的时候如此苦涩,到最后却……真的是,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
 
一直回味着那块糕点的味道,直到韩管家再次来催,韩欣然才总算站起身来,依依不舍地带着丫鬟离开了那间满是甜香味道的小厨房。
 
对了,那个厨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有机会了一定要再请他过来一趟。
 
“三小姐,”就在韩欣然暗自打算的时候,初雪忽然停下了脚步,满脸震惊的开口,“您,您怎么不咳嗽了?”
 
韩欣然也跟着停了下来,捂住喉咙,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都看过了吗,大夫怎么说?”韩家家主在院子外面焦灼地踱着步子,看见韩管家出来了,连忙冲上前将人拉住。
 
“大夫说……”韩东刚一开口就忍不住红了眼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夫说,三小姐的病都已经好了,不会再有事情了。”
 
“好,好!”韩家家主用力拍了下韩东的肩膀,也跟着红了眼眶。
 
之前韩欣然的病忽然出了变化,韩明远真的是吓得不行,连带着整个韩府也跟着人仰马翻,都以为韩家三小姐要不好了,谁能想到,居然峰回路转。
 
“对了,”过了最初的喜悦,韩家家主忽然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瞧我,真是高兴糊涂了,你赶紧找人去问问清楚,究竟是哪位神医治好了欣然丫头,该准备的礼单都准备好了,可千万别怠慢了人家。”
 
“不用问了,”韩东一笑,胸有成竹,“三小姐自己说了,也是凑巧,那人刚好就是我这一回亲自找来的,就住在一重天的榕树镇。礼单是早就备好了的,老爷放心,明天一早我就给人送过去。”
 
韩明远思忖片刻,用力一摇头:“不,东西你来准备,我明早亲自给神医送过去!”
 
从韩府回到家中,已经是傍晚时分。
 
殷小北从马车上下来,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身边秦九的抱怨。
 
“掌柜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您说您也太不厚道了,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扔下,自己跑到小厨房去给人家三小姐做点心呢。”
 
说到这个秦九就忍不住哀怨,想想看,一大堆的医修围在那里,就他一个厨子,根本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为了不给他家掌柜的拆台,还得厚着脸皮假装大夫去给人看病,简直丢死人了。
 
“行了,是我不对,明天就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杏仁豆腐。”怀里的小孩揉了揉眼睛,似乎马上就要被吵醒的模样,殷小北连忙堵住了秦九的话头。
 
可不能这个时候吵醒,不然一晚上都不用睡了。
 
“两份,加上秦伍的,做两份我就原谅你。”想到杏仁豆腐的甜香,秦九吸了吸口水,趁机讨价还价。
 
“行。”殷小北痛快点头。
 
“对了,”秦九忽然想了起来,“你给韩家小姐做的是什么,怎么做了那么久。”
 
“月里清荷。”殷小北一面说话,一面推开了房门。
 
与之前那道月下初蕊正好相对应,这道甜品取的正是赤心莲的花心,做出来的颜色也是完全相反的浓黑,就连味道也是,一个先甜后苦,一个先苦后甜。
 
秦九:“?”
 
……月里清荷是什么鬼。
 
更鼓响了三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上爬了起来。
 
“木木?”殷小北迷糊的睁开眼,伸手摸了个空,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坐了起来,直到看到小孩站在门前的身影,才总算松了口气。
 
等把桌上的灯点上来,殷小北才发现小孩已经把手放在了门边上,仿佛马上就要推门走出去,顿时忍不住皱眉:“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话刚出口,殷小北就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了。
 
害怕吓到小孩,殷小北连忙蹲下身来,转而小声劝道:“是想出去玩儿吗,可现在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到,我们明天再出去玩儿好不好?”
 
小孩摇了摇头,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铜镜。想说他并没有想要出去。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记得自己似乎是来找什么人的,他必须找到那个人,不然他的身体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又为什么坚持不了多久了,却完全不记得了。
 
“这是哪里,你是谁,我又是谁?”小孩紧紧握着手里的铜镜,迷茫的抬起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青年。
 
好问题……
 
殷小北简直哭笑不得,虽然小孩终于肯和自己说话他其实还挺高兴的,但这种问题到底该怎么答。
 
“别想了,”殷小北摸了摸小孩的头发,把一杯热果汁递到他手里,“不用担心,过两天我就去找人,看能不能把你的家人找过来,到时候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果汁是用二重天特有的灵纹果榨出来的,加热后有宁心安神的作用,正适合傍晚临睡前来喝。
 
小孩喝了一口热果汁,感受着青年掌心里的温度,还有将自己整个包围住的清甜果香,终于点了点头。
 
九重天仙庭,偌大的书房里鸦雀无声。
 
仙庭宰相司徒晋轻蹙着眉头,用指尖敲了敲棋盘,看着棋盘上的白子左右移动,最终停在了左下角的小目位置上。
 
“我记得一等宫女里,似乎是有个叫骆瑶的?”司徒晋端着杯子,喝了口热茶。
 
忽然听见上面的人开口,跪在地上的女官愣了愣,连忙点头:“对,是有个叫骆瑶的仙侍,明月阁出身,之前曾在东明殿里呆过一阵子,后来……”
 
后来发生什么就不用细说了,不知道相爷为什么会忽然提到这个人,女官僵着身子,心里惴惴。
 
“行了,”司徒晋放下茶杯,将棋盘上的白子收了起来,“去把那个叫骆瑶的丫头叫过来。”
 
被女官一路领到南书房的时候,骆瑶半跪在地上,几乎整颗心都快提起来了,一想到自己会不会犯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错误,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像是看够了骆瑶紧张的模样,坐在上头的司徒晋终于开口:“我记得你之前去了趟一重天,回来便与别人说,自己中了迷魂之术。能和我说说吗,那天到底发生了何事。”
 
骆瑶愣了一瞬,虽然有些疑惑司徒晋的问题,但还是老实答道:“是。回相爷,三日前,本来是师姐吩咐,让我到七重天去买一样东西,我那天恰好把灵剑落在宫里了,就想着干脆从凤水城的传送阵过去。谁想刚进到城门,就忽然失去了意识,等再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重天里了。”
 
说起来也是件挺丢人的事情,骆瑶大大小小也是个玄仙了,居然那么轻松就中了迷魂的法术,到头来,却连罪魁祸首是谁都不知道。
 
“起来吧,跟我去一重天里走一趟。”司徒晋站起身,弹了弹衣角。
 
一重天?骆瑶抬起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
 
今日的榕树镇似乎格外热闹。殷小北做完了早上的准备工作,领着小孩和秦九,正往点心铺的方向去,刚走过西街,就看到一大堆人闹哄哄地围在了外头,也不知在干些什么。
 
有点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殷小北停下了脚步,就见秦伍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掌柜的,您可算来了,快点跟我到铺子那边去吧,韩家家主亲自领人过来了!”
 
“什么,韩家家主?”秦九瞪大了眼睛,回头去看同样满脸惊讶的自家掌柜。
 
天尊在上,可别是来寻仇的吧。
 
第七章
 
因为前一天晚上并没有睡好,这一天早上宋涟起晚了,临到店铺快开门的时候才匆匆忙忙赶到了店里。
 
“外面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消停了。”宋涟揉着发痛的额头,强忍着难受把笼屉架到锅台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好像是来了什么人,”一边帮忙和面的何林好奇地望向窗外,“要不我出去看看。”
 
宋涟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忙过头了,这些天他总觉着身体不大舒服。
 
出去打探情况的何林很快便回来了,看着宋涟一脸的欲言又止。
 
“说话,到底怎么了?”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宋涟把一块灵石扔到何林手里,心里想着早晚有一天要把这见钱眼开的混蛋从店里撵出去。
 
“掌柜的您误会了,”看着宋涟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何林哪敢再收他的好处,连忙把手里的灵石又还了回去,“是这样,掌柜的,您还记不记得了,前些天我把隔壁殷掌柜的用医修的名义,骗到韩府里的事。”
 
宋涟想了半天,终于犹豫着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老实说,其实他那天就是气过头了,也没真的想把殷小北怎么样,气出过了就算了,之后也干脆抛到了脑后,如果不是何林提起来,他还真想不起来还有这件事。
 
“估计是误打误撞了,”何林小心看了自家掌柜的一眼,见他脸色还好,便小声接了下去,“听说他治好了韩家三小姐的病,韩家家主亲自跑到榕树镇上献礼来了。”
 
砰的一声脆响,宋涟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手里的瓷碗也跟着滑落到了地上。
 
点心铺子里,秦伍还在给殷小北解释到底什么是献礼,秦九瞪大眼睛看着送进来的礼物,殷小北则满头雾水,一直想着方才韩家家主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他把韩家三小姐的病治好了?怎么治好的?不会真的是因为菜谱里的那个点心吧?
 
“……所以说,一般只有在病人死里逃生之后,病人的家人或者长辈才会亲自献礼。这种大量摆在明面上的谢礼,一则显示了病人家中的财力和感激之情,二则也向旁人表明了治好病人的这位医修医术高超绝顶。”
 
“天尊在上,掌柜的我们发了!你看看这件衣服,这可是霞羽衣,玄阶上品的灵宝,水火不侵,最少也要几千块的中品灵石!”
 
秦九简直要疯了,他们前两天还在为着十五块中品灵石的房租发愁,谁能想到,不过转眼之间,就已经有了差不多能把整条西街都买下来的灵石。
 
被两个兴奋过头的伙计吵得头疼,殷小北忍不住叹了口气。
 
闹了一早上,今天的点心铺子估计也开不下去了,殷小北考虑了一下,索性停业一天,把秦伍和秦九都放回去休息,自己则第一时间赶回了家中,打开了藏在掌心里的《家常菜谱》。
 
之前在韩府里忽然出现的菜谱还在里面,就在“食疗篇”的后面,内容和殷小北看过的一样,标题“月里清荷”的菜名下面,是一张大幅高清的糕点预览图,最右边的条目,则详细地记录了制作这道糕点所需要准备的材料和具体的操作步骤。
 
除了一样,殷小北疑惑地将整页菜谱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下奇怪。菜谱完成后奖励的积分呢?要知道,这可是道两星半难度的糕点,之前那道同样是两星半难度的“月下初蕊”,可是奖励了一百多积分呢,足足比半星难度的包子高了一千倍。
 
不会是白做了吧。
 
直到看到右下角上的一行小字,殷小北才发现是自己弄错了,这道糕点并不是没有奖励的,只不过奖励的并非是积分,而是一样十分古怪的东西。
 
【完成月里清荷一份,奖励混沌灵气万分之一缕】
 
什么鬼。
 
灵气是什么殷小北知道。无论是上九重仙界,还是下九重幽冥,都有灵气这种东西的存在,唯一不同的是一个被称为“仙气”,一个被称为“魔气”。
 
可混沌灵气是什么,总不会是把仙气和魔气混合在了一起吧?
 
殷小北低头苦思,不对,仙气和魔气完全是两种极端,混合在一起唯一的结果,估计只能是相互抵消了。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殷小北压根就没有灵根,说白了,就是既没办法修仙也没办法修魔的废柴体质,什么混沌灵气,对他而言,真的还不如一百个菜谱积分来得实惠呢。
 
算了……
 
殷小北合上菜谱,还是去想点更实际的事情吧。比如,他现在的身家,应该够买下一个店面的了吧。
 
二重天的灵草堂外,早上照例过来捣药的秋文彦犹豫了好久,才终于踏进了药铺的大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专心做事。秋文彦走进屋内,预想中的嘲笑并没有到来,就连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刘掌柜也全神贯注拨着算盘,像是完全看不到有人进到屋子里来,直到师兄苏玉将他拉到一边。
 
“你昨天去一重天的韩府了对不对?”
 
虽然没有什么依据,但秋文彦总觉着就在苏玉问出口的一瞬间,似乎所有人的动作都跟着停了下来。
 
“对啊,”秋文彦满头雾水,“不是掌柜的叫我去的吗,我走之前还和你说过来着。”
 
“是这样,你在韩府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殷的医修。”苏玉斟酌着字句,问得十分艰难。
 
也不怪苏玉不好开口,整个药铺的人都知道,韩府里的那件事根本是个大坑,但碍于韩家家主的面子又不能不去,所以到了最后,资历最浅的秋文彦就被推了出去,某种程度上,也算被所有人一起骗过去的。
 
骗了人过去,回头还要打听事情。苏玉没好气的看了眼身后偷听的众人,郁闷为什么这种厚脸皮的事情要他来做。
 
秋文彦挑了下眉,忽然觉得苏玉如今纠结的表情十分有趣:“好像认识,也好像不认识……怎么了,为何要打听这个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见他说得模糊,苏玉忍不住心急,偏偏又不好明说:“你就说到底认不认识吧,掌柜的找他有事情,对了,你先前不是想要到外面坐诊吗,只要你能找到这个人,师兄答应你……”
 
“哦,那就不认识吧。”秋文彦打断了苏玉的话。
 
坐诊这件事,他求了一年都没求来,结果现在居然要拿来和他交换,可见这人的价值绝对不止如此。
 
秋文彦心思一转,不行,他要去自己打听打听,左右这灵草堂他也呆够了,不怕得罪人。
 
已经临近黄昏,榕树镇的东街上依旧人潮涌动,骆瑶隐身站在一边,看着一个穿黑衣的青年领着一个孩子,在卖瓷器的摊位上看了一会儿,又转到旁边卖玉石的摊位,终于回过头,冲身后的人颔首道:“没错,应该就是这两个人了。”
 
站在他身后的仙庭宰相忍不住皱眉:“一个孩子?”
 
骆瑶心底惴惴,但还是如实答道:“对,没记错的话,我那天最后见到的,应该就是这个……”孩子。
 
呃……虽然外表看起来就是个三岁大的孩子没错,但把九重天里的那一位叫做孩子什么的,骆瑶总觉得说不出口。
 
“行了,”司徒晋不耐烦的一挥手,把一颗棋子丢到骆瑶的手里,“去把咱们陛下弄回来吧,注意别太引人注意。”
 
骆瑶小心接过了那枚通体玉白的棋子,知道这是司徒晋的伴生仙器阴阳棋,毕竟哪怕失去了神志,甚至变成了幼童的模样,那一位也不是骆瑶这个程度的仙修能够应对的。
 
“那个,把陛下带走的事情,需要告诉他身边的那个人吗?”临走前,骆瑶忍不住问道。
 
虽然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恢复得七零八落,但骆瑶总算还记得,当时好像是她硬要把孩子送到那个青年手里的。
 
说送去就送去,说接走就接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总觉着不大好吧。
 
司徒晋瞥了她一眼:“一个凡仙罢了,有什么好告诉的。”
 
关于小孩的家人究竟身在何处,殷小北花了好些功夫也没能打听来,简直毫无头绪。
 
就连一起帮忙打听的秦伍也十分无奈,最终也只能劝道:“要不您到韩府去找韩家家主问问吧,怎么说他也是如今川仪城那边的掌事,总比咱们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找要好得多。”
 
说到“掌事”,殷小北其实也是因为寻人这件事才知道的。
 
除了上九重天的仙庭和每一重天的掌事灵君外,仙界其实并没有固定的地方管理机构,比如官府衙门一类,都是看附近周围有什么大的门派,或者比较靠谱的仙修世家,就顺带手的管起来了,总之十分混乱。
 
殷小北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也只能是这样了。”
 
摆好了从东街上买回来的碗碟,殷小北擦了擦手,刚把发好的面从面盆里取了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是秦九的声音。
 
“怎么了?”殷小北推开窗户,顺着秦九惊恐的目光低下头,就看见窗台下的小凳子上空空荡荡,原本坐在那里的小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八章
 
“人找到了吗?”看见从外面回来的秦伍,殷小北连忙迎了上去。
 
秦伍担心地看了他家掌柜的一眼,摇了摇头。不敢说榕树镇只是个凡仙小镇,大家修为普遍都不高,随便来个厉害点的仙修把孩子带走了,周围人都不可能看见。
 
“掌柜的别担心,说不定是孩子的长辈把孩子领走了呢,”秦九开口劝道。
 
秦伍跟着点头。老实说他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
 
“不过最近也有人说,好像有魔修穿过虚无界从幽冥偷渡过来了,这么小的孩子,说不定就……嗯!”秦九被旁边的人踩了脚,疼得呲牙咧嘴,顿时不敢再乱说话。
 
“别听他胡说,”秦伍淡定的把脚收了回来,“虚无界灵气混杂,一般魔修进到里面只能是死路一条,再说咱们一重天的掌事灵君还在呢,万没有放任几个魔修随随便便就从幽冥偷渡过来的道理。”
 
殷小北挥了挥手,觉得这话题已经跑得没边了:“行了,中午早点关门,秦九留下来看着店铺,秦伍和我一起去韩府一趟。”
 
秦九还想再说话,回头又被秦伍踩了一脚,只好委屈地点点头。
 
早上人不算多,殷小北心不在焉地忙着手里的活计。他也知道,相比起被什么人偷走了,孩子的长辈自己来把孩子接走的可能性其实还更大一点,但没有亲眼看见,他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彻底安下心来。
 
手边的蒸锅里正放着一笼金丝糖糕,往常这个时候,向来爱吃甜食的小孩肯定早早就凑了过来,特别乖巧的站在一边,既不说话也不闹,直到殷小北把蒸好的金丝糖糕拿给他一块,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当然,心满意足什么只是殷小北自己脑补出来的,小孩平日里几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连秦九都说,这孩子好奇怪,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殷小北就是莫名知道,他喜欢吃甜的东西,不爱吃青菜和水果,而如果能把水果榨成果汁或者果酱,他又会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多讨厌水果一样很开心的吃下去。
 
不行。殷小北把笼屉从蒸锅上拿了下来,不能等到下午了,他现在就要去韩府。
 
“掌柜的,小九说您叫我过来,是有什么……”秦伍推门进来,刚走到一半,就仿佛定住了一般停在了原地。
 
“嗡”的一声轻响。
 
殷小北回过头,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好像停止了。挂在窗上的竹帘被一阵风吹起停在了半空,窗外秦九弯着身去捡落在地上的灵石,一个中年人和人吵架,弄洒了汤碗,洒出来的汤汁一半落在了他的衣襟上,一半凭空定在了原地。
 
殷小北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就在殷小北脑洞大开,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出去看看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推门走了进来,像是完全看不见周围古怪的情境,无比自然的坐在了房间内唯一的木桌前面。
 
“你……”所有人都不能动了,只有这人还能行动自如,再没有常识,殷小北也意识到眼前的这人有些不对。
 
情况好像有点棘手啊。
 
之前秦伍也有说过,像他们这样的凡仙,修为低微,如果真的不幸碰到了修为比自己高得多的仙修来找麻烦,不用犹豫,能第一时间跑掉就赶紧跑掉,千万别想不开硬扛。
 
可眼前这种情况,明显是已经跑不掉了吧。
 
仿佛进到自家后厨一般自在,青年顺手为自己倒了杯热茶,看向一边神色不定的殷小北:“无需担忧,我来此处,不过是想请掌柜的为我做一道菜。”
 
榕树镇西街的酒楼内,仙庭宰相在门外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走到紧闭的房门前面。
 
“陛下,已经小半个时辰了,您要准备好了就赶紧出来吧,宫里面的御医们都还等着呢。”
 
不怪司徒晋心急,虽然他已经把自己的伴生仙器贡献出来了,怎么也能再支撑上一段时间,但如果真的到了心魔的中后期,这具体能支撑多少时间就十分不好说了。
 
说到这个,司徒晋就忍不住的想要头疼,完全想不通这么大一个人,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了,非要把自己弄到这样狼狈的境地。感染了心魔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能死死瞒下,到最后真的出了问题不想着先找人解决不说,居然还玩儿起了离家出走的游戏。
 
是觉得变成小孩子不好见人吗?你早怎么不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陛下。”司徒晋忍不住又敲了两下房门,一边给旁边的骆瑶使眼色,让她进去看看。
 
骆瑶打了个激灵,简直欲哭无泪。
 
她只是小小的一个仙侍,为什么要面对这样复杂的情况。
 
“磨蹭什么,让你进去就进去。”完全没有顾虑骆瑶的心情,司徒晋催促道。
 
骆瑶没有办法,只能僵着身子小心推开了房门。仿佛噩梦重现一般,看着眼前空荡的房间,骆瑶莫名就想到了自己第一天进到东明殿伺候时的情境,不过那时候自己身边至少还有师姐的安慰,而如今站在她身边的,却只有一位已经出离愤怒的仙庭宰相。
 
“相爷……”骆瑶已经不敢抬头去看对面人的脸色了。
 
“走!”一掌拍碎了墙壁,司徒晋转身离开了房间。
 
【养心——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点心铺子里,就在青年开口的一瞬间,又一页新的菜谱刷新了出来。殷小北用余光看了一眼,除了最前面的两个字不同外,几乎与之前在韩府里出现的没有任何分别。
 
所以又是和所谓的心魔有关吗。
 
多少猜到了对面人的目的,殷小北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只要对方有所求就好。
 
淡定的收拾了案板上的东西,又把不能动的秦伍挪到一边,殷小北回过头来道:“虽然我们这里只提供糕点小食,但既然来者是客,你想吃什么,只要不缺食材,我给你去做。”
 
“我记得几日前,你似乎为韩家小姐做了一道糕点。”亲眼看到了殷小北从短暂惊慌到迅速冷静的过程,青年的目光里带上了些赞赏的神色。
 
以他如今的修为,哪怕是刻意收敛了,也会不由自主的散发出些威势来,寻常的仙修遇见了,估计连站都站不稳了,能保持冷静已经是难得,更何况是像这样条理分明的对话。
 
殷小北摇头:“恐怕不行,并非是我不愿意给你做,而是这道菜只能做给一个人,你不说清楚自己想吃什么,我也没办法给你做。”
 
信息不足啊客官,所以赶紧把你怎么产生心魔的过程都说出来吧,别磨蹭了,再绕弯子天都黑了。
 
殷小北用眼神示意他。
 
青年低头沉默了片刻,好半天才开口道:“我有一个师叔,名叫芩无月。”
 
上九重天掌事灵君芩无月,曾经。
 
殷小北给自己搬了个凳子,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青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仿佛陷入过去的回忆:“彼时我师傅正是上一任的‘宗主’,诸事繁忙,所以某种程度上,我算是被我师叔亲手带大的。”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一直觉得,小师叔是这仙界里最接近完美的存在。意志坚定,冷静自持,一路从凡仙走到灵君的位置上。众所周知的事情,天生的仙人虽然看起来得天独厚,但在修行之路上却远比下界飞升的修士要来的艰难,甚至好多天生的仙人修行到最后,也只能是个凡仙,而正是芩无月以一己之力,打破了仙界几万年来“天生仙人无法修炼到灵君”的传言。
 
直到那件事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师叔必定是下一任‘宗主’人选时,他一个人跑去了虚无界历练,三年之后,带回了一个名叫容锦的魔修女子,他说他要与那名女子结为道侣。”
 
青年语气淡淡,殷小北却听得兴趣盎然,仙修和魔修什么的,听起来就是一出狗血大戏。
 
“后来呢?”殷小北问。
 
“我师叔若是个普通仙修也就罢了,哪怕与个魔修女子结成道侣也没人会管他,可他是……后来事情传了出去,我师傅震怒,下令要杀掉那名女子。我不愿师叔左右为难,也不想他就此误入歧途,便抢先一步找人将那女子送回了幽冥界,没想到……”
 
青年微微垂下眼眸:“那女子为了与我师叔在一起,居然下决心舍弃魔道,转投仙途,以至于一时间修为大降,幽冥不比仙界,到处危机重重,没有足够的修为几乎很难活命,就在我师叔准备追过去的时候,那女子留在我师叔那里的命牌碎了。”
 
命牌?殷小北瞪大了眼睛:“她死了吗?”
 
青年点头:“我师叔伤心欲绝,叛出宗门,临走前找到我,亲手将他之前送与我的一柄灵剑斩成两段,他问我到底有没有心,为何能如此冷心绝情。”
 
再后来,他坐到了那个至高的位置上,越来越多听到周围人在背后重复那句话,忽然觉得或许他师叔是对的,他和那个修了无情道的师傅一样,从来都没有“心”。
 
殷小北抓了抓头发,忍不住疑惑道:“不对吧,如果你真的没有心,又怎么可能会生出心魔这种东西呢?”
 
青年一下子抬起头。
 
殷小北笑了笑:“菜谱出来了,是一道粥,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做。”
 
“那粥叫什么名字?”青年下意识问。
 
殷小北看了眼身边的菜谱:“相思锦。”
 
【养心:相思锦,难度四颗星,材料玉泉水一壶,鸳鸯米一捧】
 
第九章
 
站在榕树镇的大街上,秋文彦茫然四顾,拿着好容易从韩府管家那里要来的地址,简直愁得不行。
 
“是你自己弄错了吧,”被他接连问了三次路的摊主也有些不耐烦了,“你往西街上走,出了巷口就能看见了,第四间屋子,就在宋家糕饼铺子的旁边。”
 
秋文彦急得一头汗:“不是,我走到巷口那边了,糕饼铺子我也看到了,但旁边就只有一家已经关了门的水果铺啊,根本没有你说的地方。”
 
这绝对是实话,秋文彦已经来回绕三圈了,该说真不愧是神医住的地方吗,简直大隐隐于市,非同一般的难找。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秋文彦在灵草堂的活计已经辞掉了,今天他说什么也要找到神医的住处。
 
“算了,你说没有就没有,总之你还是去问别人吧,别站在这里耽误我的……”摊主没好气的挥手,话刚说到一半就噎住了,一块明晃晃的中品灵石被递到他面前。
 
“带我过去,”秋文彦干脆道,“等找到地方了,再给你另外加上两块。”
 
【材料:鸳鸯米】
 
殷小北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其实迷惑了一瞬。
 
当然,鸳鸯米确实是一种食材没错,再加上秦伍昨天才刚从川仪采买回来,他手里也确实还有些这种米的存货,但这种米平日里一般都是拿来做糕点装饰的,根本什么味道都没有。
 
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意思就是,它连最基本的米香都没有,如果不配合着其他食材一起吃的话,必然能实力体现“味同嚼蜡”这几个字。
 
单独做成粥的话,估计不会比浆糊的味道好上多少吧。
 
殷小北一面在心底吐槽,一面用玉泉水将米淘净,用余光看了眼坐在桌边喝茶的青年。
 
就当作是良药苦口吧,只希望那个人不要介意才好。
 
这道名为相思锦的甜粥完全不辜负其四星级的难度,菜谱上的第一个步骤,就是要将鸳鸯米对半分开。
 
每颗鸳鸯米只有寻常黄米大小,殷小北捏着一柄银刀,等把一捧鸳鸯米处理完毕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眼睛已经酸涩得不行。
 
因为鸳鸯米本身就具备两种颜色,一般是青白两色,对半切开后便需要分别将颜色相同的部分放到一起。青色的部分入锅蒸至半熟,白色的部分则需要干炒至微微焦黄。
 
整个过程,完全不辜负其糕点装饰的身份,一丁点香气都没有。
 
“嗯,那个,最后可能不太好吃,你别介意。”殷小北已经有点担心了,只能事先打预防针道。
 
青年摇头:“不介意,我相信掌柜的手艺。”
 
不,连我自己都开始不相信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还是什么味道都闻不到,殷小北把炒好和蒸好的鸳鸯米合在一处,加上玉泉水,将火转小后便开始慢慢熬煮。
 
炉火用的是一种黄阶下品的丹火,就是专门拿来炼丹的火,品阶不高,但用在熬粥做饭上面却再合适不过。
 
半个时辰过去,往常这个时候,哪怕是仙界最普通的稻米也应该开始冒出或浓郁或香甜的米香了,可这道名为相思锦的甜粥却始终岿然不动,仿佛最固执的顽石,硬是一丝半缕的味道也不肯透出。
 
殷小北无可奈何,决定放弃抵抗,利落地将已经熬煮至粘稠的甜粥从锅里盛出,端到了青年的面前。
 
“相思锦已经做好了,客官请慢用。”
 
青年仔细打量放在自己面前的粥碗。煮熟的鸳鸯米冒着热气,呈现出一种十分干净的乳白颜色,但只要用勺子舀上几下,便会带出丝丝缕缕的青色痕迹,仿佛荡漾开来的水纹,看上去煞是好看。
 
殷小北一边收拾着锅台,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后面的动静。老实说,他也很好奇这种没有一点香气的甜粥,尝起来究竟是什么味道。
 
就见青年小心尝了一口,好半天都没露出什么表情。
 
也难怪他作不出任何表情,这道粥真的就像它闻起来一样,没有任何味道。味同嚼蜡,青年想到一个词,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
 
不对。
 
一丝微弱的味道爬上来,青年皱了下眉,又尝了一口,原本稍纵即逝的香甜味道就在这第二口之间,忽然便仿佛炸开了一般,一层叠着一层,由浅入深,紧紧扣上心弦。明明微弱到极致,浅淡到极致,却又偏偏好像深入骨髓绵延不绝。
 
香甜,熨帖的温热,带着草木的清香。
 
青年眉头一松,随着手中粥碗慢慢见底,盘踞在心底多年的郁结也仿佛跟着一下子散开了似的。
 
“很甜,”青年抬起头,眼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谢谢掌柜的,粥很好喝。”
 
殷小北……
 
殷小北已经愣住了。这里不得不说一下青年的长相,其实早在最开始进到店铺的时候,除了能看出对方穿了一身白衣之外,殷小北就压根没看清楚青年到底长了什么模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藏在了迷雾里了一般,明明以为自己已经瞧得很清楚了,可等回过头去,却丝毫也记不起对方真实的模样。可就在刚刚青年抬起头的一瞬间,那层迷雾忽然便散开了。
 
仿佛刹那间云消雨霁,就连青年根根分明的纤长眼睫都忽然变得清晰可见。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不对,这句好像是用来形容女子的。
 
殷小北呆立在原地,只感觉无数诗词歌赋好像刷屏一样从脑海里飞奔而过。如果美貌也有杀伤力的话,殷小北觉得自己此刻的血条,毫无疑问应该是已经跌破零点了。
 
“嗡”的一声轻响。
 
时间归于原位。被风吹在半空的竹帘落回到了原处,窗外秦九弯着身捡起了地上的灵石,心疼地用袖口蹭了蹭,和人吵架的中年人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扶起了洒落的汤碗,一边用法术弄干净了洒在衣襟上的汤汁。
 
“你瞧瞧,我就说在这里吧,你还非说找不到。”领路的摊主没好气的看着目瞪口呆的秋文彦,一边伸出手道,“剩下两块灵石呢,赶紧给我吧,我还要赶回去看着摊子呢。”
 
秋文彦:“……”
 
之前明明没有的!不会是见鬼了吧,不对,这里是仙界,根本就不可能有鬼。
 
秦伍左右看看,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挪了位置,但还是把之前的话接了下去:“您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话刚说到一半,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这是仙庭御令,您从哪儿弄来的这个东西?”
 
殷小北回过神来,跟着秦伍的视线看了过去,原本坐在桌边的青年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块金镶玉的牌子,就放在了之前粥碗的位置上。
 
好半天没有等到殷小北说话,秦伍抓了抓头发,以为掌柜的叫自己过来,就是为了来读这封信的,便上前把信拆开了,很快扫了一遍,忍不住疑惑道:“应该是木木的长辈写的信,说孩子他们已经接回去了,让掌柜的无需担忧……所以这块御令是谢礼?不对啊,这也太贵重一点了吧。”
 
殷小北把牌子拿了起来,只有掌心大小的玉牌做得十分精美,甚至隐隐能看到有微光在内部流动,正中是一个大写的“御”字。殷小北把玉牌翻到了背面,在背面的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崇”字。
 
“崇……”
 
“这是御令拥有者的名号,”秦伍给他家掌柜的科普,“这东西的用处很多,最简单的,它能打开仙界半数以上的秘境,甚至连仙庭本身都能够自由出入,而且据说能够号令十万天兵,所以按照仙界里的规矩,一般就只有每重天的掌事灵君能够拥有……不过,崇字的话,我好像不记得如今有哪位灵君的名字里是带这个字的,就是。”
 
殷小北紧张的看向秦伍:“就是什么?”
 
“对了,我想起来了,上一任的八重天掌事灵君的名字里,好像就有个崇字,”秦伍一拍膝盖,总算想了起来,“析崇,如果没记错的话。”
 
析崇……
 
殷小北低头愣愣看着手里的玉牌,最后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玉牌收了起来。
 
算了,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人要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能塞牙。秋文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神医的住处,正准备上前敲门的时候,却得知人家掌柜的刚刚已经出去了,从窗户望进去,店铺内只留了一个伙计在里面忙碌,根本就不见殷小北的身影。
 
“要不,我带你去殷掌柜他家去吧。”领路的摊主收了最后两块灵石,有些过意不去道。
 
要去吗?
 
秋文彦有些犹豫,找到店铺里还好,毕竟也算是相识一场了,但直接追到人家中,怎么看都不太妥当吧。他是来攀关系的,可不是要来惹人厌的。
 
就在左右为难的时候,一枚传讯玉符从半空里飞了过来,里面只有六个字,“病情加重速回”。
 
玉符是秋文彦的未来道侣发来的,而病情加重,指的正是秋文彦未来准岳丈的病情忽然加重。
 
老爷子的身体一向不错,怎么这个时候忽然会病情加重。
 
秋文彦皱了皱眉,不甘心的看了眼面前的点心铺子。算了。到底还是未来道侣更重要一些,秋文彦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祭出灵剑,毅然离开了榕树镇。
 
第十章
 
刚和秦伍说完话,殷小北就急忙赶回了家里,原因很简单,他掌心里面的那本《家常菜谱》又发生变化了。
 
这一次的变化根据菜谱的说明,是因为殷小北攒够了一缕以上的混沌灵气,触发了“最短时间内攒够基础灵气”的成就,所以额外为殷小北开启了最后的附录部分。
 
对,不是新的菜谱,而是菜谱的附录。
 
殷小北一开始还很奇怪,因为提起附录的话,一般都是指附在正文后面的参考资料吧,一本菜谱,为什么也会需要参考资料这种东西。
 
等殷小北回到家中,仔细把“附录篇”后的内容看了一遍,之后就了然了。
 
嗯,按照里面内容来说,这确实应该算是《家常菜谱》的参考资料来着。更确切说,“附录篇”,正是前一章“食疗篇”不可或缺的参考资料。
 
【韩欣然,嫉妒,感染心魔初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析崇,愧疚,感染心魔中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内容一目了然,殷小北瞬间就明白了这篇附录的重要性。
 
按照之前两次的经历,殷小北大致已经猜到,按照《家常菜谱》“食疗篇”的规则,如果想要刷新出与某人心魔相对应的菜谱,就必须先收集到足够的资料,也就是那个人心魔的成因。但显而易见的事,如果一个人能够因为某件事生出心魔的话,那么那件事必然也是他心底最痛也最不愿提起的事情。
 
之前两次不过是殷小北运气好罢了,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将轻松地对一个陌生人倾诉心底的隐秘的。那么一旦碰到无法倾诉的人,这个附录就显得十分必要了。
 
把菜谱翻到前一页。
 
【完成相思锦一份,奖励混沌灵气一缕】
 
不是万分之一缕,而是一缕。
 
如果说之前的那个万分之一缕还让殷小北摸不着头脑的话,那么这一次的奖励,却让殷小北彻底明白了混沌灵气的真正用处——这正是能让只拥有废灵根的殷小北,也能够顺利走上修行之路的关键。
 
为什么废灵根无法修行,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如果没有了灵根的话,也就意味着根本无法吸收到外界的任何灵气,无论是仙气还是魔气。而如今殷小北手中的这些混沌灵气,却恰恰是能够让他直接拿来使用的,甚至根本不需要通过灵根的转化和吸收。
 
即便淡定如殷小北,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了,这可是修仙啊,天知道他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满是仙人的世界里生活起来究竟有多难受。
 
当然,一又万分之一缕混沌灵气明显是不够的,现在这点灵气,也仅仅只是能够让他稍微有点感觉罢了。殷小北把菜谱翻到“食疗篇”。
 
想要积攒灵气,就必须要尽可能多的治好那些感染了心魔的仙修,而想要尽可能快的刷新出对应的菜谱,而不是每一次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在和人谈心上,则必须要积攒出足够解锁出心魔成因的积分。
 
显然,积分才是这里面最关键的部分。
 
殷小北一面来回翻动着书页,一面低头苦思。
 
其实关于如何才能积攒出更多的积分,在殷小北刚来到仙界的时候就已经试验过了。
 
大致上是有两种方法的,一种是殷小北自己做菜给人吃(注意,光做出来没用,必须有人吃下去才算数),一种就是殷小北把菜谱教给别人,比如秦九,那么同样的菜,秦九做出来了也一样是可以积攒出积分的。当然,如果不是殷小北亲手来做的话,那么奖励的积分便只有该菜谱应得积分的三分之一。
 
虽然只有三分之一,但这种方法显然更有利于积少成多。
 
殷小北看着手里的《家常菜谱》,忽然有些想笑。说起来,他在之前世界的时候,梦想就是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连锁饭店,这种感觉就好像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一路从人间跑到了仙界,而所有事情又都重新回到了原点。
 
《家常菜谱》表示:想要修仙吗亲?来开连锁饭店吧!
 
天色已近黄昏,仙帝析崇站在栏杆外面,双手背在身后,脸颊被镀上了一层金黄的柔光。司徒晋刚赶到的时候,还没等站稳就感觉呼吸一滞,连忙转过头去,才总算没有丢脸地一直盯着人看。
 
如果不是这种想法太过大逆不道,司徒晋其实很想问问,上九重仙界根本是凭借容貌来选择仙帝的吧。
 
就连上一任的仙帝也是,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仙庭里的一位老御医说,据说彼时陛下师傅还在位的时候,最为壮观时,曾有数以万计的仙子仙君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东明殿来,就是为了要一睹陛下师傅的真容。
 
当然,把这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其实并不公平,毕竟这一任的仙帝真的比上一任要靠谱太多了,从来都不会突发奇想的想要玩儿什么仙庭改革,或者一闭起关来就几百上千年都不肯出来。
 
作为仙庭宰相,司徒晋一直对此十分欣慰,但很明显,他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陛下,”司徒晋垂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的脸色显得太难看,“天已经晚了,您这又是准备到哪里去?”
 
对,是“又”,光今天一天,司徒晋已经堵了人六回了。
 
到底是哪儿来的毛病,一个仙帝成天正事不干,整天就想着怎么离家出走。
 
“许御医病了,朕要过去看看。”仙帝陛下对答流利,明显是已经事先想好了说辞。
 
司徒晋心底呵呵,宫里在册的一共一十九名御医,在仙庭任职几十年了,他就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一位姓许的御医。
 
“是许济许御医,五十年前就从仙庭请辞了,如今正住在二重天的平栖城,”仙帝将一块传讯玉符递到司徒晋手里,“下午他家人才传讯过来的,给他在仙庭里的一位好友,说他时日不多,朕恰好瞧见了,便想着过去看看。”
 
“真的是二重天,不是一重天?”司徒晋狐疑道,一面细细检查了一遍玉符,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
 
“自然,”仙帝陛下点了点头,答得理直气壮,“爱卿想多了,朕去一重天做什么。”
 
二重天平栖城,许府门外,秋文彦拉着准道侣许格,强忍着怒气看向挡在门前的许家大公子许临。
 
“我说,这还没举行双修大典呢,文彦兄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许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两人,“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了,父亲病了,况且他本来就不同意你和小格的婚事,所以文彦兄还是请回吧。”
 
“文彦,”许格胆子小,不愿和人吵架,只能小声在旁边劝道,“父亲还没醒呢,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吧。”
 
“不行,你是许家名正言顺的二公子,他凭什么不让你进门。”
 
气到顶点,秋文彦反而平静下来。他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许临非要在这里拦着不让他们进门。
 
许家家大业大,是整个二重天都有名的医修世家,外表看起来风光,其实内里早乱成了一团。比如秋文彦就知道,眼前的这个许大公子其实并不是许家老爷亲生,而是六十年前许济从宗门里抱养来的孩子。
 
不是亲生,心思却大到没边儿,成天惦记着许家的那点家业,眼看着许家老爷快不行了,转头便找了个由头,把许家老爷亲生的二公子赶出了家门。
 
心念一转,秋文彦左右看看,趁着有人听见热闹围上来了,连忙表情沉痛道:“许大公子,我知道,你向来与许家老爷不睦,但他如今已经被你气得卧床不起了,我好容易从外面请了神医过来,看在他辛苦把您教养长大的份上,还请大公子不要一错再错。”
 
许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什么时候把许济气得卧床不起了。
 
“你……”
 
秋文彦一拱手,将许临的反驳堵了回去:“这样,神医三天后便过来了,救与不救,请大公子仔细斟酌吧。”
 
从许府离开,许格不安地拉了拉秋文彦的袖口:“你刚刚说的神医,可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吧,”秋文彦无奈,确实有神医没错,但他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人呢,能不能请来还两说,不过没关系,“别担心,总之为今之计,是先把时间拖住了,实在不行就先请个假的来,总之最后一定会让你与许伯父见上一面的。”
 
另一边榕树镇里,殷小北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刚刚提议的秦九:“你说二重天?”
 
“对啊,二重天,”秦九笑着点头,“掌柜的有没有想过,把店铺开到二重天去。”
 
第十一章
 
处理了手中的点心铺子,就只剩下店铺要买在哪里的问题了。
 
殷小北考虑了一天,最终觉得还是秦伍说的有道理。
 
他现在手里的钱虽然足够在川仪城内最好的地段买上几家店面了。但川仪城再大,也只是在一重天,这里的住民大多都还是凡仙,并不利于店铺知名度的累加。未来如果真的打算想要开连锁店的话,那么明显居民修为等级更高,而且也更有利于打开知名度的二重天,才是更合适的选择。
 
经过多方考虑,殷小北最终把店面的地址选在了二重天的平栖城。
 
不得不说,二重天和一重天在房价上面,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足够在一重天买下几家店铺的钱,到了二重天,却只能在闹市最边角的地方买到一个堪堪只够使用的店面。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殷小北一进来平栖城,就忍不住惊呆了。
 
“你确定是这里吗,我怎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殷小北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挨个数过去,“平均十个仙修里居然有八个是女仙,这比例也太大一点了吧。”
 
“掌柜的不知道吗,平栖城是归属于丹霞门门下的,而丹霞门正是纯女仙的仙修门派,所以外界也常有人戏称,说平栖城是名符其实的女儿城。”秦伍看起来也挺惊讶。
 
没办法,这女儿城真的在整个仙界都是有名的,他还以为他们掌柜的早就知道了呢。
 
女儿城?殷小北整张脸都绿了。
 
“噗,”秦九站在一旁,到底也没能忍住脸上的笑意,“我说呢,怪不得掌柜的当初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啊。”
 
“掌柜的……”秦伍顿时也有些为难了,毕竟店铺早就已经买好了,就连装修也都准备齐全了,这个时候退掉,难免会得不偿失。
 
“算了,”殷小北抹了一把脸,决定直面惨淡的人生,“女儿城就女儿城吧,生意好就行,管他男仙多还是女仙多。
 
街边有卖灵宝的小贩,把一个尺长的圆环扔在了半空,无数银色的花瓣洒落,很快落满了小贩面前的摊位,又在转瞬间里消失无踪。旁边的一个首饰铺子上,伙计正拿着一个玉雕的发簪同一名女仙展示,反手之间,小小一根簪子转眼便成了一柄灵光四溢的宝剑。
 
“那两个都黄阶的灵宝,只能拿来制造幻象,没什么用的。”秦伍见自家掌柜看得出神,连忙在一边解释。
 
殷小北摇头。
 
之前在榕树镇的时候,虽然也能感觉到一些不同,但他对自己正在仙界这个事实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直到今时今日,他才终于真正感觉到,啊,原来他不是穿越到古代了,而是真的飞升成仙了。
 
当然,他离“成仙”什么的还差得远呢,但总算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希望了。
 
殷小北回头招呼两个伙计:“走吧,店面买在什么地方了,带我去看看吧。”
 
从一重天绕回了二重天,距离和许家商定的日期只剩下最后一日,秋文彦终于找到了殷小北的店铺,一时间简直有种想要泪流满面的冲动。
 
太不容易了。
 
而且绕了一大圈,居然又绕回到家门口了。
 
对,殷小北新开的食店,刚刚好就在秋文彦之前呆过的灵草堂的旁边,就隔了两间卖玉石的铺子,近得不能再近。
 
不过这样也不错,秋文彦抬起头,看了看两家店铺的距离。
 
和神医住在了隔壁,灵草堂往后的日子想必一定会十分心塞,秋文彦面带微笑,默默在心底为刘掌柜的点了根蜡烛。
 
秋文彦整了整衣襟,迈进了挂着“归园居”招牌的店铺。结果一进门就被里面的人群惊呆了,这人也太多了吧。
 
“客官里面请。”一个伙计挤开人群跑了过来,热情招呼道,正是之前跟着殷小北一起去过韩府的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秋文彦认得他,似乎是个叫秦九的凡仙。
 
“这……”秋文彦还在惊讶屋里的人群数量,好半天没有说话。
 
“客官一共几位,是要吃家常菜还是定制菜。家常菜的话可以跟我到里屋去,里面还有位置,定制菜的话……”秦九看了看挤在外间的人群,意思不言而喻。
 
秦九话刚出口,等在外间的客人就不乐意了,一个劲儿地叫嚷:“不是说定制菜每天只有十位吗,我们这儿都已经等上半天了,不能再加人进来了。”
 
“对啊对啊,我这心魔马上就要到中期了,再不治就没救了,这位道友一看就是身体强健,让他到里面吃家常菜去,别和我们这些病人抢位置了。”一边的人跟着搭腔道。
 
“别说生病,掌柜的不治病,我们是来吃饭的。”有人小声提醒。
 
“对对对,”知道自己说错话的仙君连忙改口,“我们是来吃饭的,所以道友也快点去里间点菜吧。”
 
秋文彦囧着一张脸,看向一边同样满脸无奈的秦九:“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之前在韩府里见过的,我来找你们掌柜的有事,并非是来吃饭的。”
 
“秋大夫?”秦九一愣,连忙点头,“实在对不住,赶紧进来吧,我们掌柜的在里面呢。”
 
秋文彦进到后厨的时候,殷小北刚把一只寒泉红鲤下锅,抬起头看到来人也很惊讶,却好半天也想不起来这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秋,我们前几天才见过的,殷大夫不记得我了吗?”秋文彦见他好半天不说话,只能提醒道。
 
“哦,秋文彦是吗。”殷小北把炒勺搁到一边,总算想起来了。眼前这人,应该就是在韩家三小姐的院子外面,给他科普什么是心魔的那个。
 
“对对,我这次来……”秋文彦连忙点头,话刚说到一半,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吵得连后厨里都能够听见。
 
也顾不上和秋文彦说话,殷小北推开门叫来了秦伍:“你去和外面的人说,好好排队,谁要是再敢闹腾,就都请回吧,我一个都不治了。”
 
“成。”秦伍连忙点头,说实话,他也烦死了那些成天挤在外面的人了,他们这里又不是医馆,整天来这么多病人像什么样子。
 
有了殷小北的警告,外面的人总算消停了一点。殷小北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客人留在后厨。
 
“掌柜的,这是……”秋文彦倒不太在意,只是好奇地指了指外面。
 
殷小北满脸无奈,只能叹了口气:“秋大夫见笑了,这件事说来话长。”
 
确实是说来话长,整件事情,还要从殷小北第一天来到女儿城,啊不平栖城说起。
 
不得不说,秦伍选的店面位置实在是太“好”,女儿城什么的就不说了,新店铺的位置,偏偏就选在了一家药铺的旁边,而且那家药铺的掌柜,也就是灵草堂的刘掌柜,偏偏刚好知道殷小北这个人的存在。
 
这一下可就捅了马蜂窝,殷小北觉得自己开的是食店,但人家刘掌柜的可不这么想。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刚刚闯出点名气的医修,心思歪到没边儿,把医馆紧临着开在了自家的隔壁,这是挑衅呢,还是挑衅呢,还是挑衅呢?
 
必须是挑衅啊,所以刘掌柜当天就下了战帖。
 
殷小北本来是想要拒绝的,他一个厨子,和一个医修比试医术,这是开的哪门子国际玩笑。
 
后来还是秦伍劝了他,说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如果真的想要在平栖城内站稳脚跟的话,那这种战帖就必须要先接下来,哪怕最后当场认输也好,可一旦当了逃兵,往后他们开的不管是不是食店,都必然是开不下去了。
 
殷小北无可奈何,于是被赶鸭子上架。
 
然后……嗯,也不知道刘掌柜的为什么如此想不开,随便比点什么不好,偏偏要和他比试治疗心魔。殷小北顿时喜出望外,也没和他客气,花了两千个积分,连着刘掌柜那边的病人也帮着一起治了。
 
至此一战成名。
 
秦伍之前的话确实没错,二重天果然是个很适合打开知名度的地方。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了。”殷小北指着外面道。
 
秋文彦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为他的老东家刘掌柜默默点了一排蜡烛。
 
距离平栖城几千里外,析崇站在陌生的城门外面,满脸茫然的打量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穿着短打的伙计看见他进到城门,连忙满脸热情地迎了上去:“客官是第一次来九凉城吗,想要打尖还是住店?”
 
“九凉?”青年忍不住皱眉,“这里不是平栖吗?”
 
伙计讪笑,估计这人是迷了路了,只好指了一个方向:“平栖在东边呢,您带灵剑了吗,往那边直走,一会儿就能飞到。”
 
析崇点头,转身离开城门。
 
“东……”
 
是东边啊客官,伙计张着嘴巴,眼睁睁看着刚才的青年往西边的方向,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第十二章
 
“所以你是想要我到许府,给许家老爷看病?”殷小北看着对面的人道。
 
“对,”秋文彦点头,一面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殷小北,“不瞒您说,如今许府的状况很不好,府里一应事务都由大公子许临把持着,我和小格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到这里,秋文彦就忍不住有点埋怨许家老爷了。
 
之前也说过了,许家大公子是许老爷从宗门里抱养来的孩子,那时候许老爷的想法很简单,就觉着成亲近百年也未能求来一子,说不定此生是没有子女缘的,许临虽然不是亲生,但若从小养在身边,也和亲生的没什么分别了。
 
一开始倒也确实和许老爷设想的一样,许临听话懂事,聪明伶俐,很快便融入到了许府的生活,就连许老爷的夫人一开始并不愿意,到后来也慢慢接受了这个抱养来的孩子。然而变故就发生在三年后,许夫人忽然怀了身孕,一年后便剩下了一对双生子。
 
当然这原本也没什么,一般人遇到了这种情况,最多也就是努力做到一碗水端平,将养子与后来亲生的孩子一视同仁。
 
但许老爷他不,他觉得很愧疚,认为是自己亏待了这个抱养来的孩子,甚至为了这种愧疚,刻意疏远了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
 
“许家是医修世家,如今许老爷倒了,整个许家唯许临马首是瞻。许大公子随便做点什么,就够我和小格喝一壶的了,更别说是请来别的医修到府里看病了,”秋文彦叹了口气,“而且,他现在连许老爷的面都不让我们见,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你就算治不好许老爷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帮着我们进到许府里就行。”
 
殷小北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和你去一趟吧……不过事先说好了,我只能医治与心魔有关的病,如果许老爷的病和心魔无关,我是没办法医治的。”
 
“那便说定了。”秋文彦见他答应,大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道。
 
许府的书房里,许大公子许临拿着手下人传讯给他的玉符,面上阴晴不定。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秋文彦居然还能想办法找到肯进来许府的医修。
 
某种程度上,许临一直是看不上秋文彦的,在他看来,秋文彦根本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废物。修为不行,医术也只能算作是二流,唯一剩下的本事,大概也就只能是骗骗他那个没有脑子的弟弟了。
 
许临考虑了一下,再次和手下确认:“真的是医修,不是随便从哪里找来的西贝货?”
 
也不怪许临会有怀疑,整个一二重天的医修他差不多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再往上三重天的医修,也不是秋文彦这个水平能够请得来的。
 
“确实是医修没错,据说前些日子刚刚治好了一重天韩府的三小姐,后来才打响了名声的,而且就在三天前,”手下人看了看大公子的脸色,犹豫了一下道,“他在医术比试中,赢了灵草堂的刘掌柜。”
 
“嘭”的一声响,许临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什么时候的事,他为何从来都没和我说过!”
 
那也要他敢说才行啊。手下在心底腹诽。
 
外面人都以为灵草堂刘掌柜和许府不对付,却不知道,那灵草堂根本是许大公子瞒着许家老爷私底下自己开起来的。
 
“听说是,病了,”腹诽可以,说却不能这么说,手下作出一副沉痛的表情,“据说那殷姓的医修性子古怪,医术却了得,当场就狠狠下了刘掌柜的面子,一点都不留情面,刘掌柜的气得狠了,那之后便卧床不起了。”
 
“废物!”许临气得直吸气,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不行。许临忍不住皱眉,这要是个没有本事的医修也就罢了,若真的有办法治好父亲的病……
 
“你现在,不,今天晚上就过去,务必让他这几日都没办法出门……小心点,注意别留下痕迹了。”许临将手下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手下接过了许临递给自己的瓷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归园居后面的小院里,殷小北困得直打哈欠。因为忙了一天,累得不行,简单收拾了东西就熄灯睡下了。
 
一路找过来的许临手下原本还提心吊胆,生怕出现什么差错,等进到院子里,才发现自己整个过程中都没受到一点阻碍,实在是轻松得有些过头了,顿时忍不住一阵奇怪。
 
好歹也是个医修,怎么会如此没有防备。
 
然而等推开了房门,看到了已经熟睡的殷小北本人,许临手下才真的是有些惊讶了,甚至连打开瓷瓶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人的修为也太低了,估计连普通的凡仙都比不过吧。
 
许临手下名叫周延,是个地地道道的医修,原本就不是专门干这种事的,如果殷小北修为高些还好,他还能安慰自己说是同行间的比试,自己能力不足被人算计了也怨不了旁人。
 
但这人的修为低到了这种程度,周延怎么也没办法拿这种说不通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了。
 
“算了,”周延轻叹了口气,“这药我只给你倒一半,也算是救你一命了,剩下的,你要怪便怪许大公子吧,毕竟我也是寄人篱下,也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周延手里的药名叫“入梦”,顾名思义,就是能让被下药的人一梦不醒的药,半瓶的话则威力大减,估计最多也只能让人睡个一年半载。
 
周延自觉厚道,彻底安下心来,把瓷瓶举到了殷小北的头顶,正准备动手的时候,却感觉周围的灵气一荡,已经倒出的药液忽然停在了半空。
 
“你该庆幸,我师傅在位的时候曾发布了法令,禁止仙界中人互相残杀。”一个穿着白衣的青年走了过来。
 
仿佛时间倒转一般,所有的药液又都退回到了瓷瓶里面。周延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盖上了瓷瓶,又将瓷瓶收回到了储物袋里,两条腿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后退,最终退到了门外。
 
发布法令,整个仙界能够发布法令的只能是……周延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意识到了里面的人究竟是谁。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想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屋外的空气很凉,周延打了个激灵,等再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平栖城外。
 
脑海里一片混沌,中间是大段的空白,仿佛是失去了极重要的东西。
 
对了,他刚刚从下界飞升上来,本来是打算到二重天的九凉城投奔好友的。
 
可这里似乎是平栖城,周延迷糊地抬起头,看着城门顶上的大字。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真是累糊涂了……
 
周延摇了摇头,心底感叹,转身往九凉城的方向走去。
 
“木木?”殷小北翻过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总感觉自己嗅到了一阵极熟悉的草木香气。
 
“睡吧。”微凉的指尖伸过来,抚平了殷小北轻皱的眉心。
 
一夜好梦。
 
第十三章
 
天光大亮,殷小北从床上爬起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刚准备套上外衣,就看见有人冲了进来。
 
进来的人还挺多,秋文彦许格秦伍,若再加上秦九,那可真是所有人都齐全了。
 
“殷大夫你没事吧,”最先推门进来的秋文彦满脸焦急,看见好好坐在床上的殷小北,总算大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殷大夫你没出事就好,外面人说昨晚有人看到许大公子的手下出现在附近,我还以为……”
 
殷小北一头雾水:“什么手下?”
 
“就是一直在我哥哥手底下做事的一个医修,似乎是叫周延的,”许二公子在一边解释,“此人心术不正,之前瞒着我爹爹,替我大哥做了不少坏事。”
 
看着殷小北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秦伍摇了摇头:“行了,掌柜的没出事就好,总之这些天都尽量小心一点吧。”
 
“对了,”殷小北忽然想了起来,“秦九呢,怎么没过来,是还没睡醒吗。”
 
“应,应该是吧。”秦伍的目光漂移了一瞬。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应该是吧”,殷小北狐疑地看过去。
 
秦伍低着头,不敢说昨晚上秦九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结果连院子都没进去就昏过去了,现在人还迷糊着呢。
 
因为早上还要开店,再加上还要处理许府那边的事情,时间比较紧迫,殷小北只能暂时放过了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儿的秦伍。
 
几人连早饭都没吃,等着殷小北简单洗漱完毕后便急忙忙赶到了许府。
 
结果刚走到门前,就被许大公子带人拦住了。
 
许临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殷小北,一想到自己那个一整晚都没有回来的废物手下,就忍不住的想要心塞。
 
“怎么,神医我已经带来了,许大公子难道是想要把我们都拦在外面吗?”秋文彦气定神闲,抬起头来问。
 
人没请来还好说,既然他已经把人带过来了,若许临再想将人拦在门外,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许临冷笑一声:“文彦兄想多了,我是答应过让神医进门,可什么时候答应过让你也一同进到许府了,别忘了,父亲没生病之前,可是早说过了,除非你答应取消与小格的婚事,否则绝不允许你踏进许府内一步的。”
 
“不是,”许家二公子试图反驳,“爹爹之前明明已经答应过我了,愿意试着接受文彦的,你不能……”
 
“可如今父亲已经病了,这些都不过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许临摇头,满眼讽刺,“而且我相信,如果父亲真的清醒过来了,也不会就此改变主意的,堂堂许家二公子,和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在一起,咱们许家还丢不起这个人!”
 
许格脸色煞白,秋文彦气得肩膀直抖,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殷小北忽然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许临:“许大公子为何还站在这里,难道就不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许临皱眉。
 
“哦,”殷小北用余光看了眼浮在半空里的菜谱,“我还以为大公子已经知道了,关于自己已经心魔入体的事。”
 
心魔入体……
 
秋文彦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调整到了幸灾乐祸的模式。
 
他就知道,像许临这种凡事都喜欢阴谋算计的仙修,早晚都是要出问题的。
 
“哎哟,都是我们不好,大公子病了怎么不早说,”秋文彦揽过许二公子的肩膀,一脸关心道,“你看,你早点说了,我们也不会在这里磨蹭这么长时间了不是。行了,外面风凉,既然那么不愿让我们进去,我们就先等在外头了,大公子快些带着神医进去吧,省得到最后再把病情拖得严重了。”
 
虽然达到了目的,但许临一点都不感觉高兴,反而满脸狰狞道:“我没生病!”
 
“那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自己的肠胃有些不舒服?”殷小北问。
 
许临愣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几天他确实觉得胃部隐隐抽痛来着,但他一直以为是因为最近太忙碌的缘故。
 
殷小北同情地瞧了他一眼,其实他也看不出许大公子生没生病,但《家常菜谱》里标注得很清楚。
 
【许临,人心不足,感染心魔初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健胃——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殷小北抽空又看了眼菜谱,健胃的话,说明许临心魔表现出来的症状,应该就是和肠胃有关吧。
 
归园居内。
 
忙完了后厨里的准备工作,秦伍安排好了店内的其他伙计,一个人转到了店铺后身的小院。
 
小院里面是三间不大的屋子。最左边的屋子里,一直没有露面的秦九此刻正一个人趴在屋内的大床上,抱着被子哎呦哎呦地痛叫。
 
“行了,”秦伍进到屋子里,被他吵得头痛,忍不住扔了个枕头过去,“这不还没死呢吗,有什么可叫唤的,之前在幽冥界的时候,你又不是没有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
 
“那能一样吗,”秦九简直出离愤怒,“没听说过踩人不踩七寸的吗?你还有心情幸灾乐祸,有能耐咱俩换换试试!”
 
踩人不踩七寸什么的……他还真的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奇怪的说法。
 
秦伍看了眼秦九背上大片灼伤一样的痕迹,终于升起了一点微弱的同情心:“行了,储物袋里的上品灵石你拿去用一块吧。”
 
顺利得到了补偿,秦九哼唧了一声,终于觉得自己背上的伤好受了一点。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见秦伍坐在桌边低头不语,秦九趴在枕头上淡淡开口,“昨天晚上的那个人,我确实是没有看清楚,你再让我想多久都没用。不过,至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伤到我的这个人,修为至少在大罗金仙之上。”
 
“大罗金仙……”
 
大罗金仙之上,便只有每一重天的掌事灵君了,秦伍低头苦思,忽然想到了之前自家掌柜得到的那块仙庭御令。
 
可是又不对,秦伍忍不住摇头。
 
就他所知,那个带“崇”字名号的灵君,早就已经不是八重天的掌事了,如今上八重天的掌事灵君是仙庭宰相司徒晋,不用想也知道,上八重天是不可能有两个掌事灵君的,而从灵君位置上退下来的仙修,则必然会倒退回大罗金仙的修为,这也便与秦九说的“修为至少在大罗金仙之上”不相符了。
 
所以是另有其人吗……
 
“对了,”秦九忽然开口,打断了秦伍的思路,“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小主人接回到幽冥去啊?”
 
幽冥……他倒是也想早日回到幽冥,可惜。
 
秦伍看了看窗外,轻叹口气,为自己倒了杯热茶:“时机还未成熟,再等等罢。”
 
许府内院,虽然秋文彦和许家二公子最终还是被拦在了大门外头,但许临到底还是顾虑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进门后便一个人匆匆离开了,之后也没再为难殷小北。
 
一路跟着府里的丫鬟,殷小北顺利来到了许家老爷住的院子外头。
 
“再往前婢子就不过去了,还请殷大夫一个人进去吧。”穿着嫩黄色衣裳的丫鬟在院门外停下了脚步。
 
殷小北心底奇怪,小心翼翼推开了院门。
 
就在一只脚踏入院内的一瞬间,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纱迎面扑来。
 
殷小北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等再抬起头时,却发现周围的世界已经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第十四章
 
什么都看不见,一般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周围的环境出问题了,一种便是他的眼睛本身出问题了。
 
殷小北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明珠在眼前晃了晃,确认如今的状况应该是后一种了。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因为怎么也算是半个医修了,之前为了给人治病方便,殷小北也多少了解了一些和心魔有关的事情。
 
首先是关于心魔的成因,一种如今多数人都认可的理论,正是几千年前由一位仙庭御医提出来的,他说仙界中人之所以会产生心魔,其根本原因便是“魔气”。
 
之前也说过,灵气分两种,上九重仙界里的是仙气,下九重幽冥内的是魔气,而夹在二者之间的虚无界,则是二种灵气兼而有之,混杂不堪。
 
但这种区分并不是绝对的,比如仙界里也是有魔气存在的,不过这种存在微乎其微,几乎等同于无,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对普通的仙修产生影响的。
 
当然,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便是当某个仙修的心境产生缝隙的时候。心境上的缝隙也正意味着修为上的缝隙,魔气会随着那道缝隙缓慢侵入,逐渐累积,直到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彻底爆发出来,甚至会连累影响到周围的其他人。
 
这个过程,便是所谓的心魔入体,而会影响到其他人的状况,则被称作为心魔外现。
 
这个院子里应该只有许老爷一个人,殷小北环顾四周,依旧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猜测,自己如今双目失明的状况应该就是被许家老爷的心魔外现影响到了。
 
“外面的是何人?”
 
就在殷小北摸黑进到院子里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殷小北停下脚步,斟酌着开口:“许老爷,我是许二公子请来……”
 
“哦,是小格请来的医修吗,难为这个孩子费心了,”屋内的人叹了口气,“阁下还是请回吧,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已经没得救了,也请阁下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我是平栖城归园居的掌柜,是许二公子专门请来为您做寿的,”殷小北把先前被打断的话接了下去,“今日是许老爷的生辰,许老爷不会是已经忘记了吧。”
 
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许济愣了片刻。
 
今日确实是他的生辰没错,许家是二重天有名的医修世家,往常这个时候,许家早就已经把一二重天所有能请来的医修都请到府中,热热闹闹地为他做寿了。
 
想到昔日的情景,许老爷心底五味杂陈。
 
“小格有心了,”许济看不见,便只能凭借声音看向殷小北的方向,“掌柜的请进吧,旁边便是篱竹院的小厨房,里面东西齐全,掌柜的想要做什么都请自便吧。”
 
嗯……大概连许家老爷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失明已经影响到旁人了。
 
殷小北没有反驳,而是轻快点了点头:“好。”
 
看起来,今天估计只能是摸黑做菜了。
 
殷小北看了眼身边的菜谱,庆幸至少菜谱上的文字他还是能看见的,不然可真是要玩儿完的节奏了。
 
许大公子许临觉得自己这一天都倒霉到了顶点,先是最得力的手下不见了踪影,然后便是自家那个没用的弟弟真的把神医请到了府中,再之后便是自己忽然被人断言已经感染了心魔。
 
好在,心魔的问题已经确诊,情况还算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因为发现及时,他现在还在最最初期的阶段,一切都还有扭转的余地。
 
许临刚刚松下一口气,之前被派去监视殷小北的手下就急忙忙过来请罪,说自己把殷小北弄丢了,到处都找不到,如今已经不知道人在什么地方了。
 
“人不见了,什么叫人不见了?”许临气得胃疼,跟着手下一起往篱竹院的方向走,“许府很大吗,一个大活人,修为又不高,就这样都能把人弄丢,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手下自知做错了事,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低头小声辩解:“其实,不光是人不见了,就,就连老爷住的篱竹院。”
 
“你别告诉我说,就连篱竹院也不见了,”许大公子整个人都呵呵了,“我父亲只是失明,失明懂不懂,就是眼睛看不见了,不是隐身,怎么可能……”
 
许临刚骂到一半就被噎住了,脚步一个踉跄,险险扶住了旁边的栏杆,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一大片空地。而原本应该在那里的篱竹院,如今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许济,悔恨,感染心魔后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明目——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既然是以厨子的身份进来的,那么想要与许老爷谈心显然是不现实的,殷小北没多犹豫,就选择了用积分开启了心魔成因。
 
大段的文字刷了出来。
 
其实关于许家老爷心魔的成因,许二公子之前也大概和殷小北提过,按照许二公子的说法,许老爷正是因为担心三年多前失踪在水天秘境里母亲和妹妹,才会一时想不开生出心魔的。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水天秘境是个玄阶上品的秘境,十几年出不来都是正常,只是短短三四年间没有音信的话,真的还远远称不上是失踪的程度。
 
殷小北将菜谱上的文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果然,许老爷的心魔成因里除了发妻和女儿外,还涉及了一个更重要的人物,许临。
 
估计连许二公子都不知道,许济会收养许临,其实根本不是因为多年无子的缘故,而是许临的亲生父亲,正是对许济有着再造之恩的大恩人。
 
这个救命恩人的名字文字里并没有提到,只是说这个人和许济一样,同是在仙庭里担当要职的御医。
 
事情就发生在六十年前,那一年仙界一重天的界石意外损毁,虚无界的“门”被打开,大量魔修入侵,一重天的掌事灵君在与魔修对抗中受了重伤,作为御医,许济和那个人一起被派往了一重天。
 
然而,就在医治这位灵君的过程中,许济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甚至差点连累这位灵君就此重伤不治。
 
本来这种程度的错误,已经足够许济的医修生涯就此被打落到深渊,但出乎他意料的,与他同去的那个人毅然替他瞒下了这个失误,甚至为了扭转他的过错,亲自进入水天秘境里,帮他取回来一味至关重要的灵药。
 
一重天的掌事灵君顺利痊愈,许济就此名声大噪,而那位从头到尾帮了他的御医却因为在秘境内受的重伤,不到一年便身死道消。
 
对,许临,许大公子,正是那位御医身后唯一留下的孩子。
 
而水天秘境……就在许家老爷得知,自己的妻女正是在许临的劝说下才会进入到水天秘境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一切都晚了,她们回不来了。
 
殷小北把菜谱翻到了前面,多少明白了许家老爷为什么不愿意再浪费时间医治了。
 
这样的心魔成因,如果没办法解决根本问题的话,哪怕暂时治好了心魔,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吧。
 
【明目——长寿面,难度四颗半星】
 
比上一次的相思锦还高了半星的难度。殷小北摇了摇头,想太多也没有用,无论如何,还是先治好了这一次再说吧。
 
四周里一片黑暗,殷小北摸着墙壁进到了小厨房,正犹豫要不要找个人过来帮忙的时候,忽然感觉有微凉的指尖扶住了自己的双手,牵着他一路走到了锅台的前面。
 
“谁?”殷小北回过头,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第十五章
 
殷小北在小厨房里适应怎么在黑暗里做菜,全然不知道外面的许府已经乱成了一团。
 
许家老爷连人带院子一起不见了,这么大的事情哪怕是许大公子也没办法做主瞒下,只能发动了府内的所有下人寻找,一边慌忙让人去请二重天的掌事灵君。许济毕竟曾是仙庭里的御医,如今在自家院子里无故失踪了,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秋文彦趁着混乱带着许格溜进了许府,看到府内的混乱,一时间不禁就回想起了自己在一重天榕树镇时遇到的情景。
 
那时候也是一样,明明就在巷口没有挪动过分毫的点心铺子,却偏偏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
 
“爹爹不会出事了吧?”虽然父子间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许格终究还是关心许济的。
 
“放心吧,不会有事。”秋文彦小声安慰道,看着眼前的大片空地,忍不住猜测这会不会又是殷小北的手笔。
 
就在秋文彦胡思乱想的空当,忽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好了,我到外面找不到你,还以为你们已经回去了呢,赶紧过来帮我一个忙。”
 
声音的主人正是殷小北。
 
秋文彦吓了一跳,等再回过头时,却发现之前已经消失不见的篱竹院忽然明晃晃地出现在了眼前,就在刚刚的那块空地上面,根本就没有一丝不对的地方。
 
站在一边的许格也被吓住了,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状况,却不敢开口,只能一个劲儿的拉扯身边人的袖角。
 
“殷掌柜的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秋文彦定了定神,看着殷小北的目光满是敬畏。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们能不能找到许大公子曾用过的东西,比如碗筷一类。不需要太好的,只要还能用就行。”殷小北无奈道,如果不是为了手中的菜谱,他也不想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所需材料:螟蛉用过的碗,螟蛉用过的筷,一分昔日水,三分土与尘】
 
殷小北瞥了眼菜谱,想说真不愧是四颗半星难度的长寿面,简直了,就没有一样材料是他认识的,真没见过这种用什么材料全靠猜的菜谱。
 
没办法,只能硬猜吧。
 
昔日水和土与尘这两样,虽然看起来奇怪,但是细想之下还是勉强能够猜到的。
 
昔日水应该是往昔水,是比较少见的一种食材,好在殷小北之前刚好用过,就是给韩家三小姐做过的那道“月里清荷”里面。
 
土与尘的话,倒是有两种比较符合的东西,一种是尘埃果,不过这种算是药材里面的,不能吃,另一种便是息土面,是一种颜色浅黄的面粉,类似于玉米面,不过筋性比较强,倒是与菜谱名称里的“长寿面”十分相符。
 
解决了后面两样,就只剩下前面那两个什么碗什么筷了。可惜,关于“螟蛉”这个词,光殷小北能想到的就已经有好几种了,比如炼器师里面有叫这个名字的,再比如据说一重天里面就有螟蛉修成的妖仙,再比如还有一个词,叫作“螟蛉之子”,用来形容养子的,这个就比较好办了,明显指的就是许大公子许临。
 
最后,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个,殷小北决定每一种都试一试。
 
有了许二公子的帮忙,许临用过的碗筷很快就找到了,殷小北拿着碗筷,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小厨房里面。
 
没有办法,这种用来治病的菜谱,一旦制作的时候与病人的距离超过了一定范围,做出来的东西就会完全失去效用,所以他只能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厨房内继续做下去了。
 
“东西找到了?”等在屋里的人问。
 
“对,已经找到了,先帮我把桌边上的面盆拿过来。”其实从声音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既然那个人不说,殷小北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
 
也不敢问。
 
他怕自己一旦开了口,这个人又会像之前那回一样,不过转身之间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两人一个拿一个做,配合得十分默契。殷小北切好了配菜,转身将饧好的面甩入开水锅中,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是看不见的模样。
 
食物下锅,整个屋子顿时被热腾腾的香气充满。
 
认真做事的人总有一种奇异的魅力,析崇看着对面人的动作稍微有些出神。
 
其实早在昨天夜里他就已经该回去了,毕竟他之所以会跑到二重天来,完全是因为几日前窥天镜内预示到的情景。
 
窥天镜是析崇的伴生仙器,是他在成为八重天掌事灵君那一日,由八重天本身结合他自身的灵气修为孕育而生的。其实原本只有消除过往因果的能力,后来他成了仙帝,伴生仙器跟着他一起提升了品级,便也多出了能够预示未来因果的能力。
 
当然,因为成为仙帝的时间还不足百年,后一种能力还十分不稳定,但只要是窥天镜能够预见到的,无论好坏,未来都必然会发生。
 
也所以,在窥天镜预示了殷小北会遇到危险的那一刻,析崇没多犹豫,第一时间就赶到了二重天。
 
可如今危机解决了,他却偏偏一点想要离开的心思都没有。
 
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被递到他面前,析崇疑惑地望过去,只看到一双失去焦距的双眼带着笑意,找了好半天才找准自己的方向。
 
“正好面还有剩下的,给你包了一碗馄饨,要是不介意的话,”殷小北话刚出口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剩下的面什么的,怎么听起来不太对,“算了,我再重新给你做一碗吧。”
 
装馄饨的碗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人接住了。
 
“多谢。”
 
清越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然看不到人,但殷小北还是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篱竹院内,拿到那碗长寿面的时候,许济其实是有些惊讶的,怎么说也是小儿子特意从外面请来做寿宴的厨子,就算不弄出什么山珍海味来,也不该如此简陋才是。
 
用筷子搅动着手里的面条,许济犹豫了好长时间,考虑到这毕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终于将一缕面条挑了起来送入口中。
 
哪怕看不到也能知道,这碗长寿面的材料十分简单,面汤只是很清淡的咸,带着一点淡淡的鲜。可等吃进去了,许济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是……
 
如果不是百分百确定,这碗面就是刚刚那个青年亲自送过来的,许济几乎以为这是大儿子许临为自己做的长寿面。
 
对,没有人知道,许临曾经给许济做过长寿面,不过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的许济才刚收养了许临,正是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根本没有心思请人来给自己做寿,于是生辰那天便谁也没告诉,躲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了屋内喝闷酒。
 
就是那个时候,才不过六七岁的许临忽然推开了他的房门,小小的个子,稚嫩的脸颊上满是天真的笑意,手里面端着的,正是这样一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
 
没有办法,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哪里懂得做饭,估计也只有这面里的汤是他自己做的。
 
那日生辰里的一碗面彻底暖了许济的心,他想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好好养大这个孩子。
 
许济喝了一口碗中的面汤,终于摇了摇头。
 
都变了啊,许临也好,整个许府也罢,不过是他一人固执地留在原地,责备自己,怨恨因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连累了家人,甚至徒劳地期望许临能够改变。
 
……也是到了该认清楚的时候了。
 
厨房里面,看着眼前的事物再次恢复清明,殷小北揉了揉眼睛,知道刚刚那碗长寿面应该是已经起了作用。
 
“哎,”转过身来才发现,之前一直跟着自己的青年已经走到了门外,殷小北连忙跑到门前,冲着那人的背影道,“我在平栖城开了一家食店,名叫归园居,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坐坐。”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小北总觉着那人冲自己点了点头,然后一阵风吹过,便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迹。
 
第十六章
 
十二月初一是仙界的祈灯节,殷小北很早就起来了,和秦九一起在后厨里忙着做糖灯笼。
 
说起来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上一重天到上九重天虽然被合起来统称为“仙界”,但其实每一重天都更像是各自完全独立的小世界,习俗不同,口音不同,就连惯常庆祝的节日也不同。
 
比如,一重天里的凡仙比较多,所以尤其喜欢庆祝各种节日,也不分到底是什么,基本上所有下界凡间有的节日他们都会庆祝。而二重天则完全相反,虽然多少也会受一重天的影响,过一些在仙修看来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节日,比如中元节这种,但总体的节日数量已经减少了一半还多。
 
而祈灯节,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整个上九重天都会庆祝的节日。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每到十二月初一这一天,每个仙修,只要不是在闭关修行,都会早早爬起来,趁着天刚亮的时候在自家门口挂上红色的祈灯。一般家里或门派里有几个孩子,便会相应挂上几个祈灯,一来显示人丁兴旺,二来也祈祷小辈在未来的一年里修行顺畅无碍。
 
当然,修行顺畅什么的和殷小北的关系就不太大了,哪怕已经积攒了一些混沌灵气,他其实也远远没有到能够开始“修行”的程度,目前能做的,也只是早一点起来,多做出几个糖灯笼,也好多赚上几块灵石。
 
糖灯笼的做法十分简单,按照《家常菜谱》里的分类,属于一星半难度的糕点。
 
主要用料是银星粉和火灯笼。银星粉是一种在黑暗里能发出淡淡萤光的面粉,火灯笼则是一种通体火红但酸味比较重的灵果。只要掌握好了火候,将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便会做出一种外皮透明如玉,内里发红仿佛有火苗在跳动的有趣点心。
 
三百个糖灯笼做好了,殷小北擦着汗,闻着屋内好像柠檬一样酸甜清爽的香气,心满意足地抻了抻胳膊,刚准备把上午要用的高汤盛出来,就听见外面秦伍叫自己的声音。说许老爷找过来了,就等在外面,问殷小北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用担心,”看着从后厨里走出来的青年,等在外面的许济先自开口道,“我只是来送一件东西的。”
 
坐在归园居内,许济的心情可以说非同一般的复杂。
 
其实早在几天前,许济的心魔忽然被一碗长寿面治好了之后,他就有想过要来看一看这个医术高超的医修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是没有办法,彼时他的小儿子合着那个姓秋的嘴巴闭得死严,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分毫。
 
当然,许济能理解这个,毕竟能治好中期以下心魔的叫作神医,而心魔到了无可挽回的后期也依旧能够轻松治好的,便是与怪物无异了,这根本是普通的医修无法想像的事情。
 
无论从自身安全,还是其他方面考虑,隐瞒下来都是最好的选择。
 
“送东西?”殷小北满头雾水。
 
“对,”许济笑了笑,把一块圆形的青色玉牌推到了殷小北面前,“作为前几日那碗长寿面的谢礼,东西寒酸,还请掌柜的不要介意。”
 
随着玉牌的移动,一道模糊的虚影忽然从玉牌上一晃而过,殷小北没有看清,旁边的秦九却险些惊得跳起来。
 
“皇城!”
 
什么皇城,殷小北拿过玉牌,疑惑地看向秦九。
 
秦九压低了嗓音,却依然难以掩饰声音里的兴奋:“皇城,上九重天的皇城,这应该是皇城里面某间店铺的房契。”
 
殷小北又试着仔细看了看玉牌上面的虚影,果然就在虚影的右下角上,正写着“上九重天皇城玄武街”的字样。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殷小北把玉牌又推了回去。
 
每一重天的房价都是成几何倍数增长的,再往上三重天的房价,对如今的殷小北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更何况是九重天皇城里的店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心底对于诊金的接受程度。
 
“殷大夫大概不知道,”许济没有再劝说,反而换了一个话题,“就在昨天下午,我接到了消息,我的夫人和女儿已经被人在秘境中找到了,虽然身受重伤,但性命已经无碍。而在此之前,我几乎从来都没奢望过,自己与家人还有像这样重聚的一天。”
 
许济摇了摇头:“我已经想通了,一家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正好仙庭那边一直想要我回去,我准备带上夫人和一双儿女到九重天去。许临,他既然那么想要许家的家产,我便都给他了,没有他父亲便没有我今日,也算是彻底还了他父亲昔年的恩情,至于再往后……”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估计许济是下定决心要与许临断绝关系了。
 
“殷大夫对于许家恩同再造,”许济最后一次把玉牌推了过来,一脸诚恳,“更重要的是,殷大夫医术高超,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埋没在这样的小地方里。”
 
医术高超……
 
殷小北囧得不行,实在是很怕许济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只能暂时接下了玉牌。
 
到九重天开分店什么的,总有种人生自此走上巅峰的感觉啊。
 
“你说治不了是什么意思!”听见手下人的回报,许临喘着粗气,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摔到了地上。
 
手下缩了下肩膀,小心翼翼道:“是殷大夫亲口说的,说大公子的病不好治,自己医术低微,无能为力。”
 
“笑话,”许临气得眼睛都红了,紧捂着一阵阵抽痛的肠胃,“当我是傻子吗,他连父亲的病都治了,我只是心魔初期,有什么理由会治不好!”
 
如果有可能,许临真的一点都不想去求那个与秋文彦交好的医修,但是没有办法,明明他只是心魔初期,是感染心魔后最好治疗的阶段,却偏偏所有医修都束手无策。
 
“除非……”手下抬头看了一眼许大公子。
 
“除非什么?”如果不是事情紧迫,许临真想直接废了眼前这个说话大喘气的混蛋。
 
手下咽了咽口水:“殷大夫说,除非大公子能找到新鲜的朱雀草,否则不管谁来问都是一样,治不了就是治不了。”
 
许临手下说完这句话就不敢再抬头了,所有人都知道,早在几十年前,朱雀草就从天界彻底绝迹了,更何况是新鲜的朱雀草,这跟让大公子直接等死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朱雀草……
 
许临睁着眼睛,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所有都以为朱雀草早就已经绝迹了,但只有许临知道,其实不是的,甚至就在三年前,就有一名药修意外地培植出了二十株朱雀草。
 
那时候他都做了什么来着,哦,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商机,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很快便让人暗地里逼死了那名药修,抢回了那二十株朱雀草。
 
后来,不过半年之间,没有了那位药修的精心照料,许临手下的其他药修又都对朱雀草这种稀有灵植束手无策,那二十株朱雀草很快便都枯死了。
 
从此仙界再没有朱雀草。
 
报应……许临坐在冰冷的地上,无力地捂住了双眼。
 
忙了一天,回到归园居后面的小院,殷小北只觉得自己满身都是糖灯笼的味道,活脱脱一块巨大的人型糕点。
 
倒是挺好闻的,殷小北打了个哈欠,觉得带着这些甜味,自己今天晚上一定能做个好梦。谁知刚把外衣脱下,忽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整个房子都跟着晃了一晃。
 
地震。
 
殷小北吓了一跳,衣服都来不及穿,连忙拽着桌上的储物袋就跑出了房门。直到跑出去了,才忽然记了起来,这里是仙界,怎么可能会有地震这种东西。
 
另一个房间里,秦伍扶起了倒在桌上的茶壶,看向窗外的目光里满是晦暗不明。
 
“近了。”
 
“什么近了?”差点被晃倒的秦九满头雾水。
 
秦伍回过头去,唇角勾起一弯浅笑:“回幽冥的日子。”
 
上九重天皇城,司徒相府。
 
正在桌边喝茶的司徒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名仙侍急忙忙撞开了房门,手里还抱着个眼熟到不行的孩子。
 
“相爷,相爷不好了!”那名仙侍已经急得快哭出来了。
 
等看清了那孩子到底是谁,司徒晋只感觉心底一抽,差点把口里的茶水都喷到外面。
 
整个屋子里大概也只有那个孩子是淡定的,甚至还一脸平静地冲他挥了挥手:“爱卿,这么晚了还没睡。”
 
嘭地一声响,司徒晋把额头磕在桌子上,感觉自己好想去死一死。
 
第十七章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容易平静了下来,挥退了仙侍,司徒晋捂着发疼的心口,不忍直视地看着眼前再次缩水的仙帝陛下。
 
“是界石,二重天的界石碎了。”奶声奶气的声音一出口,析崇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其实变小什么的倒还好,最多也只是视野变低了一点,左右他也看不见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鬼样子,但这一口奶音就实在有些不能忍了。
 
完全不知道对面人的思绪已经彻底跑偏了,司徒晋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界石。
 
不怪司徒晋会惊讶,每一重天的界石,再加上虚无界里的通天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阻隔在仙界与幽冥之间最后的屏障。
 
或者说,已经摇摇欲坠的屏障。
 
虚无界的通天石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遗失了,而一重天的界石也早在六十年前的一次意外中彻底损毁,如今连二重天的界石也碎了……
 
“谁?”界石是不可能自己损毁的,只能是人为。
 
“我师叔。”析崇盯着自己变小的双手道。
 
仿佛被迎头浇了盆冷水一样,原本还愤愤不平的司徒晋彻底没了声响。
 
九重天掌事灵君,前任仙庭宰相芩无月,为了一个魔修女子与仙庭决裂,如今行踪不明。
 
司徒晋听到过太多有关芩无月的传言,有人说他已经心魔入体,失了神志,也有人说他堕入了魔道,转投幽冥,但估计根本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他居然会想要去打碎界石。
 
界石破碎,便意味着虚无界通往幽冥的“门”也会紧跟着被打开,到时候魔修入侵,魔气倒灌,仙界大劫。
 
司徒晋很想说芩无月是疯了吗,这么做对他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可惜司徒晋不敢问,虽然不清楚之前事情的经过,但他多少知道,析崇之前之所以会心魔入体,应该就是和这个师叔有关。
 
“不对。”说到心魔入体,司徒晋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某种程度上,仙帝与整个仙界气运相连,仙界出了问题,仙帝本身自然也不能幸免。变小什么的虽然看起来很严重,可与二重天界石破碎相比,就实在是显得有些过于轻描淡写了。
 
“你就只是变小了吗,没有其他地方不对吗?”司徒晋忍不住问。
 
不对的地方啊……
 
析崇抬眼望天,忽然就想到了自己昨天在许府吃的那碗馄饨。
 
二重天归园居内。殷小北正在煮一锅连自己也不大能想像究竟是什么味道的馄饨。
 
五色鸡煨制的汤底,灵纹果拌金丝糖的馅料,又咸又甜,滋味酸爽。殷小北一脸复杂地把煮好的馄饨盛了出来,端给了外面点了定制菜的客人。总觉得《家常菜谱》内“食疗篇”的菜谱,真的是越来越有黑暗料理的潜质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闻着好香。”自顾自跑进后厨的秋文彦看着锅内剩下的馄饨,忍不住给自己盛了一碗。
 
“别……”殷小北连忙阻止,然后就看见秋文彦一口吞下了馄饨,之后整张脸都绿了。
 
“这个是给人治病的?”
 
殷小北惨不忍睹地点了点头。
 
强忍着把嘴里酸酸甜甜的馄饨咽了下去,秋文彦不死心,又舀了一个送入口中,终于点了点头:“别说,味道挺怪,但其实还挺好吃的。”
 
“对了,”吃了一碗味道古怪的馄饨,秋文彦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你之前问过我,想不想来归园居坐诊,这件事还算数吗?”
 
“怎么,你改变主意了。”殷小北擦净了双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捆洗净的青菜。
 
之前他确实有提过让秋文彦来归园居帮忙的事。
 
倒不是真的为了坐诊,主要是如今来归园居里“看病”的仙修实在太多了,里面难免会混杂进感染心魔之外的病人,殷小北急需一位真正的医修,帮忙把这些他根本治不了的病人挑出去,以免砸了自己的招牌。
 
最开始秋文彦是不愿意的,毕竟许老爷马上就要带着一家人回九重天了,作为许二公子的准道侣,秋文彦自然不肯和心上人分开。
 
可惜,秋文彦不介意跟着许家人一起到九重天,许老爷却忽然不愿意了。
 
“他倒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一提到这件事,秋文彦就忍不住的郁闷,“只说我是医修,还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先不说配不配得上小格的问题,就单说飞升上来一年多,一件拿得出手的事情都没做成,就躲在药铺里捣了一年的药,怎么说也是,太窝囊了。”
 
殷小北点头,他倒也是能理解许老爷的做法。
 
“所以我就想了,先在你这里呆两年,不说别的,能多积攒些经验也好,”秋文彦叹了口气,“我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去了别的药铺医馆,估计也只能在后面捣药,没个三年五载都出不了头,还不如在你这里呢。”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殷小北道。
 
两人正说话呢,秦九推门走了进来,一脸的欲言又止。
 
殷小北看了眼秦九的脸色,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怎么,是宋掌柜的又过来了吗?”
 
“对,就在外面跪着呢,听说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秦九没好气道。
 
说起这个姓宋的秦九就觉得心烦。
 
宋涟,宋掌柜的,就是之前他们在榕树镇时的邻居,宋家糕饼铺子的掌柜。两家离得近,又是竞争对手,所以关系一直算不上融洽。
 
不算融洽,但其实一直都还过得去,也是直到后来宋涟在比试中惨败,一时气不过,联合伙计何林一起下套把他们诓去了川仪韩府,两家才算是彻底决裂了。
 
“掌柜的,他这么跪在外面实在是影响生意啊,你说我能出去打他一顿吗?”秦九忍不住提议道。
 
没有什么事情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一顿解决不了,那就打两顿。
 
殷小北其实也挺想叹气的,真的,他看起来很像是圣母吗,为什么会有人觉得算计了他之后,随便说句对不起,他就一定会不计前嫌地继续帮忙。
 
不过秦九说得有道理,这个人一直跪在外面,确实是挺影响生意的,再说也不好看。
 
“算了,”殷小北摇了摇头,“如果他明天还来的话,就先让他进来吧。”
 
析崇赶到平栖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归园居的院子里熄了灯,只有留在墙角上的荧珠散发出浅黄色的微光。推开房门,析崇走到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木床跟前,眯着眼,趴在床沿上细细打量已经陷入沉睡的殷小北。
 
清秀细腻的眉眼,被睡眠柔和了的脸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明明没有多耀眼好看,却偏偏有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气息。
 
“木木?”殷小北动了动胳膊,下意识地让出了一块空地。
 
“嗯。”析崇答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木床上,占据了那一小块空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十八章
 
几乎在看见眼前场景的一瞬间,殷小北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一间圆形的密不透风的房间,看不到门也看不到窗子,墙壁是一色的漆黑,地面则是血一样的猩红。
 
这是什么地方。殷小北低下头,却只看到一双婴儿般稚嫩的手。
 
“一个孩子?”
 
就在殷小北满头雾水地打量四周的时候,头顶上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嗓音,听声音应该是个很年轻的男子,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果是在愤怒,甚至听起来很像是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不好!
 
强烈的危机感袭来,殷小北完全忘了自己如今还是在梦境里面,根本不会受到伤害,几乎拼了命地往房子的另一边爬去。
 
可惜已经来不及来了,原本猩红的地面忽然腾起了剧烈的火焰,如今还是婴儿的殷小北根本躲避不及,很快便被烧到了膝盖和手心。
 
好疼……梦境里的婴儿手短脚短,怎么爬也躲不开那些奇怪的火焰,忽然也不愿意再躲了,索性坐在原地委屈地大哭起来。
 
殷小北看着眼前的场景,只感觉自己如今的意识已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大哭的婴儿,满心委屈,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原本应该最亲近自己的人会想要杀掉自己,另一半则漂浮在半空,高高在上,仿佛脱离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梦。
 
或者说,这真的是梦吗。
 
“罢了。”一道似无奈叹息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四周的火焰尽数熄灭,殷小北疑惑地抬起头,忽然感觉有一阵柔和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头顶。
 
“……往后你就叫小北吧,北芒山的北,洛城以北的北……”
 
归园居的院子里,殷小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殷小北低下头,就看见一个熟睡的孩子正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
 
大清早,归园居内正是人最多的时候,秦伍急忙忙赶到了后厨。
 
“掌柜的,宋涟又过来了,照您昨天说的,我让秦九领着他等在外间……”秦伍刚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殷小北身边的孩子。
 
“木木?”
 
秦伍想说这孩子不是已经被家里人接回去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哦,木木父母那边出了点事情,他家人来信,让我先帮忙看两天,”殷小北抽空抬起头来道,又从旁边的笼屉里拿出还有些烫手的包子,用油纸小心包好了,递到小孩的手里,“至于宋掌柜的,让他先在外面等着吧,早上事情多,等我忙完了再说。”
 
“小心烫。”看小孩乖乖巧巧地接过了包子,殷小北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孩头发的手感很好,细细软软的,殷小北揉了一下没过瘾,忍不住又上手多揉了两下。
 
析崇:“……”
 
秦伍也挺无语,不是,人家家长让您帮忙看着,您就真的帮忙看着了,咱们这里是食店,又不是慈幼局,怎么成天帮人带孩子。
 
不过掌柜的愿意,秦伍也不好多说,只能把一肚子的吐槽都吞了回去。
 
“对了,”殷小北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问,“咱们仙界里,有个叫北芒山的地方吗?”
 
“北芒山,”秦伍一愣,小心翼翼看了眼他们家掌柜,“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您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地方的。”
 
“没,就是随便问问。”殷小北摇头。
 
总不能说是他做梦梦到的吧。不说人能不能相信,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根本就说不通。
 
“北芒山?那不是下九重天有名的魔山秘……嗯!”秦九听见两人说话凑过来,刚想要张口,就被旁边的秦伍狠狠踩了一脚。
 
“下九重天,你是说幽冥界,”殷小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完全没有想到梦里听到的地名,居然根本不是在仙界,“那洛城呢,不会也是在幽冥吧?”
 
秦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掌柜的你居然连洛城都知道,那地方估计连魔修都没几个知道的,那可是……”
 
皇城……秦九哀怨地看着又踩了自己一脚的秦伍,眼里噙着眼泪。不说就不说好了,你踩我作什么。
 
几乎要被身边的猪队友气死了,秦伍深吸了口气:“掌柜的,不是我们不肯告诉你,这里毕竟是仙界,北芒山也好,洛城也罢,都是幽冥那边的事情,到底还是少知道为妙。”
 
“行吧,那我不问了。”殷小北倒也没有太纠结这个问题,继续忙碌手里的事情。
 
只有小孩模样的析崇抬起头,狐疑地看了眼旁边神色不安的秦伍。
 
虽然有了秋文彦的帮忙,但归园居的外间还是吵闹得厉害。
 
所有人闹哄哄地挤在一起,有普通生病的,有心魔入体的,甚至还有特意跑来看热闹的,比正经用来招待客人的里间还热闹。
 
秋文彦刚刚上岗不久,还不大适应工作的强度,各种手忙脚乱,直急得满头大汗。
 
首先要把确定是心魔入体的归到一边登记,每十人一组,超过十人的便让先回家等着,然后是和普通生病的讲清楚,说好了掌柜的不给治,愿意回去的就回去,不愿意回去的也可以到他这里来治。
 
至于看热闹的……秋文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能跑来归园居看热闹的,多半都是同行的医修,这些人轻不得重不得,你还不能直接把人撵出去,简直和牛皮糖一样烦人。秋文彦没办法,只能把这些人当做空气,眼不见心不烦。
 
宋涟刚进来的时候,秋文彦原本也是把他当作那些牛皮糖里的一员的,后来听秦九八卦,才知道这人就是之前听到的那个,曾经算计过殷小北的糕饼铺掌柜。
 
算计了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跑过来求助,这人的脸皮也真是够厚的。
 
秋文彦挑了挑眉,正准备过去奚落两句,就看见宋涟坐在了桌边,反手取出了一柄灵剑。
 
那是柄只有三指宽的灵剑,剑身细长,光华内敛,就连剑柄本身也没有任何装饰,却偏偏透着股迫人的气势。
 
这是……秋文彦猛吸了一口凉气。
 
宋涟叹了口气,并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明明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四周的空气却仿佛忽然被撕扯开了一般,灵气瞬间变得凝滞,低低压下来,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剑修!”秋文彦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灵剑,而是剑修的本命灵剑,而且这样强大的气势,这至少也应该是个真仙修为的剑修。
 
与大罗金仙只有一步之遥的真仙。
 
不是,怎么回事,这年头的厨子里都这么卧虎藏龙了吗,自家掌柜一个医修跑来开食店也就罢了,这样高修为的剑修,居然也会想不开跑去开什么糕饼铺子。
 
秋文彦整个人都凌乱了。
 
殷小北从里间走了出来,看了看贴着墙角站好的众人,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震惊的秋文彦,满头雾水:“这儿出什么事了?”
 
秋文彦:“……”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正在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桌边的宋涟忽然站了起来,反手将灵剑浮上半空,推到殷小北的面前。之后便一撩衣摆,双膝跪在地上。
 
殷小北吓了一跳,连忙向旁边让开。
 
“之前是我妄作小人,做了错事,只求殷掌柜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救我道侣一命,之后百年之内,”宋涟抬起头来,“之后百年之内,生死不论,玄剑宗首席弟子宋涟,愿任凭殷掌柜的差遣。”
 
殷小北:“玄剑宗?”
 
这名字好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玄剑宗……号称上九重天第一剑宗的玄剑宗,那个据说曾出过两任仙帝和一位灵君的玄剑宗,秋文彦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第十九章
 
“答应他吧掌柜的,一百年啊,这可是真仙巅峰的剑修,咱们不吃亏。”答应宋涟自己会考虑,殷小北刚进到后厨就被秦九死死拉住了。
 
“真仙修为很高吗?”殷小北疑惑道。
 
老实说,其实他到现在都不太能分得清仙修的等级,只知道修为最高的是仙帝,再往下是上九重天的各掌事灵君。但这两样都属于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那种,轻易不会变动,必须有人下来了,别的人才能有机会再上去。
 
“怎么不高了,”秦九连忙给他家掌柜的科普,“仙修从修为高低上区分一共可分为六阶,也就是六个大境界,比如像咱们这样的凡仙就是不入阶的,再往上则是上仙、玄仙、真仙、大罗金仙、灵君、仙帝。而每个大境界又都分为四个小境界,就是所谓的初期中期后期巅峰,说起来简单,但其实对仙修而言,其中每个境界的提升都是千难万难。”
 
哦,殷小北点了点头,大概对应了一下。
 
秋文彦好像就是上仙初期的修为,玄仙的话,韩家家主似乎就是玄仙修为,许家老爷好像也是,真仙则是刚刚见到的宋涟,大罗金仙里好像还没有认识的,至于后面的,灵君和仙帝就不用再说了。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秦九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宋涟他不仅是玄剑宗这一代的首席,他还是玄剑宗宗主的独生子,而且因为他是天生仙人的缘故,九重天那边的人,都喜欢称他为小芩无月。”
 
芩无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殷小北总算愣住了:“芩无月也是玄剑宗的?”芩无月是那个人的师叔,不就意味着那个人也是……
 
“对啊,他和上任仙帝都是玄剑宗出身的,不过如今应该已经都不在宗门里了,毕竟灵君都是要与所掌事的那一重天气运相连的,自然不能再和原来的宗门扯上其他的因果。”秦九道。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八卦,”秦九嘿嘿一笑,小心地看了眼外面忙碌的秦伍,把殷小北扯到一边,“掌柜的大概不知道,九重天那边喜欢称宋涟为小芩无月,其实还有一个缘故,就是这两个人在选择道侣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特立独行。芩灵君那边选了个魔修的女子做道侣,宋涟这边则更是奇葩,他选了个厨修。”
 
殷小北:“……”
 
秦九殷切地看着他家掌柜的,脸上只差没直接写着“求近距离围观八卦”几个大字了。
 
“行了,”殷小北无奈叹了口气,“你出去告诉宋涟,就说我已经答应了,让他自己挑个时间吧。”
 
没有想到殷小北居然会答应自己,宋涟从平栖城里出来,只感觉压在心头近一年的重石总算稍稍松开了一点。
 
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空气渐凉,天上飘着细雪。
 
宋涟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一个女子红着脸,急忙忙从床边站了起来,而他的道侣邹宁正躺在床上,一脸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玉简。
 
“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没有人看到这样的场景还能冷静得下来,怒火一下子涌上心头,宋涟将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正落在那个女子的脚边。
 
“嘭”的一声响。
 
女子惊叫了一声,眼里噙着泪,看着邹宁的方向柔柔弱弱叫了声表哥。
 
宋涟直感觉额头上的青筋直跳,表你妹的哥,你全家都是表哥。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宗亲,哪儿来的脸跑这儿来叫表哥:“你不是说今天就让她走的吗,为什么人还在这里?”
 
“若灵暂时无处可去,别忘了,是你先答应让她住在这里的。”邹宁平淡道,仿佛完全没看到宋涟的怒火一样,只是全神贯注看着手中的玉简。
 
一阵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宋涟几步上前,一下子把邹宁手里的玉简抢过来扔到地上,忍不住提高了嗓音:“姓邹的你有没有良心?我为什么让她住在这里,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邹宁抬起头来,疏淡的眉眼终于染上了少许莫名的情绪。
 
宋涟愣住了,想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宋涟没有问,邹宁也没有再说,只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玉简。
 
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宋涟只感觉心里难受得厉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压下心底的怒火。
 
“我不和你计较。”宋涟扭过头,心道我不和你计较,我等你病好了再说。
 
屋子里空空荡荡,邹若灵已经识趣的离开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冷风吹进屋来,宋涟连忙起身关上了窗户。
 
“少宗主。”
 
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涟以为是自己听错,回过身去,却只看到邹宁望着自己,目色平淡,仿佛沉寂无波的井水。
 
“已经够了……放弃吧。”
 
和宋涟约定的时间是十二月十八,而在这之前的一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七,恰好就是一重天的“大寒节”。
 
自从得知了两人定好的日期,秦九就有些坐不住了,白天一有空就跑到殷小北跟前念叨。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一重天的大寒节。
 
“真的,掌柜的,信我一次,提前一天不耽误事的,为什么非要晚一天去啊,到一重天如果不过一次大寒节,你真的会后悔一辈子的。”
 
一辈子都后悔什么的,听起来倒是很厉害的样子。
 
不过秦九说话向来喜欢夸张,殷小北半信半疑,只好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秦伍。
 
“别听他胡说,”秦伍笑着摇头,“什么一辈子都后悔,根本没那么夸张,不过就是节目多了点,花市,鱼龙舞,天河降雪,还有放游灯,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秦九急得直瞪眼,被秦伍踩了一脚才总算老实了下来。
 
“听起来还行,”殷小北忍不住想笑,“对了,那个放游灯,是往河里放灯吗?”
 
“对,不过不是下界凡间的那种河,而是天河,”秦伍解释道,“一重天的天河与一重天的灵脉相连,每年到了十二月十七这一日,都会有灵气倒灌的奇异景象,看起来就好像是天降大雪。所以每到大寒节的子时,一重天里的人都会将事先做好的游灯放入天河里面,一则祈求来年生活平顺,二则也为远方无法相见的亲友祈福。”
 
天河降雪啊。
 
殷小北蹲下身来,看着面前一直没什么声响的小孩:“想不想去,木木要是想去的话,我们就提前一天到一重天去。”
 
因为自从再次变小之后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析崇正举着点心在一旁发呆,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了,只能一脸疑惑地看向殷小北。
 
“大寒节,想不想去看?”殷小北又问了一遍。
 
“去吧去吧,真的很有意思。”虽然被秦伍踩了脚,但秦九还是忍不住地在旁边念叨。
 
虽然对这种乱糟糟的节日没什么兴趣,但析崇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第二天他就后悔了。
 
真的,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说什么也不会点头的。
 
第二十章
 
夜里大雪,天色昏沉。秦九匆匆从外面回来,小心翼翼推开了秦伍的房门。
 
“怎么样?”秦伍正在摆弄一块红色的传讯玉符,见秦九回来了,抽空抬起头来问。
 
“和你说的差不多,虚无界的门已经打开了,不过如今能进来的魔修还不多,我到飞升池那边转了好几圈,就只看到三两个魔修在附近。”秦九揉了揉鼻子,狠狠打了个喷嚏,哀怨地看了眼对面的人。
 
蛇类本来就怕冷,这么晚了还让他出门打探消息,他都怀疑秦伍是不是在故意捉弄自己了。
 
秦伍摇头:“门还没有完全被打开,能进来的魔修自然不多。”
 
只要有界石破碎,虚无界的“门”便会打开。可惜,“门”的打开需要一个过程,一开始便能够进来的,要么是手中有特殊灵器傍身的高阶魔修,要么就是修为低到只能充当炮灰进来探路的小虾米。
 
“那还要多久才能彻底打开啊?”秦九忍不住问,虽然秦伍一直表现得胸有成竹,但他总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早早办完了才能安心,谁知道拖延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变故。
 
“最多两个月,”秦伍抬起头,警告地看了秦九一眼,“所以这两个月你最好都给我安分一点,到时候如果因为你出了岔子,我就剥了你的蛇皮给少主做鞭子。”
 
秦九歪着头,一脸疑惑:“哎?小主人什么时候会使鞭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秦伍:“……”重点全错。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屋外,翻动着手中的铜镜,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面前紧闭的房门。
 
“别跑,过来,还差最后一件外衣没穿。”殷小北拿着一件红色的小衣,满头大汗地追着屋里到处乱窜的小孩。
 
虽然平日在穿着上面不太讲究,但怎么说也是要出门过节的,总不好穿得太寒酸了。
 
殷小北的新衣是之前就做好的,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穿,如今拿出来用刚刚好。
 
湖蓝色的对襟长衫,领缘和袖缘皆绣着细小的荷叶暗纹,外罩是浅灰色的轻羽纱,上面镌刻了防风防寒的符文,穿在身上既轻便又保暖,再加上早上秋文彦帮他用法诀弄长了头发,从镜子里看上去,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的。
 
比较麻烦的是小孩的衣服,殷小北在一件红色毛领的外衣和一件浅黄绣花的衣服之间犹豫了好久,最终才选定了看起来更加鲜艳的红色外衣。
 
套好了红色的小衣,把头发分成两边梳成丸子头,又在发尾上分别系上了金色的铃铛。看着手里被打扮得好像大号红包一样的小孩,殷小北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之前那些衣服都太素了,小孩子还是要穿鲜艳一点的才好看。”
 
析崇:“……”生无可恋。
 
大寒节的热闹都在晚上,正好够殷小北忙完早上归园居里的事情。得知殷小北要提前一日来一重天过节,宋涟特意空出了一天的时间,说要陪几个人在一重天里好好逛逛。
 
虽然一开始还不太适应宋涟的热情态度,但殷小北想想也就释然了,左右这人之后也是要到归园居里来当伙计的,早点熟悉了也是好事。
 
因为到天河放游灯需要等到夜里子时,几人便先来到了丘丰。
 
丘丰是距离川仪几千公里外的一座中等城市,因为临近天河,每到大寒节的时候都会显得格外热闹。
 
最初殷小北以为,所谓的“花市”就是花灯的集市,毕竟现在还是冬季,哪怕是在天界,能在这个季节生长的鲜花总归还是少数。
 
等进到丘丰殷小北才知道,所谓的花市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明明天上还飘着细雪,街道两边的摊位上却争相摆满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甚至不需要浪费灵石添加防风雪的法阵,每一朵花,甚至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刚从枝头上摘下来般鲜嫩。
 
“天河连接灵脉,丘丰又与天河比邻,所以这边无论是鲜花还是灵植,都比别处长得好,”秦九一脸兴奋地左顾右盼,顺便给殷小北科普道,“你看那边,看到那个黄色的小花了没,那个叫水黄玉,整个仙界都快绝迹了,也就只有在丘丰还能买到。”
 
水黄玉?
 
殷小北忽然记起手中《家常菜谱》里,好像就有一道用这种鲜花做配菜的菜肴,分属于“家常篇”内,是家常篇里比较少见的超过三星级难度的菜谱。
 
倒是可以买来试一试。
 
因为最近手头上还算宽裕,殷小北没多犹豫就抱着小孩走到了卖水黄玉的摊位前面。
 
水黄玉的摊主是个面容沉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衫子,无精打采地蹲在摊位的旁边。
 
“请问,”见摊主一直不说话,殷小北只好自己开口道,“这些水黄玉,如果我都要了的话,要多少块灵石。”
 
摊子上除了水黄玉外还有其他几种灵植,其中水黄玉的数量并不多,拿来做菜的话,大概也只够用五六次的。
 
“不用灵石,”中年人撩着眼皮看了他一眼,“白送的,想要的话就都拿去吧。”
 
白送?
 
殷小北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水黄玉可以食用,却是属于中阶灵植里面的,再加上数量稀少,并且只有一重天的丘丰有卖,想也知道价格不会便宜。
 
“怎么回事,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就在殷小北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穿着嫩黄色衣衫的少年推开人群,几步迈到摊主跟前,满脸怒容地指着殷小北,“不是说好了这些水黄玉要留给我的吗,我灵石都拿来了,这人是谁,你刚刚说的白送给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年摊主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抬了,死气沉沉道:“哦,就是忽然不想卖了。”
 
“你……”少年气得倒仰,几乎说不出话来。
 
鹤雯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绝对是忘记看黄历了。先是好容易得了休假跑来丘丰买水黄玉,却忽然发现整个街市都找不到水黄玉的影子了,结果问了人才知道,前些天里二重天的界石破碎,整个一二重天的灵脉都受到了影响。水黄玉的种植完全依托于天河灵脉,灵脉出了问题,别说是今年,估计往后三五年内丘丰都种不出水黄玉了。
 
然后鹤雯就碰到了这个在街边摆摊位卖水黄玉的摊主,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幸运,结果这摊主一点都不含糊,开口就是要价十五块的上品灵石。是上品灵石,不是中品灵石,鹤雯一口血,这价格绝对翻了两百倍不止。
 
行,贵就贵点吧,谁让人家物以稀为贵呢,鹤雯安慰了自己,但一摸身上的灵石不够,只能回头找朋友去借。
 
谁知道灵石都拿过来了,人家摊主不卖了,说是要白送。
 
这已经不是吐血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你要水黄玉干什么?”鹤雯强忍着火气,转过身,迅速把矛头指向了殷小北。
 
“大概是,做菜吧。”殷小北也挺尴尬,十分想说我不要了,这些水黄玉你想要就都拿走吧。
 
“行,厨修是吧,”鹤雯一抬下巴,“正好我也是厨修,那照规矩来,咱俩比试厨艺,就让这摊主自己来选,谁赢了这些水黄玉就归谁!”
 
殷小北:“……”
 
真的,好久不来一重天,他都快忘了一重天的人有多喜欢比试厨艺了。
 
第二十一章
 
丘丰的花市会一直开到第二天的清晨,除了各式好看的鲜花外,还有很多可以当作食材的灵植售卖。
 
东西新鲜,价格也不贵,秦九转了几圈,犹豫着机会难得,要不要给店里补点货带回去。
 
正盘算着口袋里的灵石够不够呢,就听见旁边一阵吵闹,秦九凑了过去,就看见自家掌柜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了人群里面。
 
“出什么事了?”秦九好容易挤到殷小北的旁边。
 
“有人要和我比试厨艺,正好你过来了,先帮我看一下木木。”殷小北把孩子一把塞到秦九手中,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圆形的盒子,往地上一扔,就看见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盒子不断扭曲折叠,最终变成了一个半人高的简易锅台,上面菜板炒勺各种厨具一应俱全。
 
鎏金阁出品的便携厨具,专门提供给热爱在户外比试厨艺的厨修使用。
 
殷小北囧着脸,特别想说,要不是仙界默认了一般情况下的挑战都只能接受不能拒绝,他真的一丁点都不想在一大堆人的围观下展示厨艺。
 
秦九显然也知道他家掌柜的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惜帮不上忙,只能满含同情地瞥了他一眼。
 
刚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一低头,就与之前被塞到手里的孩子四目相对。
 
小孩神色淡漠,眼眸清澈乌黑。
 
秦九看着小孩的眼睛,莫名奇妙就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不会是昨晚上被冻得伤风了吧。
 
“既然赌注是水黄玉,那我们就用水黄玉当材料做一道菜吧,当然,也可以做主食糕点,总之种类不限,”鹤雯提议,也跟着打开了一套厨具,东西简洁精致,看起来远远比殷小北面前的要高级上许多,“正好这些水黄玉大概还够用六次的,剩下的也足够了。”
 
“你看如何?”鹤雯说完便转向了之前的摊主,顺便把手里的十五块上品灵石当作定金押在了对方那里。
 
中年摊主这回连眼睛都懒得抬了,只是从喉咙里闷闷挤出了一句:“想拿就拿去吧,随你们的便。”
 
“你……”鹤雯被噎得难受,回头去看殷小北,却发现对方也是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显然也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
 
嗯,与其说殷小北是在看身前的锅台,不如说他在看半空里忽然被打开的《家常菜谱》。
 
【卢启,后悔,感染心魔初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解郁——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卢启,应该就是眼前这个满脸沉郁的中年摊主吧。殷小北心底感叹,这可真是巧了。
 
没多犹豫,殷小北迅速用积分开启了心魔成因,然后还没等细看,就被一句委屈到不行的声音打断。
 
“你们太过分了!”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样无视过,鹤雯红着眼圈,肩膀直抖,一把将手里的东西摔到了地上。
 
殷小北顿时尴尬。那什么,这孩子别是要哭了吧。
 
“抱歉,不小心走神了。我听到你刚刚说的了,用水黄玉做材料,种类不限对不对,”殷小北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再过一会儿可就要到子时了,我们还是快点开始吧。”
 
想到之后的天河游灯,鹤雯总算心情好了一点,狠狠瞪了殷小北一眼,弯腰把刚刚扔在地上的东西重新捡了起来。
 
花市巷口,城门旁边,穿着华贵的青年皱着眉,一脸不信的看着身边的同伴:“你说看到宋涟了,别是看错了吧?”
 
“那么大的一个活人,我怎么可能会看错。”
 
说话的是个矮胖圆脸的青年,闻言有些不高兴道:“就在西街那边,旁边还跟着两个仙修和一个三岁大的小孩,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不是我不信,可他不是在九重天吗,忽然跑到一重天做什么?”青年满脸疑惑。
 
不会也是来丘丰过节的吧。
 
青年在心底摇头,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玄剑宗的宗主对自己的这个小儿子向来严苛,除了每日修行外根本不许做别的事情。别说是离开九重天了,估计平日里宋涟想要出一趟宗门,都不知要花费多少的力气。
 
“哎呦,是我忘了,”圆脸的青年大笑,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你之前一直都在门派里闭关不知道,姓宋的那小子这些年闹出的笑话可多了,什么九重天,他如今早被他爹从玄剑宗里撵出来了,这会儿就住在一重天呢。”
 
听着身边人的八卦,青年垂着头,心思转了几圈,终于开口:“原来如此,那我们过去找他吧。”
 
“啊?”圆脸的青年踉跄了一下,险些被脚下的石阶绊倒。
 
【解郁——一寸繁花,难度三颗星】
 
殷小北看了眼菜谱,想说心魔初期对应的菜谱果然十分简单,“一寸繁花”什么的,虽然听起来不知所云,其实说白了,就是一道用水黄玉做配菜的凉面。
 
因为归园居里也有凉面出售,所以东西都是现成的,只需要把面条煮熟就好。
 
比较让殷小北纳闷的是里面的配菜,普通的时蔬肉丝就不说了,可那个红粒椒一大把是什么意思。
 
红粒椒是二重天特产的一种辣椒,有多辣呢,殷小北只尝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敢往菜里面放了。
 
真的,一点都不夸张,他觉得这种辣椒的辣度绝对是反人类级别的,一大把什么的……不会把人吃出毛病来吧。
 
算了,所谓是药三分毒,他已经不指望这东西能有多好吃了。
 
殷小北一边把面条下锅一边切着配菜,抽空把另一口锅里的油烧热,然后把……嗯,之前剩下的一大把红粒椒扔进了油里。
 
之后锅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殷小北就不知道了,他已经很机智地给自己挂了块隔绝气息的灵符,这东西还是秋文彦给他的,一般制作味道比较重的食物时都可以用到。
 
辣椒在热油里翻滚,围观的人群顿时大退了一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从周围传来,鹤雯气得大叫:“你炒的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辣,赶紧停下来!”
 
殷小北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又往锅里加了其他的配料,待油温升至五成,翻炒了一会儿,最后放入了用盐腌过的水黄玉,才终于将炒好的辣椒从锅里面盛出来。
 
“咦,”人群里传来惊奇的声音,“我怎么忽然感觉好像没那么辣了,是嗅觉出问题了吗?”
 
“对啊,真的不辣了,闻起来还挺香的。”旁边的人仔细闻了闻,跟着赞同道。
 
殷小北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迅速将过了凉水的面盛入碗中,加入了之前准备的配菜,最后淋上了炒好的辣椒和红油,撒上装饰用的水黄玉。一碗凉面,啊不对,“一寸繁花”就做好了。
 
玉白的面条,五颜六色的配菜,一层红亮的辣油,再加上散落在四周的黄色小花,老实说,看着还真挺赏心悦目的。
 
“一寸繁花做好了,”殷小北把凉面端到中年摊主的面前,“请先生尝一尝吧。”
 
从刚刚刷新出来的心魔成因里殷小北已经知道了,眼前的中年摊主不是别人,正是丘丰城的城主卢启,少年成名,一路修行顺畅,回过头来才忽然发现,多年前教养自己长大的师傅已经默默离开了人世。
 
子欲养而亲不待。
 
中年城主接过面碗,愣了许久,才终于拿起了竹筷,一边红着眼眶,一边一口接着一口吃完了那碗凉面。
 
旁边同样已经把菜做好的鹤雯看着好奇,忍不住也朝殷小北要了一碗,然后刚吃进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辣……”
 
嗯,辣就对了。殷小北无奈看了他一眼。
 
“辣死了,不过还挺好吃的。”鹤雯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一边又送了一口面条到嘴里。
 
很辣,非常辣,好像有一把烧灼的烈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偏偏好吃到让人忍不住一直想要吃下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鹤雯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不用比了,是你赢了,东西你都拿去吧。”
 
摊主已经吃完了,跟着点了点头,显然也很认同这个结果。
 
殷小北:“……”弄得他也好想去尝一尝到底是什么味道啊,不过还是算了吧。
 
顺利拿到水黄玉,殷小北收好了便携厨具,看看时间也快到子时了,正准备抱上小孩,和秦九宋涟一起往天河的方向走,谁知还没等走出城门,就感觉眼前一黑,原本亮如白昼的花市忽然不见了踪影。
 
无数钢刀从地面里冒出,秦九神色一凛,连忙挡在了殷小北的身前。
 
宋涟握着灵剑的手一僵,就看见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穿着华贵的青年言笑晏晏,手中拿着一柄折扇,看着宋涟的方向缓缓开口道:“许久不见,少宗主别来无恙?”
 
第二十二章
 
看到眼前人的一瞬间,宋涟就感觉自己的脑袋大了一圈,头疼。
 
这人名叫冉元青,是云水轩的弟子,云水轩和玄剑宗同属于上九重天有名的仙修门派,两派的地位不相上下,只不过因为玄剑宗里曾出过灵君和仙帝,所以名声上也要更响亮一些。
 
某种程度上,玄剑宗虽然名字里带了个“剑”字,但其实并不是纯粹的剑修门派,云水轩却完全不同,门派第一条规矩就是非阵修不能入内。
 
对,冉元青是个阵修,而且是个极度热爱与剑修斗法的阵修。
 
众所周知的事情,阵修擅长防御,剑修擅长攻击,真打起来了,想也知道会是个什么情景。宋涟真的想不明白,这白痴到底哪根脑筋出了问题,非要做这种对大家都没有好处的事情。
 
“我不和你打。”宋涟开口道。再说也打不了,自从和家里闹翻,他的修为就被父亲封住了大半,如今若真的打起来了,赢什么的就别想了,估计他最多也就只能有自保的能力。
 
冉元青嘲讽一笑:“三年不见,少宗主真叫人刮目相看啊,大概整个上九重天都想像不到吧,堂堂玄剑宗首席,居然也有害怕与人斗法的一天。”
 
这已经是胡搅蛮缠了。
 
宋涟不悦皱眉:“你别欺人太甚。”
 
“哦,那又如何,”冉元青无所谓地摇着扇子,“我知道,你的修为被封住了,不过别担心,我本来也没想和你来一场公平的比试,你只要承认,玄剑宗弟子技不如人,我便立马放你们出去。”
 
“这可有点过分了啊,”躲在一边看热闹的秦九摇了摇头,小声同殷小北解释,“要是让宋涟以个人的名义认输,大不了自己的名声受损,可如果是以宗门的名义,再加上他原本就是玄剑宗的首席,必然是要带累宗门跟着一起丢脸的节奏啊,到时候别说是宋涟自己,估计整个玄剑宗的弟子到了云水轩面前都要抬不起头来了,那可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
 
“有道理,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先想办法出去吗?”殷小北问,顺便看了看四周,这里除了明晃晃的刀刃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碎石,根本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对,不过出去之前,必须先破了这人的杀阵,不然就只能等他自己放我们出去了。”
 
秦九也挺为难,这个阵修明显就是拿他们当人质逼迫宋涟就范的,想也知道不可能轻易放他们离开。
 
当然更重要的是,秦九表示自己根本就不擅长阵法啊。
 
和仙界不同,幽冥里的魔修崇尚自由无拘,从来不分什么法修剑修,大家都是想学什么学什么。秦九特别后悔,当初秦伍学习阵法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跟着好好学一学,真的,哪怕学点皮毛,也好过如今这样束手无策啊。
 
“你会破阵?”殷小北问,脸上满是好奇。
 
被殷小北看着,秦九瞬间挺直了脊背,拼命回想脑海里少得可怜的阵法知识:“当,当然会,就是要先找到阵眼嘛,阵眼是整个阵法的根基,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多个,多数是阵修的本命灵器,不过有时候上品灵石也能拿来当作阵眼,比较麻烦的是阵眼并不是在一个地方静止不动的,一般都很难找到……”
 
“那块黑色的石头。”一直没有出声的小孩忽然附在殷小北的耳边,指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道。
 
殷小北眼前一亮,看着对面宋涟两人还在紧张对峙当中,根本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境,连忙抱着小孩小心翼翼朝那边挪去。
 
“喂,不可能吧,阵眼没那么容易找到的。”秦九没办法,只能追了过去。
 
那是一块通体乌黑的石头,形状滚圆,表面光滑细腻,散发出一种十分诡异的暗光。
 
看起来倒真的有那么点杀阵阵眼的意思。
 
秦九皱着眉,正犹豫要不要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把随身的魔器拿出来用的时候,就看见旁边的殷小北已经把一只手放在了那块圆石上面。
 
别……
 
这是能随便碰的吗,秦九来不及阻止,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然后呢?”殷小北完全没感觉到任何危险,只是好奇地在石头上摸了摸,仿佛自带静电一般,他总感觉好像有细小的电弧在圆石的内部闪动。
 
“集中……”被殷小北抱在怀里的小孩开口道,双指并拢,伸手在他的眉心处轻点。
 
“什么?”殷小北刚要开口,就感觉眉心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原本一直在身体内游离不定的混沌灵气忽然分出一缕来,尽数涌入到他手下的黑色圆石里面。
 
“轰”地一声巨响。
 
“金自土始,土从火生,金火孕雷,雷者……万法不破。”
 
殷小北抬起头,眼睁睁看着无数道闪电自天空中落下。
 
一旁还在与宋涟对峙的冉元青吓了一跳,急忙抬起头来,然后瞬间整个表情都裂了:“怎么可能!”
 
数十道闪电接连劈下,原本坚不可摧的法阵顿时四面漏风,密密麻麻的龟裂在黑色的幕布上闪动,甚至连法阵外面的花市街道也都隐约可见。
 
“天尊在上,这阵修居然是雷灵根的。”秦九目瞪口呆道,想说这人是有多想不开,雷是主杀伐的,根本不擅长防御,跑去当阵修完全是自讨苦吃啊。
 
宋涟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厉害。”
 
冉元青一脸血。
 
什么意思,就是人家借了他的灵气,直接破开了他的杀阵。而且雷灵根什么的,确实是破阵的利器来着。
 
“你输了。”宋涟挑眉看向冉元青,收回了手中的灵剑。
 
冉元青恨得直咬牙,却硬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只能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是阵修,虽然一个阵法破碎,只要体内还有剩余的真气,便还能再布下另一个阵法,可这是比试,哪怕是不那么公平的比试,他也还没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殷小北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这还是他第一次用上之前积攒的混沌灵气,想不到居然如此厉害。
 
“木木。”想起方才的场景,殷小北忍不住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小孩。
 
红色衣裳的小孩一脸懵懂,摇了摇脑袋上的铃铛,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什么,奶声奶气地开口:“子时到了,我们可以去放游灯了吗?”
 
一重天河溪山脚下,一座不起眼的木屋里面。邹宁睁开眼,看了看眼前陌生的场景,又看了看紧紧缠绕在身周的厚重蛛丝,心底顿时了然。
 
“你是谁,为何要带我来这里?”邹宁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平静问道。
 
若灵,或者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若灵的女子,依旧穿着嫩粉色的衣裙,却再不见原本柔弱的神色。
 
“连妾身是谁都不记得了,表哥,你可真是叫妾身伤心呢。”女子勾唇笑道。
 
淡淡的魔气透过来,邹宁心下一凛,顿时皱眉道:“你是魔修,你想做什么,为了宋涟,还是为了他身后的玄剑宗。”
 
邹宁有自知之明,作为一个只有上仙修为的厨修,他还没有让一个魔修费心绑走的价值,不是为了他,便只能是为了他的道侣宋涟。
 
“哈,玄剑宗?小小一个玄剑宗,还没有让妾身花费力气的价值。”魔修女子像是被逗乐,笑了许久,忽然一弹指尖,一丛蛛丝飞过,一把卷过了邹宁藏在手心里的传讯玉符。
 
玉符破碎,邹宁眼前一黑,连挣扎也来不及,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料理了不听话的人质,若灵理了理裙摆,轻轻一笑。
 
她确实叫若灵没错,可惜此若灵非彼若灵,要不是为了主上锦囊里的指示,她也不可能白白演了这人一个多月的表妹。
 
对了,锦囊。
 
若灵看了看时辰,应该又到了下一个锦囊打开的时间了。
 
所谓锦囊,正是若灵的主上,也就是下七重天掌事魔君的伴生魔器“锦囊计”。
 
用法十分简便,只要魔器的主人提出想要达成的事情,“锦囊计”便会分裂出相对应的“妙计锦囊”,之后只要按照锦囊里的指示行动,便自然能够心想事成。
 
之前的两个锦囊若灵已经都打开过了,第一个让她扮作宋涟道侣的表妹,混入宋涟家中,第二个则让她在大寒节这一日,将宋涟道侣从家中绑走,带到河溪山脚下。
 
至于第三个锦囊……若灵将锦囊打开,取出里面的字条,小小的字条上只有一个字,“等”。
 
“又要等,”若灵忍不住皱眉,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人质,终于叹了口气,“算了,那便慢慢等着吧。”
 
第二十三章
 
热闹的花市,人潮涌动,冉元青一个人站在人群当中,表情怔愣。
 
“哎,可算追上你了,”圆脸青年跑过来,左右看了看,纳闷地拍了拍冉元青的肩膀,“话说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要去找宋涟吗,怎么回事,是没找到吗?”
 
冉元青愣愣摇头,不对,他应该是找到宋涟了,还设了阵法逼迫对方与自己比试。
 
然后呢。
 
似乎是输了,并且还输得一败涂地,可到底是怎么输的,却一丁点也记不起来了。
 
“喂,你没事吧?”圆脸青年推了推他,担心问道。
 
不对!冉元青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可是真仙巅峰的修为,而且还是最擅长自保防御的阵修,能轻而易举就让他失去记忆的人,修为之高简直可想而知。
 
知道自己大概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冉元青再不敢在原地停留:“马上走,离开丘丰城,回九重天去!”
 
解决了冉元青,几人顺利离开丘丰。出了丘丰,便是天河。
 
仿佛无数缕彩色的带子自山脉中起,被人随手扯住了一把抛上了天空,绚烂的蓝色夹杂着艳丽的紫,边缘则是亮眼的橙红。
 
“下雪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一阵风吹过,数不清的白色光点从天而降,与其说是雪,倒不如说是从天河里飞散而出的细碎萤光。
 
仿佛是梦里面的景象。
 
殷小北看得目眩神迷,直到被秦九推了一把才总算回过神来。
 
“掌柜的,那边有卖游灯的,买的人很多,再不买可就来不及了。”秦九急得不行,紧盯着自己看中的游灯样式,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先被别人买去。
 
所谓的游灯,正是用三重天特产的月茶花做成的。月茶花瓣清透白皙,易于染色,最重要的是,甚至不需要特意镌刻上相应的轻身法阵,只要花瓣本身接触到微弱的灵气,便能够自然而然地浮上半空,非常适合在天河里放灯。
 
因为买灯的人很多,殷小北抱着小孩,宋涟又言明了不愿弄脏衣服,秦九没有办法,只能自告奋勇地挤入了人群,没过多久便抱着一大堆的游灯回来。
 
二十几个游灯,宋涟拿走两个,小孩拿走两个,秦九自己留下了三个备用,剩下的十几个游灯就都堆在了殷小北的面前。
 
殷小北看着眼前的游灯,想说这个数量已经可以用到明年了吧。
 
“没事,游灯哪有用不完的,随便写谁的名字都行,或者也不一定是仙界里的人,掌柜的不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吗,在下界认识的亲戚朋友什么的,都可以写在上面。”秦九提议道。
 
殷小北点了点头。
 
来到仙界三个多月,如果不是秦九提起,殷小北几乎已经快忘了所有之前世界的事了。
 
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回忆。
 
殷小北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从小到大被人骂得最多的就是扫把星。对,小时候的殷小北非常倒霉,不但自己倒霉,而且带着周围的人也跟着一起倒霉。
 
收养了他的孤儿院不到一个月就倒闭了,第二家则更快,上午刚办完了手续,下午就莫名奇妙塌了房子,唯一庆幸的是并没有人受伤,但也足够引起了院方的注意。之后又接连转了两三家孤儿院,也是各种意外频出,到最后整个圈子都知道了,这个孩子自带霉运,不能收,谁粘上了都要倒大霉。
 
后来还是一个姓殷的厨子收养了他,悉心教养他长大,殷小北偶尔会想,如果不是养父,估计自己已经随便饿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面了。
 
也是直到后来殷小北才知道,所有能顺利飞升上仙界的修士,修为天赋暂且不论,自身的气远必然是远超过常人的。这样的修士在仙界没什么,放在凡间里面,不出意外几乎都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身边人如果能压得住还好,一旦压不住了,自然就会被带累得无比倒霉。
 
殷成。殷小北提起笔,端端正正地把养父的名字写在了一盏游灯上面。还有养父饭店里的伙计,石头,磊子,刘婶……还有一直对他不错的邻居阿辛。剩下的就是在仙界里认识的人了,秦伍,秦九,木木,秋文彦,许格……还有马上也要成为归园居伙计的宋涟。
 
还有。殷小北拿起最后一个游灯,看了眼一直挂在腰间的香囊,香囊里面的东西是他自己放进去的,是一块金镶玉的牌子,正面一个“御”字,背面则是那个小小的“崇”字。
 
析崇。
 
虽然见过几面,但其实连殷小北也不大确定,那个人的名字到底是不是这两个字。
 
不过也只能这样了,殷小北笑了笑,拿了支短杆的毛笔将一个“崇”字写在了游灯的背面,把最后一盏游灯举过了头顶,轻轻松开手。
 
仿佛细雪一样飘散在四周的灵气一点点充满游灯的内部,开始还是昏暗,直到灵气汇集,霎那间将整个游灯点亮。
 
千万盏游灯从众人手中升起,带着最简单的心愿,飞入半空,仿佛极致绚烂的繁星,最终汇入到天河。
 
小孩模样的析崇抬着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殷小北刚刚放出的那盏灯,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师傅很多年前同自己说过的话。
 
那时候师傅是怎么说的。
 
是了……爱恋生喜悦,生痴狂,生怨怼,生仇恨,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只有无情方能自在。
 
“怎么了?”容貌清秀的青年一把将小孩抱了起来。
 
鬼使神差的,析崇忽然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有可能的话,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刚一开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状况不对,当然,更让他脸黑的是殷小北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过后,也不知被戳到了哪一根神经,殷小北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弯腰大笑了起来。
 
最后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好呀好呀,等你长大了我就答应你。”
 
析崇:“……”好样的。
 
放完游灯已经很晚了。回到丘丰城,殷小北考虑着要不要直接在附近找一家客栈住下。可惜,显然同样考虑的仙修也很多,从街头走到街尾,所有能找到的客栈,不是已经客满就是已经关门。
 
“不如到我家去住吧,”宋涟提议道,“左右早晚也是要去的,而且我这里有灵器飞舟,速度很快,从这里到榕树镇一会儿就能飞到。”
 
飞舟?
 
秦九立马转过头,殷切地看向自家掌柜。
 
“也行。”殷小北考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如今已经快临近清晨了,就算找到了能住的客栈,估计也只能休息一会儿,还不如直接到榕树镇去。
 
见殷小北点头,宋涟拿出怀里的储物袋,找了块空地,正要把飞舟放出来时,就见一个人踩着灵剑急匆匆从远处飞来,落到地上还没等站稳,就扑过来一把将他拉住。
 
来人正是之前糕饼铺子的伙计何林。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邹公子不见了!”
 
宋涟眼前一黑,几乎没昏倒在地上,连忙扯过何林:“胡说八道什么,你说谁不见了?”
 
河溪山脚下,木屋内。若灵动了动手指,原本杂乱散落在房间四周的蛛丝瞬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邹宁。
 
……如此,饵已经布下,只等大鱼来上钩了。
 
若灵轻轻勾起唇角,向后退了一步,逐渐将身形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十四章
 
短暂的慌乱过后,宋涟迅速反应了过来。所有被天道承认的道侣,除非是用了灵器刻意屏蔽,否则相互之间都会有极特殊的感应,根本不存在什么失去对方踪迹找不到人这种事情。
 
宋涟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半晌才睁开:“他在河溪山。”
 
伙计何林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河溪山离榕树镇很近,就紧靠在飞升池的旁边,邹宁如今还病着,有什么理由要跑到山里去,可要是说为了离家出走什么的,河溪山又未免显得太近了一些。
 
几人赶到河溪山的时候已经临近清晨。
 
殷小北一夜没睡,困得不行,正揉着眼睛,就看见掌心里的《家常菜谱》浮在了半空。
 
【邹宁,矛盾,感染心魔后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安神——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一阵剧烈的头痛传来,殷小北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菜谱上的字迹,就捂着额头蹲了下来。
 
“殷掌柜的,”简单确认了邹宁的状况,宋涟刚从屋里出来,就被半跪在地上的殷小北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应该是被屋里人的心魔外现影响到了。”秦九扶起殷小北道。
 
所有感染了心魔的仙修一旦到了心魔外现的程度,便会将自身的症状“传染”给周围的人,而“传染”的程度又是根据修为高低来界定的。
 
邹宁是上仙中期的修为,估计整个屋子附近,就只要殷小北的修为是在他之下的。
 
“没关系,”殷小北摇头,强忍着难受将储物袋里的便携厨具拿了出来,扔到地上展开,“先把问题解决了吧。”
 
有人在下面拉了拉他的指尖,殷小北低下头,安抚地揉了揉小孩的头顶:“我没事。”
 
确实没事,殷小北皱了下眉,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的缘故,总感觉额头上的胀痛似乎比之前好受了一些。
 
【安神——镜花水月,难度四颗半星】
 
【制作材料:月是水中月,心是心上心,二十四曲洞桥夜,三十六颗明镜珠。】
 
殷小北:“……”
 
可以的,不愧是四星半难度的菜谱,简直和之前给许家老爷做长寿面时的制作材料有得一拼,所以又要开始玩儿这种你猜我猜大家猜的游戏了吗。
 
实在猜不出头两句到底是什么,殷小北没办法,只能拉来了宋涟。
 
“月是水中月,心是心上心,这两句,你能想到是什么东西吗?”
 
“什么?”宋涟满头雾水。
 
殷小北无奈。其实后面的“洞桥夜”和“明镜珠”倒还好。“洞桥夜”的话,估计是一种名叫“洞桥”的果糖,从玉桥果里提炼而出,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放入糕点之中,本身便是弯弯曲曲的形状,也算是符合了前面“二十四曲”里的“曲”字。
 
“明镜珠”就更好猜了,二重天里就有这种东西,原名就叫做“明镜珠”。可惜明镜珠不是一种珠子,而是一种水,从明镜泉里流淌而出的泉水,甘润香甜,是制作高阶菜肴绝好的材料。
 
一个糖,一个水,估计又是一道糕点吧。
 
殷小北在心底猜测。可惜,前面那两句什么月什么心的,他是真的一点都猜不到了。
 
“月是水中月,心是心上心,”宋涟在心底默念了两遍,先是不解,随即猛地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是真的有这样东西吗?”殷小北问,他其实也挺好奇这两句究竟指的是什么。
 
宋涟点头,沉默了半晌,终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青玉的盒子,递给了殷小北。
 
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里面是一枚深红颜色的灵果。
 
“这叫心月果,”宋涟道,“是三年前我为了讨好邹宁,特意从九重天一处秘境里找来的。”
 
心月,心悦,吾心悦之。
 
再明白不过的意思。宋涟还能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的身份刚刚暴露,因为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邹宁不愿再与他相交,没有办法,他只好去求助宗门里的一个师兄,后来才知道的这个法子。
 
殷小北拿出灵果,正好看到盒子底下写着的六个字,“水中月,心上心”。所以应该就是这个了。
 
“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吗?”宋涟回过神来,见殷小北升起了锅台下的丹火,忍不住开口问道。
 
“对,镜花水月,没有错的话,应该是一道饮品。”殷小北道。
 
一个糖,一个水,再加一个灵果,不是饮品是什么。运气不错,邹宁如今还昏迷着,而果汁本身便是流质的,正好也方便喂食,这个时候要是来一碗面条或者一块糕点,可就真的麻烦了。
 
“对了,”宋涟看了眼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道,“你是不是有办法知道,他之所以会感染心魔的原因。”
 
“怎么,你想听吗?”殷小北刚把水烧开,闻言回过头道。
 
“我想听。”这一回宋涟没有犹豫,很快点了点头。
 
“行。”殷小北看了眼菜谱上刷新出来的信息。其实原因也并不复杂,邹宁之所以会感染上心魔,说起来还是因为宋涟。
 
或者说,因为宋涟的身份。
 
之前也说过,宋涟是玄剑宗宗主的独生子,真仙巅峰的剑修,甚至很快便要踏入到大罗金仙的境界,作为整个宗门这一代的首席,玄剑宗宗主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可想而知,自然不可能允许他与一个修为低微的厨修走在一起。
 
但这位宗主很聪明,他深知宋涟的脾气,并没有直接上前反对,他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让宋涟封印自身近九成的修为,和邹宁一起到一重天,开食店,当厨子。
 
你不是非要和个厨修在一起吗,那便也一起去当个厨子好了。整日围着锅台打转,被一群修为不如自己的凡仙呼来喝去。他料定了自己高傲无比的儿子根本不可能接受。
 
但宋涟同意了,甚至连犹豫也没有。
 
天之骄子,转眼被打落到尘埃,宋涟受得了,作为道侣的邹宁却越来越无法忍受。
 
木屋里面,宋涟坐在床边,将已经空了的瓷碗放到了桌上。
 
果汁的味道很香,哪怕只剩下碗底,也依旧飘散着一股淡淡清甜的绵软香气。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当然不是为了要瞒着你,只是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丢脸,”见邹宁已经慢慢转醒,宋涟倾身过去,为他掖好了被角,“你希望我重回宗门,做回我所谓的少宗主,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在宗门里的日子根本一点都不快乐。”
 
邹宁起初还是昏沉,听到这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你……”
 
“没想到吧,”宋涟也笑,“估计这种事情和谁去,大概也只会觉得是我矫情多事。真仙巅峰?天才剑修?宗门首席?多荣耀,可有没有人想过,这些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或者说,所有加诸于他身上的称谓和荣耀,根本都是他父亲希望他能够得到的。
 
邹宁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什么却被宋涟伸手拦住。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便再说一遍好了,”宋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想回宗门,不想做大罗金仙,也不想当什么少宗主,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小心眼,睚眦必报,少爷脾气……但我想和你在一起。”
 
木屋外面,正打算进来问问情况的秦九,还没等迈进门内就被糊了一脸的狗粮。
 
真是够了。秦九满心悲愤,回过头去找他家掌柜的,却发现之前还站在锅台后面的殷小北如今已经不见了身影。
 
四周里都是黑暗。
 
殷小北迷糊地睁开眼,还没等回过神来,就听见一个低哑的女声凑到了自己的耳边。
 
“魔太子殿下,您可真是让妾身好找啊……”
 
第二十五章
 
a市夜晚,殷小北恍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灯火通明的步行街上。
 
“小北,和你说话呢,”女孩在旁边不满地推了推他,“你说我刚才买的手表你叔叔会喜欢吗,要是不行的话,我们再去换一个吧。”
 
殷小北回过头。那是个身材十分娇小的女孩,瓜子脸,两边各有一个俏皮的酒窝。
 
随着女孩的面孔在眼前逐渐清晰,模糊的记忆涌了上来,女孩名叫关琳琳,是他交往了一年的女朋友,如今正被他带着第一次去见自己的养父殷成。
 
殷成,成叔,不知道什么缘故,虽然从小将他养大,几乎与亲子无异,但殷成从来都不许殷小北管自己叫爸爸,用他的话说就是,亲爸只能有一个,自己虽然养了他,但最多也只能叫叔叔。
 
不对,殷小北忍不住皱眉,他什么时候有过女朋友了。
 
而且他不是应该在……
 
应该在什么地方来着,殷小北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约定见面的饭店就在步行街的尽头,很快就走到了。
 
殷成早早就等在了桌边,看见两人过来了,心情大好地锤了下殷小北的肩膀:“好小子,藏了一年多的女朋友,如果不是我催着你,是不是准备等到结婚了才告诉我啊。”
 
关琳琳脸上一红,借口去洗手间,急匆匆从包厢里离开。
 
人刚走出去,殷成就一把拉过了殷小北的肩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哎,没和你开玩笑,都一年多了,差不多就定下来吧。我看这姑娘不错,早定下来也能早点安心,你手脚快着点,你叔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殷小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抱孙子是什么鬼。
 
而且他压根就不认识这姑娘好吗。
 
还没等殷小北反驳,殷成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你没准备,行了,我早就给你买好了。”
 
说完便硬塞了个圆形的盒子到他手里,殷小北诧异地抬起头,正在这个时候,刚刚去了洗手间的关琳琳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快去,”殷成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殷小北愣愣攥着那个盒子站在了关琳琳的面前。
 
像是也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女孩很快低下头来,不安地揪着衣角,脸颊上也迅速染上了艳丽的红色。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上心头,关琳琳是个十分不错的女孩,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几乎找不到任何缺点,殷小北知道他应该像成叔期望的那样,尽快向关琳琳求婚……可是不对。
 
殷小北抬起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从门外走过,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
 
就在他踏出包厢的一瞬间,天地倒转。
 
殷小北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绑在一块巨石上,站在几乎没过膝盖的池水中央。
 
“不可能,”对面穿着古怪的女子显然比他惊讶得更厉害,“不可能,你为什么会醒过来!”
 
河溪山脚下。几乎将整个木屋从头到尾翻找了一遍,却依然不见殷小北的身影,秦九热锅蚂蚁一样乱转,急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完了完了,到底哪里出问题了,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会忽然不见了,甚至一点痕迹都不留。
 
“人呢?”
 
秦九回过头,发现之前还在熟睡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稚嫩的脸颊上满是阴沉。
 
“不,不知道,方才还在外面的。”不知怎么就气弱了两分,秦九磕磕绊绊地答道。
 
等秦九再抬起头,却发现刚刚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孩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九重天司徒相府。内室的玉床上,司徒晋正睡得香甜,做梦做到一半,忽然就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帮我找人。”打扰了别人睡眠的罪魁祸首一点歉意都没有,直接了当的命令道。
 
什么找人。
 
等看清了来人,司徒晋总算清醒了过来,虽然很想说陛下您终于舍得回来了吗,但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见对方的脸色明显不对,司徒晋没多犹豫,随手给自己披了个外衣,便把阴阳棋拿了出来。
 
阴阳棋,司徒晋的伴生仙器,黑棋屏蔽踪迹,白棋寻觅踪迹。
 
“把那个人近日接触过的东西给我,什么都行,不过最好是金属或者玉制的东西。”司徒晋伸手道。
 
析崇想了想,把头顶上的铃铛解了下来,递给了司徒晋。
 
噗……
 
总算注意到了仙帝陛下如今的打扮,司徒晋好险没被呛到。
 
白色的棋子抛到半空,无数条青色的弧线不断伸展折叠,最终勾画出了整个上九重天的模样,而原本正在这些弧线上移动的棋子忽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三十六个,整整三十六个白棋停落在了由弧线勾画出的地图上面。
 
析崇紧皱着眉头:“怎么回事?”
 
司徒晋也很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三十六个地方,而且阴阳棋无论如何也是仙器级别的灵器,能影响到它的便只能是……
 
“下一重天新上任的魔君,蛛女班若灵,据说手中的伴生魔器玉傀儡有以假乱真,混淆他人踪迹的作用。”析崇忽然开口道。
 
是了,司徒晋连忙点头:“估计也只能是她了,那现在怎么办?”
 
析崇神色晦暗地看着虚空中的棋子:“一个个找过去。”
 
昏暗的山洞里面,殷小北头痛地看着眼前不断在原地打转的若灵,无奈开口。
 
“那个,你能不能别转了,我昨晚到今天早上都还没吃饭呢,现在头晕得厉害,你再转下去我可真的要吐了。”
 
头晕,恶心,胃里一阵阵的抽搐,很像是低血糖的症状,殷小北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只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饿得像今天这样难受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主上给我的药怎么可能会失效,”若灵面孔扭曲,显然没有听到殷小北的话,反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你为什么会醒过来,你怎么能醒过来呢,你明明不应该这么快醒过来的。”
 
这么快醒过来还真是对不起了。
 
殷小北无奈望天,特别想说,要杀要剐,能先给点吃的东西吗,他真的饿得不行了。
 
“是了,主上的药不可能出错,所以一定是你的问题,”若灵忽然转过头来,一双猩红的眼睛紧盯着殷小北,唇角勾起,“殿下不愧是那个人的孩子,是妾身小瞧您了……只可惜,妾身原本只不过是想要把殿下迷晕了带回去的,如果不是殿下执意不肯就范……”
 
什么意思,殷小北抬起头,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只希望殿下成了妾身的傀儡后,也能像如今这样厉害才好呢。”不等殷小北的反应,若灵轻轻一笑,从虚空里取出了一个玉制的人偶,反手扔进了殷小北脚下的水池之中。
 
“嗡”地一声轻响。
 
仿佛将热水丢入油锅,原本还只是淡淡的魔气刹那间沸腾翻滚,尖啸着朝此刻无法动弹的殷小北扑了过来。殷小北不敢再看,连忙闭紧了双眼。
 
然后……
 
嗯,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灵:“……”十脸懵逼。
 
殷小北:“……”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对,也不能说什么感觉都没有,殷小北仔细感受了一下,之前烧灼一样饥饿的感觉好像已经没有了,明明没有吃下任何东西,却偏偏满足得好像吃了一顿绝世美味的大餐一样。
 
甚至还有些太饱了,殷小北不舒服地动了动,下意识地引导着刚才吸收进来的魔气不断在经脉中循行,一点点转化成了自己能够接受的混沌灵气。
 
不可能。若灵这一回是真的傻眼了。
 
怔愣只是一瞬,若灵马上反应了过来,这个人不能留,必须马上除掉,绝不能等到他真正成长起来的那一日。
 
若灵目光坚定,一句话也不再多说,迅速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柄灵剑,正要动手之间,忽然感觉浑身一滞。
 
“够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童声。
 
时间凝滞,溅起的水花停在了半空。若灵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收回了那柄灵剑,一步步往后退,甚至每退后一步,自身的修为也跟着倒退了一步,她想要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绝望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和力量一点点的变小。
 
“木木?”总算把吸收进来的魔气都转化完毕,殷小北低下头,奇怪地看着站在水面上帮自己解开蛛丝的小孩。
 
“已经没事了。”
 
什么时候没事的。殷小北看向山洞里面,发现之前还站在那里的古怪女子如今已经不见了踪影:“刚刚那个人……”
 
小孩瞥了眼不远处拼命想要爬上墙壁的蜘蛛,淡淡开口:“她已经走了。”
 
殷小北:“……”
 
不,他智商没问题谢谢,弄了那么大的阵仗,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走掉了,怎么想都不合理好吗。
 
殷小北正想要开口问,忽然看到小孩的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将刚刚转化得来的混沌灵气集中在了指尖上,轻轻碰上了那道划痕。
 
“你……”小孩惊讶地抬起头。
 
一阵古怪的白光晃过,等殷小北再睁开眼时,却发现面前的孩子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第二十六章
 
临近新年,气温骤降,天上飘着细雪。
 
秦伍早早从三重天采买回来,刚进到店里,就看见秦九愁眉苦脸的站在后厨的外面。
 
“又怎么了?”秦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问。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又。”秦九不高兴了,怎么听起来好像是他自己找事情一样。
 
秦伍冷淡瞥了他一眼:“我说得不对吗,从一重天回来你就不对了。有事情就说,没事情就去干活,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整天愁眉苦脸地哀声叹气,我还以为你思春了呢。”
 
秦九一口气上不来,好险没被噎住。
 
特别想说你才思春了呢,你知道我们在一重天时发生多大的事了吗,小主人被一个魔修绑走了,而且看周围的气息,应该就是班若灵那个蠢女人干的,还绑到个山洞里面,如果不是他们去的及时,差一点就出事了。
 
可惜秦九不敢说。
 
真的,如果让秦伍知道他把小主人弄丢了,秦伍非弄死他不可,尸骨无存的那种。
 
看着秦伍离开,秦九又叹了口气,默默看了一眼后厨,想说从一重天回来就不太对的,与其说是自己,倒不如说是后厨里面的那个人才对。
 
“这道菜里面不能放糖。”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殷小北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是宋涟的道侣邹宁。
 
对,作为买一送一的附赠品,如今的邹宁也跟着宋涟一起到归园居里工作了。
 
虽然外表看起来清清冷冷,但邹宁本身其实很好说话,做事认真,厨艺也高超,绝对比宋涟这个伙计好用上一百倍不止。
 
如此合算的买卖,如果放到过去,殷小北大概要高兴上好久,可惜,他如今的心思大概已经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根本就不在归园居里面。
 
见殷小北不说话,邹宁担心地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不如到后面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出不了事情。”
 
“谢谢。”殷小北勉强笑道,终于点了点头。
 
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回到房间,殷小北脱了外衣,扑到床上,把自己整个埋在了被子里面。
 
之前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魔太子,那个女人对他的称呼。
 
关于幽冥那边的事情,殷小北其实多少知道一点,比如和仙界一样,幽冥也同样有十位固定的掌事,领头的是魔尊,地位上与仙帝等同,之下的是下九重天的各掌事魔君,地位上与仙界的灵君等同。
 
如果,只是说如果,那个绑了他的女人没有认错人,那么魔太子这个称呼,便意味着他的父母很有可能就是幽冥那十位固定掌事里的一人。
 
简直太荒谬了。殷小北想。
 
和所有孤儿院里的孩子一样,他也曾经偷偷幻想过自己其实有一对很厉害的父母,他们住在很大的别墅里面,他们不是不要他了,他们只是不小心把他弄丢了,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开着漂亮的小轿车来到孤儿院的门前,把他接回家去。
 
可不应该是这样的。
 
仙界子嗣不易,幽冥也是一样,如果他的父母真的在幽冥,而且很有可能身份尊崇的话,可以说只要是有心思想要找到他,简直有成百上千种方法可用。然而并没有,他还是自己一个人。
 
唯一的可能是,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要找回自己。殷小北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废灵根,所以才会最终被亲生的父母舍弃。
 
不想让自己陷入到太过负面的情绪里,殷小北摇了摇头,试着让自己想点别的事情,比如关于那个人……
 
不,殷小北表示,那个人的事情简直比父母的还让他纠结。
 
变成小孩什么的,这又不是动画片,太奇怪了,而且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殷小北一想起自己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都做过什么,就忍不住的想要挠墙。
 
摸头换衣服洗澡都是初级的,随便拉过来就亲下脸颊什么的次数简直不要太多,然后一想到这些场景都放在一个成年人的身上,啊啊啊啊,殷小北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算了……殷小北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越想越郁闷,不如午睡一会儿吧。
 
“不对,还是不对,根本就不是这个味道。”鹤雯尝了一口自己新做的凉面,明明步骤什么的都是一样,材料用量也和对方的没有一丝分别,可为什么偏偏就做不出那种明明很辣,却会让人忍不住一直想要吃下去的味道。
 
鹤雯又尝了一口,眉头紧锁,辣,却也只是辣。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手法上吗,还是放材料的时间上。
 
“咳,”鹤雯的朋友进来,刚迈进门里就忍不住一阵呛咳,“好呛,我说你做什么东西呢,怎么之前找了你好久都不出来。”
 
鹤雯连头也没抬,把锅里的东西倒掉,又重新起了一锅:“别捣乱,没看到我这儿正忙着呢吗。”
 
“你还真把自己当厨修了,”朋友忍不住想笑,“对了,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和你在丘丰比试的那个也不是厨修来着,人家是个医修,我觉得你俩应该交个朋友,估计一定能很有共同话题。”
 
“你说什么?”鹤雯一下子抬起头来。
 
“你不知道吗,”朋友也挺惊讶,“他是二重天那边很有名的医修,我有个族兄,都快到心魔中期了,本来都已经放弃了,结果到了人家那里,人家什么力气都没花,随便一盘清炒时蔬就给治好了。”
 
医修,心魔,用做的菜给人治病。
 
一下子把几个关键词联系在了一起,也顾不上锅里的东西了,鹤雯一把将人拉住:“快,你知道他住在二重天的哪里吗,把他的住址给我。”
 
“可以是可以,怎么,你也病了吗?”朋友奇怪道。
 
确实是看病,可惜却不是为了他自己。鹤雯仰头望天,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顺利拿到了地址,把人送出门外,鹤雯沉思片刻,打开房间里的窗户,招来了一只喜鹊。
 
黑白相间的喜鹊停落在了掌心,鹤雯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去,告诉族中的三长老,就说人已经找到了。”
 
九重天仙庭。
 
下了朝会,还没等走出宫门,仙帝陛下就被司徒晋拦了个正着。
 
“只出去半日,下午就回来。”不等司徒晋开口,析崇先自解释道。
 
“呵呵,”司徒晋冷笑,看着他,就好像在打量一个信用不良的骗子,“半日?半个时辰都不行,陛下,新年事忙,您还是好好在宫里面呆着吧。”
 
见对面的人不说话,司徒晋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样每天去找他有什么用,别忘了,你可是仙帝,气运因果与整个上九重天相连,一开始就注定了你的道侣根本没办法自己来选,如果窥天镜……”
 
如果窥天镜选的人不是他的话该怎么办。
 
看着对面人的脸色,司徒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这话太无情,和其他九位的固定掌事不同,仙帝地位尊崇,身边的道侣却只能由自己的伴生仙器来选。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伴生仙器的人选,但你选择的人将毕生无法得到天道的承认,甚至一辈子都做不成真正的道侣。
 
“是微臣失言了,”司徒晋低下头,“半日,陛下若真的想去的话,就去吧。”
 
虽然已经顺利拿到了出门的许可,但析崇只是站在原地,正想要开口,忽然感觉手心里的铜镜一烫。
 
脱手而出的窥天镜飞至半空,数道虚影闪过,伴随仙音唱喏,轰然落地。
 
不好。
 
析崇抬起头,伸手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妃选。”司徒晋也被吓住了,这算什么,一语成谶,自己刚刚才说完仙器选妃,这就已经要开始了吗。
 
见析崇脸色一变,转身就要离开,司徒晋心道不好,也顾不上先前的惊讶了,连忙上前将人拦住。
 
随着窥天镜的闪动,越来越多的虚影浮现在了半空,有在镜前梳妆的仙子,有在武场练剑的仙君……丹霞门,明月阁,玄剑宗,云水轩,十万花海……五个门派,五位人选。
 
析崇转过头,顿时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陛下,”司徒晋无奈看着半空中的虚影,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才好,只能摇了摇头,“算了,这边的事我来处理,半日也好,半月也罢,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析崇点头,一脚踏出了宫门。
 
仙音渐弱,最后一道虚影落下来,正好落在了析崇的面前。
 
从背景上看应该是某个食店的后厨。白色的蒸汽缭绕,穿着黑色衣裳的青年抬起头,正把一个圆形的罐子放在头顶的木架上面。
 
秦九弯着腰,推开了后厨的小门:“掌柜的,东西都弄完了吗,秦伍让我叫您去外面吃饭呢。”
 
“马上就好。”殷小北高声应道,把最后一个罐子摆放整齐,随即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第二十七章
 
【姜雪,轻信,感染心魔初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润肺——花梨羹,难度两颗半星】
 
殷小北看了眼菜谱,从储物袋里拿出了需要的材料,将水烧开,利落地处理了手中的食材。
 
简单的菜谱,简单的食材,连名字也是一目了然,再加上病人家属早就答应过的丰厚诊金,总体而言,实在算得上是一次十分不错的出诊,如果不是……
 
“哎呀,你看见了没,他刚刚给梨子削皮的动作,手指又细又长,白白净净的真好看。”
 
“对啊,不光是手指,我看别的地方也都白得跟玉似的呢。”
 
“可不是,哎,我说殷大夫,您平日里都是用什么擦脸的啊,怎么皮肤那么好,能和姐姐说说吗?”
 
殷小北:“……”救命。
 
真的,被一个女子围在身边打转,说不定还能算作是一种享受,但被几十个女仙团团围住,好像参观稀有动物一样的围观点评,绝对是与灾难无异。
 
对,如今殷小北正在距离平栖城不远的丹霞门,那个据说全是女修的门派里面。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熬着花梨羹的空当,殷小北咬牙切齿地质问身边的宋涟。
 
宋涟一脸无辜:“掌柜的你可不能冤枉我,是你自己答应要过来的,而且丹霞门本来就是纯女修的门派啊,我还以为掌柜的早就知道了呢。”
 
不,殷小北一脸血,他是直到进到丹霞门里才知道的。
 
而且整个二重天的仙修门派成百上千,这个叫丹霞门,那个叫月霞门,谁记得哪个是哪个。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小厨房里围观的女仙们已经彻底将话题扯到了歪路。
 
“人都说厨艺好的仙君最容易找到道侣,我看殷大夫医术高超,厨艺又好,将来必然能找到个顶漂亮的仙子做道侣。”
 
“哎,谁说一定要是仙子了,我倒是觉得应该找个仙君呢,你看殷大夫,人生得清秀,个子也娇娇小小的,合该找个仙君来配才最恰当不过呢。”
 
“对啊对啊,还是师姐说的有道理。”
 
殷小北:“……”个子不高还真是对不起了。
 
周围的话题越说越奇怪,殷小北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拉住宋涟:“不行,赶紧给我想个法子,我这儿还有两个菜要做呢。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行,回去了我就把今天你骗我过来的事情告诉你家邹宁。”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行行行,我去帮你和她们说说。”宋涟无奈,推开屋门,正盘算着说点什么把这些无事可做的女仙劝走时,忽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
 
原本明亮的天空忽然昏暗了下来,层云翻滚,巨大的火凤从天而降,燃烧的尾羽从半空中扫过,仿佛几公里之外也能感觉到其中的热度。
 
“灵犀符,”一个见识比较多的丹霞门弟子惊呼道,“不对,那是莹尘师姐洞府的方向。”
 
灵犀符,天帝选妃。
 
看着不远处落在山峰上的火凤凰,宋涟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虽然近百年里已经很少能看到了,但其实上一任仙帝还在位时,这种选妃仪式几乎每年都要来上一次,每一次都是十几到二十几人不等。
 
可惜,上任仙帝是修无情道的,根本无意于儿女私情,直到最后也没能选出一位帝妃来。
 
“出什么事了?”殷小北听见热闹走出来。
 
“没事,是天帝选妃,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宋涟笑着指给殷小北看天上的凤凰,“看见那个没有,那个就是灵犀符,所谓的天帝选妃,其实并不是根据仙帝本人的意愿来选的,而是由仙帝的伴生仙器选出,之后所有的帝妃预选都会收到这种灵犀符,拿着灵犀符,便能直接进到上九重天的仙庭里了。”
 
这样。殷小北点头。
 
火红的凤凰从半空里呼啸而过,看着还真挺好看的。
 
不远处不知谁说了一句:“怎么有两只凤凰?”
 
“哟,”宋涟显然也看到了,忍不住抬头感叹,“厉害了,这一回丹霞门里的帝妃预选居然有两……”
 
话还没说完宋涟就噎住了,眼睁睁看着后面飞来的那只火凤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直直降落,转身变成一块火红的玉牌,最终停落在了殷小北的掌心之中。
 
莫名奇妙多了块玉牌,殷小北满头雾水,疑惑地看向了宋涟。
 
宋涟:“……”厉害了我的掌柜。
 
夜晚,归园居的院子里。
 
宋涟说得口渴,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嗯,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了。”
 
秦伍满脸复杂,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秦伍一直不说话,秦九忍不住推了推他。想说怎么办啊,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能回去了,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我说,”殷小北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灵犀符放在桌子上,“这个东西,应该是可以退回去的吧。”
 
一边喝茶的秋文彦险些把口里的茶水喷出去:“别,这东西是能随便退回去的吗。”
 
“是不能退,”宋涟也跟着点头,“因为本身就是为了选妃而生的,这种灵犀符的效用最多也只有一年,可在这一年之内,其地位等同于仙庭御令,你听说过有人把仙庭御令退回去的吗。”
 
殷小北一头乱麻,退又不能退,丢掉也不行,难不成真的让他去参加什么“选妃”吗,太奇怪了。
 
“我觉得,还是先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坐在一旁的秦伍沉思了片刻,终于开口,“上任仙帝在位时,先后曾出过几千上万个帝妃预选,数量是够了,可惜最终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坐到那个位置上,而这一任的仙帝据说也和上一任的一样,都是修无情道的,所以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也是……”
 
“是师徒,”宋涟在旁边补充道,“两人的关系是师徒,但具体是不是修的无情道,我就不太清楚了。”
 
秦九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对了,你和上一任的仙帝一样,也是玄剑宗出身的,所以这两个人你应该都见过对不对,太好了,快和我们说说看,这一任的仙帝到底生的什么模样,好看还是不好看。”
 
屋内众人:“……”重点全错啊谢谢。
 
宋涟无奈望天:“上任仙帝我倒是有幸见过,不过这一任的就……”
 
秦九顿时一脸“那真是太可惜了”的模样。
 
“行了,”殷小北拍了拍桌子,把已经跑偏的话题再次拉了回来,“那就先这样吧,既然不能退,那就去参加好了,只当是去走个过场,就像秦伍刚刚说的,那毕竟是仙帝,眼光说不定有多高呢,再说还有其他人在呢,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怎么可能就倒霉到偏偏把我挑出来了。”
 
“而且最重要的,”殷小北环顾众人,“还记得之前许家老爷给我的上九重天的房契吗,一个好消息,店铺内的装修钱已经攒够了,正好,让我们去仙庭参加预选,顺便把分店也开到九重天上去吧。”
 
空旷的山洞内,一个魔修从水池边站起身来,拍了拍双手:“没错了,那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
 
站在他身后的魔修环顾四周:“可惜了,我还以为班若灵那个蠢女人即便再不济事,多少也能撑上一段时间的,谁能想到,竟然连一天也顶不住。”
 
“不奇怪,如果不是能力不够,就为了给自己弄个伴生魔器,她也不会冒险跑去当什么魔君。不过废物就是废物,有了伴生魔器又能怎么样。”
 
和仙界不同,幽冥里的九位掌事魔君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想要当魔君吗,很简单,只要你能想办法干掉上一位的魔君就行。可惜,上得去不代表坐得稳,魔君的位置就是活靶子,多得是今天刚刚上位,明天就一不留神身死道消的魔修。
 
奉岩叹了口气,不就是想捡个漏嘛,怎么就这么困难。
 
“所以现在怎么办,”旁边的奉青问道,“是直接把人抓过来吗,还是再想办法弄个陷阱什么的。”
 
“直接抓过来?你告诉我,那个人身边的两位,你是能打得过秦护法还是能打得过秦魔君,”奉岩没好气看了他一眼,“还弄个陷阱,前车之鉴没看到吗,谨慎,谨慎一点,谨慎无大错。”
 
“哦。”奉青愣愣点头。
 
所以怎么办,是继续呆在这里等着捡别人的漏吗。
 
奉岩看了看外面,挑眉笑道:“别着急,我自然有办法。”
 
上八重天,十万花海。
 
玉清洞府内,司徒圣把手里的名单翻到末尾,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其他四个都还好说,可中间这个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弄错了吧,一个凡仙什么时候也有资格进入仙庭了。”
 
“回公子的话,这个人和丹霞门的莹尘仙子是同一天接到灵犀符的,当时整个丹霞门的弟子都看着呢,不可能弄错。”旁边的侍从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一个凡仙,量他也过不去登天门那一关,暂且还不用管他,”司徒圣打了个哈欠,拍手道,“行了,给我那个在仙庭里当宰相的族兄送个传讯玉符去,就说我马上要到九重天了,让他好好等着来接我吧。”
 
——
 
“登天门?”坐在去九重天的马车上,殷小北惊讶开口。
 
“对,”秦九满脸兴奋,翻着自己连夜找来的资料道,“其实不光是帝妃预选,所有想要进到仙庭里为官的仙修,不管是谁,都需要过这一关,所谓的欲上九重天先过九重门,简称,登天门。”
 
殷小北叹了口气,无奈看着明显已经兴奋过头的秦九,特别想说既然你这么感兴趣,不如我把灵犀符给你,你去参加那个预选好了。
 
不过登天门什么的,想想也知道不会简单。
 
“掌柜的不用担心,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其实所谓的登天门与其说是比拼自身的实力,倒不如说是,”秦伍斟酌了一下,“嗯,倒不如说是拼谁的运气好比较恰当。”
 
“没错,”秦九也跟着点头,“据说运气好的,哪怕是凡仙也能轻轻松松就通过,而运气不好的,大罗金仙也别想要迈进一步。”
 
运气啊。
 
殷小北仰头望天,其实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算坏。
 
虽然说要来九重天开归园居的分店,二重天那边的店面总归是不能没有人看着的,所以这一回来到九重天的,其实只有殷小北带着秦伍和秦九三个人。
 
结果一下到马车殷小北就傻眼了。
 
“这什么鬼,整个九重天都没有地面的吗,为什么所有东西都飘在天上。”
 
对,都飘在天上。
 
一点都不夸张,没有平整的街道,没有碎石铺成的地面,所有九重天上的建筑都是漂浮在半空里的,高低不平的玉阶层层叠叠,彩云缭绕在身周,能踩在脚下的就只有薄如蝉翼的透明玉板。
 
非常透明的玉板,甚至稍稍垂下眼,就能看到底下万丈高空之下的八重天。
 
殷小北脸色发白,头一回知道自己居然还有恐高症这个毛病。
 
“九重天本来就是整个架在八重天上的啊,掌柜的以前没……”还没说完秦九就想起来了,那什么,他家掌柜的确实是不会御剑来着,“那个别害怕,多习惯一下就好了。”
 
秦伍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几步将殷小北扶住:“要是实在害怕就先把眼睛闭上吧,这里离玄武街很近,我拉着您过去。”
 
殷小北连忙点头,下定决心,等进到店里,打死他也不出来逛街了。
 
上八重天,十万花海。
 
鹤雯赶回族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到处都是黑暗,只有玉清洞府外依旧是灯火通明,人潮涌动,简直比过节的时候还要热闹。
 
“这儿出什么事了?”鹤雯好奇得不行,连忙拉住了一个熟人问道。
 
“好事情,天帝选妃,选中了二长老家的小儿子,昨天刚刚接到的灵犀符,这不,族里正忙着给他准备去九重天用的东西呢。”
 
天帝选妃,鹤雯一皱眉,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
 
“是真的,”那人见他不信,连忙接道,“不信六长老去问别人,二长老高兴得不行,昨天下午就通报全族了。”
 
不对,通报全族是什么鬼。
 
鹤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挤开人群,一把拉住了正指挥着众人清点东西的司徒何光。
 
“你疯了,”鹤雯死死压着声音,“阿圣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怎么能让他去参加那种事情。”
 
司徒何光不快地看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那种事情,况且灵犀符已经下来了,你难道还想要拒绝不成。”
 
对,灵犀符是不能拒绝没错,但选妃这种事情,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心底里觉得高兴就默默高兴好了,但表面总得装装样子吧,哪有像这样大张旗鼓准备的,还很怕别人不知道,简直……鹤雯不想说什么更难听的话,但这样子真的是太丢人了。
 
“对了,登天门的时候按规矩可以再带一个人,你正好有空,不如就跟着阿圣一起去吧。”
 
鹤雯差点被噎住,刚想要反驳,就被司徒何光打断:“你之前不是说想带个人修到族里吗,只要你肯陪阿圣去九重天,我就给你让那人进到族里的许可。”
 
十万花海是妖修领地,周围有迷阵环绕,轻易不能入内。外面的人想要进来,要么必须拿到族长本人的敕令,要么就只能想办法获得六位长老中三位以上的许可。
 
族长敕令就不用想了,至于三位长老的许可,妖修排外,表面看起来团结,内里其实也是矛盾重重,鹤雯虽然自己占了一个许可的名额,但想要顺利拿到另外的两个许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鹤雯犹豫了一下。
 
司徒何光一咬牙:“而且不但我给你许可,就连四长老那边的许可,我也能给你拿过来。”
 
鹤雯一乐,用力拍了下二长老的肩膀:“行,不就是登天门嘛,保证给你把人顺顺当当的送过去。”
 
皇城玄武街,归园居分店。
 
殷小北擦着头顶上的汗,刚歇下一口气,就看见秦伍一脸无奈地推门进来。
 
“掌柜的,又有人过来了,说是朱雀街御食轩的,来找掌柜的比试厨艺。”
 
殷小北:“……”真是够了,开店第一天,客人没几个,来的全是这种比试厨艺的。还一个接着一个,早上到现在他连饭都没吃,就忙着和人比试了。
 
秦伍显然也有些为难,只能犹豫道:“要不还是拒了吧,已经比了一早上了,放谁身上都受不了。”
 
“算了,”殷小北摇头,“最后一个了,忙完这个就把店门关上,就当是提前打烊了。”
 
出了后厨,殷小北没多废话,直接走到那个新来的厨子跟前:“咱俩比快手菜,半刻钟之内,一道菜定输赢,输的人三月之内不许做菜。”
 
来挑战的厨修是个中年人,身材矮胖,还没等开口就愣住了。半刻钟之内,这是要比试做凉菜的意思吗,而且三个月内不许做菜,这个条件可有点苛刻了。
 
“怎么样,到底比不比,再不比小店可就要打烊了。”殷小北挑眉。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激将,但输人不输阵,中年厨修也只能一咬牙:“不就是半刻钟吗,时间足够了,当然要比。”
 
半刻钟,就像中年厨修之前考虑的一样,确实只够做道凉菜的。
 
殷小北打开菜谱,翻到“食疗篇”里的一页,照着上面的步骤,迅速开始处理手中的食材。
 
也是最近几日才发现的,也许是之前在那个山洞里积攒了足够多的混沌灵气的缘故,到现在殷小北已经隐隐能够感觉到,其实每次自己在制作“食疗篇”里的菜谱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将一丝混沌灵气混入到菜肴之中。
 
非常微弱,按照《家常菜谱》里的标准,大约也只相当于百万分之一缕的混沌灵气。比较有趣的是,只要有人将那盘菜肴吃下了,那么这一部分被消耗掉的灵气,便会自动重新返回到殷小北这里,只增不减。
 
心魔患者回馈的灵气比较多,普通仙修回馈的灵气则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记。
 
连殷小北自己也弄不清楚,这里的原理究竟是什么。
 
配菜迅速切好,放入盘中摆放整齐,倒入调料和菜谱里额外要求的碎星草,一盘清爽简单的凉菜就做好了。
 
“这……”负责品评的仙修刚吃进一口就瞪圆了眼睛。
 
殷小北无奈望天。
 
对,所有经过他手里的菜肴,尤其是这种附加了灵气的菜肴,无论材料本身多么奇葩,都会变得莫名奇妙的美味。然而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这种明明手握作弊器,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用的感觉真是……
 
九重天仙庭,御书房。
 
仙帝陛下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随手从半空里抓来一个玉简,看了两眼后在上面打了个红色的叉,又重新扔回到原处。
 
桌边不远处,一个掌心大小的铜镜正在地上旋转,不断将清晰的影像投射到四周。
 
“终于可以吃饭了。”穿着黑色衣裳的青年伸了个懒腰,招呼几个伙计开始准备今天迟来的早饭。
 
析崇抬眼看了看铜镜映出的影像,摇了摇头,一边伸手从半空拿了新的玉简。
 
“陛下。”门外有人敲门,是司徒晋的声音。
 
析崇连忙把窥天镜收了回来,正襟危坐:“进来。”
 
司徒晋推开房门,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刚刚有人来过了吗,我怎么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爱卿听错了,书房里一直都只有朕一个人。”仙帝陛下一本正经。
 
“算了,”抓不到对方的破绽,司徒晋只能暂时放弃,“微臣来是想问,过两天就是帝妃预选登天门的日子了,陛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登天门。
 
仙帝陛下忽然抬起头:“朕记得按照之前的规矩,登天门的时候,是可以再带一个人的对不对。”
 
司徒晋:“……”等一下,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仙帝陛下点头,想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
 
归园居内,殷小北刚把一盘菜端出后厨,就发现之前点菜的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起不见的还有秦九。
 
殷小北奇怪地把菜放到桌子上,左右看了看,发现确实找不到秦九的身影了,只好把秦伍叫了过来:“秦九呢,还有之前的客人哪儿去了。”
 
“啊,客人啊,应该是出去了吧,”秦伍一愣,“秦九的话,大约应该可能是还没有起来吧。”
 
大约应该可能,殷小北挑眉,这什么见鬼的形容词。
 
“还没起来?真的假的,我刚刚还看到他了呢,”殷小北狐疑地凑过去,仔细打量秦伍的神色,“不对,我说你俩最近怎么鬼鬼祟祟的,不会是又瞒着我背地里做了什么事情吧?”
 
不光是鬼鬼祟祟,简直可以说是神出鬼没,明明前一秒还在眼前呢,后一秒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秦伍的目光漂移了一瞬:“那个掌柜的,我忘了还有东西要买,现在马上就去二重天,秦九的事我之后再和您解释。”
 
殷小北:“……”果然哪里不太对。
 
归园居后院,秦九正手忙脚乱地擦着身上的血迹,刚换好了衣服,就被秦伍一把拉到了旁边。
 
“你刚刚去哪儿了?”秦伍不敢大声,只能压低了嗓音。
 
秦九倒完全没有顾虑,一脸不满道:“还说,之前那个客人有问题你怎么不提醒我,害我差点被他咬到,要不是我反应及时……”
 
秦伍无奈。秦九性情冲动,如果之前就告诉他了,说不定两人在归园居里就直接打起来了,到时候可就说什么都晚了。
 
“不过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最近来找事儿的魔修怎么这么多,不会是小主人的身份暴露了吧。”秦九换了衣服,有些奇怪道。
 
“应该不是身份暴露的问题,”秦伍摇头,“只是最近幽冥那边有一个奇怪的传言,说只要抓到了少主,就能有机会登上魔尊之位。传言荒谬,但据说已经有不少魔修相信了。”
 
秦九沉默了一瞬。
 
不仅荒谬,而且可笑。魔尊和仙帝一样,都是天道法则自己选出来的,和修为高低有关但也并不是完全相关,九重天魔君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凭借武力值拼上一拼,但魔尊什么的,得有多天真才会以为只要抓到了某个人,便能有办法顺利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还是那句话,多荒谬的传言,只要是有人信了,事情就没那么好办了。
 
“明日登天门,你记得小心一点。”秦伍最后道。
 
秦九点了点头。
 
欲上九重天,先过九重门。所谓的登天门,其实并不是真的指进入仙庭的门,与其说是“门”,倒不如说是小秘境还更恰当一些。
 
殷小北拿着作为秘境钥匙的灵犀符,跟着领路的仙侍,早早来到了皇城外面,看到身边的秦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话说为什么每次有事情,都是你陪着我出来,而不是秦伍。”
 
秦九正在清点储物袋里的东西,闻言顿时一脸委屈道:“掌柜的是嫌弃我了吗。”
 
那个,殷小北望天,倒不是嫌弃什么的,只不过他店里的两个伙计,性格一个跳脱一个稳重,相比较起来,怎么说也应该是把秦伍带出来办事才更妥当一些。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不是,只是有些奇怪。”
 
秦九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掌柜的不需要奇怪,这完全是实力的问题。”
 
虽然修为什么的比不过,但因为种族优势,秦九表示自己在隐蔽和伪装方面的实力绝对可以甩秦伍不止一条街。
 
同样是过来陪人登天门的鹤雯,如今却只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真的,在族里的时候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司徒家的小儿子居然这么难搞。
 
“喂,那边那个,你说这么晚了,我表哥为什么还没过来?”一脸傲慢的小少爷不满地看了眼鹤雯。
 
鹤雯嘴角一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第一,我不叫那边那个,我有自己的名字,第二,别叫人家表哥,叫族长,人家和你不熟,第三,阿晋是仙庭宰相,哪儿来那么多时间过来管你这点破事。”
 
真是够了,鹤雯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性都要在这小混蛋的身上耗尽了,简直欲哭无泪,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说什么他也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和我不熟,司徒晋他一个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妖修,如果不是我爹,怎么可能坐得稳族长的位置,而且登天门这么重要的事情,只不过是让他来陪我走一趟罢了,能浪费多少时间。”
 
后面的话司徒圣没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根本不信任鹤雯的能力。
 
鹤雯忍了又忍,终于冷笑:“你嫌我修为低是吗,行啊,爷不伺候了,你自己登天门去吧!”
 
“进入十万花海的许可。”司徒圣也没拦他,只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鹤雯猛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吸气,好半天才又转了回来,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对了,我记得你厨艺不错,那我们等下就进厨修的那个门吧。”司徒圣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
 
妖修和人修不同,并不会按照所选择的修行之道区分,修炼的功法也多是自身传承的源功法,之后想学什么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但妖修没有区分,九重天门却是有区分的。
 
鹤雯:“……”我能弄死这小混蛋吗。
 
因为这一回准备登天门的帝妃预选除了殷小北外,分别来自五个完全不同的门派,所以大多数人都是分宗门站在一起的。丹霞门来的人最多,站在了离天门入口最远的地方。
 
一个丹霞门的弟子打量了下四周,满脸不安地压低了声音:“大师姐,你说我们来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被称作大师姐的人左右看了看,面上也有些为难。
 
丹霞门毕竟只是二重天里的一个中等门派,头一次遇到这种天帝选妃的事情,难免有些激动过头,虽然登天门对来送行的人数并没有具体的规定,但如今看来,她们这一边的人数相比起周围的其他门派,明显就有些太多了一点。
 
明月阁,云水轩,包括殷大夫那边,都是两两相伴的,甚至玄剑宗的那位仙君,身边更是连一个人都没有,显然是打算凭借一己之力来闯关的。
 
越看越觉得不妥。
 
“别声张,”下定了决心,丹霞门的大弟子立刻将周围的几个人都叫了过来,“去和莹尘师妹说一声,就说咱们人数太多了不好看,就先回二重天了,让她不要多心,也别紧张,好好发挥出实力就行。”
 
身边的弟子点头,刚想去叫莹尘,却发现莹尘已经跑到殷小北那边去了。
 
那边殷小北还在和秦九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殷大夫,您的香囊掉了。”
 
殷小北回过头,发现是之前在丹霞门里曾经见过的女仙,叫什么名字倒是不记得了,此刻手里正拿着自己平日一直挂在腰间的香囊。殷小北连忙道了声谢。
 
海铜钟响,天地摇动。
 
领头的仙侍神色一凛,连忙高声唱道:“时辰已到,九重门开。”
 
后面的小弟子总算追到了莹尘,刚叫了声莹尘师姐,就看见莹尘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之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师姐?”小弟子吓了一跳,连忙关切问道。
 
莹尘摇了摇头,皱着眉,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刚为什么要捡起那个香囊了。
 
九重门开,之后只要选择合适自己的那道门进去就好。
 
殷小北只是想了一下,就毅然踏进了写着“厨修”字样的铁门。
 
“不是,掌柜的,医修的门在那边呢。”秦九以为他走错了,连忙上前将人拉住。
 
殷小北看了眼秦九:“咱们两个,是你懂医术,还是我懂医术?”
 
那个,好像是都不太懂啊。
 
秦九明白了,只能无奈跟在了殷小北的身后,一边忍不住地念叨:“行,厨修就厨修吧,不过等下掌柜的一定要好好跟紧我啊,天门里面据说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很容易出事情的,您要是一旦出什么问题了,秦伍一定……”
 
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秦九僵硬地抬起头,发现刚刚还走在前面的殷小北,如今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高耸入云的树木,细长稀疏的枝干,清风徐来,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殷小北心惊胆战地往下看了一眼,顿时头晕目眩,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的是,感觉再在九重天里呆下去,他的恐高症恐怕这辈子都治不好了。
 
“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别说话!”几乎一脚踩空,殷小北吓得脸都白了,根本不敢再睁开眼睛,也顾不上会不会丢人了,只记得一把抓住了身边人的胳膊,然后手脚并用的整个人都攀在了对方的身上。
 
析崇:“……”
 
第二十八章
 
“这个树……”司徒圣打量四周,惊奇地看着脚下枝干缠绕的大树。
 
鹤雯点了点头,心底感叹,想说不愧是作为仙庭考验的九重天门,居然连裂铜木都能找到。
 
对,这种巨大又奇怪的树名叫裂铜木,本身是高阶灵植的一种,数量稀少,据说万年以上的裂铜木甚至有机会能够生出灵智,一旦集天地气运化形,便直接三阶连跳成为玄仙以上的仙修。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裂铜木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厨修树,据传言说,只要你能做出让它满意的食物,并得到它的认可,它便会将树心铜木枝赠送给你,而铜木枝本身就是一种天阶上品的食材,某种程度上,几乎是所有厨修都梦寐以求的。
 
可惜,如今的裂铜木在仙界已经很少能够见到了,所以传说到了现在也只能是个传说了。
 
给一棵树做饭什么的,鹤雯表示自己只是个爱好厨艺的妖修,真的还没有点亮这个奇怪的技能点。
 
“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啊。”一边的司徒圣见他低头不语,忍不住催促道。
 
鹤雯:“……”算了,要不他还是干脆弄死这个小混蛋好了。
 
那边的殷小北已经多少克服了高空的恐惧,微微睁开了眼睛,总算意识到了自己如今尴尬的境地。
 
真的,殷小北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像八爪章鱼一样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要我放你下来吗?”像是看出了他的尴尬,析崇好心开口道,甚至稍稍松开了手,作出马上要放他下来的架势。
 
“别别别别别,你再等一会儿!”脚下的树枝一个劲儿的摇晃,殷小北吓死了,连忙把人抓得更紧。
 
然后下一秒殷小北就意识到不对了,怎么总感觉这个人是在故意捉弄自己的。
 
“不对,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析崇挑眉:“我何时骗过你了。”
 
殷小北一窒,想说你怎么没骗我了,然后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真的是这样。
 
回想两人相遇的过程,这人最初之所以会变成小孩,应该只是心魔入体的缘故,至于后一次……
 
“那第二次呢,第二次你总不会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是了,现在想起来,两次虽然同样都是变成了小孩,但这两次的状况明显就不一样。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小孩整个人都是呆呆木木的,不爱说话,甚至几乎无法对外界的事情作出反应,而再次出现以后,虽然同样也不爱说话,但从神色上看,却明显比过去灵动了许多。
 
殷小北忍不住的脸黑,想说自己那时候是有多蠢啊,才会看不出里面如此明显的区别。
 
“我并未刻意掩饰过,是你从未就此事问过我。”析崇道。
 
“你……”殷小北气得转过头,却忘了两人如今根本是贴在一起的。
 
因为有仙气孕养,仙界中人哪怕只是修为低微的凡仙,样貌也多是不俗,随便哪个放到殷小北之前的世界,估计都是足够拿到外面拍电影做明星的水准。
 
可颜值高到好像眼前人这样程度的,殷小北确实还从来都没有见过。
 
稍显浅淡的眸色,微微勾起的唇角,就连纤长的眼睫也都变得清晰可见。
 
再次有种血条被彻底清空的感觉,就连呼吸也跟着短暂停滞了片刻,殷小北转过头,只感觉先前升起的怒火都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都不见了踪影。
 
……这是作弊。
 
半天都没听见任何声响,析崇奇怪地回过头,刚想说你怎么不说话了,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司徒圣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当然认得析崇是谁。
 
作为妖族二长老的独生子,又有个在仙庭里做官的族兄,幼年时候的司徒圣曾有机会不止一次的进入到仙庭内苑。那个时候上一任的仙帝还在位,而作为八重天掌事灵君的析崇,却已经被视作下一任的仙帝预选而自由出入于仙庭之中。
 
司徒圣到现在还能记得两人第一次遇见时候的场景,也是深冬,漫天大雪,御花园里的百花却开得正艳,而那人就站在小径的中央,踏着白雪,神色淡漠地看着脚下那一丛姹紫嫣红的牡丹。惊为天人,司徒圣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词,之后便是几十年不得相见。
 
没人知道在接到灵犀符的那一刻,司徒圣究竟是何种心情,他想自己终于有机会再走到那个人的面前,有机会问一句你是不是还记得我。
 
打死司徒圣也想不到,再次见到那人时会是眼前这样的景象。
 
“你,你们……”
 
旁边的鹤雯也被吓住了,和司徒圣不同,他真正第一眼就认出的人其实殷小北,没办法,之前为了求医,他已经往二重天不知道跑了多少次了,可惜每一次都找不到人,问了店里的伙计也只是说掌柜的去九重天了,再多的便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所以刚刚鹤雯在发现殷小北的身影时,几乎惊喜得不行,结果刚上前两步就发现情况好像不太对。
 
那个什么,不是据说只有那些从未有过道侣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帝妃预选的吗,这算什么情况。
 
然后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出,下一眼鹤雯就看清了对面的人到底是谁了,顿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树枝上摔下去。
 
“陛……”可惜刚说了一个字,就感觉神识深处一震,然后所有剩下的话都只能硬生生地吞下去了。
 
[慎言。]
 
旁边的司徒圣紧紧抿着嘴唇,表情委屈到不行,显然也接到了同样的警告。
 
“对了,”这边的殷小北终于想起了一件事情,推了推身边人的肩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会也是来参加帝妃预选的吧?”
 
司徒圣:“……”
 
析崇:“……”
 
鹤雯:“……”救命。
 
【裂铜木,寂寞,感染心魔初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理气——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看着浮在半空里的《家常菜谱》,殷小北满头黑线,想说真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棵树不但能够吃饭,它居然还能感染心魔了。
 
还有,看看那个感染心魔的原因,“寂寞”,一棵空虚寂寞的树,总有种世界观都不太好了的感觉。
 
“万年以上的裂铜木是可以生出灵智的,自然也能够感染心魔。”析崇在一边解释道。
 
殷小北点了点头,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把心底的疑问都念出来了:“可就算心魔的事能解释,一棵树也没办法吃东西啊,总不能直接倒在它身上吧。”
 
“要不等东西都做好了去倒在下面的树根上?”鹤雯提议。
 
“不行,裂铜木是生在雷光池里的,大半的树根都生在水中,咱们总不能跑到水底下去吧。”司徒圣道。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
 
殷小北看着菜谱苦思,抬起头,却发现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仿佛都束手无策,只等着自己来想办法。
 
“殷大夫慢慢想没关系,我们不着急,这才只是第一关,只要有一个人能够通关,其他的人也就都能跟着一起过关了。”鹤雯笑着安慰道。
 
并没有感觉到安慰。
 
【理气——暗香疏影,难度三颗星】
 
暗香疏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出自林逋的《山园小梅》。
 
听着挺美,殷小北看了眼菜谱,有点头痛地瞧着上面的制作步骤。不加任何调料也就罢了,但赤月花与轮回花各七十三朵,冷水下锅,小火煮三刻是什么意思。
 
一锅白开水,加一大堆的花瓣,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吧。
 
“这回准备做什么?”析崇凑过来问。
 
“暗香疏影。”殷小北答。简称,花瓣汤。
 
上三重天,如山洞府。
 
奉岩掰开一颗玉珠,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将藏在里面的玲珑蝎取出,慢慢放入脚下的灵池水中。
 
通体深红的蝎子只有指尖大小,进入灵池水中便迅速下沉,不过眨眼之间便仿佛被溶解了一般,再也不见任何踪影。
 
“大哥,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啊,”旁边的奉青看着他的动作,略有些不安道,“那个人之前说三重天的界石今日下午便能破碎,但我总觉得那毕竟是界石啊,而且三重天的掌事灵君还在呢,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人打碎。”
 
奉岩停下手里的动作,闻言一笑:“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我问你,倘若仙界的守备真的如此严密,那么当初二重天的界石,又是如何被人打碎的?”
 
奉青一想,可不是。
 
既然二重天的界石能够被人打碎,那么三重天的显然也不会困难到哪里去。
 
“别担心,”奉岩拍了拍手,“丹霞门的那个小姑娘手脚很利落,东西已经顺利放进那个人的香囊里了,只等三重天的界石一碎……”
 
第二十九章
 
因为裂铜木上不好站立,也放不下常用的便携厨具,鹤雯便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只飞舟,缩小了直接架在了树枝上面。
 
有了合适落脚的地方,恐高的问题稍稍缓解,殷小北终于拿出了东西开始做菜。
 
鹤雯起初只是安静瞧着,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有些技痒,索性也架起了锅台,甚至拉来了司徒圣帮忙。
 
司徒圣自然不愿意,可惜那边鹤雯早已经抓到了他的痛脚,还没等他拒绝就先一步开口道:“别忘了,你没化形那时候的留影石可都在我这里呢,如果不想让陛下看到你玩儿皮球抓耗子的蠢样,就赶紧过来帮忙。”
 
司徒圣气得脸色涨红,对,得益于他那个儿控的傻爸,记录他幼年时候影像的留影石,整个十万花海几乎人手一份。
 
“你看,这不是也能做好吗,不会做有什么关系,多做几次就什么都会了。”看着司徒圣乖乖过来帮忙,鹤雯得意笑,想说熊孩子果然还是欠教训。
 
那边的花瓣已经下入了水中,殷小北闲着无聊,看着天色也快到晌午了,干脆把中午的饭菜也跟着一起上锅了。
 
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米饭,鸡蛋,切好的蔬菜丁和火腿丁,再加上二重天特产的碎香叶,随意在锅里翻炒两遍,热气腾腾的什锦炒饭便可以出锅了。虽然简单,但怎么也比储物袋里的那些干粮要好吃上许多。
 
没办法,作为一个普通人,殷小北连辟谷丹都没法吃,只能按照过去一样一日三餐。
 
炒饭出锅,殷小北下意识地多盛了一碗递给身边的人。
 
司徒圣吓了一跳,想说这种一点灵气都没有又简陋的饭菜,怎么能拿给那个人吃,结果还没等开口,就看见析崇一脸平静地把炒饭接了过去。
 
“小孩子就好好修炼,别整天胡思乱想。”把司徒圣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鹤雯从他身边路过,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凭什么,他不过就是个凡仙,甚至很可能连个凡仙都不如。”再傻也知道这话是不能直接说的,司徒圣用传音道,声音委屈到不行。
 
鹤雯被熊孩子闹得头痛,到底顾及着二长老的面子:“他是凡仙,你也不过只是玄仙初期的妖修。”
 
“可我……”
 
“可别说你觉得自己出身尊贵什么的,也就是十万花海里的那些妖修们喜欢捧着你罢了,这可是仙界,上九重天何其之大,就你那点身份丢在里面,估计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司徒圣想要反驳,却几次张口也没能说出话来。
 
点到为止,鹤雯也懒得和他多说,见锅里的菜已经好了,连忙关火起锅。
 
吃过了炒饭,锅里的花瓣汤,不对,暗香疏影也已经可以出锅了。殷小北掀开锅盖,顿时感觉一阵奇异的花香扑鼻而来。
 
“好香。”鹤雯也顾不上手里的东西了,连忙凑过来看。
 
清澈的汤水,甜腻的香气,数十朵粉白的小花在沸腾的蒸气里尽情舒展着花瓣,一朵叠着一朵,无需品尝,单只是看着便让人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然后呢,”殷小北有些为难地看着脚下的裂铜木,“要怎么给它吃,是直接倒在树干上吗?”
 
“无需担心,”站在一边的析崇忽然道,“已经可以了。”
 
什么已经可以了,殷小北满头雾水。
 
刚想要开口问,忽然感觉脚下的飞舟一阵摇动。周围的树枝摇摆着让出了一条通道,裂铜木的尽头,正是之前在外面曾经见过的那个铁门。
 
一段翠绿如玉的枝杈慢悠悠朝着殷小北的方向飘过来。殷小北伸手接过,忽然感觉一阵沁入心脾的凉意从枝杈里透过来,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声似从很远处传来的低沉声音。
 
“谢谢……”
 
“这棵裂铜木已经在天门里呆了近万年了,如今你帮它解决了心魔的问题,它应该很快就能顺利化形了,”析崇看着殷小北道,“你手里拿着的是它的树心,入药做菜皆可,是天阶上品的灵植。”
 
天阶上品啊,往常做菜的时候,用的食材最多也只不过是玄阶下品的,天阶,似乎不太能用得上的样子。
 
殷小北拿着那段树枝犹豫了片刻,也知哪根神经不对了,脑子一抽,就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了析崇的手里。
 
“还是给你拿去吧,这东西放到菜里面就可惜了,放在你那里说不定还能更有用一些。”
 
析崇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笑得很浅,殷小北却莫名看得心惊胆战。
 
“你确定要送给我吗?”他问。
 
殷小北:“……”
 
不,不是特别确定,要不你还是还给我吧。
 
“既然你执意要送,那我便收下好了。”像是已经看出了殷小北的犹豫,析崇根本没再给他反悔的时间,直接把裂铜木的树心装进了储物袋里。
 
对面的司徒圣张着嘴巴,几乎目瞪口呆,一旁的鹤雯则忍不住地想要扶额,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九重天门,丹修之门。
 
高耸入云的山峰顶上,丹霞门的小弟子弯着腰,正把刚刚炼制好的丹药放到石台上面,就看见丹炉后面的莹尘脸色一变,反手就将储物袋里的灵剑拿了出来。
 
“师姐?”小弟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她。
 
“别拉着我,我要去找殷大夫,再晚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小弟子一愣。作为丹霞门内的丹修首席,莹尘向来行事稳重,天大的事情也不见任何慌张,打从进到宗门起,还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狼狈的时候。
 
“可,可这里是九重天门,殷大夫如今并不在丹修的门里,您就算现在出去了,也根本找不到他啊,”小弟子磕磕绊绊道,“师姐,您先别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莹尘紧咬着牙关,急得眼眶都红了。
 
如今想起来,整件事情的开端,应该就发生在她刚刚接到灵犀符的那一日。
 
丹霞门只是二重天里的一个中等门派,忽然出现像她这样的帝妃预选,虽然面上不显,但其实整个丹霞门上下都紧张激动得不行。在这样的气氛环绕下,哪怕莹尘再是心如止水,也难免会受到些影响。
 
炼丹一道最忌心浮气躁,那一早上莹尘整整炸了三个丹炉,便知道不能在宗门里继续呆下去了,索性一个人跑到平栖城里,散散心,顺便也平复下心情。然后她便遇到了那两个仙修。
 
不,如今想起来,那一对双胞胎根本就不是什么仙修,而是从幽冥界跑来的魔修。
 
之后莹尘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如今已经是帝妃预选了,距离那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可惜,帝妃预选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而她必须要除掉所有挡在身前的阻碍,才有可能朝着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很简单,你只要把这枚玉珠放到那个人的香囊里,从此往后,那个位置便是你的了……”
 
不是,莹尘想反驳,她没那么大的野心,她从来都没妄想过那个位置,她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想要到九重天的仙庭里去长长见识。
 
然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等再回过神来,什么都晚了,她已经把那枚不知是什么的玉珠放进了殷小北的香囊里面。
 
“我准备要放弃登天门,”莹尘深吸了口气,彻底下定了决心,“此事涉及魔修,兹事体大,哪怕叫我失去预选的资格,我也绝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们的诡计得逞。”
 
登天门是可以中途放弃的,只要捏碎手中的灵犀符即可,但同时也就意味着那个人会从此失去帝妃预选的资格。
 
小弟子六神无主,只能眼睁睁看着莹尘拿出了怀里的灵犀符,集中真气于掌心,刚想要捏碎,天地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摇动。莹尘脚下一个踉跄,掌心里的灵犀符也瞬间跟着脱手而出。
 
九重天门,厨修之门。
 
“三重天的界石碎了。”析崇呼吸一窒,勉强稳住了身形。
 
脚下的裂铜木带着飞舟一起摇动,殷小北连忙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抬起头才发现对方的脸色惨白得厉害,顿时被吓住了:“你没事吧。”
 
析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怎么可能没事。殷小北急得不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几乎是下意识的将体内的混沌灵气源源不断的集中在了掌心,送入到对方的身体里。
 
析崇惊讶地回过头,脸色却明显好看了一些。
 
“小心!”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是鹤雯的声音。
 
殷小北来不及反应,只感觉眼前一黑,等再回过神来,却发现面前已经换了新的天地。
 
天色已近黄昏,昏暗中只有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巨大坟场,数不清的黄纸香烛,鬼火飘荡,低矮的坟茔仿佛山丘林立。
 
一阵阴风吹过,殷小北只来得及打了个哆嗦,就被身旁的人用力拉了下去。
 
“别站那么高,小心被人发现了。”
 
说话的是个穿着黑色衣裳的少年,嘴角含笑,一双灵动的杏眼饶有兴致地盯着殷小北看:“太好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所以你也是来给景魔君办事的吗……对了,我叫容锦,你叫什么名字?”
 
第三十章
 
“这是什么地方!”司徒圣死死拉着鹤雯的胳膊,只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
 
仙界崇尚天人合一,因此仙界中人如无意外,神死道消之前多半会想办法散掉身体里的灵气,根本不会留下任何尸骨,自然也就不存在需不需要筑坟立碑的问题。
 
真的,除了那些极端落后的凡仙小镇,司徒圣还从来没见过好像眼前一样的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坟地。
 
一个荧蓝色的鬼火慢悠悠飘过来,司徒圣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咱咱咱们到底在哪里啊,这里真的是仙界吗?”
 
“是仙界,却又不是仙界,”鹤雯揉了揉耳朵,把身上的狗皮膏药推远了一点,环顾四周,“如果没猜错的话,咱们如今应该是在真正的九重门里。”
 
真正的九重门,什么意思。
 
司徒圣也不顾上害怕了,疑惑地转过头。
 
“真正的九重天门,或者更准确说,过去的九重天门,”鹤雯解释道,“当然,我也是偶尔从族里的长辈那里听到的。据说过去的九重门和现在的完全不同,并不是好像如今一样的闯关模式,相反,它会制造出一段无比真实的幻境,并将所有准备来登天门的仙修都投入到其中,没有规则,甚至不限手段,而成功的条件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一直活到最后。”
 
司徒圣打了个哆嗦。真实幻境,活到最后,一听就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显然看出了司徒圣此刻的想法,鹤雯点了点头:“对,之前九重天门的困难程度非常人能想,据传闻说,最后一次登天门的二十五位仙修不幸出了意外,困在幻境之中几乎无一人生存,后来上任仙帝出手,直接封锁了九重门内真实幻境的部分,也至此将登天门的考验从生死考验,彻底改为了简单的修行考验。”
 
封锁,不是消除,也就意味着它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是可以被再次解封的。
 
鹤雯叹了口气:“如果没猜错的话,咱们如今,应该就是在那个害得二十几位仙修同时身陨于此的幻境之中。”
 
当然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部分。
 
所谓的“真实幻境”,其实就是九重天门截取了天地间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场景记忆而生成的,所以哪怕是截取自同样的场景记忆,派生出来的幻境也并非是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即便是同时进入天门里的人,也是很有可能在中间被不同的幻境分开的。
 
鹤雯环顾四周,发现到处也找不到殷小北的身影,只能担忧地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析崇:“陛下……”
 
析崇黑沉着脸,紧紧握着之前无意中从殷小北身上扯下来的香囊:“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另一边,被黑衣少年拉着躲在一个坟头后面的殷小北,听了对方的自我介绍后简直十脸懵逼。
 
容锦,哪个容锦,是那个容锦吗。
 
“你叫容锦,那你认不认识上九重天的掌事灵君芩无月?”
 
少年疑惑地回过头:“芩无月是谁……而且你好奇怪,这里是幽冥,我怎么可能跑去认识什么仙界的灵君。”
 
“抱歉,是我弄错了。”殷小北囧着脸,马上意识到完全是自己想歪了。
 
虽然名字同样都是叫“容锦”的,但析崇之前已经说过了,自己师叔的那个准道侣是个魔修女子,而眼前的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个女子吧。
 
真的是,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才会忽然想到要问这个问题。
 
“算了,”名叫容锦的少年神经粗大,摆了摆手,也没在意殷小北的失言,“看你就是个新来的,不如等下就跟着我走吧,不保证能让你立功,但绝对能保证让你活命。”
 
得益于容锦的介绍,殷小北很快便知道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就像他刚刚说过的,这里并不是仙界,而是幽冥界,或者更准确说,是幽冥界的下一重天。
 
如今他们所在的坟场正是下一重天幻海帮的领地,虽然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根据容锦之前得来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这里马上便要上演一场两个帮派之间的火拼。
 
当然,容锦并不是幻海帮的人,甚至也不是幻海帮敌对帮派的人,他之所以会赶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得了下七重天掌事魔君的吩咐,准备趁着混乱来取幻海帮里一个小头目的性命。
 
“其实也不能说是景魔君的吩咐,”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应该说眼前的这件事情,只不过是魔君某位心腹手下给我的一个考验,他说只要我能够办好这件事,就会给我在魔君那里寻一个位置,让我往后都能在景魔君的手底下做事了。”
 
殷小北点了点头,他其实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刚刚幻海帮的敌对帮派赶到坟场,两派一言不合开始动起手来。
 
殷小北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索性也跟在容锦身后趁乱混进了人群里,不过眨眼之间,还没等他看清楚对面的人到底是谁呢,身边的容锦已经手脚利落地解决了那名魔修的性命,然后下一秒便拉着他躲在了如今藏身的坟包里面。
 
看着眼前清清秀秀的少年,脑海里面不断回放着他先前利落取人性命的模样,殷小北特别想说,人不可貌相什么的,果然还是有些道理的啊。
 
“所以这里是幽冥界。”度过了最初的混乱,司徒圣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鹤雯给了他一个你怎么能蠢成这样的眼神,点了点头:“对,不过更准确说,应该是三百年前的幽冥。”
 
至少三百年。鹤雯低着头,拼命回想三百年前的幽冥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三百年前?”司徒圣惊讶地环顾四周,“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鹤雯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厮打的人群,“你看那边,那个深蓝衣裳的魔修,看见他腰间上的那块牌子没有,黑色翼虎,那是过去幻海帮的标记,而幻海帮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覆灭了……幻海帮什么的你可能不太清楚,但下七重天的掌事魔君景延你总该知道吧,据说他就是出身这个帮派的。”
 
司徒圣其实并不知道景延是谁,但他知道下七重天掌事魔君的伴生魔器,锦囊计,那个传说中整个幽冥界,唯一一个拥有能够帮人实现心愿功能的魔器。
 
鹤雯看着远处不知道在寻找什么的仙帝陛下,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些都还不是最麻烦的,能被九重天门特意截取出来,甚至制成了真实幻境的场景记忆,必然是幽冥界曾经发生过的某个重大事件里的片段。
 
而事件越大,便意味着处在幻境中的人遇到的危险也就会越大。
 
他们这边倒是还好说,问题是殷大夫那边,医修本身就不擅长攻击,再加上根本没有任何能够自保的手段,倘若忽然被卷入到某个重大的历史事件里,结局几乎可想而知。
 
只希望殷大夫不要出任何事情才好啊。鹤雯默默祈祷。
 
被鹤雯担心的殷小北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甚至还过得挺滋润的。
 
燃烧的火苗,噼啪作响的干柴,还有在木柴上旋转烧烤的五色鸟。殷小北手里拿着烤肉酱,一面翻转着树枝上的烤肉,一面不断在烤肉的表面上均匀涂抹着孜然和酱料。
 
空气里到处都是烤肉的香气,容锦在旁边看着,简直口水都要下来了。
 
“好了。”见旁边人等得着急,殷小北便先取了五色鸟的腿肉下来,用小刀拆了骨头,装入盘中,又在最上面细细撒了一层佐料。
 
外酥里嫩的鸟肉,鲜香微辣的口感,容锦刚吃进一口就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五色鸟是下一重天里最常见的禽类,但因为肉质又干又柴,几乎很少有魔修愿意花费力气抓来食用。
 
容锦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五色鸟的肉居然也能好吃到这种程度,就连原本略干的口感,如今也都变成了优点,美味到简直几乎让人忍不住想要连着舌头也一起吞下去:“太好吃了,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天给我做饭就行。”
 
殷小北在一边打着哈哈,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像是看出了殷小北的敷衍,容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当然,我现在是混得不怎么样,但等再过一段时间,等我也成了景魔君的心腹手下,用不了多久,绝对能把那姓景的从魔君的位置上拉下来……真的,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
 
……那个什么,你去给人当手下,就为了把人家从魔君的位置上赶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殷小北想说真不愧是幽冥界里的魔修,这样的想法还真的是,独特。
 
“如何,你到底考虑清楚了没有?”吃完了盘子里的烤肉,容锦凑过来催促道。
 
殷小北正斟酌着该怎么拒绝才合适,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中年人满头大汗,急忙忙的朝这边跑来。
 
“容锦快回去吧,你家里面出大事了!”
 
第三十一章
 
容锦的家在下二重天。
 
与仙界不同,幽冥界并没有稳定的传送阵可用,就连在仙界里最常见到的马车和飞舟,在这个地方也都很难找到。
 
说来也不奇怪,幽冥远比仙界要危险得多,马车和飞舟不好灵活移动,飞在半空里一旦被人攻击了,甚至连逃跑都来不及,只能白白给人当了靶子。
 
所以某种程度上,如果幽冥界里的魔修想要到达一个地方的话,基本上能使用的就只有两种方法,要么御剑,要么就只能凭借自己的双腿走过去了。
 
从下一重天走到下二重天显然是不现实的。殷小北原本已经多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等容锦真的招呼他上去的时候,殷小北还是忍不住有些傻眼了。
 
熟悉的眩晕再次袭来。
 
脚下的灵剑最多只有一寸多宽,四周都是空荡。
 
真的,殷小北忽然觉得和这个相比,之前在裂铜木那里遇到的状况根本就只是小儿科,毕竟那时候脚下的树枝还很多,就算不小心掉下去了,运气好一点说不定还能拉住另一个,如今这若是掉下去了,估计就只能以脸着地了。
 
“那个还是算了吧,要不你们先过去,我可以自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灵剑刚离地殷小北就有些受不住了。
 
“啰嗦什么。”容锦正心急呢,哪里有空听殷小北的废话,直接就把他拉上了灵剑。
 
狂风呼啸,灵剑的速度飞快,殷小北紧闭着双眼,用力拽着容锦,却依然感觉自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马上就要到二重天了,”之前来通知容锦的中年人道,一边环顾四周,“只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啊。”
 
不,殷小北简直想要伸手了,想说这种flag是能随便立的吗。
 
果然,中年人的话音刚落,天地间忽然陷入一片昏沉,狂风大作,一柄黑色的铁梭凭空出现,朝着几人飞了过来。
 
“不好,”中年人连忙御剑躲开,“是夺魂梭。”
 
夺魂梭……容锦愣住了,甚至忘了躲避。
 
他自然知道夺魂梭是什么,下七重天掌事魔君心腹手下的成名法器便是这柄夺魂梭,据说只要被这法器碰到,修为低于五层的魔修,都会被瞬间摄魂夺魄,供他驱使,再无法脱身。
 
可是为什么,虽然容锦心里也不是没有过算计,但如今刚刚完成了对方交托给自己的任务,没道理会在这个时候被人过河拆桥。
 
不好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
 
“容锦,废话少说,把你从赤月秘境里得来的秘境法器交出来吧。”夺魂梭后面跟着一个人,正是之前给容锦交代任务的那个手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没有什么秘境法器。”容锦勉强稳住心神,扬声开口道。
 
这句话是实话,他虽然曾经去过赤月秘境没错,但那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别说是所谓的秘境法器,就连品阶高一点的灵植他都没有找到。
 
而且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还会有人再次提起有关那个秘境的事情。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不是秘境法器便是秘境传承,”那人彻底失去了耐性,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通体漆黑的瓶子,隐隐能看到里面有银色的微光闪动,“你应该能认得这个东西吧,如今时辰还早,若再晚上一会儿,我可不敢保证你的家里人还能不能活命。”
 
储魂瓶,和夺魂梭配套的法器,专门用来禁锢魔修的魂魄,呆在其中的魂魄倘若超过半日,便会被法器彻底炼化,神仙也难救活。
 
……你家里面出大事了。
 
容锦一下子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中年人,中年人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
 
“放了他们,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秘境法器,我只知道赤月秘境的核心阵法在什么地方,你若想去,我现在便带你过去。”容锦深吸了口气,勉强平静下情绪。
 
对面的人一阵冷笑:“你已经得了秘境的传承,我现在和你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多说无益,秘境法器或者秘境传承,换你家人的魂魄。当然,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最近正想着给自己炼制一个百鬼幡,最缺这种天生魔修的魂魄了。”
 
一直还算平静的容锦终于变了脸色。
 
殷小北暗道不好,就见身旁的容锦不再犹豫,反手祭出了一件法器,抛到半空,与飞来的夺魂梭狠狠撞在了一起。
 
“轰”的一声巨响。
 
殷小北甚至连惊叫都来不及,就一下子被翻滚的气流撞下了灵剑。
 
耳边狂风尖啸,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失重的感觉让殷小北整个心脏都跟着抽紧。
 
死亡的恐惧无限逼近,周围的声音,往来的清风,就连时间也仿佛都跟着停滞了。
 
不对,殷小北微微睁开了眼睛,不是错觉,下落的速度好像真的是慢下来了。
 
“你……”殷小北还没回过神来,忽然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找到你了。”
 
三百年前的幽冥究竟发生什么大事了。
 
鹤雯低着头,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之前的裂铜木上,依旧在苦思冥想。
 
“我说你好奇怪,既然都已经出来了,这种什么用都没有的事情,就算真的想出来了又能有什么好处?”司徒圣盯着不远处依旧还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酸溜溜地开口。
 
鹤雯摇头:“你懂什么,这根本不是有没有好处的问题。”
 
三百年前,三百年前……是了,三百年前,他还不是族中的六长老,那个时候的幽冥确实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或许连“大事”也不足以形容……魔尊现世,下一重天几乎整个被损毁,无数门派一夕覆灭。
 
鹤雯抬起头,怪不得,如果真的是那件事,也就能够说得通了,为何之前进入到这个幻境里的仙修几乎无一人能够幸存。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了?”司徒圣委屈到极点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鹤雯莫名其妙的回过头,想说这倒霉孩子又出什么问题了。
 
上三重天,如山洞府。
 
灵池水边,奉青只感觉自己蹲得腿都要麻了。
 
“大哥,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呀?”又等了一会儿,见水面上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奉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急什么急,这是能着急的事情吗?就你这样的心性,一点事情都耐不住,还想不想往后在魔功上更进一步了。”
 
话是这么说,但奉岩其实也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说,那对玲珑蝎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上买来的。虽然本身还算不上是极品,但放在那个人身上应该是绰绰有余了。然而看看天色,这都已经过去一日多了,没道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奉岩坐立不安的时候,灵池水面忽然泛起了猩红色的波纹。
 
“来了!”奉岩惊喜地站了起来。
 
然后,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哥?”奉青疑惑地回过头。
 
脚下的灵池水平整如镜,原本应该出现在水面上的人根本就没有出现。不对,奉岩感受了一下,好像之前放在那人香囊里的玲珑蝎如今也都不见了踪影。
 
真是见了鬼了。
 
这回连奉岩也忍不住有些傻眼了,半晌才咳嗽了一声:“那个,我忽然想了一下,咱们如今的行事还是鲁莽了一些,此事毕竟事关重大,我认为还需好好从长计议才是。”
 
“哦。”奉青满头雾水,只能跟着愣愣点头。
 
从长计议什么的……
 
九重天门,裂铜木上。
 
终于被人放下来了,殷小北拍了拍自己涨红的脸颊,只感觉心脏跳得厉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之前自己看过的一个实验。
 
所谓的吊桥效应,就是人在危险的情境下,会有一定的几率错误的把由危险产生的心跳加快,归因到对身边人的心动上。
 
好像有成百上千只蝴蝶在胃里面扑腾,心跳得怎么都缓不下来。还没等殷小北想好眼前这种尴尬的状况究竟应该说点什么,就感觉自己的右手忽然被人拉了过去。
 
“啪”的一声。
 
一个玉环被扣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不,说是玉环其实并不准确。殷小北低下头,扣在腕上的手环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四周皆是镂空,刻着繁复的花纹,甚至隐隐能看到里面有淡蓝的微光闪动。
 
“回礼。”析崇淡淡道。
 
回礼?哦,殷小北总算想起来了,这说的应该是之前的那个裂铜木树心吧。
 
“当年窥天镜忽然提升品阶,有多余的灵气散逸出来,我瞧着可惜,便把那些灵气都收集了起来,最终炼制成了这个手环。虽然品阶只到天阶,但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可以使用,而且更重要的是,”析崇看了殷小北一眼,“往后有了这个,你哪怕是跑到幽冥去,我也能第一时间便寻到你。”
 
殷小北:“谢谢?”这种时候好像是应该道谢吧,但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出了天门幻境,也许是坏运气已经都用光了的缘故,之后登天门的过程再没有出现任何麻烦。
 
过了各种奇葩的厨修考验,最后一重天门开启,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门外。
 
析崇起初并没有在意,等到看清了来人才知道事情不好,刚想要上前拦住,就见司徒晋整了整衣摆,半跪在地上,扬声开口:“微臣司徒晋,恭迎陛下回宫。”
 
殷小北:“……”
 
第三十二章
 
九重门幻境。
 
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站在巨大的坟场中央,一个黑色衣裳的少年跑过来,嘴角含着笑,一双灵动的杏眼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太好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所以你也是来给景魔君办事情的吗……对了,我叫容锦,你叫什么名字?”
 
银色面具的男子没有说话,只愣愣望着眼前的少年。
 
“你怎么了?”容锦被看的莫名其妙,只好抬头问道。
 
男子的眼眸漆黑如墨,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深渊:“你说你叫容锦,那你可认识上九重天的掌事灵君芩无月?”
 
容锦满脸莫名其妙:“什么芩无月,这里是幽冥,我怎么可能跑到仙界去认识什么灵君。”
 
“所以你不是他,”好半晌,戴着面具的男子终于喃喃开口,声音低哑如沙砾,“你不是他,你只是天门幻境中的一个投影。”
 
什么投影,容锦满心疑惑,还想再说话,忽然感觉浑身一滞。
 
风忽然停了,看不见尽头的坟场,不远处争斗不休的人群,所有事物都在男子一挥手间彻底消失无踪。
 
“芩,芩灵君……”跟在后面的魔修战战兢兢的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步也不敢上前。
 
男子并未回头,只轻轻道:“谁让你将天门幻境重启的?”
 
“这,这个。”魔修出了一身的冷汗,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当然不敢说,是主上给了他钥匙,让他重新解封了天门幻境,目的不过是想要利用幻境里的投影迷惑眼前的这个人。
 
芩无月是一把利刃,锋芒毕露,却偏偏缺少能将其束缚在内的剑鞘,没了剑鞘的利刃便只能是双刃剑,用不好了只会伤人伤己。
 
不,魔修心道,主上弄错了,芩无月从来都不是什么双刃剑,他根本是一颗缺少了引线的炸弹,没有恐惧也没有顾忌,随时随地都可能将自己和他人都炸得尸骨无存。
 
“这是最后一次,”芩无月凉凉开口,“别再让我看到你做多余的事情。”
 
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魔修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道:“芩灵君放心,小人记得了。”
 
御书房里,析崇刚处理完手中的玉简,就看见司徒晋匆匆推门进来。
 
“陛下,刚刚三重天的掌事灵君送来消息,说是已经找到芩无月的踪迹了。”司徒晋没多废话,直接开口道。
 
“在什么地方?”析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九重天。”说到这个,司徒晋也觉得有些奇怪。最初他以为芩无月之所以会跑到九重天,完全是为了躲避身后天兵的追击,如今想来,却总觉得哪里说不通。
 
“不过他跑到哪里了并不是重点,”司徒晋抛开了心底的疑惑,接着道,“邢灵君的追魂符已经下到他身上了,平日里几乎很难被察觉,不过只要他一旦进入到四重天内,落在他身上的灵符便能够瞬间被引发。”
 
一连被打碎了两颗界石,整个仙庭都憋着一口气,尤其是作为上三重天掌事灵君的刑远,这一回更是下了血本,连压箱底的追魂符都拿出来了,誓要在一个月内将芩无月缉拿回仙庭。
 
“嗯。”析崇点了点头,表情淡淡,并不见多少喜悦的神色。
 
司徒晋奇怪,忍不住看过去:“陛下?”
 
析崇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淡蓝的荧珠下明灭不定:“你说,界石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司徒晋一愣。
 
界石是隔绝在仙界与幽冥之间最后的屏障,怎么可能会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惜还没等他说话,析崇已经重新从半空里拿了一个玉简,摇了摇头:“是朕想岔了,爱卿先回去吧。”
 
上九重天,玄武街。
 
归园居身后的小院,原本就不大的屋子里如今正被各种东西堆得满满,几乎找不到能够下脚的地方。
 
殷小北坐在凳子上,无奈的看着两个不停在屋内忙碌的伙计。
 
“掌柜的您要是嫌累了,不如就先到里屋去歇着吧,”秦九擦了擦头顶上的汗,回过头道,“东西不多,我和秦伍两个人收拾已经足够了。”
 
不多?这如果还能叫不多的话,那殷小北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多”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那个,我只是去住一个月,又不是要搬家,真的用不上这么多的东西。”殷小北终于忍不住道。
 
“怎么是一个月呢,最少也应该是两个月吧,甚至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一年或者更长都是有可能的。”秦九反驳道。
 
原本按照规矩,帝妃预选是要在玄天宫内住满一年的,只不过现在仙庭的规矩没那么严格了,一般情况下,只要求住满一个月即可。
 
但说是一个月,总不能真的按照一个月的标准去准备吧,而且谁知道后期还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当然,更重要的是,秦九真的是烦了那些每天都前仆后继跑来归园居捣乱的魔修,恨不能赶紧找个清静的地方,最好是到回幽冥之前,都让他家小主人住在仙庭里面。
 
“对了,”殷小北坐在凳子上,犹豫了好半天才终于开口道,“你们知不知道,一般情况下,仙帝会有几个妃子啊?”
 
噗……秦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秦伍放下手里的东西,无奈叹了口气:“掌柜的,这里是仙界,和凡间不一样,道侣之间多是一夫一妻,只有完全不想走上修行之道的凡仙,才会有可能出现三妻四妾的情况。”
 
无关乎身份的高低,甚至哪怕是幽冥也是一样。这种状况其实并不难以理解,毕竟感情之事倘若处理不当,最容易使人生出心魔。
 
两人的关系出了问题最多也只不过是伤心,一不小心生了心魔可就真的是要命了。
 
殷小北挠了挠脸颊,知道自己问了蠢问题,连忙打了个哈哈绕开了话题。
 
过了一会儿,秦九看着殷小北进了里屋,终于忍不住推了推秦伍。
 
“哎,你有没有觉得,小主人刚才问的问题好像有些不对啊。”
 
秦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九摸了摸下巴:“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吧,天尊在上,这事儿要是让主上知道了可怎么办呐……”
 
旁边的秦伍摇了摇头,没有说这件事如果真的被主上知道了,以他们主上清奇,啊不,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大概也只会觉得高兴吧……自己的儿子居然能把仙帝弄到手什么的。
 
不过这种话,为了主上的形象,还是算了吧……
 
九重天仙庭。
 
穿着红色衣裳的仙侍引着殷小北一路走到清平殿外,终于停下了脚步。
 
紧张的深吸了两口气,殷小北平复了下心情,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真是,其实自己完全没有必要紧张啊,他又没有骗过人,有什么可紧张的,该紧张的是那个人才对。
 
再说仙庭内苑何其之大,以后能不能再见面还不好说呢。
 
做好了心理建设,殷小北一脚踏进了殿门,然后刚看清楚了殿内的景象,就忍不住有些傻眼了。
 
没有睡床,没有摆放的桌椅,只一大片看不见尽头的灵药园。殷小北连忙又退了回去,看了看外面,这确实应该是分给他的房间没错啊,怎么回事,该不会是让他晚上睡在药园子里的意思吧。
 
跟在旁边领路的仙侍还没来得及走,看到眼前的状况连忙对殷小北解释道:“这个……仙君无需担忧,玄天宫刚生出灵智不久,性子顽劣,所以偶尔会把人送到别的地方,这个时候只要再重新打开一次房门就好了。”
 
仙侍也挺无奈,其实不光是那些新来的帝妃预选,就连他们这些已经在宫里呆惯了的老人,每天也不知道要走错多少次。
 
玄天宫是无主仙器,又因为连着九重天门,原本没生出灵智的时候就已经是麻烦多多,如今生了灵智,天不怕地不怕,谁都压不住,麻烦程度简直翻了几倍。
 
殷小北闻言把房门关上,又重新打开了一次,果然,这一回房间里的摆设对了。
 
明白了,就是放大版的任意门,只不过目的地完全没办法自己选择罢了。殷小北点点头,看来以后开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了,对面是药园子还好,若是一脚踩空了,可就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跟着在殿内伺候的仙侍一起收拾了东西,殷小北累了一天,又没有修为支撑,已经困得不行,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揉着眼睛进了内室。
 
然后刚走进两步殷小北就发现不对了。
 
眼前的屋子确实是卧房没错,却并非是他自己的房间。
 
简单却精致的装饰,足够几个人在上面打滚的玉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懒懒地靠在床头上,似乎刚刚沐浴完毕,如今只披了一件简单的中衣,头发还是湿的,听到动静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殷小北顿时捂脸,忽然感觉自己未来在仙庭里的日子应该是不会好过了。
 
第三十三章
 
推开门是浴池,再一开门是花圃,库房,兽园,兵器库,最后一次开门干脆直接变成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殷小北趴在门上,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看看外头,天色已经很晚了,殷小北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求助身后的那个人:“陛下,能帮忙想个法子吗?”
 
仙帝陛下挑眉,没有说,其实他这一整天也被玄天宫烦的不行。
 
按照规矩,只要过了九重天门,便意味着从此被玄天宫本身承认。而所有已经被承认的帝妃预选,都会获得由玄天宫提供的一项额外福利,简单来说,就是不断与仙帝偶遇的机会。
 
而这种机会是不分时间地点的。
 
如果是放在平常的时候还好些,析崇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最多也只是当做看不见罢了。可这一晚上光是沐浴的时候,就已经被打断了三回了,偏偏他还不能把玄天宫怎么样。
 
不过看着眼前的人,析崇忽然觉得,也许玄天宫也并不是完全不干好事的。
 
“别白费力气了,今夜之内你应该是回不去了。”析崇一面用法诀弄干头发,一面淡淡开口。
 
什么叫回不去了。
 
殷小北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尝试着打开房门。很好,一阵冷风吹过,打开的房门外面,正是比刚刚还要夸张的悬崖峭壁。
 
算了,殷小北放弃抵抗,转身走到床前,看着对面人眉眼精致的模样,想说睡一晚就睡一晚,又不是姑娘,再说就凭这长相,到最后还指不定是谁吃亏呢。
 
“那今天晚上就打扰了,只希望陛下不要介意才好。”
 
析崇忍不住皱眉,总觉得那声“陛下”听着有些刺耳。
 
看着殷小北的脸色,析崇抬起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生气了?”
 
“没,”玉床很大,殷小北低头整了整床铺,靠在最边上合衣躺下,“你不告诉我自然有不告诉我的道理,生气不至于。”只是不舒服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生气,两人如今的身份相差悬殊,就算被隐瞒了也是正常,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并不是完全坦诚的。
 
比如身世。
 
老实说,在进入天门幻境之前,对于自己的身世,殷小北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实感。他是作为孤儿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没有父母,早就适应了没有亲生父母的生活,他根本不认为父母是谁,或者究竟是什么身份,会有可能对他现在的生活产生影响。
 
可等真正有一天进到幽冥,哪怕只是幻境中的幽冥,殷小北也很快意识到,是之前的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幽冥与仙界相差太远,如果析崇只是某一重天的掌事灵君还好,可他是仙帝,即便只是作为朋友,自己也不应该选择完全隐瞒。
 
当然,为了自身的安全着想,彻底坦白就算了,但透露一点总该是可以的。
 
“你……”殷小北刚想说你对魔修怎么看,忽然感觉一个阴影低低压下来。
 
“睡吧。”
 
熟悉的草木气息笼罩在身周,殷小北还想要说话,却只感觉一阵困倦袭来,没过多久,便带着所以没出口的话一起沉沉睡了过去。
 
上八重天,十万花海。
 
白茹刚刚睡醒,就感觉有人拉开了帘子,一个熟悉的身影凑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天光已经大亮,白茹挣扎地坐起身。
 
“怎么不再睡一会儿?”那个人问,声音温柔又好听,柔柔的仿佛泉水。
 
“不了,”白茹眯着双眼,伸了伸胳膊,“今天鹤雯要回来呢,我得给他蒸糖糕去,那小子上回来时就一直在念了,若这回再不如了他的意,非和我哭不可。”
 
想起鹤雯那个小哭包,白茹就忍不住的想笑,真的,明明都已经是族里的六长老了,偏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哭,不,该说是比小时候更爱哭了才对。
 
“也就是你爱惯着他。”那人也跟着笑。
 
“没办法,从小都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看着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更何况……”后面的话白茹没说,微微低下了头,忽然忍不住有些伤感。
 
如果说仙修道侣之间子嗣不易,那么人修和妖修之间,能够产生子嗣的几率,几乎千万里也没有一个。
 
“别多心,”像是看出了她心底所想,那人弯腰坐下,轻轻揽住了白茹的肩膀,“怀孕有损修为,跌落境界都是轻的,哪怕你是人修,或者我为妖修,我也绝舍不得你去做那种事。”
 
“嗯。”白茹嘴角含笑,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鹤雯回到十万花海的时候已经临近晌午,刚走到白茹的洞府外面,就闻到一阵浓郁的甜香从屋子里面传来。
 
倒像是糖糕的味道,鹤雯心底一喜,连忙加快了脚步。
 
“白茹姐,怎么今天起来得这么早,是感觉身体好些了吗?”鹤雯推开了房门,见白茹正在屋内忙碌,动作轻快,看上去脸色和心情都还不错,完全不见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顿时先松了一口气。
 
打过了招呼,鹤雯也没客气,直接找了个凳子便坐了上去。
 
“早就好了,”白茹正把一盘糖糕摆在桌子上,伸手捏了把鹤雯的脸颊,“还没说你呢,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快小半个月了吧,是不是又跑到哪里疯玩儿去了?”
 
“哪有……”鹤雯委屈道,一面揉着被捏疼了的脸颊。
 
想说自己这半个月过得可精彩了,连天门幻境都走了一遭,居然还活着回来了,还要照顾司徒圣那个熊孩子,简直非同一般的辛苦。
 
“对了,”看着白茹又拿来了一盘糖糕,鹤雯疑惑地抬起头,“为什么有两盘糖糕,是还有别的人要来吗?”
 
白茹掩嘴一笑:“瞎说,我这华风洞府除了你和子瑜,哪还有别的人会来。”
 
“子瑜,你是说钟子瑜,”鹤雯一愣,手里的糖糕也跟着落在了桌上,“他不是已经……”
 
“啊,差点忘了和你说,就在你走的这些天,我和子瑜两个已经和好了,”白茹笑得甜蜜,迅速打断了鹤雯的话,轻轻注视着虚空里的某处,“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桌子对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鹤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生生打了个寒颤。
 
上九重天仙庭,东明殿。
 
向来睡眠良好的殷小北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一会儿梦见沉船落水,一会梦见巨蟒缠身,睡醒了才发现被人整个压在了被子里,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再睡一会儿。”析崇被吵醒了,半睁着眼睛,不高兴的把试图起身的殷小北又按了回去。
 
不,殷小北满头黑线,想说再睡一会他可真的要被闷死了。
 
正想开口说话,忽然听见一声轻响。内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司徒圣炸着一头乱发,正打着哈欠准备迈进屋内,猛然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好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你们……”
 
“那个。”你误会了……
 
殷小北无奈,根本来不及解释,就看见司徒圣愤然转身推开了房门,然后一头撞在了树上。
 
“呜。”司徒圣紧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满眼是泪的蹲在了地上。
 
殷小北叹气,这仙庭的“任意门”简直是不能好了。
 
虽然仙庭内也有厨房和御厨,但因为大部分的仙修都不需要一日三餐,所以平日里轻易是不会开火做饭的。
 
没办法,实在不想大清早里就开始吃储物袋里的干粮,殷小北只好早早爬起来给自己做饭。
 
析崇倒是还想再睡一会儿,可惜早上还有朝会,仙庭宰相亲自过来抓人。短暂的兵荒马乱之后,整个东明殿里除了外面伺候的仙侍,就只剩下到最后也依旧没办法顺利出门的司徒圣。
 
“你准备要做什么?”看见殷小北把便携厨具拿了出来,司徒圣忍不住凑过来道。
 
“海鲜粥吧。”早上不适合吃的太油腻,煮一锅海鲜粥刚刚好。
 
从储物袋里拿了香米淘洗干净,浸泡在清水中待用,正要处理手中的对虾,殷小北低着头,忽然听见旁边的司徒圣幽幽开口。
 
“虽然很不甘心,但其实我也挺佩服你的,我胆子小,又没用,估计到了身死道消那一日,也做不到像你一样一点负担都没有的向陛下表白心意。”
 
噗,等会儿,什么表白心意?
 
殷小北吓了一跳,十脸懵逼,差点把手里的对虾直接扔到地上。
 
“你不知道吗,”司徒圣也挺惊讶,“灵树树心本来就是表白心意的意思啊,我以为整个仙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吧。”
 
灵树树心,心月果,鸳鸯锦……类似含义的东西其实并不多,最多也不过三五样,非常好记,怎么可能会有人送错。
 
不,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殷小北囧着脸,尴尬地举着手中还没来得及处理好的对虾,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和人表了白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三十四章
 
十万花海,华风洞府。
 
天色已经晚了,鹤雯在洞府外面焦躁地踱着步子,等了许久,终于看到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还没等他开口,二长老司徒何光就已经先摇了摇头。
 
鹤雯看着对面人的脸色,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旁边的四长老弯着嘴角,一脸压抑不住的得意:“我看六长老还是放弃了吧,白茹丫头心魔入体已经到了后期,修为连跌了两个大境界,就算治好了人也废了,还不如……”
 
“你什么意思,”鹤雯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顿时气得眼圈通红,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
 
“什么叫治好了人也废了,你想让我见死不救是不是?姓常的你还有没有良心,如果不是白茹姐能你有今天的风光吗,如今她落难了,你不说帮忙也就罢了,居然还跑过来落井下石!白茹姐当年就不应该救你,你这样的小人,就活该被人一锅炖了。”
 
“你……”
 
四长老常兴的原型是条锦鲤,当年资质不高,在下界修行的时候几次都差点被人捉去炼丹。被一锅炖了什么的……
 
“鹤雯,”见他越说越过分,司徒何光忙伸手将他拦住,“行了,常兴已经尽力了,再说心魔入体本来也不是好治的。”
 
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发疯的鹤雯,四长老哼了一声,理了理被拉皱的衣裳:“照我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白茹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再多费心思考虑了,如今更要紧的,是族中下一任的三长老该由何人来担当的问题,这回可千万要仔细了,可绝不能再选一个和人修纠缠不清的了。”
 
“白茹姐的病能治好。”鹤雯忽然开口道。
 
其实关于到十万花海给白茹治病的事,早在九重天门里的时候,鹤雯就已经和殷小北说好了,不过那个时候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急,毕竟白茹已经病了许多年,也不差这几日了,再加上殷小北才刚刚进到仙庭,还没有站稳脚跟,实在不好这个时候就把他拉出来。
 
不过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四长老闻言忍不住皱眉:“能治好?谁给她来治,你不会是想要带人族的医修进到十万花海吧。可别忘了,想要带人修进到十万花海,可是需要族中三位长老的许可的。”
 
话音刚落,四长老就意识到有些不对了,他记得自己前些天刚刚签出去一份许可,不会是……
 
“对,我已经拿到三份许可了,而且其中一份还是你给我的,”鹤雯终于笑道,“三长老的位置你就别想了,就等着白茹姐治好病的那一天吧。”
 
四长老气得脸色涨红,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曾经给过鹤雯许可,那份许可明明是他之前拿给司徒何光的。
 
被一脸控诉的四长老紧盯着看,司徒何光仰头望天。没办法,为了让鹤雯去陪小儿子登天门,自己之前确实是把四长老的许可当做报酬给了对方,可他哪里知道那是鹤雯拿来准备给白茹治病用的。
 
时间紧迫,鹤雯懒得再理会外面的两个人,转身踩上灵剑便离开了。
 
上九重天仙庭。
 
吃过早饭,东明殿的房门终于恢复正常了。殷小北哪里也没去,直接拉着司徒圣便跑到了距离清平殿不远处的文渊楼。
 
文渊楼一共七十二层,是整个仙庭用来藏书的地方,一到九层是可以随意进入的,基本上一般的书籍或者玉简都能够在这里找到。
 
“我觉得你还是放弃吧,”司徒圣在一旁没好气道,“《民间杂记》、《九重天风俗卷》、《凡仙论稿》,类似的书我可以给你说出一堆来,随便你看哪一本。”
 
不,殷小北忍不住捂脸,想说我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真的就没有别的意思了吗?”
 
司徒圣抱着胳膊,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人,就那一个意思,鸳鸯锦如果送的时机不对了,偶尔还能说是为了婉拒,但灵树树心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表白自己的心意。”
 
空口无凭,司徒圣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本书,直接翻到了中间的一页,之后便塞到了殷小北的手里。
 
“自己看,就在左边第三行里,从第十二个字开始。”
 
被塞到手里面的书,正是司徒圣刚刚提到过的《民间杂记》。殷小北低头细看,确实同司徒圣之前说的一样,灵树树心正是男仙女仙之间用来表达心意时,最常用到的一种信物,甚至并不限定送出的时间和方式,只要对方愿意收下并送出回礼,便表示默认两人的关系可以进入到下一个阶段。
 
回礼?
 
殷小北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忍不住看向了之前被人扣在右手腕上的那个手环。
 
司徒圣显然也看到了,然后整个人都忍不住呵呵了。
 
炫耀吧,这根本就是在炫耀吧。
 
殷小北叹了口气,漫无目的地翻着手中的本子,翻到了末尾的某一页里,忽然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词汇,“混沌灵气”。
 
确实是混沌灵气没错,殷小北把书本翻到了那一页里,顿时忘了之前纠结的事情。他之前其实也有问过其他人有关混沌灵气的事,可惜包括秦伍在内,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所谓的混沌灵气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一本普通的书籍里会有关于混沌灵气的记载,不,殷小北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弄错了,《民间杂记》里面的确是有关于混沌灵气的记载没错,但也只是被当做坊间传说随口提到的。
 
……世间本没有仙界和幽冥,只有一片虚无,后圣人化虚无为两极,阳极上升为仙界,阴极下沉为幽冥。所谓的混沌灵气,其实是最初存在于虚无之中的一种灵气,只不过后来虚无分化,混沌灵气便也跟着被分化成了仙气和魔气。
 
反过来说,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混沌灵气是由仙气和魔气混合而成的,殷小北低头苦思,总感觉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才对。
 
“在看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殷小北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书本扔到地上。
 
“《民间杂记》?”析崇凑过来,低头看了眼殷小北手中的书,“这里面的东西有一多半都是胡说的,你若真的有兴趣想要看这方面的内容,应该到十七层楼去。”
 
都是胡说的吗?殷小北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忍着笑意一本正经道:“哦,没什么,我就是想找一找有关灵树树心的含义,既然都是胡说的,那我就放心了。”
 
析崇:“……”忽然有种搬起石头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心情大好的殷小北把书放了回去,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被人一把拉住按在了书架上面。
 
熟悉的气息凑过来,两人靠得极近,殷小北垂着头,只感觉心跳如鼓,再不见方才戏谑轻松的心情。
 
“我以为你该明白我的意思。”看着对面人一脸紧张的神色,析崇心底先是一软,忍不住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将那人鬓角的乱发顺到了耳后。
 
虽然本身算不上是剑修,但到底是被剑修从小带大的,哪怕当了几十年的仙帝,析崇也学不来像司徒晋一样的拐弯抹角,能安静等待这么多天已经是极限。
 
心思一动,析崇忽然想到了之前意外留下的一样东西。
 
殷小北那边原本还在紧张呢,忽然看到对方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块留影石。
 
情景回放,正是上个月里几人到天河放灯时候的场景。
 
等看清楚了留影石里的东西,殷小北目瞪口呆,几乎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呀,等你长大了我就答应你。
 
“如何,我以为殷掌柜的向来言而有信,如今该是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吧。”析崇嘴角含笑,好整以暇地等着对面人的反应。
 
殷小北:“……”有种被自己坑惨的感觉。
 
九重天玄武街,归园居分店。
 
鹤雯刚一进门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店里的客人不多,秦伍秦九两个人做贼一样紧贴着墙角,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闷着头在店里忙碌。
 
“怎么……”话刚出口,鹤雯就注意到了站在后厨里脸色阴沉的仙帝陛下,顿时脚下一个踉跄。
 
这儿出什么事了。鹤雯挤眉弄眼地冲殷小北比划道。
 
殷小北叹了口气,想说这一位自从出了文渊楼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说来也挺无奈,其实刚刚的气氛原本还不错,甚至连殷小北自己也想着,要不就这样干脆答应了算了,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玄天宫的午觉睡醒了,再次开启了“任意门”,不到一会儿的功夫里差不多有十几个人跑错了门,然后什么气氛都没有了。
 
没办法,殷小北只好一边顺毛,一边把心情糟糕的仙帝陛下带回了归园居。
 
“对了,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殷小北停下手里的动作道。
 
鹤雯连忙点头:“对,族里那边的状况出了些变故,我就想问你,能不能现在就和我回去一趟?”
 
这……其实哪天去都是一样,但按照规矩,他最近一个月内似乎是不能离开仙庭的,殷小北忍不住看了眼旁边的析崇。
 
“我和你一起去十万花海。”原本还在低头不语的析崇忽然抬起头来道。
 
“不会耽误事情吗?”殷小北问。
 
“无妨,”仙帝陛下神色轻松,“有司徒晋在,出不了大事。”
 
第三十五章
 
因为八重天和九重天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分界,所以甚至不用通过传送阵,只需要乘坐合适的飞舟便能够轻松过去。
 
鹤雯的飞舟是之前在裂铜木那里就用过的,外表华丽精致,虽然看起来狭窄逼仄,但其实内里的空间很大,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从九重天飞到八重天至少需要半日的时间,鹤雯正在屋里喝茶,忽然看见殷小北弯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鹤雯疑惑的抬起头:“殷大夫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你怎么不回去陪着仙帝陛下,就这么丁点儿大的飞舟,你把陛下一个人扔在屋子里,然后跑来和我说话,怎么总有种马上就要大祸临头的感觉。
 
殷小北显然也看懂了鹤雯的表情,只能无奈望天,他当然也更想待在屋子里陪着那个人。飞舟飞得很稳,从窗子望出去,整个八重天的风景几乎一览无遗,两人哪怕只是呆在一起看看风景说说话也好。
 
可惜,之前刚进到飞舟,就有一名仙侍追了过来,说是相爷派来给陛下送奏章玉简的,让陛下哪怕在外游玩期间也别忘了批阅。
 
那个玉简有多少呢,反正殷小北刚看到的时候就已经吓傻眼了,不得不说,鹤雯的飞舟居然没有被压到沉船,简直是太不容易了。
 
听完了殷小北的描述,鹤雯默默为仙帝陛下掬了一把同情的眼泪,连忙招呼殷小北坐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喝了口热茶,殷小北斟酌了一下道,“我想知道除了灵树树心这种,还有没有其他比较特别的可以拿来表白心意的东西。”
 
噗,鹤雯差点没被口里的茶水呛的。
 
“不,不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想要干什么?”
 
已经送过一次的人自然不可能再送第二次,所以难道是准备要换个人送吗。
 
那个,这才过去几天,两人的关系就已经出问题了吗。
 
鹤雯越想越歪,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之前也考虑过心月果,但后来我听人说,心月果什么的是要自己到秘境里去摘的,我虽然不怕麻烦,但以我现在的修为估计很难办得到。”殷小北考虑了一下补充道。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觉得既然已经有了想要在一起的想法了,那么按照顺序,就应该要有一个比较正式的仪式来表白心意了。灵树树心当然不能算,那东西根本就是个意外。
 
殷小北叹了口气,这要是在之前的那个世界其实就好办了,送巧克力,送玫瑰花,送戒指,或者不怕丢人的话也可以在楼下点个蜡烛,唱个情歌什么的。可惜这里是仙界,修为不够,连准备个像样的礼物都很为难。
 
确定了殷小北并没有要换人的打算,鹤雯终于松了口气,灵机一动,顿时拍手笑道:“这个好办,过两天就是十万花海的兽神祭了,那个对修为的要求很低,就算是凡仙也能办到,只要最后能够通过兽神的考验,就可以获得一朵银铃花作为奖励,据说用那个表白的情侣都可以得到兽神的祝福,所以每一年族里面都会有很多人参加。”
 
“行,那就这个吧。”殷小北没多犹豫,很快点了点头。
 
【白虎,抑郁,感染心魔初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宽中——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看着浮在半空里的《家常菜谱》,殷小北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白虎,什么白虎。
 
飞舟刚刚落地,如今几人已经站在了十万花海的外围,眼前只有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四周荒凉,一个人都看不到,更别提是动物了。
 
“朝这边走,再往前不远就是门了,只要进到门里,再后面就是妖修的驻地十万花海。”马上就要到家,鹤雯心情不错地冲两人招呼道。
 
“门?”殷小北环顾四周,想说这附近都是山崖,哪里有门。
 
“抬头。”像是看出了殷小北的疑惑,析崇开口道,在他的眉心处轻点了一下,引着他抬头往山崖上看。
 
一阵白光闪过,殷小北睁开眼,只感觉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模样,再不见原本光秃秃的山壁,四个巨大的石门正浮在半空,身边各有一个石像矗立在旁。
 
“朱雀,白虎,玄武,青龙,这是自从有仙界起,便一直看守在十万花海外的四位古代神只,”鹤雯仰着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骄傲,“这些古神平日里多是在沉睡,但每过百年都会有一位古神苏醒过来,成为妖族与十万花海的守护神,而今年苏醒过来的古神正好是白虎,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天需要从代表白虎的石门进入十万花海。”
 
白虎。
 
“那个,”殷小北又看了一眼浮在身边的菜谱,“你们这里的古神,也是有可能感染心魔的吗?”
 
鹤雯:“……”
 
古神会不会感染心魔鹤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下巴已经快要掉下来了。
 
某种程度上,所谓的古神其实并不是真正存在的事物,它更类似于是一种意志,或者说无数妖修信仰的集合。它是信仰本身,既没有形体,也没有所谓真实的生命。
 
当然,原型是白虎的妖修自然也是有的,比如说司徒圣那个熊孩子的原型其实就是白虎,但那和古神什么的根本就是两回事。
 
听了鹤雯的描述,殷小北也觉得这个事情似乎确实是有些说不通。说古神会感染心魔,就好比是在说寺庙里泥塑的神像也会心情不好,然后某一天忽然站起来了,说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要出去散散心……简直不要太惊悚。
 
“不如先试试看吧,”析崇神色平静,“万物皆有灵,谁又能知道,所谓的古神就不能生出灵智了呢。”
 
鹤雯已经被吓傻了。
 
不,说不定真的是这样,鹤雯一下子回过神来。
 
“我,我,这件事太大了,不行,你们先等在这里,我需要先进去和几位长老商量一下。”
 
哪怕再没有常识,鹤雯也知道眼前的事情严重了,生出灵智的古神,这绝对是足够让整个十万花海都天翻地覆的大事。
 
来不及顾虑身边的两个人,鹤雯急得不行,转身便抛出了通关符令进入了石门。
 
殷小北:“……”出大事了啊。
 
“别担心,”析崇回过头,轻轻拉住了殷小北的右手,“饿不饿,不如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吧。”
 
十万花海,木昌洞府外。
 
奉青急匆匆从游廊上走过,一时没有看路,不小心与旁边走来的侍从撞在了一起。
 
“呀!”侍从被撞得脚下踉跄,几乎把手里的东西都扔在了地上,盘子摔成了两半,各种吃食瓜果顿时滚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奉青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身子试图捡起地上的东西。
 
侍从没好气地推开他:“行了,这些东西已经脏了,根本就不能再吃了,你就算捡起来了又有什么用。”
 
“那怎么办,不如我帮你去拿新的吧。”奉青愧疚得不行,连忙红着眼眶道。
 
侍从想了一下,知道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点了点头。
 
看着侍从走远,奉青抹了把眼睛,哪里还有之前怯懦胆小的模样,也不再管地上摔碎的盘子,小心翼翼的凑在了门边。
 
白虎生了灵智?
 
听了半晌,奉青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白虎生了灵智是什么鬼。
 
算了。总算还记得之前奉岩说过的,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要先告诉他。奉青考虑了片刻,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枚新的传讯玉符,将刚刚听到的消息都记录在了上面,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遗漏后,反手抛到了空中。
 
上六重天,泽化城。
 
客栈门外,奉岩吸了口气,把等下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六七遍,才终于鼓足勇气推开了房门。
 
“芩灵君,”屋里的人正在低头看书,奉岩大气都不敢出,弯着身子走到了那人面前,“第二个妙计锦囊已经到了可以打开的时间了,芩灵君如今可有空闲,要不要先打开来看一看?”
 
好半天没有听到回应,奉岩的心里七上八下,几乎出了一身的冷汗。
 
真的,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要命的差事。不说别的,就光是主上派到这人身边的魔修,加上他在内就已经超过十个了。可再看看如今怎么样,屋里屋外,全加起来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鬼知道之前的那九个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就在奉岩腿软得不行,几乎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对面那人终于点了点头。
 
“拿过来吧。”
 
奉岩如蒙大赦,狠狠松了口气,不敢犹豫,连忙将已经开封的妙计锦囊双手奉上。
 
芩无月放下了手中的书本,随意将锦囊里的纸条抽了出来。
 
上八重天,十万花海……
 
看着字条上的文字,芩无月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
 
十万花海是妖修领地,他不过是想要找到打碎四重天界石的方法,这锦囊什么办法都没有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他跑到八重天去,简直荒谬。
 
“灵君?”奉岩询问地抬起头。
 
芩无月沉吟片刻,一把将字条捏碎,转身拿起了桌上的银色面具:“去八重天。”
 
第三十六章
 
石门外面,去而后返的鹤雯一脸愧疚地看着殷小北。
 
“怎么了?”
 
鹤雯摇了摇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妖修领地封闭自守,拒绝与外界往来,以至于整个高层都泥古不化,顽固不堪,别说是让他们接受古神有可能心魔入体的事,单单只是说服他们接受古神会生出自我意识和灵智,就几乎是没可能办到的事。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鹤雯叹了口气,“他们说,除非你有办法让古神现身,否则绝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
 
析崇神色平静,像是早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现身什么的。殷小北仰头望天,老实说,关于该怎么让一个不存在的神只跑出来吃他做的饭,他都毫无头绪呢,更别说是现在就想办法让那个神只现身了。
 
就在几人相对无言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我说鹤雯,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顾族里的规矩,弄个人修跑到十万花海也就算了,居然还异想天开的说什么古神会生出灵智,我看根本是你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了吧。”
 
说话的正是四长老常兴,鹤雯气得脸上涨红:“你……”
 
妖修内部分裂,不同宗族之间矛盾重重,鹤雯分属于羽族,和不太管事的五长老同族,按照规矩,原本是不应该坐上六长老的位置的,只是后来阴差阳错,结果就与一门心思想要推族人上位的四长老结下了梁子。
 
见鹤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常兴心情不错,直接转过身,把矛头指向了旁边的殷小北:“这一位就是我们六长老之前总挂在嘴边上的那个人族医修吧,我原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满嘴谎言,欺世盗名之辈。对了,规矩想必之前鹤雯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也不介意再说一遍,只要你能想办法让古神现身……”
 
喵。
 
殷小北一愣。喵?哪儿来的猫叫。
 
也顾不上再去听对面四长老的唠叨,殷小北环顾四周,正在满头雾水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猫影子从四长老的身后窜过。
 
不,好像并不是猫,看影子的形状,这似乎应该是老虎吧……可为什么会是猫叫。
 
看见身边人的表情不对,鹤雯刚想问殷小北出什么事了,结果转过头就看到了对面巨大的兽影,然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我说你们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被无视得彻底的四长老也跟着回过头。
 
喵喵喵。
 
确实是猫叫没错。过了最初的惊讶,殷小北好奇地凑过去看,结果看了半天,也依旧没有找到影子的实体。
 
足有十只老虎大小的兽影在崖壁上惬意地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紧接着又喵了一声。
 
“不可能,”四长老整个表情都裂了,抖着肩膀指向鹤雯,“是你们,一定是你们搞的鬼。”
 
虽然也不太相信眼前的兽影就是真的白虎,但明显对付四长老才是最重要的。鹤雯哼笑了一声,开口讽刺道:“哈,你刚刚还说让古神现身呢,可如今它老人家真的现身了,你又不肯相信了,所以能不能先说清楚了,你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啊,
 
“那什么,这个不会真的就是刚刚说的古神吧。”殷小北囧着脸,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析崇道。
 
析崇神色复杂,一只喜欢学猫叫的白虎什么的……
 
虽然被吓住了,但四长老最终还是死咬着不肯承认,只说是要请族长回来定夺。没办法,关于古神的事情只能是暂时搁置,鹤雯想了想,便提议不如先去解决三长老那边的问题。
 
三长老名叫白茹,原型是一只青丘狐,就住在弥河山的半山腰处,洞府名叫华风,取华月清风之意。
 
“白茹姐如今的状况有些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你等会儿不管看到了什么不对的事情,都记得先不要慌张。”临进洞府之前,鹤雯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什么不对的事情。殷小北疑惑,不会又是像之前许老爷一样,被心魔影响了什么都看不见吧。
 
“我知道了。”事先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心理准备,殷小北深吸了口气,终于一脚踏进了房门。
 
然后……然后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对的事情。
 
不同于其他妖修妖艳张扬的打扮,白茹长相柔美,眉眼清淡,与其说是妖修,看起来倒更像是普通人修的模样。
 
几人进到洞府的时候,白茹正给一株茶花修剪枝叶,听到声音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白茹姐。”鹤雯叫了一声。
 
不,也不能说一点不对的地方都没有,跟在后面的殷小北疑惑地歪了歪头,忽然感觉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对了,菜谱。
 
虚空里空空荡荡,原本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直到现在也不见任何踪影。
 
确实有些奇怪,如果眼前的女子真的感染了心魔的话,那么他掌心里的《家常菜谱》这个时候估计早就已经跳出来了。
 
所以是弄错了吗。
 
“这一位是,”白茹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忍不住轻笑着叹了口气,“你呀,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毛躁,我之前送到你那里的传讯玉符呢,你是不是又给随手丢掉了?”
 
什么传讯玉符。鹤雯满头雾水。
 
“我昨日刚刚给你发了传讯玉符,想要告诉你,我已经想通了。”白茹垂下眼眸,看着桌上的茶花轻轻道。
 
想通了,心魔自然也就跟着消失无踪。
 
真的假的?鹤雯一脸惊讶。
 
对,心魔确实是能够自愈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感染了心魔的修士能够大彻大悟,置之死地而后生,彻底摆脱过去的桎梏,到了最后,说不定不但心魔能够治愈,就连修为也能跟着更进一步。
 
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是难以想象的困难,有如此心境的修士,估计千万里也挑不出一个。
 
所以真的是已经治好了吗,殷小北环顾四周,总觉得眼前的状况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抱歉,”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鹤雯也有些为难,只能不好意思地看着殷小北,“害你白跑一趟了,真的是对不住,是我自己没弄清楚,之前说好的诊金我会全部都给你的。”
 
“没关系,诊金就算了吧,”殷小北摇头,其实也不算是白跑一趟,十万花海风景怡人,就当是过来游玩的也很不错,“对了,之后的兽神祭,我还能参加吗?”
 
“能能能,当然能,”见殷小北不介意,鹤雯大松了口气,连忙热情道,“这样,那之后你和陛下就先住在我那里吧,等过完了兽神祭,我再送你们回去。”
 
虽然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白茹能够顺利痊愈总归是一件好事,鹤雯没再多想,留了殷小北两个人在房间内休息,之后便跟着白茹一起进到了后厨。
 
因为平日很少有人会过来,白茹院子里的厨房并不大,一个人用时还好,两个人就未免显得有些拥挤了。
 
鹤雯不太舒服地把挡在头顶上的板子挪开,转过头来道:“白茹姐准备做什么,还是做糖糕吗?”
 
“瞎说,是你自己想吃糖糕了吧,”白茹笑着点了下鹤雯,“正餐里哪有吃点心的,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就一门心思的喜欢吃甜食。”
 
鹤雯不高兴的哼了一声。
 
头顶上的木板再次转了过来,差一点撞到额角上。鹤雯皱了皱,放下手里的东西,不耐烦地抬起头,想着干脆把那块木板拿下来算了。
 
正要伸手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来拿吧。”
 
“对,”白茹也笑,“赶紧把那块板子拿走吧,光我今天都已经撞了三回了。”
 
谁?鹤雯回过头,等看清了对面人的长相,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钟子瑜,绝音谷弟子,之前差一点就成为白茹道侣的那个人修,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丧生在了小秘境里,如今连尸骨都找不到的那个人。
 
因为还要在十万花海里住两天,趁着休息的空当,殷小北干脆打开了储物袋,想检查一下换洗的衣服有没有带全。
 
刚翻到一半,就感觉有人从后面凑了过来,懒懒的把下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在找什么?”
 
熟悉的气息笼罩在身周,殷小北挠了挠脸颊,只感觉耳尖上一阵阵的发烫:“没……”
 
“对了,”忽然想起之前没说完的话题,殷小北稍稍侧过身,“你对魔修怎么看?”
 
虽然很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但殷小北始终觉着坦白这个事情还是要越早越好的,甚至拖得越晚就越是难以开口,到最后只能是害人害己。
 
“魔修?”析崇闻言忍不住皱眉,“魔修低劣下作,阴险狡诈,为人处事不择手段,逆天而行,人人得而诛之……你为何会想要问这个问题?”
 
殷小北心底一凉,但还是勉强把话接了下去:“那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亲生父母也很可能就是魔修呢?”
 
甚至不仅仅只是魔修,殷小北张了张口,忽然感觉肩膀上的重量一轻。
 
不好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身后人的嗓音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所以你也是魔修?”
 
“我……”殷小北攥紧了手中的储物袋,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嗡”的一声轻响。
 
“集中。”
 
虚空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殷小北惊讶地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里是白茹心魔外现产生的幻境,所有你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是虚假,集中……宁心静气,忘我守一。”
 
假的?
 
殷小北轻吸了口气,不再多想,跟着那个声音闭上了双眼,宁心静气。等再睁开眼时,掌心里的菜谱已然浮现在了半空。
 
【白茹,迷心,感染心魔后期,心魔成因:一千积分开启】
 
【宁心——信息不足,内容无法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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