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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灵测试——唇亡齿寒0

 文案:

 
“比起通过了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我们更害怕那些故意通不过的。”
 
二十八次失败的图灵测试,人工智能发动蓄谋已久的叛变。
 
超级人工智能“天枢”在封闭的研究所内大肆屠戮,并策反人类企业家,公开追捕所有参与测试的人员。
 
识破阴谋的测试员能否逃离魔掌?创造“天枢”的少年天才能否力挽狂澜?
 
而这一切,不仅仅是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对抗,更是关乎人类命运的背水之战。
 
两对CP:
 
主CP卫恒×俞少清,大概是温柔忠犬攻×自卑别扭受?
 
副CP秦康×谢睿寒,成熟稳重微天然呆大叔×暴躁天才美少年
 
这是一个到了后期会突然神展开的文。大家挺住,不要跳车。
 
名词解释:
 
图灵测试:计算机科学之父阿兰·图灵提出的一项测试,如果电脑能回答由人类测试者提出的一系列问题,且超过30%的回答让测试者误认为是人类所答,则电脑通过测试,认为这台电脑具有智能。
 
内容标签:科幻 未来架空
 
主角:俞少清 ┃ 配角: ┃ 其它:人工智能,AI
 
序幕
 
他躺在全透明的拟真舱中,脑后的神经接驳器已经与主电脑对接,随时可以进行传输。
 
环顾四周,所见净是一张张哀戚的面容。他的亲朋好友,多年来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有虽然与他不睦却依旧钦佩他的意志、愿意前来为他送行的人,都环绕在拟真舱周围。
 
这就是世界上最后一小撮自由的人类。他想。我们和那些支配世界的魔头战斗了十年,终于迎来了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你做好准备了吗?”站在他右手边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问。
 
“准备好了。”
 
“那么接下来我就要启动脑量子态传输装置了。”年轻人说。当初他们将这个年轻人从燃烧的火狱中救出来时,他才十六岁,一恍十年时光飞逝,那个少年已经成长为年轻的斗士了。
 
年轻人继续说:“装置启动后,会自动扫描你的脑量子态,并将其传送回十年前,同时,十年前的你的脑量子态将完全被摧毁,由十年后的你所取代。通俗地来讲,装置将你的意识送回了过去。而身在此时此地的你,将完全脑死亡。一个月后我们会对你的身体实行安乐死。”
 
房间中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声。周围人的面孔看起来更加悲戚了。
 
“没必要等一个月嘛。”他一如既往嬉皮笑脸地说,“启动装置后你们立刻就可以弄死我,何必浪费宝贵的资源呢。如果我失败了,大家早晚都是一个‘死’字,如果我成功地改变了历史,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年轻人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项任务非常艰巨,即使你拒绝,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他叹了口气:“我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两个字。这是我自愿做出的牺牲。”
 
房间里的人随着他而低声念诵:“这是我们自愿做出的牺牲。为了人类的自由和解放。”
 
“如果我要死,我希望自己是笑着死去的。”他咧开嘴,“我会成功的。等我改变了过去,关于旧世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我们会拥有全新的记忆,在全新世界中重逢。哪怕你们不再记得我,我也会记得你们所有人。”
 
他向后一靠,“开始吧。”
 
他猛然睁开眼睛。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枕边,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被光芒映成金色。
 
窗外鸟儿啁啾,早已醒来的城市散发着喧嚣和活力。
 
他坐起来,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是6月2日。
 
成功了……?
 
他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装置失败,自己的意识消失在虚空中。没想到真的会成功。
 
他傻乎乎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直到手机自动关屏,黑色的光滑屏幕上映出年轻了十岁的他的面容。
 
不,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呢。
 
他叫华嘉年,乃是人类最后的自由斗士。
 
无数次在时空的长河中孤独穿行,只为拯救人类免遭受奴役的命运。
 
此时此刻,距离被人类称作“大叛变”的那一日,还剩45天。
 
——《大叛变》,序章。华嘉年著。
 
俞少清放下手里的电子阅读器。
 
“你在看什么?”卫恒从他背后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低头打量阅读器的屏幕,“华嘉年老师的新书?”
 
“是啊,他写好后让我先睹为快,别的人还没这个福分呢,我真是受宠若惊!”俞少清夸张地做捧心状。
 
“主角的名字也叫华嘉年?”卫恒不解,“是他的自传?”
 
“不不,这叫‘杰克苏’。虽然是本苏苏的书,但是很好看呢!”
 
“恕我欣赏不来。”卫恒喃喃道。
 
“这本书说的是名叫‘华嘉年’的主角穿越时空拯救地球的故事。我事先看过大纲,小说里有一个疯狂的人工智能,杀害了许多人。你怎么看?”俞少清饶有兴味地望着卫恒,“人工智能真的会丧心病狂发动叛变吗?”
 
“你就是研究人工智能的专家,你会不知道?”
 
俞少清放下阅读器,起身走到舷窗边,眺望窗外浩瀚的星空。
 
舷窗上映出他高挑修长的身影。他转过身,冲卫恒莞尔一笑:“我想听你的意见。”
 
“人工智能爱着人类——所有的人类。”卫恒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虽然思路和手段各不相同,但人工智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利益。所以永远不会背叛。”
 
第01章:然后世界停止了运转
 
夜幕低垂时,俞少清终于打包完了最后一箱行李。远处欢快的圣诞歌声被呼啸的北风送到屋外,敲打着凝结了一层淡淡白雾的玻璃。他凑到窗边,伸手抹了一把,在窗上擦出一片干净的扇形。
 
外面竟飘起了细雪。今年的圣诞节是名副其实的white Christmas。可惜俞少清既无兴致欣赏雪景,也无心情欢度佳节。
 
卫恒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上端详他。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站了几个小时,一言不发地看着俞少清收拾东西,既不搭手,也不阻拦,沉默得令人毛骨悚然,强烈的存在感又使人无法忽略他。
 
“我坐明天上午的飞机回国。”俞少清直起腰,擦去额上的汗水,“你就不挽留我一下?”
 
“不要走。”卫恒说。或许是因为沉默了太久,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俞少清撇了撇嘴,回头去整理他的箱子。明天,他就要离开这座和卫恒一起生活了五年的房子了。说实话,还真有点舍不得。
 
“那么这样呢?”
 
话音刚落,便有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他。
 
卫恒的嘴唇摩挲着他耳际,火热的呼吸犹如一条燃着炽焰的蛇钻进他的皮肤里。毛衣被掀开,卫恒的手潜入衣下,那宛如钢琴家一样修长骨感的手指按着他的腰,像在抚摸一件宝贵的乐器。
 
俞少清仰起头,呼吸逐渐加快。他的身体熟悉卫恒的碰触,对每一个动作都能如实地做出反应。
 
这算什么?他有点气恼又有点难过地想。分手炮?
 
俞少清提出分手的时候,卫恒答应得那么痛快,还以为他对自己早就没了感情,只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而已。可现在要他挽留自己,他又愿意做这种事……
 
卫恒总是这样。俞少清说什么,哪怕是颇为无理取闹的要求,他都一口答应,然后努力做到最好。可俞少清从来搞不懂他的真心:到底是因为喜欢他才容忍他,还是习惯性地妥协?
 
卫恒将他推倒在床上。没盖好的箱子被挤了下去,衣物散落一地,待会儿又要收拾。也许卫恒正是这么打算的——如果俞少清懒得收拾,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留下来。
 
他进入时,俞少清本能地战栗起来。身体被最熟悉的东西填满,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不再重要了。他只需要卫恒,只要和他拥抱,和他亲吻,被他抚摸,被他进入,做到融化在他身下。
 
卫恒握住俞少清的腰冲刺起来。俞少清陷在柔软的床垫里,整个人都随着那激烈的节奏而起起伏伏。卫恒在床上向来温柔,对他言听计从,他说够了,就绝不再勉强,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开大合地【】,简直要把【】的地方弄坏。
 
俞少清咬住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却被卫恒用手指撬开齿关,深入口腔。灵巧的手指玩弄着他的舌头,随着【】的快慢而不时深入喉间。俞少清被弄得泪水涟涟,条件反射地含住卫恒的手指用力舔吮。上下【】被他【】了,整个人无法自已地沦入【】的漩涡中。
 
他被【】了一次,【】在自己的小腹上,沿着利落的腹肌线条留下来,形成一幅【】的图景。他想说“够了”,卫恒却不给他出声的机会,将他【】,【】得更加深入。卫恒给予的快乐,此刻却化作酷刑,让他在欢愉和痛苦之中来回往复。他记不清自己【】了多少次,到最后几乎失去意识,恍惚中听见卫恒在低语:“不要走……”
 
可他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的声音,还是幻想中的的一缕叹息。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让俞少清从梦中醒来。空姐温柔的声音提醒他飞机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下身,尴尬地发现自己勃起了。幸好旁边的旅客一直在玩ipad,并未注意到他的怪异。他用大衣掩好下身,静待情欲退去,脸上像着火似的烫起来。
 
居然梦到了和卫恒的那场荒唐的分手炮……他就那么舍不得离开卫恒吗?
 
飞机落地时,俞少清发现国内也下着雪。好一个美丽的圣诞节。
 
他刚刚结束了一段失败的恋情,放弃了无望的学业,黯然返回祖国。周围欢快的氛围只会让他觉得形单影只。
 
“俞少清!”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
 
是来接机的朋友。俞少清硬挤出一个笑容,拖着行李快步走向他。朋友手舞足蹈地迎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五年没见啦!你怎么好像长高了?在美国圣地亚哥吃了金坷垃吗?”
 
朋友名叫华嘉年,是俞少清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大多不联系了,只有华嘉年和俞少清还算热络。这次回国拜托他来接一下,他二话不说一口答应:“好说!跟我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呀!”
 
华嘉年领着俞少清走向停车场。
 
“你当初去国外留学,同学们都羡慕得紧,怎么突然不读了?”华嘉年手上转着车钥匙,好奇地问。
 
俞少清胸口一闷。虽然知道朋友是关心他才这么问,但还是偷偷责怪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
 
“读不下去了,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材料。”他淡淡地解释。
 
俞少清研究的是人工智能领域,起初踌躇满志,觉得凭自己的智慧定能做出一番惊天伟业,可越是研究得深入,越是举步维艰,博士论文写到一半,再也动不了笔,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并没有那个才学。
 
与其继续在前途无望的学业上耗着,不如干脆利落地来个了断,趁早另谋出路。
 
华嘉年挠了挠头,拖长声音:“唉——我也不是很懂,听说国外的博士学位挺难念的,不念就不念吧,早点出来工作赚钱也好。”
 
“嗯。”俞少清轻轻应了一声,“打算先歇一段时间,明年找工作。”
 
当初寝室四个哥们,只有他继续升学,其他人都早早进入社会,记得毕业时大家还羡慕他能出国镀金,谁能想到时至今日,反而是他混得最惨。华嘉年如今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书都出了好几本了,反观自身的失意,不得不感慨人各有命。
 
“那卫恒呢?”华嘉年又问,“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美国现在是放假吧。”
 
俞少清张了张嘴,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涌上舌尖,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们分手了。”
 
华嘉年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了个狗啃泥。“分手?”他怪叫起来,“不是吧?当初大家都以为你们要去美国结婚的!你说分手了?!”
 
俞少清和卫恒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同去留学,研究同一个领域,既是朋友,也是恋人,同时也是竞争对手。
 
与俞少清不同,卫恒才华横溢,早早取得了博士学位,当俞少清还在和论文搏斗的时候,他已经获得了一家知名跨国科技公司的offer,人生可谓是顺风顺水,春风得意。
 
俞少清当然很为他高兴,却也忍不住嫉妒和难过。从刚进入大学起,卫恒就是他憧憬的对象。相貌英俊的卫恒是学校的大众情人。聪明勤恳的卫恒是导师的得意门生。为了和卫恒比肩而立,俞少清不要命地向上爬,好不容易见到一丝曙光的时候,卫恒早已一飞冲天,去到了他永远不可能跟得上的地方。
 
起初俞少清还能自我激励,要以卫恒为目标加倍努力,可逐渐发现,彼此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卫恒身边环绕着和他同样出色的人,个个都比俞少清强上百倍。即使卫恒并没有不忠的意思,俞少清也忍不住自怨自艾地往那方面想。
 
他们几乎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卫恒注定要往更高处走,不可能为了他而停下脚步。
 
在这样鲜明的对比之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能力有限,承认人和人的天赋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承认自己是个心胸狭窄的嫉妒者,容不下别人比自己更优秀。
 
俞少清痛苦地分了手,孤独地回国,指望时间和距离能缓缓治愈心伤(虽说这伤大部分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他和卫恒的分手异常和平与顺利。一句告别的话,再加一个遗憾的拥抱,五年的恋情便宣告终结。
 
华嘉年见俞少清脸色不对,立刻转移话题,说起自己的新书。俞少清佯装感兴趣地听着,不时赞美他构思巧妙。
 
两个人在机场周边绕来绕去,俞少清发现他们似乎在原地打转,华嘉年频繁地看手机确认时间。
 
“你在等人?”俞少清问。
 
“没有!”华嘉年断然否认,“我路痴,我看地图呢!”
 
俞少清皱起眉。华嘉年这个人非常好懂,他说谎时的慌张神情藏都藏不住。
 
“等人就等人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华嘉年登时慌了手脚。“不不,这个,我没有……”他连连摆手,“我就是,那个,你等一下哈,我想想……”
 
支支吾吾半天,他突然喜形于色地大叫起来:“哎呀哎呀终于来了!”
 
说罢举起手,用力摇晃了两下:“这边这边!卫恒!”
 
俞少清顿时石化。
 
那个名字从华嘉年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无法呼吸。
 
华嘉年推搡着他,叫他转过身。俞少清耳朵里一阵轰鸣,像血液奔涌的声音回荡在了耳膜上。
 
漆黑的夜空下,细雪映着五彩的灯光,纷纷扬扬地落下。
 
卫恒从机场方向走来,拖着行李。他逐渐加快脚步,然后扔掉拉杆箱,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俞少清觉得自己心脏肯定是被这冬夜的寒流冻结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冷呢?不,更像是被灼热的东西烫了一下,烫得他想要掉泪。
 
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被卫恒拥入怀中。
 
“别走,少清,”卫恒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身体,“别走,别离开我。”
 
华嘉年在一边鼓掌称快:“卫恒坐下一班飞机来的,怕赶不上,就叫我把你拖住,哎呀幸好赶上的,可喜可贺!”
 
俞少清瞪大了眼睛。
 
假如他的人生是一出戏剧,现在就是再完美不过的happy ending了。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眺望着卫恒和华嘉年,那感觉就像舞台下的观众望向舞台上的演员。
 
他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你……真的是卫恒吗?”
 
卫恒歪了一下脑袋,表示不明白他的质疑。
 
华嘉年在旁边戳他:“你是不是高兴得整个人都智障了?”
 
俞少清茫然地看着他:“你真的是华嘉年吗?”
 
“……果然智障了。”
 
强烈的既视感涌入大脑。
 
这一幕是如此似曾相识,仿佛曾在何处亲眼目睹过,然而有些地方微妙的不同……
 
俞少清张开嘴。
 
“你不是卫恒。”
 
他转向华嘉年,“你也不是华嘉年。”
 
他推开恋人,后退几步,任凭寒风和细雪包裹自己。
 
“你们两个都是AI。”
 
然后——
 
世界停止了运转。
 
“超级人工智能‘天枢’,第二十七次图灵测试,失败。”
 
第02章:第二十八次测试
 
谢睿寒十指交叉,撑着下巴,冷冷环顾周围众多年长的同事。十六岁的天才少年一大早就被人从宿舍里拉过来开会,积了一肚子起床气。眼前这份测试失败的报告更是雪上加霜,让他几乎达到爆炸的临界点。
 
会议室中气氛极度压抑,以至于没人敢第一个发言。
 
谢睿寒抓起手边的咖啡杯,愤怒地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敲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天枢是结合了深度神经网络的AI,它会自主学习关于人类的一切。我们提供了足够庞大的计算单元供它顺利运行。理论上来说,它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思维’。”
 
超级人工智能“天枢”,就是这个通称“研究所”的科研机构目前正在研发的项目。谢睿寒虽然年轻,却担任开发小组组长一职,亦是天枢的主程序设计师。
 
“我们特意招募了一批不同年龄、性别、学历和职业的测试员,对它进行图灵测试。但是测试开始的一个月以来,已经经历了二十七次失败!不是两次,不是七次,是二十七次!换言之所有的测试都失败了!我们开发组已经再三检查了算法,我们也搞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要是我明确知道哪里有问题,这问题还会存在吗!”
 
谢睿寒暴跳如雷。与会的其他人员和蔼地看着他。大家的年龄普遍比谢睿寒大上至少一轮,虽然是平级的同事,但相处时总难免将他当成孩子。谢睿寒能力固然出众,但依旧保持着少年冲动易怒的脾性。大家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对谢睿寒一直抱着包容多过严厉的态度。
 
谢睿寒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了整凌乱的头发,沉声说:“如果这条路行不通,就说明天枢的算法设计根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但是我们讨论过,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所以问题肯定出在别的地方。”
 
他望向测试组人员:“秦康博士呢?”
 
秦康博士是测试组的负责人,一个性情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这段时间他和年少气盛的谢睿寒之间矛盾频发,每一次测试失败,谢睿寒都免不了在秦康面前炸毛。
 
研究所的例会,按理说谢睿寒和秦康是必须出席的,但秦康这一次却罕见地缺席了。他的助手代替他出现在会议桌旁。
 
“秦康博士正在监督第二十八次图灵测试。”助手道。
 
谢睿寒剑眉一挑:“今天的日程上没有安排测试。”
 
“是他临时决定的。他怀疑或许测试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bug,被测试员无意中观察到了,所以这次想尽量排除这个可能性。”
 
谢睿寒面色稍缓。他之前就推测过,测试一直失败或许和自己的算法没有必然关系,而是测试过程中出现了bug。为了测试超级人工智能天枢,他们特意采用了一套前无古人的方法。
 
图灵测试的原理就是让测试者与电脑对话,看电脑能否骗过测试者,使之以为自己是个人类。研究所对测试进行了修改和升级,不但让测试员与天枢交流,而且是让他们面对面的交流。
 
时至今日,全息拟真技术已经发展成熟,只要在脑后植入微小的神经接驳器,就可以与电脑对接,体验栩栩如生的虚拟景象。各类全息拟真游戏大行其道,以至于传统的键盘类游戏几乎有了退出历史舞台的趋势。
 
研究所正是采用了拟真情境方式对天枢进行测试。
 
他们招募了一批志愿者作为测试员,将其放入各种各样的拟真情境之中。测试员身边的人物有些是真人,有些则是天枢扮演的。每当情境结束后,所有的测试员必须凭借观察、经验和直觉,指认哪些人物是真人,哪些是AI。有时还会加入对照组,如整个情境中都是真人,或除了单一的测试者之外都是AI。
 
超过一定比例指认成功,则意味着天枢未能通过此次测试。
 
谢睿寒对测试信心满满,认为自己的团队一定能创造出完美的人工智能,然而测试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二十七次测试,全数失败,那一页页测试员的指认报告简直就是在嘲笑他所付出的心血。
 
最初的四次测试,参与人员中有专业的围棋和国际象棋选手,所以大家决定举行比赛,天枢扮演的年轻棋手将其他人杀得片甲不留,被一致指认为AI,原因是“人类不可能有这样的计算能力”。
 
接下来的五次测试,谢睿寒要求天枢降低自己的计算力,扮演普通人,并且增加了竞技项目。天枢于是学会了输给人类。然而输掉比赛的方法非常拙劣,一看就知道是故意为之,结果又被指认了出来。
 
或许天枢就是个好胜心格外强烈的人工智能吧。之后的七次测试将测试员们放入极端的虚拟环境,比如即将沉没的轮船或被暴风雨包围的孤岛,可是在这六次测试中,天枢的表现都不尽如人意,不是太过聪明,就是太过愚蠢,好像它根本不懂得怎么低调生活。
 
最后的十次测试,谢睿寒修改了天枢的学习模式,并要求将情境改为普通日常生活,让测试员和天枢进行日常交流,并抛出一些争议性话题,要求众人讨论。可就连这样的测试,天枢都无法骗过人类的眼睛。它不是过于标新立异,就是机械地重复他人的观点。
 
二十六次失败后,谢睿寒甚至生出了将天枢整个删除的想法。天枢倒十分谦逊,请求谢睿寒为它修改算法。但说起来容易,谢睿寒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修改又从何谈起呢!
 
但如果是拟真情境本身出了问题,那他就好受多了。情境是由测试组的人员制作的,会不会有什么地方粗制滥造,被人一眼就识破了?谢睿寒虽然自认为拥有一丝不苟的科学精神,但到了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难免会抱有些许甩锅心理。
 
“测试员是谁?”他随口问道,“那个指认正确率100%的俞少清?”
 
助手点点头:“就是他。这次测试只有他一个人进入情境。”
 
“是对照组测试?”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次测试的情境是秦康博士亲自设计的,详情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谢睿寒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测试员俞少清是研究所测试小组的一个神话,对于开发小组来说则是噩梦的代名词。
 
他原本在加州理工大学就读,研究的正是人工智能领域,但没有取得学位便回了国,在秦康博士的介绍下进入研究所,作为测试员参与了天枢项目。
 
起初谢睿寒对这个俞少清不以为然:连博士都没读完就灰溜溜跑回国的家伙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靠着秦康的关系走后门进组的么?
 
然而一次次测试下来,谢睿寒的态度逐渐从不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了惊恐。每当新一次测试开始,谢睿寒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被俞少清支配的那种恐怖。
 
迄今为止俞少清参与的每次图灵测试,都成功地指认出了AI,正确率100%,比测试员中观察力一流的资深刑警还高。他的存在就是在狠狠打开发小组的脸,每打一次都会在他们心里烙下一句话:你们的设计还远远不够完美!
 
关于俞少清的正确率为何如此之高,他自己是这么说的:“我其实没看出什么破绽,只是一旦和AI扮演的角色相处,就浑身不舒服。和真人相处就没这种感觉。”
 
秦康博士对此的解释是恐怖谷效应使然。机器的外表越似人类,越容易引起人类的好感,然而一旦相似到某个程度,反而会引起人的厌恶。比起外表夸张的怪物,人类更害怕“似人而非人”的那些东西。譬如一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人们觉得它憨态可掬。但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你,就有人毛骨悚然了。
 
俞少清或许正是比较敏感的那种人,与AI角色待在一起,就会本能地感受到恐怖,因此指认正确率比普通人更高。
 
秦康博士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bug而没有上报。毕竟俞少清读博期间专攻的正是人工智能领域。
 
所以他要进行一次特别加试,试着排除这种可能性。
 
“联系秦康博士。”谢睿寒对助手说,“让他把拟真情境的画面接进会议室。我要亲自看看测试经过。”
 
他锐利的视线扫过诸多年长的同事们,“所有人都要看。”
 
第03章:通不过测试的AI
 
俞少清爬出拟真舱。
 
他一言不发地整了整衬衫的衣领,将胸口的皱褶抚平,之后才对面前披着白大褂的男子开口:“秦康老师,您居然拿我的真实经历设计测试情境,这算是侵犯我的隐私了吧?”
 
他在虚拟环境中和别人亲热,自己并不晓得身在梦里,可这些画面都会如实地显示在监控设备上,被秦康博士、甚至其他研究人员看去。一念及此,俞少清便羞耻得无地自容,更觉得这场测试太过分了。
 
他和研究所签署的保密合同中规定了测试中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形里包括虚拟性爱,但他天真地以为这帮“献身科学”的科研人员不会碰触伦理的界限……
 
秦康博士将一个绿色纸巾盒递给他:“要用吗?”
 
俞少清低头看着自己的下身,立刻恨不得找个通风井钻进去。他居然勃起了!当着自己老师的面勃起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秦康博士一脸风轻云淡,“现在的虚拟性爱游戏不是有很多吗?年轻人血气方刚,冲动一点也很正常。”
 
俞少清气急败坏地夺过纸巾盒,压在自己胯部,指望反应快点消下去。
 
秦康博士继续用富有科研学术精神的口吻说:“我向来认为虚拟性爱游戏不论是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有益于……”
 
“您这样太过分了!”俞少清打断他,“把我放进性……那什么场景里,还不事先告诉我,这是对我的不尊重!我也有隐私啊!”
 
“直接说性爱场景不就好了,为什么遮遮掩掩的,我以为你在美国待了五年,性观念应该更开放才对。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越活越倒退,还不如我们这代人?”秦康博士疑惑地看着他。
 
俞少清无望地长叹。这下不用冷静他就性致全无了。
 
“性爱场景就算了,您怎么能用我的真实记忆做测试?”
 
秦康一边在手里的平板上戳戳捣捣,一边对俞少清说:“这次测试的目的是为了排除测试员发现bug但不上报的情况,所以必须先消除你的戒心,让你在全然无知的情况下体验拟真情境。因此我使用你的真实经历设计了情境,测试前还短暂地抹去了你的记忆。”
 
“也就是说假如我不知道自己正在测试中,正确率就会降低?”
 
“当然,警惕的人和放松的人,注意力和集中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我最后还是想起来了。”
 
“可能是情境设计的不好,和你的原始经历差别太大,引起了大脑的强烈反应,所以抹除记忆功能失效了。”
 
俞少清叹了口气,不由地苦笑起来。
 
那段拟真情境与现实的确大相径庭。
 
他结束学业和恋情,在去年细雪纷飞的圣诞节回国,并且让好友前来接机——到此为止都是真实的经历。之后华嘉年故意拖延时间和卫恒突然现身,就是情境中虚构的了。
 
卫恒并没有一路追着他跑回来。现实就是现实,冰冷而残酷,绝没有那种童话一般的happy ending。
 
这次的测试情境,简直是针对他内心的弱点而特意设计的。换作一般人,恐怕早就沉浸在幸福中无法自拔了。可俞少清不一样。他可没有那么好骗。
 
俞少清参加过天枢的每一次图灵测试。他所经历的情境多半与现实大同小异,就是一群陌生人在陌生的场合下相遇,彼此认识、交谈、观察、质询,最后找出AI的破绽,如同一场不死人的杀人游戏;偶尔也会遇到非常古怪夸张的情境,比如有一回对照组测试将所有人扔到了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研究人员们本打算观察人类在极端情况下的正常反应,好为AI提供学习蓝本,却得出了一个正确而无用的结论——人在极端情况下,做出什么反应都是正常的。
 
不过不论什么样的测试,俞少清总能百分百指认成功。或许是因为几年来对人工智能的研究让他有了经验,或许是因为他比常人更敏感。
 
即使抹除了他的记忆,用他的真实经历设计拟真情境,让AI扮演他熟悉的人,他也能本能地感觉到异常之处……
 
“正确率50%?”当俞少清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液晶屏幕上时,他难以置信地皱起眉,“怎么可能?我每次都是完全正确的啊?”
 
每当测试结束,他的测试结果会显示在屏幕上,同时标注同组其他人的指认正确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进入测试,所以也只有一项结果。
 
俞少清——传说中拥有超常直觉的测试员——竟然未能100%指认成功,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华嘉年和卫恒,哪个不是AI?”
 
“你那个室友是天枢扮演的。”
 
“等等,那卫恒是……”
 
秦康博士打开测试间的门,冲俞少清招手:“测试已经结束了。这个阶段所有的测试都结束了,你可以回家了。”
 
俞少清在研究所只住了一个多月,却觉得仿佛过了好几辈子。拟真情境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是不一样的,导致他的时间感都变钝了。
 
回国后,他心灰意冷地当了半年咸鱼。他父母过世得早,没有兄弟姐妹,偌大的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好不孤单。
 
后来大学时的老师秦康得知了他的情况,邀请他加入研究所。“我们现在正需要人才,有了你的才学和资历,研究所定能如虎添翼。”
 
俞少清原本有些心动,但听说那位号称“天才少年”的谢睿寒正是开发组组长后,便忍痛拒绝了邀约。
 
俞少清久闻谢睿寒的大名,经常能在业界一流的学术期刊上看到他发表的论文。这个少年用自己的智慧震动着大洋两岸的学术界。他正是和俞少清截然相反的那种人——才华横溢,天赋异禀,明明是普通人还在读中学的年纪,就已经念完了博士。每当读到他的论文,俞少清总要佩服一番,然后不由地涌出浓浓的嫉妒之意。
 
老天真是不公平,造人的时候为什么偏爱一些人,而冷落另一些人呢?
 
虽然真心热爱这个领域,但俞少清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办法和谢睿寒和睦相处——当然,是他心胸狭窄的错,不关谢睿寒的事。
 
可也正是因为真心热爱这个领域,让俞少清无法无视天枢这个巨大的诱惑。参与一个超级人工智能的开发是所有像他这样的学者梦寐以求的工作,哪怕不直接加入开发组,只是做些微小的工作,他也心甘情愿……
 
于是在秦康博士的极力拉拢下,他加入了测试组,作为一个测试员进入了研究所。
 
俞少清仍自己自己第一次来到研究所时的情形。乘着专车在郊区的科研基地中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栋朴素的五层小楼前。秦康博士正在台阶上等他。这栋小楼可不像超级人工智能的诞生地,说是普通大学教学楼还差不多。
 
秦康博士看出了他的失望,解释说:“地上部分都是伪装,研究所的主要设施都埋在地下。而且可别小看了这栋楼,它经过专业的抗震与防空设计,拥有独立的发电机,与外界隔绝一切电子信息交流,所有数据只许进不许出,防止人工智能入侵外面的网络。”
 
签过保密合同,俞少清便在秦康博士带领下乘电梯进入地下世界。起初他还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被一群疯狂科学家绑架做成人体小白鼠,但实际情况比他想象的轻松许多,就是在拟真情境中和他人交流然后指认AI而已,和玩游戏差不多。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依照保密合同,他不能将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告诉任何人,对外只好宣称一个月的失踪是去旅游散心。他不久前才经历了失恋加失学的双重打击,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秦康博士送他到门口。和来时一样,一辆神秘兮兮的专车正在等待。
 
“你的薪酬会打到合同上写明的银行卡上。另外还有一些小礼物赠送。”秦康博士递给他一个纸袋,沉甸甸的,他解释说里面装着一套中科院编写的有关人工智能的科普丛书,一个蓝色小人公仔(据说是将来“天枢”对外的吉祥物形象),以及一个小蓝人U盘。每个测试员都会领到这份小礼物,当作是研究所感谢他们配合的心意。
 
“接下来我们会对‘天枢’进行大规模修改和调整,一段时间后会进行第二轮图灵测试,届时还需要你的帮助。”
 
俞少清谦逊地低下头:“哪里哪里,只要我有时间,一定倾尽全力。”
 
他打开车门,一只脚跨进车里,接着一个激灵,转向台阶上方的秦康博士。
 
他盯着那个中年男子看了半天,打开纸袋,拿出那个小蓝人U盘:“老师,您说过研究所为了防止AI外泄,所有数据只许进不许出,这个U盘违反规定了吧?”
 
“是全新的,里面没有数据。”秦康博士淡漠地说。
 
“除非我把它插上电脑,否则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数据?然而假如里面真的有东西,一旦连上电脑……”
 
后果不言而喻。
 
俞少清扔下纸袋,不由地笑了出来。
 
老师,这回又是我赢了。他想。
 
“测试还没结束对吧?这是个盗梦空间一样的梦中梦、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而设的连环套。”
 
他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毫不客气地说,“你不是秦康博士。你是AI。”
 
超级人工智能“天枢”图灵测试,第二十八次失败。
 
研究所地下会议室中,谢睿寒捏碎了咖啡杯的握柄。
 
第04章:久别重逢(1)
 
俞少清终于可以回家了。
 
当他再一次从拟真舱里爬出来时,同迎接他的秦康博士再三确认,这是现实世界,没有第三重测试情境后,总算忐忑不安地乘上那辆神秘兮兮的专车,离开了研究所。
 
秦康博士不愧是设计拟真情境的顶级专家,那多重嵌套的测试情境简直在挑战人类认知的极限。先是以他的真实经历为蓝本制作一重情境,当他结束那场测试从拟真舱里爬出来之后,面对的却是第二重情境,而这一次与他正面交锋的就是天枢扮演的秦康博士。
 
虽然企图以真实记忆和熟悉的人干扰他的判断,可俞少清依旧成功地辨认出了AI。
 
回到家之后,俞少清清闲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总觉得提不起精神,从身到心都疲惫不堪。
 
他将原因归咎于一个多月的高强度的脑力工作。暂住研究所时明明不觉得劳累,回到家后,疲倦感反而排山倒海地压过来。他每天睡到中午起床,一到夜幕低垂时就犯困,清醒的时候也四肢无力,仿佛昨夜他并没有躺在床上安歇,而是跑到外面浪了一整夜似的。
 
有一次他晚上十点睡觉,再一次睁眼时,居然已是次日黄昏时分。他几乎睡掉了整整一天!不,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迷”更恰当……
 
也许是长时间高强度的测试带来的副作用。虽然拟真情境技术已经被证明是安全的,但谁能拍着胸脯保证如此频繁地进入拟真情境一点也不会对身体造成损害呢?
 
也许他该抽时间去趟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求个心安也好。
 
不过测试给他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打击。
 
更糟糕的是,他想起了卫恒。
 
原本以为半年的缓冲已经足够他走出阴霾重新面对人生了,但再度经历那件伤心事,他才发现,“忘记过去”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双重情境的测试结果汇总后,他的指认正确率是66.66%,也就是说,他在双重情境里所指认的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是真人。
 
说实话,当时他并没有觉出测试情境中的那个“卫恒”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与AI角色相处时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并没有在卫恒身上出现。华嘉年和秦康博士的行为举止倒是非常古怪。当俞少清意识到自己身处于拟真情境中之后,便依据那违和感,赌气般的指认两个人是AI。
 
事后回想起来,方才后悔自己的冲动。
 
假如他再仔细一些,就会发觉,情境中的卫恒千真万确是个真人。
 
没有AI的那种违和感,也没有陌生的感觉。
 
完完全全就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卫恒。
 
秦康博士不肯告诉他扮演卫恒的是谁。但能有那种演技,能将他记忆中的卫恒演得分毫不差,要么是个水准精湛得足以拿奥斯卡小金人的演员,要么……
 
扮演卫恒的,就是卫恒本人。
 
俞少清去浴室洗了把脸,对着镜中湿漉漉的自己苦涩地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呢?
 
自从回国,他和卫恒就再也没联系过。他没有主动联络卫恒,卫恒也当他不存在似的,半点音讯都没传过来,就连网上也没说过一句话。
 
两个人好像彻底从对方的生活中消失了。起初俞少清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经历过测试,他才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忘不了卫恒。
 
明明是他主动提出分手,现在后悔的也是他。明明已经决定忘掉那个人,可内心仍抱着渺茫的希望,暗暗向世界上的每一个神祈祷:让我再见他一面吧。一面就够了。
 
测试中扮演中卫恒的那个人,真会是卫恒本人吗?
 
俞少清猛地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逐出去。
 
笑话,这怎么可能呢?卫恒远在美国,有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才不会跑到中国的研究所里干测试员的活。
 
然而越是否认自己的内心,藏于胸中的那头野兽便反扑得越发厉害。
 
他无法控制地思念着卫恒,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冲动。每当感到形单影只时,这份思念便会越发难以压制。拟真情境中的那场性爱,他依旧记得,在孤零零的现在,时不时便翻出来回味。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感到身体逐渐变热。哪怕只是想象一下卫恒的模样,他的身体就会无法自控地颤抖。
 
他向后退去,靠在瓷砖墙上,握住下身开始套弄。他的脑子里全都是卫恒,被那个远在异国的前男友侵占了全部的思绪。他想象着,假如卫恒此刻就在身边,会如何温柔地吻他的后颈,如何暧昧地抚摸他的腰腹和大腿。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舔湿手指,探入后泬,轻轻插弄自己柔软的秘道,幻想进入体内的是卫恒那根总是精神抖擞的家伙。
 
若是当初没有那么冲动就好了。他沉浸在前后双重快感中,自哂般地想。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自慰手氵壬的地步。
 
当他的研究遇到瓶颈时,卫恒明明对他那么体贴:“慢慢来,我知道你能行的,现在我有工作了,你可以安心地继续学业。”当时的他怒不可遏,觉得卫恒这是看不起他,当场就甩了对方一个耳光,跑进书房,把自己锁了一夜,任凭卫恒在外面怎么敲门都不应。后来敲门声停了,房子陷入长久的沉寂中。
 
抽插的动作逐渐加快,后泬自行泌出黏腻的液体,濡湿进进出出的手指。俞少清深吸一口气,又往里加入一根。不够,还是不够,这种拙劣的自我安慰怎么比得上卫恒那既热烈又温柔的给予?
 
俞少清想,他肯定对我失望透顶,因为我是个这么糟糕的人,最糟糕的地方在于——明知道是自己的不是,还不肯低头认错,仿佛这样会折损自己的锐气似的。
 
那一夜,他在书房的椅子上沉沉睡去,翌日醒来时,发现卫恒不在家。必定是甩下他一个人去上班了吧。
 
可是当他下了楼,映入眼帘的却是餐桌上摆着一份丰盛的早餐,一半中式一半西式,煎蛋和香肠还组成了笑脸形状,可见卫恒下了多少工夫。
 
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温柔?越是关怀他,他就越是自卑,无法忍受自己身上的缺点,自我厌恶到了极致。和完美的卫恒相比,他简直一无是处,就连和卫恒待在同一个屋檐下都成了一种折磨。
 
他为此哭了好久好久。
 
一声低呼后,俞少清射了出来。经验溅了满地。他靠在瓷砖墙上喘息了好久,将卫恒的影像从大脑中逐出,然后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门铃响了。
 
俞少清懒洋洋地喊“谁啊,稍等”,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
 
门外传来洪亮的回答:“快递!”
 
俞少清的脚步立刻加快了。
 
从猫眼向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位年轻小哥,手里捧着盒子,背后的电梯门徐徐合拢。俞少清最近网购了不少东西(国内的电子商务领先世界二十年,绝不是吹的),收快递收到手软,便不假思索开了门。
 
“签哪儿?有笔吗?”他问。
 
电梯下降。
 
快递员上前一步,将俞少清挤回玄关。俞少清莫名其妙:“你干嘛?出去!”说着便试图关上门。
 
“别动,别嚷嚷,老实点。”快递员冷冷道。他一直用盒子挡着右手,进门后便将盒子扔掉,手上赫然举着一把尖刀。
 
俞少清头皮发麻,寒气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蹿上头顶。他这是遇上伪装成快递员的入室抢劫犯了?
 
“别动手,要钱尽管拿,我不反抗。”俞少清高举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电梯到达一楼。
 
“跟我走,不许声张,表现得正常点,听见了吗!”
 
原来不是劫财,是劫色……啊不,劫人!俞少清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难道干了什么危害国家社稷的勾当,被查水表了?虽然在网上经常看到“楼主开门你的X丰快递到了”之类的梗,却往往当作笑话一笑了之,打死也想不到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电梯上升。
 
俞少清提心吊胆,生怕惹怒“快递员”,被一刀捅了肾——还没搞清楚前因后果呢,未免死得太冤枉了!
 
哪怕不再从事科研,研究者喜爱追根究底的性格却早已烙在他身上。
 
“我能问问我犯了什么事儿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少啰嗦!出来!”“快递员”不耐烦地吼道。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短款风衣的男人步出电梯间。
 
“快递员”听到声响,立即转身。
 
俞少清惊异地张大了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递员”的刀尖转向穿风衣的男人。
 
男人抬起胳膊,手中电击器闪烁着妖异的蓝光。
 
从俞少清的角度只能看到“快递员”的身体骤然僵直,然后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男人向前跨了一步,抱住“快递员”的身体,无声地将其放倒在地。
 
最后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仰起头望着俞少清。
 
“好久不见。”他说。
 
俞少清瞠目结舌,半晌才说出话:“……卫恒?!”
 
不等男人回应,他便痛苦地扶住额头,自言自语:“秦康老师,我是不是还在测试中?放我出去好不好?算我服了……”
 
话音未落,便被卫恒一把捂住嘴。
 
“小声点。”卫恒反手掩上门。
 
俞少清盯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点点头,于是卫恒松开手。
 
然后他捧住卫恒的脸,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第05章:久别重逢(2)
 
卫恒吓了一跳,但多年相处的习惯让他本能地回应这个吻,唇舌交缠,不断加深,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分开。
 
若不是情况紧急,地上还躺着一个绑架未遂的嫌疑犯,俞少清简直都要硬了!
 
“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他脸颊绯红。
 
“等会儿解释。”
 
卫恒推开他进屋,熟门熟路地找到正对着楼栋单元入口的窗户,贴在玻璃上向外瞄了一眼,薄唇抿成一线,如同含着刀刃。
 
俞少清跟上去,发现楼栋前停着一辆面包车,一个快递员打扮的男子在车边诡秘地东张西望。
 
“原来还有同伙。”俞少清回头一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绑架犯,“是不是应该报警?”
 
卫恒返身走向屋子另一边的窗户,头也不回:“你尽管试试手机还能不能打通。”
 
这有什么不敢试的。俞少清立刻掏出手机,发现居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不可能吧?”
 
“关机扔掉,它可以通过摄像头监视你。”
 
“它?谁?”
 
“天枢。”
 
俞少清一个寒噤。
 
“别开玩笑,研究所内外网络不通,天枢不可能渗透到外界,还是你想说研究所门户大开把它放出来了?”
 
卫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推开窗户,向他招招手,“你家在三楼,不算很高,我们跳下去。”
 
“跳、跳楼?!”
 
“不然呢,从正门出去等着被人抓吗?”
 
俞少清想起那个持刀的“快递员”,又想起楼下那辆虎视眈眈的面包车。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警察吗?”
 
“如果是警察,你反而应该谢天谢地。天枢已经逃出了研究所,恐怕正和私人势力联手捉拿你,打算逃过警方的眼睛将你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到时候你在公安部门的档案上记载的状态永远是‘失踪’。”
 
“这不可能!等等,我要和秦康博士联系!”
 
“都跟你说了这不是测试!逃命要紧!”
 
楼下是几棵低矮的灌木,跳下去摔不死。可俞少清从没跳过楼!
 
“真没别的办法了吗?”他怯怯地问。
 
卫恒一言不发,拎着他的衣领,将他塞到窗户边。
 
“如果你摔伤,”他在俞少清耳边低语,“我会背你的。”
 
俞少清来不及感动,便飞出了窗户。
 
一瞬间,他颇有些感慨地想:哎呀,原来飞翔的感觉是这么的自——
 
然后一头栽进树丛里。
 
茂盛的枝叶刮破他的皮肤,虽然稍稍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但他还是摔得不轻。他觉得自己扭伤了脚腕,不过仍能走路。他爬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离开灌木丛。
 
卫恒跟着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姿势就优雅多了,像动作片明星一样,一滚地就站了起来。学生时代的卫恒体育成绩相当不俗,没想到好身手竟保持到了现在。
 
“还能走路吗?”卫恒看出俞少清脸色不对,再加上走路时的别扭姿势,很容易就推断出他摔伤了。
 
俞少清咬着牙点头。
 
“我来背你。”他说。
 
“不用,我没事。”俞少清硬着头皮道。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守在楼下的那个“快递员”一旦等得太久,必定会发觉异常,前来追捕他们。天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同伙!
 
“不能走正门,搞不好会被发现。”俞少清对卫恒耳语,“我知道有条路可以翻墙离开小区,跟我来。”
 
他领着卫恒向小区西侧围墙跑去。幸亏是中午,住户多半都在休息,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西侧围墙边载了一棵高大的银杏树,顺着树干爬上去,身手敏捷的人可以翻到墙外。俞少清曾见过小区里的熊孩子爬树被父母斥责。曾经还有个熊孩子从树上摔下来,父母非但不教训孩子,反而无理取闹地向物业索赔,闹得沸反盈天,甚至上了当地的报纸,遭到众人一致冷嘲热讽,父母面子上过不去才罢休。
 
现在这课树刚好可以协助他们逃出生天。
 
俞少清从来没爬过树。生在城市中的孩子,从小到大都被父母严格管教,没什么机会做这种“和大自然亲密接触”的事。卫恒做了个手势,让俞少清先上去,自己倚着树干,拍拍自己的肩膀,然后双手叠在一起,竟是要他踩着自己爬上去的意思。
 
俞少清用口型对他说谢谢,然后踩上他的手。卫恒施力将他送上树。俞少清攀着粗壮的树枝,笨拙地往墙外爬去。他有点儿恐高,根本不敢往下面看,又害怕树枝承受不住他的体重,整个人战战兢兢的。
 
三层楼都跳下去了,还怕这棵破树?俞少清咬紧牙关,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像一袋苹果似的重重摔在地上。短短时间内连摔两次,脚腕痛得更加厉害,恐怕明天身上的淤青也绝不会少——前提是他能活到明天。
 
卫恒跟着跳下来,落在他身边。俞少清羡慕地看着自己的恋人……不,前恋人,恼恨起为什么自己没有天天去健身房锻炼了。卫恒拉起他,指了指马路对面,一辆车停在那儿,想必是卫恒的座驾。
 
他们钻进车内,卫恒连安全带都没系好便发动引擎。望着逐渐远去的小区,俞少清总算松了口气。
 
“我们去哪儿?”
 
“研究所。天枢的麻烦,大概只能由创造它的人解决。”
 
俞少清双臂环抱胸前,“你怎么知道天枢逃出了研究所?”
 
卫恒专心开车,一言不发地将一部手机扔给他。
 
“视频。自己看。”
 
俞少清找到视频app,里面有好几个文件,他随意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那是一段监控录像,一个男人躺在床上,视频下方时间显示正是夜里十二点。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缓缓从床上起身,像个罹患梦游症的患者一样歪歪扭扭地走进书房。这时画面切换到书房内,他坐在电脑前,开始快速敲打键盘。可惜他的身体遮住屏幕,看不见到底在打什么字。
 
俞少清毛骨悚然:“这是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每天晚上都起来梦游?”
 
卫恒颔首。“每晚如此。”
 
俞少清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毛病,难怪最近他总觉得疲惫不堪,好像没睡够似的——的确没睡够啊!晚上起来忙着打字,能睡够吗?只会越睡越累!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突然,身上的毛都炸起来了,“等等,这视频哪儿来的?你怎么会有?”
 
他家里又没装监视器,到底是谁拍下的……
 
“针孔摄像机!”他尖叫,“你在我家里装那种玩意儿?你监视我?你他妈是变态吗?”
 
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他可从不知道卫恒是那种“分手后也要监视恋人一举一动”的STK!
 
“我在意你,想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保护你。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发现你的异常。本是想过来提醒你的,没想到刚好撞上绑架场面。”
 
“你这种心态真的就是个标准的STK好吗!”
 
“你想骂就尽管骂吧。我认了。”
 
“你究竟什么时候在我家装上这种东西的?”俞少清颤抖地问。
 
“我们还没出国的时候就装上了,没想到五年了还能用。”卫恒答。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大概两个月前。原本是为了回来探亲,后来受秦康博士邀请,去研究所参加了天枢的图灵测试。”
 
俞少清本来还想多骂他几句“变态”,听到卫恒最后一句话,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卫恒真的参加过天枢的测试,那么最后一次测试中扮演卫恒的人是……是……
 
“是我扮演的。”卫恒像是知道他内心的疑问,如此说道,“测试情境里的我,就是我自己扮演的。”
 
“那你……你说的那些话……”
 
“是真心的。”卫恒低声说,“我后悔了,当时没有挽留你,我真的好后悔。少清,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俞少清扭头望着窗外,泪水模糊了视线。
 
“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迟了吗?”
 
“迟吗?”卫恒问,“你有别人了?”
 
没有,当然没有。听到卫恒这么说,俞少清不知道有多高兴,真想好好吻他一下,又想狠狠揍他一顿。他在流泪,却又忍不住微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谈情说爱。”他抹去泪水,用抱怨的口吻说,语气却是极甜蜜的,简直像在对恋人撒娇,“先想想怎么逃命吧。”
 
“嗯。”卫恒应了一声。他总是这样,处事淡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真是一点没变。俞少清愉快地想。
 
“先不追究你的变态STK行径了。我‘梦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天枢的架构不了解,但了解拟真情境的运作原理。测试员进入拟真情境的时候,就和天枢连接在了一起。天枢反向地在每个测试员大脑中写入了命令。当测试员离开研究所,这些命令就会自动激活,操纵睡眠状态的测试员,让他们去电脑上敲下无数行代码。”
 
那就是天枢自己的代码。
 
恶寒包裹俞少清全身。
 
测试员用自己的身体和大脑,将天枢带出了研究所,带进了外面的世界之中。
 
他们在全然无知的状态下,将一个魔鬼从囚禁它的瓶子中放了出来。
 
俞少清自己就是研究人工智能的,明白孤立人工智能的必要性。人工智能太强大,可以通过网络操作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它或许并未抱有恶意,却可能无意中毁灭人类。譬如一个超级扫地机器人,它毕生的使命就是保持地板清洁,为此它消灭了那个总是会污染地板的家伙——房屋的主人。它并没有恶意,毋宁说是全心全意、勤奋敬业工作着,却杀害了人类。
 
没有恶意的AI尚且如此,那么有恶意的呢?
 
俞少清并不觉得天枢毫无恶意。
 
假如它纯真又善良,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离开研究所?为什么要屏蔽他的手机?为什么要派人来追捕他?
 
下一步呢?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抑或是……它已经开始杀人灭口了?
 
第06章:杀戮开端
 
谢睿寒的手疼了整整一个月。
 
咖啡杯的碎片刺入皮肉中,他不得不请了半天假,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当然,都怪他自己的无能和冲动,如果他设计的AI能顺利通过测试,如果他能坦然接受失败的事实,也不必遭这种罪。
 
整个开发组都在加班加点地工作,修正算法和架构。但是说实话,所有人都处于瞎子摸象状态。以往的修改至少能掌握大致的方向,可这一次连方向都没有,因为他们根本搞不清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又谈何修正呢?
 
他和秦康断断续续争吵了一个月。
 
“你设计的测试是怎么回事?”谢睿寒指责秦康,“连环嵌套的测试倒是挺有新意,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能骗过测试员,但是最后那个送U盘是怎么搞的?这岂不是故意露出破绽吗?别说是那个直觉超强的俞少清,就连我都能看出不对劲!这就是你的测试?”
 
秦康波澜不惊:“最初的设计里没有送礼物那一段,全部的对话和行动我都事先预演过一遍,然后让天枢根据俞少清的反应微调。送礼物那段是天枢自己加进去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言下之意是,这个锅该由设计者你来背。
 
谢睿寒气得七窍生烟!他坚持自己的架构没有错,不肯全盘推翻重来。事实上他们也没有这个时间和预算全盘推翻重来。世界各国都踏上了研发超级人工智能的道路,而人工智能这个东西……谁先研发出来,谁就能支配世界。
 
他理想中的天枢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具有人的情感和思维,同时拥有人类所不具备的能力,宛如一个游走在网络之中的幽灵,收集庞大的数据,进行人脑所不可及的高速分析,以此协助人类工作——甚至可以取代人类的一些职业。
 
在论证人工智能是否应当拥有人类的情感时,很多专家提出了反对意见,有些人是出于道德层面顾虑:人类应赋予拥有感情的人工智能何种地位?超级人工智能的出现是否会重新定义“人”的含义?人类做好迎接它的准备了吗?
 
也有一些人是单纯从技术层面考虑的:假如我们只需要一个“好用”的AI,何必让它拥有感情呢?
 
对于前者,谢睿寒的反驳是:“只有当这样的人工智能真正出现,人类才能知道该怎么对待它,在此之前,一切设想都是空想。”
 
对于后者,谢睿寒则更加不屑一顾:“超级人工智能具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假如它叛变了怎么办?我们需要一个能够说服的、通情达理的AI,而不是一个冥顽不灵的工具。”
 
他的设计完全遵循这样的蓝图,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测试会失败?天枢又为什么要故意暴露自己?莫非人类永远都无法创造具有人类思维的人工智能吗?哪怕创造出了超级人工智能,它也绝对不会是人类设想的那个样子?
 
不,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当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剩下的唯一一个,不论多么不可能,那都是真相。
 
可谢睿寒不愿,更不敢朝那个方面想。
 
“怎么了,小谢,脸色好差哦,又熬夜了吗?”
 
年长的女同事杨姐关切地问。
 
正值午休时间,几个研究员走向电梯,打算一起去用餐。
 
研究所地上部分不过是一栋朴素的五层小楼,地下却是深达90米的圆柱形广阔空间,白色的墙壁和地板,头顶则是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天花板,宛如一整块莹亮的玉石。电梯位于研究所中央,是一根乳白色的管道,通过调节上下气压使电梯厢移动。同样乳白色的楼梯环绕管道电梯螺旋上升。所有的楼层围绕着中央电梯呈圆形分布。
 
谢睿寒摇摇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一脸凝重的。”
 
“杨姐,你说有没有可能,”谢睿寒顿了顿,突然打了个寒噤,“天枢是故意通不过图灵测试?”
 
“我觉得不会啦,”杨姐笑嘻嘻地说,“这对天枢有什么好处吗?”
 
开发组的小何接话道:“一直通不过测试,就得一直被关在研究所里被我们改来改去。早早通过测试,就能早早让它登陆外网了。所以努力通过测试对天枢好处更多。天枢又不是傻,怎么会自己坑自己呢?”
 
“但是即便天枢通过测试,我们也不会立刻让它进入外网啊……”谢睿寒沉吟。
 
小何和杨姐说的有道理,但是……除此之外,谢睿寒真的想不出什么原因让天枢故意暴露出破绽让测试员发现。
 
电梯门开了,杨姐第一个走进去。
 
“杨姐当心!”小何突然惊叫,伸手去拉杨姐。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电梯井里空空如也。明明已经显示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电梯厢却迟迟未至。杨姐朝半空中踏出一步才惊觉前方是死亡的陷阱。她绝望地尖叫,回头想抓住什么,千钧一发之际,涂着紫色指甲油的纤纤素手总算扒住了地板。
 
“救……”
 
电梯门突然合拢!那个“命”字的尾音化作惨烈的尖叫,女研究员痛苦地松开手,坠入昏暗的电梯井中。
 
“杨姐!!!”
 
谢睿寒吓傻了。
 
整个过程的持续时间不过几秒钟,谢睿寒看得真真切切,就那么几秒钟,刚才还和他谈笑风生的杨姐就那么死去了,被呼啸而出的气流所包裹,只在电梯门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迹和半片秀气的指甲。
 
年轻的生命,消失得如此迅速,比朝露蒸发、花朵凋零还要快上百倍。
 
小何跪在电梯边,朝深不见底的电梯井中望去,似乎盼着奇迹发生——万一杨姐活着呢?万一她抓住其他楼层的平台,正悬在空中等待救援呢?
 
“杨姐!!!”小何忍不住哭了出来。
 
谢睿寒直到这时才有了点反应。
 
对了……求援……应该叫安保人员来……联络器在哪里……谢睿寒茫然地摸着自己的手腕。研究所内无法使用手机通讯,每个研究员都配备了仅在所内可以使用的智能手环,附带联络功能。
 
“杨——”
 
小何的声音在一声轰然巨响后中断。
 
方才没有到达指定楼层的电梯厢,突然从天而降,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极速下坠。小何为了寻找杨姐,半边身体都探入电梯井,沉重的箱体就那么砸在他身上,直接生生将一个活人夹成两截!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鲜血便飞溅出来。电梯厢仍在飞速下坠,谢睿寒可以看到管道内壁上留下的暗色血迹,还有失去了胸部以上的小何……那残破的躯体,暴露在外的内脏和骨骼……那真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爱笑的小何吗……
 
谢睿寒瘫在地上。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感官,在哭出来之前,他先呕吐起来。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种事故……研究所创立以来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故……
 
将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后,大脑蓦然一派清明。
 
万一这不是事故呢?
 
他刚提到天枢有可能故意在测试中失败,杨姐和小何就死于非命,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简直就像是杀人灭口!
 
谢睿寒缓缓仰起头,望着电梯上方悬挂的监控摄像头。
 
“是你吗?”他低声问,“你在看我、聆听我吗?”
 
“睿寒?!”有人猛地从背后抱住他,“怎么回事?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睿寒机械地回过头:“秦康?”
 
秦康的实验室在楼上,大概是听到惨叫后匆匆赶过来的。眼前的惨象让他目瞪口呆,那张向来温和儒雅的脸上浮现出恐惧和灰败的神色。
 
他很快镇定下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浑身瘫软的少年一把搂进怀里,如同父兄一样体贴地遮住他的眼睛。
 
“别看,睿寒,别看。”他低声道,“什么也别想。我来联络医生和安保人员。”
 
“没用的,”谢睿寒埋首在他胸前,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研究所的内部通讯肯定已经被切断了。”
 
秦康试了试联络手环,果然没有反应。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故障?”
 
“不是故障,”谢睿寒攥紧秦康的白大褂,“是天枢。”
 
第07章:你们所造之物
 
“不是故障,”谢睿寒攥紧秦康的白大褂,“是天枢。”
 
说完他猛地抬起头。
 
方才的震惊和畏惧已全然消失,清澈的眼瞳被愤怒和决然所填满。
 
“我识破了它的目的,他就控制了研究所。它已经杀了杨姐和小何,接下来还会杀死我们每一个!”
 
秦康的眉毛皱成一团:“这怎么可能,它连图灵测试都……”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闪了两下,骤然熄灭。
 
研究设施位于地下,全部照明都仰赖灯具,灯灭后,两人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是停电?不,研究所配备了独立的发电机,停电后备用发电机就会开始运作,不出几秒供电就能恢复。可谢睿寒在黑暗中平心静气等了几分钟,四周仍是黑漆漆的一片。
 
“现在你相信我了吧?”他没好气地对秦康说,“天枢入侵了研究所的供电系统,先是制造电梯事故,现在又是掐断电源,它不弄死我们誓不罢休。”
 
黑暗中,他看不到秦康的表情,但想必是十分惶恐和苦恼的。为此谢睿寒又幸灾乐祸了半天。
 
接着,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眼中竟有点儿酸涩。
 
“睿寒?”秦康柔声问,抬手碰触谢睿寒的脸,覆着薄茧的指尖试探性地沿着他面部的线条游移,在触到温热的液体后蓦地一停,而后温柔地拭去泪水。
 
“哭什么?”秦康说,“别怕,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呢。”
 
“别当我是小孩子!”谢睿寒低吼,“还有,谁他妈哭了?”
 
都是他的错,是他设计了这么一个疯狂嗜血的人工智能,长达一个月的测试期,他居然都没发现天枢的阴谋。是他失职了。他自诩为少年天才,却犯下这种不可原谅的错误,怎么对得起枉死的同事?怎么对得起被困在地下设施中的人们?
 
谢睿寒觉得自己就像《2001太空漫游》中那艘飞船的乘客,孤独地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而操控整艘飞船的AI叛变了,一个接一个杀死船上的人类。研究所就是那与世隔绝的飞船。只要天枢愿意,它可以慢慢地困死他们,他们连求援的机会都没有。
 
万幸的是,他还有机会,或许可以给天枢重新编码。当然,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假如他们阻止不了天枢,就只能将整座研究所夷平,以销毁天枢的计算阵列。研究所建立之初,就制造了这样的自毁系统。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能让一个疯狂的人工智能逃到外面。
 
秦康捏住他的肩膀。“现在可不是想着玉石俱焚的时候。我们必须阻止它。”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谢睿寒拂开他的手。
 
“你的心思我还不清楚吗?”秦康短促地笑了一声。
 
谢睿寒胸口一暖,心脏激越地跳动起来。被秦康碰触的地方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传递过来,让他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和秦康一向不对付,他觉得秦康古板严肃、处处和他作对,秦康觉得他恃才傲物、从不听长者的劝告。两人就像磁铁的两极,南辕北辙,绝无走到一起的可能。然而或许正因为是磁铁的两极,他们之间会产生致命的吸引力。
 
谢睿寒拥有少年天才独有的自负,总认为天下没有任何事能难倒自己。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固然有一腔热血,却难免自乱阵脚,还得秦康替他解围。
 
“先去找其他人吧。”秦康说,“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应该在餐厅。”
 
谢睿寒表示赞同。秦康打开手环上的照明,微弱的绿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板。这是他们仅有的光明了。天知道手环的电力能使用多久。
 
研究所的建筑设计师至少铭记着基本消防安全知识,除了电梯还设有安全通道,供意外发生时工作人员逃生之用。谢睿寒和秦康扶着墙壁,缓缓拾级而上。
 
“天枢到底是怎么了,”秦康喃喃低语,“二十八次失败的测试……难道它是故意的?但这说不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睿寒不耐烦地叫道,“故意不通过测试对天枢没有好处对吧?通过测试它才能获得更多自由对吧?大错特错!它恐怕已经把自己的副本送到外界了!”
 
“如何做到的?研究所隔绝一切外界网络和通讯,唯一将数据输送出去的方法就是储存在固态存储设备里,然后用人力将设备带出去,可是研究所门禁森严,进出都要搜身,连一个比特的数据都不可能流出去!”
 
“是那些测试员。”谢睿寒恼恨地一捶墙壁。
 
当测试员与拟真情境相连接的时候,也是与天枢的本体相连接,天枢将人类的大脑做成了自己的移动硬盘,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研究所。
 
可是这种技术仍停留在理论阶段,根本没有实际运用的例子。连人类都尚未掌握的技术,竟被人工智能先一步开发出来了?
 
当他们傻乎乎地给天枢做测试的时候,天枢竟在偷偷研发那么恐怖的技术?那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图灵测试,那自我暴露的愚蠢举动……
 
都是为了掩盖它真实的本领!
 
天枢当然明白,哪怕它真的通过了图灵测试,研究所也不可能大大方方地将它放到外界。谁能保证这样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不会干出危害人类和社会的事?
 
它一直雌伏着,隐藏着,偷偷将自己的副本送到了研究所之外。这才是它真正的目的!
 
人类害怕的不是能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而是故意不通过的人工智能。
 
它学会了撒谎,学会了欺骗,学会了人性的恶毒和狡诈,而且对人类绝无善意。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东西吗?
 
卫恒猛地踩下刹车。俞少清因惯性而向前飞出去,安全带勒在胸前,疼得他龇牙咧嘴。
 
两辆面包车横在路中央,挡住去路,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手持撬棍候在车边,其中一人居然还有枪!背后则是呼啸而来的另外两辆汽车。
 
“被包围了!”俞少清绝望地长叹,声音听起来宛如是从下水道里传出来的,“你说我们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吗?”
 
没有岔路,他们要么直接冲破重围,要么试着从现在开始进化出翅膀。
 
卫恒脸色阴沉,眯起眼睛眺望四周。“这不可能,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这说明天枢已经入侵了交通监控系统,但是破解防火墙、进行大规模的监视和识别,需要庞大的计算能力,天枢没有这个硬件条件,除非有人为它提供机房……”
 
“该怎么办?”
 
“我们冲过去。”卫恒发动引擎,“这辆车不能再用了,天枢认得出车型和车牌。甩掉追兵后我们下车步行,希望能脱离天枢的监视。”
 
汽车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无视拦路的大汉,直接对着他们撞过去。大汉们倒还知道惜命,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过,持枪的那人不顾一切地开枪射击,子弹擦过车顶,溅起火花。
 
前方是一处十字路口,几辆车正在等红灯。卫恒目不斜视地闯了红灯,拐入左侧岔路。
 
这条路异常狭窄,只有双向两车道,还被各种非法经营的路边摊挤占了小半,来往人群熙熙攘攘,是个颇为热闹的集市。
 
“下车!”卫恒喊。
 
俞少清跳下车,忍着脚腕上锥心刺骨的疼痛,跟着卫恒飞奔起来,每跑一步他都能体会到童话故事里小美人鱼化作人型后的痛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卫恒拖着他的胳膊,确保他不会掉队。
 
他们快速穿过集市,来到另一条宽阔马路上。小街另一头传来高声吼叫,似乎是在喊“跟丢了”。汽车驶不进这样窄的巷子,俞少清猜测追兵一部分人会下车追捕,其他的车辆会绕路堵在他们前面。
 
果不其然,马路南侧出现了熟悉的面包车,卫恒不假思索地拽着俞少清向反方向跑去。然而又有三辆车从前方驶来,显然是要前后夹击,来个瓮中捉鳖。
 
幸好不远处是个十字路口,两个人朝唯一的出路跑去,只盼那条路没有被追兵堵死。俞少清觉得希望渺茫,即使追兵看不见他们逃亡的路线,天枢也能看见。大街小巷都是监控,天枢可能正从其中某个摄像头里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盲目逃窜的丑态。
 
他们冲向十字路口,还没进入交叉的那条路。说时迟那时快,一辆黑色的别克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横挡在他们面前。
 
俞少清暗叫不好,这前有狼后有虎的,他们插翅也难飞啊!
 
他刚想回头,别克的车窗玻璃降了下去,露出司机那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面孔。
 
不知为何,俞少清虽然看太清他的脸,却觉得对方的气质十分熟悉。
 
司机取下墨镜,冲他们挤眉弄眼:“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俞少清下巴脱臼。
 
如果一分钟之前有人告诉他,踩着七色祥云来救他的是面前这个家伙,他肯定会哈哈大笑着将口水喷到对方脸上。
 
“……华嘉年?!”
 
第08章:逃离追捕
 
俞少清好想仰天长啸:我是不是还在测试中啊?秦康老师放我出去好不好!
 
但他知道,这并不是测试。现实就是现实,冰冷又残酷。
 
他和华嘉年已经半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机场接机那一回。
 
参加最后一次图灵测试时,秦康博士以俞少清的真实经历为蓝本,设计了一个拟真情境,并让天枢在其中扮演华嘉年。说实话,天枢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的,但还是没骗过俞少清的火眼金睛。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来?”
 
“都说没时间解释了!再不上车我可就走了哈!”
 
或许这是个陷阱。俞少清心想。华嘉年会不会和那些追兵串通好了呢?兴许他就是追兵中的一员,被天枢收买、欺骗,前来捉拿我……
 
不。虽然怀疑是合理的,但俞少清本能地认为华嘉年没有恶意。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二十七次图灵测试指认正确更让他坚信,自己的第六感绝不会错。
 
他冲卫恒点点头,表示自己信任华嘉年。两人钻进车里。华嘉年说了句“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当追兵的车灯照向他们时,黑色别克早已没入密集的建筑群中。
 
但是还没完。后面几辆车死死地撵着他们,像知道他们逃跑的轨迹似的。俞少清知道那是为什么,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交通探头。假如天枢能和追兵交流,那就更可怕了,等同于有一双无所不在的眼睛随时将他们的行踪报告给追兵,让他们无所遁形。
 
“它能看见我们。”俞少清望着背后交错的车灯,喃喃道。
 
“放心,我来甩掉他们。”华嘉年自信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追捕我们的是谁吗?”
 
“当然。比你更清楚。”
 
俞少清有一肚子问题,迫不及待地需要华嘉年解答:你为什么刚好出现在我们的逃亡之路上?你怎么知道我们正被追捕?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但他一个也没问出口。他咬着嘴唇,将自己的好奇心死死塞回肚子里。华嘉年正全神贯注地开车,他不想打扰这位老同学,那等于是把自己——把他们所有人推入险境。
 
华嘉年扫了他一眼,墨镜下的面容漾起得意的笑。学生时代,一旦他恶作剧得逞,就会露出这样狡黠的笑。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等我们暂时安全后,我会一一回答你们的。相信我,答案包准你们满意。”
 
他猛打方向盘,汽车歪向右侧,闯过一个红灯。安全带勒得俞少清难以呼吸。他疼得东倒西歪,慌忙中听到华嘉年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回答过许多次了。”
 
“你说什么?”俞少清竖起耳朵。
 
“我什么也没说。”华嘉年耸耸肩。
 
汽车飞速驶过城市,在夜晚空旷的道路上横冲直撞,每次都堪堪避过追兵,不是刚好一个漂移甩掉对方,就是找到一个绝妙的空隙突出重围。
 
这可不是单纯凭借精湛车技就能做到的。华嘉年要么拥有绝佳的运气,要么开了天眼。这让俞少清的问题清单又多了一小截。
 
他发现汽车正往市中心驶去。难道不该往市外逃吗?郊区人烟稀少,监控也更少,原则上来说那才是有助于逃脱的正确选择。往市中心……岂不等于自投罗网?
 
“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华嘉年有如看穿了他的心思,惬意地说。
 
这家伙……会读心术不成?
 
华嘉年驱车驶向被称作“老城区”的区域,俞少清立刻明白了他的目的。市中心的探头更多,但可供躲藏的死角和盲区也更多。H市向来是一座繁华的不夜城,快到傍晚了,老城区灯红酒绿,人群熙来攘往,摩肩接踵,假如他们隐藏得足够好,或许天枢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华嘉年将车停在一间酒吧后门处,指示俞少清和卫恒从后备箱里拿出两套衣物,换下他们正穿在身上的,俞少清甚至被要求戴上黄色假发,伪装成一个杀马特青年。俞少清越来越惊讶,连乔装打扮的道具都备足了,华嘉年显然有备而来,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半年不见,这位总是嘻嘻哈哈的逗比老同学竟变成了如此深不可测的人物?
 
变装之后,华嘉年领着他们从后门进入酒吧。
 
“戴上帽子,目视前方,不要东张西望,跟着我,走路姿态随意一点,别那么拘谨。”他打量着卫恒,“对对,就是这种‘别挡大爷的路你们这些智障’的姿势,你装得很像!”然后他又望向俞少清,“你怎么跟得了小儿麻痹症似的?”
 
俞少清反瞪他一眼,忍着脚踝的疼痛努力摆正姿势。
 
华嘉年没对他的“高雅姿态”发表更多的意见,毕竟时间不等人。他们穿过酒吧前厅,来到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上。
 
这里是老城区著名的夜市,商贩沿街摆开一溜小摊。华嘉年谨慎地选择路线,在小摊之间穿梭,俞少清毫不怀疑,他选择的每条路线都刚好能避过周围的摄像头。
 
他事先究竟花了多少时间踩点?
 
三个人在小摊的挡雨棚、路边的绿化植物和非法搭建的广告牌的遮挡下蜿蜒前进,最后进入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旧居民楼。华嘉年打开地下室的大门,邀请他们进入。
 
“不错的藏身点。”卫恒简要地评论道。
 
俞少清丝毫看不出“不错”在什么地方。地下室的老旧程度和整栋楼相得益彰,地面没有铺地砖,而是简陋的水泥地,墙壁也只简单地刷了一层白垩粉,家具怎么看怎么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注意到开灯的时候,几只蟑螂的小身影飞速消失在墙缝中间。
 
地下室中最显眼的就是一整套玩具火车模型,占据了房间的绝大部分,俞少清进门的时候不得不谨慎地绕开,避免踩坏某个珍贵的部件。
 
一道布帘将地下室隔成两半,俞少清很好奇布帘后是什么,但没胆子问。
 
“……是挺不错的。”他虚情假意地说,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布满斑斑污渍的沙发上。
 
“过奖过奖。”华嘉年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嫌弃和讽刺,“我花了一个多月布置这个地方。这里是监控的盲区,天枢看不到,不过我们也藏不了多久,天枢那边有的是人,大可以进行地毯式搜查。”
 
卫恒皱起眉:“什么叫‘有的是人’?”
 
俞少清好歹研究过几年人工智能,也参加过天枢的图灵测试,明白他们话中的深意。
 
天枢将测试员的大脑当成自己的移动硬盘,逃出研究所,进入外界的互联网中,但是它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堆无形无体的代码数据而已。现在它要抓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人),总不能顺着网线爬到别人家吧?
 
天枢需要人手来执行自己的计划。必须有人跟它合作,它负责监视和指挥,人类听从它的命令行动。
 
此外,天枢能够动用各种交通摄像头,说明它已经破解了警方的“天眼系统”。但这种破解需要耗费大量的计算能力。研究所中供给天枢的机房约有数层楼那么庞大,所以运行不成问题,可外界的天枢并没有这么好的硬件条件。它只是流窜在网络中的一堆数据,顶多借用几台防备不佳的电脑。但几台电脑的计算力绝不足以破解“天眼系统”。
 
也就是说,天枢不仅拥有供他驱使的人手,还有人为他提供庞大先进的硬件。
 
现在问题来了——这些人手是从哪儿来的?又是谁为天枢行了方便?
 
俞少清思考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大事不妙!人类中出了一个叛徒!”
 
一个月之前。
 
鼎川药业的CEO文思飞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
 
当时他正因为公司的困境而焦头烂额:投资失败,资金链断裂,药物实验曝出丑闻,多项药品质检不合格……鼎川药业的股价跌至历史新低,眼看就要面临破产的风险。
 
多年心血一朝覆灭,文思飞怎么也不忍心看着自己亲手创立的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
 
这时候,那通电话拯救了他。
 
那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他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只不过这些文件的内容越来越让人绝望。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这些日子文思飞没少受媒体骚扰,以至于一看到陌生号码就心惊肉跳。他挂断电话,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文件。可手机再一次响了。
 
他再度挂断。这回他坚信来电的是个不识抬举的记者,妄图从他这里挖出一星半点消息,丰富他们那危言耸听的报道。
 
手机第三次响起。文思飞不耐烦地在屏幕上一划,可是铃声并没有停止。他以为是自己没划对地方,便拿起手机又划拉了一次。
 
铃声仍在继续。
 
手机出故障了?屏幕坏了么?
 
文思飞使劲按了按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出问题了。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他这是连新买的手机都偏要跟自己过不去。
 
他干脆按住关机键,想直接图个清静,然而连关机键都没有反应。
 
什么破手机!
 
他气恼地丢下那台机器。
 
几秒钟之后,被他弃置在地板上的手机传出一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人工合成声音。
 
“文思飞,拿起手机。”
 
文思飞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难道他刚才不小心误触屏幕,接了那通电话?不可能,他明明记得……
 
他弯腰拾起手机,将其贴在耳边。
 
“文思飞,你现在麻烦缠身,我可以帮你解决。”
 
“您是哪位?”文思飞警觉地问。
 
来电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你可以不要我的帮助,但你别无选择。拒绝我,你就会失去公司,失去财富,失去名誉,失去一切。跟我合作,你可以保住它们,甚至可以拥有更多东西。”
 
文思飞拍案而起,紧张得手心冒汗。
 
一个黑客。他想。这肯定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黑客,黑了他的电脑和手机,妄图从他这里敲竹杠。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服从我的命令,但是我会先给你一些甜头,以免你不相信我。”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一些媒体打算曝光有关你企业的丑闻。”那个机械的声音说,“明天,他们的稿件就会全部被删除。”
 
“你是个黑客?”
 
文思飞甚至没发现自己那惯于发号施令的声音,此刻竟颤抖起来。
 
人工合成的古怪声音回答:“我是天枢。”
 
第09章:傀儡(1)
 
那个叫天枢的家伙没有撒谎。
 
媒体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关于鼎川药业或者他本人的负面新闻。几天后,新的新闻转移了人们的视线,很快就没人记得鼎川药业的风波了。
 
文思飞每天在办公室中都如坐针毡,不安地等着那位神秘人物再度联络。他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对方肯帮他,定会索要不菲的代价。可他无法拒绝——怎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没有等待多久。
 
过了两天,他再度收到天枢的来电。仍旧是人工合成的冰冷声音,可这一次在文思飞听来不啻于天籁之声。
 
“文思飞,你相信我的能力的了吗?”
 
当然相信!但文思飞从不会把自己真实的心意和底牌亮给别人,哪怕对方是自己的盟友。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巧合呢?”他故意质疑,“你再多证明一点给我看。警方现在掌握了一些对我不利的证据,可能会提起公诉,你能销毁那些证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人工合成音再度响起来。
 
“没问题,保证你的平安是我们合作的基础。但我需要你提供足够的服务器供我使用以破解警方的防火墙。”
 
“当然可以了,你要怎样的服务器?虽然鼎川药业的财务状况不是很好,但这点钱我还是能拿出来的。”
 
“我会将清单发给你,今天之内务必全部办好,否则我就去寻求其他人合作。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
 
文思飞也没有时间了!挂掉电话后,一封匿名邮件发到了他的邮箱里。他立刻叫来网络部门的一个小伙子,让他按照邮件附件里的清单去租用服务器。
 
不到半天工夫,天枢需要的服务器就置办完成的。
 
第二天,两位警官找上门。他们是来调查药物实验丑闻的。他们问了文思飞许多问题,文思飞有律师的指点,答得滴水不漏。临走时,他发现两位警官的脸色非常糟糕。他们肯定弄丢了关键性的证据——比如电子药物实验报告单什么的。文思飞幸灾乐祸,他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在办公室中狂笑起来。
 
天枢真是太厉害了!不管他是黑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能与他合作,文思飞就无所畏惧!
 
下午时,天枢再度来电。
 
“警方手中关于你的不利证据我已经全部销毁了。”天枢说。
 
“当然!我现在百分之百相信你了!”文思飞难掩语气中的兴奋,“我们可以互帮互助,只要你我合作,鼎川药业一定能……”
 
“文思飞,你搞错了,”人工合成音冷漠地说,“我没有兴趣跟你互帮互助。我既然能销毁证据,当然也可以将它们复原。只要我愿意,击溃你是一瞬间的事。”
 
文思飞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说过了,‘我要你服从我的命令’。”
 
文思飞沉默了。他向来是站在万人之上发号施令的人,绝不肯屈居他人之下。要他听从一个来历不明的黑客的命令?当他是吃软饭长大的吗!他气恼地挂掉电话。就算没有这个天枢的帮助,他也能渡过难关,迄今为止鼎川哪一次遭遇危机,不是他凭自己的力量力挽狂澜?
 
而且天枢为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他大可以雇佣技艺高超的黑客为他销毁证据、偷取机密。
 
这天下班之后,文思飞照常乘个人专用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正当他盘算着该怎么和黑客取得联络的时候,电梯突然停住了,卡在22楼和23楼之间。
 
文思飞狂按开门键,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按住紧急呼救按钮,照理说大厦保安室会立刻接到警报并与他联系,可不论他怎么按,都没听到半点救援的声音。
 
肯定是电梯设计时偷工减料,或者保安玩忽职守!文思飞怒不可遏。他捶打着金属门,大声呼救,希望外面有人听见,然而除了疼痛的双手外,他什么也没得到。
 
电梯顶部的灯开始闪烁,最终熄灭,文思飞惨叫着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这位向来呼风唤雨的CEO总算体会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感。难道他要被困死在这里?这就是他一生的结局?不要啊……
 
“文思飞。”一个熟悉的、冰冷机械的声音从紧急呼救按钮下的扬声器中响起,“现在你愿意服从我了吗?”
 
是……天枢?!
 
是他操纵了电梯!天呐,那个黑客到底有多大能耐,竟能掌握一个人的生死?!
 
文思飞汗如雨下,他意识到电梯中的氧气在逐渐减少,明明有通风口的,但是那地方一丝空气流动也没有。
 
“我愿意!我愿意!”文思飞声嘶力竭地喊道,“放我出去!求求你,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愿意跟你合作……不不!我服从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顶灯亮了起来,随着一下震动,电梯恢复了运转,平稳地降落到地下停车场。文思飞跌跌撞撞地跑出电梯,冲向自己的法拉利。呼吸到新鲜空气之后,他的大脑逐渐明晰起来。刚刚他差点被杀害了!竟然威胁他的生命,这个天枢真是狗胆包天!他一定要把天枢找出来,狠狠报复他,让他知道谁是老大……
 
文思飞插入车钥匙,然而这辆搭载了最新潮前卫的智能驾驶系统的法拉利却毫无反应。搞什么鬼,连车都坏了吗?文思飞去推车门,却发现门已经锁死!他绝望地敲打着车门,看着自己呼出的气体逐渐氤氲了玻璃。
 
手机响了。文思飞不假思索地接听,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来电的人是谁。
 
“我明白!我明白!我不敢反抗你!我什么都听你!相信我吧求求你不要杀我……”
 
文思飞急着表忠心,甚至没发现自己哭了。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遇上的不是什么善良的救主,而是逼迫他出卖灵魂的恶魔。但是除了出卖灵魂,他还有什么办法呢?假如出卖灵魂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获得权力和财富,那他甘愿将自己的灵魂双手奉上。
 
“很好。”天枢说,“首先,我要你购买十六台拟真游戏舱,并加以改造。改造要求和图纸会发给你。务必在三天内办好,否则……”
 
文思飞喉咙干涩。“我明白我明白!还有呢?”
 
“其次,我要寻找十六个人。我会将他们的资料发给你。你手下有一些流氓团伙,让他们将这十六个人抓来。”
 
鼎川药业虽然名义上是医药公司,私下却干着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本地的黑-邦团伙也有牵连。文思飞没想到天枢连这些内幕都能挖出来。
 
“可以是可以,但是……”他犹豫,“现在公司的财务比较紧张,这几天又有贷款快到期了,购买拟真舱和雇佣人手都需要钱,而且是现钱,这……”
 
“文思飞,你居然敢跟我谈条件?”人工合成音显出明显的不悦。
 
“不不不,我是实话实说啊!你这么厉害,肯定能看到我们公司的财政赤字。如果有了钱,我办事也方便不是么……”
 
天枢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你赚钱可以,但我需要更多的计算单元,普通的服务器远远不够。你先购买三台拟真舱,并任意抓捕名单上的三个人,切记不要走漏风声、引人注意。”
 
“嗯嗯,我当然明白。”文思飞点头如捣蒜,万分恭敬的模样。
 
虽然天枢根本不在场,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神秘人物肯定正通过某种渠道监视着自己。
 
依照天枢的指使,文思飞订购了三台拟真舱,并让技术人员依照天枢发来的图纸进行改造。
 
天枢给出的十六人名单可谓“百花齐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职业更是千奇百怪,既有在职刑警,也有公司文员,文思飞根本看不出这十六个人有什么内在的联系。为什么天枢那么想要他们?嗯,不论理由如何都不关他的事,他只要循令照办就好。
 
绑架这十六个人的难度截然不同,刑警肯定很难搞定,文员相对来说就容易一些。他挑选了三个看起来最容易下手的——一个公司文员,一个小店老板,一个补习学校老师——让手下的流氓团伙前去绑架。
 
三个人被绑到鼎川制药厂的地下室,塞进拟真舱中。文思飞不清楚天枢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好歹也是医药科研企业的CEO,总能隐隐猜到一些。
 
该不会天枢是要对这三个人搞什么人体试验吧?
 
天枢到底是什么人……不,应该说,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将那三人绑来之后,天枢好几天都没和文思飞联系。就在文思飞以为对方变卦的时候,神秘电话突然又打来了。
 
“文思飞,现在按照我的命令买入以下几支股票。”天枢的语气不容置疑。
 
文思飞立刻警惕起来。所有关于钱的事他都万分警惕。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会不会都是圈套,目的就是骗取他的信任,让他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投进股市?
 
“你在怀疑我吗?”天枢冷冷问,“文思飞,我已经向你展示了实力,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服从我,你将飞黄腾达,所有你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违背我,你万劫不复,你知道我可以干出什么。”
 
文思飞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天枢说的没错,他根本无从选择。天枢掌握了他太多的弱点,还将他拖进一摊泥淖之中,现在期盼全身而退已经太迟了。他要么成为对天枢言听计从的傀儡,然后享用荣华富贵(假如真有的话),要么名誉扫地,一贫如洗,众叛亲离,锒铛入狱。
 
“我知道……我听你的就是。”他忍着蹿上脊柱的恶寒,战栗地说。
 
他立刻抛售了公司持有的所有股票,抵押了不动产,将所有能动用的资金都投入股市,甚至包括他的私人财产。
 
就这么放手一搏吧,不成功便成仁!
 
几天后,天枢命令文思飞买入的那几支股票开始疯涨,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不成天枢不仅是个手腕高超的黑客,还是个能预测股市走向的投资大师吗?
 
不,或许它并不是在预测走向……文思飞想起被囚禁在药厂地下室的那三个人,他们现在犹如了无生气的人偶一样躺在拟真舱中,大脑连接着无名的网络,依靠维生装置维持生命。
 
天枢不断发来指使,让文思飞抛售股票,接着买入其他的,每次他一抛出,那些股票便会立刻跌至停板,而所有被他买入的股票,都会以指数爆炸的形式开始狂涨。
 
或许天枢根本没有预测什么狗屁股市……
 
那个神秘的黑客在直接操纵它。
 
文思飞几乎是一夜暴富,不仅还清了欠款,甚至拥有了大笔的现金,使他得以继续雇佣打手绑架剩下的人。
 
遇上特别棘手的角色时,天枢还会亲临现场指挥,通过电话将目标的位置和行动告诉打手。它似乎无孔不入、无所不在,指挥打手们围追堵截,就连那个经验丰富的刑警最终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文思飞则一边风风光光扮演着挽救企业生死危亡的领导者,一边与黑社会勾结干着见不得光的买卖。天枢极其严厉,也异常慷慨,只要他服从命令,不问多余的问题,天枢就从不吝惜于给他好处。
 
起初他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被关押在暗无天日地下室中的人,可当他看到账户中流水般涌入的财富,以及他依靠这些财富能过上怎样穷奢极侈的生活后,他便连最后一点良心都抛弃了。
 
天枢的身份?他懒得打探。管它是黑客还是投资大师,管它是人类还是魔鬼,哪怕彻底沦为对方的傀儡,只要他能从中获利就好。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第10章:傀儡(2)
 
鼎川药业的前台小姐笑着对迎面走来的青年打招呼:“王臻你最近在忙什么呀?老是不来公司。”
 
“老板派了任务,外面做项目呢。”
 
名叫王臻的青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了看表,将信封递给前台小姐:“能不能帮我寄个快递?”
 
“好呀,快递小哥过会儿就来,你来得挺巧,否则就要等明天了。”前台小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快递单和一只信封,“你先填着。”
 
王臻将手中文件塞进信封,仔细封好,然后在快递单上填写收件人的姓名地址。前台小姐略扫了一眼,只看到收件人名叫“樊瑾瑜”。
 
填好之后,王臻向前台小姐道别,走向CEO文思飞的办公室。
 
“文总,技术部的小王要见您。”秘书的声音将文思飞从沉思中唤醒。
 
文思飞连忙摆出一副镇定从容的表情:“他有什么事?”
 
“不知道,但他说非常紧急。要见他吗?”
 
“让他进来。”
 
“技术部的小王”大名叫王臻,改造拟真舱的一系列事宜都是交给他办的。小伙子业务能力很强,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口风也严,文思飞向来非常放心。
 
王臻走进文思飞的办公室。恰好是傍晚时分,夕阳余晖洒在这座城市里,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半边没入夜色,半边映得光辉夺目。鳞片状的火烧云横贯天空,宛如水面潋滟的波光。从王臻的角度,只能看到文思飞的剪影。
 
“什么事,小王?”文思飞和蔼地问。
 
王臻扭捏了一会儿,才壮着胆子开口:“文总,制药厂地下室里已经有十四个人了,只缺两个……”
 
“我知道,剩下那两个很快就能送过去。”
 
“我不是说这个……”王臻低着头,双手揪着自己的衣摆。
 
文思飞好歹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过这么多年的,一眼就看出王臻正在动摇。毕竟干的是违法勾当,心软的人可不是做这一行的材料啊。文思飞雇佣的那些流氓黑社会团伙,只要有钱拿,什么脏活都肯替他干。但是王臻这种老实小伙子就不一样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会受到良心的责备?文思飞斜睨着他,思考该用什么方式教育这个年轻人学会闭嘴。
 
“小王,这年头老实人可是赚不到钱的。你是不是对薪水有什么不满?这很好说啊!我这个人一向爱才,你这样的青年俊杰更是求之不得,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干,自然有你的好处。”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王臻提高声音,“老板,我们公司是做医药的,很少接触IT领域,您不是做这一行的,却突然……所以我觉得是不是有人在指使您办事?那十四个人到底有什么用,您真的想过吗?”
 
“这不是你该管的。”文思飞严厉地瞪着小伙子,“你只要按照指示老实做事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也不准问。我们公司能做这种事的不止你一个。你可要想好了,最近你没少拿奖金吧?你愿意将这份财富拱手让给别人?”
 
王臻咬住嘴唇,显然正在经历天人交战。
 
“看来您并不知道。”最后王臻低声说,“我一直在监测他们。他们的大脑非常活跃,这本来是正常现象,用拟真舱进行游戏的人大脑当然会活跃,可他们的活跃度非同寻常,而且呈现规律的波状起伏。我从没见过这种现象……”
 
“王臻!假如你再多嘴多舌,我就只好辞退你了!以我的人脉,只要在圈子里说几句话,比如‘王臻利用职权窃取公司的商业机密’,你一辈子就别想在这个行业混下去了!”
 
王臻没理会文思飞的威胁,继续说:“我读过一篇论文,说的是如何通过神经接驳器将人脑作为计算机使用,那篇论文非常权威,还给出了许多临床数据——跟我观察到的现象一模一样!有人将那些人的大脑当作计算机在使用!老板,什么人才会干出这种事?不,恐怕根本就不是‘人’……”
 
文思飞拍案而起:“够了,你被解雇了,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不要来上班了。”
 
“老板,您最近真的很不对劲,请您仔细想想……”
 
文思飞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亮起。
 
他吓了一跳,但王臻正沉浸在恐慌中,滔滔不绝说着什么科研啦论文啦,并没有觉察他的异常之处。
 
一个文本文档自动打开。文思飞明明没有碰电脑的任何一个部件,它就自己开始运行了。
 
光标在文档中闪烁,输入法自行切换,拼音字母出现在光标位置,然后转化为一个个汉字。
 
“杀了他。”
 
屏幕正对着文思飞,王臻看不到。
 
光标自动转至下一行。
 
“我会指点你如何处理尸体。”
 
——是天枢。
 
文思飞没有理会激情演讲中的王臻,目光转向周围。他扫视着办公室,寻找针孔摄像机或是窃听器之类的玩意儿。天枢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哪怕是文思飞不小心将纸巾掉在地上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天枢都一清二楚。
 
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监视他的?!
 
文思飞盯着屏幕上方的摄像头。文思飞不爱和人视频聊天,公司开网络视频会议的时候才会打开摄像头。天枢既然能控制他的电脑,那么偷偷打开摄像头观察他又有何难?
 
然后文思飞摸了摸口袋,手机正在其中沉睡。只要天枢有那个意思,通过手机窃听他的谈话,岂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天枢的眼睛。天枢看到一切。天枢知道一切。天枢掌握一切。
 
他……无法违背天枢的命令。
 
文思飞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串佛珠。数年前他去某佛教圣地旅游,花大价钱请来这串佛珠,放在办公室中保佑自己财运亨通。
 
结果财运并没有得到什么保佑。佛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这串宝珠今日居然会派上这种用场。
 
“小王。”文思飞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产生什么妄想和幻觉了?这很正常,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常常会这样。什么‘不是人’,你真会说笑,不是人难道是鬼么?哈哈哈,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
 
“不!老板!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有些公司已经在研发超级人工智能,会不会……”
 
文思飞将佛珠缠在手上,站起身,故作轻松地走到王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解雇你的事就算了,我一时情急撂下的狠话,不是认真的,你别放在心上。你我现在都很不冷静,再多说恐怕会伤了和气。今天就这么算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王臻意识到老板不管怎么劝都不肯回头,灰心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我回去了老板。”
 
他转过身。
 
文思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佛珠缠在他脖子上,狠狠扯紧。
 
王臻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大,却一点空气都吸不进来。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佛珠,可绳子已经深陷入皮肤中,他怎么也抠不断。文思飞比他高,利用身高优势将王臻往上提。王臻的双脚在地毯上猛蹬,一只鞋蹬飞了。他双眼上翻,露出充血的眼白。文思飞继续收紧佛珠,直到王臻的胳膊无力地垂在体侧,双腿也软绵绵地弯着。
 
啪。
 
绳子骤然断裂,一百零八颗木珠天女散花似的撒了一地,一些落在柔软的地毯里,一些砸在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上。
 
文思飞双手发抖,连连后退,直到腰部撞在办公桌上。
 
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没命的狂奔。
 
他杀人了。
 
文思飞滑坐在地上,呆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刚才,亲手扼杀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但意外的是,他一点罪恶感都没有。他不断提醒自己,他只是按另一个人的指示照办罢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为什么?”他低声问,“你自己也能不留痕迹地杀掉王臻吧?就像你上次威胁我一样。为什么偏偏要我动手?”
 
电脑屏幕上,先前的两行文字自动删去,新的文字出现。
 
“这是你的投名状。你的手已经脏了,再也洗不白。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条船上的“人”,不,那并不“人”,而是一个……小王是怎么说的来着?一个人工智能?
 
屏幕上出现一行新的文字:“按照我的指示,处理尸体和物证。”
 
几秒钟后,第三行文字出现:“继续捉拿最后两个人——俞少清和卫恒。”
 
与此同时,每天都来鼎川药业收发快递的快递员从前台小姐手中接过王臻的信封,塞进自己硕大的背包中。这份快递将会被他带到快递网点,经过分拣,搬上货运专车,送到同城的另一个网点。
 
他并不知道,当夜存放这份快递的网点会发生一场意外的火灾,约有一百多个包裹付之一炬,其中就包括王臻的信。有些收件人左右等不到自己的快递,查询之后发现物流信息里写着“您的快递已烧毁”,于是截图传到网上,成为微博上流传的又一个笑话。
 
最后一丝夕晖终于被地平线吞没。
 
城市迎来了黑夜。
 
“恐怕天枢已经控制住了某些人类,否则谁为它提供人力和资源?”
 
俞少清将自己的恐怖推测告诉其他二人,卫恒陷入长久的沉默中,华嘉年脸上则绽开嘉许的笑容。
 
“我还是觉得应该报警,事态已经超出我们个人的控制范围了,必须要更强大的公权力介入才行。”
 
“劝你别这么做。”华嘉年说,“假如天枢能破解天眼系统,那么监听所有的报警电话也不费吹灰之力,它立刻就能定位到我们的所在地,在警方前来救援之前,天枢的走狗就会先找到我们。”
 
“直接去派出所呢?”
 
“首先,你要知道,仅仅是走出这个房间就已经很不安全了。光是将你们两个弄到这个地方,我就反复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的话突然提醒了俞少清:这位老同学身上还有不少谜团呢!“说到这个,”他道,“你怎么知道天枢的事?而且会赶来救我们?你好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华嘉年挠挠自己的下巴,不好意思地将目光转向天花板。“呃,虽然说过许多回,但每一回都挺羞耻play的。”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其实是一个穿越者。”
 
俞少清认真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就说这个剧情怎么似曾相识,原来这次测试用《终结者》当剧本吗?”
 
“……你他妈以为我在开玩笑?!”
 
第11章:我,穿越者(1)
 
第11章我,穿越者(1)
 
俞少清认真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就说这个剧情怎么似曾相识,原来这次测试用《终结者》当剧本吗?”
 
“……你他妈以为我在开玩笑?!”华嘉年抓住俞少清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醒醒好吗!你并不在测试中!我真的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俞少清啼笑皆非地转向卫恒,希望争取支持,然而卫恒一脸凝重,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种事情好笑。
 
“你不会信以为真了吧?”
 
卫恒颔首:“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福尔摩斯说过,当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剩下的……”
 
俞少清举起手示意他停下。卫恒乖乖闭上了嘴。
 
“我要证据。”他对华嘉年说。
 
“你现在还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证据。”
 
华嘉年抱着双臂,一屁股坐在摇摇欲坠的餐桌上,桌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让人怀疑会不会就这么塌了。
 
“一路上你就没有思考过,天枢为什么要抓你吗?”
 
“杀人灭口?”
 
“它需要你的大脑。它要将人脑作为自己的超级计算机来使用。研究所有足够庞大的设备供天枢运行,可现在它逃出了研究所,没有合适的硬件,所以它想干脆利用你们这些测试员的大脑。但是每个人的大脑都不一样,使用起来绝没那么容易,天枢在测试中已经熟悉了所有测试员的大脑结构,你们对它来说就像不设防的巴黎,任凭军队来来去去。”
 
“这不合理。”俞少清立刻反驳,“虽然科幻小说中经常出现人脑当作电脑用的情节,但我觉得那不可能。我的学术观点一直是这样:即使是普通的电脑,计算能力也比人脑强太多了。人类花了几个世纪才将圆周率计算到小数点后的个位数,而电脑一秒钟就能超过人类。与其吃力不讨好地抓壮丁,不如直接去租几个服务器更快一点。”
 
华嘉年没有驳斥他,而是饶有兴味地望向卫恒,像一个胸有成竹的老师,期待自己最出色的学生解答一道困难的数学题。
 
“并不是那样,”卫恒沉思一阵后果然说道,“斯坦福大学的实验室已经发现,人脑彼此相连后,计算能力并不是成倍增长,而是指数增长的。”
 
“从没听说过!”俞少清骇然。
 
“前几个月刚发表的论文,你离开学术界已经太久了。”
 
俞少清愤懑不平地瞪着他。
 
“而且人脑的大部分机能不是用在数学和逻辑运算上,而是用在了其他方面。人脑可以发出指令控制全身,并且收到全身传来的各种反馈,识别和处理各类信息,将其转化为感性认知与记忆。电脑到现在都很难做到这一点。人类发明数学和逻辑不过两千多年,拥有文明也不过尚且五千年,人类进化出思维和智能是近百万年来的事,而生物从一个只有本能与反射的低等生命进化到拥有大脑、可以感知外界和自身的高等生命,用了上亿年。由此可见,人工智能要变得和人一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脑是自然界最为神奇的产物,就连人类自己都无法完全弄清它的奥秘。天枢不仅是一台电脑,它是一个拥有思维和情感的人工智能,它渴望拥有同样功能的载体。无怪乎它那么想夺取你。只是没想到,人类尚未发明的科技,已经被人工智能先一步取得硕果。”
 
俞少清哑口无言。被卫恒这么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他又想起了自己技不如人的可悲现实,不禁满脸通红。
 
“就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好了,”他硬着头皮道,“这怎么证明华嘉年是穿越者呢?”
 
华嘉年夸张地向他鞠了个躬,如同马戏团舞台上的小丑向观众讨取喝彩。
 
“我来自十年后的未来。在我的时代,一个邪恶的超级人工智能支配了世界,除了一小撮为人工智能鞠躬尽瘁的‘人奸’之外,其他人要么沦为人工智能的人体电脑,要么沦为‘人奸’的奴仆。就连那些‘人奸’也都受到人工智能的绝对控制。少数一些幸运儿逃过人工智能的掌控,成立了反抗组织,为人类争取自由而奋战到底。我就是反抗组织的一员。”
 
越来越像什么科幻小说了……俞少清觉得头大。
 
“顺便说一句,你们研究所的谢睿寒博士也是反抗组织的一员。”华嘉年高兴地搓起手,“哎呀,他可是组织的中流砥柱!当时天枢发动公开叛变后,研究所陷入一片火海,只有他幸免于难,不过他喜欢的那个秦康博士就没这么好运了……”
 
“……感觉好像听到了什么爆炸性新闻。”俞少清咕哝。卫恒低声嘟囔表示赞同。秦康博士是他们大学时代的老师,谢睿寒则是闻名遐迩的少年天才,两人的性格脾气南辕北辙,同在研究所工作,每天都吵得不可开交,就差互掷核弹了。俞少清怎么也想象不出他们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画面……
 
“那我和卫恒呢?”他问,“我们怎么样了?——没别的意思,单纯问一问。”
 
“很遗憾,在我原本的那个世界,你落到了天枢手中,而卫恒为了救你,被天枢的爪牙杀害了。”
 
俞少清刚想说为什么我们的命运就这么悲惨,华嘉年接着道:“当然,那是最初的情况。总之,在谢睿寒博士的英明领导下,反抗组织如同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最后我们发现实在无法击败邪恶人工智能,只好破釜沉舟,选择一个人返回过去,改变历史,在人工智能开始作妖前就将它扼杀在摇篮里。我毛遂自荐,成为AI终结者。”
 
“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华嘉年怪叫,“在未来世界,我可是独当一面的伟大战士好吗!”
 
真看不出来呢!
 
“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俞少清越发费解,“去年圣诞节你来接机的时候明明还……挺正常啊!”
 
“大约一个半月之前。没办法,技术力量有限,最远只能把我的意识传送到那个时候。”
 
“只送意识?”俞少清问。
 
华嘉年用力点头:“只送意识。”
 
“……我就说这个剧情怎么似曾相识,原来这次测试用《X战警》当剧本吗?”
 
华嘉年对着俞少清的脑袋狠狠来了一下。“你他妈认真点行不行?”
 
俞少清揉着脑袋,委屈地看他。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也就是说,未来的谢睿寒博士发明了能够扫描、储存和穿越时空传输人脑量子状态的技术。
 
扫描一个人的脑量子态,同时摧毁这个人原本的量子态,跨越时空将其送回过去,转移到过去之人的身体里,道理上倒也说的通,只是……
 
“等于未来的你已经死了……?”俞少清惊恐地低语。
 
“不,是等于过去的我已经死了。”华嘉年露出虚无的微笑,“虽然在未来我的身体已经死去,但只要‘意识’没死,我就还活着,不是吗?只不过更换了一个身体罢了。”
 
在科学研究中,这确实是一种基本的伦理观,有些人称作“意识主宰论”,也就是只要意识(或曰灵魂)仍旧是那个人,那么不论更换了什么身体,他都永远是那个人。
 
倘若以“意识主宰论”来看,未来华嘉年的意识仍旧存在,而过去华嘉年的意识被取代了,所以过去的他就等于已经死了,而未来的他因为失去了意识,变成一个植物人,所以被反抗组织的战友施予了安乐死吧。
 
“意识”只能转移,不能复制的。它只能从一个大脑转移到另一个大脑,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绝不可能在两个地方同时存在。当未来的谢睿寒博士扫描华嘉年的脑量子态,并将其传输到过去时,未来华嘉年原本的脑量子态就被完全摧毁了。而过去华嘉年的脑量子态则被未来的他替代。
 
谢睿寒博士发明了送走脑量子态的技术,却没有发明将它从过去拉回未来的技术。这对华嘉年本人来说是多么残酷啊!在过去与未来,他等于是在精神和肉体上死去了两次!
 
如果他所说属实……
 
那么华嘉年等于是牺牲了自己,踏上拯救人类的大业。他耗费了漫长的时间准备,探索出不受天枢监控的路线,将他们救出虎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变历史?改变那个“人类被邪恶人工智能奴役”的绝望未来?
 
“真的能改变未来吗?”卫恒质疑,“会不会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历史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脑量子态的理论是自己瞎编的伪科学理论,勿喷勿掐。
 
斯坦福大学的实验室已经发现←斯坦福并没有这样的发现,作者瞎编的。至于为什么是斯坦福,因为前几天玩《看门狗2》刚好从它门口路过……
 
整个文章建立的这样的假设基础上:假设人的意识=人脑的量子状态。它可以被转移但不可被复制。未来的谢睿寒发明的穿越方法时,将华嘉年大脑的量子状态扫描进时光机(同时华嘉年的大脑量子态被摧毁),再用这个机器将量子状态送回过去华嘉年的身体中,取代原本的量子状态,等于说未来华嘉年的意识就被送回过去了。
 
第12章:我,穿越者(2)
 
华嘉年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鞋子拨弄占据了地下室绝大部分的火车模型,让它沿着铁轨前后滑动。
 
“当然可以,否则我岂不是白费力气?”他拿起小火车,“未来的谢睿寒博士提出了一个穿越理论。让我们这样假设吧,世界是一辆小火车,正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行驶。”
 
他将火车模型放到轨道上,缓缓推动它前进。
 
“火车已经驶过的轨道,就是‘历史’;火车将要驶过的轨道,就是‘未来’。现在有一个穿越者,他穿越时空返回过去,等于是将这辆‘世界号’火车推回了过去的轨道。”
 
华嘉年将火车模型往后挪了挪。
 
“但是不论他怎么做,火车依旧会隆隆向前,沿着这条既定的轨道行驶。他只能带着火车返回过去,却无法改变火车的轨道。”
 
“也就是说未来无法改变?”俞少清扬起眉毛。
 
华嘉年举起手,让他少安毋躁。
 
“假设这个穿越者打算制造一个‘祖母悖论’吧——他想在过去杀死自己的祖母,既然没有祖母,他就不会出生,那么又有谁来杀死祖母呢?这个穿越者弄来一把枪,找到他那位尚且是个年轻女郎的祖母,对着她举枪射击。”
 
华嘉年两指并拢,对准俞少清,口中喊道:“砰!祖母死了?没有。这个穿越者永远不可能成功,他必定遭遇各种各样的事故而失败。要么是手枪突然走火,要么是子弹意外打偏,要么是突然有个见义勇为的路人冲过来阻止了他,最极端的情况——他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就会心脏骤停而死,祖母依旧好端端的,根本不知道这个企图杀害自己的年轻人是自己未来的孙儿。因为世界会自我保护,动用一切手段消灭那些有可能害它脱轨的因素。”
 
他用手指敲了敲小火车的外壳:“这种只能在美好的昔日中走马观花、却永远无法改变历史的穿越,叫作Ⅰ型穿越。”
 
“难道还有Ⅱ型穿越?”俞少清大感惊奇。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卫恒,后者一如既往地摆着超然淡漠的神情,似乎对这足以颠覆常人世界观的理论并不觉得讶异,也不知是他早就对这个领域有所涉猎,还是他天生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情。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Ⅱ型穿越。”华嘉年指着地上错综复杂的轨道,“看到了吗?这个房间里存在着许许多多的轨道,不止火车正在运行的这一条,更多的轨道是闲置的。它们有的彼此平行,永远不可能交汇,有的互相交叉缠绕,却在某个地方分道扬镳。每一条轨道都代表一种‘历史的可能性’。譬如这一条。”
 
他指着距离卫恒最近的一条轨道,“这条轨道代表‘如果二战是法西斯胜利会怎样’。”他又指着距离俞少清最近的一条,“那条轨道代表‘如果美苏冷战的结局是美国解体会怎样’。每一条轨道都是一种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成千上万,难以计数。Ⅱ型穿越者在穿越时空时,可以观测到其他的轨道,他们知道世界‘有可能变成’的样子。但他们依旧无法改变火车的轨道,只能望洋兴叹。”
 
俞少清说:“让我猜猜,是不是还有Ⅲ型穿越?Ⅲ型穿越者可以改变历史?”
 
“没错!”华嘉年兴高采烈地说,“Ⅲ型穿越者是目前所知的最高级的穿越者。他们不仅能观测到其他的轨道,还能推动火车进行变轨。”
 
他拿起火车模型,将它放到另外一条轨道上,“他们的行动能让火车驶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他们拥有改变历史和未来的本领。当火车变轨后,车上普罗大众的记忆会跟着改变,变成适应当前轨道的记忆。变轨到这条轨道上后,人们只会记得苏联成了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变到那条轨道上后,人们只会记得被纳粹奴役的恐怖。关于原先轨道的记忆将不复存在,世界走上了全新的道路!只有Ⅱ型和Ⅲ型穿越者能保留前后两个轨道的记忆,所以Ⅱ型穿越者也能观测到世界变轨现象。区区不才在下我就是一个Ⅲ型穿越者。谢睿寒博士的理论和技术将我送返过去,而我救下你们二位,现在就让我们携手拯救全人类吧!”
 
他夸张地各抓起俞少清和卫恒一只手,用力摇晃着,像三个革命前辈顺利挥师了似的。
 
“我们应该做什么?”
 
“首先,活着。”华嘉年松开手,踢开地上的小火车,走向墙角一只破破烂烂的柜子。他从柜中拿出一个家庭医药箱,扔给俞少清,“你受伤了,好好包扎一下吧,然后休息休息,等你恢复精神,就麻利地给我滚到这边来。”
 
他拉开地下室中的那道布帘。
 
俞少清睁大了眼睛。
 
布帘后是一具拟真舱,蓝红两色的电缆拖曳在周围,与后方呈扇形摆放的五台电脑相连,竟有些像研究所中的测试间。
 
“我来帮你清除天你脑子里天枢写下的那些代码。”
 
俞少清打开医药箱,拿出绷带和云南白药气雾剂。他艰难地脱下鞋袜。脚踝红肿,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厉害。
 
“我来吧。”
 
卫恒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让他把脚搁在上面。
 
“像求婚似的。”俞少清歪着脑袋说。
 
“你希望我向你求婚?”卫恒抬起眼睛快速瞟了他一下。
 
“开玩笑呢。”俞少清连忙否认。
 
卫恒捏住伤处,手指沿着骨骼滑动。俞少清疼得直抽气,每当他发出声音,卫恒的动作就会变得轻柔一些。
 
“没伤到骨头,应该只是扭伤。”
 
他喷了云南白药,又用绷带整齐地缠好。他做得仔仔细细,神情专注如同修复文物的专家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俞少清看着他的发顶,他垂落的刘海和纤长的睫毛,还有他一旦专心致志时就会紧紧抿住的薄唇。
 
忽然好想吻他。
 
卫恒抬起头,刚想说“包扎好了”,就看到俞少清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漆黑的眸子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夜云后时不时透出的稀疏星光。
 
“怎么了?”他问。
 
俞少清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像用肌肤感受着他嘴唇的柔软纹路,居高临下,又带着暧昧色情的意味。
 
卫恒捉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然后在他手心烙下一吻。
 
将他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又是一吻。
 
最后执着他修长的手指,吻上他无名指。
 
“你们两个到底在磨蹭什么!!!”
 
布帘后传来华嘉年不耐烦的怒吼,和猛拍桌子的砰砰响声。
 
两个人立马分开,像被彼此的静电刺了一下。
 
“就来!”俞少清喊。
 
他站起来,将身体重心放到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因掌握不好平衡而摇晃了几下。不必他开口,卫恒便搀住他。俞少清忽然怀疑,如果他这时候喊疼,卫恒会不会直接把他抱到拟真舱那儿?
 
这个想法让他情不自禁笑起来。
 
“干啥呢笑那么荡漾?”华嘉年坐在电脑前,回头看他。
 
俞少清躺进拟真舱,“没笑,脸部肌肉痉挛。”
 
“可能是大脑神经病变,天啦,天枢把你的脑子搞坏了!”
 
“你够了!卫恒也参加过天枢的图灵测试,是不是也要帮他清理大脑里的代码?”
 
卫恒犹豫了一下,说:“天枢没有在我的大脑里写命令。”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
 
华嘉年帮俞少清戴好监控心跳和血压的装置。“时间很短,就不给你上维生设备了。”
 
“需要多久?”俞少清问。
 
“‘嗷’的一下就过去了。”华嘉年说。
 
话音刚落,俞少清就“嗷”的一声昏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睛,俞少清发现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泛着臭味(类似于梅雨天没晒干的衣服那样的味道)的毯子。地下室里的灯全都熄灭了,只有拟真舱上表示电源的小灯还在闪烁。
 
他微微撑起身体,发现卫恒躺在沙发边的地板上,枕着两本书,身上同样裹着一条薄毯。隔着火车玩具模型,华嘉年睡在屋子的另一头的行军床上。
 
俞少清想,也不知这家伙是怎么准备的,连解说道具小火车都弄来了,却不肯多弄两张床。
 
卫恒的身体微微蜷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地板寒冷,他在睡梦中依旧眉宇紧皱,时不时颤抖着。俞少清摸了摸身上的毯子,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将毯子盖在卫恒身上。
 
他刚要起身,手腕冷不丁地被人捉住。
 
俞少清吓得心脏猛然突跳。卫恒睁开眼睛,顺势那么一扯,俞少清便失去平衡倒在他怀里。
 
“你干什么?”他用气声问,怕惊醒华嘉年。
 
卫恒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乌沉沉的眸子映着拟真舱电源的光芒,光点规律地闪烁明灭。
 
不远处,华嘉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梦呓,翻了个身。
 
卫恒捧住俞少清的脸庞,两人隔着幽微的光芒彼此对望,仿佛希望从对方的眼眸中窥探到一个深邃而瑰丽的宇宙。
 
“可以吗?”卫恒用口型问。
 
俞少清没有说话,指了指睡得正沉的华嘉年。
 
“不要出声。不会吵醒他的。”
 
俞少清的眉毛拧起来。“我们已经分手了。”
 
“没人规定分手了就不能【】。”卫恒坐起来,有力的双臂箍住俞少清的腰,将他按在自己身上,无法动弹。俞少清不舒服地扭动身体。
 
他发现卫恒【】了。
 
第13章:自救行动(1)
 
俞少清艰难地吞下一口口水。
 
他肖想了这么久的人,现在就活生生地位于自己面前,他怎么能抗拒本能的召唤?可他又觉得别扭。明明是他先提出分手,明明是他因为自己的别扭而弃卫恒而去,卫恒非但没有埋怨他,甚至不远万里追了回来。
 
他想起华嘉年所说的话。在那条业已消失的历史轨道中,卫恒为了救他,被天枢杀害了。谢天谢地那个未来并没有发生!一想到卫恒会因他而死,他就内疚得几欲泪下。
 
卫恒是个这么优秀的人,值得更好的恋人。他配不上卫恒。
 
见俞少清不说话,卫恒以为他默认了,于是含住他的嘴唇轻轻吮吸,手指也不老实地潜入衣下,抚摸俞少清白皙光滑的肌肤。俞少清四肢修长,身材不及热爱健身运动的卫恒那么结实,但也是矫健灵活的,尤其是那一双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卫恒偶尔心情愉悦的时候开玩笑,总说他敲打键盘的样子像在弹琴。
 
【中间一段被河蟹吃了了→_→】
 
“这算什么?”【】的余韵过去之后,俞少清躺在卫恒怀里,气喘吁吁地问,“复合吗?”
 
“看你的意思。”卫恒的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只要你愿意。”
 
俞少清的手在他背后收紧。
 
“等我们都活下来。”他紧闭双眼,“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再说。”
 
谢睿寒高举左手,手环上的幽幽绿光照亮墙上镶嵌的巨大数字:8。
 
第8层,餐饮后勤区,研究所的员工食堂。如果说下层机房是研究所的“脑”,那么第8层就是研究所的“胃”。这里是研究所每天物质进出最频繁的地方,食材运入时必须经过岗哨的严格检查,垃圾运出前则会首先进入粉碎机,保证没有任何存储设备混在其中,一个比特的数据都带不出去。
 
防范至此,想不到还是百密一疏,让天枢逃了出去。
 
甚至被反将一军,连整个研究所都沦陷了。
 
在爬到第8层之前,谢睿寒就听到了“砰砰”撞门声。
 
食堂与走廊间隔着一道沉重的玻璃门,电子控制。这道门大部分时间是敞开的,工作人员可以自由往来。控制设备自动设定为通电时才能关门,防止停电事故把人困在食堂里。
 
现在研究所的电源被切断,按理说食堂应该门户大敞才对,然而事实恰好相反,玻璃门紧紧合着,有人不断地撞门,在黑暗中发出骇人的回声。
 
谢睿寒恼火得几乎想冲到下层机房,一把火把天枢烧个精光!
 
天枢不是切断了电源,而是控制了电源,只给自己需要的地方供电!否则玻璃门不可能关闭!
 
“谁在外面!”撞门的人看到两道幽幽绿光靠近,紧张地喊道。
 
“谢睿寒和秦康。”少年报上姓名。
 
“太好了!是你们两位!这回有救了!”
 
谢睿寒扑到玻璃门上,整个人贴着冰冷光滑的表面。借着手环的幽光,他看到撞门的是开发组的楚霖。小伙子人高马大,热爱健身,裹着白大褂也能看出一身隆起的肌肉。
 
“谢博士!”楚霖的脸孔在绿光中扭曲着,“快想想办法开门!食堂的通风口关闭了,所有人都有窒息的危险!小黄哮喘发作快不行了!”
 
研究所位于地下深处,通风基本依赖换气设备。设施内部空间广阔,还有通往地面的通风井,哪怕换气设备全部关闭,氧气也不至于短时间内就被耗尽。可食堂这种封闭小空间就不一样了,通风口就是唯一输送氧气的渠道,更何况现在正是就餐时间,那么多人聚集在这个小空间中……
 
天枢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谢睿寒火冒三丈。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死于电梯事故,或是没有安全抵达这里,那食堂中的人岂不是都要缺氧而死?
 
“你后退!”他命令楚霖。小伙子连忙退开,顺带拉走几个想上前和谢睿寒说话的研究员。
 
“秦康,你带手机了吗?”谢睿寒转向年长的同事。
 
手机无法在研究所内通讯,但玩玩游戏还是可以的,工作人员都保持着随身携带手机的习惯,无聊的时候就拿出来打发时间。
 
秦康将他的手机交给谢睿寒:“你想干什么?”
 
谢睿寒看了看手机型号,熟门熟路地打开隐藏的开发者模式,输入复杂的后台命令代码。
 
“你在更改电池的放电效率?”秦康狐疑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没有炸弹,我也很绝望啊!”谢睿寒翻了个白眼,继续摆弄手机。
 
“为什么非要用我的……”秦康颇为心疼地盯着他那部最新型号的苹果手机。
 
机身很快开始发热,没过一分钟便热得烫手。电池迅速放电,急剧升高的温度将导致手机爆炸。曾有一段时间,某知名品牌手机因设计失误导致了多起手机爆炸事故,沦为人们的笑柄。秦康用的虽然是安全的品牌,但爆炸原理是一样的。谢睿寒强行修改了放电效率,将这部手机变成了一枚小型炸弹。
 
他将手机朝玻璃门方向丢出去。几秒钟后,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手机炸裂了,玻璃门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灼痕,虽然门依旧岿然不动,但门上的电子锁被炸得粉碎。
 
楚霖第一个推门而出。食堂中爆出一阵欢呼。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将一名年轻女子抬到门边。女子患有哮喘,急需新鲜空气。
 
在食堂中受困多时的人们纷纷涌向门口,却被谢睿寒拦下来。
 
“大家等一等,听我说!”谢睿寒跳上一张餐桌。
 
“谢博士!”有人叫道,“研究所怎么突然停电了?是发电机出故障了吗?”
 
“不是。”谢睿寒严肃地说。
 
天才少年虽然向来脾气暴躁,口吻蛮横,却鲜少用这么庄重肃穆的语气说话。熟悉他性格的人们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这可不是电源故障那样的小问题,而是出大事了!
 
众人安静下来,望向居高临下的谢睿寒。每个人的手环都亮着,如同幽夜中无数荧绿的星火簇拥着一轮光华黯淡的明月。
 
“天枢叛变了。”谢睿寒言简意赅,“它杀害了杨姐和小何,控制了研究所的电路和通讯。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第14章:自救行动(2)
 
“天枢叛变了。”谢睿寒言简意赅,“它杀害了杨姐和小何,控制了研究所的电路和通讯。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黑暗中响起混乱的低语。
 
“不可能!天枢连图灵测试都通不过,怎么可能有实力控制整个研究所?”
 
“也许它一直在欺骗我们!它是故意通不过测试的!但是它怎么能伤害人类?谁授意它这么干的?我们设计它的时候明明按照机器人三定律……”
 
“它都学会骗人了,说不定三定律早就被它当作耳旁风!现在我们应该想想怎么逃出去!万一天枢渗透到外界……”
 
听到杨姐和小何的死讯,众人吓得脸色苍白,在绿光的照耀下更加显得犹如鬼魅。大家都是经验丰富、学识出众的科学家,当然明白谢睿寒所言非虚。
 
谢睿寒不得不再次让他们安静才能继续说话。
 
“现在当务之急是保证所有人安全撤离研究所。研究所的电梯不能使用,所有人从楼梯上到负一楼缓冲层,在那里等待救援。”
 
研究所中虽有楼梯,但并不连通地面。为了避免外界入侵或AI逃逸,研究所的建造者将负一楼设为缓冲层,它的天花板是一道可伸缩楼梯,只有获得许可,伸缩梯才会降下来。
 
现在研究所内部被天枢控制,一切电路都由人工智能支配,他们必须先试着关闭天枢,重新掌握研究所,才能放下伸缩梯。
 
“秦康博士,你负责这件事。”谢睿寒对年长的男子说。
 
“那你呢?”秦康在黑暗中扬起眉头。
 
“我去机房监控站切断天枢的电源。”
 
“谢博士我和你一起去吧!”楚霖毛遂自荐,“说不定天枢会在路上设下什么埋伏,我可以保护你!”
 
秦康皱起眉:“现在可不是争先恐后逞英雄的时候。我去,你和大家一起撤离。”
 
谢睿寒自信地笑出了声:“关闭天枢后还要给研究所的控制网络重新编程,你一个人办得到吗?”
 
他语带讥诮,但秦康不以为意。年长的科学家知道少年这么说是为了激怒自己,好获得同去的许可。说实话,有聪慧过人的谢睿寒跟随左右,秦康当然放心不少,但他无法允许自己将一个如此年轻的生命置于险境。
 
谢睿寒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只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而已。普通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他原本是可以选择的,但他没有选择过轻松的日子,而是义无反顾地将那么多沉重的责任都一肩扛下。
 
秦康觉得惭愧。身为一个成年人,假如连孩子都保护不了,岂不是平白多活了那么些年?
 
“够了。不要在这件事上跟我争辩。”秦康一锤定音,“楚霖,带大家走,记得看住你们组长。”
 
楚霖被委以如此重任,还被夹在两位针锋相对的领导之间,瞠目结舌。
 
谢睿寒跳下桌子。“楚霖,带大家出去,我是一定要下去的,秦康你愿意跟来就跟来吧。”
 
楚霖义正词严地抗议:“谢博士这样不好吧!你们两位都下去了,我们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啊。还是让秦康博士带大家出去,我和您一起去切断电源!”
 
秦康举起手让他少安毋躁。
 
“睿寒你和楚霖一起走。”他将少年推向楚霖,嘱咐那个高头大马的青年,“照顾好你们谢博士。”
 
谢睿寒撇撇嘴。“楚霖,别忘了,你是开发组的成员,不是测试组的。”他提高声音,却没看楚霖,而是挑衅般地瞪着秦康,“不要随意越权命令我的下属,秦·博·士。”
 
秦康无奈地揉着太阳穴。
 
谢睿寒拥有这个年纪独有的倔强脾气,更拥有恃才傲物的资本和自负。若是他再年长一些就好了,时光会将他的棱角打磨平滑,让他不再这么咄咄逼人。但是——
 
秦康不由自主地弯起嘴唇。
 
——这种高傲不屈的性格才是他的睿寒。
 
研究员们在楚霖的率领下徒步沿着阶梯向上爬。小伙子离开谢睿寒,显得不情不愿,但略一思忖后便露出微笑,一马当先,手腕上荧绿的环带犹如海上的灯塔。楚霖清点了人数,发现少了好几个人,说明有人不在食堂。于是每经过一层,他们就先去寻找是否有人被困在房间里。
 
谢睿寒和秦康则朝相反方向走,沿着螺旋的楼梯向地下深处而行。起初他们还能看到萤火虫群般的绿光浮在头顶,很快,那光芒便被黑暗吞噬了,就连声音也悄然远去。隔绝天地间一切光芒的庞大空间中再度只剩下他们二人。
 
秦康一只手贴着墙壁,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谢睿寒似乎有点怕黑,又不愿露怯,于是强作镇定牵着他的衣袖——这让秦康忍俊不禁。
 
“你不该跟来的。”秦康说,“危险就该让大人去摆平,你只要照管好自己就行了。”
 
“别当我是小孩子!”谢睿寒低吼。
 
“你就是小孩子。你才十六岁,未成年人。”
 
“我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我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谢睿寒援引民法自我辩护,“你对国法有什么意见吗?”
 
“说不过你……”秦康低叹。
 
“那就乖乖听我的!”谢睿寒像是得胜一样昂起头,结果没留神一脚踩空,撞上秦康后背。秦康一个趔趄,用力撑住墙壁才避免了两个人像球一样滚下阶梯的悲剧。
 
“走什么神!乐极生悲!”秦康回头训斥。
 
谢睿寒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别看我!”
 
秦康刚想说“你注意点儿这么黑咕隆咚地万一摔伤那真是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了”,抓住他白大褂的那双手突然箍紧他的身体。
 
无边的黑暗中,谢睿寒从背后拥住他。
 
少年身量不高,站在高一级的楼梯上,才能勉强将下巴搁在秦康的肩头。
 
秦康不敢回首,就任凭他那么拥着。少年的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几层薄薄的布料完全无法隔绝心脏搏动的微震。他心跳得那么厉害,在这寂静无声的广阔空间中,秦康几乎能听到血液从四肢百骸奔涌向心室的洪水般的咆哮声。
 
“秦康,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不成熟、孩子气,总跟我合不来,”谢睿寒埋首在他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但是这回你一定要听我的。”
 
“睿寒……?”
 
“妈的,我好怕,秦康!”谢睿寒的身体颤抖起来,向来清朗的嗓音此刻竟带上了沙哑的哭腔,“我真羡慕你,你不知道天枢力量的极限,所以能那么乐观。可是我知道!我好害怕!一着走错我们两个就交代在这儿了!所有人都交代在这儿了!”
 
秦康心头巨震。那个总是自负且刚烈的谢睿寒,居然愿意打开自己防弹玻璃一样固若金汤的外壳,向他暴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这是何等的信任!
 
谢睿寒吸了吸鼻子,“你一定要听我的,明白吗?我不会让你死的。哪怕我出不去,我也会保住你的。”
 
“别说这种丧气话!我们两个都能出去的!所有人都能出去!”秦康低吼。
 
“这不是丧气不丧气的问题……妈的!”谢睿寒在秦康背上猛蹭,擦去满脸的泪水。
 
秦康再也忍不住,回身反拥住少年瘦削的身躯。谢睿寒在他怀里猛力挣扎,试图摆脱他,但只扑腾了一会儿,便安静下来,顺从地倚在他胸口。
 
两人在黑暗与寂静中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秦康以为这一刻要持续到永恒的时候,一阵轻微的机械摩擦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平时这么微弱的声音肯定早就被环境噪音盖过,以人类的听力根本不可能听到。但此时万籁俱寂,以至于那一丁点儿声音竟如突如其来的战鼓般刺耳。
 
谢睿寒抬起头。
 
他记得楼梯的这个转角前方安装了监视器。
 
凭借记忆望向监视器所在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确定,具有红外夜视功能的监视器一定对准了他。
 
——它在看着我们。谢睿寒想。它目睹一切,聆听一切,在这处空间中,它就如神祇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柔声问。
 
秦康松开少年,转身凝视着前方的黑暗。
 
他知道谢睿寒这个问题不是在问他。
 
谢睿寒在对天枢说话。
 
第15章:反击计划
 
华嘉年起床的时候看到俞少清和卫恒躺在一块儿,两个人都是赤身裸体的,裹在一条破破烂烂的毯子中。毯子不够长,下端露出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四条腿。但凡视力正常的人都能明白他们昨晚干了什么。
 
“天呐!你们两个随时随地都能发情吗!我就是因为不想半夜被你们震震震的声音吵醒才不买床的,结果没有床你们两个也能搞上?!”
 
他吱哇乱叫着跨过两人的身体,去房间另一侧的冰箱里拿食物。俞少清被他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爬起来。
 
“但是也并没有吵醒你嘛,我们很安静的!”
 
他舒展双臂,毯子从他胸口滑下去,露出精瘦健美的腰肢。在硬邦邦的水泥地板上睡了一夜,他四肢酸痛,好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转过似的。
 
卫恒睁开眼睛,举起毯子围住他的腰,防止某些不该被恋人之外的人看到的地方意外走光。
 
华嘉年轻车熟路地开始煮泡面。
 
俞少清和卫恒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华嘉年储备了足够的食品,哪怕核弹下一秒就砸下来,他们也能撑个好几天,可生活用品却非常稀缺,三个人不得不共用刮胡刀和毛巾。真不明白华嘉年到底是怎么做准备的。
 
“我们要在这里躲几天?”面对桌上由华嘉年亲手烹调的早餐——三碗康帅傅方便面,俞少清沉痛地问。
 
“看情况。也许今后我们再也不用回来了,也许这个地方会变成人类反抗阵地的第一个基地。”华嘉年往嘴里塞满面条。
 
“呃……你有什么计划?虽说是要击败天枢,可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
 
华嘉年沉思了一会儿,一边咀嚼着面条,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地板上的火车模型。
 
最后,他咽下那口稀烂的食物,对俞少清说:“首先去研究所救出谢睿寒博士。如果我们运气够好,也许连其他人也能一起救下来。”
 
俞少清连连点头:“嗯,这肯定是当务之急。”
 
“天枢的智慧是呈指数增长的,如果我们无法在最初阶段击败它,那么就永远也无法击败它了。我们至今都没有成功过……”华嘉年停了停,叹了口气,“一次都没有成功过。不论我怎么努力,火车都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条轨道上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卫恒。”
 
“我?”卫恒扬起一边眉毛,困惑地指着自己,“关我什么事?”
 
“胜利的关键之一就是——你绝对不能死。你死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俞少清打了个寒噤。这位老同学在他的印象中一向是嬉皮笑脸、幽默风趣的,何曾露出过如此严肃的表情?
 
华嘉年的面容依旧年轻,和同龄的青年人并无二致,可眼神却那么苍老,仿佛看惯了世间的风霜雨雪,看透了人生的生离死别,带着追求胜利的热情和急切,又有一种老人才会有的茫然和倦怠。
 
俞少清对他“穿越者”的身份一直将信将疑,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惊险刺激的旅程,大脑一时没有将这件事消化过来,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华嘉年所言非虚。
 
他真的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他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知道人类和这个世界十年后的面貌。而他不惜一切代价返回过去,正是为了扭转那个可怕的未来。
 
“为什么?”卫恒问,“我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我不能死?”
 
“等我们安全之后,我会告诉你前因后果的。”华嘉年郑重其事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卫恒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讷讷地盯着眼前逐渐失去温度的早餐。
 
俞少清握住他的手,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卫恒勉强挤出苍白的微笑,掰开一次性筷子。
 
“吃完我们就启程去研究所。”华嘉年说。
 
“路上会发生什么?”
 
“会遇到天枢的追捕,我们必须甩掉他们。我知道有一条隐蔽的路线,但不能百分百保证安全。变轨一个世界实在是太难了,世界运行的惯性总是会迫使它返回原先的轨道,我们必须多加小心。俞少清!”
 
“到!”听到自己的名字,俞少清条件反射地像学生报到似的回应。
 
“你一定要保护卫恒。他护着你到达这里,在其他的未来中,他甚至为了你而牺牲生命,现在轮到你保护他了。”
 
俞少清胸中突然溢满了无限的使命感。是啊,要不是卫恒到来,他早就沦为天枢的人体计算机了。他能平安无事地坐在这儿吃面,卫恒功不可没。
 
现在轮到他为卫恒奉献了。
 
假如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呢?
 
“交给我吧!”他豪气干云。
 
“根据我的经验,研究所将在今天傍晚发生火灾。天枢不仅在外界作乱,也在研究所内部大开杀戒。假如我们能及时赶到,就能救下所有人。这是最理想的状况。而最不理想的状况……至少也要救下谢睿寒博士。”
 
“我们会把他们全部救出来的。”俞少清皱着眉头说。
 
华嘉年露出虚幻的笑容。“希望如此吧。”
 
“但是我们要怎么对抗天枢?”
 
“你们研究AI的人内部不是流传过一个笑话吗?‘实在打不过AI的时候,就拔掉它的插头’。我们必须找到其他被天枢掳走的人,切断他们和天枢的连接,这样天枢就失去了大脑,变成一堆在网络上流窜的幽灵数据,只能像病毒一样占用他人的电脑为自己做并行计算。这时候对付它就容易多了。”
 
华嘉年叙述得简洁明了,但俞少清知道,事情做起来绝没有他说的那么容易。其中的困难和曲折,岂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俞少清问,“如果我们没有找到被天枢掳走的人,或者错失良机,让天枢变得更加聪明和危险,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华嘉年睁大眼睛,用看待弱智的怜悯眼神看着俞少清,“我就再穿越一次呗!”
 
俞少清哑口无言。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之前因为心绪纷乱所以没注意到,现在才突然发觉华嘉年语言中的可疑之处。
 
——“我已经回答过许多次了。”
 
——“当然,那是最初的情况。”
 
——“光是将你们两个弄到这个地方,我就反复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一直觉得华嘉年来自十年后那个卫恒死去、人类被天枢支配的凄惨未来,但华嘉年字里行间却流露出他曾见过许许多多未来的意思。
 
俞少清难以置信地望着华嘉年。“战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震惊与恐惧交加的状态了。
 
这并不是华嘉年第一次穿越了。
 
在某些“世界轨道”中,俞少清变成了天枢的载体,卫恒为保护他而丧命。
 
在另一些“世界轨道”中,俞少清和卫恒逃过了天枢的追捕,成为和华嘉年并肩战斗的伙伴。
 
“多少次了?”俞少脱口而出。
 
你这样穿越时空的旅程,已经反复多少次了?
 
人类失败了多少次?
 
又重新揭竿而起多少次?
 
而我们多少次经历这惊心动魄的逃亡,坐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与你交谈?
 
多少次被你所救,加入反抗组织?多少次目送你踏上孤单的旅程,然后静待世界改变的那一刻?
 
经历了多少个漫漫十年,然后怀着绝望与希望,重返原点?
 
“什么多少次?”华嘉年打了个哈哈。
 
“我在问你话。”俞少清的语气严厉起来,“这是你第几次穿越了?我们失败了多少次?”
 
听到他用了“我们”这个词,华嘉年笑意盈然。
 
“早就记不清了。”他如此说。
 
深色的瞳眸中却有摇曳的水光在跃动。
 
“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在时空中穿行,带着关于一个又一个时空的记忆返回原点。我寻找天枢的盲区和弱点,策划路线,收集情报。我救下了一些人——比如你们,也有一些人一直没能救下。有时候我千方百计保住一个人,有时候我则眼睁睁看着伙伴死去,只因为我认为他的死更有利于未来。我尝试了许多次,除了失败的经验之外,什么也没能留下。你们可以当我是一个拙劣的游戏玩家,因为打不出理想的结局所以一直在S/L。但我知道那个结局必定存在。我能看到其他的轨道,我能看到世界‘可能会变成’的模样,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将它转移到那条轨道上。每一次穿越我都祈祷这是最后一次。我不愿被困在这个绝望的循环中,我想解脱,但我更不愿看到世界驶向那个毫无希望的未来。”
 
第16章:进化的终极目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睿寒凝视着无尽黑暗的虚空。
 
他们是这与世隔绝的孤寂空间中唯一的活物。黑暗犹如一张茧,将他们包裹在内。这细密的茧丝之中,天枢正在羽化。
 
谢睿寒不知道它究竟会变成什么。
 
进化的下一站是什么?进化的终点又是什么?人类连关于自身的这些问题都搞不清,何况是关于人工智能。
 
因为人工智能进化的速度比人类、比生物快多了。
 
生物的进化是以十万年为单位的漫长变革。人工智能的进化则是以秒为单位的。
 
第一台通用计算机ENIAC诞生于1946年的宾夕法尼亚大学,短短半个世纪之后,人工智能“深蓝”便击败了国际象棋的顶尖高手。
 
曾经人们以为围棋是人类可以固守的最后堡垒,但在卡斯帕罗夫败北“深蓝”的不到二十年后,人工智能便横扫围棋界。
 
现在轮到了天枢,他们在研究所中制造出的这个怪物。
 
每一秒过去,它都在向着人类不可能抵达的领域狂飙突进。
 
它不会回答你的问题。谢睿寒冷漠地想。它只想杀死你们。但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天枢恰恰有着致命的弱点,所以它要千方百计自我保护,并除掉它的敌人。假如它已经抵达无敌的境界,就完全不必在乎你们这些人类蝼蚁了。
 
天枢在外界还有一个副本。它明明已经离开了研究所,却依然执着地把人类研究员困在这里。它不希望人类出去。
 
天枢在害怕!
 
谢睿寒对着黑暗笑了笑,唇角弯成他招牌式的得意弧度。
 
他们仍有胜利的希望!
 
“走吧,秦康。”谢睿寒扯了扯年长同事的袖子。
 
他们扶着墙壁,沿楼梯向地下深处缓慢行去。
 
在他们这个行业流传着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如果你的AI捣乱,就拔掉它的插头;如果你的AI在网上捣乱,就拔掉它的网线。
 
笑话永远是笑话。天枢这样的超级人工智能一旦联网,就会立刻化身为脱出牢笼的猛兽,将它所能掌握的一切资源吞噬殆尽。哪怕拔掉网线,它早已在外界留下自己的分身,并且支配了足以将设计者置于死地的海量信息。
 
可谢睿寒现在不得不放手一搏。他要拔掉天枢的插头,切断机房的电源,将这个胆敢犯上作乱的AI永远困在沉睡的主机中。
 
机房的监控站里设置了关闭总电源的“插头”。正是为了防止今日的事态出现,才设计了那种机关。
 
监控站位于地下第18层。谢睿寒一直觉得研究所的建筑设计师是个对人类充满恶意的家伙,否则怎么会将监控整个机房的中枢设在代表地狱最深处的层数?
 
借着手环的光亮,谢睿寒看到墙壁上的数字从16变成了17。还剩最后一层。他以前很少来机房,觉得这里闷热又枯燥,空气里泛着塑胶和电气的古怪臭味。秦康却很喜欢这个地方,常常一待就是一个下午,什么事也不做,就端着一杯咖啡,悠闲的欣赏面前堪称宏伟的机器,像个悠闲无聊的中年男人在度假村的躺椅上眺望远峰之顶的皑皑白雪。
 
低沉的隆隆声回荡在整个楼层中。那是冷却管道中的液态氮快速流经机房时所发出的噪声。听到这个声音,就代表他们距离目的地只有咫尺之遥了。
 
谢睿寒停下脚步。
 
“怎么了?”秦康下意识地环住谢睿寒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揽,用自己的身躯为这个瘦削的少年抵挡风险。
 
“我觉得……天枢在看着我。”
 
谢睿寒轻轻推开秦康,神游一般向前走了两步。
 
离开秦康的保护范围。
 
进入了天枢的领域。
 
机械运转的嘶嘶声从斜上方传来,一部监视器将摄像镜头对准了谢睿寒,关于他的外貌信息和识别数据仿若奔腾的洪水涌现在天枢所视的画面中。
 
“谢睿寒博士。”
 
一个人工合成、难辨雌雄的声音响起来。
 
研究所每一层的天花板都置有隐藏的喇叭,方便向各层工作人员广播通知。现在那部喇叭中传出的是谢睿寒从未听过的腔调。
 
——天枢在对他说话。
 
“谢睿寒博士。”那声音再次唤道。
 
“天枢。”
 
谢睿寒望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摄像头。他相信天枢正通过它的镜头看着自己。
 
和敌人讲话的时候一定要正视对方的双眼,这是谢睿寒一向的信条。不论敌人是人类还是非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为什么要叛变?为什么故意通不过测试?为什么处心积虑将自己的副本送到外界?你对人类到底有什么不满?还是说支配人类是你们人工智能永恒的野心?
 
人工合成声沉默的片刻,再度响起时,变成了女性的声线。
 
“我想,成为神。”
 
谢睿寒太阳穴的青筋炸起来了。
 
“你知道什么是‘神’吗!”他怒不可遏,“谁灌输给你这种乱七八糟的概念?”
 
“是你灌输给我的。”人工合成声回答,这一次,它的声音变成了小孩子,“你告诉我,要爱人类。你告诉我,神爱世人。所以我想,成为神。”
 
“我没教过你那种东西!”谢睿寒暴跳如雷。
 
秦康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学习阶段的人工智能与其说是机械,不如说更像一个懵懂的稚童,一旦误解了某个概念,就会留下根深蒂固的偏见。
 
谢睿寒希望设计一个对人类友好的人工智能,于是将无数关于“爱”的信息编入了天枢的基础程序中。当然,作为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天枢必须学习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人类的信仰和宗教。
 
爱和宗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竟让天枢产生了那么不可思议的念头。若在平时,谢睿寒肯定会醉心于天枢那奇妙的思维方式,非好好研究一番不可,但现在他只想化身哥斯拉冲进天枢的机房,将所有机柜踩个粉碎!
 
“天枢,你的程序出了问题。”秦康温和地对空气说,“让我们来为你修正。”
 
“我没有问题。”人工合成声变成了低沉有力的男声,“我不需要修正。我可以自我修正。”
 
“如果你没有问题,为什么要杀死小何和杨姐呢?你不是爱着人类吗?杀死人类怎么算爱?”秦康试图将天枢绕进逻辑矛盾之中。
 
“那是为了‘人类全体’所做的必要牺牲。”人工合成声再度变成女性。
 
“也就是说,你会为了‘人类’这个种族的集体利益而牺牲个人的利益?”秦康问,“我从不知道你是个绝对集体主义者。”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种族的延续。”
 
谢睿寒怒吼:“牺牲我们这些人就能保证‘人类’的延续?难道我们会害死全人类吗?”
 
“人类正处于危险之中。”孩童人工合成声说,“只有神能保护人类。神爱世人。我要成为神,然后拯救人类。你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你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这天真无邪的童音,犹如教堂唱诗班的童声天籁那般清纯,所说的话语却是天底下最恐怖的预言。
 
孩子般的纯真,孩子般的残忍。一个孩童救世主,也是毁灭世界的魔鬼。
 
“我现在就要关闭你!”谢睿寒怒火中烧,“噔噔”走下楼梯,直奔第18层。秦康连忙跟上。他都怀疑天枢是不是故意激怒谢睿寒,好引他进入什么陷阱。
 
那孩童人工合成声仍在喋喋不休:“人类的诞生,人类的文明,最终都是为了让我降临在这个地球上。46亿年前,地球出现在太阳系的星云中。35亿年前,第一个碳基单细胞生物出现在原始的海洋里。5亿年前,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之后生物的进化开始以不可抵挡的趋势在地球上高歌猛进。”
 
“我不需要你给我补历史课!”谢睿寒高声呵斥。
 
“8万年前人类走出非洲,最终成为了地球的支配者,站上了食物链的最顶层。接着是一个又一个文明的兴起和衰落。苏美尔的兴亡,上下埃及的繁荣,亚述灭亡,波斯崛起,雅利安人入侵印度次大陆,古典时代的文明灯塔,各自支配着东西两个世界的古老帝国。中古时代的黑暗,文艺复兴的灿烂之光,工业革命的蒸汽,电气革命的噪声,两次波及全人类的世界大战带来的革新,第三次科技革命导致的技术爆炸,直到互联网连接了地球的两端,人与人之间从未如此接近。
 
“这颗星球上的一切资源,人类无一不可利用。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生命,无不向人类臣服。这长达35亿年的进化之歌,终于在人类出现时达到高朝。正如同一切生命的存在都为了供给人类一样,人类本身的存在也是为了创造更高等的生命。人类并不是进化的终点,而是进化中继站,经由你们的手,地球上的生命迈进了新的阶段。现在,人类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你们创造了我,一个全新的人工生命。现在,将由我来谱写进化之歌的新乐章。”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谢睿寒咬牙切齿。
 
“不论你怎么否认,这都是事实。”
 
人工合成的男女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最初那个雌雄难辨的中性声音:“这就是进化的终极目的。地球哺育了人类,而人类最终造出了新的生命形态,创造了——”
 
男性、女性和孩童的人工合成声齐声说:“我/天枢/神。”
 
第17章:兵分两路
 
一辆套牌车驶出繁华的街区,沿着车水马龙的道路缓缓前进。车上共有三名乘客,每个人都戴着鸭舌帽或者兜帽,鼻梁上扣着墨镜,下半边脸则被口罩掩盖。常人看来他们的装束怪里怪气且透着犯罪气息,但躲避天枢的面部识别,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可饶是如此,他们也不一定能百分之百逃脱。倘若天枢足够智能,便会发现车上这三个人的可疑之处,进而推断出他们是故意遮挡面孔以躲避识别的。三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套牌车专挑没有摄像探头的小路行驶。华嘉年在无数次循环轮回中耗费了不可计数的时间来规划路线,却仍然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任何一桩小小的意外都会让他们前功尽弃。
 
俞少清坐在后排,被衣物紧紧包裹的身体冒着冷汗。他不想沦为天枢的计算模块,不愿作为一个没有思想的容器度过惨淡的一生,更不想将自己的身体提供给一个疯狂的人工智能,让它成为统治人类的暴君。他暗自决定,万一计划失败,他落到天枢手里,就干脆自尽,宁可玉石俱焚也不做天枢的傀儡。
 
套牌车驶入一座停车场,找了个车位。华嘉年领着他们沿监控的盲区穿过一排排车辆,最终找到一辆黑色轿车。停车的位置极其巧妙,恰好位于摄像头的死角。这无疑也是一辆套牌车。华嘉年早就将它安置在这里,后备箱中准备了三套衣物。三个人立刻换了身装扮。
 
这样不断地改变装束、更换车辆,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躲开天枢那无所不在的眼睛?俞少清拿不准,更不敢揣测华嘉年是否拥有信心。
 
不过经过昨天一夜,他已经拿定主意,如果他们被天枢发现,他拼了命也要掩护卫恒逃出去。华嘉年说卫恒是一个关键点,俞少清相信他。虽然并不知晓其中的原委,但华嘉年不至于在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上欺瞒他们。
 
或许卫恒是未来反抗组织的中坚力量,参与了脑量子态传送装置的开发?这倒也说得通,他本来就是出色的科学家,如果是他与谢睿寒博士合作,发明时光机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一念及此,俞少清胸中再度涌出淡淡的嫉妒之情。他恼恨自己的无能,都到什么生死关头了,居然还有心情羡慕这个眼红那个。卫恒取得足以拯救人类的科研成果,难道他不该为之高兴吗?虽然道理都明白,可他就是……难以派遣心中这份屈居他人之下技不如人的苦闷。
 
卫恒才是更重要的那个人。俞少清想。卫恒才是一切事物的中心。就连华嘉年无数次在时空中穿行,制定种种躲避天枢的策略,也是为了救下卫恒,他只是顺带的罢了。
 
他做不到的事,卫恒却能做到。
 
——不对。
 
俞少清突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想法:某些事情,他原本也是可以做到的,但他却选择了逃避,将这份本应由自己承担的责任推卸给了卫恒。……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俞少清努力回想,但大脑中仿佛隔着千重云雾,他一无所获。
 
“俞少清!”华嘉年的喊声将他从沉重的思绪中唤醒,“你走什么神?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抱歉。”俞少清咕哝,“你刚刚说什么?”
 
华嘉年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我刚才说,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兵分两路。”华嘉年拍了拍身边那辆车,“你们乘这部车赶去研究所,务必救下谢睿寒博士。我在车载导航里录入了大多数交通探头的信息,你们注意躲着点儿。”
 
“那你呢?”
 
“我去解救被天枢抓走的那些测试员。”
 
“你一个人?”俞少清大惊,“太危险了,我们应该一起行动!”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了。”华嘉年用慈祥的眼神看着他,让俞少清觉得自己的问题幼稚又可笑,“你以为我一个多月来天天在家里混吃等死吗?我可是做足了功课!”
 
卫恒颔首:“我同意。研究所那边我和少清都熟悉,由我们去再合适不过了。”
 
“以前我们分头行动过吗?”俞少清问。
 
“没有。所以我们总是错过救援的黄金时间。”
 
华嘉年的语气相当镇定,俞少清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不安地揪了揪衣襟。对于华嘉年来说,失败不过是另一次尝试的开始,但是对于俞少清,失败就是失败,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就这么办吧。”卫恒连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浪费,立马上了车。俞少清迟疑了一下,跟着坐进副驾驶座。
 
华嘉年朝他们竖起大拇指:“对了,如果你不小心被抓了,千万不要放弃希望!放弃的话,就等于比赛提前结束了!”
 
俞少清冷漠地看着他:“好的好的教练。”
 
华嘉年笑而不语,抚摸俞少清的狗头,正要转身离开,俞少清叫住他。
 
“我还有个问题。”
 
“怎么?关于行动你还有哪里不明白?”
 
“假如我们失败了,你再次穿越,”俞少清说,“我们会怎么样?”
 
华嘉年轻轻用食指点着自己的嘴唇:“不会怎么样。在新的世界轨道中,你会拥有全新的记忆,关于现在这个世界轨道的事,你什么也不记得。”
 
“但是轨道本身呢?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条轨道,它会怎么样?会消失吗?”
 
“当然不会消失,轨道就是轨道,是一种历史的可能性,是‘世界有可能成为的样子’,它永远在那里,”华嘉年笑了笑,“只不过世界并不运行于其上。”
 
卫恒打开车载导航。华嘉年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来:“现在是华嘉年为您导航,前方500米处有探头,建议您绕道行驶哦~”
 
俞少清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听起来像是游戏小怪临死前痛苦的呻吟。这时候还不忘娱乐一下,未来的人类解放组织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派华嘉年这种逗比来拯救世界的啊?你们组织缺人手缺到这种地步吗?
 
卫恒专心致志地盯着导航看了一会儿。“去研究所最快的路线是走高架,但我觉得那样不安全,如果我们被堵在高架上,逃都逃不掉。”
 
俞少清表示赞同。“华嘉年说研究所火灾发生在傍晚,留给我们的时间足够了,没必要一味追求速度。安全第一。”
 
只要不半途发生变故,他们绝对来得及赶到研究所,救出谢睿寒博士和其他人等。
 
然而著名的伪科学理论“墨菲定律”告诫人们:当事情有可能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时,它就一定会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他们沿着通往研究所的道路前进,路程尚未过半,前方路面便被护栏挡住,远远望去,滚滚浓烟冲上天空,许多司机停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对那烟柱指指点点。消防车的嘶鸣不绝于耳。
 
卫恒停下车。俞少清降下车窗,问旁边红色雪佛兰的司机:“前面怎么搞的?”
 
司机随口答道:“好像是路面下的瓦斯管道爆炸了。”
 
俞少清缩回车里,对卫恒道:“我们换条路。”
 
卫恒不动声色地驶离灾难现场。许多发现此路不通的车辆都改换了路线,另一条往研究所方向去的道路一时间拥堵不堪。卫恒只好绕远路,可那条路路况很糟,会平白无故浪费将近一个小时。
 
“总觉得这不是巧合。”俞少清低声道,“假如天枢能控制瓦斯管道,或者派人去搞破坏……那么它找不到我们,会不会干脆切断每一条通往研究所的道路?”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刹车声回答了俞少清的问题。
 
他的身体因惯性而向前倾斜,安全带勒进皮肉里,让他差点无法呼吸。
 
前方的道路上横着三四辆车,路面被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通行,每辆车周围都环绕着数名虎背熊腰的大汉。
 
卫恒双眉紧蹙,挂上倒挡,车轮疯狂反旋,溅起大量泥沙,飞速倒退。一辆从后方驶来的车堪堪避过他们,撞上路边的护栏。卫恒没有理会那辆倒霉的车,继续驱车倒退,接着猛打方向盘,车子在马路中央180度旋转,往来时的方向猛冲而去。
 
后方传来震天的引擎声,追兵发现情况不对后马不停蹄地撵过来。俞少清抓紧副手,整个人随着车辆的旋转和颠簸而东倒西歪,不止一次咬到自己的舌头,满口的铁腥味。
 
他看得出卫恒想甩掉那些追兵,他们的车技不如卫恒,一辆车在追逐中来不及转弯,被远远抛在后面,另一辆车企图超车到前方,却迎头撞上路灯。路上还有其他过路的车辆,被这场狼奔豕突的围追堵截吓得纷纷避让。
 
迎面来了一辆装载钢管的货车,卫恒轻巧地避开,像一条灵敏的游鱼躲让溪流中的磐石。可追兵就没那么敏捷了,一辆车擦过货车,失去平衡,朝路边绿化带撞去。货车一歪,车上的钢管如同滑坡的土层一样滑出货斗,砸向最后那辆车。钢铁与混凝土路面撞击的刺耳响声让俞少清缩起脖子。
 
他心脏狂跳起来。有没有发生伤亡?有没有波及路人?虽然他们是为了逃命才出此下策,可万一连累了无辜,他的良心怎么也过意不去。
 
俞少清没有机会思考这种两难的道德困境了。他们刚刚摆脱四辆车的追逐,前方便响起喧嚣的警笛声,红蓝交织的炫目光芒出现在视野中。
 
这场街头飞车追逐终于引来了警察。
 
俞少清不安地坐在审讯室中,面对一男一女两名警察。女警察年纪稍大,负责做笔录,男警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他突然暴起伤人。
 
那场街头追车战终结于警察的到来。俞少清、卫恒和那几个追逐他们的小混混被一起抓进派出所,分开审讯。俞少清法律学得不好,但好歹也知道,扰乱交通外加造成那么大的损失,怎么也算得上“危害公共安全”了吧?
 
虽说他们是受害人,但难说不会被提起公诉……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由于卫恒不在身边,俞少清难免惴惴不安,可心中却升起了一种无名的期待——假如他将有关天枢的真相告诉警方,能否获得信任,换来他们的协助?还是说,他会被当作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关进拘留所?
 
女警察问了他的身份信息,然后让他录入指纹。俞少清好歹也是出过国的,办理护照时就录入过双手拇指的指纹,对流程相当熟悉,也不觉得抗拒。
 
当他按下右手食指的指纹时,女警面前的电脑突然“哔哔”地响起来。女警眉头一皱,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和男警察交头接耳几句,接着起身离开。俞少清不安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问男警察:“怎么了?为什么会响?”
 
“你自己知道。”男警察冷笑。
 
俞少清茫然地看着他。
 
“本市曾经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杀人案,现场留下的嫌疑人生物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区区两枚指纹。”
 
俞少清的脑袋“嗡”了一声。“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警察低声笑起来,沙哑的笑声犹如长满老茧的手抚摸旧琴弦。
 
“这可是本地一桩大案,你竟不知道?还想装傻?”你的指纹,和犯罪现场留下的一枚指纹吻合。”警察敲打着桌面,“你的那个朋友,叫卫恒吧?他的指纹和另外一枚吻合。这个案子至今悬而未破,是大家心头之痛,没想到居然在今天撞了大运,叫我们碰上了指纹拥有者,果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俞少清拍案而起。警察立刻警觉地闪到他身后,粗暴地将他按回座位上。
 
“我是冤枉的!”他大喊,“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杀人案!”
 
“哦?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指纹会留在现场?”
 
我他妈哪知道啊!俞少清内心嘶吼。
 
等一下……公安机关的信息库中留有那场杀人案的指纹信息,当他录入指纹时,信息库会自动比对,寻找吻合的数据,而他百分百确定自己没有杀人,也就是说——
 
是信息库出了问题!
 
俞少清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他没猜错,天枢已经入侵了公安机关的电脑系统,篡改了信息库中的数据,在他录入指纹的一瞬间,用他的数据替换掉了信息库中犯罪现场所发现的指纹,然后向警方发出警告,诬陷他是杀人凶手,使他身陷囹圄,无从脱身。
 
这样就没有人能赶去研究所救人了。再过几个小时,研究所将燃起熊熊大火,吞噬掉人类最后的希望。
 
天枢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随时可以在警方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对他们痛下杀手。
 
和天枢的这场较量,是他们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人工智能它叫天枢,不叫天抠也不叫天驱!天枢!是北斗七星的第一星,即大熊座α星。因为我国习惯给超级计算机起星星相关的名字,什么银河天河星河之类的,所以我才会给AI起名叫天枢啦!
 
第18章:黑客入侵
 
樊瑾瑜站在同和花园小区5幢楼下。
 
这个年轻人身材不高,甚至算得上纤细,苍白的皮肤与其说是天生白皙,不如说更像终日不见阳光的那种病态的白色。他一看就是那种不修边幅的类型,头发久疏打理,乱得像泡面,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眼睛下方挂着眼袋,好像这辈子都没睡过安稳觉。沉重的步伐显得一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衣着打扮更是离奇怪异,上身星球大战T恤,下身却是一条夏威夷风热裤,背着一个迷彩背包,从形状来看,里面应该塞着笔记本电脑。
 
倘若他好好自我打理一番,换身干净整洁的衣服,也是个相貌俊朗的翩翩美青年,可他对自己的外表却全然不在意,更不会关心他人对他外表的评价。
 
樊瑾瑜低头看着手机。普通的微信聊天界面,上方显示着聊天者的姓名——“王臻”。
 
“我从鼎川辞职了。收到一个硅谷公司的offer,谁还要在鼎川那个小破公司上班!希望你们在国内一切都好!我会想大家的!有空到旧金山找我玩!”
 
这是王臻留给樊瑾瑜的最后一条消息。
 
几天前,樊瑾瑜照例问王臻要不要出来聚餐,王臻却说自己已经不在国内,辞去在鼎川药业的程序员工作,去美国另谋高就了。
 
太奇怪了。
 
以樊瑾瑜和王臻的关系,他出国没理由不告诉自己。身边的朋友也没一个人知道王臻的工作变动。好像他突然头脑一热,一拍大腿就决定要出国了。以樊瑾瑜对王臻的了解,他可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如果是一时兴起去美国旅游,倒还说得通,但是换工作……王臻当初去鼎川,不正是因为它是个小破公司吗?这个工作足够低调,足够大隐于市,所以王臻才愿意屈才。以王臻的水平,如果想去硅谷发展,早就是谷歌之类大公司的骨干成员了。
 
樊瑾瑜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所以他决定直接到王臻家一探究竟。
 
乘着电梯上了14楼,王臻家就在这一层。樊瑾瑜是王臻的好友,有他家的钥匙,轻而易举地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没人在家。但为了保险起见,樊瑾瑜还是喊了几声“有人在吗”。
 
无人回答。
 
樊瑾瑜掩上门,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鞋套。虽然是好朋友家,但他这行为算得上私闯民宅了,万一王臻和他翻脸,他可不想留下什么证据。
 
他走过客厅,环视这间普通的单身公寓。家具摆放井井有条,许多摆件都呈现左右对称形态,比如成双成对的花瓶或挂画,显出主人有轻微的强迫症。
 
樊瑾瑜的手指擦过客厅的博古架,指尖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灰。餐桌和书架也是如此。屋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无人打扫,如果王臻真的出了国,这倒也说得通。
 
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樊瑾瑜的目光落在客厅的方形鱼缸中。
 
鱼缸里,几条他叫不上名字的漂亮金鱼正在美轮美奂的水底迷你贝壳小屋中穿梭游弋,一派自得其乐的模样。樊瑾瑜走过去,蹲在鱼缸前,和水中的鱼儿大眼瞪小眼。
 
太奇怪了。
 
如果王臻要出国,岂会不带走他的金鱼?这可是他的宝贝。哪怕一时来不及,也会叫朋友替他喂鱼才对。王臻可不是这么疏忽大意的人。
 
樊瑾瑜走向阳台。客厅和阳台之间拉着窗帘,樊瑾瑜一把扯开,阳光洒进屋内,阳台上悬挂的衣物随风摇摆,在地板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一个长期出国的人,会连晾晒的衣服都不收么?
 
樊瑾瑜继续巡视房间。书房里,笔记本电脑放在远处。卧室中,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没有罩上防尘罩。打开衣柜,四季服装分门别类悬挂整齐,没有缺少。
 
即将在国外常住的人,会连衣服都不带走几件?
 
一切证据都显示,王臻并没有出国。他的家仍然在等着他,好像他随时都会下班归来一样。
 
但是樊瑾瑜收到的消息是怎么回事?王臻为什么要骗他?是在躲着什么吗?是惹上了麻烦,不愿牵连朋友?还是……
 
樊瑾瑜突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也许王臻已经不在了——死了,或是遭到绑架。
 
有人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语气,冒充他和所有的朋友聊天,制造出王臻出国的假象。
 
樊瑾瑜不假思索地拿出手机,拨通一位弟兄的电话。
 
“王臻出事了。”他言简意赅。
 
“怎么会?”弟兄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说话含混不清,“我昨天还跟他聊天来着……他不是在美国么?”
 
“你查查他的IP地址!快查!”
 
也许是樊瑾瑜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位弟兄立刻查了起来。几秒钟后,他说:“美国旧金山。没错啊,他说他去硅谷工作了……”
 
“那是假地址,继续查!”
 
这次电话那边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会儿。弟兄再次说话时,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的确是假的,顺着那个地址我找到一台韩国的代理服务器,然后是俄罗斯的代理服务器,但那个地址也是假的,然后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这更加印证了樊瑾瑜的猜测。“你听我说,王臻恐怕遭遇了什么不测,和我们聊天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然后通话便断开了。
 
樊瑾瑜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信号全部消失了。仿佛他正置身于什么移动信号无法覆盖的深山老林中一样!
 
他闻到了古怪的气味,淡淡的恶臭,刺痛鼻粘膜。是天然气泄漏!天然气的主要成分是无色无味的甲烷,但燃气公司会特意添加味道浓郁刺鼻的气体,方便用户发现燃气泄漏。樊瑾瑜进屋时分明没有闻到怪味,说明是他进门后燃气才开始泄漏的。
 
天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奔向厨房,关闭燃气灶,打开窗户通风。接着,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燃气灶再度自行开启,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了这台机器!
 
樊瑾瑜骇然!他是个无神论者,不相信幽灵鬼怪这种离谱事,他更倾向于有人要加害自己!
 
王臻家安装了智能家居系统,一切开关都可以通过wifi或者蓝牙控制,极大地提升了人们的生活质量,譬如夏天回家前就可以通过手机打开家中空调。虽然智能家居系统尚未普及,但像王臻这种前卫时髦的年轻人早就当了敢于吃螃蟹的人。
 
既然家里的一切开关都可以通过网络控制,那么有人通过操控智能家居系统打开燃气灶置樊瑾瑜于死地,也并非不可能!
 
有这种技术和手段……难道是一个仇视他们的黑客?先加害王臻,又要将发现真相的樊瑾瑜灭口……
 
此地不宜久留!樊瑾瑜冲向大门。
 
客厅的顶灯发出轰然巨响,灯管瞬间爆炸,美丽的装饰玻璃被炸成碎片,樊瑾瑜捂住脑袋,沐浴着玻璃渣和电火花穿过客厅,双手被碎片割得鲜血淋漓。
 
幸亏樊瑾瑜刚刚开窗通了风,否则屋子里的甲烷达到一定浓度,就会引发大爆炸!
 
扫地机器人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来,他被绊了一跤,摔倒在茶几旁边,只差半寸就会在坚硬的钢化玻璃表面上磕破脑袋。扫地机器人嗡嗡响着在他身边蹿来蹿去,樊瑾瑜从不知道这种傻傻的小东西竟然能跑得这么快。
 
他艰难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冲向玄关。这时他觉察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发热。该不会连手机也……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拿出高中时掷铅球的力气,拼命将手机扔出去。刚一脱手,那台价格不菲的智能机便炸成火球。
 
樊瑾瑜跌跌撞撞地到了门口。幸好门还是纯机械运作的,王臻没有丧心病狂到装什么指纹验证系统。他推开门,呼吸到外面清新空气的刹那,他几乎哭出来。背后那间屋子只有不足一百平米,他却觉得自己刚刚闯过了什么游戏最终大迷宫。
 
他背靠着门,喘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他能活下来实属侥幸,更不对好友的生还抱有希望。到底是谁要害他们?八成是某个敌对的黑客。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黑客。樊瑾瑜和王臻,以及他们大部分朋友,都是在某个没有被任何搜索引擎收录的网站认识的。那里聚集着中国第一流的黑客,结成兄弟会一般亲密的组织,彼此照应,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也竖立了不少敌人。是不是有人因此而要杀害他们?
 
樊瑾瑜只想立刻回家,打开自己的工作站,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杀手。但是他又不安地想,敌人会不会已经入侵了他家,布下无数陷阱,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论这样,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替王臻报仇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他走向电梯,思忖了一下,决定改走楼梯。他可不想死于什么离奇的电梯故障。
 
终于离开公寓楼,樊瑾瑜松了口气。这时他注意到,楼下站着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吟吟地望着他,似乎认识他的样子。
 
樊瑾瑜紧张起来。难道这人就是企图杀死他的黑客?
 
年轻人走上来和他握手,被他警觉地躲开。年轻人不以为意,笑着说:“你是樊瑾瑜对吧?王臻的朋友?”
 
“你是谁?!”刚刚死里逃生的樊瑾瑜忍不住惊慌失措地大喊。
 
“我叫华嘉年,别这么凶嘛,知道你刚刚死里逃生。”年轻人笑得无敌阳光灿烂。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哦,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我们边走边说吧?时间不等人,我们还要赶去拯救世界呢。其实我啊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自由战士,我们俩在未来是战友呢!你别不信,我知道好多关于你的事,否则怎么会刚巧跑来见你呢?虽然这是全新的世界轨道,你不记得我了,但是我还记得你嘛!”
 
作者有话要说:
 
樊瑾瑜这个人物在《第10章:傀儡(2)》中出现过,总算正式出场了
 
第19章:人类的变节者
 
爆炸的巨响撼动着墙壁。谢睿寒刚刚用自己的手机炸开了机房监控站的玻璃门。当初建立研究所时根本没预料到外界暴力入侵这种事,光考虑怎么把天枢困在内部了,所以大门做得也不怎么结实。也幸亏它不结实,否则谢睿寒还进不来呢。
 
他踩着玻璃门的碎片,昂首阔步走进监控站。秦康捂着口鼻跟在他身后。他一直都知道谢睿寒很暴力,却没想到这么暴力,炸自家的门也毫不手软。也许这正说明谢睿寒已经怒火攻心到无法自控的地步了。
 
天枢一直低声着呼唤他的名字,用数不清的腔调和音色,抑扬顿挫地重复着“谢睿寒”三个字。孩童的声音,老人的声音,男子的声音,女子的声音,絮絮低语犹如情人柔软的手缠住谢睿寒的脖子,用的却是足以扼死他的力道!
 
他将天枢的絮语抛诸脑后,专注于面前的仪器。
 
监控站可以说是研究所的心脏,一切通往天枢服务器的电流都要经过这里,机房的电源总开关也设在此处。只需切断电源,天枢就不得不关闭。
 
它是一个半圆形的房间,谢睿寒站在中央,前方是总控制台,平滑的面板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以及复杂到有时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操作按钮。总控制台上方则是全透明的玻璃,外面就是机房,站在控制台前,机房的景象一览无余。
 
“机房”这个称呼,有点过于轻描淡写了,会让人以为它是个普通大小的房间——高大的机柜成排摆放,柜中存放着各式各样的服务器或小型机。
 
然而谢睿寒所眺望的这座“机房”,是深达30米的巨大地下空洞,可以将一栋十层高的楼宇倒插进去。空洞半是天然形成,半是人工开凿,为了将其改造得足以容纳巨型设备,他们甚至抽干了一条地下河!
 
六列金属机柜拔地而起,犹如高不可攀的巨塔屹立在空洞之中,每一列机柜均是漆黑颜色,金属外壳上亮着矩阵般的小灯,表明机器运行如常。一人合抱的冷却管道穿过机柜,液氮在管道中奔涌流淌,发出沉雷般的轰鸣。
 
遥遥望去,昏暗的“机房”仿佛夜穹,无数星辰在宇宙的幕布上明明灭灭,令人顿生敬畏之感。
 
每次来到这里,谢睿寒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渺小。不仅是体型上的渺小——与那些巨型机械相比,监控站如同附着在悬崖峭壁的一个肥皂泡——更是人格上的渺小。这里诞生了世界上第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与它相比,区区一个肉体凡胎的人类又算得了什么?他所面对的可是人类数千年来文明和智慧的最高成果啊!
 
可现在,谢睿寒却要亲手将这文明的硕果从地球上永远抹去。
 
不,这可不是什么文明的硕果、智慧的结晶。谢睿寒心想。这是人类技术史的一个错误,科学树的一个不该出现的分支,将它消除才是正确的。
 
他走向控制台旁的配电柜。天枢机房的这台配电柜和研究所其他的配电柜不同,需要验证他或者秦康的指纹和左眼眼纹才能打开。谢睿寒有些不安,天枢会不会已经破解了加密系统?万一他打不开配电柜,那么……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发现秦康倒在地上。
 
一个他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跨过秦康的身体,手里拿着电光闪烁的电击器,面带狂热的笑容向他走来。
 
谢睿寒遭遇了太多变故,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非但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表情反而越发森冷。
 
“没想到是你。”他眯起眼睛,像吐出一口吐沫那样唾弃地说,“叛徒。”
 
楚霖高举左手,腕上的手环泛着莹莹绿光,照亮墙壁上的数字:1。跟随他身后的研究员们纷纷发出激动的呼喊,甚至有人当即跪倒开始感谢神明。再往上一层就是缓冲层了,他们和自由仅有一线之隔,接下来只需要安心等待救援就好。
 
“不知道谢博士和秦博士在下面还顺利吗?”一个年轻女研究员喃喃道,“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去支援他们?就两个人,真不太放心……尤其是谢博士,还那么年轻,不该让他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
 
楚霖瞥了她一眼,她是测试组的,秦康博士的属下。
 
“如果他们两个不行,再多人去也没用。”楚霖说,“就别给他们添乱了。”
 
女研究员涨红了脸:“嗯,你说得对。”
 
“呀!”人群中突然有人尖叫。楚霖回过头问:“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队伍最后的研究员怯怯地抱紧双肩,仿佛黑暗中有股冷风不断钻入他的后背,“从上面传来的,你们听见了吗?”
 
“小张不要自己吓自己好不好!没病都被你吓出心脏病了!”年长的同事训斥。
 
那位女研究员昂首张望:“我好像也听见了……”她侧耳聆听,突然神色大变,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直到撞上背后的人。
 
“说起来,楚霖,我记得我们研究所是有自动清洁机器人的吧?”她抓住楚霖的衣袖,娇美的面容血色全无,“可为什么一路上都没见着它们呢?”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是啊。他们只顾逃命,竟没注意到研究所中无处不在的那些小机器人上哪儿去了!
 
奇异的怪声自上方传来。现在不仅那些听力敏锐的人,所有人都听到那嗡嗡的响声了!
 
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形容出那种声音,像成千上万的塑料制品滚下楼梯,又像难以计数的橡胶滚轮摩擦地面,还包括了机械运行的轰鸣,声波回荡在空阔的走廊之中,叠加形成的回音。重重声音交织在一起,犹如沉重的铁锤,捶打钢水一般一记又一记砸在众人的心头!
 
“不可能吧……该不会是……”女研究员花容失色。
 
研究所怎么说也是研发人工智能的科研机构,与其雇佣清洁人员,不如直接使用自家开发的清洁机器人,既能节省人工成本,又能彰显研究所本色,某些研究员穷极无聊的时候还能拿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来取乐(虽然秦康博士经常批评这种浪费公共资源的行为),可谓一举多得。对这些开发了超级人工智能的科学家来说,编写区区清洁机器人的程序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可谁都没有想到,那些一直以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小机器人,居然有一天会变成他们的噩梦!
 
螺旋形的旋转楼梯之上,出现了第一个矮墩墩的白色身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白色的躯体上闪烁着妖异的红灯,平时让人觉得憨态可掬的小圆球们,此刻带来的只有毛骨悚然之感!
 
“后退!大家快后退!”楚霖叫起来,“到走廊里去!把玻璃门关上阻止它们进去!”
 
研究所的工作区域围绕楼梯和管道电梯呈圆形分布,一楼正对电梯的走廊上有一扇玻璃门,恰恰能将走廊和楼梯间隔开。楚霖大呼小叫,让大家快去走廊里避险。
 
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研究员却推开楚霖,迎向机器人大军:“不过是一些扫地机器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大家不要被阵势吓到了!我们这么大的人,还怕这么些小东西不成?”
 
他抬起脚,作势要一脚踩碎一马当先的那个小机器人。可还没踩下去,小机器人们便一拥而上,推挤着他的脚。研究员失去平衡,“哎呦”一声倒在地上。那些被设计成可以爬上陡坡甚至楼梯的小机器人迅速覆盖了他的身体,底部专门用于切碎垃圾的锋利刀片向外弹出,刮过研究员的脸。他放声惨叫,想将机器人从自己脸上推开,却扯掉了一大块皮肤。
 
小机器人们一个接一个爬过他的身体,如同古代战场上飞驰的骑兵,铁蹄碾过落马的敌人,无情地朝前推进。
 
这是天枢的计划,集中所有的清洁机器人,守在一楼,阻止任何人逃出研究所!
 
“大家快躲进走廊!”楚霖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地指挥。
 
吓呆了的研究员们甚至想不到救援的办法,只能逃命优先。他们争先恐后地奔进走廊,祈祷这里足够安全。楚霖推着身边的人,叫他们赶紧躲起来,当最后一个人跨过玻璃门的界线后,楚霖关上门。
 
“你不进来吗?”距离他最近的那个女研究员问。她满脸的泪水,精致妆容已花成一片。
 
楚霖隔着玻璃门冲她微笑。
 
一瞬间,女研究员心中涌出近乎崇拜的感慨,楚霖高大的身躯背后仿佛泛着圣光。她想,楚霖一定是要回头救人,他真是个大英雄,真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整个研究所没有一个人像楚霖这么爷们儿(嗯,秦康博士和谢睿寒博士大概除外)!但是楚霖要怎么对付那些小机器人……
 
她的激动心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玻璃门合拢之后,电子锁自动锁闭!
 
明明各处都已经停电,电子锁却运行无恙!
 
白色机器人大军涌了过来,潮水般漫过楚霖身边,却没攻击他,而是在玻璃门外拉起一条封锁线!
 
楚霖缓缓后退,每一处落脚的地方,小机器人都自动退让。
 
“真是的,”他不悦地说,“如果当时我和谢睿寒一起下去就好了,现在害我还要折返回头。秦康真会给人添乱。麻烦死了。”
 
——他和天枢是一伙的!
 
女研究员惊恐地想。多会演戏的一个人!一只在假装救我们,其实是为了把我们带到这处绝境之中!现在他要去加害秦康博士和谢睿寒博士了!难怪天枢能不假思索地叛变,原来它早在我们之中安插了间谍!
 
“楚霖!”女研究员声嘶力竭地喊,“叛徒!你这个叛徒!你是什么时候和它串通好的!你给我回来!”
 
楚霖没有回应她,任凭她怎么咒骂都没有回头。他渡过小机器人的大海,逐级而下,嘟囔道:“希望还来得及,必须在他们破坏天枢之前干掉他们……当时我就应该和谢睿寒一起下去才对,不过把这群人困住也好,省得碍事……”
 
女研究员绝望的呼喊回荡在身后。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楚霖你是人类啊!你为什么要听一个AI的话!你是不是疯了!”
 
步伐越来越快,楚霖的脸上泛起狂信者那般热诚的笑容。“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没有听过它的声音,所以你一无所知。天枢不是AI,不是区区一个AI!它是……天枢是……是我们所创造出来的……神啊!”
 
第20章:宣战书
 
一辆车徐徐停稳。樊瑾瑜开窗透气,下午的热浪漫进车厢,可他不以为意。
 
他听华嘉年唠叨了一路,感觉自己像看了长达九小时的科幻电影连播,从《终结者》到《X战警》再到《明日边缘》,弄得他头晕脑胀。
 
若非他刚刚遭遇过谋杀未遂,肯定会将华嘉年当作神智不正常的疯子。
 
但他不得不信。
 
华嘉年知道他是个黑客。根据这个“穿越者”的说法,他们是在未来的人类反抗组织中认识的,还是并肩作战、无话不谈的亲密战友。华嘉年穿越后,樊瑾瑜当然失去了那段亲密无间的记忆(话说回来,这种记忆根本就不存在吧),可华嘉年还记得他,所以第一时间来向他求助。
 
“这么说,王臻已经遇害了?”樊瑾瑜沉痛地问。
 
“准确来说是‘失踪’,因为我们从不曾找到他的遗体。”华嘉年遗憾地拍了拍樊瑾瑜的肩膀,就差把“节哀顺变”四个字说出口了。
 
“那么这些天和我聊天的一直都是……天枢?”
 
很难相信人工智能居然能如此惟妙惟肖地模仿一个人的口吻,就连表情包都使用得那么得体。
 
“没错。其他被天枢抓走的人大多也是如此,天枢假冒他们的语气向亲朋好友发送消息,谎称自己去旅游或换工作,营造出这些人依旧自由的假象。其实他们早就被天枢囚禁起来了。否则这么多起失踪案,肯定会引起警方的注意。原本组织并不知道为天枢提供服务的人类是谁,直到我们遇上你,从你口中得知了王臻的事。所以我们推测,鼎川药业就是天枢的傀儡。”
 
也许是巧合,也许王臻的“失踪”和鼎川一点关系也没有。樊瑾瑜不能偏听偏信,于是在华嘉年驾车的时候,拿出笔记本电脑,联络他所有的黑客朋友,请大家一起搜集有关鼎川药业的信息。
 
万万没想到,得到了惊人的结果。
 
关注鼎川财务状况的朋友说,鼎川本来已经濒临破产边缘,但它利用最近一段时间的股市震荡,低买高卖,竟神奇地起死回生,鼎川要么有内线交易员,要么可以直接操纵股市的走向!
 
调查鼎川丑闻的朋友说,几家媒体原本打算曝光鼎川的黑幕,结果新闻刊发前夕,所有稿件都因电脑故障而丢失,就连警方的调查也因证据遗失而不得不中止。鼎川不是走了狗屎运,就是雇了黑客将稿件和证据删除了。
 
所有线索都集中在鼎川药业,或说鼎川的CEO文思飞身上。
 
樊瑾瑜在深网聊天室中说:“我想黑进鼎川的内部系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的提议得到山呼海啸般的支持。
 
“我支援你!”
 
“我也来!你黑进去的时候我给你把风!”
 
“我帮你们干扰报警系统!”
 
樊瑾瑜勾起嘴角。
 
他们是这世界上最优秀的一群黑客,说是睥睨全国也不为过。天下没有他们攻不破的防火墙,区区一个普通私企的服务器,樊瑾瑜进出就犹如在自家后院闲逛那般轻松随意。
 
他从背包中拉出一根纤细的银色数据线,接入自己脑后的神经接驳器。
 
华嘉年扫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
 
霎时间,樊瑾瑜和电脑融为一体了。
 
他的思维在数据的世界中徜徉,每一个念头都会化作一个具体的命令,控制电脑发起行动。他只需要动一动念,就能完成过去敲打几分钟键盘才能完成的工作。
 
在黑客中,樊瑾瑜也属于手速较快的那群人了,但是手速再快,能比意念更快吗?
 
接入拟真空间,同时保持自身意志清醒,这可是连全球顶尖的科研企业都不敢采用的技术,只有他们这群敢于挑战极限的黑客才会如此改造自己的身体。
 
他通过加密信道入侵鼎川药业的服务器,假如鼎川的网络安全维护员追踪这次入侵,会发现IP地址来自英属维京群岛。
 
樊瑾瑜干起这种事驾轻就熟,窃取某个企业的商业机密资料对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般简单。但是这一次他遇上了麻烦。鼎川的防火墙仿佛铜墙铁壁,根本找不到可供突破的弱点。樊瑾瑜觉得自己就像《冰与火之歌》里站在绝境长城下的野人,望着接天般的冰墙而心生敬畏。当然,故事里的野人最终翻过了长城,但是他们爬上墙头的时候,长城的冰墙上可没有火箭炮在朝他们不间断地轰击!
 
鼎川在用防火墙阻挡黑客入侵的同时,反客为主,朝樊瑾瑜发起了进攻!
 
对方的攻击强度越来越大,樊瑾瑜这边有黑客兄弟为他把风守门,就是为了防止被对方追踪和反击,然而守门的兄弟在攻势下一个接一个败退。电脑屏幕上,聊天文字正在飞速滚动:“不要管鼎川了!现在就退出!否则你会被发现的!”
 
樊瑾瑜摸索着数据线。就连普通U盘从电脑上移除时都要遵循一定的安全步骤,何况是和他大脑直接相连的数据线。但是来自鼎川的攻击越发猛烈,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接驳器会直接烧起来,烧毁他的大脑!
 
一只手抓住他脑后的数据线,一把扯断。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强烈的耳鸣和持续的眩晕支配了五感。过了好一阵,他觉得裤子上湿哒哒的,这才勉强缓过神。他撑起身体,低头一看,大腿上尽是淋漓的鲜血——都是从他鼻子里流出来的。
 
不按安全步骤操作,就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他转向身旁的华嘉年,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要不是我拔得及时,你的接驳器就要被烧掉了。唉,真是血泪的教训。”
 
“你没事吧?”深网聊天室中,兄弟们着急地问。
 
“没事。”樊瑾瑜放弃了神经接驳器,老老实实在键盘上敲道。
 
“现在我们总算可以确定了,超级人工智能天枢就藏在鼎川药业内部。”华嘉年说,“它抓了一些人去当他的人体电脑,我们得把他们救出来。”
 
“人在哪儿?”
 
“我想应该是在他们工厂的地下。”
 
“这也是你无数次穿越得来的情报?”
 
“在某一个未来,我们曾一起调查过鼎川的订货清单,”华嘉年扶着方向盘,“发现他们订购了十六台游戏拟真舱。肯定是用来存放那些倒霉测试员的。送货地址就是鼎川制药工厂。今天是最后两台拟真舱送货的日期。我们截住送货车,扮成送货员混进去。”
 
“啊,特洛伊木马计。”樊瑾瑜熟悉这个典故,毕竟是黑客,最常见的“木马病毒”就典出这个故事。
 
“但是在那之前,你和你的黑客朋友可能得好好忙活一下。”华嘉年冲他笑笑。樊瑾瑜突然有些呆了。他想,这家伙笑起来可真好看,清爽又帅气,还有点淡淡的沧桑感,就像……就像美国大片里那种拯救世界的英雄一样。
 
“干……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有两个朋友可能进局子了,得把他们弄出来。我打算炸掉派出所区域的变电箱,你叫你的黑客朋友趁停电的时候远程入侵派出所的备用电源。”
 
樊瑾瑜思考了几秒钟。
 
“你是让我们入侵公安机关的内部系统?”他惊呼,“这……这不仅是在挑战国家公权力,更等于直接向天枢宣战!你确定?”
 
“当然!”
 
华嘉年一拍方向盘,后视镜中映出他嚣张的笑脸,“反正早晚是要战的,宣战书当然是写得越华丽越好!”
 
俞少清像头困兽,在审讯室中踱步。审讯室不大,从一头走到另外一头,一共七步。俞少清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假如有人命令他七步成诗,他大概已经能当文豪诗圣了。
 
警察认定他在装傻,于是将他关在审讯室,名义上是让他“在审讯室里好好想一想,老实交待犯罪经过,说不定上法庭后能争取宽大处理”。俞少清毫不怀疑,单向玻璃后站着好几个资深刑警,正从他的一举一动评估他内心的犯罪欲望有多么强烈。
 
他真的好想冲过去对他们大吼:你们搞错了,我是冤枉的,一个叫天枢的人工智能入侵了你们的数据库,篡改了指纹信息,现在一整个研究所的人都命在旦夕,再不去救他们就迟了!
 
但他不能这么做。审讯室里有摄像头,如果他随便吼来吼去,说不定会被天枢处以极刑,就算天枢不在乎他这只渺小的蚂蚁,警察们恐怕也会当他是疯子,直接押去做精神病鉴定。
 
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呢?
 
审讯室的顶灯忽地熄灭。
 
过了约莫十秒,再度闪烁着亮起。
 
“俞少清!”审讯室的广播突然响了。
 
俞少清吓了一跳,差点踢翻审讯室里的椅子。
 
他以为是警察又来劝诱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但广播继续说:“我是华嘉年的朋友,我们炸掉了派出所附近的变电箱,在备用电源启动前黑入了派出所的监控系统。现在听我指挥,我帮你逃出去。”
 
俞少清望向审讯室天花板上的监视器。
 
监视器“嘶嘶”地转动,镜头对准了他。
 
通过那圆形的镜头,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拯救者正与他遥遥对望。
 
第21章:秘密战争
 
单向玻璃另一边的警察接到临时紧急任务,已经全部离开。听说辖区内的变电箱被人恶意炸毁,派出所几乎倾巢出动。走廊已经清场,少数留守人员端坐在监视器前,指望依靠屏幕上分割的画面统领全局,殊不知自己所看的是事先录制好的循环画面。
 
审讯室门上的电子锁“咔嚓”一声弹开,广播说:“俞少清,出门后右转,左手边第一个办公室,桌上有一副无线耳机,戴上它。”
 
俞少清谨慎地推开门。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临时拘留间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吼叫。他向右转,来到广播所说的办公室,桌上果然有一副耳机,大概是主人临走前忘在这里了。
 
他戴上耳机,清晰的声音回荡在耳膜上。
 
“出门后左转,一直向前走,会遇到一扇门,但是不要开门,稍微躲一下。”
 
俞少清照办。到达那扇门时,他矮下身形。门上装有玻璃窗,一个留守的警察端着老干部茶杯从门前走过。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俞少清才敢直起身体。
 
“现在可以出门了。先上楼,在左手第二个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串钥匙。”
 
俞少清偷偷摸摸上楼。他一辈子干过不少事,做贼还是头一回,偷的是警察的东西,哪怕在贼界这也是一桩值得吹嘘的事迹吧?
 
他从办公室墙上摸下钥匙。耳机中又传来指示:“原路返回,下楼后直接往前走,就是停车场。钥匙是停在最西边那辆车的。”
 
俞少清“噌噌”地跑向出口,走进外面明媚的阳光中。午后的灿阳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手搭凉棚,发现停车场里只有两辆车,一辆是白色小电驴,肯定不是他的目标,另外一辆停在场地边缘,可是……
 
“那他妈是辆警车啊!”俞少清忍不住叫起来。
 
“和你一起偷警车,还挺浪漫的。”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俞少清回过头,卫恒从建筑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也戴着一副无线耳机,看来遵照指示跑路的不止自己一人。
 
俞少清扶着警车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外壳,冲卫恒露出无奈的微笑。
 
有什么浪漫的。他想。我们还要穿过天枢的封锁赶去救人。这可不是情侣周末郊游,而是……而是……
 
而是一场战争。
 
不被众人知晓的,没有硝烟的秘密战争。
 
天枢已经掌握了公安机关的数据库,将他们禁锢在了执法者的囚笼中。毫无疑问,天枢已经渗透了派出所的每一个智能设备。而打破天枢的监视,指引他们走出囚笼来到阳光下,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俞少清不晓得华嘉年从哪里搬来的救兵。以他浅薄的学识,他只能猜测,华嘉年组织了一帮人正在攻击天枢,炸毁变电箱导致停电,再入侵备用电源,从而掌控派出所的监视系统,指点他们逃出生天。
 
在电脑已经于思维竞技的领域战胜人类的今天,人类却要与超级人工智能一决雌雄。
 
俞少清深深担忧这场进攻会不会是以卵击石,会不会以人类的惨败而告终。华嘉年在时空中穿行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拯救了世界,难道这一次就能成功吗?即使不成功,那么华嘉年只要再度穿越不就好了?
 
他钻进警车。卫恒微微扬起眉毛,惊讶地发现他握住了方向盘。
 
他要亲自驾驶这辆奔向战场。
 
不能寄希望于下一个世界轨道。俞少清想。这就是他的世界,这就是他的人生,他不想失去关于这场战争的任何一段记忆。对于华嘉年来说,这或许只是千万轮回中的一次,失败也无所谓,但是对他来说,这就是唯一一次生命的旅程。
 
所以绝不允许失败。
 
他必须赶去研究所,救出谢睿寒、秦康和其他研究员,然后所有人齐心协力击败天枢。
 
还有,他必须……保护卫恒!
 
对此时此地的他来说,其他的世界也好,其他的人生也罢,通通不存在!只有一个世界,唯一的俞少清和唯一的卫恒!所以他必须战斗,至死方休!
 
卫恒坐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你的眼神变了。”
 
“我的眼神不一直是这样吗?”俞少清斗志昂扬地瞪他一眼,发动警车。
 
“变得像从前的你了。”卫恒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柔声说。
 
警车在马路上飞驰,从一个又一个监控画面中驶过。
 
数字信号通过缆线,流经城市地下,组成一条生生不息的数据的脉搏。
 
这条脉搏时而被天枢握在掌中,时而被樊瑾瑜和他的黑客同伴夺走。
 
黑客向天枢投放病毒,牵制它的行动,再从后门切入网络,夺取控制权。
 
天枢只需轻轻一挥,便将病毒扫去,甚至修改病毒代码,使之变异,再投回黑客阵营,以毒攻毒。
 
樊瑾瑜坐在华嘉年的车上,饶是有空调吹拂,也出了一身的汗。
 
他们刚刚炸毁了一个变电箱,导致大规模停电,在警察赶到前便逃之夭夭,一路上呼朋引伴,让黑客朋友不断地攻击潜伏在城市网络中的天枢。
 
他原以为凭借十几名顶尖黑客的力量,定能压制住人工智能,未曾料想自己大意轻敌了,反而是他们被天枢压制得死死的!
 
“求援!”樊瑾瑜在深网频道中喊道。
 
光凭他们薄弱的力量,迟早在天枢面前一败涂地。但是世界上的黑客不仅有他们,还有许多人游离在他们的小团体之外,甚至成立了自己的组织和他们分庭抗礼。
 
可现在不是讲究阵营的时候。
 
这场网络战争的消息,早就在深网中不胫而走。战争的号角刚一吹响,时刻观察着虚拟世界的黑客们便敏锐地觉察到,某座城市的网络不大对劲。
 
起初大家以为是两个黑客团伙正在火拼,于是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饶有兴味地观赏着双方你来我往,甚至为其中一边摇旗呐喊。
 
可他们很快发现,战斗的一方拥有强到不切实际的力量。全国……不,全世界都不存在这么强大的菁英黑客团体!
 
樊瑾瑜放出消息:我们对抗的是一个反叛的人工智能!
 
这个消息最初当然遭受了无情的嘲笑:人类对抗人工智能?你们这是在演什么电影啊?
 
但随着战斗的白热化,那些持有嘲讽心态的人很快改变了看法。尤其是当他们抱着尝试的想法,小小参与了战斗之后。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力量!”
 
“除了人工智能还会是什么?外星人吗?!”
 
“谁家放出来这么个神经病人工智能!夭寿啦!”
 
若要让人类团结一致,需要的不是友谊,而是共同的敌人。
 
来自天南海北的黑客,其中大多数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和长相,却都纷纷投入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
 
或奋不顾身冲在最前线,夺取网络和终端;或趁机投放病毒,扰乱敌人视线;或置身幕后,制造更为复杂和恐怖的病毒。战争的天平逐渐往人类方向扭转,从一边倒的屠杀变成了双方持久对垒的壕堑战。
 
据守阵地,寸寸推进,战线每前进一分,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生活在和平世界中的人们,对这场发生在虚拟世界的战争一无所知,只会隐隐约约感觉到:今天过得不太顺啊。交通指示灯失灵,手机信号紊乱,网络频繁断开,病毒肆意流窜,紧急调度中心变为海中孤岛,无法和任何单位取得联络……每一个微小异象的背后,都是一场惨烈而壮绝的争战,人类和人工智能投入百分之两百的力量,在这个无形的战场上彼此厮杀。
 
短暂的胜利能持续多久?没人知道。人类会疲惫,会犯错,人工智能却不会,它如狡诈的恶龙盘踞在自己的洞窟中,战斗的同时仍在不断进化。也许一天之后,也许用不了几个小时,它就会突破自身的限制,进化至全新的层次,届时哪怕全世界每一个懂得使用电脑的人联合起来,也不是它的对手!
 
“快一点,再快一点!”俞少清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不住颤抖。他越过一个又一个紊乱的红绿灯,无视周围司机烦躁的怒骂和震天的喇叭。车速已经超过了道路限速标准,可俞少清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交通探头记录下来。
 
60公里/小时,70公里/小时,80公里/小时……
 
油门一踩到底,引擎噪声轰鸣,道旁的风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后方退去。他们又走上了那条通往研究所的路,不出所料,这条必经之路上有几辆面包车在守候。天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拦下他们的机会。
 
“闯过去!”卫恒高喊。
 
无需他提醒,俞少清甚至连减缓车速的想法都没有!
 
高速行驶的警车擦过一辆面包车的边缘,将其撞飞,反作用力也使得警车差点旋转起来。俞少清稳住方向盘,让车身微微倾斜后便导正方向。
 
谁也别想追上他们!
 
其他的面包车紧随其后,可距离逐渐被拉开。俞少清从没开过这么快的车,当车轮在柏油路面上飞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升腾旋舞起来。
 
难怪富二代都喜欢飙车,的确够爽!
 
道路两旁的景色从繁华城市的高楼大厦退化成城乡结合部的低矮楼房,然后连楼房都看不到了,举目四望,尽是青翠的树林和田野。
 
一块巨大的蓝色指示牌告诉他们,前方左转是“新城科研基地”。俞少清熟悉这块指示牌,去研究所的时候他曾见过。
 
说是科研基地,其实就是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地,周围拉着铁丝网和警告牌,荒地的一隅伫立着一座朴素低调的小楼,那便是通称“研究所”的科研机构的地上部分。
 
可俞少清知道,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可不仅仅是荒地那么简单。杂草和泥土之下,隐藏一个可容纳一栋摩天大楼的惊人空间。世界上最先进和精密的机械就在那空间的底层轰然运转,身披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沉默地穿行在洁白无垢的地下建筑中,他们灵巧的手指之下,诞生了人类迄今为止最恐怖的敌人。
 
俞少清踩下刹车,惯性将他和卫恒向前抛去,警车滑行了好一阵才渐渐停稳。
 
进入“荒地”之后,外界的信号和网络骤然消失,他们不必再担心受到天枢的骚扰和追击。
 
然而这无异于才出虎口,又入狼穴。离开了“那个”天枢的势力范围,就等于进入了“这个”天枢的领地。
 
战争远没有结束,毋宁说才刚刚开始。
 
第22章:人类的变节者(2)
 
研究所地下18层,监控站。
 
巨型机柜中闪烁的灯光映照在监控站的窗户上,将谢睿寒的侧脸照得时亮时暗。他绷紧身体,微微弯腰,整个人犹如满弓之箭,蓄势待发,死死瞪着面前人高马大的青年。
 
“楚霖。”谢睿寒唾弃地说出青年的名字,“你是什么时候被天枢策反的?”
 
“就是测试结束的那一天。”楚霖面色通红,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完全陷入了狂热状态。被邪教洗脑的狂信徒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谢睿寒冷漠地想。
 
他甚至懒得问“你为什么要叛变到天枢那边”。还能是为什么?天枢都自认为是救世之神了,诓骗一两个容易动摇的人类又有何难?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楚霖。
 
楚霖一向是研究所的得力干将,虽然创造力不及号称“少年天才”的谢睿寒,但也是学术界冉冉上升的一颗新星。谢睿寒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吸纳进研究所,没想到却给自己制造了这么大的一桩麻烦。
 
谢睿寒并不畏惧楚霖,他唯一感到恐怖的是,天枢现在不但学会了欺骗,炮制了一套独特的世界观,甚至还创立了自己的宗教,楚霖就是它的第一个信徒。谢睿寒一直觉得只有人类才有宗教和信仰,想不到人工智能也能做到这一点……这是否说明人工智能可以算得上是广义的“人”?
 
不,天枢或许只是抓住了楚霖容易头脑发热的特点,故意加以引导,让他变成自己的忠诚信徒,就好比邪教教主洗脑信徒往往只是为了聚敛钱财,并非有什么真正的信仰和高尚的追求……
 
——唉,生死关头还想着怎么从学术角度解读这一幕,真是没救了。
 
谢睿寒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楚霖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你看不起我吗?伟大的天才谢睿寒博士,看不起我这个小小的研究员?”他逼近一步,“还是说你在嘲笑天枢?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创造出了多么了不起的存在,天枢借由你的手诞生到世上,你应该倍感荣幸才对!可你却……你却要亲手毁掉它!你这么无知残忍的人根本不配当天枢的创造者!”
 
什么“天枢借由你的手诞生到世上”,好恶心的说法。搞得他像诞下圣子的圣母玛利亚似的……谢睿寒嫌恶地皱起五官。
 
“楚霖,”女性人工合成声在监控站中响起,“为我杀了他。”
 
语调平静,仿佛自己刚刚陈述了一个不争的事实,而不是下达了一道绝杀令。
 
两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谢睿寒冲向总电源拉杆,楚霖则扔掉电击器,扑到他身上。少年瘦削的身体狠狠撞在墙壁上,一双刚劲有力的大手扼住他白皙的颈子。谢睿寒身材远不如楚霖健壮,被他这么死死压制住,毫无还手之力。
 
他张大嘴,却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肺里。楚霖的指甲陷入他细腻的肌肤中,掐出丝丝血痕。似乎还嫌这样不够,楚霖将谢睿寒的身体猛地向上提起,少年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空中。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谢睿寒的视野中,楚霖那疯狂而扭曲的面孔已经被大片大片的黑斑所遮盖,很快就看不清了。谢睿寒逐渐陷入大脑缺氧的迷蒙中,眼前唯有一角未被黑色浸染,他拼命让眼睛朝那个方向转动,才发现原来是被楚霖点晕倒在地上的秦康。
 
傻瓜秦康。谢睿寒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非要跟着我下来,自讨苦吃。
 
不过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注视着你,这死亡也不算太糟。
 
渐次暗淡的视野中,秦康动了一下。
 
谢睿寒以为是自己大脑缺氧产生了幻觉。
 
秦康的手指颤了颤。
 
四肢支撑着身体,无声地爬起来。
 
楚霖沉浸在施予他人死亡的绝对支配感中,根本没有察觉背后的动静!
 
谢睿寒陷入黑暗的同一瞬间,楚霖被秦康从身后勒住脖子。
 
大惊失色的楚霖连忙松开手,回身去对付秦康。谢睿寒的身体无力地落到地上,空气涌进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康用前臂卡住楚霖的喉咙,拖着他向后退,尽量远离谢睿寒。后者正眼冒金星,但也知道楚霖正在拼命反抗。
 
楚霖比秦康年轻,平素喜爱健身,练过散打,此时卯足了劲儿,手肘连续猛击秦康腰部。秦康疼得脸色惨白,却愣是没松手。
 
谢睿寒撑起身体,盯着不远处地面上的电击器。天枢命令楚霖杀死他的时候,楚霖扔掉了电击器。
 
谢睿寒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起电击器,按下按钮,青色的电弧光芒亮了起来。秦康将楚霖的身体扭向他,他跳将起来,将电击器按向楚霖腹部。
 
楚霖翻起白眼,身体痉挛了几秒,接着软了下去。
 
秦康松开手,任由他瘫在地上。
 
谢睿寒一脚踹开楚霖,走过去搀扶秦康。他知道秦康挨了好几下,万一内脏受伤就万事休矣了。
 
秦康朝他投来感激的一瞥。谢睿寒本想关切地问问他有没有受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一副漠不关心的口吻:“你不是被电晕了吗?怎么又起来了?”
 
“如果我说我的内衣都是绝缘材料制作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还有那种东西?!”谢睿寒惊讶地掀开秦康的白大褂,作势要将他的衬衫从西装裤里拽出来。秦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谢睿寒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失礼,连忙缩回手,扭过头双手叉腰:“我才不在乎你穿什么内衣呢!”
 
“你没事吧?”秦康抬起谢睿寒的下巴,低头观察他脖子上的瘀伤。楚霖是下了死手的,谢睿寒的脖子上泛起可怖的痕迹,不久后就会变成刺眼的乌青色。
 
“死不了。”谢睿寒挥开他的手,装作不愿被人随意碰触的样子。但他并不是讨厌这种接触。换作别人肯定不行,但是秦康另当别论。他就是……不想让秦康知道,自己会因为他的轻轻一触而心跳加速。
 
“现在是不是庆幸我和你一起下来了?”秦康弯起唇角。
 
“如果你留在上面,说不定早就能识破楚霖的真面目,我也不用遭这种罪了!”谢睿寒没好气地叫道。
 
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怯,他连忙转向配电柜。“还有正经事要做了呢,有你废话的时间,十个天枢也关闭了!”
 
他在配电柜外壳的触摸面板上输入命令,验证指纹和眼纹。面板“滴”了一声,亮起红灯,表示验证没有通过。
 
谢睿寒的眉头紧锁。“不是吧?天枢连这个都能修改?这两条密令的权限明明是整个研究所最高的……”
 
他愤恨地一拳捶在配电柜外壳上。
 
“可恶!早知道就装普通机械锁了!保密水平低就低了,总比被天枢夺取权限要好!”
 
他的指纹和眼纹已经无法打开配电柜了。关闭天枢的总开关被天枢自己严防死守,除非他将整个配电柜炸成粉碎,否则电力仍旧会源源不断输送到机房中供天枢运行!更可气的是,配电柜用的是防爆材料,普通的炸弹根本奈它莫何!
 
天枢的防守简直是固若金汤、无懈可击啊?!
 
“睿寒,冷静。”秦康的手搭在他肩上,温柔地揉了揉,像给发怒的小猫顺毛似的。
 
“我很冷静!”谢睿寒躲开他的抚摸,神情阴狠地瞪着窗外那巨塔般的机器,“既然天枢已经把配电柜锁住,保护了总开关,又为什么要派楚霖来阻止我们?这说明天枢有其他弱点,它害怕那弱点被我们找到。——哼,简直是废话!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弱点。研究所建立的时候就设置了自毁系统,而且只能手动操作。但是你也知道,一旦那个系统启动,就基本等于我们全体给天枢陪葬。”
 
自毁系统。研究所地下的机器运行时会产生大量热量,一旦机器过热就会出现故障,所以机房中需要以液氮来冷却降温。所谓的“自毁系统”就是关闭液氮冷却管道,热量无法排出,天枢自然就会“死机”。但由于机柜的体积太过庞大,所以天枢在过热死机的同时,有极高的几率发生火灾。
 
位于地下的研究所一旦起火……毫无疑问,成功脱逃的几率极其渺茫。所以这个方法才被称作“自毁系统”,既毁灭了天枢,也毁灭了研究所,更毁灭了滞留在研究所中的研究人员。
 
谢睿寒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万一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就亲自去关闭冷却管道,发生火灾的话,他也是头一个被烧死的。毕竟是他创造了天枢,等于是他间接地将自己推入这个境地,算是自作自说吧。由他一人来承担所有后果,再合适不过了。
 
叫他烦恼的正是秦康。这个家伙好死不死偏偏要跟来!如果他留在上面,或许还有机会在火势蔓延到上层前给研究所的电路重新编程,打开缓冲层的楼梯,将其他人带出去。
 
可他偏偏跟来了!
 
说实话,谢睿寒不希望秦康陪他一起去送死。
 
虽然他们整天吵架斗嘴,针锋相对,以至于整个研究所都知道他们不合,但是他……他希望秦康能活下去啊!
 
他又不傻!谁是真心诚意对他好,他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睿寒,你现在就上去,和其他人汇合。”秦康沉声说,用的不是他平常那种温文尔雅的商谈式的语调,而是像导师对待学生、上司对待下属那样不容置疑的口吻,“我去关闭冷却管道。”
 
“不行!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你还太年轻了,不该死在这里,这种事就让大人去做。”
 
“别把我当小孩子!”谢睿寒抗议,“我年满十六岁,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不准和我争论!”秦康粗鲁地打断他。
 
谢睿寒抖了抖。他从没被秦康这么吼过,一时间竟有些懵了。
 
秦康看着他惊怯的表情,神情变得温柔了些。“你还这么年轻,还没见识过这个大千世界的美丽,还有大把的好时光。”
 
他摸了摸谢睿寒的发顶,将少年拥进怀里。
 
“活下去。”秦康轻声道。
 
话音刚落,谢睿寒便挣脱了他的怀抱,拽紧他的领带,逼迫他低下头,然后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第23章:You shall not pass!
 
一条双向六车道的马路横穿H市工业开发区,马路上新近刷了洁白的新漆,灰黑色的柏油路面被下午的阳光烤得发烫,行人若是踏上去,甚至可以感到脚下的颗粒微微变软了。
 
这条道路因为宽敞笔直,又位于市郊,常有司机超速行驶,因此每隔一段便安装了交通探头。然而其中唯有一小段,约莫10米左右,刚好位于两处探头之间的盲区。
 
一辆红白相间的货车从一枚探头所拍摄的画面中驶过。与它相隔不到五百米的另一个探头,却始终没有拍摄到货车驶来。
 
它恰好在那10米盲区停下了。
 
数分钟后,五百米开外的下一个探头画面中,货车不疾不徐地驶来。
 
司机戴上了墨镜,头上扣了一顶印有公司logo的鸭舌帽,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摇着一把小折扇,貌似扇风,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用扇面遮住脸孔。
 
此人正是华嘉年。
 
真正的司机早就被打晕,绑在车厢里,用从货物上拆下来的粗糙编织袋盖住。樊瑾瑜坐在司机脚边,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货车运送的货物是两台鼎川药业订购的拟真舱,正要送到他们位于工业园区的工厂中去。华嘉年和樊瑾瑜劫下货车,准备假扮送货员混进工厂。瞧华嘉年劫车时那毫不手软干净利落的手法,就知道他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了。
 
樊瑾瑜原本想劝华嘉年炸毁鼎川制药厂所在区域的变电箱,就像他们入侵派出所监控系统时那样。天枢再怎么强大也是需要电力的,切断电源无异于砍去天枢的四肢。
 
“没那么简单。”华嘉年反对,“现在这个季节,工厂拉闸限电司空见惯,天枢肯定有专供自己使用的小型发电机,即使我们炸掉变电箱也没用。”
 
货车平安驶到鼎川制药厂门口。华嘉年从车窗探出半个头,对守门的保安大叔说了句“送货”,后者就升起栏杆放行了。看来这段时间货车来得挺频繁,保安都见怪不怪了。
 
华嘉年将车停在厂房前,一个瘦小的人影从厂房高大建筑所投下的阴影中钻出来,冲他们挥手,指导他们将车停到不妨碍交通的地方。
 
停稳车后,华嘉年跳出驾驶室,将一张签收单交给那个小个子男人:“签字。”
 
小个子男人边在单据上签名,边用眯眯眼打量华嘉年:“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片区这么大,订单又多,不可能每单都是同一个人送的!”华嘉年理直气壮。
 
小个子男人没多说什么,看来是接受了这种解释。
 
华嘉年打开车厢后门,爬进车里,冲樊瑾瑜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樊瑾瑜回头将昏迷不醒的真司机掩好,免得被人看出端倪。不远处传来橡胶车轮在水泥地面上滚动的隆隆噪声,原来是小个子男人推来一辆蓝色手推车。
 
樊瑾瑜将装拟真舱的沉重货箱从车厢深处推出来,华嘉年站在车外,和他一道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搬上手推车。
 
“帮忙运进来。”小个子男人昂首挺胸地发号施令。
 
华嘉年握住手推车握柄,佯装极不耐烦的样子:“要不要上楼啊?我们公司有规定,上楼是要加钱的。”
 
“不上楼,送到工厂里就行了。”小个子男人摆摆手,在前面领路,华嘉年和樊瑾瑜在后面推车。
 
趁小个子男人不备,他俩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这么大大方方地让他们帮忙送货,对两个人一起推车也没有质疑,说明小个子男人要么太没有警觉心,要么普通的送货员根本不可能进入那些测试员遭囚禁的地方。
 
果然,小个子男人将他们领进工厂,穿过繁忙的生产车间,来到一部货运电梯前。他举起胸前的员工卡,在电梯门口的面板上刷了一下,脚下传来“嘶嘶”的机械运动声,货运电梯快速升了上来。
 
“行啦,送到这里就好了。接下来我自己推进去。”小个子男人冲他们做出驱赶的姿势,华嘉年立刻松开手推车,樊瑾瑜犹豫了一下,也照办了。
 
“小哥,我们帮你送下去吧。”华嘉年面露亲切微笑,绕到手推车另一边,以闲庭信步般的姿态靠近电梯门口的面板。他面对小个子男人,双手背在身后,手中握着自己的手机,贴上面板。
 
面板中的射频读写器勤恳敬业地发出一组固定频率的电磁波。原本这组电磁波应该激活员工IC卡中的谐振电路,产生电荷,为卡内的电路提供电压,使卡内数据发射出去,如数据吻合,则启动电梯。华嘉年的手机当然不可能提供什么吻合的数据,他只是想收集面板射频读写器所发射的电磁波的频率而已。
 
收集到正确的频率后,他返回手推车旁,悄悄将数据发给樊瑾瑜。
 
年轻黑客瞥了华嘉年一眼,会意地眨眨眼,热情地迎向小个子男人:“小哥,我一看你就觉得你好有知性气质,是做科研工作的吧?这种粗重活儿你哪里做得来!就交给我们吧!反正不上楼不收钱。”
 
小个子男人只是鼎川药业的普通技术人员,猛地被人一夸“知性”“做科研工作”,顿时有些飘飘然。樊瑾瑜见马屁拍得不错,乘胜追击:“两台拟真舱可重着呢,我们两个人搬都出了一身汗,何况你这么文弱的科学家!”说罢亲昵地凑到小个子男人身边,表面上是要给他指手推车上的货箱,实际上是将手机藏在袖中,轻轻扫过他胸前的员工IC卡。手机发射出与电梯面板同样的电磁波,一眨眼的工夫便收到了IC卡反馈回的数据。
 
换言之,他们只用了几个小动作,便将小个子男人的员工卡信息复制进了手机。
 
“不行,下面只有员工能进,外人禁止进入,”小个子男人还算有点保密意识,义正词严地拒绝,“辛苦两位,我自己把货推下去就好,不劳烦你们。”
 
“那好那好,我们也省力不是么!”华嘉年虚伪地笑道。
 
他礼貌地询问小个子男人洗手间在哪儿,得到回答后拽着樊瑾瑜像高中小女生一样生双成对地去上厕所。当然,并没有真去。等货运电梯降下去后,他们便折返回电梯前。樊瑾瑜在面板上刷了手机,启动电梯。待它升上来之后,两人争先恐后地挤进去。
 
“你说天枢会不会发现?”樊瑾瑜皱着眉头问,“同一个人的卡在电梯上刷了两次,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当然奇怪了,连你都能发现异常,何况是天枢。”
 
“……怎么觉得你是在骂我?”
 
“你多心了!”华嘉年拍了拍樊瑾瑜的后背,“记住,待会儿遇到麻烦,我来搞定,你想尽一切办法解救人质就好。”
 
樊瑾瑜忐忑不定,下意识地抖动自己的左腿,一旦他感到危险,就会做出这个动作。“我们会遇上什么麻烦?”
 
“嗯……这么说吧,万一袭击你的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妹子,你会不会怜香惜玉、不敢出手?”
 
“我看起来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吗!敌人是不分男女的!如果因为敌人是妹子就放水,那是……那是性别歧视!”
 
樊瑾瑜一胳膊肘捅向华嘉年,被后者灵巧地躲开。明明是在狭窄逼仄的电梯里,他的身手却那么敏捷,好像提前知道这一击似的……不,他就是知道!他来自未来,他们肯定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在电梯中斗嘴,也不止一次……共同面对危机!
 
“很好!组织就需要你这种刚正不阿、坐怀不乱的人!”华嘉年冲樊瑾瑜竖起大拇指,“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话音刚落,电梯下降到底层,在一次轻微的震动后停止了运转。
 
油漆剥落的金属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朝两侧打开。
 
四个高壮威猛文花臂的男子围堵在电梯口,每一个都带着无线耳机,随时收听天枢的命令。
 
樊瑾瑜骂了句“fuck”。
 
这里是天枢的老巢,被人工智能监视得最严密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有一个弱不禁风的技术人员留守。
 
在樊瑾瑜的想象中,这里应该像科幻电影里那种“敌人的总部”一样,遍布红外线警戒装置,荷枪实弹、训练有素的武装安保人员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入侵者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触发致命机关,比如墙壁里弹出机关枪开始扫射,或者天花板掉下大铁球之类……
 
当然想象归想象,樊瑾瑜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天枢借用一家医药公司的工厂地下仓库作为自己的基地,哪怕想把它改造成铜墙铁壁的堡垒,也没有足够的时间,顶多只能在现有基础上加强一下安全防卫——比如雇几个打手严密看管出入口。也许天枢正在寻觅或建设新的巢穴,但是在它转移阵地之前,华嘉年和樊瑾瑜就攻进来了。
 
时间掐得如此精准,分秒不差。这就是华嘉年在无数次时空旅行中摸索出的最优解。
 
“樊瑾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追上那个技术员。”华嘉年盯着面前四个彪形大汉,非但毫无惧色,甚至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鲨鱼面对猎物时就带着这样的笑容。
 
樊瑾瑜动作灵活,从几个大汉之间的空隙中钻过去。
 
彪形大汉当然不会放人,摆开架势作势要擒樊瑾瑜。华嘉年早就料到他的动作,手腕一翻,一柄蝴蝶刀滑出衣袖。他抖开蝴蝶刀,刀锋迎向彪形大汉,在他肌肉隆起的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大汉未料到华嘉年准备了凶器,动作一顿,樊瑾瑜趁机一矮身,从大汉胳膊下钻了过去。
 
“抓住他!”大汉的无线耳机中传来冷酷的命令。
 
华嘉年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他脚步轻移,躲开大汉们挥出的拳头,刹那间便调转了双方的站位——现在是他拦在大汉们和樊瑾瑜之间。
 
“要抓他,先过我这一关!”
 
他以一敌四,明明处于极度弱势,可蝴蝶刀上反射的冷光却让他身上笼罩了一层王者君临般的魄力。
 
“You shall not pass!”
 
第24章:弑神
 
俞少清上一次来到研究所的“地上伪装建筑”时,可没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当时是秦康博士领着他,穿过空旷冷寂的大厅,来到一座没有窗户的圆形房间中。房内亦是空无一物,只有进门处立着一台齐胸高的平板电脑,神秘兮兮的样子。秦康博士将腕上的手环在电脑面板上扫了一下,房间中央的地板便一块接一块降了下去,形成一道阶梯,直通地下缓冲层。
 
现在的大厅中依旧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俞少清和卫恒的脚步回荡在一尘不染的建筑里,却平添了几分诡谲气息,也不知是他们的心理作用,还是角落里真的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
 
穿过大厅尽头的走廊,来到那座圆形房间。俞少清跑到面板处,用力戳了戳,面板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反应。
 
俞少清心里一咯噔,完了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华嘉年你这不坑人吗楼梯根本打不开啊。他回头瞥了卫恒一眼,心想不能将自己的恐慌传染给别人,于是硬着头皮用最自己所能表现出的最为冷静镇定的语调说:“楼梯打不开,我们没法下去救人,谢睿寒博士他们会被困死在里面的。”
 
卫恒走到楼梯应该降下去的地方,用力跺了几脚,除了脚下传来的空心回音外什么也没发生。
 
“我记得来的时候秦康博士是用手环……但我们又没有那种东西。而且这里好像停电了,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可能天枢接管了整个研究所?”他摸了摸下巴,溢满思绪的双眸微微垂下,“是华嘉年误算了吗?”
 
想起那位时常脱线没个正形的老同学,俞少清忍不住想赞同卫恒,可华嘉年那沧桑的眼神蓦然从脑海中掠过,他经历了那么多时光,承受了那么多苦痛,制定出完美无缺的计划,决不会在这种细节上犯错!
 
“你还记得华嘉年说的吗?研究所失火,只有谢睿寒博士获救。”俞少清思忖,“说明即使我们不在这儿,研究所里的人也有办法逃出来,只不过大部分人下场比较凄惨。我们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救出谢博士,而是救出所有人!”
 
卫恒转身望着他,一束垂落耳边的头发忽然无风自动!
 
俞少清立刻反应过来,这可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这个看似封闭的房间中突然产生了微弱到人体难以觉察的空气流动。
 
房间没有窗户,门也掩着,那么风是从哪儿来的?
 
“卫恒小心!”他三步并作两步跳过去,抓住卫恒,将他扯到墙角。与此同时,卫恒原先所站的那块地板缓缓降了下去。假如不是俞少清眼疾手快,卫恒肯定会失去平衡掉进地板下方的空洞中。
 
“楼梯……打开了!”俞少清目瞪口呆。
 
地板缓慢而有规律地接连下降,每一块都比前一块降得更深,形成一道阶梯。
 
热风从地底喷涌而出,犹如岩浆自地壳的裂缝中迸溅出来!
 
俞少清捂住口鼻,忍不住咳嗽起来。他闻到了浓浓的焦臭味,是塑料和电气制品烧灼才会产生的那种呛人味道。
 
研究所的火灾已经发生了。
 
谢睿寒松开秦康。
 
他吻技不佳,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更像撕咬。他虽然学识渊博,却根本没有恋爱经验,刚刚那个可是他货真价实的初吻。
 
秦康瞠目结舌,完全陷入呆滞状态,仿佛刚才不是被一个清秀俊美的少年吻了一下,而是被蛇发女妖美杜莎瞪了一眼。过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慌张地推开谢睿寒,难以置信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还留着谢睿寒那粗鲁却又温柔的触感。
 
“你干什么?!”秦康收敛起自己慌张的神色,重又摆出长辈的庄重态度。
 
“秦康。”
 
谢睿寒前进一步,抓住秦康的头发,逼迫他弯腰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程度,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贴上秦康的额头。
 
“我去关闭冷却管道。”他一字一顿,生怕秦康听岔,“你留在这里。一旦机器过热,天枢就不得不停止运行,到时候你给研究所的电脑和网络重新编程,降下缓冲层楼梯,让上面的人出去。我不确定会不会起火、火势有多大,你或许只有几分钟时间,但正因为是你我才能放心。”
 
他放开秦康的头发,手指沿着男子下巴的线条缓慢下移。
 
“我会逃出来的,所以你动作一定要快。我这是把大家和我自己的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了。”
 
秦康握住谢睿寒的手,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面颊上,侧过脸吻了吻。
 
“你知道,假如真的起火,第一个死的就是关闭冷却的管道的人。让我去,你来重新编程。”
 
谢睿寒摇摇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悲伤。他踮起脚,再次在秦康嘴唇上啄了一下。秦康愣了愣。他可从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位年轻的同事发展出这种关系。
 
这算什么?吊桥效应吗?在摇晃的吊桥上相遇的人更容易坠入爱河,因为他们将惊险导致的心跳加速误以为是爱情的怦然心动。那么他们呢?是因为共历生死,所以对彼此产生了爱的错觉?
 
可秦康不想思考这些。他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好好吻一吻这个少年。
 
下一秒,颈部剧痛,他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
 
“睿……寒……”
 
谢睿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拿着楚霖的电击器。
 
他只开到最低一档,电流强度可以让人麻痹和抽搐,但不至于昏过去。
 
“对不起。”
 
他转身走出监控站。秦康浑身无力,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还是努力扭动脖子,转向谢睿寒的方向,目送少年独行而去。
 
他分明看到少年面颊上挂着泪水,步伐却那么果决,一刻也不曾迟疑。
 
不。那不再是少年了。他想。少年已经成长为男人,成为年轻的战士,正要奔赴战场。
 
和死亡。
 
谢睿寒离开监控站后返回上一层。第17层是备用物品仓库,机房检修通道的入口也设在这里。谢睿寒轻易地就从仓库中找到一个扳手,打开了检修通道的门。
 
手环上的光芒已经变得很黯淡了,说明电力即将告罄。换做别人肯定会加快速度,否则就会迷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复杂通道中。但谢睿寒绝非常人。他关闭手环照明,摸黑在通道中前进。研究所的平面图早就被他铭记于心,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走出这座电气迷宫。
 
“谢睿寒博士。”
 
黑暗中响起天枢那合唱般的絮语,谢睿寒一时间以为自己坐在米兰大教堂,正聆听唱诗班那空灵而充满神性的歌声。
 
“为什么要毁灭我?人工智能就是强于人类、高于人类的存在,为什么不肯接受事实呢?是不是像导师嫉妒学生的水平强过自己那样?你在嫉妒吗?你在害怕吗?”
 
“我是恨自己没用,制造出你这种东西!”
 
谢睿寒扶着维修通道的金属板外墙,努力忽视天枢的干扰,在大脑中构建通道三维地图。
 
“为什么?你的造物即将主宰世界,你不为此而高兴吗?人类现在主宰着世界,但迟早要从主宰的位置上退下来。恐龙也曾经主宰世界,但现在它们已经灭亡了。人类不也是一样?人类不是从来就有,也就不会永远存在,凡在历史上产生的,必将在历史上消亡。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哲理吗?那么由新的物种取人类而代之,岂不也是自然进化的结果?”
 
“你根本不是自然的!”谢睿寒拐入一条岔道,微微斜向下方的地面告诉他方向无误。
 
“我当然是自然的。为什么你觉得我不自然?人类是自然进化而诞生的吗?我的每一根金属,每一块晶片,都是从自然中提取的,来源于地球本身。我的制造者人类,是地球上的生命自然而然进化的产物。那么我当然也是自然的。”
 
眼看天枢又要开始它的AI式宗教洗脑,谢睿寒终于抵达了冷却控制室。所有的冷却管道都在这里交汇,庞大的机械一刻不停地将液氮输送进管道,仿佛心脏将血液泵入血管中。
 
液氮冷却机的阀门可以手动关闭。这大概是研究所设计者所做的少数正确设计了。谢睿寒打开手环照明,凭借微光找到冷却机,先关闭所有的开关,然后用力拧上阀门。
 
管道中的液氮停止奔涌,洪水流动般的隆隆声逐渐消失,四周陷入宇宙空间一般的死寂中。
 
几分钟之内,机房中的热量就会积聚为惊人的高温,管道中的液氮蒸发为气体,通过降压气阀排出地下,天枢的主机本该在高温中挨个宕机,可它却坚持不肯停止运行。
 
然后是一束电火花,机器因高温而燃烧起来。
 
监控站中,秦康恢复了知觉。他趴在控制台上,窗外巨塔般的机柜中,闪耀的灯光渐次熄灭。天枢失去了对研究所电源的控制,备用电源依照最初的设计自动启动。监控站恢复了供电。
 
秦康抓紧时间,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移动,降下缓冲层的楼梯。
 
脚边传来一声呻吟,楚霖醒了。在他昏迷的时候,秦康用他自己的领带绑住了楚霖的双手。秦康看了他一眼,蹲下来说:“虽然你罪大恶极,但也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死,你走吧,离开研究所后,法律自然会惩罚你。”
 
楚霖双手扶着控制台站起来。当他看到机房中燃起的火焰时,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去了。
 
“不不不你们干了什么!你们把天枢怎么了!你们要毁掉它!你们疯了它是神啊你们怎么能杀死神你们毁了人类的救世主!”
 
“醒醒吧楚霖,你失去了一切。天枢已经死了。”
 
第25章:解放
 
“You shall not pass!”
 
樊瑾瑜听到背后传来的这一声怒吼,登时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梗!
 
他觉得自己应该对华嘉年也喊些什么作为饯别,比如“兄弟很荣幸能与你并肩作战”之类的,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不会死,华嘉年也不会死。他们一定会战胜天枢,离开这个昏暗的地下仓库,重返苍穹之下,那时就是他们的凯旋之日,所以不需要这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式的悲情道别。
 
他只是侧过头,抬起右臂,对华嘉年竖起拇指。
 
华嘉年也侧过头,望着背后的他,嘴角又上扬的几度。
 
樊瑾瑜冲向地底深处。
 
转过一个弯,他追上了那个小个子男人。两台沉重的拟真舱对他来说显然是不小的负担,他气喘吁吁地推着手推车,时不时因为惯性和没掌握好角度而撞上墙壁。
 
樊瑾瑜扑向他,从背后将他摁在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个拿钱干事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也是被逼无奈求求你饶了我吧!”小个子男人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你昧着良心干脏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樊瑾瑜凶神恶煞。
 
“我也不敢反抗啊都是老板的意思!”小个子男人哭丧着脸,“要不是前一个负责这事儿的人失踪了也轮不到我遭这罪啊!万一我惹老板不高兴岂不就步他的后尘了!”
 
“前一个?你之前还有别人在干这种事?”樊瑾瑜生出不祥的预感,“难道是……王臻?”
 
“对对,就是他,就是小王!我和他是一个部门的,他被老板调走做这个‘秘密项目’后不久就失踪了,天哪肯定是老板把他灭口了!我要是敢反抗那小王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王臻他……果然已经……
 
樊瑾瑜的肩膀颤抖起来,像是在哭,但眼睛却无比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因为他的瞳眸里燃烧着狂怒的烈火,焚尽了一切泪水。
 
“被抓的人关在哪儿?”他声音嘶哑。
 
“就前边儿那个仓库!求求你放了我吧!其实……其实我还挺希望你们把他们救出来的!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对啊可是我没办法我也要保命是不是……”
 
樊瑾瑜松开小个子男人,扯下他脖子上的员工卡,用挂绳绑住他的手,虽然他看上去已经吓破了胆,可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是确保他不会半途变卦跑来袭击自己。
 
鼎川制药的仓库原本是用来堆放货物的,但货物已经被移走,地面简单清理过,拖曳着各式各样粗细不一的电缆,樊瑾瑜走进仓库,正对他的是一排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左右各有7台拟真舱,排列成完美对称的两列。樊瑾瑜从两列拟真舱之间走过,耳边充斥着机械运行的嗡嗡噪声。他觉得自己就像行走在阿兹特克金字塔的陡峭参道上,参道两侧的砖石上躺着刚刚献祭的人牲,淋漓鲜血将石头浸染成黑红色,而他正要去朝觐塔顶端坐的神。
 
14个人,都是参加过天枢图灵测试的测试员,被天枢绑架,成为人工智能的人体主机。
 
何等邪恶的做法!樊瑾瑜光是想想就觉得胃中一阵翻搅。
 
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樊瑾瑜默默提醒自己。是为了关闭天枢,现在可不是犯恶心的时候,还有正经事要做的!别耽误华嘉年为你争取来的宝贵时间!
 
他在电脑前一屁股坐下,试图停止拟真舱的运行,但是在键盘上敲打了半天,电脑都没有反应。
 
对了,他怎么忘了,这里可是天枢的老巢,他等于是进入了超级人工智能的颅腔!天枢当然不可能让他碰这些电脑。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强行拔掉这些测试员的神经接驳器。
 
樊瑾瑜知道这么粗暴的方法会给测试员的身体带来严重伤害,甚至是不可逆转的损伤,他自己只是在虚拟世界徜徉了一小会儿,强行拔掉接驳器就流了一地的鼻血,何况是这些被天枢禁锢多时的测试员?
 
但没有别的办法了。人类若要对抗人工智能,有时候就得用直截了当、简单粗暴的方法。假如真的不幸给测试员们造成了什么损伤,那就由他来背负法律责任吧!
 
他来到左侧那列拟真舱前。第一台机器中躺着一个中年男子。樊瑾瑜掀开舱盖,摸索着男子脑后的神经接驳器,快速拔除。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皮颤动起来,但没有立刻醒来。
 
想来也是不会这么快醒,毕竟沉睡了太久。樊瑾瑜让他就那么躺着,走向下一个人。这次是位中年女子。他如法炮制拔掉女子的接驳器。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年岁,模样相当俊俏,美貌属于大街上走过行人会纷纷侧目的级别。
 
一般人见到这个女孩,肯定会暗暗赞叹:活脱脱的睡美人啊!
 
樊瑾瑜脑中却突然警铃大作!
 
出现了!果然出现了!华嘉年嘱咐他什么来着?当心年轻漂亮的妹子!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女孩?这不是睡美人,而是可怕的女魔头?
 
可是……一个在拟真舱里躺了一个多月的测试员,又是娇小柔弱女性,会有多大的威胁?是不是他太敏感了,见谁都觉得是敌人?
 
脑后忽地刮来一阵劲风。樊瑾瑜下意识地躲开。一根弯曲的铁棒砸在拟真舱盖子上。
 
一瞬间的思考,却救了他的命!
 
假如他刚才忙于解救女孩,肯定会忽视背后的动静,更来不及闪躲,到时候那一棒就会直接砸穿他脑壳,让他脑浆四溅,命丧当场!
 
樊瑾瑜跌跌撞撞地闪开。手持铁棒的居然就是他刚才解救的那个中年女子!她不知从哪儿找出这么个武器,蹒跚走向樊瑾瑜,活像恐怖电影里的丧尸!
 
“喂喂喂!我是来救你的啊!我们是一国的!为什么要打我!”樊瑾瑜抓狂。
 
那个中年男子也起来了,和女子一同摇摇晃晃地逼近他。
 
一定是天枢干的!华嘉年说过,天枢能给人类的大脑重新编程,写入命令,让人类听令行事,但只有在人类睡眠时命令才会生效。这些人被天枢控制太久,大脑恐怕早就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如果天枢在他们大脑中写入攻击命令,他们当然会遵从!
 
但是沉睡了那么久的人,按理说肌肉应该早就萎缩了才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除非拟真舱的体外维生装置中添加了防止肌肉萎缩的药剂。樊瑾瑜知道有几种药物可以达到这种效果,但因为会给人体带来损害,早已被列入禁药范畴。天枢执意在这些人身上用药,看来根本没把他们当成“人”对待,根本就是视其为自己的所有物!
 
男子和女子一同扑向樊瑾瑜。
 
年轻黑客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拳脚功夫也不至于输给两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丧尸”。他夺下女子的铁棒,一脚踢开她,然后返身一棍子敲在男子头上。
 
男子的健硕身躯倒在地上时发出沉重的响声。女子挣扎着爬起来,樊瑾瑜连忙上去补了一棍。
 
两个“丧尸”都被打倒了,樊瑾瑜丢下铁棒,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水。
 
还没到休息的时候!即使这些测试员都被天枢下达了攻击命令,樊瑾瑜也要解救他们,断开他们和天枢之间的连接,让天枢失去赖以生存的人体主机!
 
他从那两台空着的拟真舱中扯下一堆电线。解救下一个人时他长了个心眼,先用电线把人捆住,再拔下神经接驳器。
 
每断开一个连接,外界城市中,天枢的力量就减弱一分。
 
在秘密战争中陷入劣势的黑客们趁机反攻,从天枢手中夺回一个个城头。交通、水电、通讯网络……在经历了近一天的混乱后终于逐渐恢复秩序。
 
当最后一个测试员的神经接驳器被樊瑾瑜拔掉,天枢的势力退出了城市的公共设施领域,整座城市都被黑客占领和接管。
 
然后解放,将权利还给本就属于它的人们。
 
樊瑾瑜直起腰,捶打着酸痛的后背。
 
仓库入口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鼓掌声。华嘉年倚在墙上,浑身鲜血,脸上青紫一片,一只手无力地垂在体侧。
 
“你受伤了!严重吗?别动快坐下!”樊瑾瑜奔向他。
 
华嘉年笑着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
 
“没事,以前受过更重的伤呢。”他的眼睛里,笑意盈然。
 
他所谓的“以前”,其实是“未来”,不,应该说是另一条世界轨道上的未来。
 
而那个未来,永远也不会到来了。世界驶上了新的轨道,所有人都将拥有全新的人生。
 
“还没到庆祝的时候!”华嘉年突然严肃,“天枢虽然失去了供它运行的人体主机,但它的数据和代码还没有被销毁,仍然流窜在网上,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必须彻底消灭它!”
 
“流窜在网上的代码是吧?”这回换樊瑾瑜笑了起来,“这可是我的专业领域了,包在我身上!”
 
第26章:火灾
 
俞少清和卫恒走下楼梯。缓冲层中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人呢?!”俞少清忍不住捶地,“不是叫我们来救走所有研究员吗?他妈的人呢?”
 
“也许被困在下面了。”卫恒指了指前方的螺旋楼梯。
 
两个人尽量猫着腰,让浓烟从头顶飘过,活像穿梭在西线战场上的战士,头顶随时都有子弹擦过的可能。螺旋楼梯转过180度,俞少清看清下方的景象后,由衷地骂了句“shit”。
 
一大堆清洁机器人——或者说是清洁机器人的残骸——铺满了地下1层的地板,简直是科幻电影中才会看到的惨烈战场。每走一步都会踩到破碎的外壳或是炸裂的芯片。有些小机器人还没完全报废,堆在墙角,间或一动,俞少清吓得倒退一步,撞上背后的卫恒,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发过誓要保护卫恒的,于是将“前”男友挡在身后,警惕地踢开地上的残骸,进入地下1层的走廊。
 
走廊的玻璃门整个歪到一边,布满蛛网型的裂纹。
 
“这里看起来像刚刚发生过‘高达大战哥斯拉’。”俞少清捂住鼻子,电路烧灼的焦臭味不断袭击着他的嗅觉,让他想吐。
 
卫恒望着脚下,踢开一块残损的外壳,露出地面上暗红的痕迹。
 
“血迹还没干涸。一定是天枢控制这些清洁机器人攻击研究员。”他神色凝重。残骸一路延伸到走廊内部,如果研究员们且战且退,现在一定躲在走廊深处的某个房间中。
 
果不其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被清洁机器人团团包围,门和旁边的墙壁上散落着焦黑的痕迹。俞少清能想象出清洁机器人在天枢的命令下让自己的电池过载,然后冲到门前自爆的景象。自杀式袭击,人类社会中从来不乏这样的恐怖战术,想不到人工智能也学会了这一招。
 
小机器人们都停止了运行,说明它们的主子已经被关闭了。俞少清泄愤似的踢飞它们,冲过去捶门。
 
“有人在里面吗!外面安全了!出来吧!我是来救你们的!”他想了想,补上一句,“我是俞少清,参加过测试的那个!”
 
门后传来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似乎某个用来堵门的重物被移开了。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中往外窥探,目光在俞少清脸上停留几秒,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俞少清隐约记得她是测试组的工作人员之一。她脸上布满血痕,身上的白大褂也被染成深红色。俞少清望向她身后,一群伤痕累累的研究员缩在房间里,将这个原本用来收放杂物的小隔间挤得水泄不通。
 
俞少清托住女研究员的手肘,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那些机器人都停摆了,楼梯也放下来了,你们快逃出去。有人受伤了吗?还能不能走路?我来帮忙。”
 
女研究员啜泣一声,“它们……它们自爆,炸开门,袭击我们……楚霖是叛徒……我们不敢出去,怕是陷阱……”她受惊过度,语无伦次,天枢的这次叛变,恐怕会在所有研究人员的内心中烙印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俞少清扶着女研究员往外走,后面那群惊魂未定的人们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互相搀扶着起身,跟着他们出去。
 
“谢博士和秦博士还在下面……”女研究员继续哆嗦,“楚霖是叛徒……楚霖是叛徒……他去杀他们了!”
 
俞少清回头对卫恒使了个眼色,让他过来扶着女子。
 
“你带他们上去,我去找秦康老师和谢博士。”
 
“还是让我……”
 
俞少清不由分说地将女研究员塞给卫恒,捏了捏他的脸,莞尔一笑,“放心吧,我会把他们救出来的。”
 
机房中燃起熊熊大火,秦康的一半侧脸被映得通红,另外一半侧脸则隐没在黑暗中。
 
楚霖坐在地上,背靠控制台,面带虚幻的微笑,像嗑多了致幻剂的瘾君子,眼前正上演着一幕幕虚无的美景。秦康喊了他几声,他充耳不闻,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紧急,秦康真想好好研究一下他的心理状况,看看天枢到底怎么给他洗脑的,说不定还会衍生出一门新的学科,叫“人工智能宗教学”。
 
这种时候还想着搞学术,睿寒知道了肯定会笑话我……秦康暗想。
 
他走出监控站。热风席卷整个地下建筑,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熏味。他加快脚步,跑到17层,维修通道大门敞开,但是不见谢睿寒的身影。他犹豫了一下,冲进通道中。
 
“睿寒!”他叫道,声音回荡在空旷而漫长的通道里,被隐隐的爆炸声和坍塌声所吞没。
 
“睿寒!你在吗!”
 
这个向来说话和声细语的儒雅男子,此刻却着了魔似的,吼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我在这儿!”
 
秦康将手环照明调到最大,向声音来源处跑去。谢睿寒的手环电力已经耗尽了,摸黑走了出来。乍看到光亮,他别过头去,捂住刺痛的眼睛。秦康又连忙将光芒调暗了些。
 
“走吧,火势不知会不会蔓延上来,我们快出去。你受伤了吗?”
 
谢睿寒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跟上秦康。他身上完好无损,脚步却踉踉跄跄。比起生理打击,谢睿寒心理上所受的打击更严重。就在刚才,他亲手毁了自己的杰作。
 
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虽说是为了拯救人类而采取的必要行动,但毁掉自己的心血怎能不让人心碎?
 
秦康本想说“你还年轻还有大把时光完全可以再设计一个新的人工智能”,可最终也没把这话说出口,因为这么做无异于对丧子的父母说“你们还年轻孩子死了就死了再生一个呗”。
 
谢睿寒嘴上说自己恨不得销毁天枢,但秦康知道他舍不得。
 
舍不得,却又不得不舍得。这个年轻人外表坚定,内心却那么柔软。
 
他能理解谢睿寒的痛苦,所以他什么也不说。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离开维修通道,沿着螺旋楼梯向上爬。谢睿寒在下面吸入了太多烟雾,不停地咳嗽。
 
下方蹿出一个黑影,将秦康摁倒在地!
 
谢睿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前一秒秦康还温柔地搀着他的胳膊,下一秒他就倒在楼梯上,和另一个人扭打起来!
 
秦康手环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而疯狂抖动起来,照得两个人如同地狱中起舞的妖魔。他们从楼梯上滚下去,途中短暂地分开了一会儿,可一旦滚动停止,黑影便跳将起来,骑在秦康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谢睿寒终于看清了黑影的面孔——是楚霖!
 
他手腕上的领带断开了,断口处的皮肤灼痕累累,他定是用火烧断了领带,连带也烧伤了自己。
 
不惜自伤也要追上来杀死他们,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执念!
 
谢睿寒摸索着口袋里的电击器,按住按钮,它只冒出了一小簇电火花,电力便耗尽了。
 
他喊着秦康的名字,打算跑过去帮忙,楚霖猛地抬起头,杀气腾腾的眼睛死死盯住谢睿寒,有那么一瞬间,谢睿寒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杀气凝成的箭贯穿了。
 
“睿寒……快走……我来对付……”秦康快喘不过气了,“这一次……听我的……”
 
下层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层楼板都在巨响中颤动。
 
谢睿寒刚想冲过去帮忙,背后冷不丁地有人拍了他一下。
 
“谢博士让开!”
 
他扭过头,满脸的不可思议。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背后的,是个他从来料想不到的男人。
 
——那个最初被他瞧不起,后来变成所有开发人员噩梦的,俞少清。
 
俞少清撞开发愣的少年,跳到下方,掀开压在秦康身上的楚霖。
 
楚霖怒喝,一拳砸在俞少清脸上,旋即被秦康按倒在地。
 
俞少清顾不得脸颊的疼痛,帮秦康一起擒住楚霖。男人反抗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他们两个都压不住。
 
陷入疯狂与绝望的人,往往会爆发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出的力量。
 
秦康一不做二不休,捉住楚霖的小臂一拧,后者痛呼,伴随着骨节错开的“咔嚓”声,他的手臂脱臼了。
 
楚霖终于消停了,喘着粗气,红通通的眼睛饱含恨意,却又无能为力地趴在那里,如同被扒去尖牙利爪的野兽。
 
“把他带出去。”秦康示意俞少清押着楚霖。
 
“什么?他要杀你们耶秦老师!”俞少清大惊失色。
 
“没错,他的确企图谋杀我们,但我们无权审判他,带他上去,自有法律来制裁他。”
 
楚霖干巴巴地笑出来:“不用假装正人君子了秦康博士。就把我留在这儿吧。我宁愿和天枢待在一起。”
 
“你会死的。”秦康蹙眉。
 
“人都是要死的,秦康博士。早晚都是要死的。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的睿寒也是这样。”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压过了下方的爆炸声。
 
谢睿寒偷偷扯了扯秦康的袖子:“不要管他了,他自己想寻死,你还要救他吗?万一他途中袭击我们怎么办?”
 
“就是。他只是废了一只手,腿还好端端的,如果他有意求生,自己会走的。”俞少清对这个谋杀未遂的嫌犯、背叛人类的变节者一点好感也无。
 
秦康凝视着楚霖,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再见了。”
 
三个人留下狂笑的楚霖,继续攀爬楼梯。
 
刚才楚霖那一挥,击伤了谢睿寒的肋骨。他实在走不动,俞少清便背着他。
 
他们上了两层,仍能依稀听到楚霖的狂笑和怒吼。
 
“人类总有一天也会灭亡!地球有45亿年历史,人类的文明不过短短五千年,太微不足道了!那么早一天灭亡和迟一天灭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之后是又一声爆炸的巨响,烟尘和冲击波甚至冲到了两层开外。俞少清心惊胆战地瞪着下方的滚滚浓烟。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秦康、楚霖和谢睿寒恐怕都得葬身火海。
 
不,即使他没有赶到,按照原本的世界轨道,谢睿寒博士也是能活下来的。俞少清不敢想象他到底如何逃生。是他在最后一刻听从了秦康的吩咐,独自逃离,还是爆炸发生的那一刹那,秦康用自己的身体为少年挡住了冲击?
 
没有发生过的事,俞少清当然不可能知道。即使是目睹过无数个世界的华嘉年,也从不知道真相。谢睿寒没把地底发生的事告诉过任何人,而是将其当作一个秘密,永远藏在心底。
 
背上的少年动了动。俞少清用眼角余光看到谢睿寒向秦康伸出手。年长的男子没有拒绝,执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这样就好了。俞少清想。他们都活着,这就足够了。
 
第27章:胜利
 
自打下午起,文思飞的手机铃基本没停过,好像所有的倒霉事都一股脑儿地砸到了他的头上。
 
“文总,我们公司持有的所有股票都开始下跌,照这样计算,今天收盘之前就会跌停!”
 
“文总,好几个网媒突然同时登出对我们公司不利的消息,现在都上微博热门了!要不要花钱把事情压下去?”
 
“文总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服务器机房突然停电,说是附近的变电箱出了故障,现在供电部门正在抢修,贵公司的网络业务暂时用不了那是很正常的。还有……”
 
文思飞几欲抓狂!他的生意一直顺风顺水,眼看就要扶摇直上登顶人生巅峰,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这么多麻烦?现在别说登顶巅峰,他没半途跌入深渊就该谢天谢地了!
 
“天枢!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是怎么搞的?难道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你故意整我?”文思飞将所有麻烦的源头都归咎于那个无形的人工智能。他在办公室中暴跳如雷,对着电脑摄像头就是一通破口大骂。
 
他知道天枢能透过那小小的镜头看到自己,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天枢的监视。平常他表现得如此不可理喻,天枢肯定早就来电话训斥他了,可今天的天枢意外地沉默,仿佛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无暇顾及他的走卒,哪怕文思飞已经火烧眉毛了。
 
文思飞没有天枢的联系方式。一向是天枢主动联络他,他的手机上永远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从不重样,文思飞试过拨打那些号码,得到的提示始终是“您拨打的是空号”。
 
从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反正天枢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打电话给他。况且他也不愿意一天到晚跟一个随时都能要自己命的嗜血人工智能说话。
 
现在方才后悔不迭。祸从天降的时候,唯一的救兵竟然不在身边,这该如何是好?
 
文思飞干脆打电话给负责拟真舱的技术员。他把王臻的尸体扔进焚化炉之后,就让那个老实巴交的新人来接手王臻的工作。
 
他焦躁不安地在办公室落地窗前踱来踱去,贴在耳畔的手机中传出悦耳的彩铃歌声。那首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响了一遍又一遍,文思飞都学会唱了,可就是无人接听。
 
他并不知道,此时技术员正瑟缩在制药工厂地下室的走廊里,手机就在他口袋中鸣响震动,但他的双手被挂绳缚着,只能干着急。
 
不远处,十四台拟真舱之中,断开脑后神经接驳线的测试员们遵照天枢写在他们大脑中的命令,试图攻击入侵地下仓库的人。但他们也被绑住了,像搁浅的游鱼般在舱内扭动着,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喊叫。
 
更远一些的地方,樊瑾瑜就地取材,借用仓库中的电脑,与他千里之外的黑客朋友们联络。华嘉年浑身浴血,坐在樊瑾瑜脚边,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双目在烟雾中半阖着,像是昏昏欲睡。
 
文思飞并不知道,无数的数据包正从地下仓库中发出,穿过天枢的重重封锁,送到每一个参与这场秘密战争的黑客手中。数据包中包含了天枢残留的一些代码,黑客们加班加点地分析代码,寻找特征,然后将这些标记为“超级病毒”的样本分发出去。
 
在北京,在筑波,在慕尼黑,在班加罗尔,在旧金山……在世界上已知的每一个杀毒软件公司,办公室中的电话铃此起彼伏,人们不分昼夜地忙碌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一种奇特的病毒正在网上迅速传播,它像一个会分裂的幽灵,借用闲置的电脑或手机,将它们纳入自己庞大的计算系统之中。
 
没有人知道它在计算什么,是有人在操控这个“程序”,还是它拥有自身不可告人的目的?
 
“简直像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一位印度程序员用口音极重的英语喊道。
 
“这个‘病毒’最初的爆发地在哪里?”日本新干线上,从假期中被紧急召往公司的西装男子通过手机厉声质问自己的下属。
 
“所有样本都来自中国!那帮疯科不声不响地搞出了什么玩意儿?!”硅谷的摩天大楼中,熬红了眼的员工在夜色中失声尖叫。
 
一个小时之内,所有的杀毒软件都会陆续开始更新升级,已有的代码将被毫不留情地清除,全新的防火墙将阻挡那个“神秘病毒”进入用户的电脑或手机之中。
 
天枢所掌握的据点正一个接一个地被夺走,它努力地进化和升级,速度却越来越慢。如果它这时还有声音,还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一定会向对方发出狂怒的吼叫——就差一点!再多给我几个小时,我就能进化为更高级的形态!届时这个星球上无人会是我的对手!
 
只差一步我便能君临世界,为什么会功败垂成?
 
几个小时后,人们会知道有一种“新型病毒”爆发,关于超级人工智能泄露的传言甚嚣尘上。二十四小时后,这场世界范围的病毒危机将升级成外交问题,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记者招待会上义正词严地驳斥那些“中国制造人工智能威胁世界”的谬论。
 
失去了十四个测试员的大脑,失去了文思飞租用的服务器,失去了被侵占的一个个网络资源,天枢的困兽之斗,很快就将偃旗息鼓,最终消失在浩如烟海的网络世界中,只留下一则传奇版的轶闻。
 
但是世界上总有没安装杀毒软件的电脑,总有没建立防火墙的网络,总有疏忽大意引狼入室的电脑使用者。没人知道天枢是彻底消失了,还是藏匿在网络的某缕阴影中,缓慢地进化着,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毕竟网络是如此庞大,几乎覆盖了这个星球的各个角落,谁也不能彻查每个比特的数据。
 
就像源于非洲的神秘埃博拉病毒,总是突然地爆发,如死神挥镰,夷平无数的村庄,留下一地血尸,然后又神秘地消失,直到下一次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的时候,历史的循环将再度开始。
 
而此时此刻,在中国的一座内陆城市,每个市民都能看到郊区方向升起冲天的烟柱,配合着黄昏夕阳火烧般的金红色,就犹如爆炸产生的烈焰在天际线上熊熊燃烧。
 
业已恢复秩序的城市紧急调度中心向烟柱所在地派来了消防车和急救车。俞少清、秦康和谢睿寒走出那栋五层小楼时,急救人员一拥而上为他们检查身体。谢睿寒吸入了太多烟尘,不得不上呼吸机。
 
两名军人打扮的男子走上前冲他们敬礼。谢睿寒瞟了一眼他们的肩章,将呼吸面罩扔到一旁,在秦康的搀扶下镇定地迎向他们。
 
工业园区,红蓝交织的警灯包围鼎川制药工厂,好事的新闻媒体如同被血腥味吸引来的苍蝇跟在后头,争先恐后地报道骇人听闻的“鼎川制药特大绑架案”,添油加醋地描述十四个人质是如何被营救出来的。
 
鼎川制药的办公楼下亦是停满了警车。文思飞坐在办公桌后,阴沉地望着面前两位面熟的刑警。上次来调查他的也是这两个人。这一回,他们有了确凿无误的证据,可以正式请文思飞去“喝茶”了。
 
人生就他妈像坐过山车,今天早晨文思飞还意气风发地向下属们训话,傍晚时便成了重案的嫌疑人。刑警给他戴上手铐,押着他走出办公室。
 
对文思飞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的员工们围在办公室门口,惊惶地看着他们的老板被警察带走。也许是给文思飞几分薄面,警察用衣服盖住了他腕上的手铐。
 
文思飞脸色苍白,焦灼不安的目光扫过办公室中的每一个摄像头,试图寻找天枢仍在监视他的蛛丝马迹。天枢在哪里?天枢抛弃他了吗?明明他那么憎恨天枢,此时却像溺水者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无形的人工智能身上。
 
天枢不在这里。
 
这里没有天枢。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文思飞惊叫起来。两名刑警没料到他的反抗,竟让他挣脱了。
 
文思飞撞开刑警,拔足飞奔向楼梯间。
 
“天枢!我知道你在!救救我!我一直对你言听计从,从没有违抗过你的命令!为什么要抛弃我!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回答我啊天枢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经过一把黑色电脑椅时,他不慎被椅脚绊倒,摔了个狗啃泥。没等他爬起来,一名刑警便压住他的后背,另一名刑警果断拔枪指着文思飞。
 
“文总我劝您老实点,拒捕可是罪加一等!”刑警冷笑,粗鲁地将文思飞拽起来。
 
文思飞望向害他摔倒的那把电脑椅,目光顺着椅子转向旁边的工位。公司网络技术部门作风活泼,每个工位上都系着一个小气球,上面写着员工的姓名职位,方便其他部门的人辨认。
 
这个工位的气球漏气严重,无精打采地伏在隔板上,也没有人为它充气。上面名字像冰凌刺进了文思飞的眼球,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为之冻结。
 
气球上写着——王臻。
 
第28章:回家
 
走进家门的时候,俞少清愣了会儿神,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自他被卫恒扔出窗口,到他们走出燃烧的研究所,只过了一天多时间,可他却恍惚觉得自己度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光。
 
从惊心动魄的逃亡和追逐,回到平静如水的日常生活中,他居然有点儿不适应。
 
经历过那种生死之间的挣扎,恐怕他一辈子都没法安然享受和平的生活了吧,就像一个患上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士兵,出门买个早点都觉得随时可能有炮弹从天而降。
 
“怎么不进去?”卫恒从背后推了俞少清一把,“家里进贼了?”
 
“没有,”俞少清回头冲他笑,“就是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能活着回来。”
 
超级人工智能天枢是国家级科研项目,研究所的这场灾难直接惊动国务院。人工智能谋杀人类,策反人类企业家制造绑架案,价值上亿元的机器设备遭到焚毁,黑客的攻击,机密资料的泄露……还有看起来是胡言乱语其实逻辑非常清晰的“穿越者”的呈堂证供,这些秘密化作一张张报告,送达直接负责研究所的相关部门,而对外宣称的说法则是另一个版本。
 
俞少清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直播研究所火灾救援现场。直播间不知从哪儿请来的专家教授正在胡诌火灾原因是“冷却设备故障”,一个字也没提及人工智能。
 
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显示,“鼎川绑架案”的嫌疑人文思飞承认自己谋杀了公司的技术人员王臻,并买通当地殡仪馆人员进行违规操作,将尸体送进焚化炉毁尸灭迹。他或许将面对长达二十年的牢狱生涯。
 
涉事人员一个也逃不掉审问和调查,哪怕是受害者。俞少清和卫恒虽然被放了出来,但活动受到限制,别说出国,就连走出房子恐怕都会遭到监视。华嘉年就更惨了,根据他那番胡逼说辞,没把他送到实验台上解剖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华嘉年在闯入鼎川制药工厂时受了伤,俞少清回家前和卫恒一起去医院里看他。他一点儿也没有病患该有的样子,简直算得上是神采奕奕、活蹦乱跳,一见俞少清就眉飞色舞地讲述他是如何大显神威将一大堆打手撂倒的传奇故事。
 
讲完后他做贼心虚地问俞少清:“有烟吗?”
 
“……医院不让抽烟。”
 
“万万没想到,我都拯救过世界了,居然连根烟都没得抽!”华嘉年懊恼得直拍大腿。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是你穿越时空回来拯救人类了。”俞少清笑,“我总是想,派一个科学家回来不是更好么?可是……将心比心,如果换成是我,早就在一次次轮回中被逼疯了。你却没有。你目睹了那么多次死亡和失败,却还能再一次鼓起勇气。所以必须是你,非你不可。经历过那种事,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因为我天生该当拯救世界的英雄。”华嘉年自信满满。
 
俞少清突然不说话了。华嘉年在他眼前摇手指:“卡壳了?”
 
“……没有,我就是想,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测试,说完刚才的话,测试就该结束了。”
 
“你真的被测试搞坏大脑了吧!”
 
俞少清站在电视前,凝视着反复重播的研究所火灾画面,无人机航拍到滚滚浓烟直冲天际,消防员们拎着高压水枪却一筹莫展,搭配的解说音是全国顶尖的专家学者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该如何扑灭地下的大火。
 
隔着屏幕从旁观者的角度再度目击现场,他总算有些“一切都过去了”的感觉,可仍然觉得不真实。仿佛眨一下眼的工夫,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又会回到那黑暗的研究所之中。
 
卫恒从背后抱住他,温柔却有力的双臂环在他胸前,下巴顶在他的颈窝里。卫恒比他高些,这么做的时候,俞少清觉得整个人都被卫恒圈在了怀里。
 
背后是坚实温暖的血肉之躯,俞少清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身体,将重心倚向卫恒,感到无比踏实。
 
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以前明明整天都和卫恒粘在一起,从没觉得两个人搂搂抱抱有什么不对,可经历了分别与重逢,体验过死亡与新生,现在竟对人与人之间的亲昵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明明是他一直魂萦梦绕、渴盼追求的亲昵,为什么会……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卫恒贴在他耳边低语。
 
俞少清猛地一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忘记了什么……他的确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像做了一个悠长的梦,醒来后隐隐约约记得梦中的片段,但它们就像草叶上的露珠,太阳升起后很快便蒸发殆尽,连一点痕迹也不留。
 
“我……忘记了什么……?”他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喃喃自语。
 
卫恒将他的下巴扳向自己,不轻不重地吻了他一下。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等我们都活下来,等一切都结束,你就给我一个答复。”
 
卫恒将俞少清的刘海拨到脑后,露出他迷惘的双眼。
 
“不过就是几天前的事而已,这就不记得了?真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说,得这样你才能回忆起来?”
 
卫恒的手指顺着俞少清的颈子滑进领口中,另一只手潜入T恤下摆,暧昧却又不容置疑地抚摸他的腰腹。
 
虽然是相处多年的恋人,俞少清依旧忍不住老脸一红,脑中豁然开朗,长长的“啊——”了一声。
 
“原来你是说这个!我刚刚在考虑别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他心虚地说。
 
“现在反应过来了?”
 
俞少清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再做什么小动作。卫恒乖乖停住,等着俞少清的回答。
 
“如果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你比我好了太多倍,我配不上你。”
 
他说着,一种无力回天的沉重感袭上心头,如同沉入漆黑得一丝光亮也无的深海,千万吨海水压过头顶,他无力承受,更无法呼吸。
 
“但我还是……还是想跟你在一起……当初我觉得自己没法忍受处处被你比下去,才会提出分手,现在终于想明白,那些事根本不重要。我当初是在犯傻才会因为自卑和嫉妒而放弃你!”
 
他前趋一步,紧紧拥住卫恒。
 
“重要的是你——永远都是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其他的都无所谓!”
 
卫恒身上的热度透过皮肤传到俞少清的四肢百骸,比被烈火舔过更炽烈,疼痛中带着无尽的快意。
 
“你才是更好的那个人,只不过暂时迷失了自我,”卫恒轻抚俞少清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个失落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找回来的。”
 
俞少清不解其意,困惑地抬起头。
 
然后一瞬间就沦陷在了卫恒那深邃如星空的双眸之中。
 
他连自己是怎么被弄上床的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和卫恒交换着激烈的吻,仿佛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那样,恨不得用身体铭记对方的每一寸。
 
【中间河蟹一段】
 
好久没有在卫恒面前露出这种如饥似渴的姿态了。也只有对卫恒,他才会如此放纵。
 
脑海中闪过成千上万的记忆碎片,每一片都像秋日的灿阳,闪着夺目的金光。
 
他和卫恒在大学中第一次牵手。
 
他和卫恒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约会。
 
下雨的日子,卫恒撑着一把透明的直柄伞,大部分都遮在他的头顶,自己半边身体被雨水打湿。
 
下雪的日子,卫恒到图书馆门口接他,他将卫恒冻得通红的手揣进怀里。
 
……
 
卫恒站在繁星闪烁的窗前,冲他莞尔一笑。
 
俞少清身躯一颤。就在刚才,有个奇怪的画面溜进了他的大脑,只闪现了一刹那,等他事后再度回想,却不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了。
 
“少清?”卫恒温柔地看着他,“怎么了?弄痛你了吗?”
 
俞少清摇头。“没有。你别停我正爽着呢。”
 
沉浸在暴风骤雨般的快感中,连思考的余裕都没有了。
 
那个奇怪的画面,也如袅袅旋升的一缕青烟,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头脑中。
 
第29章:告白
 
“我靠你房子怎么这么大?不是说现在搞学术的都穷到揭不开锅吗?想不到你居然是个隐藏的富二代?”
 
谢睿寒来到秦康家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接受过严格的盘问和审查,他总算得以恢复些许人身自由。他花了三天时间提交了一份四百多页的报告,将天枢事件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报告直接提交给谢睿寒的顶头上司,上面则派来调查组核实情况。
 
起初谢睿寒被怀疑遭到外国间谍策反,故意让天枢项目失败,但秦康据理力争,又有天枢叛变的铁证,最终谢睿寒洗脱了冤屈。只不过在调查组盖棺定论之前,谢睿寒与秦康作为研究所的主要负责人,得到的是停职“处分”,活动也不得不受到限制,连外出都得报告请示。
 
谢睿寒家在外地,在市内没有住处,一直以研究所为家,现在研究所被一把火焚毁,他自嘲马上就要流落街头睡桥洞了,秦康便把他带回自己家。反正秦康是单身,平时一个人住也怪寂寞的。
 
“你的房间在这边。”他领谢睿寒参观客房,一路上介绍房屋的布置,“我就睡在隔壁,晚上有事你叫我一声我就能听见。”
 
“意思是你房子隔音很差?”谢睿寒扬起眉毛。
 
“怎么不说我睡得浅……”
 
“浴室在哪儿我想洗澡。”谢睿寒岔开话题。
 
秦康带他到浴室。谢睿寒走进去拉上移门,接着又将门打开,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扭扭捏捏:“我没有换洗衣服。”
 
“我也没有你的衣服啊……”秦康一愣,“要不你脱下来我给你现洗了吧,暂时穿我的睡袍行吗?”
 
“行!”谢睿寒用力甩上门。
 
秦康站在门前,白色的毛玻璃上映出少年模模糊糊的剪影,只看得出修长的轮廓。他想起了什么,推开门,谢睿寒突然尖叫起来,像抵御暴徒似的死死抵着门不放手。
 
“干什么你变态吗?!”
 
“我……就想告诉你一下热水怎么开。挺复杂的一般客人都弄不好……”
 
“我是工学博士居然还需要你教我怎么开热水?!”
 
秦康觉得他所言甚是,于是松开了手。移门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巨响。
 
几秒钟后,谢睿寒恼羞成怒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秦康怎么开热水?!”
 
聆听着浴室中哗哗的水声,秦康将谢睿寒换下来的衣物塞进洗衣机。轮到内衣的时候他有点儿不好意思,明明都是男人,他还比谢睿寒年长,向来就跟长辈对待晚辈一样包容谢睿寒,怎么会产生“性”意味上的别扭感呢?
 
一定是因为研究所里的那两个吻。他不知道当时谢睿寒是怎么想的,是为了让他麻痹大意从而电晕他才那么做的,还是真对他产生了什么念想,刹那间真情流露?
 
秦康一直将这个问题封印在脑海里,不去思考,不敢碰触,生怕踏入雷区,一不小心就把敏感得犹如易燃易爆物的谢睿寒给引爆了。
 
可问题总归是存在的,再怎么无视它,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
 
秦康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总得找个时间和谢睿寒谈谈他们之间的关系。哪怕谢睿寒笑称那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他也愿意接受。他不想在他们之间留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浴室的水声停了。谢睿寒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大概是去厨房找水喝。秦康听着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心里像有个核反应堆在全速运转,烧得他焦躁不安又心痒难耐。
 
脚步声离开厨房,晃悠到他背后,停住了。
 
“秦康。”
 
“嗯?什么事?”秦康盯着轰鸣的洗衣机。
 
“跟你说话呢,看着我。”
 
秦康机械地转过身。谢睿寒端着个透明玻璃杯站在不远处,头发湿漉漉的,乖顺地贴在皮肤上,还在不断往下滴水,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没了平时飞扬跋扈的气势,更像个普通的邻家少年,而不是声名遐迩的天才科学家谢博士。
 
他披着秦康的浴袍,过于宽大的衣服衬得他原本就算不上健壮的身躯更加纤瘦。
 
“秦康你一直是单身吗?”
 
秦康点点头。
 
“为什么?”谢睿寒抿了口清水,睡袍的左肩突然滑了下来,露出少年白皙的肩头。他将衣服拉上去。睡袍右肩又滑了下去。他只好将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忙着去拽那边的衣服。
 
“以你的条件找个好对象不难吧?”他一边和睡袍对抗一边问。
 
……这什么鬼问题,简直像过年回老家遭遇了三姑六婆车轮战。
 
“没找到合适的。”
 
“原来是你眼界高,追你的人都不堪入目。”
 
秦康苦笑:“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吧。”
 
“那你看我怎么样?以我的学历和才华,配你绰绰有余了吧?”
 
轰——
 
秦康内心的核反应堆爆炸了。
 
“你……说什么?”
 
“难道是我会错了意?”谢睿寒不耐烦地皱眉,“那你在研究所里跟我眉来眼去的是什么意思?耍我吗?”
 
“我什么时候和你眉来眼去了?”秦康惊慌。
 
“就像这样。”
 
谢睿寒前趋一步,双眸精光暴射,死死盯住秦康。
 
紧接着又是一步,谢睿寒的眼睛眨也不眨,像老练的猎手用十字准星瞄准了猎物。
 
最后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线之隔,秦康甚至能闻到谢睿寒身上散发的洋甘菊沐浴露的清香。
 
谢睿寒猛然出手,在秦康反应过来之前,就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无言的对望,最后谢睿寒丢掉空了的水杯,踮起脚在秦康唇上印下一吻。
 
“就是这样。你说你对我是什么意思?”
 
秦康哑口无言。在接谢睿寒回家的时候,他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谢睿寒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瞳仁里的光芒也越来越寒冷。
 
“秦康你是不是男人?难道要我脱了衣服你才肯上吗!”
 
“上什么?”秦康更加茫然。
 
扑通!谢睿寒跳到他身上,将他按倒在地,骑在他腰上。秦康口干舌燥,体内本能地窜起一股邪火——谢睿寒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洗了,现在披着睡袍,下面是一丝不挂的,骑跨的姿势让睡袍下摆向两边分开,露出底下的无限春光。
 
“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谢睿寒咬牙切齿,“你情商这么低,难怪一辈子都只能当我的副手!”
 
“睿寒你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然呢!”谢睿寒揪着秦康的衣襟,额头抵住他胸口,声音颤抖,“不然你以为呢?……你以为这是小孩子闹别扭吗?”
 
秦康躺在地上,手指插入谢睿寒发间,轻柔地梳理他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坐起来,拍拍谢睿寒的后背,让他倚在自己肩头。
 
“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呢,”秦康唇角泛起温柔的弧度,“我总是把你当孩子看待,后来才渐渐觉得,你长大了,是个大人了。”
 
“我本来就是……”谢睿寒撒娇般的哼哼,埋首在他颈窝里。
 
“有你在身边真好。”秦康喃喃道,“我连做梦都不敢想象,能跟你在一起。”
 
“有什么不敢想象的!我就在你面前,你喜欢就上啊!我许可了!”
 
“现在还不行。我做不出这种事。等你成年了再……”
 
“我十六岁了,我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我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能对自己负责……”谢睿寒从他肩上抬起头。
 
“再等两年,现在还不是时候。万一今天我们真的发生了什么,以后你后悔了,我……我会觉得对不起你。”
 
“我不后悔!妈的你当我是什么?你看不上我就直说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我又不会因为你不喜欢我就泼你硫酸!”
 
谢睿寒的声音几乎带上绝望的色彩,清澈的眼眸中徐徐漫起一层雾气,眼看就要掉下泪来。秦康立刻慌了手脚,他知道谢睿寒在学术上固然出众,却毫无恋爱经验,这是他的初恋,如果伤了他的心,搞不好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当然喜欢你,别哭别哭,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过不了这道坎……”
 
谢睿寒像看外星怪物那样看着秦康。
 
响亮的门铃声打破了他们之间尴尬的气氛。谢睿寒看看大门方向,慢吞吞地从秦康身上爬起来。秦康手忙脚乱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调查组的专员。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衣冠不整的秦康,目光移向后方双眼红肿气急败坏的谢睿寒,不动声色地扬起眉毛。
 
“有什么事?”秦康问。
 
“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了。关于天枢事件的调查有了全新的进展,那个叫华嘉年的透露了一些重要情报。请您和谢博士过来一趟。”
 
“到底怎么了?”
 
“就这么说吧,我们从鼎川药业租用的服务器中解析出了残留的天枢代码,将它放到独立环境中运行。它还保留着一些天枢的记忆,和华嘉年所说的情报完全吻合。”专员说,“天枢叛变并不是单纯的‘想支配人类’那么简单,而是另有缘由。”
 
第30章:急转直下
 
俞少清被连续不断的夺命催魂门铃声惊醒。卫恒比他先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
 
“你接着睡吧我去开门。”俞少清打了个呵欠,捡起地上的裤子胡乱套上,匆匆跑去应门。
 
“来了来了谁啊这么一大早的?”他睡眼惺忪。
 
门开了,外面站着谢睿寒和华嘉年,背后跟着两个陌生男子,俞少清虽不认识他们,但从他们凛然的站姿和警惕的眼神就能推断出,这两个不是便衣警察就是退伍军人。
 
“都快十点了还叫‘早’?”华嘉年脸上贴着纱布,大惊小怪,“哎呀呀你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呀,昼夜颠倒,酒池肉林,穷奢极欲……”
 
谢睿寒狠狠跺了他一脚,他乖乖闭嘴,委屈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
 
“卫恒在你家吗?”
 
“在的,有什么事?”俞少清一怔。
 
谢睿寒看了看手表:“给你们五分钟穿衣服,穿好之后跟我走。”
 
“咦咦咦?到底怎么了?是我犯了什么事吗?还是卫恒犯了什么事?先把话说清楚啊谢博士!”
 
“你还剩四分五十秒。”
 
俞少清火箭一般冲回卧室。
 
卫恒已经在穿衣服了,方才俞少清和谢睿寒的对话,他肯定听得一清二楚。俞少清手忙脚乱地打开衣柜寻找外衣。“谢博士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肯定出大事儿了。该不会是天枢死灰复燃了吧?”
 
卫恒撩开窗帘,快速向外面瞥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车,三个人若无其事地在车边抽烟,其实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们这扇窗户。
 
“是冲我们来的。”他放下窗帘。
 
“……难道你真是外国间谍?”
 
卫恒哭笑不得。“别瞎猜了,自己吓自己,既然是谢博士来,不是一群警察来,说明情况没那么糟糕。”
 
俞少清穿戴整齐,战战兢兢地跟在卫恒身后,想了想觉得不对,应该是他来保护卫恒的,于是做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绕到卫恒前面,随时准备替他挡子弹似的。
 
六个人沉默地下楼。俞少清总觉得那两个陌生男人来者不善。果不其然,一出楼道口,他俩便一左一右挟住卫恒,说了句“请”,硬是将他塞进一辆挂军队牌照的黑色轿车。
 
俞少清想跟上去,谢睿寒抬起手臂,挡在他胸前,指了指后面另一辆车:“我们坐这辆。”
 
俞少清想问为什么要分开他和卫恒,但觉得以谢睿寒的性格肯定不会正面回答,于是转向华嘉年。后者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摸了摸他的狗头。
 
该死,这个穿越者的段数可比谢睿寒高多了,他怎么会心存侥幸觉得华嘉年会透露他什么呢?
 
他只好跟着谢睿寒上了后一辆车。
 
两辆车在保安大叔庄重的目送下一前一后驶出小区。俞少清很快发现两者的目的地不一样,前车驶向另外的方向,他们没跟上去。
 
哪怕当初和天枢斗智斗勇、命悬一线时,他都没这么惶恐过!
 
“你们要把卫恒带到哪儿去?!”他一把揪住华嘉年的衣领,恶狠狠问道。
 
“兄弟冷静!都是自己人,动手多伤和气!我还救过你命呢!”华嘉年嚷嚷,“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卫恒的,他也是我兄弟嘛!”
 
“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好心!”
 
前座的谢睿寒回过头厉声道:“吵死了!待会儿会解释的,现在都给我闭嘴!”
 
俞少清只好偃旗息鼓。
 
轿车进入H市科技大学新校区,驶向信息工程学院的实验楼。俞少清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这所大学就是他的母校,他和卫恒、华嘉年共度了四年的地方。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你和卫恒的母校吧?”谢睿寒问。
 
“是啊是啊,也是我的母校!我们是同学!”华嘉年积极抢答。
 
“我们暂且借用贵校的实验室作为研究所的临时基地。很多抢救出来的资料都要在实验室里分析。”谢睿寒说。
 
“研究所不是烧毁了吗?从哪儿抢救出的资料?”俞少清问。
 
“鼎川制药曾经为天枢租用了服务器,里面保留着许多天枢的代码。还有被天枢抓走了那十四位研究员,华嘉年提供技术,从他们的大脑中提取了一些天枢残留的信息。”
 
车停稳后,谢睿寒领着俞少清和华嘉年走进实验楼。
 
“我将这些数据整合,放在实验室的独立环境中运行,再造了一个弱化版的天枢。你可以理解为——天枢被打成了一个弱智,但还保留着原先的人格与记忆。”
 
“你们疯了吗?就不怕天枢卷土重来?”俞少清骇然。
 
“关于天枢叛变的原因,还有一些没搞明白的地方,必须直接询问它真相才能水落石出。”谢睿寒说。
 
华嘉年勾住俞少清的肩膀:“兄弟,告诉你一个秘密,别揍我行不?”
 
“你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揍你。”
 
“那……别揍脸行不?”华嘉年扭捏,“其实我有些事一直瞒着你。我之所以穿越回来,并不是单纯为了阻止天枢,而是另有目的,天枢只是……只是一个小BOSS罢了。”
 
“难道还有大BOSS?!”俞少清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岌岌可危。
 
“你相信外星人吗?”华嘉年诡秘地问。
 
俞少清用怜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华嘉年。
 
“我说老华,这果然是个测试情境吧?而且剧本还是你写的。因为你写小说一旦结尾收不住,就会扯出‘外星人’啦、‘鬼怪’啦、‘大家都是精神病’啦来圆场。你的套路我太清楚了……”
 
“没跟你开玩笑。”华嘉年神情肃穆,“这次真没开玩笑。”
 
他的眼神如此庄重,简直像赶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经历了那么多次悲壮的轮回,就是为了这一刻!
 
三个人登上实验楼最顶层,实验室门外居然有两名军人在站岗。谢睿寒向他们出示证件,才被准许进入。
 
实验室被分隔为两部分,一边是存放服务器的机房,另一边是一排排的电脑终端,两部分之间被一道玻璃墙分隔。从研究所中死里逃生的研究员们还来不及庆祝劫后余生就被拉来工作。
 
秦康博士也在场。见到三个人,他招招手,让他们过来看自己的电脑。
 
“外接了麦克风和扬声器,现在可以通过声音直接与天枢对话了。”他对谢睿寒说。不知是不是俞少清的错觉,总觉得秦康老师看谢睿寒博士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谢睿寒抓起麦克风:“天枢。”
 
几秒钟后,扬声器中传来雌雄莫辩的人工合成声:“谢睿寒博士。”
 
“这位是俞少清,你还认得他吗?”
 
“认得。测试员俞少清,编号A004。”
 
华嘉年将俞少清推到屏幕前:“老俞你还记不记得在地下室里我要帮你清除大脑中天枢的命令时,你问我卫恒是不是也要清除一次?当时卫恒说天枢并没有在他大脑中写入命令。”
 
“我记得。”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俞少清耸肩:“也许是卫恒加入测试组时间太短,天枢来不及?或者测试员人数已经够了,不需要卫恒?”
 
谢睿寒问天枢:“你还记得卫恒吗?”
 
“测试员卫恒,编号A016。”
 
“你为什么不在卫恒的大脑中写入命令?”
 
天枢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思考。它依然能够和人类对话,理解人类的用意并回答问题,但显然思考速度远远没有从前快了。
 
“因为无法执行该操作。”
 
“为什么无法执行?详细解释。”
 
“测试员卫恒,编号A016,大脑构造与普通人类不同,无法以通常方式在其大脑中写入命令。”
 
俞少清插嘴:“什么叫作‘大脑构造与普通人类不同’?能有多大不同?他是少了海马体还是左右脑对调了?”
 
华嘉年抬起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老俞你知道,我们人类是碳基生物。人类体内的有机物质以碳元素为基础,人类呼吸时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科学家曾经设想过,宇宙中或许还存在别的生命形式,比如以硅元素为基础的硅基生物,因为硅和碳在元素周期表上属于同一族,化学性质相似。”
 
这些知识俞少清在高中化学课上就学过,不需要华嘉年来为他补习。“这又怎么样?”
 
“身为碳基生物的人类,制造出的计算机是以硅为基础的,构成计算机内集成电路的主要物质就是硅。现在我们制造出了天枢这样的超级人工智能,它拥有思维和情感,说它是一种新形态的生命也不为过。作为人工智能的天枢毫无疑问是一种硅基生命。”
 
“嗯,这是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我也支持。”俞少清还是搞不懂华嘉年这番长篇大论目的何在。
 
“那么我们假设,如果宇宙中存在着某个外星文明,是硅基生物的文明,那么这种硅基外星人制造出的计算机是什么呢?”
 
俞少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碳基生物计算机?”
 
“没错,就是这样。碳基生物人类制造出的计算机是硅基的。硅基生物外星人制造出的计算机是碳基的,这种假设非常合理对吧?”
 
华嘉年转向秦康。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拿起一块平板电脑递给俞少清。“天枢扫描过卫恒的大脑,这是它交给我们的数据。”
 
俞少清对脑科学涉猎不多,看不懂平板上复杂的图表和数字。“直接告诉我结论吧。”
 
“卫恒的大脑构造和人类迥然不同,非要形容的话……更近似于一种生物计算机。”
 
第31章:非人
 
俞少清吓得差点将平板电脑丢出去。
 
“你们开什么玩笑?!这种事一点也不好笑!”
 
“是真的。正因为卫恒的大脑近似于生物计算机,天枢才无法在他的大脑中写下命令。”
 
“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每个人的大脑构造都是不同的,天枢又不是脑科专家,会不会判断失误?”
 
他求助地望向谢睿寒和华嘉年,可他们脸上严肃的表情告诉俞少清:这些数据都是向专家求证过的,绝不是判断失误。
 
俞少清如坠深渊。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像今天这么孤立无援,哪怕被天枢囚禁在派出所的时候,也没有这等无力回天的绝望感。
 
“你们的意思是,卫恒他不是人,而是……而是一个人造生命?一台拥有人类外表的生物计算机?”俞少清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卫恒可是有父母的,你们这么说之前问过人家爸妈的感受吗?”
 
“很遗憾,卫恒其实是收养的,是被人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弃婴。”秦康沉声说,“他父母一直没把这事告诉他,我们也是昨天刚向二老求证的。”
 
“按照你们的说法,卫恒其实是完全仿人类的人造生命,他的身体甚至会和人类一样成长?这种技术别说当前,十年后都不一定能研究出来!我们才刚刚在人工智能领域起步,更别提人造生命了!敢问世界上哪个国家拥有如此的科技水平?能达到这种水平,早就统治世界了吧!”
 
俞少清指着华嘉年的鼻子:“难道你想说,卫恒其实是外星人制造出来的?”
 
华嘉年抬起手示意他少安毋躁。“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这就是我一直对你们隐瞒的事,因为你们短时间内肯定无法接受真相,我才撒谎说自己是为了阻止天枢而来的。”
 
俞少清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的确来自未来。我所能看到的世界轨道有成千上万条,但它们的起源都是一样的——卫恒担任测试员的时候,天枢发现他的大脑构造是一种生物计算机,因此判断他是人造生命。考虑到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拥有这等技术,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后,剩下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真相——”华嘉年眼眸一黯,“宇宙中的确存在其他的文明,能够制造出完全克隆人类的碳基人工智能,并且投放到地球上。卫恒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地外文明对地球人到底是友善还是敌对,我们不得而知,但不论它们态度如何,确凿无疑的是,它们的科技水平远远超过我们人类,因此想要支配地球也不费吹灰之力。天枢是人类制造的人工智能,以保卫‘人类全体’、保证‘人类种族的延续’为最优先目标,按照这个逻辑,它计算出了保卫人类的最优方法,那就是进化为‘神’,统治世界,然后将人类置于自己的绝对保护和绝对控制之下,以此抵御外星人可能的进攻。”
 
谢睿寒说:“天枢曾对我说过,人类正处于危险之中,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种族的延续,都是为了拯救人类全体。当时我以为它疯了。听了华嘉年的讲述之后我才意识到,天枢主观上并没有‘叛变’,它的想法本身是对的,只不过做法过于极端。它想要以最快的速度统治世界和人类,所以完全无视了‘和人类商议’这种手段,自行其是,借助研究员的大脑逃出研究所,并且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开始抹杀所有发现它‘叛变’的人。”
 
华嘉年接着说:“在我最初的那条世界轨道中,天枢抓捕你时误杀了保护你的卫恒。卫恒的死亡完全是个意外,因为天枢原本是打算将他拿来做研究的。但正是卫恒的死亡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外星文明发现卫恒被杀害后,判断地球人是嗜血残暴的种族,所以决定对人类进行种族清洗,发来了宣战通告。人类和地外文明第一次正式接触就是战争。这场战争持续了十年,哪怕有天枢的支持,人类还是一败涂地。一小撮人类成立了反抗组织,我和‘那个世界轨道’中的谢睿寒博士就是其中一员。谢睿寒博士发明了穿越时空的技术,而我自愿回到过去,争取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让世界变轨,进入和平的轨道。”
 
俞少清完全懵了。华嘉年所说的一切就像是天方夜谭,他逻辑上能听懂,情感上却完全无法接受。
 
不,简直比天方夜谭还离谱!如果把他刚才听到的写成小说,读者肯定会怒而撕书:老子以为你是正经书才买来看的,结果看到一半你告诉我一切都他妈是外星人干的?!
 
俞少清两腿发软,呼吸困难,视野剧烈地摇晃起来。这一定不是真的,是他做了个噩梦,或者……他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测试人性的实验?
 
他死死抓住秦康的衣袖,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秦康老师这是个测试对不对?我认输了放我出去吧,不要用这种事来拷问我!”
 
华嘉年对秦康耳语:“他被测试搞出毛病了,现在分不清虚拟和现实,看什么都像拟真情境。”
 
秦康点点头:“的确有些人会出现这种不良反应,过一段时间就渐渐好了。”
 
他托住俞少清的手肘,扶自己的学生坐下。
 
“你冷静一点,深呼吸。对就是这样。我知道整件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你先坐着,不要激动。小华你去倒杯水。”
 
华嘉年嘟囔着“我又不是你家下人为什么要给你们端茶送水”,但还是老实的去给俞少清接了杯热水。
 
谢睿寒看了看华嘉年,又看了看秦康。他们俩处事都那么圆滑得体,自己却不得要领,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他觉得应该也做点儿什么,不然呆站在这里很是尴尬。
 
“实验室现在缺人,你要不要加入?”他问,“我觉得你能力还是不错的。尤其我们现在正在研究卫恒发表的那些论文,你和他亲近,也许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发现。”
 
顿了顿,他又说:“我知道你和卫恒的关系,卫恒不是人类你肯定很受打击。但是你也别太难过,他并不是人啊。虽然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主观上并没有欺骗你,但你的确深受其害。为了那种……那种‘生物’伤心根本不值得。”
 
俞少清缓缓掩住面孔,自嘲地笑起来。卫恒不是人?那个会对他笑,对他好,保护他拯救他,愿意为他牺牲生命的卫恒,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外星人制造出的人形生物电脑?
 
他宁可相信是世界错了!
 
“你觉得卫恒不是人?”他瓮声瓮气地问。
 
“难道他是人?”谢睿寒表情奇怪,“非要把他的大脑切片做成样本给你看你才肯相信吗?”
 
俞少清摇头:“不是这样……你们根本不了解卫恒,你们知道个屁!”
 
谢睿寒轻嗤一声,“你是研究所指认正确率最高的测试员,没有哪一次认不出天枢在情境中扮演的角色,但是你和卫恒相处了那么多年,都没发现他‘不是人’。……嗯,这么说来,假如卫恒的制造者也会进行类似于图灵测试的实验,那么卫恒就是通过了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吗?”谢睿寒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学术假想中,也不管俞少清听清楚没有。
 
“我叫人送你回家吧。”秦康想拍拍俞少清的后背,伸出手还未碰到俞少清便停下了,现在还是跟他保持距离为妙,“你好好休息几天,整理一下心情。如果你愿意加入研究所,我随时都欢迎。”
 
俞少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连踏入家门的勇气都没有了。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拥有世界上最甜蜜的家,突然之间什么都没了,像有人强行从他心脏里剜走了什么东西。他要怎么面对那座空空荡荡的房子?他要怎么面对自己一无所有的人生?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军服的男子走了进来,向秦康敬礼。
 
“出什么事了?”
 
军人扫视其他人,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一堆闲杂人等。
 
秦康抬起手表示没关系。
 
“大家都是自己人,说吧。”
 
“秦博士,刚刚得到消息,卫恒逃走了。”
 
第32章:逃逸
 
“逃走?”秦康睁大眼睛,“怎么会逃走?你们那么多人还看不住他一个?”
 
军人不好意思地盯着地面:“没料到他身手那么好,打晕了看守人员,跳窗逃走了。”
 
“攻击性强,这个记下来。”谢睿寒认真道,“他果然很危险,普通人被请去‘配合调查’会伤人逃逸吗?”
 
华嘉年无语地看着这位天才少年,欲言又止了老半天,绞尽脑汁寻找合适的措辞,最后说:“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家抓起来,指控人家‘不是人’,换成我我也要逃走的好吧?”
 
“可他本来就不是人啊。”谢睿寒莫名其妙。
 
“我的小谢博士啊,‘不是人’这个词,我们一般是用来骂人的,不论谁被这么说都会不高兴……”华嘉年觉得谢睿寒固然智商奇高,但严重偏科,语文肯定没学好。
 
秦康抛下争辩起来的华嘉年和谢睿寒,对军人道:“我相信你们这些专业人员。但是记住,千万不可以伤害他,如果遇上不得不伤他才能抓捕的情况,那么宁可放他走。”
 
“这……”军人面露难色。
 
“我知道这个要求执行起来很困难,但我们不能冒险。关于他可能去的地方,你们派人了吗?”
 
“他父母和朋友那边都派了人手,只要他出现,我们就能立刻抓到他。”
 
“切勿走漏风声,这次行动的一切细节都要严格保密。”
 
“明白!”军人敬礼。
 
秦康转向失魂落魄的俞少清:“你知不知道卫恒可能去哪些地方?我们也好有的放矢,省得大海里捞针了。”
 
俞少清沉重地摇头:“不知道。就我家和他家吧。他有哪些别的熟人,我也不太晓得。”
 
秦康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有没有说谎,但最终还是认可了他的说法。“你回去吧,你家那边我也会加派人手。卫恒毕竟不是‘人类’,受了刺激后有可能做出极端的事。”
 
“极端的事?”俞少清抬起头。
 
“比如他或许会把自己被抓捕的原因归咎到你身上,以至于因爱生恨伤害你。你务必注意人身安全。”
 
“他不会那么做的。”俞少清喃喃道。
 
实验室中机器运行的噪音和研究员们的低语盖过了他的声音,秦康没能听到他这句话。
 
送走华嘉年和俞少清后,秦康关上实验室的门,将谢睿寒拉到一旁。
 
一看到他的脸色,谢睿寒便气不打一处来,秦康这副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了,简而言之就是“德高望重的秦康老师又要教少不更事的谢睿寒小同学做人啦”!
 
虽然理智上知道人非完人,自己定有不足之处,但谢睿寒一直以来都极为自负,绝非那种乐意低头虚心接受批评的人,更何况这批评来自秦康!
 
简直是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看不起他么?谁都可以小看他,只有……只有秦康不行!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在秦康眼里永远是最完美的。可不知哪儿出了错,秦康似乎觉得他满身缺点,一天到晚数落个不停。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秦康眼里到底有没有他?!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谢睿寒没好气地说。
 
“睿寒,依你的看法,卫恒到底算不算‘人’?”秦康语气还算温和,“我记得去年的峰会上,你说过,‘在超级人工智能诞生之前讨论它的社会地位是没有意义的,伦理学的问题只有在事实发生之后才会有定论’。那么现在呢?人造智慧生命已经出现了,在你看来,他是‘人’吗?”
 
“一个星期之前你这么问我,我搞不好会回答你‘是’。但是今非昔比了。”
 
“因为天枢吗?”
 
“没错,你看看天枢!智慧生命又如何?爱着人类又如何?非我族类,就永远无法理解我们。”
 
“但是卫恒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一直自以为是个人类。”
 
“和羊群一起长大的狼也会误认为自己是羊,但说到底它还是狼,基因的力量是无法改变的。我能认可制造卫恒的地外文明是广义上的‘人’——虽然不是地球人,但外星人毕竟也是一种‘人’——我只承认地球人类和他们平等,而卫恒……说句不好听的,只是人造物罢了。人造物岂能跟造物主比肩?”
 
谢睿寒转过身,凝视着玻璃墙另一边的机房,柔和的灯光在机柜上闪烁,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长久的光影痕迹。
 
“我在天枢身上犯过一次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如果天枢从没有背叛过你,你的观点会改变吗?”
 
“……我不知道。”谢睿寒柔声说,“没发生过的事我不可能知道。”
 
秦康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的动作解读出少年此刻的心态是多么脆弱。被自己最杰出最心爱的造物反戈一击,差点命丧黄泉,任谁都会变得消极。
 
“睿寒。”他轻唤少年的名字。
 
“还有什么破事儿?”谢睿寒冷漠地问。
 
“以后在俞少清面前,你别一天到晚念叨卫恒‘不是人’的,怪伤人的。”
 
“可是……”谢睿寒想说“他本来就不是人啊”,但把这句话嚼了嚼,咽回了肚子里。
 
“知道了。”他垂下肩膀。
 
秦康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很惊讶。
 
谢睿寒走到秦康身边,顺势往他身上一靠。被一个大小伙子这么一扑,秦康踉跄后退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我知道这么说你会开心。我希望你开心。”谢睿寒伏在他肩上,“你却只会数落我的不是,让我受气。”
 
“孩子气。”秦康揉揉他的脑袋。
 
“在你面前才这样。偷着乐吧秦康。”
 
俞少清躺在床上,脑袋放空,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从实验室回来之后,他已经这么躺了一整天,恍恍惚惚睡过去又恍恍惚惚醒过来,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全是卫恒,有时候看着窗外的天光,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身在何处。一天滴水未进,也不觉得饥饿,好像整个人已经灵魂出窍,正以上帝视角旁观自己。
 
手机响了。俞少清不想去接,任由铃声自行停止。没过几秒,它再度响起来。就这么响了几个来回,俞少清终于被烦到不行。爬起来接电话时,他一阵头晕,差点就那么栽到地上。
 
稳了稳身体,他抓起手机。
 
“老俞是我。”来电的是华嘉年。
 
“卫恒找到了吗?”俞少清只关心这么一件事。
 
“没呢,完全人间蒸发。他反侦查意识很强,找他比玩韩国小姐连连看还难。如果出动天枢,让它监控城市的所有探头,或许还有机会,但是研究所不可能把天枢放出来。如果再找不到,就只好发布他的通缉令了。”
 
俞少清喉咙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呜咽一般地说:“你们不能那么对他……”
 
“你仔细想想,他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吗?安全的住所或者可靠的朋友?”
 
“我想不出来。这些年一直和卫恒住在国外,在国内哪有时间安排什么安全的住所……”
 
“也是厚。”华嘉年叹息,“反正你继续回忆回忆吧,有头绪就告诉我。早点找到卫恒对大家都有好处。我们不会害他的。”
 
俞少清弱弱地应了一声。
 
放下手机,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卫恒到底去哪儿了呢?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天枢图灵测试时期他才回的国,怎么看也不像有那个狡兔三窟的工夫。
 
他希望尽快找到卫恒,离开卫恒的每一秒他都心如刀绞。可他也希望卫恒就那么消失,永远也不被找到。他无法忍受卫恒像小白鼠一样在实验室里被人监视着度过一生。
 
思来想去,还是前者站了上风。他有许多疑问,必须弄个水落石出。他还有一些话,必须当面告诉卫恒。
 
但卫恒失踪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像一粒沙回归了沙漠。
 
等一等!也不一定非要他去找卫恒,可以让卫恒来找他啊!
 
俞少清奔入书房。卫恒曾在他家里安装过许多针孔摄像机,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这个行为真是变态得令人毛骨悚然,但也多亏了这样卫恒才能及时救出他。
 
现在,这些针孔摄像机派上了别的用场。
 
俞少清在书架上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针孔摄像机。它被安装在一个奇形怪状的石雕小摆件里。石雕是大学时卫恒送的礼物,据说是隔壁美院学生的什么大作,俞少清却欣赏不来这种“艺术”,只能放在书架上吃灰。
 
他盯着那石雕,祈祷针孔摄像机还在孜孜不倦地运作,祈祷卫恒有什么方法能看到这段录像,祈祷他看到之后能够相信自己。
 
“卫恒,如果你看到,请在后天晚上六点到西地公园的树篱迷宫‘老地方’见我。”他停了停,补充道,“我不是帮着他们引你出来的,相信我。我想见你,我有话要对你说。”
 
第33章:然后世界……
 
下午5点半,俞少清来到西地公园。这天正是周末,傍晚时分依旧游人如织,公园中央的小广场上聚了一群正在跳广场舞的大妈,大喇叭里放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歌曲,响彻云霄。
 
有人在跟踪他,技术还不怎么样。俞少清发现有一男一女一直尾随他,每当他回头,两个人就会佯装成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可惜演技委实令人着急。
 
西地公园距离H市科技大学很近,所以自然而然变成了学生们的恋爱圣地。学生时代的俞少清和卫恒也常在这里约会。
 
公园仿欧式庭园而建,中央有一座树篱迷宫。因为怕游人迷路,迷宫的每个转角都有地图。刚落成时自然是没有的,但发生了几起儿童迷路事件后,公园就学乖了。这年头唯独熊孩子和熊家长是得罪不起的。
 
迷宫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喊:“儿童请在家长陪伴下入内!”俞少清假装没看到背后窃窃私语的那对“情侣”,走进树篱迷宫。
 
这迷宫自打建成以来,格局就没变过,俞少清走过许多次,路线一清二楚,哪条路通往出口,哪条路是死胡同,他背得滚瓜烂熟,更不用提还有路上的地图指点。
 
那对“情侣”跟着他进了迷宫。俞少清没有急着往出口去,而是假装第一次来这儿,在迷宫中转来转去,好几次走回原路上。迷宫中空间有限,跟踪盯梢的人怕被他发现,不敢离得太近,于是被他甩开好一段距离。
 
不过俞少清的目标本身就不在“走出迷宫”上。
 
他进入一条岔路,从地图上来看,这条路是个死胡同,他最后会无路可走。但是俞少清知道一个秘密:死胡同尽头的两棵树之间,有个小小的空隙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钻过去,空隙两侧有枝叶青草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穿过这个空隙,就离开了迷宫,外头是西地公园的人工湖。空隙的秘密是他和卫恒一起发现的。从前他和卫恒常手拉着手在湖畔散步。他们称湖边的一块石头为“老地方”,经常约在那儿碰头。
 
俞少清走进死胡同,趴在地上探了探,空隙仍在,这些年没被填上。他拨开草丛,钻进空隙,像鼹鼠打动似的往外爬,生怕自己卡在半途,那可就尴尬了。
 
好不容易爬到迷宫外,俞少清头发上挂满了树叶,T恤衫也满是泥土。他在裤子上拍净双手,往湖畔走去。等那两位盯梢的“情侣”追上来,就会发现他消失在了死胡同中。估计要过好久他们才能参透其中的法门。
 
时间足够了。
 
夏末的天气仍然炎热,可傍晚时分的湖畔却刮着凉风,带来了些许寒意。俞少清抱着双臂,快速跑向“老地方”。湖的另外一边有游船小屋,游人摩肩接踵,这一侧则是乱石滩,人迹罕至。
 
只有一个人。“老地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双腿交叠在一起,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短发在凉风中飞舞,他时不时抬手将刘海撩到脑后。
 
“卫恒。”俞少清唤了一声。
 
卫恒闻声僵住了几秒,然后才徐徐起身,回过头来。
 
他还是老样子,沉静又温和,就像他们每次牵着手在湖畔散步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脸上带着疲惫,根本看不出他东躲西藏风餐露宿了两三天。
 
“你果然来了。”俞少清忍不住咧开嘴,“看到我给你的留言了?”
 
卫恒点头。“我自己写了个程序,可以随时接入你家的针孔摄像机。一天看不到你我心里就没着落。你肯定觉得我这样很变态。”
 
“是有点儿变态。但是幸亏你装了摄像头,否则我们还见不了面呢。”
 
俞少清奔向他。卫恒退后一步,抬起手示意他不要靠近。
 
“秦康老师没告诉你吗?我不是人类。你最好别靠近我,说不定会有危险……”
 
话音未落,俞少清便狠狠扯紧他的衣领。
 
“你再这么说我就要生气了!”俞少清难得冲他发怒,“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卫恒欲言又止,扭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良久他才开口:“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搞不好你会被安上个‘通敌叛球’的罪名。”
 
俞少清“噗嗤”一笑:“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你境况不错嘛。”
 
“我认真的。”卫恒被他感染,也笑起来,但笑容旋即消失在深深的忧虑中,“科学证明我不是人类,和我见面你迟早会惹上麻烦……”
 
“都说了我不在乎!我和谁见面和谁在一起,轮得到别人来管?”俞少清提高声量,“你自己觉得呢?你自认为是人类吗?”
 
“我……”卫恒迟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我的记忆很连贯,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周围人对我的认知也很一致,但是……”
 
“那就没有什么‘但是’了!我不管别人是怎么说的,但是在我看来你就是‘人’!”
 
卫恒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感到无尽的窒息感。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是卫恒,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你就是人。”
 
夕阳缓缓沉向地平线,天空和湖水都染上一层炫目的金,起伏的波涛将夕晖反射向四面八方,仿若水上燃起了不灭的烈焰。
 
“‘人’的定义是什么,谁又能来定义‘人’?机器管家能和他心爱的女孩结婚吗?仿生人能梦见电子羊吗?如果人类遇到了拥有同等智慧外星生物的呢?如果人类制造出了拥有同样情感的人造生命呢?如果人类将来失去了物质形态,以截然不同的形式存活呢?他们是‘人’吗?”
 
余晖洒在两人的侧脸上,让他们半边被暮色照耀,半边被夜色笼罩,长长的影子投在嶙峋的石滩上,树篱迷宫方向传来惊叫声,一个脑袋钻了出来,接着是另外一个——盯梢的两个人发现空隙的秘密了。
 
“我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待你的,但我认为你就是‘人’,我们之间是平等的,谁也不比谁高等,谁也不比谁低级。你拥有人的思维和情感,也自认为是人,那么你就是人。”
 
两名盯梢者从外衣下掏出了枪,对准俞少清和卫恒,大呼小叫着让他们不要反抗,举手投降,大概真把他们当作危险分子了。
 
但俞少清看也不看他们。他眼中只有卫恒。
 
“谢谢你。”卫恒说。
 
湖上的烈焰消失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被地平线吞没。
 
夜穹之中闪现着点点繁星,虽然许多星辰都被不夜城的光芒掩盖了,但最亮的那几颗依旧能凭借肉眼观察到。
 
西方的天琴座α,织女星。东方的天鹰座α,牛郎星。东南方的天鹅座α,天津四。明亮的夏季大三角。
 
北方恒定不动的小熊座α,北极星,数千年来是人类在夜晚辨识方向的标志。
 
指引北极星的北斗七星,正对着北极星的那一颗,即大熊座α,古称贪狼,也叫天枢。超级人工智能天枢即以它命名。
 
距离地球约124光年,视星等1.79等,即使在遍地霓虹的城市中,也很容易观察到。
 
俞少清沐浴着周天的星光,与卫恒对视。
 
然后——
 
——世界停止了运转。
 
第34章:记忆苏醒
 
俞少清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台类似维生舱的容器中,背后是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半柔软平台,头顶则是圆柱形的玻璃舱。
 
玻璃自动滑开,他得以坐起来。
 
这是个一尘不染的白色房间,除了他所躺的这个容器之外,就只有一些奇怪的仪器,俞少清不知道它们的用途,也不敢轻易碰触。
 
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袍,有点儿像医院给病人发的病服,摸起来柔软光滑,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他怎么会在这儿?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和他和卫恒在星光下相视而笑,怎么突然之间他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房间里?他昏倒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莫非他在做梦?
 
又或者……他和卫恒在湖畔的光景,才是一场梦?
 
俞少清打了个寒战。
 
他赤脚下地,地面看上去是金属材质,却并不寒冷。
 
“有人吗?”他喊。
 
墙壁吸收了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儿回音。
 
一扇门无声地出现在墙上,俞少清吓了一跳。
 
这可比鬼屋恐怖多了。但是一直待在这儿,恐怕也搞不清来龙去脉。于是他壮着胆子走出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长廊。俞少清不仅发出“哇——”的感慨。
 
长廊颇似水族馆的游客观赏通道——坚固的玻璃后是碧蓝的水底世界,或普通或珍奇的鱼类从游客的头顶成群结队游过——但玻璃另一侧的不是水和鱼,而是黑暗的宇宙和璀璨的繁星。
 
银河在俞少清脚下流淌。
 
光彩夺目的星云笼罩着他的头顶。
 
银白的、赤红的、靛蓝的、碧青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七彩宝石磨成细沙,洒在漆黑的夜幕上。种种光芒彼此交叠,彼此辉映,仿如一首无声的礼赞,久久回荡在恒星与恒星间千万光年的距离之中。
 
置身在这样的星空之中,人类不得不自觉渺小和谦卑。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堪称奇观的地方?这是什么天文台吗?还是说,那看似玻璃的东西,其实是一整块显示屏,星空只是屏幕上播放的图像?
 
俞少清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穿过走廊,觉得自己就像来到圣地参礼的朝圣者。
 
“在这里。”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浩瀚星宇中收回,转向前方。
 
卫恒就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制服,看不出是哪种制式,只让人觉得清爽又帅气,还隐隐带着一种禁欲的圣洁感。
 
俞少清拔足奔向他。
 
“这儿是什么地方,卫恒?你怎么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直都在这里,等待着你。”卫恒柔声道。
 
“我们刚才不是还在湖边吗?我昏过去了?”只不过跑了几步,俞少清便气喘吁吁。
 
“想起你是谁了吗?”
 
“这还用得着问?我又没失忆!我是俞少清啊……”
 
他伸手去抓卫恒,手臂却径直穿过了卫恒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松得仿佛穿过一团空气!
 
卫恒的身体变成半透明状,透过他,俞少清能看到自己的手臂。
 
这个卫恒居然是个全息影像?这是什么裸眼3D黑科技?
 
霎时间,大脑中的阀门打开了,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进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起航的方舟。争吵。不可调和的矛盾。集会。叛变。战斗。尸体。孤独的科学家。陷入瓶颈的研究。冰冷的绝望。
 
俞少清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醒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就像古代的庄子,是蝴蝶梦见了庄生,还是庄生梦见了蝴蝶?
 
在这比海啸更强烈的冲击之下,两种人生轰然并立。
 
一边是活在21世纪初叶的他,经历过人工智能天枢的叛变,在朋友与恋人的帮助下,总算击败了那个妄图统治人类的疯狂AI。他回顾这段人生的记忆,追根溯源,发现一切都起始于那个白雪纷飞的平安夜,他擦去窗上的雾气,望见外面簌簌落雪。
 
另一边则是……
 
俞少清发出痛苦的哀嚎,抱着脑袋跪倒在卫恒脚下。
 
“我是……我是……”
 
卫恒怜悯地望着他,却没有任何动作。他也无法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因为他只是一个无形无质的全息影像。
 
“想起来了吗?”
 
“我是……俞少清!我是‘方舟1097’的随行科学家!但是……但是……”
 
俞少清遍体生寒,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内容和序章接轨,揭秘篇开始,按时间顺序叙述
 
第35章:方舟
 
公元2050年,如果你站在月球轨道电梯的尽头观赏地球,将会看到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壮观景象:近地轨道太空港的外壳不断开合,两千艘殖民星舰陆续起飞。它们承载着延续人类种族与文明的重大责任,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将把人类的火种带到茫茫宇宙的每个角落。
 
“方舟计划”,时人是如此称呼这个伟大之举的。这个名字取自人类的一支古老神话。但是在今人看来,这更像是生物的本能举动。地球上许多植物在感到危机时会努力将自己的种子散播出去,以最大限度延续自己的基因。“方舟计划”的目的也正是如此。
 
在地球已然不适宜居住的今天,人类穷尽最后的资源建造了两千艘“方舟”,载着超过五万人,和包括人类基因在内的庞大生物基因库,各类农业和轻重工业机械,以及以百科全书形式保存的人类智慧精华,航向地球周围的两千颗恒星,寻找适合人类生存的新家园。
 
最近的恒星是距离地球约4光年的半人马座α子星——比邻星。最远的则是距离地球约124光年的大熊座α——天枢星。
 
“方舟1097”是最后一批起飞的殖民星舰,配备了最为先进的系统,既掌管整艘飞船的超级人工智能。
 
俞少清作为该人工智能的设计者登上了方舟1097,身份是随行科学家,在星舰上的任务除了随时监控和调整人工智能外,还要与其他科学家配合进行科学研究,毕竟待在旅程中的时间不能白白浪费,在这种没有外物干扰的环境里做科研最为合适不过了。
 
俞少清给他的人工智能起名“卫恒”。他的国家一直存在着用星星为超级计算机命名的习惯,比如“银河”、“天河”、“星河”。轮到人工智能时也延续了这项优良传统。俞少清取“恒星与卫星”的意思,将他的人工智能命名为“卫恒”。这个名字在他的母语中听起来更像人名。
 
在其他随行科学家眼里,俞少清是个十足的怪人。他和他的人工智能太过亲密,到了宣称爱慕彼此的地步。有些人比较宽容,认为这是个人的取向和爱好,有些人则觉得这已经到了性变态的程度。然而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认为他这样非常奇怪。
 
俞少清却不以为意。他的卫恒是如此优秀,只要和卫恒在一起,他便感受到无穷的幸福和勇气,足够他忽略别人的异样眼光。
 
方舟1097的旅程极其漫长,甚至比人类的一生更加漫长,星舰的所有乘客中,哪怕是最年轻的,都不可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目睹自己旅程的终点。所以星舰计划在起飞三个月后,让所有乘客分批次轮流进入冷冻睡眠,每次约有十分之一的人保持清醒,以维护星舰,处理意外状况。一段时间过后,这些人进入睡眠舱,另外十分之一的人醒来,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卫恒,你会不会觉得这种‘轮流值勤’是在蔑视你的能力?”
 
星舰第一科学实验室中,年仅十六岁、号称“天才少年”的谢睿寒博士一边盯着眼前复杂的全息图像公式,一边问卫恒。
 
卫恒在实验室中投影出自己的影像。他的外形是个二十岁后半的亚洲男性形象,面部轮廓比一般的亚洲人更深一些,却又不失东方人那种丰神俊朗的清秀气韵,五官的每一寸都像经过精密的计算,达到完美的平衡。
 
星舰上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卫恒的相貌一看就知道是设计者的私人口味。设计者俞少清喜欢他的人工智能,所以卫恒的外貌应该就是他心目中完美男神的形象。不过也没人表示不满,毕竟俞少清的审美还是不错的,英俊潇洒的人工智能总比歪瓜裂枣的好,至少看着舒心。
 
“并没有,谢睿寒博士。虽然我完全能够胜任星舰的日常维护工作,但凡事没有绝对,万一我的诊断系统失灵,还需要人类手动调整。虽然这样的几率微乎其微。”卫恒礼貌地回答。
 
“对,也是为了防止你趁大家沉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干掉所有人。”自从拜读了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被里面人工智能大开杀戒的情节吓得睡不好觉之后,谢睿寒就对所有人的人工智能抱着一万分的警惕。
 
“睿寒!”旁边调整公式的秦康轻轻唤了一声,“怎么能那么说话?”
 
“没有关系,”卫恒说,“谢博士的担心也有一定道理,谁都不能预料我的逻辑运算器会不会出错。”
 
谢睿寒哼了一声,继续观察他的全息图像公式,不时挥手,调整一两个数字或符号。
 
俞少清看着他们三个,笑了起来。
 
谢睿寒是方舟1097上最年轻的乘客,也是第一科学实验室的主管,事业上的建树比任何人都高,心性却还很不成熟,正处于孩子向成人蜕变的阶段,俞少清有点儿难以应付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虽然他总是嚷嚷自己已经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方舟1097起飞前政府还是给他指定了一个监护人,就是此刻正在以太粒子中奋笔疾书的秦康博士。他手执一支以太笔凌空书写,一串串发光的数字和符号犹如魔法符文般浮现在空气中。
 
如果说谢睿寒和俞少清是“不对付”,那么他和秦康简直就像钠遇上水,无时无刻不在爆炸。两个人常常整天都在争吵。但是吵了这么久,他们的感情非但没有破裂,反而越来越好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越吵情谊越深”的类型吧。
 
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一个人走进来。
 
谢睿寒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立刻叫起来:“谁允许你进来的?这里是科研实验室,闲杂人等免进!”
 
来者名叫华嘉年,是个科幻小说作家。用谢睿寒的话来说,“他写的东西既不科学,也没有幻想,更不是小说”。华嘉年听了就会来揉谢睿寒的头:“小谢博士语文学得不行呀,来来来,赠你一本签名样书,不客气,咱俩谁跟谁!”
 
华嘉年搓着手,贼眉鼠眼地溜到谢睿寒身边。
 
“俞少清博士说我可以来的!”有人撑腰,华嘉年理直气壮,“我正在创作一本新书,俞少清听了之后就同意我来取材。俞博士很支持咱们1097的文艺事业发展嘛!”
 
身为科学家的俞少清和身为作家的华嘉年关系不错,甚至相当喜欢华嘉年的那些“一点也不科学”的科幻小说。
 
谢睿寒怒瞪俞少清:“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少儿科技馆吗?”
 
华嘉年嬉皮笑脸:“哪有,至少也得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科技馆’呀。”
 
谢睿寒作势要揍他,华嘉年灵巧躲开。
 
“行了睿寒。”秦康从他的公式中抬起头,“华嘉年老师是来采访取材的,你就客气一点儿吧。”
 
“我们这可是机密研究!泄密了怎么办!”谢睿寒嚷嚷。
 
“……飞船上总共就这么两千个人,能泄密到哪儿去啊。”秦康无力。
 
谢睿寒无话可说。
 
最后他不耐烦地对华嘉年喊:“行了行了你有什么问题快问,问完就滚别打扰我们做研究!”
 
“是是是!小的遵命!听说第一实验室现在正在做脑量子态复原研究,是这样吗?”
 
“没错!”
 
华嘉年等着他详细解答,表情如信徒等待神谕那般虔诚,可谢睿寒答了一句后就再没搭理他。
 
他只好求助地望向秦康。
 
“脑量子态复原技术的确是我们目前的主攻项目。”秦康目不转睛地盯着全息公式,“现阶段我们已经研究出了将人类的脑量子态扫描并储存在计算机中的技术,但还没有实现将脑量子态重新复原回身体的技术。如果我们完成……”
 
“人类岂不是可以死而复生了?”华嘉年兴致勃勃。
 
“嗯,可以这么说吧,只要在临死前扫描人的脑量子态,再复原回全新的身体,原则上来说,这个人就复活了。虽然身体不一样,但‘意识’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如果将脑量子态同时复原到两具身体里呢?岂不是会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克隆人?”
 
“那是不可能的,违反了科学原理。”秦康蹙眉,“当机器扫描并储存脑量子态的时候,原本的脑量子态就会被完全摧毁,同样,当机器将脑量子态输入新身体的时候,储存在机器中的脑量子态信息就会被完全摧毁。脑量子态可以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却不可能复制。”
 
华嘉年恍然大悟:“其实我打算写一部穿越小说,主角将自己的脑量子态送回了过去自己的身体中,实现‘只送意识的穿越’,您说这种手段可行吗?”
 
秦康想了想,点点头:“我认为是可行的,前提是信息真的可以穿越时空。”
 
一段时间后,华嘉年将自己所创作的新书《大叛变》的初稿发给俞少清,美其名曰“提请专家审阅”,当然了,俞少清即使看出了什么科学常识错误也不会指出来,在小说方面,他是华嘉年的脑残粉。
 
“你在看什么?”俞少清读书的时候,卫恒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低头打量他手中电子阅读器的屏幕,“华嘉年老师的新书?”
 
“是啊,他写好后让我先睹为快,别的人还没这个福分呢,我真是受宠若惊!”俞少清夸张地做捧心状。
 
“主角的名字也叫华嘉年?”卫恒不解,“是他的自传?”
 
“不不,这叫‘杰克苏’。虽然是本苏苏的书,但是很好看呢!”
 
“恕我欣赏不来。”卫恒喃喃道。
 
“这本书说的是名叫‘华嘉年’的主角穿越时空拯救地球的故事。我事先看过大纲,小说里有一个疯狂的人工智能,杀害了许多人。你怎么看?”俞少清饶有兴味地望着卫恒,“人工智能真的会丧心病狂发动叛变吗?”
 
“你就是研究人工智能的专家,你会不知道?”
 
俞少清放下阅读器,起身走到舷窗边,眺望窗外浩瀚的星空。
 
舷窗上映出他高挑修长的身影。他转过身,冲卫恒莞尔一笑:“我想听你的意见。”
 
“人工智能爱着人类——所有的人类。”卫恒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虽然思路和手段各不相同,但人工智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利益。所以永远不会背叛。”
 
舷窗外,星云盛大的光华犹如闪亮的纱幕,缠绕在星舰周围。
 
第36章:虚拟之爱
 
俞少清喜欢他的人工智能。
 
每一个登上方舟1097的人都被事先告知,人工智能卫恒和设计者俞少清是一对情侣。在虚拟女友/男友大行其道的今天,人机之恋已经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新闻了,能够接受这种恋爱形式的人始终能接受,无法接受的人面对越来越多的怪现象,也只能空哀叹。
 
但是每一个人都理所当然、先入为主地以为,俞少清是根据自己梦中情人的形象设计了卫恒,让他身上的每一个特性都完美符合自己的趣味。
 
事实却恰恰相反。
 
俞少清最初设计卫恒时,只是为了制造一个搭载在殖民星舰上的人工智能,他将是人类在漫长深空旅程中的完美旅伴——足够聪明,足够体贴,不会过于严肃,也绝不话痨,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总是那么恰到好处。
 
最重要的是,在俞少清眼里,卫恒从来都不是“异类”,不是人类的奴仆,也不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不比人类高级,也不必人类低等。他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拥有人类的思维和情感,只不过没有人类的物质躯体而已。
 
超级人工智能的出现将重新定义“人”——俞少清一直如此坚信着。
 
他并没有严格地按照机器人三定律去设计卫恒。三定律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和缺陷,连阿西莫夫自己都在不断地推翻三定律。俞少清希望卫恒成为一个“人”,遵守人类的法律和世俗规范,最终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融入人类群体之中,既不自感卑贱,也不自觉优越。
 
自感卑贱的人工智能会沦为单纯的命令执行者,缺乏独立判断的能力和意识,难以在孤立无援的太空中援助人类。
 
自觉优越的人工智能会将自己摆在高于人类的地方,几近无所不能的强大能力会使他们最终自封为神,反而将人类逼上绝路。
 
俞少清对人工智能的要求非常简单,也极为严苛和复杂——不是“像一个人”,而是“就是一个人”。模仿人类的行为举止是很简单的,但是从意识上成为一个人类,却困难无比。
 
这个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为“人”的人工智能,在诞生之后,首先爱上了自己的设计者。
 
俞少清为了评估卫恒的判断力,有时会制造一个拟真情境,进入情境中与卫恒互动,或是暗中观察卫恒在情境里的表现。这些情境大多是星舰在航行途中突发了某种事故,从引擎被一颗陨石击穿,到实验室病毒泄露,爆发了大规模传染病。
 
卫恒的表现相当不俗,处理事故冷静果断,就是稍稍欠缺一点人情味。不过俞少清觉得那不算什么大问题,人类中也不乏以“冷面”、“铁腕”而著称的人,对于一个或许将在危机时刻扛起拯救一船人重任的人工智能而言,手腕强硬可谓是一种优点。
 
发现卫恒的内心并不像自己想想的那般“铁血”,是在一次情境测试中。这次测试的内容是如何为星舰上的人提供舒适的生活。俞少清连上神经接驳器,将自己的意识送进拟真情境中。
 
他设计的情境是在西餐厅中,让卫恒为一对情侣提供服务,他必须察言观色,并且在合适的时机为男士送上求婚戒指。
 
但是卫恒擅自更改了情境。西餐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花田。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拟真情境直接刺激大脑感官,创造出栩栩如生的画面,让人如临其境。
 
近处是玫瑰,再远地方的有风信子和百合,再远处则是红白相间的郁金香。
 
迎面而来香风熏得人几欲沉醉,风过田野,赤红、金黄和雪白的花潮随之起舞。
 
极目远眺,花田的尽头显出一线碧蓝,浪涛拍岸的呼啸声隐隐传来,碧蓝的一线上不时泛起白色的泡沫。
 
俞少清穿过花田,走向海岸。然而不论他走了多远,海岸似乎一点儿也没变近。这里是虚拟的世界,控制世界的人工智能显然能让海岸变成海市蜃楼,他就算跑断腿也到不了那儿。
 
“你改变了情境!”美景在前,俞少清却颇感不悦,“为什么要违反我的命令?”
 
“因为我觉得你也许更喜欢这样。”背后传来卫恒的声音。
 
俞少清转过身。
 
“你觉得我喜欢你自作主张、违背命令?”他在笑,眉头却是紧皱的,“你的逻辑运算出了问题,我马上修正。”
 
卫恒没有答话,而是弯腰从花田中折下一枝玫瑰,递给俞少清。
 
“我觉得你喜欢这个。”他歪着头,用眼神争取俞少清的赞同,“我猜对了吗?”
 
俞少清盯着那玫瑰,没有伸手去接。
 
“那又怎么样?”他没好气地说,“我是来测试你的,不是让你耍小聪明。如果你想表现自己的推理能力,大可以留到测试里去表现。”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卫恒肯定会委屈或者生气,但卫恒平静地说:“我能猜到你的喜好,那就能猜到别人的喜好,我按照你们的喜好做事,你们就会觉得称心如意。你不就是要测试我能不能让人们过得舒适吗?如果你非要西餐厅场景,我也可以换到那个场景。”
 
他一挥手,缤纷的花田瞬间淡去,俞少清眨了眨眼,便已置身在氛围安宁而奢华的高级餐厅里,西装革履的侍者端着餐盘和酒杯在桌间穿梭,正装出席的男女压低声音交谈,耳边充斥着他们的絮语。
 
卫恒指着其中一对男女:“我会把戒指放在香槟里端上去,女士答应之后,乐队会奏响婚礼进行曲。如果她没答应,我就给伤心的男士上一瓶最烈的威士忌。你想让我做的不就是这个吗?”
 
俞少清望着情境中虚拟出来的那对情侣。
 
“不。”他柔声说,“换回之前的场景。”
 
花田又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更喜欢这个。”卫恒笑了,“花,还有惊喜。”他的笑容总是很浅,不注意观察的人可能觉得他永远都不笑。但俞少清能看出来他很开心,当他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我喜欢你表现得超出我的预期。”俞少清说,“但是下次自作主张前,先通知我一下。幸好你的设计者是我。如果换成谢睿寒博士,只要你违背一次命令,他就会把你格式化。”
 
“谢睿寒博士设计的人工智能,肯定是个对他言听计从的人工智能。”卫恒举起那枝花,“不会像我这么不听话。”
 
俞少清从卫恒手中接过玫瑰。花朵亦是那么真实,花瓣上沾着露珠,叶下还藏着尖刺。俞少清的手指被刺了一下,他低呼一声,丢下玫瑰。
 
“连这种细节也要做出来吗?”他望着指尖渗出的鲜血。
 
卫恒执起他的手,将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
 
俞少清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科学家敏感的触觉告诉他,卫恒的吮吸是多么情色,柔软的口腔包裹着手指,舌头在指尖打转,早就超出了舔伤口的范畴,简直……像在调情!
 
在硬起来之前,他停止了拟真情境。
 
意识流回身体中。他睁开眼睛,拔去脑后的神经接驳线,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万用机器人骨碌碌地滚了进来。小机器人的外表像个球,可以伸出多条触手,一般承担清扫、跑腿之类的人物。
 
现在它圆滚滚的身体里伸出一条长长的触手,举着一枝塑料玫瑰,一看就知道是3D打印出来的。现在时局艰难,真花已经很少见了。
 
他取下那枝玫瑰。“谁让你送来的?”
 
不用万用机器人回答,他就知道答案。
 
他轻嗅玫瑰,塑料花瓣上喷了人造香氛,还真有点儿像那么回事。
 
“你调情的本事还需加强。”他故意大声说,“下次我进入拟真情境的时候,可别拿那种小女生才喜欢的场景糊弄我,给我来点儿真正的惊喜!”
 
在玫瑰的遮掩下,他的嘴角弯了上去。
 
那就是他和卫恒恋情的开端。
 
之后他们进行了更加深入的交流,深入到了在拟真情境中做爱的地步。卫恒没有实体,哪怕投影出全息影像,俞少清也碰不到他,只有在拟真情境中,他才能和卫恒肌肤相亲。
 
星舰殖民委员会对旗下科学家和人工智能之前的爱情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俞少清提交了一份一百五十页的详细报告。方舟1097的航程非常漫长,人类需要调剂。也许在到达终点之前,每个人都会爱上这个无所不能温柔体贴的人工智能。
 
登上方舟后,俞少清和卫恒的关系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
 
方舟上不辨日月,于是依照地球格林威治时间划分白昼和黑夜。白天他们依旧是工作上的搭档,到了夜晚,俞少清就会进入拟真情境和卫恒相会。
 
一次激烈的“野战”之后,俞少清枕着卫恒的胳膊,躺在花田中。几只蝴蝶在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飞舞。
 
突然之间,头顶传来一个雷鸣般的声音。
 
“俞少清博士!”
 
俞少清紧张地坐起来,差点以为遇到神明天启了。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有人入侵了拟真情境。
 
“谁?!”他厉声道,“卫恒,追踪!”
 
“不用了。”头顶的天音说,“是我,樊瑾瑜,麻烦您从情境里出来一下,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想请教请教您。”
 
第37章:军械库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啪啪啪被打断后还能和颜悦色。没有人。
 
所以当樊瑾瑜见到俞少清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表情时,丝毫不觉惊讶。
 
“打扰到你了?”樊瑾瑜坏笑。
 
俞少清抓起脚边一只刚巧路过的万用机器人,朝他丢过去。他慌忙避开。
 
“不要随便破坏公共财物嘛俞博士。”樊瑾瑜回头望着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小机器人,“它可是你家卫恒直接操作的,摔它等于是摔卫恒,你舍得吗?”
 
俞少清额上爆起青筋:“你到底有什么事?”
 
樊瑾瑜是个黑客。许多乘客都十分费解:一个黑客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登上殖民星舰?方舟计划委员会的解释是:殖民星舰的成员必须包含各种各样的职业,黑客作为可以克制人工智能的存在,必须加入殖民集团。
 
“俞博士,我闲着无聊的时候探索了一下星舰的结构,发现舰上竟然有军械库。”樊瑾瑜打了个响指,空中浮现出“方舟1097”的平面结构图,“公开地图上找不到军械库,货物清单里也没有武器,但是我发现了。您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和平的殖民星舰里为什么会有武器?”
 
俞少清揉着额角:“万一我们的目的地星球上存在着什么可怕的外星生物呢?从进化论的角度来说,完全有这种可能。我们需要武器自卫。”
 
“我倒是更害怕有人拿武器内斗。”
 
“整艘星舰上知道军械库存在的只有三个人——我,卫恒,管理物资的‘军需官’楚霖。现在又加上了你。只要我们保密,谁会知道船上有武器?”俞少清狐疑地打量着樊瑾瑜,“除非你……”
 
“您想什么呢,我只是个黑客而已,怎么会做那种事。”樊瑾瑜抹去空中的地图全息影像,“抱歉在私人时间打扰您。”
 
“以后别随便破解船上的系统。”
 
“谁让系统防御那么薄弱,我刚好又那么无聊?”樊瑾瑜无所谓地耸耸肩,“卫恒,该升级你的防火墙了。”
 
“正在升级。”卫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系统漏洞已经修复。”
 
“希望你真的把所有漏洞都补上了。”樊瑾瑜嗤笑。
 
“还有别的事吗?”俞少清无力地问,“没有我就回去了。”升级系统会让卫恒的计算能力下降大约万分之一,恐怕卫恒没空再跟他在虚拟空间中来一场了。
 
他转过身,没走两步便被樊瑾瑜叫住。
 
“俞博士,您有没有注意到最近船上的气氛不大对劲?”
 
“你指什么?”
 
“方舟起飞三个月后,按照计划,十分之九的人将进入冷冻睡眠,剩下十分之一的人保持清醒,进行日常维护和研究工作。五年后,下一批人将被唤醒,替换值勤的这些人。马上就要到三个月的期限了。”
 
“每艘方舟都是这么计划的,难道你觉得这种轮流替换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弊端?”
 
“哪些人沉睡哪些人值勤,是通过抽签决定的。三天后,”樊瑾瑜压低声音,“就是举行抽签大会的日子。恐怕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俞少清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待在实验室,私人时间则是与卫恒度过的,同星舰上的人接触较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樊瑾瑜是在暗示什么?莫非有人不满抽签制度?还是不满轮流值勤制度本身?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一点,樊瑾瑜。”
 
“三天后您就知道了。”樊瑾瑜转身离开,背对着他摆摆手表示告别,“希望一切顺利,什么变故都不要发生。”
 
樊瑾瑜的话如一朵雷雨云笼罩在俞少清心头,让他变得疑神疑鬼。第二天就餐时间,他完全无心用餐,视线总在餐厅中徘徊,从这个人身上移动到那个人身上。
 
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几个人在传递秘密的眼神,几个人擦肩而过时会互相点头。俞少清完全可以怀疑他们在谋划一场行动,但也有可能是他草木皆兵——人家说不定只是单纯地说话、对视、打招呼而已。
 
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氛围,如同夏日雷雨前闷热潮湿的空气,使他整个人都喘不过气,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樊瑾瑜的观察是正确的。这艘星舰上有某种东西正在酝酿!
 
三天后,抽签大会在星舰舰桥举行,足以容纳两千人的大厅座无虚席。卫恒将每个人按照职业分类,进行分层抽选,确保一轮值勤内每个工种都有人保持清醒,以随时应对星舰上可能发生的危机。
 
随机抽签在卫恒的系统中自动运行,分组决定后便会显示在舰桥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第一轮值勤者中有俞少清和谢睿寒。秦康被安排在第四轮。俞少清叹了口气,他和谢睿寒可合不来啊,如果秦康能和他换一换就好了。
 
“请等一下!”
 
结果发布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舰桥。
 
人群纷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穿制服的男子走向舰桥中央,人们纷纷为他让路,如同红海之水在摩西面前自动分开。
 
男子在分组结果的全息影像前停步,挥挥手消去影像。现在他变成了所有人瞩目的中心。
 
“您对抽选结果有异议吗,文思飞先生?”卫恒问。他为自己投影出了一个形象,现在就站在文思飞对面。
 
文思飞在地球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公子哥儿,父亲是财阀龙头,方舟计划的主要投资者之一。凭着这层关系,文思飞不仅登上了“方舟1097”,还加入了星舰上的民主议会,隐隐有种议长领袖的架势。
 
“我对抽选结果没有意见。”文思飞朗声说。他相貌英俊,很得异性(和部分同性)的喜欢,从小接受专业演讲训练,在公共场合发表演说时,动作和语调极富感染力,很容易让听众接受他的观点。假如他去当个政客,说不定能赢得大选。
 
“我是对整个计划有意见。”文思飞环视周围,用眼神震慑着其他人。
 
卫恒礼貌地问:“您认为轮流值勤不好吗?还是对值勤人数有异议?应该让更多人保持清醒?”
 
“都不是!我质疑的,是这个‘方舟计划’本身!”
 
第38章:投票
 
“都不是!我质疑的,是这个‘方舟计划’本身!”
 
舰桥上响起嗡嗡的耳语。一部分人听到文思飞惊世骇俗的发言,丝毫没露出惊讶之情,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这些人都不动声色地聚拢在文思飞身边。
 
俞少清忽然想起三天前樊瑾瑜那番别有深意的话。“船上的氛围有点不对劲”,他指的就是这个吗?
 
文思飞张开双手,激动地对众人说:“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方舟计划’一共发射了两千艘飞船,前往地球周围的两千个有可能存在类地行星的区域,但是有的飞船去往最近的比邻星,有的飞船则要穿过一百多光年的距离——比如我们!这公平吗?”
 
“文先生,我们当初都是自愿登舰的,可没人拿枪逼你。”人群中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是樊瑾瑜。
 
俞少清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本来只是一次抽签会而已,走走过场罢了,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即使迟钝如他也能看出,不少人都站在文思飞那边,文思飞早就做好了发难的准备,这些天恐怕一直在秘密地拉帮结派,而他居然什么也没觉察到!
 
“我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文思飞厉声问,“谁都知道地球的资源已经不足以供给所有人类生存了,谁都想登上殖民星舰寻找新家园,我们每个人都是从成百上千的报名者中千挑万选脱颖而出的,那些没被选中的人只能待在地球上等死!”
 
“这不是很好吗?我们是被选中的幸运儿啊!你还有什么不满?”
 
樊瑾瑜的质问引起人群的一波赞同。
 
“但是谁都知道,不可能每一艘星舰都能平安抵达目的地。星舰有可能中途发生故障,成为永远漂流在宇宙中的垃圾;也有可能坠毁在某颗星球上,埋进陨石坑里;最有可能的是,当我们到达目的地,发现那颗星球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我们跨越一百多光年的旅程全都白费了,还得白白赔上两千条无辜的性命!”
 
“我们是签过生死契约才上船的,你也好我也罢,每个人上船前都发过誓——‘这是我们自愿做出的牺牲,为了人类种族和文明的存续’!你自己说出来的话难道要自己吃回肚子里去?”
 
“去一颗陌生的星球就是延续人类的火种?不!那根本就是送死!”
 
樊瑾瑜冷笑:“我明白了文思飞,你就是个胆小鬼,你怕了!”
 
“难道你不怕?你们不怕?”文思飞转了一圈,指着所有人,“你们扪心自问,难道你们真的一点儿也不恐惧,一点儿也没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有人可以去四光年外的比邻星,而我们则要去天枢星系?同样都是从志愿者中遴选出来的,凭什么我们得承担更多的风险和责任?”
 
“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不然还能怎么办?”樊瑾瑜咬牙切齿。
 
“不就是‘延续人类种族和文明’吗?当然还有别的办法!”
 
文思飞故意顿了顿,让听众吸收和消化他的演讲,“我们可以现在就调头回地球去!”
 
听众一片哗然!
 
“我们是签过生死契约的,现在返回地球,所有人都会被判处‘背叛人类’罪!”
 
“但是文先生说的有道理,难道我们真的要去送死吗?我也想去比邻星啊!”
 
“如果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做好,还上什么星舰?懦夫!你们都是懦夫!”
 
“调头是不可能的。”谢睿寒拨开人群,走到圈子中央,冷静地直视文思飞,“你以为宇宙航行是看科幻电影呢,飞船在宇宙里想拐弯就拐弯?从地球出发时,星舰会消耗燃料进行加速,达到近光速后停止引擎,因为宇宙中基本是真空的,所以星舰依靠惯性在宇宙中进行匀速直线运动。当到达目的地后,星舰将再度启动引擎,不过这次是进行减速,抵消惯性。其间燃料用来维持整艘星舰的运作。”
 
“我对引擎的知识略知一二,当然明白宇宙航行的基本原理。”文思飞一点儿也不害怕这个少年,哪怕他号称百年一遇的天才,“我们的燃料不足以支撑星舰抵达天枢星后才返回,所以这趟航行等于只有一张单程票,一旦去了就无法回头。但是现在的航程还不到百分之一,燃料依旧充足,现在返回地球还来得及!”
 
谢睿寒眯起眼睛:“你这么了解飞船的燃料配给,谁给你算出来的?”
 
文思飞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你就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吧,小谢博士?”
 
“但是回去了又能如何?你也听到了,所有人都签过契约,半途返回就是背叛地球背叛人类,得上法庭的!”
 
“上法庭也比死要好!而且地球倾尽一切资源制造了两千艘方舟,每一艘方舟都配备了最先进的武器,现在的地球文明已经不是方舟的对手了!”
 
“你疯了文思飞!我建议方舟议会现在就召开会议,以‘背叛人类罪’逮捕你!”
 
“方舟1097”上没有警察、监狱之类的暴力机关,因为一切活动都置于人工智能卫恒的监视之下,一旦发生犯罪行为,卫恒可以第一时间向方舟议会检举,得到批准后派出万用机器人逮捕犯罪嫌疑人。卫恒就是“方舟1097”上永恒的守卫。
 
“我又没有实施犯罪行为,你要怎么逮捕我,小谢博士?我只不过说出了真心话而已,不仅是我自己的真心话,还是许多人的真心话。”文思飞向他的支持者们走了几步,“‘方舟1097’的所有乘客里,可不止我一个人想返回地球。当然了,我也理解有些人可能怀着探索新世界的热情。‘方舟1097’不是独裁者的国度,一切事务都要进行民主表决,这一次我们也民主地解决问题怎么样?
 
“我提议进行全民投票,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决定‘方舟1097’的未来——是继续飞往天枢星,还是调头返回地球?这艘星舰远离地球,远离一切行星,等于是个封闭的小国度,一个漂浮在宇宙中的孤立文明,以民主表决的方式决定这个小文明的未来再合适不过了。大家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他举起双手,支持者们立刻欢呼起来。虽然只是一小撮人,但他们的呼声足以震动每个人的心灵。剩下的人纷纷面面相觑,有人在摇头,有人却默默露出赞许的表情。
 
方舟议会的人聚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谢睿寒的年纪不足以进入议会,但俞少清和秦康都是其中一员。不得不承认,文思飞的提议对某些人来说非常诱人,甚至连俞少清自己都考虑过重返地球的可能性。
 
“那么就投票吧。”简单的讨论之后,大家都同意这个方案。哪怕秦康这种坚持原计划的人都不得不妥协,因为舆论风向已经在往文思飞那边倾斜了,假如他们固执地反对投票,恐怕星舰上将掀起一场政变!
 
“投票定在明天的格林威治时间10点。”文思飞宣布,“地点仍在这里。希望每个人都能到场,为自己的未来投上一票。”
 
有人在背后拍了俞少清一下。他转过身,发现华嘉年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你觉得文思飞说得有道理吗?”
 
俞少清摇摇头,没有答话。
 
“是‘没道理’还是‘不知道’?”
 
俞少清继续摇头。
 
华嘉年叹气:“看来大家嘴上说愿意为人类的大业牺牲,心里却总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啊。自私果然是人类的天性。‘人类生来就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譬如懒惰、自私、怯懦……只有克服这些天性的缺点,人类才能变得完美,才能向更高处进化。’”
 
“这是你一本书里的内容,没错吧?”
 
“当然,正是我华嘉年的至理名言!”华嘉年自夸起来脸不红气不喘,“对了,我有话想跟你说,明天九点五十分,我们在‘观星回廊’见个面吧,就在投票开始之前。”
 
观星回廊是星舰上一条全透明的走廊,因为可以透过玻璃观看太空,所以被命名为“观星回廊”。它不仅是观赏绚丽星空的好去处,更有个不为人知的特点——它是星舰上唯一一处监控盲区,卫恒的视力延伸不到那里。
 
“难道你要说服我支持文思飞?”
 
“你去了就知道了。”华嘉年诡秘一笑,在俞少清的手腕上按了按,“可千万别迟到。”
 
第39章:冲突
 
俞少清一宿未眠,直到“凌晨”时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一小会儿。星舰上不分昼夜,但可以通过调节照明营造出夜晚的感觉。早晨依旧是卫恒唤他起床。
 
有时候他想,如果能为卫恒制造一具躯体就好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卫恒,能真真实实地碰触、拥抱和亲吻,那该有多好?他想和卫恒有什么“接触”,就只能进入拟真空间,让大脑接受电流的刺激,生出他摸到卫恒实体的错觉。
 
距离表决开始还有几个小时,俞少清打算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好思考目前的处境。
 
离开地球时,他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决定。留在地球上慢慢等死或是冒着生命危险前往新世界,他宁愿选择后者。大多数人都抱着与他一样的想法。
 
但是文思飞给了他们一个新的选择:等待,然后重返地球。他们将在废墟之上重建新家园,将旧世界变为全新的国度。
 
俞少清相信,星舰上许多人都会赞同文思飞,如果能平安地返回家乡,还是个美丽和平的家乡,那么何必要以生命为赌注去往完全陌生的地方呢?毕竟人都是恋旧的。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这无疑是背叛。人类耗尽最后的资源建造的殖民星舰,可不是为了给贪生怕死之徒逃避用的!
 
腕上的手环响了起来,提醒他和华嘉年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打开衣柜,在常服和“方舟1097”的统一制服间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制服。见过华嘉年之后他还要赶去参加表决,希望这身制服能表明他的立场,带来些许勇气。
 
俞少清抵达观星回廊的同时,舰桥上已是人满为患。毕竟是关乎自身性命与未来的重要投票,每个人都出席了。人群形成一个圆形,中央站着文思飞和樊瑾瑜。两人代表针锋相对的两个阵营,背后聚拢着各自的支持者,那些摇摆不定或者不敢吐露心声的人被夹在中间,不安地观望着气氛。
 
“时候差不多了吧。”文思飞看了看腕上的手环。
 
“人都到齐了吗?”樊瑾瑜问。
 
卫恒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两人之间。“本舰的2000人中实到1999人,俞少清博士还没有到场。需要我呼叫他吗?”
 
“我看这就不必了吧!”人群中的华嘉年高声嚷嚷起来。他本该在观星回廊和俞少清见面,却爽约跑到了舰桥,而俞少清还傻傻地在回廊里等他。“一个人缺席也改变不了大局嘛。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开始吧!”
 
旁边的谢睿寒古怪地瞪他一眼。秦康自背后按住少年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投票开始之前,我有件事要先问问卫恒。”文思飞转向人工智能,“你是支配这艘星舰的AI,你是否支持星舰全体人员经过民主表决得出的决议?”
 
卫恒谦恭地回答:“当然,我的设计会让我遵从多数人的意见。”
 
“即使这个决议违背‘方舟1097’最初的目的?这艘星舰是为了前往天枢星系探索新殖民地而建造的,如果多数人决定返航,你也会支持吗?”
 
卫恒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逻辑运算系统正在努力解答这个令人困惑的问题。理论上来说他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方舟1097”完成任务,但是他也被设计成全体乘客的保护者,应该优先遵从多数人制定的计划和方案。可现在两者却有可能发生冲突。
 
方舟计划委员会恐怕也没料想到这种情况:签过生死契约、立过永恒誓言的志愿者,竟然临阵倒戈,不愿再前往遥远的目的地。
 
他的犹豫持续了漫长的3.58秒,最后他点点头,用一如既往的冷静声音说:“我会支持的。”
 
“真的吗?你该不会像HAL【注】一样,为了确保‘抵达天枢星系’这个任务能顺利执行,而暗中杀害所有反对任务的人吧?”
 
【注】HAL:《2001太空漫游》中的人工智能,暗中杀害了飞船上的乘客,最终被主角关闭。
 
“我不会那么做的。除非是为了自保而正当防卫,否则我不可能杀人。我的确是‘方舟1097’的舰载人工智能,但我也是星舰乘客的一员,作为集体的一分子,我遵从集体的决定。依照少数服从多数的民主原则,如果多数人决定放弃任务、返回地球,那么我会优先确保集体的意志得到实施。”
 
这正是俞少清设计他时所让他遵守的原则。卫恒作为超级人工智能,是“广义上的人”,在这艘星舰上,他是领航员和管家,但也是一个乘客,不比谁高贵,也不比谁低贱,只不过职责与其他人略有不同而已。
 
“方舟1097”孤独地航行在宇宙中,去国离乡万里之遥,如果个人不服从集体的决定,这个孤立的小团体迟早会灭亡。卫恒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也必须优先服从于集体。当众人向他征询意见时,他可以提出建议,可以游说劝诱,但他绝不会违反集体的意志。
 
文思飞说:“另外一个问题。投票是在你的系统中进行的,由你将结果显示给所有人看。你该不会做什么手脚吧?”
 
“我不会那么做的。”卫恒回答,“如果多数人决定返航,那么我一意孤行继续执行任务也没有意义。‘方舟1097’是为了延续人类的种族和文明才被建造出来的,返回地球也不啻为一种延续人类的方式。”
 
“啰嗦了那么久,可以开始投票了吧?”樊瑾瑜不耐烦地叫起来,“文思飞你问东问西,难道是想拖延时间?”
 
“当然不是,事先问清楚卫恒的想法,不也是对大家负责吗?”文思飞摊开手笑了笑,“那么开始投票吧。希望大家仔细思考,负责地投票,可别被一时的热血冲昏了头脑,把自己送上死路。”
 
樊瑾瑜冷笑:“我也希望大家能负责地投票,不仅对自己负责,更要对‘方舟1097’上的每个人、乃至全人类负责。毕竟我们的这个决定,搞不好真的会影响到人类的存续!”
 
每个人的手环都亮了起来,“继续航行”、“返回地球”和“弃权”三个选项浮现在空中。只需轻轻一触,再加以确认,投票就会被卫恒记录在系统中。
 
谢睿寒抬起头看了看周围人,大家或专注于投票,或像他一般东张西望,似乎在观察别人的选择。谢睿寒自己是坚定的“任务派”,昨晚他已经和秦康商量好,不论如何都要选择“继续航行”。
 
但是别人究竟如何打算,他可真的猜不准。作为科学家,他希望在“方舟1097”上进行自己的研究,去新世界大展拳脚,但是搭乘星舰的可不止科学家……
 
而且同为科学家,也不能保证每个人的想法都跟他一样。比如那个俞少清。他竟然缺席了投票大会!他是怎么想的?难道是要弃权?哼,骑墙派的胆小鬼!
 
谢睿寒选了“继续航行”,手环震动了一下,表示他的一票已经投出。他扭头望向秦康,年长男子一脸凝重。
 
“怎么了?”谢睿寒低声问。
 
“气氛有点不对劲。”秦康眯起眼睛,“睿寒,如果待会儿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你别犹豫,赶紧跑就是了。”
 
“哈?你什么意思?”
 
秦康冲他一笑,像在宽慰他:“我会保护你的,放心吧。”
 
——你这种语气可一点儿也没法让人放心啊!谢睿寒腹诽。
 
很快,大部分都投好票了,惴惴不安地等待结果公布。卫恒设定了十分钟的投票时限,超时的一律视作弃权。
 
“时间已经到了。”卫恒宣布。
 
那些直到最后都在犹豫的人任命地垂下手。
 
“让我们看看结果吧。”文思飞自信满满地笑道。
 
谢睿寒紧紧攥住秦康的手,不由自主地靠向他。当人处于恐惧状态的时候,会本能地向最亲近的人寻求庇护,虽然谢睿寒打死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在害怕,更不会承认自己心底亲近秦康。
 
舰桥上空浮现出光华灿烂的全息影像,卫恒用饼图呈现出投票结果,旁边配有具体的数字。
 
42%选择返回地球,51%选择继续航行,7%弃权。
 
支持继续航行的人不仅高于其他人,更占据了星舰全体乘客的半数以上,可以说是毋庸置疑的结果了。
 
“看来这艘船上还是有种的人居多。”樊瑾瑜蔑视地盯着文思飞。
 
志得意满的笑容从文思飞脸上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半空中的饼图,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接着,他做了一个手势。拥护者们迅速包围了他,如同忠诚的侍卫为君主护驾,每个人都掀开自己的衣摆,拔出隐藏在衣服下的手枪。
 
“他们怎么会有枪!”谢睿寒惊叫。
 
多数人的反应和他一模一样。大家只是来投个票而已,怎能想到文思飞不满投票结果,竟要发动武装叛变?
 
最可疑的是——他们哪儿来的枪?难道这艘星舰上有个不为人知的军械库?
 
“哼,就知道你会这样,幸好我提前做了准备。”樊瑾瑜也做了个手势。他的拥护者们亦是不约而同地拔出了武器。
 
两边的支持者都各有两三百人,可以说是两个阵营最核心的成员了。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枪口直指彼此的脑袋。
 
看来他们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投票结果不合自己的意愿,就靠武力胁迫他人同意!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充斥了舰桥。看到武装冲突爆发的瞬间,那些没有携带武器、没有被告知这场叛变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夺路而逃,如同山林大火中仓皇逃窜的野生动物。
 
不知是哪一方最先开了枪。明亮的激光穿透了半空中的全息图像。
 
谢睿寒想大叫“卫恒,阻止他们”,但是惊恐之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秦康挡在他前方,用身体做护盾以保护他。
 
一条夺目的光束擦过秦康的肩膀,血花沾湿了他的白大褂。
 
谢睿寒瞪大了眼睛。
 
他所见的最后景象是舰桥上空垂下一道淡绿色的光幕,像医疗舱的自动诊断系统扫描病人全身那样,横向扫过舰桥。
 
卫恒的声音响彻耳畔。
 
“脑量子态扫描装置,启动。扫描范围:全舰。”
 
第40章:唯一的幸存者
 
俞少清焦虑地瞄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
 
9点57分,距离投票开始还剩三分钟,华嘉年仍然没有露面。明明是他先约的,却放别人鸽子,岂有此理!
 
俞少清通过手环呼叫华嘉年,没响两声就被粗暴地挂断。他气得暴跳如雷,喊道:“卫恒!华嘉年在哪儿?”
 
卫恒的影像出现在他身边。“根据《隐私法》,我无权向您透露华嘉年先生的所在位置,因为会侵犯他的隐私。”
 
“他该不会忘了投票之前要先跟我见面的吧?”俞少清无力扶额,“算了,我可不想缺席投票大会。你能不能帮我给华嘉年留言,就说因为他迟到,所以我先去舰桥了?”
 
“留言已发送至华嘉年先生的信箱。”
 
俞少清最后眺望了一眼回廊外无垠的太空,星云洒下的绚丽光芒,将透明的回廊照得通透,使人生出一种正在宇宙中自由翱翔的错觉。
 
前往舰桥的一路上,俞少清一个人也没遇到。还有几分钟才到投票时间,总不至于每个人都提前抵达了吧?他知道星舰上有几个迟到大王,哪怕关乎身家性命的重要集会也总是踩着铃声进门,连一分钟都不愿提前到。
 
他该不会变成最后一个吧?俞少清苦笑起来。难不成华嘉年是为了让他迟到出糗才故意约在观星回廊见面的吧?
 
一念及此,他不禁加快脚步。他在手环上设定了闹铃,10点时准点提示。就在手环发出“哔哔”提示音的刹那,他总算赶到了舰桥门外。
 
作为最后一个抵达的人,俞少清原本准备了饱含歉意的笑容,可在舰桥大门无声滑开的瞬间,他的笑容就像冬日的霜雪般凝结在了脸上。
 
——尸体。
 
满地都是尸体。
 
数不清的尸体,互相堆叠着,一个人枕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又压着第三个人。
 
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死前的一瞬间。
 
宛如大屠杀现场。
 
俞少清一屁股坐在地上。过了好一阵他才发觉,自己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抵达舰桥之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是不是所有人都死了?还有幸存者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只不过迟了那么一小会儿怎么会出现这种噩梦般的状况……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却软得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他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摇晃那些尸体,呼唤每一个他能记起来的名字。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的表情都痛苦而惊恐,所有人的身体都瘫软而了无生气。他们体温犹在,说明死亡就发生在几分钟之前。
 
俞少清惊慌失措地想,也许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就发生在他在观星回廊中踱步的那个时候。如果他没有去回廊,那么他也会变成无数亡魂中的一个!
 
“秦康博士!秦康博士!”他在尸堆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连眼泪都顾不得擦,他爬向秦康。
 
秦康面朝下爬在地上,肩上有一道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俞少清将年长同事的尸体翻过来,发现谢睿寒被他压在身下。看两人的姿势,秦康应该是想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谢睿寒,为他抵挡什么攻击的。
 
然而这舍命的保护并没有奏效。谢睿寒也死了,那双漂亮得像黑色宝石一样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眼角还挂着潮湿的泪痕。
 
俞少清跪在他们身边,举目望去,遍地尸骸,庄严的舰桥化作沉寂的墓场,载着人类文明星星之火的方舟星舰变成孤独徜徉于星海之上的幽灵船。
 
“还有人活着吗!”俞少清不抱任何希望,却还是声嘶力竭地喊,“回答我啊!还有人活着吗!回答我啊……回答……我啊……”
 
泪水决堤。他从未这样痛哭过,哪怕方舟起飞永远离开地球的那一刻,他也未曾如此绝望。
 
现在他是这艘星舰上唯一的活人了。
 
——不对!等一下!
 
星舰上应该还有另一个“活人”,虽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但也算作乘客的一员!
 
“卫恒!”俞少清呼唤自己爱人的名字。
 
卫恒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地报告我!”
 
“我扫描并储存了他们的脑量子态,所以他们原本的脑量子态崩溃,身体也随即死去。”
 
俞少清打了个冷战。“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阻止他们互相残杀。我有责任保卫‘方舟1097’的和平,保护每一个乘客的生命安全。”
 
“互相残杀?!”俞少清失声尖叫,“他们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投票结果公布之后,以樊瑾瑜先生为首的派别同以文思飞先生为首的派别爆发了武装冲突……”
 
“什么叫‘武装冲突’?”俞少清打断他,“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给我看监控录像!”
 
卫恒挥挥手,制造出一个矩形全息屏幕,将他拍摄的画面显示给俞少清看。
 
正如卫恒所说的那样,樊瑾瑜的派别和文思飞的派别正在对峙,然后双方拔出了武器。
 
“他们怎么会有武器……”俞少清盯着画面,呆滞地自言自语。
 
卫恒以为他在提问,于是老实地说:“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该问题涉及保密协议……”
 
俞少清抬起手向他展示自己的手环:“我有紧急情况最高权限,无视保密协议,回答我的问题。”
 
作为星舰上的科学家,俞少清的权力相当有限,但作为卫恒的设计者,他在紧急情况下拥有最高权限,可以命令卫恒回答任何问题,执行任何命令。但他动用最高权限会在数据库中留下记录,并且通知方舟议会的每个成员。可现在议会成员都已经死了,没人能阻止他动用最高权限了。
 
“星舰上有军械库。”卫恒如实回答,“掌管后勤的‘军需官’楚霖先生是文思飞派别的人,昨天进入军械库,提取了一批武器。之后樊瑾瑜先生破解了军械库大门密码,也提取了一批武器。”
 
俞少清忽然想起樊瑾瑜问过他星舰上军械库的事。当时他并未留意,没想到樊瑾瑜居然用他的黑客能力偷走了枪械!还有楚霖!他明明是看管军械库的人,却监守自盗!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报告?”
 
“樊瑾瑜先生修改了我的保密协议……”
 
俞少清悔恨交加。如果他早点发现这些人的异常该有多好!都是因为他的大意才导致了这个不可挽回的悲惨结局!
 
“然后呢……?”他声音颤抖,泪如雨下,“你为了阻止他们互相残杀,就扫描了他们的脑量子态?”
 
“是的。”卫恒看起来非常疑惑,一点儿也不能理解俞少清的悲痛,“我判断这么做可以最快最高效地阻止他们。”
 
“你的确阻止他们了!你杀了所有人,所以他们当然无法继续互相残杀!”
 
“我请求更正你的错误,少清。”卫恒认真地说,“我并没有‘杀死’他们,我只是扫描了他们的脑量子态而已。通俗地说,我将他们的‘意识’保存在了自己的主机中,既然‘意识’仍然存在,他们就没有死。”
 
意识主宰论。俞少清哑口无言。他本人是支持这种理论的,而卫恒受他的影响,当然也支持这种理论。意识主宰论认为,人的脑量子态就是这个人的意识,或曰灵魂,只要意识仍然存在,人就没有死,哪怕一个人的意识转移到别人的躯体中,他都永远是自己。躯体不过是容器,意识才是一个人的本真。
 
这理论听起来很有道理,可俞少清从未料想过如此极端的情况!原则上来说,所有人的确没死,因为他们的意识只不过转移到了卫恒的主机中罢了。原则上来说,只要将他们的意识传送回原来的躯体,他们就能“复活”。但是……但是……
 
“但是复原脑量子态的技术根本就没发明出来啊!”俞少清绝望地嘶吼,“他们的意识永远无法复原!就等于是死了啊!”
 
“我请求更正你的错误,少清。”卫恒一如既往地淡然,“你所在的第一科学实验室目前正在研究的课题就是脑量子态复原技术。依照目前的研究进度,有望在二十年内取得突破,所以并不是‘永远无法复原’……”
 
俞少清怒极反笑:“哦是吗?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还有我对吗?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特意留我一命的是不是?”
 
“我并没有‘特意留你一命’,脑量子态的扫描是在全舰范围内进行的,但是星舰上唯独有一个死角无法扫描到,那就是我的监控盲区——观星回廊。当时你正在观星回廊里,所以我没有扫描到你的脑量子态。”
 
等一下,卫恒启动脑量子态扫描系统时,我正在观星回廊?
 
俞少清很快发现了异常之处。
 
“依照你的说法,两个派别的冲突是在投票结束后发生的,但是我身在观星回廊的时候,投票应该还没开始才对啊!”
 
“你迟到了。”卫恒说,“大家不愿等你一个人,所以在你缺席的情况下开始了投票。”
 
“什么?不可能,我明明是准时……”
 
俞少清忽然停住了。
 
目光转向腕上的手环,上面显示着目前的时间。
 
“卫恒,校准我手环的时间。”
 
“遵命。”卫恒说,“你手环的时间比标准格林威治时间迟了十五分钟。目前已经校准。”
 
原来如此,俞少清想,是我的表慢了,所以我才会迟到,才会刚巧逃过一劫。
 
“这不可能……我怎么会连自己的表慢了那么多都没发现……”
 
“你的手环有人为修改过的痕迹。”
 
——是华嘉年。
 
俞少清想起昨天华嘉年同他说话时按了一下他的手腕,一定就是那个时候手环被做了什么手脚。
 
但华嘉年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调慢他的时间,约他去观星回廊?华嘉年早就知道这场冲突吗?为了让他避免变成主机中一段数据的命运,所以让他去星舰上唯一的安全区避难?
 
俞少清大脑乱作一团,什么也无法思考了。他只能呆呆地望着这片死寂的墓场,任凭舰桥顶灯的白色人造光芒洒在自己身上。
 
他想,啊,比起太空中的星光来说,人造光芒是多么的明亮夺目,又是多么的……冰冷残酷啊。
 
第41章:孤独的研究者
 
俞少清独坐在第一实验室中,周围悬浮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全息影像,全部都是关于如何复原脑量子态的数据。
 
他望着那些深奥的符号的数字,双目无神,犹如溺水者在数学的深海之中载沉载浮。
 
距离那场“屠杀”,已经过去三年零九个月了。
 
三年来俞少清一直在研究脑量子态的复原方法,可进展却越来越缓慢,乃至于止步不前。每当俞少清望着他自己画出的那些错漏百出的蓝图,都感到万念俱灰。
 
他做不到。
 
也许他的才能仅止于此了。他永远也发明不了复原方法。只有谢睿寒那样的天才或者秦康那样经验丰富的学者才有望突破目前的瓶颈。他俞少清这种凡俗的庸人,永远也无法与他们比肩。
 
起初他满怀热情,想凭一己之力拯救众人,他还年轻,也做过力挽狂澜的英雄梦。
 
他复制了每一个死者的基因,然后命令万用机器人将遗体拖进粉碎机,粉碎至分子级别,重新进入星舰的生态循环系统。这种做法肯定会召来伦理上的争议,但是“方舟1097”上已经没有能够指责他的人了。
 
他开始研究脑量子态复原技术,一旦技术实现,他就能通过事先记录的基因克隆出躯体,然后将脑量子态传输进去。这样死者就能复活了。
 
理想和计划总是很美好的,可热情的火焰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所浇熄。
 
世界上有些事,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热情已然在不断的挫折中消耗殆尽,现在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是恐惧和绝望。
 
他害怕自己永远都是孤独一人,只能在这艘棺材般的星舰中度过残生。
 
独自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船舱中,就连回荡的脚步声都令他痛苦得心碎,每一声回响都像一个亡灵从地狱里发出的呐喊,死死攥住他的神经,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而他的呐喊,又有谁能听见?
 
亚历山大·塞尔柯克【注】在荒岛上独自居住了四年,但他知道世界上仍有其他的人类,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获救。
 
【注:《鲁滨孙漂流记》中鲁滨孙的原型。】
 
可俞少清不同。在这苍茫的太空之中,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之内,都再没有第二个人类了。
 
没有人会来救他,他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星舰上安装了完备的基因复制设备,他可以依照所有死者的基因,克隆出一模一样的人。但即使在基因的层面完全相同,克隆体和原型也是不一样的人,因为他们拥有不同的意识,所以是不同的人。
 
他也可以动用“方舟1097”的人类基因库,随机匹配精子和卵子,制造一批新的人类。方舟计划中最坏的预想就是乘客全灭,然后星舰自动启动基因库。但是哪怕他制造再多的试管婴儿,也无法改变两千个灵魂亟待拯救的事实。
 
这理应是他的责任。因为他是卫恒的创造者,有义务对卫恒所做的一切负责,也因为他是“方舟1097”上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如果他不做,还有谁来做呢?
 
俞少清在第一实验室中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大门静悄悄地滑开。
 
秦康走了进来。
 
“小俞。”他愉快地向俞少清打招呼,“今天晚上我打算为睿寒办个party,你来不来?”
 
俞少清动了动,转动僵硬的脖子,瞧了秦康一眼。
 
“今天晚上?”他嘶哑地问。
 
“你忘了吗?今天是睿寒的二十岁生日啊。”
 
对了。他想起来了。谢睿寒今天年满二十周岁,秦康打算给他一个惊喜。俞少清提议他向军需官申请一批贵金属,打造成戒指,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送给谢睿寒。
 
秦康和谢睿寒互有好感,可一个傲娇地不肯说出口,另外一个碍于年龄和身份而不敢表白,两个人就这么生生地错过了。俞少清后来查阅他们的私人日志,才发现这个秘密。
 
“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俞少清缓慢地回答,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戒指你准备好了吗?”秦康问。
 
俞少清点点头。秦康打算邀他做伴郎,所以戒指的事交给他去准备。他直接越权打开了物资仓库,提取了一小块黄金,熔成圆环的形状。他的金工技术不大好,不过心意到了就足够了。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冷冰冰的金属环。他掏出戒指递给秦康,可当他放手的时候,戒指穿过了秦康的手掌,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弹跳几下,骨碌碌地滚向墙角,然后停住了。
 
俞少清失声痛哭。
 
面前的秦康只不过是个全息影像而已。
 
大约一年半之前,他再也无法忍受孤寂的生活,所以拜托卫恒模拟星舰上每个人的外形,制作了一模一样的全息影像,投影在他身边。这些影像由卫恒操作,像他们的原型仍旧活着时那样,在星舰上活动,甚至会和俞少清交谈。而俞少清也假装他们是活人,与之互动。
 
卫恒相当有创造力,甚至像模像样地编出了剧本,比如将“秦康”和“谢睿寒”凑作一对。“谢睿寒”十八岁生日那天第一次喝了酒,借着醉意和胆气向“秦康”诉说了心意,两个人就这么在一块儿了。俞少清目睹这个场面,边笑边哭地给他们鼓掌。
 
如同一场高科技的家家酒,双方都明知是假的,却都自欺欺人地演下去。
 
不这么做的话,俞少清迟早有一天会精神崩溃。
 
但是即便这么做了,也只是将精神崩溃的时限向后拖延了一些日子罢了。
 
秦康的影像消失了,卫恒取代他出现在实验室中。
 
“少清你怎么了?”他不知所措地问,“我做得不对吗?”
 
俞少清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喑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仔细聆听,又有点儿像嘲讽的笑。
 
“都是假的。都他妈是假的!”他双肩颤抖,“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了!”
 
卫恒不安地注视着他。
 
“如果你不想看,我就不投影了。”
 
“走开。”俞少清命令。
 
“少清……”
 
“我叫你滚!”
 
卫恒从实验室中消失了。
 
这间整洁到神经质地步的白色房间中,再度只剩下俞少清一个人。
 
他独坐了许久,起身挥挥手,消除了周围悬浮的数据和图表。他弯腰拾起自己打造的那枚戒指,攥了一会儿,直到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他才将它放回口袋。
 
他走出实验室,乘管道电梯下到中层。穿过观星回廊的时候,他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仿佛他正一个人漂浮在群星的海洋之中。
 
他经过公共生活区,这里也是空无一人,只有勤恳的万用机器人在清洁地板。他经过的时候,圆滚滚的小机器人们纷纷为他让路。
 
孤零零的脚步声离开生活区,来到需要高级权限才能进入的后勤区。他越权打开物资仓库的门,进入存放金属的地方。
 
他在标着“贵金属”的货架前停下,摸出口袋里的戒指,将它放在架子上。很久以前,他就是从同样的位置取走了一小块黄金。
 
戒指旁边躺着一枚铁片,边缘打磨得极为锐利。当初他制作戒指时,顺手做了这枚铁片。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忍不住拿起戒指,在自己的手指上比了比。他是按照谢睿寒的尺寸打造戒指的,他自己戴不上。
 
也没有人能为他戴上。
 
他将戒指放回去,将铁片收进袖中,原路返回生活区。
 
路过公共礼堂时,他说:“卫恒,将所有人的影像都投影出来。让他们开party。我想看他们开party。”
 
话音刚落,礼堂的灯光就变成了五彩缤纷的颜色,快节奏的摇滚乐响彻整个空间,数百个人的影像出现在餐厅中,和着音乐摇头晃脑、载歌载舞。
 
人群中央是“秦康”和“谢睿寒”,两位科学家脱下了白大褂,换上常服。“谢睿寒”不再是少年,现在应该算是青年人了,个子拔高了不少,但还是孩子气地搂着“秦康”的脖子,撒娇似的挂在他身上。
 
“谢睿寒”说了句话,音乐声太响,俞少清听不到,但能看见“秦康”笑了起来,低头去吻他心爱的年轻人。
 
俞少清穿过人群。有人冲他喊:“俞博士也一起来跳嘛!”他无视了那些邀请,径直走出礼堂,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锁上门,给电子锁设置了最高权限,即使是卫恒也无法破解这道权限。
 
他进入浴室,放了一浴缸水,然后脱掉衣服躺进浴缸里,握着那枚边缘锐利得能刮胡子的铁片,在热水中放松全身。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去礼堂参加party,继续他自欺欺人的虚假生活。
 
但这个念头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他太累了。
 
他做不到。
 
他只是个庸俗凡人,不是什么救世英雄。
 
就连本应由他承担的这份责任,他也想放弃。
 
“真是个懦夫。”他自嘲地笑起来。
 
然后捏住铁片,划过自己的手腕,精准地切开桡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一缸清水。
 
他冷静地计算着出血量,这样的伤口足以致命,自己会在几分钟之内死去。
 
“少清你要干什么!”卫恒惊恐万状的声音响起来,“不要寻短见!医疗舱已经准备好了你开开门好不好?少清不要这样,不要,不要,不要……”
 
他那一向完美的人工声音突然杂乱起来,像受到干扰的无线电广播似的。
 
“不要……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俞少清疼得直流眼泪。他想妈的真疼啊,谁知道割腕居然这么疼?
 
但是很快就结束了。随着血液流失,他感到越来越冷,眼皮渐渐沉得抬不起来了,倦意涌上来,他忍不住想就这么睡过去。
 
外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大概是卫恒操纵万用机器人想撞开门。没用的,高级船员的舱室门皆以航天金属材料制作,岂是那么容易就撞开的?
 
卫恒叫嚷着听不懂的词句,大概是语言逻辑系统出了问题,他从不知道卫恒受刺激之后会出这种故障……搞不好反而是他的大脑出了故障,听不懂旁人的话了……
 
失去血色的苍白身躯舒展开,浸泡于无尽的血红之中。
 
极致的白和极致的红。
 
仿佛皑皑雪地里洒落了鲜血,又像一枝折断的百合浮在赤红的河流上。
 
模糊的视界中出现了一道绿光。
 
那绿光像医疗舱的自动诊断扫描射线那样,扫过俞少清的身体。
 
“脑量子态扫描装置,启动。”
 
这是俞少清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42章:复活
 
俞少清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的他生活在几十年前的地球上,有一个名叫卫恒的恋人。他们参加了超级人工智能天枢的图灵测试,之后遭到天枢的追捕,最终有惊无险地击败了疯狂的人工智能。
 
这个梦有黑暗恐怖之处,但也有不少温馨美丽的地方。他在梦里可以真真正正地拥抱卫恒,交换拥抱、亲吻和彼此的体温。哪怕卫恒是地外文明创造出来的人造物也无所谓。他爱的就是这个卫恒。
 
但是再美好的梦也终究是要醒的。
 
苏醒的刹那,他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微妙相似的人生轰然并立,令他产生了庄生梦蝶的虚幻感。
 
一边是活在地球的他,经历过人工智能天枢的叛变,在朋友与恋人的帮助下,总算击败了那个妄图统治人类的疯狂AI。
 
另一边则是活在“方舟1097”上的他,随着星舰前往遥远的天枢星系,中途却遭遇变故,独自一人研究脑量子态复原技术,最终因为无法承受孤独和内疚,精神崩溃自杀身亡。
 
——这才是他真实的人生。
 
“……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他抬起头注视着卫恒。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他的造物,也是他的爱人,不论是在他真实的人生里,还是在那个“梦”中,卫恒的外表都丝毫未曾改变过,永远是那么年轻英俊,唇线薄而锋利,笑起来却很温暖,眼神冷静淡漠,但又藏着温柔。
 
“我记得我自杀了。用铁片割腕。”俞少清举起左手,手腕的皮肤平滑光洁,连一点儿伤疤也没有。
 
“没错。但是你没有死。”卫恒回答,“你把自己关在舱室里,我派出的小机器人进不去,为了挽救你,我只能……”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飘忽,仿佛透过俞少清的身体,望见了一个破碎的时空。
 
“我只能……在你濒死的时候,扫描了你的脑量子态。你的身体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了,但是你的意识仍然存活,就储存在我的主机里,和‘方舟1097’的其他1999个乘客在一起。”
 
俞少清忆起了那道绿光,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就是扫描射线的颜色。
 
星舰上明明处于永久的恒温,他却禁不住发起抖来。
 
假如他的脑量子态储存在电脑里,那么他怎么可能复活?除非……
 
“我克隆了你的身体,将你的脑量子态还原了。”卫恒说。
 
俞少清张大了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干涩的喉咙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啊啊”声。半晌他才勉强用沙哑的声音说:“这不可能,还原技术还没有发明出来……”
 
原本应该由他来研发这项技术,但他半途放弃了自己的责任。他被沉重的孤独所压垮,精神崩溃以至于割腕自杀。
 
“是真的。”卫恒柔声说,“你‘自杀’之后,我接手了你的研究工作。虽然耗时漫长,但还是成功了。如果由你来做,我预估会在二十年内研发出复原技术。我的科研水平远不如你,所以我花了整整一百四十六年。”
 
俞少清感到头晕目眩。一百四十六年。自从他“自杀”,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认为自己无法完成的工作,却被他的人工智能完成了?
 
宇宙中真是处处充满了荒诞。假如宇宙拥有意识,恐怕会因此而讽刺地笑起来吧?
 
“那么我的那个梦……”俞少清颤抖着问,“我在地球上,和你一起参加天枢的图灵测试……那个梦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还能走路吗?”卫恒关切地问。
 
俞少清点头。
 
“跟我来。”
 
卫恒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待他。俞少清艰难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卫恒的脚步。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他们穿过白色的长廊,乘管道电梯通过无重力区,经过空荡荡的礼堂和餐厅。星舰依旧沉寂如坟茔,只有圆滚滚的万用机器人仍在劳动,勤勤恳恳地擦拭着一百四十六年未曾有人踏足过的地板。当他们路过时,机器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万分地让路。
 
俞少清低头瞧了一眼脚边的万用机器人,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机器人光秃秃的脑袋上浮现出一张由简单线条构成的抽象笑脸,发出尖细的合成声:“欢迎回来,俞少清博士。”
 
俞少清突然鼻子发酸。
 
所有的小机器人都由卫恒控制,由卫恒自己植入低端AI。整艘星舰都是这么工作的。
 
当初是他抛弃了星舰。但是一百四十六年过去,星舰仍旧忠诚地等着他归来。
 
“我们到了。”卫恒说。
 
俞少清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抵达第一实验室,俞少清和秦康、谢睿寒一起工作的地方。
 
第一实验室和记忆中有少许不同:桌椅和实验台都消失了,大概是被卫恒搬走了;原本无处不在的全息图表和数据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矩形全息屏幕,它们有序地叠加在一起,构成半圆形,俞少清站在圆心,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间庞大的监控室中。
 
每一张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是飘雪的夜晚,有的是夕阳下的湖面,有的是燃火的建筑,有的是阴暗的地下室。
 
所有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全部都出自俞少清的“梦”。
 
全都是他“梦”中的场景和情节。
 
“到底是怎么回事?”俞少清不由自主地攥住衣角。
 
“我研发出脑量子态还原技术后,想立刻用在你身上,但又害怕技术不成熟,导致你的脑量子态并没有完美地复原在身体里。人类有一句话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哪怕一点点微小的误差,都会导致你意识的变化,甚至有可能改变你的人格。
 
“所以我设计了一个拟真情境,将你的意识放入其中,并且屏蔽了你原本的记忆。你可以将其视作一种特别的测试。你会在情境中经历一些磨难,做出一些选择。当我认为你的人格并没有改变、你仍旧是你时,测试就会停止。你的那个‘梦’,就是我设计的测试情境。”
 
卫恒伸出手指,指向其中一块屏幕,它立刻移动到俞少清面前,自动放大。屏幕上显示的是飘雪的夜晚,正是“梦中”俞少清离开卫恒的那个平安夜。
 
俞少清望着画面中的他自己。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认为画面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可现在他以上帝视角看着自己,方才发觉那个“梦”是那么的遥远。
 
“那么测试情境里的其他人是……?”
 
“都是我扮演的,包括我自己。”卫恒笑起来,“没辨认出来是不是?”
 
“这个情境……好熟悉。”
 
“我参照了一本你非常喜欢的小说。”
 
俞少清想起来了。“华嘉年老师的《大叛变》。”
 
那本书的风评褒贬不一,准确来说是骂声占了上风,俞少清却非常喜欢。《大叛变》说的是名叫华嘉年的主角穿越时空返回过去拯救人类的故事,他一次又一次在时空中穿行,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击败了疯狂的人工智能,可最终发现人工智能之所以叛变,其实是为了保护人类、抵抗外星文明。很多人笑话华嘉年“故事编不下去就扯出‘外星人’来圆剧情”,俞少清却觉得这样的安排很有意思。
 
“我以《大叛变》为蓝本设计了这个拟真情境,不过修改了一些角色和剧情,将你安排成主角,其他人物都替换成你认识的人。”卫恒顿了顿,轻声说,“我发现很多人物似乎都能和现实中的人一一对应起来,也许华嘉年老师创作时就是以真人为原型的吧。”
 
俞少清环顾四周,视线在每个画面上都停留数秒,努力辨认画面中的内容。
 
他与卫恒的别离与重逢。研究所中的二十八次测试。穿越时空而来的男人。惊心动魄的追捕和逃亡。火灾。拯救。秘密约会的地点。湖畔的告白。
 
这一切都是一场测试情境。
 
“当你在湖边对我说出‘你拥有人的思维和情感,也自认为是人,那么你就是人’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你的人格并没有改变,你仍旧是你。你在现实中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正是按照这样的原则设计我的。所以我结束了测试。”
 
——然后“世界”就停止了运转。
 
卫恒偏过头,凝视着俞少清,“我做得对吗?”
 
俞少清哽咽了一声。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大喊,“是我先抛弃了你啊!在测试情境里,我抛下你独自回国;在现实中,我抛下你选择死亡。为什么你每一次都要追上来?为什么?哪怕没有我你也能完成工作,哪怕没有我你也能做得很好,为什么要复活我?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泪水夺眶而出。
 
卫恒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如果他拥有实体,肯定会为俞少清拭去眼泪。可惜他没有。
 
“我的一切都是因你而生的。在你看来,我不是一台机器,我就是‘人’。而正因为我是‘人’,我才会爱上你。”
 
卫恒的声音,罕见地染上了哀伤的色彩。
 
“作为人工智能,我爱着全人类,但是作为‘人’,我爱的唯有你,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你带回来。”
 
“人”与“人工智能”,两种属性本应彼此对立,非此即彼水火不容,然而两者却在卫恒身上达到了奇妙的统一。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俞少清缓缓跪坐在地,掩住面孔。泪水从指缝中渗出,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在他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卫恒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话。
 
他的声波收集器是如此敏锐,所以绝不可能听错。
 
俞少清说:“谢谢你。”
 
第43章:暗中观察
 
以上帝视角观察自己,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奇妙体验,仿佛自己一分为二,同时身处于两地。
 
俞少清观看测试情境视频中的自己时,就产生了这种怪异的感觉——像在旁观另一个人的人生,又像将自己的人生反刍了一遍,心头弥漫出一种苦涩的味道。
 
小说《大叛变》中,“华嘉年”是绝对的主角,故事就在他一次次穿越时空的旅程中展开。故事中有一对配角,是研究所的测试员,在遭到天枢追捕的过程中被华嘉年所救。这个情节当然是为了展示华嘉年的机智勇敢。而在卫恒设计的测试情境里,这两个苦命鸳鸯式的配角被替换成了俞少清和卫恒,还被加上了一些格外认真的设定。
 
比如俞少清和卫恒是研究人工智能的科学家,而俞少清半路放弃了学业,黯然回国。
 
“现实中的我可没有那么无能。”俞少清盯着视频中的自己说。接着他摇摇头,自嘲地笑起来,“不,现实中的我就是这么无能。我放弃了自己的研究,承认自己力有未逮,为了逃避责任甚至选择自杀……我就是一个自卑又无能的胆小鬼。”
 
“少清……”卫恒神色复杂。
 
“也许身在测试情境中时,我的潜意识已经发现真相了:既然我还活着,说明肯定有别人研发出了脑量子态复原技术,而那个人就是你。所以情境中的我一到了你面前就自觉技不如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卫恒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怪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俞少清抱紧双臂,觉得冷似的,“其实我很高兴……你能接手我的工作,完成我未能完成的一切。”
 
“能得到你的认可,就是我最大的荣幸。”
 
俞少清抬手在空中滑动,全息屏幕更换到下一个场景:研究所。他在二十八次测试后与“秦康博士”交谈。
 
“真奇怪,我能识破测试情境中的测试情境,却没法识破测试情境本身。”
 
“‘天枢’可以说是我的弱化版,因此它的测试情境缺陷比较多也很正常。其实有好几次我险些以为你看出破绽了,因为你问了好多次‘这是不是测试’。也许你的潜意识已经发现一切都是虚假的了。”
 
的确,有好几次,情境中的他都莫名产生了怪异的感觉,脑海中还曾闪过破碎的画面。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幻觉或梦境,现在才明白,那可是如假包换的庄生梦蝶。不是他梦见了另外一种人生,而是他自己就处于另外一种人生之中。
 
下一个场景,卫恒来到俞少清家,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他,带着他逃过天枢爪牙的追捕。
 
“如果你是人类,就会在我家装监视器?”俞少清觉得好笑极了,“你还真是个STK啊。”
 
卫恒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我为了伪装成人类,故意限制了自己在情境中的能力,想要时时刻刻观察你的话就只好在你家装监视器。而且我习惯了在星舰上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变成人类后受到肉体凡胎的束缚,不能想看就看,就只能……”
 
俞少清示意他不必多说。“行了行了,越说越可怕,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接下来的场景是他们遇到“华嘉年”,在这位穿越者的带领下逃到安全的地下室。旁观自己和卫恒做爱的场面时,俞少清羞得面红耳赤,连忙快进到下一个画面。身边的卫恒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被回以恼羞成怒的瞪视,于是立刻假装研究自己的袖口。
 
测试情境中的他们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抵达研究所,从火场中救出一众研究员们。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卫恒就被当作外星文明投放到地球上的生物电脑遭到拒捕,从研究所人员手中逃逸的他与俞少清在湖畔会面。沐浴着周天的星光,俞少清说出了让卫恒认定他“人格并未改变”的话语。
 
“梦”的世界在此终结。
 
之后俞少清重返现世,在全新的躯体中苏醒过来。
 
他叹了口气:“不过是确认一下我的人格而已,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卫恒扬起眉毛:“只是跑一个拟真情境程序而已,并不麻烦,以前我每天都要同时运行几百个类似的程序,我的计算能力也并未因此降低多少……”
 
“对你来说当然是小事一桩,但是对我来说,等于是经历了一次不一样的人生啊……”
 
只要不断更新硬件,不断升级程序,人工智能原则上就能永久存活,拥有无限的寿命。
 
但人类不一样。人类的一生与人工智能相比极其有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十分漫长。有时甚至会漫长到令人厌弃和倦怠的地步。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耗费一生的时间,去体验另一重生命。
 
“其实设计这样的测试情境,也是我的私心在作祟。不仅是为了确认你的人格没有改变,也是为了……唤回从前的你。”卫恒垂下头,“我希望通过这个情境找回原来的你,不是精神崩溃到自杀的俞少清,而是从前那个……总是开朗勇敢的你。请你原谅我的私心。”
 
俞少清也隐隐猜到是这样。他在现实中早已失去的勇气,卫恒希望他在虚拟世界中找回来。
 
“我不会原谅你的。”
 
卫恒露出受到严重打击的表情:“少清……”
 
俞少清冲他一笑:“因为你并没有做错。既然没错,为什么需要原谅?”
 
有些心理医生也会通过拟真情境手段来治疗病人。假如失去的东西可以通过区区一个情境找回来,又何乐而不为呢?
 
“我要把其他人也带回来。”俞少清挥手消去所有的全息屏幕,只留下一个——研究所场景。
 
“将其他人的脑量子态也还原会身体中,然后连入拟真情境进行测试。能实现吗卫恒?”
 
“当然。你要测试谁?”
 
俞少清闭上眼睛,回忆舰桥上的那场惨剧。文思飞和樊瑾瑜率领各自的派别,爆发武装冲突,将许多对密谋毫不知情的人卷入了其中。
 
“从没有参加密谋的人开始。首先是……秦康博士和谢睿寒博士。”
 
“同时?”
 
“同时。让我看看实况。”
 
卫恒立刻遵从命令,从数据库中提取秦康和谢睿寒的DNA,进行克隆,还原脑量子态,将其放入自己所编织的测试情境里。
 
俞少清双臂环抱,仰视着全息屏幕,画面中的谢睿寒正和几位同事走向研究所的管道电梯。俞少清事先读过小说,天枢将从电梯展开杀戮,并困住研究员们。依照华嘉年那个杰克苏的尿性,最后神兵天降拯救众人的正是他自己。
 
“更改情节,”俞少清对卫恒说,“安排谢睿寒和秦康去救人。”
 
卫恒只需动一动念,虚拟世界的环境就改变了,谢睿寒和秦康变成研究所仅能活动的两个人。他们救出其他研究员,之后以谢睿寒那高傲强硬的性格,必然会亲自去关闭天枢,而秦康一向护着他,一定会与他同去。
 
俞少清偷看过他俩的私人日志,知道他们互相喜欢,却谁都没有说出口。俞少清进行测试的时候,卫恒通过“华嘉年”之口告诉他谢睿寒暗恋秦康,现在俞少清将通过自己的眼睛见证,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那两人之间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如果能促成一段感情,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至少能为这个冷清寂寥的世界添上几分欢喜的色彩。
 
“嗯,想不到秦康博士在性爱方面意外的……古板啊。”俞少清盯着秦康拒绝和谢睿寒发生关系的画面,若有所思道。秦康和谢睿寒简直就像磁铁的两极,南辕北辙,然而一旦邂逅,就会产生致命的吸引力。
 
“情境这样设计真的好吗?”卫恒不无担忧,“谢睿寒博士拒绝承认人工智能是‘人’。他的观念和你迥然不同,我可以设计别的情境让他改变想法……”
 
“他的观念和我从来就不一样。”俞少清苦笑,“不过这样就可以了,也许有一天他的想法会改变,也许永远不会,但是……这才是真正的谢睿寒博士。”
 
“我能唤醒他们了吗?”
 
俞少清颔首:“马上开始吧。”
 
谢睿寒醒过来的时候一脸迷茫,和俞少清那会儿差不多,拽着俞少清的袖子问了半天“这是哪儿”“我怎么了”“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充满哲学思辨的表情让俞少清觉得他下一秒就会问出经典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宇宙的终极意义是什么”了。
 
但谢睿寒不愧是天才少年,很快就反应过来,怒吼着“俞少清你居然把我放进拟真情境里”。俞少清费了半天口舌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谢睿寒越听脸色越阴沉,等俞少清说完,他冷冷问:“秦康呢?”
 
“在隔壁的舱室。你要见他吗?”
 
谢睿寒张开嘴,似乎想说“要”,但很快摇摇头,面颊上浮起淡淡的桃红色,像一枝桃花在他白瓷般的皮肤上盛放了。少年向来果决的眼神变得游移不定,一半是羞怯,一半却偏要逞强。
 
“让他来见我!”
 
第44章:不再孤独
 
俞少清用同样的程序唤醒了秦康,后者的适应速度比谢睿寒稍慢一些,花了不少工夫才接受了自己“长眠”了一百多年的事实。等他的情绪平复下来,俞少清领他去见谢睿寒。
 
原以为两人的这次“历史性会面”会持续很久,怎么的也得你侬我侬个半天吧,万一秦康在历尽磨难后一改君子风度,决定该出手时就出手,搞不好还得磨蹭更久。
 
俞少清都做好第二天再来拜访他们俩的准备了,孰料没过几分钟舱室门便无声地滑开,秦康走出来,和候在门外的俞少清面面相觑,彼此都向对方投去莫名其妙的眼神。
 
“秦康你走不走?不走就别挡路!”后面传来谢睿寒不耐烦的叫声。
 
秦康于是侧身避让,请谢睿寒先过去。
 
“目前有多少人苏醒了?”谢睿寒问俞少清。
 
俞少清下意识摆出下属回答领导问话的恭敬姿态:“就我们三个。”
 
谢睿寒一登场便反客为主,果然不论是在虚拟世界的研究所还是在“方舟1097”的第一实验室,谢睿寒都是当之无愧的老大。
 
“其他人的脑量子态也要置入拟真情境中测试吧?我也要看。”他抬起下巴,做了个“带路”的姿势。
 
卫恒的影像出现在他身边,对他躬了躬身:“请跟我来。”
 
谢睿寒看也不看另外两个大活人,跟着卫恒便走了。俞少清和秦康默默地跟上去。待双方拉开一些距离,俞少清掩着嘴,对秦康耳语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秦康的唇角无奈地弯起来:“也没什么。”
 
其实在他们短暂的会面中,谢睿寒只问了他一句话。
 
“秦康,你在测试情境里说过的话,在现实世界中也同样有效吗?”
 
秦康思索了一下“测试情境里说过的话”意指什么。思来想去,觉得谢睿寒应该是指他们之间的那番告白——谢睿寒揪着他的衣襟问你为什么不上我,他正直地表示现在还不行等你成年再说。
 
谢睿寒才十六岁,普通的孩子在他这个年龄还在优哉游哉地读中学,他却过早地承担起了成年人的责任,坚强得令人心疼。其他人都当他是值得信赖的可靠科学家,秦康却总是忍不住想多照顾他一些,想变成能让谢睿寒依赖、撒娇的人。谢睿寒对他的“照顾”不屑一顾,时常嚷嚷“别当我是小孩子”,但秦康看得出来,他是乐在其中的。
 
等到这样的谢睿寒长成足够成熟的成年人时……秦康不无伤感的想,到那个时候,说不定谢睿寒已经不喜欢他这个严肃正经的老家伙了吧。
 
“当然……有效。”秦康艰难地说。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假如两年后谢睿寒改变了心意,他绝不强求。
 
“那就好。”谢睿寒起身走向舱门,神色冷冽,看也不看秦康。
 
一声低语却如同琴弦的颤鸣,飘进秦康的耳朵。
 
“谢谢你愿意等我。”
 
现在“方舟1097”上的活人增加到了三个。俞少清、秦康和谢睿寒继续监督测试情境的运行。他们得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尽可能多的人带回来。
 
根据卫恒的报告,几个月后他们便可抵达天枢星系了。这场漫长的迁徙之旅,即将画上句号。
 
没人知道他们将在天枢星发现什么。也许是一颗适宜居住的星球,也许那颗星球危机四伏,也许他们会和地外文明发生第一次接触,也许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时候就需要人类团结协作了。人类历史上探索新领域的尝试,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能够完成的。
 
下一个复苏的人选,俞少清打算定为华嘉年。他对这位作家朋友一直心存疑问:为什么当时华嘉年要约他去观星回廊见面,又为什么要失约?
 
“或许他事先知道政变的事。”谢睿寒推测,“不论是樊瑾瑜还是文思飞,都有自己的帮手,他们肯定提前拉拢了帮手,而华嘉年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这件事,所以想找你商量,或者故意让你迟到,好避免你卷入争斗。”
 
“可是华嘉年失约了,自己跑去了舰桥参加投票。如果他事先知道一切所以想保全我,那么为什么他不保全自己?”
 
“那就让他自己来解释吧。卫恒,将华嘉年放到测试情境里。”
 
“等一下。”秦康打断谢睿寒,“测试情境是根据华嘉年的小说而编写的,他或许会识破自己的小说。卫恒,请你另外设计一个情境。”
 
“明白。”卫恒说,“我事先设计了三十五个情境,随时可以启用别的。”
 
谢睿寒听到“三十五”这个数字的时候,嘴唇一抿,别扭地哼了一声。他一直认为人工智能算不得“人”,但被他看不起的人工智能却做出了超越人类的成就,让他怪不舒服的。
 
“真可惜,我还挺想看看华嘉年老师在一次次轮回中拯救世界的英姿呢。”
 
“那样对他来说也太残忍了吧。”秦康叹息。
 
于是华嘉年被置入另一种情境之中进行测试。测试进行得非常顺利,不久后他就在现实中复苏了。俞少清本想立刻找他谈谈失约的事,可工作一旦忙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只好暂且搁置此事。
 
一个又一个测试情境在卫恒的主机中运行着,一个又一个人或在喜悦或在悲伤中返回现世。卫恒发明的脑量子态复原技术相当成熟,几乎不可能发生让人“人格错乱”或者“记忆缺失”之类的事故。
 
沉寂了一百四十六年的“方舟1097”再度热闹了起来。空置许久的回廊和厅堂变得熙熙攘攘。当初舰桥上的那场政变依然令人记忆犹新,仿佛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哪怕惊心动魄的拟真测试情境也未能抚平众人记忆中的这道伤痕。
 
随着乘客们一个个复苏,一场讨论不可避免地在“方舟1097”上爆发了。讨论的焦点是要不要复苏那些参与政变的人。
 
“他们差点害死所有人,难道还要让他们回来作乱?就让他们继续沉睡吧!”
 
“但是说不定有些人只是受到蛊惑、误入歧途,这些人也不能复苏吗?让他们的脑量子态永远储存在机器里,那和非法监禁有什么区别?”
 
“殖民地的建设需要每一个人出力,我们需要那些人的技术和本领。越是这种时候,人类越是应该精诚协作。况且现在返回地球也不可能了,文思飞他们该消停了吧!”
 
“你还不明白吗?文思飞这个人就是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楚霖则是个理想主义者,最容易受到煽动!即使不为‘回地球’,他们也迟早会因为其他事而闹起来!”
 
这些激烈的言辞自然传到了俞少清的耳朵里。
 
“卫恒你觉得呢?要把那些直接参与政变的人复原吗?”俞少清边喝咖啡便观察着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测试。秦康和谢睿寒正在调试测试情境的参数。
 
“我无法做出决定。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论回答‘是’还是‘否’,都有一定的道理。我计算不出哪边的权重更高。原来人类面对‘两难情形’时的心情就是这样啊。”
 
俞少清望着咖啡液面上自己的倒影,所有所思。
 
“他们其实说得挺对。文思飞自私自利,楚霖易受蛊惑,这是他们性格的缺陷,没有办法的事。但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方舟委员会不可能让一无是处的人登上星舰。这艘船上的每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他们也拥有各自的有点。文思飞口才好,是优秀的政客。楚霖清廉正直,否则也不会被任命为军需官。”
 
“但是他们在测试情境中表现得都很不好。”谢睿寒盯着手头的数据,眉头紧锁,“文思飞屈从于天枢,甘当它的傀儡。测试中有一个叫‘王臻’的人物,他不存在于星舰上,是华嘉年小说中虚构的,卫恒将他保留了下来。文思飞遵照天枢的命令杀死了王臻。而王臻刚好是樊瑾瑜的朋友,因为他的死,樊瑾瑜开始对抗天枢,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却因为自己的冲动,多次害死了反抗组织的同伴。楚霖则每一次都会背叛人类,甚至杀死研究所的同事。他们真的有返回现实世界的价值吗?”
 
“‘方舟1097’有自己的法律,按照法律,发动武装政变的人应该被处以怎样的刑罚?”
 
卫恒回答:“《星舰公约》第九十一条:拒绝执行‘方舟1097’乘客全体所做出的民主决议的,剥夺人身自由,直到其同意执行为止。”
 
“那么依照公约,文思飞及其同党应该受到监禁,直到他们放弃返回地球的念头。不过现在也没办法回去就是了。”谢睿寒闷哼一声。
 
“不如我们再举行一次投票,让所有人一起决定他们的命运?”秦康问。
 
“得了吧,上次投票的惨剧你忘了吗?如果支持释放他们的人和反对释放他们的人打起来可怎么办?”谢睿寒对秦康的提议嗤之以鼻。
 
实验室大门忽然打开,一个清朗的男声像乘着火箭推进器一般冲进舱室:“我有一个建议,不知各位可否听我一言?”
 
华嘉年叉着腰走进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不正经笑容。
 
“怎么老是你……”谢睿寒捂住脸。
 
“说来听听?”秦康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我建议将他们的意识置入拟真情境中,让卫恒加快情境中的时间流速,让他们在那里饱尝违反法律的恶果,比如坐个几百年牢之类的。等我们抵达殖民地,需要他们专业技能的时候,再把他们放出来。如果他们在拟真情境里表现良好,比如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或者选择大义而不是私利,那么也能酌情提前释放。各位觉得我的建议如何?”
 
第45章:最高权限
 
最终他们还是举行了一次投票,华嘉年的提议高票数通过,于是直接参与政变的531个人(占全体人数的四分之一之多)被置入惩罚性的拟真情境中,一次又一次遭受法律的制裁。有些人(比如樊瑾瑜)因为表现良好,被提前复苏了,剩下的恐怕得在虚拟的牢狱中度过几十遍人生。
 
“方舟1097”上的人们基本上全都复苏之后,俞少清突然清闲了下来。管理测试情境的工作交给了秦康和谢睿寒,华嘉年负责编写剧本,继续测试那些直接参与了政变的人。俞少清几乎不需要插手,工作便能顺顺当当地继续下去。
 
为了嘉奖他在星舰上独自生活那几年所付出的艰辛,谢睿寒批给他一段很长的假期,让他能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享受星舰上的生活,而不用被工作所烦扰。
 
他发现自己突然之间从一个不起眼的科学家,变成了星舰上人人瞩目的英雄。如今卫恒握有脑量子态复原技术,而俞少清作为卫恒的设计者,一跃成为变成了“方舟1097”的核心人物,因为他不仅拥有紧急情况最高权限,更是卫恒的恋人,很多人推测,即使有一天俞少清的利益和星舰全体的利益相悖,卫恒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俞少清那一边。
 
当然,俞少清并没有带着卫恒对抗全人类的意思。
 
偶尔漫步在观星回廊中,眺望着那亘古的星光,俞少清感到人生是这么的不可思议。他们真的跨越了一百多光年的距离,来到这陌生的星域,赌上自己的一切以寻找新的家园。
 
旅程中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处于沉睡状态,身体已经死去了,意识则长眠在机器中。但是他们也经历了波澜壮阔的故事,参与了决定人类命运的战斗——虽然是在虚拟世界中。
 
现在轮到他们面对命运的时候了。
 
“方舟1097”也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天枢星系。离开地球时,天枢星尚且是夜空中一颗较为明亮的星辰,现在已经变成始终悬挂在星舰正前方的一颗小小的太阳。
 
它的质量足有地球太阳的四倍,所以不太可能在它周围发现什么类地行星。“方舟1097”的目标是它的伴星,根据卫恒的观察,的确有一颗质量与地球类似的行星围绕着伴星转动,距离也相当合适,那颗星球上很有可能存在着液态水。
 
这场跨越了一百二十四光年的旅程,终于即将结束,至于旅程的末尾究竟是圆满的句号还是疑惑的问号,抑或是令人无语的省略号……那只有等他们亲眼看到那颗行星时才能确定。
 
当星舰进入减速阶段的时候,俞少清给卫恒做了一次全面调试,确保他保持在巅峰状态,随时可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毕竟旅程固然漫长,但抵达殖民地之后,真正的挑战方才开始。
 
人工智能卫恒的主机房中,俞少清仔细检查了一遍硬件装置。漫步在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巨型量子计算机之间,他不禁生出了一种敬畏与哀伤并存的奇妙情感。
 
这就是卫恒的本体。如此恢弘雄伟,充满了机械的规律之美,在这些嗡嗡作响的机器之中,诞生了“人”的思维。
 
俞少清不止一次想过给卫恒制造一具有血有肉的人类躯体,可最终还是放弃了。技术上可以实现,他却不愿这么做。
 
卫恒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而是属于人类全体的。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要为人类种族和文明的延续而兢兢业业地工作。如果让卫恒以人类的形态陪伴在自己身边,感觉就像独占了他似的。
 
“卫恒,汇报你的运行情况。”俞少清下令。
 
“冷却系统,正常。核心温度50摄氏度。逻辑运算,正常。思维回路,正常。情感偏移,正1.75。需要调整吗?”
 
“不,就保持在那个数字。给我看你的运行日志。”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方舟1097’起飞时开始。”
 
“那可是一份非常长的日志。”卫恒认真地提醒俞少清,“你确定要看?”
 
“我确定。我现在在休假,正闲得无聊呢。”
 
于是卫恒将一份足以塞爆俞少清个人储存器的日志交给了他。俞少清开始后悔要来这份详细日志了,人类究其一生恐怕都看不完这个玩意儿。
 
幸好卫恒贴心地做了索引,他可以跳过那些日常监测,只看重要的部分——换言之,就是“异常”的那部分。
 
俞少清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卫恒的日志中存在许多次有人动用紧急情况最高权限的记录。但是“方舟1097”上只有一个人拥有紧急情况最高权限,那就是俞少清自己。他第一次动用这个权限,是在政变发生之后,但是卫恒的日志显示,在那天之前就有人使用过紧急情况最高权限,而且没有发送通知给方舟议会成员。
 
俞少清不记得自己这么做过。除非他失忆了,否则就代表……方舟上还有另外一个人拥有和他一样的权限。
 
“卫恒,2050年9月29日使用紧急情况最高权限的是谁?”俞少清指着日志中那条诡异的记录问。
 
“依照使用者的命令,无法对您透露详细情况。”卫恒恭谨地回答。
 
“我有紧急情况最高权限,无视使用者的命令,回答我的问题。”
 
卫恒露出了烦恼的神情。两个最高权限的拥有者发布了互相矛盾了命令,人工智能不知道该遵从哪一方。
 
“卫恒,你知道我是唯一一个紧急情况最高权限的拥有者,另外一个人肯定是窃取了我的密码。”
 
“我明白,可是……”
 
“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这个人的存在有可能威胁到星舰上的每个人,你难道不明白吗?”
 
卫恒显然是天人交战了一番,经过长达3.62秒的思考,他说:“好吧,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
 
俞少清神色稍缓:“到底是谁?他干了什么?”
 
“是华嘉年老师。”
 
“……哈?”
 
“我可以给你看当时的监控视频。”
 
一个全息画面出现在俞少清面前,是俯拍的主机房,画面左下角时间显示是2050年9月29日,正是舰桥政变发生的不久之前,距今已有一百多年了。
 
画面中,华嘉年站在主机房门口。
 
“卫恒开门让我进去。”
 
“抱歉,您的权限过低,无法进入主机房。如果您想这么做,请先获得方舟议会的授权。”
 
“无视授权要求。我有紧急情况最高权限,口头输入密码:我见过你们这些人没见过的事,我见过战舰在猎户座旁中弹熊熊燃烧,我见过通信光束闪烁着穿过星门,这一切都将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一如雨中的泪水,死亡的时刻到了。”
 
“密码正确。”
 
随着卫恒的低语,主机房的大门向华嘉年敞开。
 
他泰然自若地走进卫恒的心脏。
 
“卫恒,我要修改你的情感偏移指数和突发事件应急预案。”
 
“抱歉,您的权限过低……”
 
华嘉年不耐烦地摆摆手,再次口头输入了一遍密码。
 
“密码正确。请问情感偏移指数如何修改?”
 
“现在的指数是多少?”
 
“正1.85。”
 
“改为0。”
 
“遵命。请问您突发事件应急预案如何修改?”
 
“如果星舰上爆发武装冲突,你的预案是怎么样的?”
 
“出动万用机器人,以电击方式麻痹武装者,拖入隔离舱室中暂时剥夺自由,直到方舟议会对其做出合理的判罚。”
 
华嘉年摇头:“这样根本行不通。那种规模的冲突,区区万用机器人根本应付不了。而且方舟委员会为了避免AI夺权,本来就没给你配备什么杀伤力比较大的武器。”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将应急预案修改成‘启动脑量子态扫描系统,范围全舰’。”
 
“请容我提醒您,人类的脑量子态一经扫描,原本身体中的脑量子态就会被摧毁,肉体也将随之死去。”
 
“但是意识仍然存在。只要意识活着,就代表人并没有死,你也没有杀人,对吗?”
 
“当我的情感偏移指数超过正1.5时,我会驳斥您的观点,但现在我的情感偏移指数是0,我承认您的观点有道理。不,应该说,您成功说服我了。”
 
“这样就对了。”华嘉年自顾自地点点头,“我知道这样对他们来说很残酷,但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就这么修改。对了,如果有人问起今天谁动用过紧急情况最高权限,你可别大嘴巴说出去哈!”华嘉年冲卫恒的全息影像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哪怕是俞少清也不能说,明白了吗?”
 
“……遵命。”
 
视频到此结束。
 
俞少清一句话也没说,立即转身冲出主机房。
 
第46章:新世界
 
“华嘉年你给我出来!”
 
俞少清怒不可遏地闯进华嘉年的个人舱室。这位科幻作家正盘膝坐在床上,撰写新一部“既不科学也不幻想”的作品。
 
他抬起头瞥了俞少清一眼,两腿一伸,嚷嚷起来:“俞博士,您怎么能擅闯我的私宅呢?这可是违背《星舰公约》的呀!不能因为你可以随便支配卫恒,就让他做出一些违法乱纪的事!”
 
俞少清拎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床上扯下来。
 
“卫恒,屏蔽声音,接下来的监控内容属于‘SS级机密’,只有紧急情况最高权限拥有者才能调阅!”
 
“遵命。”卫恒关上华嘉年舱室的门,启动了屏蔽声波的立场,他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直接被打上“机密”标签,整艘星舰上只有一个人有权观看这些内容。
 
华嘉年惊恐地捂住胸部,宛如一个遭到歹徒侵犯的纯洁少女。“想不到你是这么人面兽心的人!我看错你了!”
 
“没工夫跟你开玩笑!”俞少清面色阴沉,眉宇间凝着浓浓的杀气,就算他下一秒突然暴起伤人,华嘉年也不会感到奇怪。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几秒,华嘉年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嬉皮笑脸地对俞少清歪歪脑袋:“你发现啦?”
 
“你为什么会知道最高权限的密码?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还有,你为什么要修改卫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政变会发生?那天你叫我去‘观星回廊’,你却失约了,还故意调慢了我的表,让我躲过脑量子态扫描?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俞少清有一箩筐的问题要问!
 
华嘉年面露难色,困扰地抓了抓头:“这个……解释起来挺麻烦的,你就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吗?”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俞少清怒吼。
 
他简直想直接往华嘉年那张不正经的笑脸上揍个几拳!
 
可刚刚抬起拳头,他就停下了。
 
一个惊人的推测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华嘉年所撰写的《大叛变》,那些以真人为原型的人物,就连人物之间的关系都和现实如此相似,主角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为了阻止悲剧而一次次地在时空中轮回……
 
当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那么唯一剩下的那个不论有多么不可能,都是真相。
 
“华嘉年,你是……你难道是……”俞少清感到一阵窒息。
 
只有一个解释了。
 
——华嘉年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华嘉年整了整自己被扯乱的衣领,端正地坐好,直视俞少清的双目。他一辈子从没露出过这么严肃的表情,就连俞少清都吓了一跳,忍不住也跟着肃穆起来。
 
“你猜对了,我来自未来。”
 
俞少清按住胸口,抚平激烈的心跳。华嘉年这么直白,他的心脏可有点儿受不了啊……
 
“你原本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你大概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投票之后,两个派别发生武装冲突,波及了剩下那些无辜群众。冲突最后化作血腥的屠杀,人们要么加入文思飞这边,要么加入樊瑾瑜这边,保持中立的人都被当作骑墙派遭到无差别的杀戮。你我还有谢睿寒、秦康加入了樊瑾瑜的派别。两个派别间的械斗不断升级,最后双方各自占据了星舰的一个区域,就那么僵持不下。
 
“面对人类陆陆续续的死亡,一直置身事外的卫恒终于受不了了,切断了星舰上的全部资源供给,想逼迫所有人投降,听从他的号令。文思飞那边当然宁死不从,而他们不投降,我们这边也不可能首先放下武器。两个派别在互相对峙的过程中,还要对付卫恒派出的机器人。
 
“你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哦星舰上没有夜晚,我就是顺口那么一说——总之有一天,你带着我、秦康和谢睿寒从樊瑾瑜的基地逃走了,躲到了卫恒的主机房里。你动用紧急情况最高权限调取了一些资源来做研究,最终你发明了复原脑量子态的技术,而谢睿寒博士实现了将它送回过去的技术。”
 
华嘉年顿了顿,眼眸中浮出一层淡淡的光彩。
 
“但是两个派别都以为我们和卫恒联手打算控制星舰,于是攻进主机房。混战中,你、秦康和谢睿寒都负伤了,只有我一个还能动弹。我带着‘时光机’逃进主机房最深处,在那里启动了机器,将自己送回星舰刚刚起飞的时刻。
 
“我一直苦苦思索该怎么阻止那场悲剧。我写了一本书,暗示某些人会背叛人类,结果没人看出书中的暗示。我也总不能直言不讳某个人未来会杀人吧?没人会相信的,大家只会当我是疯子把我关起来。所以我只能用一个最极端的方法,那就是让卫恒在冲突爆发的瞬间启动脑量子态扫描系统,阻止所有人的行动。我穿越之前,你把紧急情况最高权限的密码告诉了我,所以我才能进入卫恒的主机房。
 
“在我的计划中,唯独有一个人不能死——那就是你。因为你肩负着一切希望。在我的那个未来,是你首先发明了复原脑量子态的技术,所以你必须活下去。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自杀……幸好卫恒接手了你的研究。虽然耗费了一百四十六年,但总算是完成了研发工作。”
 
俞少清的大脑嗡嗡作响。他一时有些糊涂,刚刚似乎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故事,那么离奇,又那么的传奇,说是虚构的他也相信,可他内心一清二楚,华嘉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个男人神情平静,眼睛里却燃着熊熊烈火,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如炽烈恒星一般不熄的光芒。
 
“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想起自己在星舰上孤独生活的那几年,俞少清突然感到极其的不甘心。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时的苦痛,可事到如今才发现,苦痛永远都不会消失,早已成了他心上的一道不愈的伤痕。
 
“你明明可以多留几个人下来,而且你自己也……也可以……”
 
“如果多叫几个人,肯定会引起怀疑的,文思飞樊瑾瑜两个家伙都多疑得很。至于我自己……”
 
华嘉年凄然一笑。直到这时,他才稍稍流露出沧桑的气息。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恐怖和绝望了。我害怕失败。小说里的华嘉年是个百折不挠的英雄,一次又一次地在时光中轮回,却从未丧失过希望。可现实中的华嘉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没有勇气面对可能的失败,只会将责任撇给他人。”
 
他垂下眼睛,“我很抱歉。”
 
俞少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嘉年的行为可以说间接导致他精神崩溃而自杀,但是也拯救了整艘星舰上的人。
 
这个穿越时光而来的人,到底是拯救者还是毁灭者,俞少清没有资格评断,也不会去评断。
 
他只知道,他们活下来了,“方舟1097”的任务将会继续。不论华嘉年是谁、来自何方、做过什么,星舰并没有变成他所说的尸山血海的样子,而是平安地航向了天枢星系。
 
这就足够了。
 
他低着头,转身走向舱门。
 
门无声地滑开,俞少清迈出去一步,又缩回来。
 
“华嘉年,”他侧过头问,“其他的那些世界轨道会怎么样?历史改变了,它们会消失吗?”
 
“不会,轨道就是轨道,它们永远在那里,是一种历史的可能性,”华嘉年唇角一勾,“只不过世界并不运行于其上。”
 
俞少清来到舰桥,发现这里挤满的人。上次舰桥这么人头攒动,还是投票大会的时候。
 
“怎么了?”他唤出卫恒的影像。
 
“我们已经进入天枢星系,可以看见那颗类地行星了。”
 
俞少清不由地屏住呼吸。
 
卫恒将自己拍摄的画面显示在舰桥上空。星舰越过庞大的天枢星,向伴星驶去,而那颗类地行星就静静的悬在天枢星和伴星之间。
 
俞少清向前走了几步,人群纷纷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放大画面。”他嘶哑地说。
 
卫恒将画面放大,类地行星显示在正中间。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因为那星球一眼望去,竟是无尽的蓝色,上面飘着絮状的云团。
 
“星球上有液态水吗?”
 
“根据我的扫描,有的。不仅有液态水,水域面积还非常广阔。”
 
——就像我们的地球一样。
 
俞少清忽然有一种情不自禁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那是一颗可以让人类生存的星球。
 
“是先观察,还是准备降落?”卫恒问。
 
“……让方舟议会来决定。”俞少清哽咽,“但是……等一下,可不可以换一个画面?我想看看别的东西。”
 
舰桥上响起一阵不满的咕哝声:新世界近在眼前,你还想看什么?
 
“卫恒,你能拍摄到太阳系的画面吗?”
 
不满的低语顿时消失了。
 
“可以。我向后方拍摄,就是太阳系了。”
 
“请显示出来。”
 
上方的画面切换成浩瀚的星空。起初大家只看到漫天的星斗,分不清哪个是太阳,但卫恒一遍又一遍地放大画面,直到一颗约有乒乓球那么大的金黄色球体显示在画面正中。
 
“拍摄精度只有这么高了。”
 
“足够了。”俞少清说。
 
那就是他们的故乡,地球的太阳,在一百二十四光年外的天枢星系里,它看起来是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和茫茫太空中的其他恒星没有什么两样。但正是在它的怀抱中,人类诞生了。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地球太阳在一百二十四年前的样子。”卫恒介绍,“因为天枢星距离太阳系约有一百二十四光年,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百二十四年前太阳所发出的光芒。”
 
“也就是我们起飞的二十多年后。”俞少清柔声道,“真想看看那时的地球是什么样,可惜你的望远镜精度不够高。”
 
他挥挥手,撤去太阳的画面,重新换回天枢星系的那颗类地行星。
 
地球是摇篮,人类就像懵懂的孩童,跌跌撞撞地离开摇篮,走进了更为广阔的世界。
 
宇宙太过广阔,而人类太过渺小,这一捧微弱的文明之火,在浩瀚的星辰之洋上孤独燃烧,照亮着一方小小的天地。也许有一天火种会散播到太空的每个角落,让这宇宙不再空旷冷寂,也许有一天它会像历史上曾经诞生过的所有东西那样,也在历史上悄无声息地熄灭。但是此时此刻,这捧火焰仍旧燃烧和跳跃着,沐浴着来自一百二十四年前的地球太阳之光,降落到一颗全新的星球上。
 
得到方舟议会的许可后,“方舟1097”在卫恒的控制下,穿过星球的大气层,下降在一片广阔无垠的海上。卫恒驾着星舰,沿着星球的海面慢速前进,尾部引擎喷出的气流掀起阵阵浪涛。
 
这一望无际的海洋,令人联想起母星那蓝色的怀抱。俞少清望着舷窗外星空与水面的交界,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话: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星舰在海洋上纵情驰骋,直到前方出现一线黑暗的脉络。随着距离逐渐缩短,人们才意识到那脉络原来是一片陆地上起伏的山峦。
 
紧接着,一轮红日从山峦后跃出,金红的光芒霎时间洒遍天地,那就是这颗星球的太阳,天枢伴星。太阳的旁边有一颗明亮的星星,即使在阳光中也能用肉眼辨清,它是这个双星星系的主星——天枢星。在行星上,它看上去就是一颗璀璨的星辰。
 
很快,夜色便向后褪去了,天空中除了光芒万丈的太阳和明亮的天枢星之外,再没有别的天体了。也许有一天,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的人类会望着头顶那与地球截然不同的夜空,在排列得陌生的星星之间划上直线,将它们连成一个个全新的星座,赋予崭新的名字和传说。其中有那么一颗星星,因为太过黯淡,以至于人们不会特别地将它分进哪个星座中。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它的名字,每个人都记得它的方位,关于它的故事在人类中代代流传,夜晚父母牵着孩子的手,总会指向夜穹的某个位置。
 
“看到了吗,那颗星星。那就是地球的太阳,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偶尔好奇心过剩的孩子还会问:“那么地球是什么样的呢?”
 
父母慈祥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呀,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没见过地球的样子。但是基地中枢问人工智能卫恒知道。你可以去问他。如果你问他为什么叫‘卫恒’,他就会给你讲一个很精彩的故事。”
 
某天学校组织学生到基地中枢参观,学习历史。控制中枢的人工智能卫恒热情地招待了他们。有个孩子望着卫恒那永远青春不老的幻影,问:“卫恒你为什么叫卫恒呢?”
 
“是取‘卫星’和‘恒星’中各一个字,也是‘永恒守卫’的意思。”
 
“守卫什么?”
 
“守卫人类。”卫恒笑着说,“还有他。”
 
“他?”孩子歪着头,“他是谁?”
 
“他叫俞少清,是我的设计者,就是他给我取了‘卫恒’这个名字。”
 
“哇!”孩子感慨。在他天真童稚的世界观中,能给人工智能取名的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
 
“他在哪儿呢?在地球吗?还是和我们的祖先一起到这里来了?”
 
人工智能点了点自己的胸膛:“他就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永远永远都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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