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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我有特殊的御剑技巧(修真)上——Attire

 文案:

 
书穿遍地走,到处穿越狗。
 
笔名沈厌夜真名沈雁的有(zuo)志(si)青年因为看了一本冷门起点修仙文而穿成了该文的主角。
 
运气MAX,天赋MAX,被仇家打下悬崖会捡到修仙秘籍,随手捡来的破烂都是传说中的超级法宝,随便一忽悠,就能让一个战斗力爆表的剑灵对自己星星眼。
 
沈厌夜很满意——主角的待遇就是好!作者亲儿子!!
 
但是,主角你果然勇气可嘉,那把剑是千古妖剑,凶煞噬主,把所有的持剑者都榨成了人干啊!!!!
 
于是,这是一个有特殊御剑技巧的男人,和一柄传说中各种可怕能治小孩夜哭的妖剑的故事。
 
食用需知:
 
1、主攻!!!!
 
2、男一中二,男二嗜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请谨慎食用。
 
3、非全民BL。不能接受其他性取向的请绕道。
 
4、前期有苏,后期苦大仇深。慎入。
 
5、一章写完后,通常会马上发表,故而虫子、病句什么的肯定会有。请大家包涵……
 
6、作者起名无能,文中一些地名是码字精灵的地名自动生成器贡献的 ╮(-_-)╭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强强 穿越时空
 
主角:沈厌夜,沈莲(莲瑕) ┃ 配角:陆欺霜 ┃ 其它:主攻
 
楔子
 
雨。
 
一开始淅淅沥沥的雨滴逐渐变得变淋漓而疯狂,被天地间疯狂席卷而过的风吹拂而过,在空气中形成了水的狂潮,席卷过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墨玉一般的眸子注视着灰色的天空,渐渐地失去了焦点。任由疯狂的雨滴落在眼里,亦未曾闭上眼睛。
 
流泉一样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丝丝缕缕地贴在失去了血色的脸颊上。
 
青葱一样的十指紧紧地握着一柄通体深黑的长剑,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腥浓的鲜血在身下早已聚集成一个血泊,但是被雨水稀释,只剩下浅红的颜色。
 
——昔年仗剑出入过雾灵仙境,下过弃云崖,潜过幽灵海,闯过刑天阵,自狱谷之主手中取得了绝世道法……。然而,曾经的种种不过是为了今日一搏。
 
——满盘皆输。
 
——错悟天道,命丧天劫,道基尽毁,身死道消。
 
——看啊,失去了法力的剑修就是这样可悲。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任人鱼肉。
 
——只是,此生并不后悔。唯一遗憾的,便是不能在临死前最后看那孩子一眼……
 
最终,已经失去了血色的唇边勾勒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在失去神采的眸子闭合的瞬间,那把被一直紧握的剑身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旋即,一道红色的光芒自剑身投射而出,在雨中凝结出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
 
没有任何一位失败渡劫的剑修会在九天雷劫之下还捡回一条性命。是以沈厌夜赶回乾灵峰之顶时,不意外地看见曾经的劫火剑之主、太乙剑宗的掌门、他的母亲陆欺霜已经魂归往生。
 
然而,他也意外地看见一个抱着自己母亲的身体,温柔地擦拭她唇边血迹的红衣男子。他从未见过他,亦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在他抬眼的一瞬间,沈厌夜一下子便确定了他是谁。
 
眼前的男人有着一头和寻常人无异的乌黑的长发,却也有一双和寻常人不同的、暗红色的眼。他的发间坠着一颗晶石,与他瞳仁的颜色一致。而右侧的颧骨之处有着鲜红而妖异的纹路,和陆欺霜手中握紧的那把长剑剑身上楔刻的图腾,一模一样。
 
沈厌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打算寒暄什么。他俯下身来,自那红衣男子手中接过了母亲的身体。此时此刻,与陆欺霜有五分相似的、一向表情淡泊的容颜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痛苦。
 
……他已经尽力阻止母亲的渡劫,但是失败了。因为陆欺霜是那么一个强大的人。只要她想要达到的目的,没有人能阻止,即使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除了她自己,都明白她对大道的领悟已经出现了偏差。
 
“虽然我并不知道劫火剑还有剑灵,但是还是要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母亲的身边。”沈厌夜将陆欺霜已经冰凉的身体抱了起来,对着依旧跪坐在原地的红衣男子道,“我要将母亲带回宗门安葬。而你……已经自由了。”
 
“无论怎样,我都会跟随陆宗主。”劫火剑灵露出了迷茫但是又痛苦的表情,怔怔地看着他:“还是说……您要赶我走?”
 
“母亲已经道消身死,被九天雷劫所击中,连三魂七魄都不会留下。”沈厌夜说,“你是强大的妖剑,大可再寻明主,没有必要跟随她。”
 
劫火剑灵便没有再说话了,因为沈厌夜的表情明显地透露出了戒备与疏远。劫火剑乃是妖剑之主,剑身乃魔主重渊亲自采摘的火狱莲蕊所铸。根植在怨灵们永恒的愤怒实体化而成的火焰之上的业火红莲在所有生灵的怨气中吸收了无尽的法力,千年万年不生一株,而唯一的一株便被采摘铸成了劫火妖剑。
 
根为剑柄,茎为剑身,叶为剑鞘,花为剑魂。重渊魔主恐其强大的法力以及凶暴的个性会吞噬自己,故而弃之不用,反而将之投入人间,为人间的修士们垂涎。
 
然而所有得到过劫火剑的人无一逃过被妖剑噬主的下场,绝大多数人都是被吸干了血气、法力和精气后,变成了人干,唯有到了陆欺霜的手中,这柄传说中残酷而反复无常的妖剑才收敛了它凶暴的个性。
 
“您不必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因为陆宗主是我……”他顿了顿,便没有再说下去,“其实,陆宗主她的魂魄并没有毁灭。只要有我在……就算她道消身死……三魂七魄也绝对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什么?!”沈厌夜的眉头因为错愕而挑了挑,“这……怎么可能?”
 
“因为我是重渊魔主铸造的妖剑。”劫火剑灵站起身来,暗红色的眸子如同琉璃,静静地凝视着沈厌夜。
 
“以我的能力,尚可与九天雷劫之力一搏。只是……”
 
沈厌夜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却看见了掉在地上的劫火剑。黑色的剑身上雕刻着鲜红的莲花花瓣的纹路,时不时有暗红色的光泽流动而过,像是流动的火焰。雨幕冲刷而下,那光泽渐渐变得微弱。直到它完全消失之时,劫火剑忽然断裂,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黑色的尘埃,被吹散在雨幕之中!!
 
而在他的眼前,劫火剑灵的身影也显得渐渐淡薄。
 
“我的力量虽然可以抵消天劫的绝大多数力量,但是却无法与之抗衡,因此只能先说再见了。”此时此刻,那柄传闻中以凶煞之名被诸多剑修们恐惧的长剑之灵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在我消失之后,请您闯下幽冥黄泉,大概还能挽留得住陆宗主的魂魄。”
 
沈厌夜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是目光之中的惊喜之色依旧显而易见。踌躇了些许,在劫火剑灵即将消失的时候,他向那之前未曾谋面过的剑灵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吗?我也许可以替你完成。”
 
“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剑灵注视着他。
 
“……劫火?”然而沈厌夜一时并未理解他的话,于是便这般喊他。
 
果不其然,剑灵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是他旋即向他笑了笑。
 
“无论如何都感谢您,沈厌夜……宗主。”
 
“希望您能成功地带回陆宗主的魂魄。”
 
“……很遗憾,我无法与您并肩战斗,将她带回人间了……”
 
-完-
 
20xx年xx月xx日
 
******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大大的“完”字,沈雁愣了愣,然后开始浏览这篇名叫《剑主》的起点文的最后一章下面的评论。
 
“我勒个擦这是什么结局啊!!说好的爽文呢?!说好的主角一路开后宫收小弟打天下呢?!结果崇拜他的妹子一箩筐但是他一个都没收,崇拜他的小弟他又看不上?!坑爹的什么鬼啊!”
 
“怎么主角在当上一个人间修仙大派的宗主后,就止步于此了?!这种时候难道主角不应该各种修炼成仙修炼成神对各种boss各种打脸么?!”
 
“还有,这诡异的结局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劫火剑灵都给你接下来闯黄泉救你妈,顺便在黄泉里收点妹子小弟然后把地府打下来铺好道路了,这书怎么就完结了呢?!我还想看主角孤剑闯幽冥啊!”
 
“结局的时候怎么搞出一个劫火剑灵啊?!看他对主角他妈那缠绵悱恻的忠诚,说他们没有奸情老子也是醉了!还有,不明白作者把他写的那么‘妖娆’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和主角搞基?!”
 
……
 
沈雁默默地浏览着评论区,看着各种读者的怨念,最终锁定了手机的屏幕,放下了手机。
 
其实他还是很庆幸这篇文的主角没有像其他起点文主角一样,某方面精力过剩,对收服雌性生物和征服雄性生物有着不可理解的热情。
 
原因嘛……很简单,他自己也写过点小散文,笔名乃是他脑袋发抽中二之魂爆发之时随手起的——“沈厌夜”。
 
啊啊,于是,以后就叫他沈厌夜好了!
 
他不想看着有幸运a+武力a+各种a+但是智商意外只有e的典型起点文主角顶着自己的名字干出一系列符合那主角智商和过剩激素的事情。
 
而且,《剑主》一书显然不是传统的升级打怪收小弟收妹子的爽文。很多情节和人物关系都值得推敲,他决定等以后有空了再仔细看一看那些自己感兴趣的情节。
 
就这样,怀着这种想法,他关掉了台灯,慢慢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被锁定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漆黑的卧室里,苍白的光芒是唯一的光源,照在男子的侧脸上,显得诡异之极……
 
上卷
 
第一章
 
他感到脸颊有些痒,像是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自己的侧脸磨蹭着。
 
正在和周公下棋下的正欢的人显然不愿意这么快就拜别他老人家,于是随手抓了抓脸颊,然后侧过脸去,继续睡眠。
 
岂料那毛绒绒的东西十分锲而不舍。既然摩擦他的脸没有用,它很快就换了主攻方向,开始在他的眼睛、鼻尖上摩擦。与之相伴的,还有一个少女清脆动人的声音——
 
“别睡啦别睡啦,都已经日上三竿啦。今天可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你如果因为贪睡而误了时辰,说出去会让人笑死的呦!”
 
那声音对于他来说十分的熟悉——是他从小学一直玩到高中的青梅竹马,杨铃。自从上了大学,两人分赴两地,联系便也渐渐少了。此刻,他忽然听到她的声音,内心一阵欣喜的同时也十分疑惑——自己明明是在卧室里睡着的,杨铃怎么可能突然就出现在自己的卧室里?!
 
他睁开眼睛,刚想叫她“小铃”,便又一次受了惊吓。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这张脸,的确是他青梅竹马的脸,但是……又不尽相同。
 
她的眼睛明亮如同星辰,清澈如同溪水。凝脂一样的肌肤吹弹可破,粉色的樱唇就像是初春的桃花一样可爱,看上去有六分杨铃的影子,但是却比杨铃本来的容貌……要美丽许多。
 
而此时此刻,她的手中正捏着一小撮头发,正在挠他的脸。
 
见他醒来后就愣愣地盯着自己,玉铃儿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摇了摇,拉长了声音道:“回神啦,少宗主。您完成了今天的试炼之后,下个月就要正式接替陆宗主,成为掌门啦。还这么迷迷糊糊,冒冒失失是不行的!”
 
说罢,她掩起樱桃小口笑了起来。整个太乙剑宗都知道他们的少宗主不苟言笑,唯有在她的面前,这位少年老成的少宗主才会露出符合他年龄的表情,做出符合他年龄的反应呢!
 
“……”
 
少女的声音虽然动听,但对于他来说不啻晴天霹雳。他几乎是定格当场,僵硬的目光从屋内……或者说,大殿内的装潢摆设移到眼前少女的服饰首饰上。
 
“我说少宗主,沈厌夜,别磨蹭啦,快换衣服,长老们都在试剑窟外等着哪。”
 
少女如是说着,将旁边一大坨看上去就繁琐到极为难穿的衣服扔在了他的身上,就往外走了,徒留他坐在床上,呆若木鸡。
 
******
 
穿越了。
 
而且穿越到了那篇主角和自己的笔名同名的书里。
 
而且他还穿成了主角。
 
而这个少女叫做玉铃儿,在《剑主》里,是主角的同门师妹,最终被主角的王霸之气所感染而爱上了主角愿意成为他众多后宫中的一个,但是主角不仅面瘫心也瘫,是个死脑筋,从不开后宫。
 
沈厌夜一路跟随着欢快的少女向前走着,一面从这个叫玉铃儿的、和自己的青梅竹马杨铃长相与性格都十分相似的少女的话语中找到有用信息。
 
“其实,陆宗主三年前就渡了天劫,羽化登仙,去了仙天。”玉铃儿说道,“而当时你正在闭关,所以大家也没敢打扰你。你几天前才出关,但长老们都希望你能立刻出面继承太乙剑宗,因此把你的试炼留到了今天。”
 
听着她说的话,沈厌夜内心已经是惊骇不已,他敢用《剑主》作者的节操打包票,原着里的故事情节和玉铃儿说的一点也对不上。在原着的结局里,太乙剑宗之主道消深死,哪里如同这位少女所说的,成功渡过天劫,羽化登仙?!
 
“等你通过今天的试炼,就可以正式接替陆宗主,成为太乙剑宗的掌门啦!”玉铃儿回过头去,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少宗主,我们都很看好你呦!”
 
对此,沈厌夜只能表示无语——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别人穿越过去好歹能适应一下,而自己一穿过来,居然就要马不停蹄地开始走剧情?!而且,这剧情似乎有点错乱。明明原着里的沈厌夜是在陆欺霜渡劫失败后才正式算是当上了太乙剑宗的宗主的好不好?!
 
……只是这些都不是最让他觉得奇怪的。他本以为,自己穿越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着都会不适应。但是,出乎意料地,这个地方处处透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
 
就这样,两人一路走了过来,路途之中遇到的所有人无一没有不向他们行礼。沈厌夜一面跟随着玉铃儿,一面听着她说话,将周遭的环境铭记于心。
 
和他记忆中的杨铃一样,玉铃儿活泼开朗,话匣子开了就关不住了。于是从她的类似于自言自语的说话中,沈厌夜很仔细地把所有的重要信息都记了下来。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沈厌夜,不过是同一个人换了不同的灵魂。因此,为了避免事情败露,他自然不能在所谓“常识性”的事情上出错。
 
没过多久,周遭的景色便变了。白玉雕砌的地面渐渐消失了,而出现在脚下的是一条古老的山路,通向山林的深处。周围的树木郁郁葱葱,浓密的树冠将阳光尽数遮蔽。而地上则盛开着不知名的花朵,虽然数量并非很多,但是朵朵争奇斗艳,美丽无比。沈厌夜一面走着,一面在内心感慨——太乙剑宗不愧是修仙大派,门派周遭灵气似乎极为充裕,就连山门旁边的森林,都是一副琪花瑶草、鸟语虫鸣的仙境。
 
再往前走没多久,树木渐渐变得稀疏。最终,两人停留在一块林间的空地上,而空地的另一端,则站着四位服饰庄重、神色严肃的人。其中有男有女,都是中年人、老年人的相貌。此时此刻,当他们看到两人终于到达时,全部露出了些许笑意。
 
“师父!”
 
玉铃儿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一个长须老者身旁,而她对他的称呼则揭示了他的身份——读过《剑主》的沈厌夜来说,关于这个老者的身份已经变得已知。
 
沈厌夜先是向其他三位长老行礼示意,然后对着这位四长老中地位最高的人恭谨地问候:“厌夜见过无极长老。”
 
无极长老抚摸着灰白的胡须,苍老但并不浑浊的目光打量着太乙剑宗的继承人,年轻的后辈。三年没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模样也长开了一些,已经越来越能看出陆宗主的影子——无极长老这样想着。见沈厌夜恭敬而谨慎地低着头,他不免又觉得沈厌夜似乎又成熟了不少。
 
但是……
 
是错觉吗?
 
他感觉以前的沈厌夜虽然也是个恭谨的孩子,但是似乎有些沉默。而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虽然性格看上去并未发生太大的改变,但是目光中似乎比之前多了些东西,显得深沉但是锐利。被他注视的时候,像是被他的目光审视了心灵。
 
“厌夜,你在仙天之上的母亲若是看到了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感叹你终于能继承她的衣钵,继承她的宗门了。”无极长老微微一笑,苍老干枯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呀,我也很期待少宗主能变成宗主呢!”玉铃儿抓着无极长老装饰繁复的衣袖,扬起脸对师父说道,“师父,您现在该让少宗主去试剑窟取他的佩剑了吧。”
 
听到“佩剑”两字,沈厌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然后立刻用眨眼的动作将之掩盖了去。
 
——即至此刻,他似乎弄懂了他现在所处的世界和《剑主》里描写的世界的关系。这两个世界的规则都是一样的,比如太乙剑宗的继承人需要去试剑窟成功取得一把仙剑,才有资格正式继承掌门之位。
 
唯一不同的,是人物的命运。
 
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无极长老的脸,并迅速移开自己的目光,以防这位见多识广的长老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
 
玉铃儿的容貌和杨铃十分相似,而这位无极长老……似乎像极了自己家中的一位与自己仅有数面之缘的长辈。
 
面对徒儿的心急,无极长老叹了口气:“小丫头,你看你师兄都不急,你着急个什么?你真应该学学你师兄的心性。”
 
“拜托!”玉铃儿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少宗主和陆宗主一样,是个大冰块!您难道要我也变成冰块?”
 
——哦,陆欺霜也是性格冰冷淡漠型的吗?看来,人物的性格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无极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示意在场几人都退开,然后伸出拂尘,轻轻地对着身后的岩壁挥舞了几下。随着拂尘的挥舞,本来爬满了石壁的藤蔓渐渐地褪去。面对着光洁的岩壁,老人轻轻将苍老的手掌贴在其上。随着他口唇的张合,数道暗紫色的光芒在石壁上渐次流淌而过,然后同时亮起,赫然是一道门的形状!
 
无极长老轻轻一推掌,那“门”便被推开,露出一个洞口。从沈厌夜的方向看过去,洞口内部似乎漆黑一片,根本无法看清里面有什么。只是,在那扇门扉被打开的一瞬间,他分明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门内袭来,近乎压倒性的压迫感令人有一瞬间的窒息。
 
至于造成这窒息的原因,《剑主》一文中有明确的解释:试剑窟里所有的兵器都是门派中所有修炼成仙、白日飞升的前辈们曾经使用过的法宝,因此蕴含着强大无匹的力量,与之相伴的也是强大无比的威压。
 
“厌夜,无需惊慌,你只需要进去选择一把你中意的兵器便是,它们不会随意地攻击你。”无极长老道,“若它也中意你,便会与你一同离去。但是……若你无法带走其中的任何一把,那么这宗主之位,你也将无缘继承。”
 
“是,谨遵长老的教诲。”沈厌夜再一次向无极长老行了一礼,接过玉铃儿递来的短剑,一个人走进了漆黑的洞窟。
 
第二章
 
从入口向内看去,试剑窟内部极为黑暗。但是当沈厌夜真正进入试剑窟的时候,才发现并非如此。
 
入口处有些狭窄,大概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但是墙壁上却镶嵌着蓝色的晶石。它们的光芒忽明忽灭,像是黯淡的火把,将漆黑的洞穴点亮,不至于让人摔倒。
 
在蓝色晶石黯淡的光辉下,沈厌夜信步向前走着。虽然这个洞窟里的光线的确很暗,而那些明明灭灭的晶石又有些像磷火,但是这并不能构成他害怕的原因。与之相反的,他并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走过的地方——因为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
 
不知向前走了多久,原本只能容纳两人的通道逐渐变得宽敞,而那股迎面而来的威压也越来越强了,这让沈厌夜十分确定自己很快就能到达试剑窟的最里端。
 
据说历代太乙剑宗的宗主羽化登仙之时,都会将自己的佩剑以及跟随自己多年的法宝留在这里。因此能进入试剑窟并取得一件法宝不但是宗门之中每个弟子都梦寐以求的事,试剑窟中贮藏的神兵利器更是让其他的修仙门派眼红不已。
 
只是,只有被选定为下代宗主的人才能在继承大统之前进来选择自己的兵器。因此沈厌夜深刻地感觉到自己还是挺幸运的——
 
他穿越后的身份是主角“沈厌夜”,修仙大派的少宗主。他不仅拥有许多人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机会,而且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才。
 
——因此,就要好好利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完成曾经的他在现实世界里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想到这里,少年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色。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加快了步伐,继续向里走去。
 
……
 
作为一个曾经的读者,沈厌夜知道通往试剑窟主厅的道路很长,因此他并没有对这过于冗长的路途产生沮丧的情绪。
 
这一路上,尽管他还未曾见到那些宗门前辈们遗留下的武器,但是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取什么。
 
《剑主》中,主角沈厌夜的佩剑,有一个清雅而美丽的名字。
 
烟雨情。
 
是太乙剑宗第十三代宗主,灵珊仙子的佩剑。
 
“在试剑窟黯淡的光芒下,那长剑的剑刃是透明的,然而整个剑身却散发着淡绿色的柔光。剑柄上雕刻着青莲的花叶,而锋利却意外柔韧的剑刃上,似乎有着斑斑驳驳的水的痕迹。传说那是灵珊仙子将她的佩剑刺入惜年仙君的胸膛时,灵珊仙子流下的泪。”
 
虽然沈厌夜并没有将整本书的细节全部都背下来,但好歹是主角的佩剑,原着中多次对其进行过描述,故而他对烟雨情大概的样式还算是记得比较清楚。
 
因此,等到他经过了冗长的跋涉,终于来到试剑窟的主厅时,便开始在各种神兵利器中寻找烟雨情——那把剑刃上隐隐有斑驳水色的剑。
 
——但是无果。
 
沈厌夜愣了愣。能有资格被放入试剑窟的兵器本就不多,其中只有三分之二是剑,其他的都是一些玉壶、琴、拂尘、画戟之类的。而那些剑里,剑身透明的只有三把。沈厌夜反复地检查了这三把剑的剑刃,五一看到斑驳的水色!
 
怎么回事?!
 
沈厌夜看了看主厅内的角落,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其他的兵器被放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于是他又重新检查了那三把剑身透明的剑,最终不得不接受烟雨情并没有在试剑窟这个事实。
 
经过一路长途跋涉,他本来就已经很累了。结果现在,不止身体累,他还心累。沈厌夜百思不得其解——烟雨情怎么可能不在试剑窟?!
 
难道这又是他现在所处的世界和原着世界的偏差?
 
但是仔细想想,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了。这让沈厌夜有些无奈的同时,也提醒了他一个事实——他只是活在小说的世界里,却并非重新体验《剑主》的剧情。这个世界是鲜活的,它并未套上小说的套路。因此,一味地依赖他对原着的记忆,是行不通的。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放弃烟雨情,开始考虑其他的兵器。然而,就在他取得了一柄自己还算中意的剑时,却忘记了这些兵器也会自己选择主人。
 
而沈厌夜显然不符合他手中的那柄剑对它的主人的期望。狭长的剑身颤了一下,而沈厌夜一不留神,居然被它划破了手指!
 
什么鬼!
 
他这个身体,难道不是什么仙骨天成、千年难得的修仙奇才么!
 
为什么现在会被一把剑打脸?!
 
沈厌夜有些怨念地看着那把剑,但也无可奈何。然而,本来正飞回原地的剑却忽然停在了空中,然后又飞回了他的身边,好像他的血让它‘想起’了什么。在沈厌夜不解的目光中,它围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飞去。
 
……这是在示意他跟上?
 
于是沈厌夜跟了上去,便见那把剑停留在不远处的石壁前。尽管他从前未接触过符咒,但是这极为复杂的笔法和层层叠叠的阵图交叠在一起,让人看了便觉得精神恍惚,似乎一不留神便会被这符慑住,想必是个极为厉害的阵法。
 
那把闪烁着蓝色光泽的长剑在他的身周又转了一圈,然后剑尖指了指他流血的手指,又指了指符咒中央,显然是在示意他将手按上去。
 
沈厌夜有些犹豫不决。《剑主》里从未提到过试剑窟里还有这个阵图,但是他现在所在的世界也并非小说情节的再现。
 
没有小说情节这个金手指,在这个仙侠的世界里……他的确不敢太过不谨慎。不过,若是只有他的血才能解开这个封印,岂不是证明这个封印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下的……
 
整个太乙剑宗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陆欺霜。而陆欺霜是他的母亲,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时,那把蓝色的剑又围绕着它飞了两圈。
 
“……你是在告诉我,没有危险?”沈厌夜看着它,“你……有剑灵吗?”有剑灵的话应该会好沟通一些吧。
 
蓝色的长剑左右摇了摇。沈厌夜不知道它到底是在说“这没有危险”,还是它“没有剑灵”。
 
“……”沈厌夜看了看它,然后伸出手,试探性地将伤口覆上了阵图的中央。既然只有自己的血能解,那么这封印里,也许是陆欺霜留给“自己”的东西。
 
就在他的伤口接触到石壁的一瞬间,之前那些褐色的符咒忽然间全部闪现出了红色。那是极为令人惊恐的殷红,在黯淡的空间内陡然亮起,像是自深渊中觉醒的恶兽嗜血的眼!
 
沈厌夜还未做出反应,那令人恐惧的符咒陡然间光芒大盛,然后大地便剧烈地震颤了起来,无数巨大的石块自他的头顶坠落!
 
仓卒之际沈厌夜也顾不得什么,赶紧抓了那柄罪魁祸首的剑躲躲闪闪,但是空间还是不够。就在最后一块巨大的石头向他砸来,而他也无处可逃之际,只得用力挥剑,然后……
 
他惊愕地看见一道凛冽的剑光激射而出,将原本巨大的落石劈成了粉末!
 
尘埃落定。
 
沈厌夜几乎是灰头土脸。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着。过了一会,他的目光才落到了自己手中的剑上:“你想害死我?”
 
蓝剑从他的手中挣脱,在空中摇了摇,然后剑尖倒转,指向了之前那个封印存在的地方。沈厌夜看了过去,只见之前的那道石墙已经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而现在,那把剑显然是让自己往里走。
 
“……我真不知道还该不该信你。”沈厌夜站起身来,“不过,如果胆子太小的话,恐怕也是无法胜任太乙剑宗的宗主之位的。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就让我看看试剑窟里到底还有什么秘密。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了蓝剑上,然后勾起唇角。
 
“既然一切都是你引起的,那么就陪我一程,看看里面有什么,如何?”
 
……
 
手中长剑幽蓝的光泽照亮了道路。等到他走到了被封印的通道的尽头时,一股热浪混合着火光扑面而来。
 
他脚下的地面上,依旧是褐色的咒文,看上去和之前的十分相似,似乎是同一人所画。只是,眼前的这些比之前的更加复杂。
 
而他面前的是一个池子。池子内充满了滚动的熔岩,时不时还泛起岩浆的气泡。视野所及范围之内,一切都是鲜红的颜色,像是火和血的交织,艳丽而危险。
 
沈厌夜的目光定格在了悬浮的火池之上的一把孤剑上,他的瞳孔因为惊愕而收缩。
 
那是一把他不会认错的剑。
 
通体漆黑的剑身上,暗红色的丝线盘缠而上。那是些红线是吸收了无数亡灵的怨念而拥有了强大法力的火狱红莲的图腾,而这把剑,是传说中魔主重渊亲手铸造的、在人间引发了无数战火的、连法力最为高深的修士都无法控制的……
 
“劫火……妖剑……”
 
第三章
 
“……何人到来……?”
 
低沉动听的声音在不大的空间内响起,混合着升腾的热风吹拂在沈厌夜耳边,奇异地安抚了沈厌夜本来有些惊恐的情绪。
 
因为那声音和传说中劫火剑的凶名相差太远。空气中吹拂而过的声音深沉而有些沙哑,像是那声音的主人自暗夜里行走了太久,太久,已经无比的疲惫,任何的重压都可能让他倒下去。
 
不知为何,沈厌夜的心里似乎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同情,倒是对这个剑灵的恐惧之情减少了许多。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妖剑劫火,任何行为都会让自己丢掉性命。
 
“在下沈厌夜,太乙剑宗下代宗主。”沈厌夜想了想,还是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说法,“无意间闯入劫火剑灵幽栖之地,在下愧疚万分。若劫火剑灵网开一面,沈厌夜愿意立刻离去。”
 
“沈……厌夜……?”
 
下一个瞬间,一道红色的光芒从劫火剑的剑身中投射在他的眼前,化作了一个长发及腰的红衣男子。他的发像是墨色的瀑布,他的眉像是盛季的柳叶。乌黑的发间只有一个发饰,狭长的红色宝石从他的眉间坠落,和他的衣衫是相同的颜色。男子右侧的颧骨上,攀缠着火狱红莲的图案,而那双暗红色的瞳仁里并非传说中的凶煞和戾气,有的只是无尽的疲惫。
 
传说中妖剑化身的剑灵有着惊人的美貌,让身为男子的沈厌夜都不得不为之赞叹。
 
而劫火剑灵也没有错过少年眼中的惊艳之色,不由得愣了愣,然后仔细打量这个看上去大概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年纪太小了,容貌还有些稚嫩,但是下颌的弧度已经渐渐分明。他的鼻如同高耸的雪峰,他的眼睛像是乌黑的墨玉,无底的深潭,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而这个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居然不畏自己的凶煞之名,用沉静如水目光打量着自己。其他人,就算是看着劫火剑,都会恐惧惊慌;而这个少年的目光里……居然是……怜惜、同情?
 
——真是奇异的感觉。劫火剑灵,从来只是被人畏惧的。何曾有谁会对他心存怜惜?
 
“你……长的真的很像陆宗主。”劫火剑灵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只是,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你难道……不害怕我?”
 
“……说实话,刚才我第一眼看到你的原身时,几乎吓得站不住了。”
 
沈厌夜一点都没有夸张——面对着这位传说中的剑灵之时,他的心跳的极快。因为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穿越来这里第一天,居然就要面对原着中如此恐怖的劫火剑啊!!!
 
“哦?那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你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么恐怖。与之相反的……”沈厌夜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劫火剑灵的表情。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接下来说的,如果冒犯了你,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然而劫火剑灵却愣了:“冒犯我?”
 
沈厌夜以为他不开心了,顿时惊了!正在他就要以为自己会被对方撕成碎片的时候,那红衣的剑灵缓步上前,走到他的面前,笑道:“少宗主,你可真是有意思。你居然会考虑你会不会冒犯我?我只是一把剑,谈不上冒犯不冒犯的,我又不是一个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剑灵的眼角有一闪而过的落寞,却没有逃过沈厌夜的眼睛。
 
虽然他很想说:“我当然要考虑说出来的话会不会让你不爽了否则你真的不爽了把我杀了可怎么破”,但是如果他真这么说了,后果也许会很悲剧,于是他继续保持表面上的沉静,在那里装深沉。
 
“那么在你心里,怎样才算是一个人呢?”沈厌夜道,“会行走,会说话,会思考?”
 
“陆宗主说……人,是会有感情的。”劫火剑灵注视着他的眼,“会开心,会愤怒,会嫉妒,会绝望。而我……”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语气听上去有些自嘲,“我会的……只是顺从我的本能……去杀人,汲取持剑者的气血……”
 
“‘人’也是顺从本能的。当外物的行为符合他们的价值观、或对于他们的处境有利,他们会开心,并对外物产生正向的感情。相反,当外物的行为与他们的价值观不符、或者和他们的利益相悖时,他们会对外物产生愤怒、嫉妒、绝望这些负向的感情。而价值观和利益体现的是他们的本能。”
 
“可是……我没有感情……”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没有感情的话……”沈厌夜沉吟了一下,“那么……你为什么会觉得……疲惫?”
 
这也便是他之前希望对方能原谅自己“冒犯”的话。劫火剑灵是强大无比的,而越是强大的存在,就越不希望被别人指出他们的弱势——疲惫、脆弱。
 
而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劫火剑灵唇边的笑意消失了。沈厌夜本以为他要大发雷霆,但是没想到,他却低下头去,喃喃自语。
 
“……原来,你居然看出来了?”他说。
 
“是。”
 
“疲惫……是因为感情吗?”
 
“并不是所有的疲惫都是因为感情。”沈厌夜道,“但是你是强大的妖剑,能让你感到累的事物,一定存在于你的心灵上。尽管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是我想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如果你对‘人’的定义,是由一对人类夫妻所出,那么你的确不在此类。但是如果你对‘人’的定义,是会开心、会绝望、会愤怒,那么……你的确是一个‘人’。”
 
劫火剑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此时此刻,一段破碎的影像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经历过这些——就算经历过,也只是在梦中。
 
已经成年的沈厌夜抱着道消身死的母亲,询问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如此希望一个名字。并非“劫火”,而是……人类的姓名。
 
希望能拥有人类的身份。
 
希望他可以站在主人的身边,与之同进同退,并肩战斗,而不是永永远远只作为一个“器物”。
 
……而如今,眼前的少年居然告诉自己……自己已经是一个“人”了?
 
——可笑啊,可笑。是怎样的疯狂,才会把一把剑看作一个人?!
 
若是换了其他事情,当对方说出自己不理解的话时,他只会斩过去——只要那个人死了,自己就不会又不理解的事物了。但是换了如今的少年,他只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他有无数的理由可以反驳他。但……这内心温暖的、近乎充满感激的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他俯下身,看着眼前的少年,而反驳的话语最终还是没有出口,“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我的想法不重要,你需要询问的,是你自己的心意。”沈厌夜注视着他,“你对我的话有什么感觉?是正面的情绪?还是负面的情绪?如果是正面的,那代表我的答案符合了你的判断,符合了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
 
劫火剑灵有些迷茫地看着他,这让沈厌夜想起了《剑主》最终章里,首次登场的剑灵悲伤但是迷惘的表情。而如今,他的脸上除了迷茫,还有些许的欣喜。而喜悦总是好过悲伤。
 
——这个劫火剑灵,明明就是个小孩子的心性啊,什么都不懂,随便忽悠了两下就能露出这种表情。
 
沈厌夜这么想着,露出一丝无奈但是包容的笑容。而劫火剑灵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少宗主……你是来这里取得佩剑,然后继承大统吗?”
 
“是的。”沈厌夜点了点头,“因此,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喂!你这是……”
 
在他惊诧不已的目光中,红衣的剑灵一挥袖摆,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那身后那把悬浮在火池之上的黑色长剑带着炽热的风,落在了剑灵的双手中。劫火剑灵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双手将长剑奉与他的眼前,语气虔诚而充满了感激:
 
“感谢您,少宗主,您的话语我会永远记得。如果您不嫌弃我的话,我愿意成为您的佩剑。”
 
劫火剑灵如是说着,便双手结印,一道鲜红的符文随着他指尖的移动而在空气中显现了出来,“无论您是否接受我,我发誓永远也不会伤害您。”
 
还未等沈厌夜阻止,劫火剑灵便合掌,而那火红的符文随之缠绕在劫火剑上,渐渐消失无踪。
 
沈厌夜:“……”
 
他没有听错吧?
 
虽然自己的确是有些同情他吧,但是魔主重渊亲手以火狱红莲铸造的妖剑居然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就成功地对自己死心塌地了,还发誓绝对不会做出“噬主”这种事情?!
 
“……好啊,你就跟我出去吧。”沈厌夜向他笑了笑,“不过,不是以我佩剑的身份。”
 
劫火剑灵不解地望着他,而沈厌夜也望了回去,目光中夹杂着叹息。
 
即至此刻,他总算明白了劫火剑灵消失前的愿望。
 
他想要一个名字。
 
而“沈厌夜”未曾理解过他,因此依旧喊他“劫火”。
 
“我给你人的名字,我给你人的身份。你可愿以我的姓氏为姓,以业火红莲之名为名……?”
 
熔岩鲜红的火光将少年的黑衣和黑发扬起,给他浑身上下镀上了一层光芒。在一片光芒之中,红衣的剑灵听见少年沉静的声线呼唤道——
 
“沈莲。”
 
第四章
 
等到沈厌夜走出试剑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而站在门外等他的也只有之前的无极长老,还有他的师妹玉铃儿。
 
因为试剑窟内部崩塌了,沈厌夜现在可是一身的灰土。然而玉铃儿却并未顾及这些。沈厌夜还未反应过来,这位看上去和他同龄的少女便一下子撞在了他的怀里,一双粉拳不住地捶打着他的肩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笨蛋沈厌夜!”少女抽泣道,“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呢!!”
 
“……我怎么可能出不来?”沈厌夜伸出未持剑的左手摸了摸她头上扎起来的小包包,然后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无极长老。
 
无极长老脸上的表情也是如释重负。他缓了口气,然后对沈厌夜道:“你已经在试剑窟待了三天。”
 
“——!!!”
 
怎么可能!他一路上都在行走,并未休息。虽然略有疲惫,但是并未感到身体不适,也不曾感觉到困乏、饥饿。故而就算试剑窟的景色千篇一律,道路十分冗长,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断不应该过这么久……
 
然而沈厌夜也只是惊讶了一下,便立刻想到了自己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何许人也。前任宗主陆欺霜之子,修仙奇才,闭关修炼了三年……他的身体,应该早已和寻常的凡人不同。
 
“……让长老担心了。”沈厌夜道歉,然后他又询问道,“其他三位长老呢?”
 
“他们去处理宗门内部的事情了。”无极长老抚摸着胡须,“自从你的母亲飞升以来,你又在闭关修炼,因此总们内部的事情都是由我们四人处理。我们不能一直在试剑窟前等你,所以他们先行离去了。”
 
沈厌夜颔首,旋即道:“劳烦四位长老。等到厌夜继承大统,一定不再让四位长老如此劳累。”
 
虽然是少年人的声音,但是由沈厌夜说出来,却令人感到无比的可靠。无极长老一面欣慰地感慨太乙剑宗终于能有一位少年英才来挑起重担了,一面又感到有些心疼。沈厌夜从小就开始修炼,而远超常人的资质更是让他的进展一日千里,但是长年累月的修炼也磨灭了独属于少年人的天真活泼。
 
他的神色沉着而淡然,眼神像是乌黑的潭水。在老人的印象中,少年身边很少有任何人与他比肩而立,他的身影总是显得孤高但是寂寞。
 
“厌夜……若不是陆宗主飞升离去,我们也不希望你立刻挑起宗主的责任。你……下个月才刚满十七岁。”
 
玉铃儿还在他的怀里啜泣着。而沈厌夜一面轻轻拍打着玉铃儿的脊背,淡定的表情下,是一颗想要吐槽的心。
 
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的年龄很小,但是他没有猜到居然这么小,居然才十七岁!而且听说沈厌夜之前闭关修炼了三年,也就是说他在十二岁多还不到十三岁的时候就跑去哪个深山顶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各种修炼了?!
 
坑爹呢这是?!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有自虐的倾向啊?!
 
“喂,沈厌夜……”
 
就在他思索着要怎么回答的时候,他怀里的少女忽然抬起了头来:“你……从试剑窟里带出你的剑了吧?”
 
玉铃儿的话此刻也提醒了无极长老,老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沈厌夜的右手上。
 
天色有些昏暗,而沈厌夜的衣摆又将那把剑的模样掩去了大半,是以无极长老并没有立刻认出那把剑。相反的,他已经立刻想到了试剑窟里另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乃是灵珊仙子的首徒、亦是第十四代宗主惜年仙君的佩剑,惜花。
 
沈厌夜有些奇怪——他看到老者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剑上时,下意识地将握剑的手往身后放了放,因为他不希望这个老人一下子就发现自己手中拿的是传说中凶煞无比的妖剑。但是,出乎他预料的,老者居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老者接下来的话则让沈厌夜明白他认错了。
 
“惜花是惜年仙君的佩剑,当年惜年仙君斩断了狱谷的十三道天险,成功地救出被困了上百年的灵珊仙子时,就是凭借惜花剑。当年你的母亲本想选惜花剑,但是却为惜花剑所拒。如今它既然愿意认你为主,那么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老者的目光十分欣慰。果然他和其他三位长老没有看错,沈厌夜的确是能肩负大统的人。就连惜年仙君的佩剑都愿意认他为主,以后他若出任宗主,定可重振门派,比他的母亲做的还要出色吧……
 
“……谨遵长老教诲。”
 
沈厌夜这么说着,握着劫火剑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下一个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劫火剑的剑鞘传入了他的手中,带着令人心安的感觉。
 
再一次,这把传闻中乖戾无比的剑给予了他与凶煞之名完全不同的感觉。沈厌夜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玉铃儿的肩膀,示意她可以起来了。
 
少女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的怀抱,倒是没有对他手中的剑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在她的眼里,只要他能平安回来就好了,管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剑呢!
 
“铃儿,你还趴在师兄身上做什么?成何体统。”
 
被点名的少女撇了撇嘴,然后放开他的衣服,回到了师父的身边。
 
“厌夜,你已经在试剑窟里待了三天了,还是快些回到乾灵峰歇息吧。”老者慈祥地笑道,“下个月初一,便是你的继位大典,你记得要好好准备。”
 
“是,厌夜明白。”
 
******
 
沈厌夜与玉铃儿、无极长老一道回到了太乙剑宗。这一路上,一直对宗门忠心耿耿的长老觉得自己有义务给闭关三年、一出关便要继承宗主之位的少年讲述一下宗门内外的大致情况。
 
玉铃儿表现出一副“真无聊啊”的表情,但是出乎预料的,她还是仔细地听着无极长老的讲话。在无极长老停顿的间歇,少女会适时插话,替他解释一些细节的问题,而沈厌夜并未对少女对宗门事务的稔熟而感到奇怪。
 
原着里的玉铃儿虽然心思活泼、个性单纯,但是她并不是天真少女。她是无极长老的亲传弟子,也算是宗门的师姐,自然天资聪颖、修为高深。之后她倾心于主角,在主角闯荡各种秘境时,一次一次地替他坐镇后方,当真是一个贤内助,对“沈厌夜”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
 
沈厌夜一面仔细聆听者无极长老的话,一面在脑中过滤原着对玉铃儿的描述。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对这个世界的任何看似出乎预料的事情感到惊讶了。如果事情和原着描写的不一样,他会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自己没有活在小说里。如果事情和原着描写的一模一样,他会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现在生活在小说的世界中。
 
就这样,三人回到了太乙剑宗。玉铃儿回到了她的寝殿,而无极长老也去歇息了。沈厌夜思索着现在太乙剑宗上下的情况,寻着来时的记忆回到了自己起居的乾灵殿。
 
殿中站着婀娜美丽的掌灯侍女。见沈厌夜回来了,她们立刻跪下身迎接他:“恭迎少宗主。”
 
“……”
 
尽管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但是沈厌夜还是不太习惯一堆人向自己下跪。在他示意她们起身之后,为首那位美丽的女子对他福了一福,道:
 
“少宗主,汤池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随时沐浴。”
 
哦!
 
能洗澡了吗?
 
这对于浑身是土的他来说,简直太幸福了啊!
 
于是他立刻跟着这位美丽的侍女来到了大得不像话的汤池。到达目的地后,那侍女转过身来,又向他行了一礼:“少宗主,请让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他还是不太能习惯在自己不熟悉的异性面前宽衣。
 
“啊……?”侍女美丽的脸色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她立刻跪了下来,“少宗主……可是嫌弃红萼?”
 
“并非。”沈厌夜扶她起来,“只是我今日太过劳累,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下去便是了。”
 
他说的是站在汤池四周的其他侍女们。
 
红萼虽然内心疑惑,但是少宗主发话了,她不得不从。于是她带领着其他的姐妹们鱼贯走出汤池后,轻轻出了一口气的沈厌夜才开始慢慢脱去身上繁琐的服饰。
 
发饰、腰饰和佩玉连同劫火剑一道,被他放在了衣物的旁边。一丝不挂的少年围起了一块丝绸,赤足踏入了温热的水中。
 
他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这被温暖包围着的感觉,然后睁开了眼睛,开始继续思索无极长老对他说过的话。
 
太乙剑宗这个门派和《剑主》里的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宗门内部有一位宗主、四大门内长老,带领着十数亲传弟子,组成了太乙剑宗的核心。而外门则有七位客居长老,以及众多的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之中,自然也有等级之分。
 
客居长老在宗门内的地位甚至不如那些内门长老的亲传弟子,但对于绝大多数门人来说,能被这些客居长老收为弟子,也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
 
自从三年前陆欺霜飞升之后,宗门四大长老暂时分担了她的责任。虽然内部有少许的动乱,但是都被四位长老们镇压下去了。
 
——但是,形势并非一片大好。
 
“……太乙剑宗和凌霄剑派多次争夺第一修仙大派的称号,因此关系虽然说不上势如水火,但是也是两看两相厌。在陆宗主飞升之后,他们一直处心积虑地想给我们找麻烦。因此……下月初一,你继承大统之日,要格外小心凌霄剑派的人。”
 
“凌霄剑派……”
 
少年随意地靠在汤池的一角,伸出手掬起了一捧清水。
 
清澈的水映照着周围明明灭灭的火光,整个宽敞之极的汤池因为空旷而显得静谧。墨色的眸子看着那捧水在他的指尖流下,少年勾起唇角,呼唤着自己身边的剑灵。
 
“沈莲。关于凌霄剑派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呢?”
 
第五章
 
“凌霄剑派吗?”
 
成年男子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红衣的剑灵甫一现身便半跪下身对少年施礼,然后开始回忆自己对凌霄剑派的印象。
 
“我在试剑窟里被关了许多年,因此对他们的认识也仅仅停留很久以前了。”沈莲道,“在我还未曾被封印入试剑窟时,凌霄剑派的掌门人灵宝真人迎娶了栖霞阁的阁主雨玲珑。而栖霞阁的人擅长炼制丹药,故而宝灵真人凭借雨玲珑炼制的仙丹,境界一日千里。只是……”
 
剑灵想了想,然后语气笃定道:“他应该还没有飞升成仙。”
 
“他的确没有飞升成仙。”这是他从无极长老口中听来的,“他现在还是凌霄剑派的掌门人呢。不过……你为什么能如此笃定?”
 
沈厌夜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取来了清洗头发的清色的液体将之抹在头发上,然后侧过身去,开始清理自己的长发。整个汤池的大殿安静极了,沈莲的声音在微微荡漾的水声中显得分外安然:
 
“因为他心术太险,而心术太过险恶之人与内心有牵挂之人,就算法力再高强,也无法渡过九重雷劫的考验。”
 
听了身后剑灵的话,沈厌夜疑惑地皱眉:“可是……只要功力到达了一定程度,九天雷劫会自动降下不是吗?”
 
“的确如您所说。灵宝真人心思险恶,但是也精于算计。在我还未被关进试剑窟的时候,他就一直巧妙地维持着自己的修为,使之不再增长,同时也不会引动九天雷劫。说起来……主人是在担心凌霄剑派会在下个月的继位大典上对您不利?”
 
沈厌夜点了点头。
 
“主人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我会保护您的。”沈莲的声音听上去恭敬而虔诚,“您是我的主人,是给予了我姓名的人,是我发誓要效忠的人。如果有谁想要伤害您,就必须先斩断劫火剑的剑身。”
 
顿了顿,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符合劫火剑凶名的嗜血戾气,声线也因此变得有些妖异:“而这仙天之下,还没有我不能杀的人。”
 
劫火剑灵如是说着,然而他的主人却忽然转过身来。
 
明明灭灭的火光让少年身体上的水渍显得格外清晰,而少年的脸上依旧表情淡漠,只是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眸子却深沉而严肃。沈莲被他这样注视着,不由得愣了愣:
 
“主人……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沈莲,我很感谢你愿意保护我,但是我想要自己变强,而不是永远靠着其他人的肩膀。”
 
一个人,无论在怎样的世界里,都要学会变强,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不受外物的压制,并用自己的力量去压制外物。否则,这个人一辈子就需要依附在外物之上的,因此他将被外物束缚,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沈厌夜拒绝这样的依附,这有悖于他向往的自由。
 
而沈莲微微皱眉。
 
脑中有短暂但是破碎的画面闪过,大抵都是关于沈厌夜的。已经成年的男子的容颜俊俏之极但是十分冰冷。他的长剑上沾染着无数修士和魔物的鲜血,他的长袍像是黑色的招魂幡。
 
他的脑中总会出现一些片段,比如陆欺霜身死,比如沈厌夜询问自己的心愿。他不知道这些记忆从何而来——也许它们只是梦魇……无比接近真实的、让他几乎信以为真的幻影。
 
“……您会变得很强的。”劫火剑灵温和地注视着他,“您会变得……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
 
他的神色真诚毫不伪作,一点也不像是在说为了让沈厌夜开心起来的奉承话。而沈厌夜倒是被这太过郑重的表情逗笑了——
 
“你可是见过魔主重渊的人,难道我会比他还要强?”沈厌夜笑了笑,“好啦,该回归正题了。沈莲,我想要变强,但是……”他的想了想,用了一个绝对保险的说法,可以让这个剑灵不对自己的来历产生任何怀疑——
 
“我闭关了三年,但是功力有所涨进的同时……我的记忆也有些混乱。无极长老告诉我这是正常的现象,但是我感到有些不安……我甚至无法记清自己的剑术。”
 
他一面这么说着,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莲的脸色。而武力值爆表但是心思意外单纯的沈莲居然没有对他的话产生怀疑,反而十分理解地点头:
 
“主人,请您不必担心。每当修士的功力进展过快、或者闭关时间太久时,都会出现记忆混乱的现象。最极端的修士还曾经忘记过自己修习的所有法诀呢。”说到这里,沈莲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虽然这些遗忘只是暂时的,但是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还请您以后注意修炼的循序渐进,切莫贪求进展。”
 
“那么……有什么方法能够快速想起来?”沈厌夜一面说着,一面心里盘算着这个身体之前的功力。虽然魂魄换了个人,但是身体的功力是还在的——否则他也不可能在试剑窟里待三天。以此类推,这个身体原主人的剑技,应该也还在。
 
因此,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想起那些剑招和法诀的使用方法,否则——
 
“我唯恐凌霄剑派会在之后的继位大典上寻衅滋事。我若不能立刻想起我的剑法,恐怕到时候会贻笑大方。”
 
对于他的顾虑,剑灵露出了安抚的笑容:“主人不必担心,只要稍加练习,您很快就能完全想起来。”
 
“……此话当真?”
 
一向沉然平静的少年破天荒地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这让剑灵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在试剑窟里的时候,他总觉的沈厌夜似乎似乎太过淡然沉着了,让人难以相信这不过是一个下月才满十七岁的少年——刚刚在路上,听到无极长老这么说的时候,他还惊诧了一会。
 
而现在这份欣喜,才终于让这个少年显得灵动了一些。剑灵含笑点了点头,然而沈厌夜却立刻出了汤池,草草地擦了擦头发,然后抓住了沈莲的衣袖——
 
“现在!陪我立刻练剑!”
 
“……主人,我之前才说过,请您不要太过贪求进展。”
 
“这不是贪求进展!这是熟悉之前的剑招!”
 
“可是您已经很累了……在试剑窟待了那么久……”
 
“不,我不累的!”沈厌夜费力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才到对方的鼻尖。这样的身高差让他一切的命令都大打折扣,因此来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还是说……你不愿意教我……”
 
少年失望的神色简直是杀手锏,瞬间让沈莲陷入了“违背主人的命令”和“枉顾主人的身体”的两难抉择中。
 
由于对方之前在试剑窟结下的印让他无法违背“永不伤害主人”的誓言,还有沈莲与传说中的凶煞、暴戾完全无法挂钩的行为,这让沈厌夜倒不是很怕他。见他露出了纠结的表情,沈厌夜忽然玩心大起,忽然想要逗一下这个剑灵。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少年脸上的神色再次变得冷漠,像是一层伪装重新覆盖在了他的脸上。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放下了,在暗红色的衣衫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渍。而少年拾起了几件衣物,躲进了屏风的内侧。
 
“等……等一下!”沈莲彻底投降,“请您千万不要……不要生气!”虽然他觉得主人没有生气,只是在闹别扭……
 
——毕竟自己的主人还是个小孩子嘛。尽管看上去少年老成,但是他终究只有十七岁而已。
 
而站在屏风内侧换衣服的沈厌夜也在反省着自己之前的行为——难道人的身体变的年轻了,心态也会变得幼稚?
 
然而这一切在他走出屏风的时候又变得不重要了。因为那个妖异的剑灵此刻正手足无措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纠结万分。
 
“主人,我明白了,我这就陪您去练剑,只是时间不能太久……哎?!您这身衣服……”
 
他以为他会换上就寝时的服饰,却没想到——
 
“哈哈哈哈,沈莲,你还真是可爱,我早就料到你不会拒绝我。”已经换好了一身劲装的少年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剑灵,终于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意,“既然这样,就走吧?”
 
说完,也没等剑灵回答,就直接走向了汤池大殿的出口。而沈莲愣了愣,立刻跟随而上。而沈厌夜回过头去,却见剑灵的脸上有着无奈但是温暖的笑意。
 
“时间不能太久……!只能半个时辰!”
 
“多练一会也不会死……”
 
“那……那只能一个时辰!真的不能再多了!啊……主人,请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我不能看着您折腾自己的身体!”
 
******
 
继承大统的人,在他继承大统之日,才刚满十七岁。
 
整个太乙剑宗上下都在忙着筹办。修仙之人很少庆祝生辰,因此他们在全力以赴地筹备继位大典的事情。
 
就算他是前任宗主的独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是他的年龄还是太小了。然而,就在大半个月前,少宗主沈厌夜从试剑窟里取来“惜花”剑之后,连外门几位对他颇有微词的客居长老都对他赞不绝口。
 
“那可是惜年仙君的佩剑啊!”青鸾长老感叹道,“既然连陆宗主都敢拒绝的惜花剑选择了少宗主,那么也许他真的能带领太乙剑宗一雪前耻……一挫凌霄剑派吧!”
 
然而取来了惜花剑的少宗主却并未抛头露面。听和他亲近的玉铃儿说,他终日将自己关在乾灵峰的后山练剑,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于是这不仅让长老们对他赞不绝口,更让普通的弟子对他心生崇拜。
 
“少宗主不仅仙骨天成,继承了陆宗主的灵力,难得的是对于修炼之事如此刻苦。我若有少宗主十分之一的天赋,哪里还会如此努力地修炼呢?”
 
第六章
 
数日后,乾灵峰,后山。
 
乾灵峰处于阳明、少阳、太阳三道地脉交界之处,故而灵气充裕。山间花草皆有灵性,鸟兽可聆人语。而三道地脉于地底交织缠绕,最终汇聚于乾灵峰后山。乾灵峰的后山一向是历代宗主清修幽居之地,正是由于这地脉的流向。这里的灵气比其他地方都要充裕的多,修炼起来虽然说不上是一日千里,但是好歹能让人事半功倍。
 
此时正直三春景色。不知名的高大树木下垂落着青碧色的藤蔓,藤蔓上则开着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在风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幽香,有几朵落在了亭台的栏杆上。而石桥下,又时不时有些落花枝叶于溪水之上漂流而过。
 
景致固然美丽,然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在一片如雨落花中挥剑的少年。
 
剑光像是丝缎,在花雨之中穿梭着,未带起一丝波澜。而少年脚步飞旋,身法恍若惊鸿游龙,和他的剑光融为一体,快得像是划破天空的闪电,根本让人无法捕捉!
 
剑柄在少年指尖绕了一圈。他反手持剑,脚尖点地,踏着一地的繁花向后掠起。然后,他倒提霜锋,猛然向前方的虚空刺了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任由他怎么使力,硬是无法向前再挪动半步!
 
沈厌夜后退了一步,沉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挫败的表情。见他已不再有战意,他眼前的空气也晃了晃,旋即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之前的地方。
 
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横在沈厌夜的剑锋上。红衣的男子温和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然后撤开了手,对他行礼:
 
“主人,您剑技的增长令人印象深刻。”
 
一面这么说着,剑灵一面回想着不久前少年央求自己陪他练剑的场景。那时的他虽有一身功法,但是身形有些的顿滞,就连拿剑的手都一些不稳,的确如同他自己所说的,忘记了许多。
 
“如今您似乎已经想起了之前全部的剑法。”剑灵望着他的主人,“而您已经是明虚期的修为。在明日您继承大统之时,只要出面‘挑衅’的不是那些宗门的长老掌门,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根据沈厌夜之前的经验,就算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和原着已经相距十万八千里,但是一些基本的规则还是没有变。这个世界修行的基准分别为炼气、筑基、结丹、明虚、化神、炼虚、大乘、渡劫。
 
他只是用了一些小聪明让沈莲相信自己真的是什么都忘了,于是沈莲告诉了自己他对他修为的判断。只是,根据一个修士的标准,在未及弱冠之年便达到明虚期的修为已经是千年万年难得一见了;但是对于一个宗门的宗主来说,仅仅是明虚期,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
 
沈厌夜垂下眼睛。他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与他相处了二十多天的沈莲已经有些明白主人的想法了——这大概要归功于沈厌夜没有经常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
 
“主人,请您不要妄自菲薄。您的母亲是白日飞升的剑仙,而您也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不出百年,您也许就可以渡劫飞升,因此请不要因为现在的进境感到困扰。”
 
红衣的剑灵单膝跪地,右手贴于胸前,抬起头望着他的主人。
 
耀眼的日光倾斜而下,从沈厌夜的背后落下,让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因此沈莲没有看清他的表情。而相反的,明亮的日光却将他的脸颊映照得毫发毕现。在沈厌夜的眼里,他只看到剑灵虔诚地注视着自己,他的瞳孔里闪烁的神色几乎称得上是无条件的信任,以及温柔。
 
沈莲,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我并不值得你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主人,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以您的资质,只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年的时间,就可以达到化神或者炼虚。到那时您便是当之无愧的宗主了,仙天之下任何人都不会胆敢质疑。”
 
“不,沈莲,我并不只是想要当宗主。”沈厌夜低声道,“继承宗主之位,只是责任而已,是我必须完成的一步,我不能任性地看着太乙剑宗群龙无首,而自己却幼稚地逃脱自己的责任。”
 
沈莲愣了愣——他本以为,沈厌夜之所以想要变强,是因为他想保护他母亲的宗门。而如今,他居然说……这不过是他的责任?
 
“我想要变强。只有变得强大了,才能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手里,才能不受外物的压迫和欺凌,才能有资本枉顾他人的看法。我……”
 
少年抬起头来,直视着悬挂在高天之上的太阳,任由那刺眼的光芒灼伤眼睛,也没有闭上双眼。他向前走了几步,对着那日色伸出了五指,然后渐渐地握紧拳头,再松开,再握紧。
 
沈莲疑惑地注视着他的动作,然而少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是一次次地握拳,松开,再握拳,像是要抓住那夺目的光。
 
“终有一日……”他喃喃道,“我会让日光都不会从我的指尖流走。”
 
“主人……”剑灵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听起来有些情绪莫辨,“您就这么向往强大的力量吗?”
 
沈厌夜并未回答,而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拉住了自己的肩膀。那力道温柔但是不失强硬,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向后倒去,然后靠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您……愿意为了强大的力量……而付出一切代价吗?”
 
温热的吐息吹拂在他的耳边,一向温润的声线此刻带了些许妖异。沈厌夜侧过头去,却看见不属于自己的、乌黑的长发顺着自己的肩膀流淌下去,挡住了红衣剑灵的眼,只余单薄的唇徘徊在自己的颈边。
 
“我可以给您一切您所要的……”剑灵的手指已经攀上了他的脸颊,而唇已经贴合在了少年的颈子。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修仙之人的气血里萦绕着充盈的灵气,一下一下刺激着剑灵的理智,他几乎要用尽全部的力量才让自己不会真的咬下去。
 
在沈厌夜看不到的地方,暗红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担忧。
 
他不会忘记从前妄图控制自己的那些修士们到底为什么会被吸干气血。
 
——自己是魔主重渊铸造的妖剑,而他们向往强大的力量。
 
——对力量的向往让他们变成了欲望的奴隶,为了换取强大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然而他们却不知道,火狱红莲乃是吸收了怨灵们贪欲和怨怼的不祥的花朵,对于玩弄这些贪婪的人心,他最为擅长。
 
他们为劫火剑灵引诱。有的想要将之炼化,有的想要取之法力,但是最后无一没有被劫火剑反噬。
 
……主人,请原谅我这次的失礼。我不会伤害您,但是我不能看着您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
 
沈莲一面愧疚着,一面继续“诱惑”着沈厌夜。只要等他承认了自己对力量不顾一切的向往,那么他就会假装反噬他,把他狠狠的弄痛,这样他会清醒过来的!
 
指尖在少年的锁骨上留下划痕,暗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弧线完美的唇勾起妖异的笑。虽然没有伤害沈厌夜的意思,但是剑灵十分的好奇。他很想看到主人吃痛的样子。不知他被疼痛摄住时,这张脸还会不会保持沉然平静?
 
——不,不可以,这是对主人的不敬。他只需要让他清醒过来就好。他应当克制自己破坏嗜血的本能……他不能伤害主人……
 
“如何呢……沈……厌夜?”
 
妖异的声线里沁着鲜血的馨香。
 
修长的指骨轻轻摩擦着少年纤细的下颌,妖剑的剑灵终于抛下了诱惑的果实。
 
“跟我在一起,我会给你强大的力量。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大。我会带你去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你将是世间万物的统治者。在你的国度下,你会见证真实的疯狂……。”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想我如果说错话了,似乎就会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呢。”
 
少年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而沈莲的手指还贴在他的喉结上,声带微微的震颤让沈莲的手僵了僵。
 
“沈莲,我和你之前遇到的傻瓜不一样。他们为了强大的力量而放弃了一切,而我追求力量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要自由。……至于什么世间万物的统治者……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统治者的身份是另一重责任,而责任是枷锁,这有悖于我向往的自由。”
 
“……”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感觉主人好像成功地抵御了权力的诱惑呢?
 
不愧是他的主人!果然和之前那些自己两句话就忽悠成功的家伙们不是一个层次的!
 
这个认知让剑灵开心极了,然后把沈厌夜抱得更紧了!
 
沈厌夜:“……”雾草这是什么节奏……
 
“主人,我已经立下了誓言、结下了咒令表示不会伤害您,因此就算我有心反噬,也是无果。”
 
剑灵的声音褪去了魅惑和妖异,重新变得温润,语调中只剩下担心。
 
“我只是不希望您太过醉心于强大的力量。然后越来越偏执,导致错悟天道,最终在天劫下魂飞魄散,道消身死……”
 
“我不会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前就是这么噬主的?”
 
“……是。怎么了?”剑灵侧过脸着自己的主人,“您认为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拜托,不要用那种真诚无辜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向我询问该如何提高你的噬主技巧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啊!
 
沈厌夜表面淡定无比,内心的草泥马已经如同战车一样奔腾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
 
虽然内心在吐槽,但是他居然回答了沈莲的疑问:“如果你以后想反噬别人的时候,记得不要总用权力来诱惑。对于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东西比权力要更加美好,也比权力要更加致命。比如……”
 
沈厌夜顿了顿,忽然笑道:“比如自由,比如平等。比如……爱。”
 
“……爱?”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感到内心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有几副残缺的图案像是浮光掠影一样一闪而过,他没能抓住。
 
“什么……是爱?”
 
“……”
 
破天荒的,剑灵看到他的主人露出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表情。沈厌夜思索了一会,不确定道:
 
“想要保护一个人,让他远离一切的危险,想要永远不和这个人分开,只要看着他就会觉得很开心很温暖……这就是爱……吧?”
 
“原来是这样!”沈莲很开心,然后说出来的话直接将沈厌夜雷得外焦里嫩。
 
“主人,我爱您。”
 
“……”
 
“……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从未想到会有一个男人对我说‘我爱你’。”沈厌夜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如果让您困扰了,我很抱歉。”剑灵低下头去。
 
这是被主人嫌弃了吗?
 
“不,沈莲,谢谢你。”
 
“爱并不只有一种,而是有很多种形式。有手足之情,亲子之情,夫妻之情,君臣之情……而每一种都是同等的珍贵。因此……”
 
“我很荣幸……能得到你的爱。”
 
……
 
就在打打闹闹中,一天的时间飞快地过去。在乾灵殿内,红衣的剑灵望着少年安静的睡颜,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主人,您是最强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是如此笃信,您会成为我见过最强的人。……也许连重渊大人都将对您望尘莫及。因此,请您不要妄自菲薄,请您……耐心等待。”
 
“而在您能够纵横仙天之下之前,我会一直守护着您。”
 
剑灵长袖一挥,所有的烛火便应声熄灭。
 
“晚安,我的主人。”
 
而沉浸在睡梦中的少年微微侧了侧身,不知有没有听见。
 
第七章
 
“沈厌夜要继承宗主之位了,明日就要请我们赴宴了,但是请帖刚刚才送到呢。”
 
“哦?刚刚?”
 
“不错,就是今天晚上。而明天他们就要我们来赴宴。夫君,你说,他们是不是欺人太甚?”
 
纤纤美丽的红指甲在那请帖上漫不经心地点着,中年美妇冷冷地扬起一个笑。
 
“就连百花山的那群贱婢和应天宫那些妖怪都早我栖霞阁和你凌霄剑派收到请帖呢。”
 
听闻她的话,头戴太极冠的老者目光如电,直接看了过来。百花山是一群女修,以男子元阳为修行基础,时常与男人共赴云雨,以采阳补阴的媚术提升修为。因此,就她们修为都十分高深,却一向为绝大多数门派所看不起。
 
而对于绝大多数自诩名门大派的宗门来说,应天宫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如百花山。后者虽然干着下流勾当,但好歹还是人;而应天宫则是由妖修组成的,而应天宫的宫主,纵然于数百年前各大派面临灭顶之灾时挥出了那惊天一刀,也不过是个妖罢了。
 
“本以为陆欺霜那个贱婢走了,太乙剑宗会收敛一点,没想到他们不但如此目中无人,还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们。真当我们凌霄剑派和栖霞阁是好欺负的?”老者,或者说,灵宝真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难道他们以为凭借沈厌夜那个连自己爹都不知道的孽种会重振太乙剑宗?”
 
栖霞阁主雨玲珑翻开手中的请帖。那请帖为翠玉所装饰,内里光洁平滑,却并无一词一句。随着她完全张开请帖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光从那请帖中射出,在两人面前形成了短短的几句话。
 
“新主沈厌夜已得佩剑惜花,继位在即。万祈俯念雨阁主、灵宝掌门莅临,殊为荣也。不尽。”
 
这请贴上的话实在是短得不像样子,简直就是召之两人便不得不来的语气。灵宝真人怒极反笑,恨声说了几个“好”字,一掌重重地拍击在那请帖上!白玉制成的请帖瞬间化作飞灰,就是那张放着请帖的桌子也被他劈成了两半,桌脚陷入坚硬的黑曜石地面!
 
“沈厌夜那个小子,以为拿到惜年仙君的佩剑,就能无法无天了么!”老者冷哼,“娘子,明天我们就去参加那小子的继位大典。我倒要亲自会会那个拿了惜花剑的小子,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
 
比起她的丈夫,雨玲珑显然还算冷静些:“夫君,这样不妥。沈厌夜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虽然功力肯定不及你,但是你若直接和他打斗,就算是赢了,也会对凌霄剑派不好。”
 
“……”老者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却也无法,“不挫一挫那小子,太乙剑宗就会继续蹬鼻子上脸!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夫君,莫急啊。”雨玲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不如这样……”
 
******
 
“哼哼哼哼,沈小子,待会就让你好看!”想着自己和夫人昨夜的计划,灵宝真人面露寒冷之色,看着那站在高台上的少年。
 
乌黑的长发被墨玉的发冠竖起,一根碧玉的簪子斜斜插在发间。少年穿着暗纹滚边的黑色长袍,衣角上的绣线乃是珍贵无比的天蚕冰丝所绣,在天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给漆黑如夜的长袍平添几缕绚烂。在无极长老将象征太乙剑宗宗主的玉佩郑重地挂在他的腰间时,少年微微垂下头去,发间的碧玉微微垂落,像是晃动的柳叶。
 
“感谢各位长老、各位门人对厌夜的期望。母亲飞升前,曾对宗门有过未完成的期望。如今厌夜定当子承母业,完成母亲大人的愿望。”
 
无极长老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划过他腰间玉佩的时候,又划过了他腰间的佩剑。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把剑极为熟悉,但好像不是惜花剑的样式,然而下一个瞬间沈厌夜已经站起身来向前走去。
 
风掣动了他的长袍,将手中的佩剑挡住。而老人愣了愣,只当自己老眼昏花。在一面感叹自己年老体衰的同时,一面欣慰地看着新宗主的背影。
 
沈厌夜不止是修仙奇才,更加难得的是性情淡然,心思缜密,适合担当一宗之主。如果有他带领太乙剑宗走下去的话,自己就算那一日真的去了幽冥黄泉,也不会觉得愧对陆宗主了吧?
 
不管无极长老做何感想,沈厌夜已经缓步向前走去。黑色的长袍在地上迤逦开来,黑色的佩剑被他握在手里。他的步伐缓慢但是坚定,黑色丝缎的方头靴向前走一步,身后太乙剑宗的弟子们便全部单膝跪地表示他们对自己宗主的忠诚。
 
然而这些弟子的眼光中不乏羡慕和惊艳——那些男弟子羡慕他的资质,而面露惊艳之色的自然是那些女弟子。
 
沈厌夜时常闭关修炼,因此她们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长相,因此如今许多少女都惊住了。那是怎样一位俊俏的少年,修炼的时光没有磨去他的棱角,反而让他变得沉稳的同时,也更加锋芒毕露。在他转过脸的时候,右眼下露出了一颗不起眼的泪痣,顷刻间能夺取人的爱慕。
 
而玉铃儿也随着无极长老跪下,但是她的目光一直牢牢地追随着越走越远的人。
 
沈厌夜:“……”
 
直到现在,他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自己穿越成了一个耽美文的主角。
 
最终他走过了由太乙剑宗的弟子们组成的队伍,来到了其他门派的长老们、掌门面前,向他们一一致敬。绝大多数掌门和长老们都还是正常的,只是凌霄剑派与栖霞阁的掌门看他的眼神有那么点诡异,而两派弟子的神色也不怎么友好。
 
沈厌夜觉得没什么——反正他们一直互相不对眼。于是他以高超的应答技巧应付完了灵宝真人和雨玲珑的刁难,却没有注意到没有讨到好处的两人在他转身的瞬间对视了一眼,然后阴狠地看着自己。
 
只是两人的神色并未逃过其他人的眼睛。只见百花山的主人、衣着暴露的花蝴蝶伸出纤纤素手挑了挑面纱,语气轻柔地笑道:“雨阁主,灵宝掌门,别看啦。人家沈宗主年纪还小,你们都是老人家了,可不要乱打人家的主意哦!”
 
任何人,尤其是女人,最讨厌被别人说老,更何况是被自己一向瞧不起的死对头?是以雨玲珑立刻冷笑着回答道:“花山主误会了,我和夫君怎么可能有加害沈宗主之心。”
 
她刻意曲解了“乱打人家主意”这种龌龊的暗指,但是内心则不断地骂着这女人的无耻。
 
“娘子说的没错。”灵宝真人也冷冷地瞪着她,“倒是山主你可要注意,沈宗主可是取得了惜花剑,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你惑去心神,然后当你的炉鼎。”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沈厌夜已经走远了,自然没有听到,因此灵宝真人也肆无忌惮起来。炉鼎,顾名思义,就是那种专门用来给男修采补元阴和女修采补元阳的修士。花蝴蝶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倒是把沈厌夜和“炉鼎”挂上了勾,显然对沈厌夜没有什么好感,更是对花蝴蝶轻蔑不已。
 
花蝴蝶“哼”了一声,随手提了提几乎要盖不住酥胸的围襟。她刚要反击,而不远处的应天宫主叶青竹则开口道:
 
“雨阁主和灵宝掌门以为我们都是聋子瞎子?在太乙剑宗之主继位的大典上,你们先是与花山主争吵并声称花山主对沈宗主有不轨之心,然后又公然把沈宗主称作‘炉鼎’。不知两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声音可是很大,别说周围其他门派的掌门弟子们了,就连站得最远的太乙剑宗诸人都听的一清二楚。以青鸾长老为首的几位客居长老对望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沈厌夜——如果他连这点冲突都无法解决,那也将无法胜任宗主的位置。
 
“好……好过分!!”玉铃儿已经因为应天宫主的话气愤不已,“他们居然说沈厌夜……宗主是……是……”后面那个词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不行,我们要上去说理——师父?!您为什么拉我?”
 
“铃儿,你性子太冲动,会帮倒忙的。且看宗主怎么处理吧。”老者摸了摸胡须,语气里有着自豪,“我们太乙剑宗的宗主可不是那么容易吃亏的人。”
 
……
 
沈厌夜的神色依旧平静不起一丝波澜。而这让在场诸位掌门长老们立刻议论纷纷。
 
“沈宗主虽然年少,但是心性不错呢!”
 
“是啊是啊,就算是我,被人说成‘炉鼎’肯定都要生气的!”
 
“虽然太乙剑宗和栖霞、凌霄一向互相看不满,可是沈宗主难道要直接和雨阁主、灵宝真人撕破脸?”
 
而雨玲珑和灵宝真人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掩饰或者辩解,否则就是示弱。想起太乙剑宗这些年一直压在他们头上,他们怎么可以对一个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孩子示弱!
 
因此他们也只能闭嘴,冷冷地看着他。
 
太乙剑宗新任宗主的平静的确出乎绝大多数人的意料。就连挑起了事端想要看看这位宗主具体如何的应天宫主和一直旁观一切的百花山主都露出了惊讶和赞许的神色。
 
然而沈厌夜其实根本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淡定。
 
握住剑的手心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变得冰凉无比。
 
而他唯一的砝码,就是手中强大无比的妖剑。
 
此时此刻,像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剑鞘里流淌入了他的手心,再一次安抚了他的情绪。
 
“雨阁主,灵宝掌门。”沈厌夜听见自己说,“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误会。”
 
第八章
 
雨玲珑和灵宝真人本来还在为这个预料之外的插曲而感到烦恼,结果沈厌夜居然提出“和解”的意向,这让本来还有些打退堂鼓的两人忽然有了底气——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再怎么优秀,也没有能直接和他们正面起冲突的本钱。
 
“哦?可是我并不认为是误会啊,沈宗主。”雨玲珑斜睨着他,尖尖的红指甲摸着自己的下颌,“太乙剑宗之主继位大典,栖霞阁与凌霄剑派居然只在前一天晚上才收到请帖,而且请帖上的话还分外不客气,因此我们二人前来向沈宗主讨个说法。”
 
沈厌夜愣了愣,下意识就想回头向无极长老等人确定,但是他忍住了——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弱势。他知道负责书写这些请帖的华明长老一向对栖霞阁和凌霄剑派嗤之以鼻,但是他好歹一把年纪了,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如此幼稚地“置气”,尤其是在这种置气还能引发可以预见的后果的时候!
 
内心百转千回。沈厌夜想好了一个说辞,刚想回复,不料应天宫的宫主再次抢先了一步:
 
“雨阁主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青衣男子抱起手臂,有些看戏似的表情停留在雨玲珑与灵宝真人的脸上,“你既然说太乙剑宗对你夫妇不敬,那么你倒是拿出那不敬证据啊?那请帖呢?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叶青竹说这话可并不是为了帮沈厌夜或者为了把他往进退两难的窘境上推,而是他实在看不惯这道貌岸然的夫妇俩,因此只要有能挤兑他们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
 
“你!”
 
灵宝真人咬牙切齿,却又一面恼恨自己昨夜太冲动,居然毁了所谓的证据!而他的妻子则恨恨地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不看叶青竹,而是狠狠地瞪着沈厌夜。
 
“哦?拿不出来了吧?你们这两个自诩光明正大家伙,却干这种道貌岸然的勾当,比起你们不耻的妖修尚且不如。”叶青竹很自信——他就知道这个死女人和那个死老头就是为了让沈厌夜难堪才编纂的谎言,如今果然被自己戳破了!
 
他越想越觉得解气,一点也没有“穷寇莫追”这种观念。见雨玲珑和灵宝真人脸上露出挫败之色,顿时更加得意:“不过,灵宝真人刚刚说沈宗主是炉鼎,这是货真价实的——”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花蝴蝶身上,唇角笑意更深,“我和花山主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呢。”
 
雨玲珑被叶青竹堵得无路可退,瞬间将矛头指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沈厌夜:“……沈宗主,你倒是好厉害,居然收买了应天宫?看样子连百花山都站在你那边了呢?你难道忘记你们太乙剑宗历来的规矩了吗!”
 
她的话已经很明确了——你太乙剑宗是名门大派,而你作为掌门,居然和一群贱人还有一群妖孽勾结在一起!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了,可就真的是要和百花山、应天宫彻底争吵起来了。虽然她一直很看不惯这两个门派,但是这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
 
“先别扯这么远,雨阁主。你的夫君刚才可是真的把沈宗主叫成炉鼎了。你们认还是不认?”
 
一直作壁上观的花蝴蝶以及在场诸人无一不为这位新继位的太乙剑宗之主捏一把冷汗——叶青竹的性格他们都有所了解,然而就是这种什么都不顾及的性格,完全把沈厌夜推上了风口浪尖!
 
本来沈厌夜还可以逃避是否被叫做炉鼎这个话题,然后规避可能到来的争吵,而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花蝴蝶站的离他们最近。她敏锐地察觉到沈厌夜皱了皱眉,但是当她看过去的时候,黑衣的少年已经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绝对没有此事!”“那小子不就是个炉鼎么!”
 
雨玲珑愕然地回过头去,却看到自己丈夫的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他本来以为就要破罐子破摔了,却没想到自己的妻子在权衡之间选择改口。而雨玲珑则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灵宝真人,那眼神大概传递的意思就是:“我们是来给沈厌夜难堪的,不是来把自己赔进去的!”
 
事已至此,灵宝真人真的就破罐子破摔了。他讽笑着看着面不改色的沈厌夜,道:“就算他本身不是炉鼎,干的也是炉鼎才做的事!也不知道是陆欺霜和哪个野男人生的孩子,长着和陆欺霜一模一样的脸,恐怕也干着一模一样的事!”
 
此句一出,众皆哗然,全部指指点点。在一片沸沸扬扬的讨论声中,沈厌夜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降到了冰点。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做……
 
如果息事宁人,代表自己吃了个闷亏,还会让太乙剑宗颜面扫地。如果义正言辞地指责,则代表太乙剑宗正式与栖霞阁、凌霄剑派结仇!
 
“那个老不死的,怎可以骂陆宗主……”玉铃儿喃喃道。忽然,她飞身上前一步,却再次被老者的拂尘拦住,顿时气愤而不解地看了回去,“师父!他不仅在骂沈厌夜,还在骂陆宗主!我们怎么能忍这种奇耻大辱!”
 
无极长老脸上的表情也是罕见的严肃。只是,在拦下玉铃儿和另外几位看不下去想要帮忙的门内核心弟子,对他们道:“再等等。万不得已,我们才能上。”
 
——如若现在就上前,不仅直接代表撕破脸皮,更代表他们新任宗主无法独自解决问题,而沈厌夜也将无法建立威信。
 
“天啊,灵宝真人居然这么说了……这是在逼沈宗主和他们决裂啊!”
 
“你觉得沈宗主会不会动手?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
 
“可是,沈宗主不过明虚期的修为,对上雨阁主和灵宝真人,不会有任何胜算!”
 
“……够了。”
 
少年略带些稚嫩但是冰冷的嗓音以扩音的法术传遍了全场,像是一盆冰水倾盆浇下,熄灭了沸腾的火。
 
雨玲珑闭着眼叹息,灵宝真人睥睨着他,吹胡子瞪眼。
 
叶青竹这个时候倒是闭嘴了,而花蝴蝶脸上的表情罕见地严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厌夜。
 
“灵宝真人,您不觉得您今天有些太失态了吗。”
 
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太多感情色彩,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沉静。只有被他握在手中的劫火剑能感受得到,沈厌夜的握力极大,渗出冷汗的手心也不断地在颤抖。沈莲不知沈厌夜到底是在强力克制着多大的愤怒,但是这个时候他又不能随意现身,因此只好暗暗地将今日之仇记在心里,等到来日必将让雨玲珑与灵宝真人十倍奉还!
 
在场诸人无一没有不看向灵宝真人。沈厌夜说的没错,他的确是太失态了——单凭在这种庄重的场合以那样的称呼来称呼一派之主,还辱及对方的门派先辈,不管两派之间关系如何,都是绝对不应该的。
 
“我的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不劳烦您告诉我,我自己清楚得很。而您对她的评价,沈厌夜会一字一句地记在心上,永志不忘。”
 
每说出一个字,沈厌夜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平心而论,他并没有见过自己这位“母亲”,但是从玉铃儿等人对她的描述中,他足以看出她和《剑主》中那位孤身闯荡秘境、降服劫火妖剑的剑修一样,是一位强大、冷静、端庄,但是对于宗门的同袍又意外好说话的女子。
 
“纵然在下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但是我的宗门定当不会允许我虚与委蛇。今日之事,只能以战代和。两位掌门若是赏脸,便在在场诸位道友的见证下,我们比试一番吧。”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劫火剑的剑柄。只要这两人胆敢应战,那么劫火剑便会出鞘,他们会迎来最恐怖的死亡。
 
在其门人弟子面前,诛杀其门派掌门。
 
这会让本来就已经很深的仇怨变得再也无法挽回。
 
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事态在他能够控制之前,已经完全向着不可挽回的境地发展。
 
而如今,他只能感谢自己手中还有这把不世的妖剑,和曾立下咒约永不反噬的剑灵。
 
“厌夜!”无极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怎么也没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而仅仅停留在明虚期的沈厌夜,纵然取得了惜花剑,也绝无可能在两位渡劫期的修士左右围攻下有任何胜算!
 
“无极长老不必担心,厌夜自有分寸。”
 
沈厌夜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人,目光沉静,像是在看死人。
 
各种极端情绪在他的心头涌现,而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只是无比的冰凉,像是尸体。
 
“慢着!”
 
在众人的注视下,之前一直在旁边叹息的雨玲珑走了上来。她一把拉住还在和沈厌夜对峙的丈夫,那手指的力道几乎要把骨头捏断了,而看着沈厌夜的眼神也下降到了冰点。
 
“沈宗主。今日栖霞阁与凌霄剑派多有得罪,望太乙剑宗之主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栖霞阁愿意奉上十株碧月灵芝草,二十株三色凝月芽,一株九天玉兰蕊,还望沈宗主笑纳。”
 
“娘子?!你怎么……”他本想说“你怎么阻止我?难道我还打不过一个明虚期的小鬼”,就在自己妻子警告的目光下住了嘴,只是内心还是无比疑虑。
 
“一些礼物,无法表示愧疚之情。若有朝一日太乙剑宗有难,栖霞阁与凌霄剑派必当全力以赴,解太乙剑宗之围。”
 
“雨阁主深明大义,在下钦佩万分,只是这些礼物太过贵重,太乙剑宗无功受禄,总是不好的。还请雨阁主收回。”
 
见沈厌夜不为所动,雨玲珑暗暗咬了咬牙,连冷汗都要下来了。而她那个空有一身武力的鲁莽的丈夫还在轻轻捏她的手示意她根本不必如此示弱。对此,她真想拉着他的领子大吼一声:“你懂什么!!”
 
之前还没有仔细看。而就在沈厌夜微微将长剑推出剑鞘的瞬间,她看见了剑刃上攀缠的血色图腾。
 
那把剑……她绝无可能认错……
 
该死!如果早知沈厌夜居然取得了那把剑……她怎么都不可能会去挑衅这位少年宗主!
 
而沈厌夜完全没有和解的意思。他静静地盯着冷汗涔涔的雨玲珑,而对方在他的注视下移开了眼睛。
 
——不行了。看样子,本来想留到最后,让这位少年宗主颜面扫地的戏码,到时可以暂时用来拖一拖现在的危机。
 
“……这次,的确是栖霞阁和凌霄剑派有所不对。”她咬着牙,要用最大的力道控制自己,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并未打颤,“如果沈宗主认为今日非战不可,我二人本来愿意奉陪,毫无怨言。只是……沈宗主如今尚未弱冠,而我夫妇已修行千载。如若与沈宗主对敌,我们定然会占了便宜。”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沈厌夜的脸,就生怕他忽然爆发。
 
“因此……我希望我们的孙女、凌霄剑派与栖霞阁两派的继承人,与沈宗主修为相仿的璇玑出战。不知沈宗主意下如何?”
 
“我身为一派之主,两位却让与贵派的三代小辈比试?”终于,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沈厌夜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寒冷的笑意,“你们就不怕取了惜花剑的我,会立刻把她的头砍下来吗?”
 
“……这……这是自然的。”雨玲珑强笑,“因此,为了战斗的公平,还请您不要让惜花剑出鞘。”
 
——这也是她唯一所期望的!只要“惜花剑”不出鞘,一切都万事大吉,就算沈厌夜认为自己让他和璇玑战斗是看不起他,从今以后对两派使多大的绊子,她也认了!
 
“好。”沈厌夜的手指从腰间的佩剑上移开,“既然如此,我会与璇玑姑娘比试。只是两位千万要记住,今日之事,在下不会忘记。”
 
第九章
 
栖霞阁与凌霄剑派两派的弟子整齐地向旁边退了一步,留下了一道能容几人通过的路径。而路径的尽头,站着一位窈窕的少女,黑色的影子被在地上拉的很长。
 
一对涵烟眉,一双桃花眼。提着双剑的少女有着漆黑的夜色一般的长发,她的身姿像是柔韧的柳条。她的衣装端庄极了,并没有像一些女修一样随意将肩膀与背脊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但是少女双臂上缠绕着半透明的丝缎,将那双藕白的玉臂遮住的同时,亦留给人无尽的遐想。
 
此时此刻,少女的母亲——栖霞阁主与凌霄剑派掌门之女容秋正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排众而出,却不能说什么。无论是雨玲珑也好还是灵宝真人也好,她都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就算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步一步走向太乙剑宗的宗主面前,而无能为力。
 
她不会有事的——容秋这样安慰着自己。璇玑和沈厌夜同是明虚期的修为。就算输给了沈厌夜,也应该不会被他重伤吧……
 
然而,她一面安慰着自己,又一面恼恨着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撞了什么鬼,居然在太乙剑宗之主继位的大典上公然出言侮辱沈厌夜!之后居然又诡异地想要息事宁人,于是派了自己的女儿上场!
 
******
 
“沈莲,很抱歉,今天不能和你一同战斗了。请你安心地看着我的战斗。”
 
少年轻轻地将劫火剑放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目光已经扫到明黄色衣衫的少女,她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主人,那璇玑姑娘与您一样是明虚期。”剑灵并没有显露出身影,但是夹杂着担忧的提醒回荡在沈厌夜的耳畔,“如果没有我的帮助,您的手里将没有佩剑……您……”
 
然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沈厌夜的脸上露出了轻微的笑意:“你不相信你自己选择的持剑者?”
 
“啊……这样么,我明白了。既然这样,祝您好运,我的主人。”
 
黑衣的少年对自己的佩剑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站定在璇玑不远处。他的双手空空如也,这让诸人顿时又议论纷纷。
 
“沈宗主。”少女甜美的声线中带着疑惑,“您……不用兵器吗。”
 
“沈厌夜只有一把兵器,而我遵照雨阁主的意思,并不会让它出鞘。”
 
如是说着,少年面前的空气泛起了一阵透明的涟漪。沈厌夜伸出手,一把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闪烁着淡淡的柔光,旋转地落在他的掌心。
 
“璇玑姑娘,请你全力一战。”少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我不会手下留情。”
 
而璇玑凝眉看着眼前的少年。她知道自己的修为略略在他之上,但是尽管如此,她依旧不敢小瞧这位少年宗主。
 
他拥有所有修士望尘莫及的天资,只因两人虽然功力相仿,年龄却差了天壤。
 
虽然并不认为这位少年宗主会重伤自己,但是少年过度寒冷的语气依旧让她打了个寒战。想起自己的外祖父母对他的出言侮辱,她已经料想到他不会轻易地让自己好过。
 
“能领教太乙剑宗的剑技,是璇玑之幸。”黄衣的少女横起双剑,右手剑与眉平齐,而她透过剑锋闪耀的寒芒,望着眼前的人。
 
璇玑的话语无异于昭示着战斗的开始。而少年手中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扑向了少女的怀抱。
 
同样是明虚期的修士,而少女显然低估了他的速度!故而在他的长剑即将挑开她的衣衫之时,少女脚尖点地,迅速地向后掠去!
 
对手的逃避并未让沈厌夜放弃追击。他的身形在原地晃了晃,便忽地消失。而飞掠在半空中的少女陡然感到身后一阵强烈的杀意,因而本能地向旁边略一偏身。
 
惊险的一幕发生了。从虚空中伸出的长剑在她眼前斩过,距离不到三寸!
 
少女虽借着灵动的身姿多过了沈厌夜的攻击,然而束发的翠翘金钗却无一幸免。但见白色的剑光横扫而过,而美丽名贵的珍珠、翠玉也化作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少女披着散落的青丝,身形如同一直黄蝶般降落在了地上,惊恐的望着他。
 
而场内场外,所有的人也都用看怪物的眼光注视着沈厌夜。
 
“怎么可能!明明同是明虚期,沈宗主怎么能把璇玑姑娘逼得节节败退!”清微派的掌门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连抚摸胡须的手都僵住了!
 
而站在他身边的一位清微长老道:“许是璇玑姑娘缺少对敌经验?可……沈宗主今日才十七岁,按理说应该更加没有经验才对!”
 
沈厌夜也落回了地面。他甩了甩袖摆,右手灵力凝成的长剑光影绰约,浮光跃金,甚是好看。
 
“璇玑姑娘,我说了,请你全力一战。你没有必要认为你是你们宗门派出来让我打一打出气的。如果你能战胜我,沈厌夜甘拜下风,但是如果你无法战胜我,那么败者是有败者的规矩。”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沈厌夜也并没有用什么辞令,直接就这么说了。而被说破意图的雨玲珑和灵宝真人显然脸色不太好。而站在他们身边、身为长老的容秋已经面白如纸。
 
站在面前的少年浑身上下散发着极为凌厉的攻击气息,这让旋即本能地感到害怕,但是她还是很好地克制住了。虽然百思不得其解——沈厌夜身为明虚期的修士怎么会有这么凌厉的攻击,但是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她不能功成身退,也许会被沈厌夜当场斩杀。
 
既然这样,那么只能用尽浑身解数……
 
少女在内心打定主意,然后继续与沈厌夜打斗起来,逐渐进入了状态。沈厌夜为人沉静淡然,但是他的剑却带着与他的人完全不同的凌厉,就算是一把单纯由灵力凝结的兵器都能在他手中发挥出无限的威力。
 
他的剑像是闪电和风暴,而她的剑却像是仙子的丝缎,轻灵地化解了急风暴雨的攻击!
 
然而,“快”之一字,在哪里都是最难破解的。故而少女的剑光绵若云霞,对于这样急风暴雨的攻势,她虽不至于捉襟见肘,但是终究有些吃不消。
 
女修虽比男修更加精通术法,但与此同时,她们在体力和近身战斗之时,耐久力却不如男修。故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依旧自若,而少女已经有些气喘,颊边已是香汗淋漓!
 
以左手剑挡住了沈厌夜刺向她檀中的剑气,有以右手剑挡住了他抹向她颈子的剑刃。以双手剑格挡让她的下盘露出了一丝破绽!
 
——不好!
 
这个念头只来得及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而下一个瞬间,面临他的便是漫天的剑气——不,或许那不是剑气。那是为修士所控制的风,而沈厌夜已将空气凝结成一道又一道尖锐的风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了少女的小腹!
 
围观诸人无一不为沈厌夜绝伦的速度感到赞叹。少女的身影像是断翅的蝴蝶一般被击飞,向后滚动了数丈,然后用双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她的长发早已散乱,衣衫也被剑气割得不成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而站在她身前的沈厌夜不过是有些气喘,他的衣衫依旧整齐,就算发间的翠玉,也未曾为她的剑气所击落!
 
沈厌夜微微挑眉,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小腹的位置。
 
那里的衣衫已经破损,但是露出的肌肤依旧光洁而平滑。在千钧一发之际,少女用尽了全身的灵力护住了被沈厌夜攻击的部位。否则就凭刚才那一下,她必将重伤退场!
 
——是一个应变能力极强的女子。沈厌夜在内心对她倒是升起几分赞许之情,然而立刻便被驱之脑后。
 
虽然她是雨玲珑和灵宝真人的后代,但是终究和他无怨无仇。他不会杀她——这有悖他的道义,但是他却不打算让她平安退场。
 
而少女也有感他的战意。即使意识到自己无法战胜他,剑修的尊严依旧让她拿起双剑,摆出剑势,目光紧紧追随着少年的动作。
 
——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是……
 
“璇玑姑娘,战斗应该结束了。”
 
话音未完,他的身影恍若被风吹散了一般消失在原地。只剩下未尽的话语,不知从哪个角度飘来,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击在少女的心上。
 
在这一片风声之中,璇玑闭上眼睛感受着对方的气息。忽然,那双动人的明眸陡然张开,右手长剑挥出一道白练似的剑光!
 
新月形的光泽显然在空气中击中了什么,而黑衣少年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空气里。璇玑的全力一击将他击中,而他不可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为了继位大典而准备的玄色长袍有些繁琐的衣袂被剑光撕碎,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白皙的手臂!
 
而此时此刻,本来平滑的肌肤上却有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从伤口流下到他的手指,然后落在他手中的兵器上。由灵力凝结的长剑终究不是实体,因而血滴并未顺着剑刃流下,反而落在了白玉石的地面上!
 
尽管受了伤,但是他的速度并没有减缓,反而有越来越快的感觉。璇玑本就体力消耗过大,此番更加知晓自己无法躲得过少年无与伦比的速度,故而将浑身的灵力集结于手中的长剑!
 
双剑跟随璇玑多年,早已如同她手臂的延伸。此刻本来还算柔和的剑气因为主人的意志而倏然暴涨!终于,少女并未退缩,而是举起长剑,迎向了少年的方向!
 
“不——!!!”
 
此时此刻,本来即将以硬碰硬、正面交锋的两人已经无法停住了,只是同时将惊愕的目光投向了声音从传来的方向。而从那个方向,一柄闪着青色光泽的长剑正携劲风之势,宛若长风破云的闪电,直直刺向沈厌夜的心口!!!
 
——是娘亲?!
 
璇玑震惊不已,但是她已无法撤回手中的剑。两道极为强大的剑气的交锋激起了无数的碎石和烟尘,破开了坚硬的白玉石地面,带起了凛冽的风!
 
沈厌夜紧紧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会被那把青剑重伤。然而在烟尘散尽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在场诸人无一不惊诧地望着忽然出现的红衣男子。而回应他们的,则是一道带着沙哑低沉的男声,带着说不出的妖异。
 
“胆敢用这种手段伤害我的主人,你们是活腻了吗?”
 
第十章
 
一片风声之中,红衣的剑灵揽着怀中的少年,他的长衫在掣动的风中翻飞绽放,像是火焰,又像是血色的莲花。抱着少年的双手力道极巧,既将沈厌夜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亦未弄疼他的伤口。
 
那双暗红色的瞳仁紧紧锁定着掷出轻剑的容秋,他向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然后容秋却忽然如遭雷击,身子不停地颤抖起来。因为他的神色无比的冰冷,而那双妖异的眼睛有着血一样的颜色,像是地狱的火海,熔岩的坟场。
 
“真是不可饶恕……。明明是很公平的比试,而你却要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横插一脚,险些害得主人丧命……。”
 
他的语调极轻极柔,就连尾音都让人有些听不真切。然而男子的语调却为无尽的怒火所点燃,变得凌厉之极。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丝怪异的熟悉感。那是三百年前的覆天之战,乾灵峰顶,御剑阁上。在风雷叱咤、鬼神啸叫之时,一席红衣浑身浴血,而描绘着火狱莲蕊的黑色长剑被太乙剑宗之主陆欺霜困在法阵的中央时,那妖异的剑灵无法挣脱法阵的禁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陆欺霜以血咒封印之时,便是这般轻柔极了、但是夹杂着无尽戾气的语调!
 
——是劫火剑灵!!
 
一直旁观着一切的无极长老彻底地惊呆了!但是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当年劫火剑作乱人间,为陆欺霜降服。她本意将劫火剑收归己用,无奈剑灵凶煞异常,着实难驯。而陆欺霜联合七大宗门掌门之力,将劫火剑封于试剑窟之内,以三道地脉交汇之灵气抑制住了劫火剑的煞气。为了防止外人和劫火剑有所接触,她在劫火剑所在的斗室之外亦是加了血咒。普天之下,除了她的血,再没有什么能解开那血咒的封印!
 
无极长老本来以为沈厌夜不可能与劫火剑有所接触——就算他是陆欺霜之子,终究不是陆欺霜本人,因此在沈厌夜取出他的佩剑时,自己才会直接把它当作惜花剑!他根本没有想到沈厌夜的血居然也能解开陆欺霜的封印,然后带出了劫火剑!
 
此时此刻,就连最稳重的无极长老都险些站不稳,更别说太乙剑宗的其他人了。在场的诸人中,有的人见过劫火剑,而有的人没有。但是他们全部都十分清楚劫火剑的样式——剑身的颜色是能吞噬一切的黑夜,连最明亮的日光无法被它折射;而剑刃上缠绕着火狱莲蕊的图案,花叶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在一片混乱之中,叶青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长身伫立在风暴之中、长衫绽放恍若红莲的男子。他的容颜妖异无端,神色既高且傲,仿佛根本没有把在场的任何一人放在眼里。只有当他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少年身上时,才会带上一丝人性的温情。
 
“真的是他……”青衣人喃喃自语,“但是这怎么可能……如果是那把剑,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花蝴蝶挑了挑面纱——这是她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我们都没有认出来。毕竟……我们不知道劫火剑鞘的样式。而那把剑……一直没有出鞘。”
 
红衣的剑灵将沈厌夜揽在怀里,信步走过人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以或是惊讶或是恐惧的目光望着他。
 
“阁下留步。”
 
沈莲挑了挑眉,微微低头,注视着拦在自己身前的少女。
 
即使面对着传说中凶煞无比的妖剑,玉铃儿也依旧没有退缩。她的脸上褪去了平时单纯甜美的笑容,换上了镇定但是肃穆的表情。
 
“宗主受了伤,需要及时治疗。请阁下放下宗主,也好让我们施法治疗。”
 
“小姑娘。”只要面对的人不是沈厌夜,沈莲脸上的表情都是千篇一律的——妖异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以及夹杂着嗜血快意的语气,“你的胳膊已经在打颤了。”
 
他本以为眼前的少女会退缩,然而玉铃儿咬了咬牙,并未向后撤退一步。
 
“请您放下宗主,他需要治疗。”
 
虽然她很害怕,但是她更在意的是沈厌夜的状态。虽然那一击并未伤及要害,但是他的手臂却血流如注。此时黑色的衣衫已经因为吸满了血而变得厚重,沉甸甸地粘在沈厌夜的手臂上。
 
“无需对她心生戒备。”沈厌夜轻轻说着,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她是我的师妹。”
 
“是,主人。”
 
三人所在之处离太乙剑宗诸人不远,故而大家都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于是,他们都十分震惊地看着不远处以“凶煞噬主”出名的剑灵恭谨地将沈厌夜放下,然后跪下向他行礼。
 
“主人,请您稍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沈厌夜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沈莲要去报复栖霞阁与凌霄剑派。他刚想叮嘱沈莲不需要大开杀戒,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就好,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便被玉铃儿抓住了手臂,将他拉回了太乙剑宗这边的阵营。
 
诸位客居长老、门内长老以及核心弟子们立刻围了上来,但是他们已经极为震惊,哑口无言,一个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玉铃儿心疼地挽起他的袖子,一面念动法诀治愈沈厌夜的伤口,一面掉下了泪来。
 
玉铃儿一直是一个活泼快乐的女孩子,就像他在现世的青梅竹马杨铃一样,阴霾从未在她的脸上停留。来了这里一个月,他还从未见过玉铃儿哭得这么伤心。
 
而少女一面流着泪一面给他治愈伤口,这让沈厌夜有些痛心。
 
——仿佛看到杨铃在哭泣一样。
 
“……铃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沈厌夜用没有受伤的手拍了拍她的头,“只是小伤而已。”然后他又转向几位长老,道:“各位长老,实在抱歉,厌夜并未将从试剑窟取得劫火剑一事据实相告。”
 
几位长老只是叹息。而华明长老痛心道:“当年是你的母亲集齐了仙天之下的七位宗主之力,才将作乱的劫火剑封入试剑窟的暗室,以地脉灵气镇压其戾气。而你居然将他放了出来……”
 
比起担心劫火剑是否会继续作乱,无极长老显然更加关心沈厌夜:“宗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仙天之下,灵剑成百上千,但是真正修成剑灵的却寥寥无几。但凡长剑之灵,绝大多数都是要噬主的,更何况是劫火剑?”
 
“……”少女透过朦胧的泪眼,几乎是哀怨地瞪了眼黑衣的少年,“沈厌夜……你知不知道取了劫火剑的修士……没有活过三年的!!!”
 
而其他长老也立刻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顾虑。尽管他们并没有责怪沈厌夜的意思——也怪他们不知道沈厌夜的血居然能解陆欺霜的封印,否则必然在他进入试剑窟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但是沈厌夜并没有反驳。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然后郑重地回答道:
 
“沈莲自愿立了剑符,发誓永远效忠于我,绝不反噬。”
 
“沈……沈莲……?”玉铃儿失声道,“沈厌夜,你……你给了他你的姓氏,还给了他一个名字?”
 
“……是。”
 
诸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而沈厌夜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将沈莲在试剑窟内立下的符咒说了。而诸位长老一下子也陷入了沉思。
 
剑符,是持剑者用来约束剑灵的符咒,使之永远无法伤及主人。曾经有剑灵怨恨主人,以剑刃刺穿持剑者的胸膛,而持剑者依旧安然无恙。
 
只要主人不死,剑符便不会消失。故而只要沈厌夜不死,劫火剑将一直为他所用。有了他的约束,劫火剑便无法作乱人间,反而能为他效命。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并不是坏事……
 
……只是,凶名在外的劫火剑居然会“自愿”立下剑符,这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玉铃儿揉了揉眼角的泪水,慢慢地将施法的手放下。在少女法术的治愈下,之前深可见骨的伤口如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而沈厌夜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并无任何不适,遂向玉铃儿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忽然,他注意到她的脸颊有几滴未干的泪痕,便伸手抹去了。
 
少女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是沈厌夜罕见的亲昵动作登时让她忘了言语。她怔怔地看着少年俊俏的脸,然后低下了头去,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桃红。
 
“铃儿,不用担心我,也请你相信沈莲。”沈厌夜站起身来,也对周围的长老弟子们道,“如若将劫火剑带出试剑窟真的会让仙天之下再次陷入浩劫,那么厌夜万死不辞其咎。正因我不想成为万古罪人,在带他出来之前,必然是经过考虑的。”
 
“……厌夜,我们没有怪你。”无极长老长叹了一声,苍老的目光显出了些许疲惫,“自劫火剑被魔主投入人间以来,那剑灵还从未心甘情愿地认主过,更别说立下剑符了。你的母亲当初想尽了办法也未曾让他臣服,因此只能用武力将他强行镇压。而你完成了你的母亲都没有完成的事情。你……”
 
接下来他也不知怎样的语言才能表达自己的心境——劫火剑为魔主重渊铸造。被他认可的人,想必是前途不可限量,按理说他应该祝贺沈厌夜。但是劫火剑本身却有累累前科,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而周围诸多长老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沈厌夜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璇玑的惊叫——
 
“不……!!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娘亲!!!”
 
第十一章
 
不远处,就在之前璇玑和沈厌夜打斗的地方。
 
纤细白皙的皓腕被对方单手扣在身后。那手臂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的腰肢捏断。剧烈的疼痛让女子不由自主地扬起下颌,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而她的侧脸却被修长的手指所抚摸着。
 
沈莲轻轻眯起眼睛,抬起她的下颌,俯身在她的颈侧。雪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里充盈着灵气。这让数百年未曾离开试剑窟的嗜血妖剑露出了迷醉的表情。
 
他感到自己手下的肌肤在颤抖。嗜血的剑灵抬起头,手指描绘着她下颌的轮廓,抚摸着女子因为恐惧而失去血色的唇。
 
“你……你要做什么?!放开娘亲!!”璇玑已经气急败坏,但是她的声音依旧带上了颤音——她害怕那凶煞的妖剑……而这仙天之下,又有谁会不害怕?!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妖异的剑灵张开了唇,轻轻靠向容秋的唇畔。他闭上了眼睛,空出的手按住她的檀中。容秋愣了一下,才感到丹田气海中的精气已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最终涌入了喉咙。
 
男子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的喉咙上,女子不由自主地张口。而眼前的剑灵露出了陶醉的表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汲取她的气血!!
 
在场诸人无一不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都不约而同地望着栖霞阁主和凌霄剑派掌门,都想看看这两位为人父母者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当着自己的面吸取气血时会有怎样的表现。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匍匐在地上、口吐鲜血的两人身上时,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红衣的剑灵仅凭数招便将两人得再无还手之力!
 
“……璇玑!你快离开!跑的越远越好!不要管娘!!”
 
在沈莲放开她的间歇,容秋依旧喝退了她的女儿。失去气血的虚弱和对眼前人的恐惧让她的脸上已经尽数失了血色,然而她却依旧鼓起勇气,对着眼前的剑灵道:“我出手伤害你的主人,你要报仇,我任你处置!但我的女儿是无辜的,请你饶恕她!”
 
“娘——!!!”
 
少女撕心裂肺的呼喊让沈莲蓦然一怔!
 
头一次,猎物的痛苦未曾激发他对血的渴望,反而让他心生疑虑和不安。
 
沈莲轻轻皱起眉头,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容秋和璇玑。璇玑愤恨而又绝望地看着自己,而容秋不知这个剑灵在想什么,唯恐他忽然的停顿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是火狱莲蕊铸造的妖剑,汲取了千万人的怨气,才有如此强大的法力。怨灵的痛苦和悲伤是滋润他的养料,正因如此他才顺从自己的本能,去汲取人们的气血,去放任自己杀戮。
 
——而她们是痛苦的。但是为什么这种痛苦不但无法给他带来愉悦,反而让是一把匕首一样割在他的心上,让他的胸口一阵一阵地钝痛?!
 
“为什么……”
 
他的手依旧揽着容秋的腰,而唇依旧停留在她的颊边。
 
只是……她刚才想杀主人。
 
想到这里,他并未停下自己的动作。感到女子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他闭上了眼睛。
 
容秋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她显然不明白这个剑灵为什么会忽然露出这种表情。但是下一个瞬间,沉默了许久的沈厌夜忽然发话了。他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声音也并不很大,以扩音的法术传遍全场,立刻夺取了全场的注意力。
 
“因为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这句话像是九天惊雷,立刻让本来安静的掉一根针都听得见的地方立刻炸开了锅!
 
“沈宗主居然说劫火剑灵心地善良?!还说他是个人?!”
 
“天啊,沈宗主该不会是修炼过度,神魂记忆错乱了吧?!”
 
“说不定他被这剑灵惑去了心智,这么说也不奇怪……”
 
……
 
周围议论纷纷。而再一次,沈厌夜并没有阻止,只是缓步向前走来。
 
劫火剑灵所在之处,周围皆无人敢靠近。唯有黑衣的少年不惧妖剑凶煞,向他的方向了一小段路,然后停下了脚步。
 
隔着不算近、但是不算远的距离,注视着那袭血一样的红衣。处在风暴重要的剑灵的震惊显然不必周围任何人要小——不,他其实才应该是在场所有人中对沈厌夜的话最感到匪夷所思的。劫火剑为火狱莲蕊所造,汲取了无尽的怨气,多少强大的修士因为想要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而成为了他的养料。自剑成以来,他的双手上沾染的鲜血足以染红仙界的净天池!
 
而如今,沈厌夜……他的主人,居然会说他善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沈厌夜的身影,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原本整洁光滑的白玉石地面已经因为打斗而变得破碎不堪,而沈厌夜站在破碎的石板上,剑灵迷惘而惊诧地望着他。
 
“回答我。”少年说,“你杀过的都是什么人?”
 
“……历代持剑者,他们的弟子,还有众多无辜之人。”红衣的剑灵低下头去。
 
那些持剑者想要炼化他,汲取他的法力;而那些弟子门人,也都是利欲熏心……则想要偷窃劫火剑,然后凭借劫火剑修炼,白日升仙。
 
“那些无辜之人,的确是死在劫火剑下。但是,他们到底是死在你的手里,还是死在使用劫火剑的持剑者手中?”
 
“……?!”
 
再一次,场内陷入诡异的静寂。诸多掌门面面相觑,玉铃儿怔怔地望着场内的一切,完全失去了言语。
 
在她的印象中,沈厌夜一向是感情淡薄的。她和他一起长大,却从来未见他像今日这般维护过一个人。
 
而被他百般维护的“人”,却是一个作恶多端、凶名远扬的妖剑之灵。
 
如果沈厌夜单单想要利用那个剑灵,她大概会为他感到高兴——拥有了一个如此强有力的助力。只是此时此刻,看着沈厌夜对那剑灵的维护,她的心里分外不是滋味。
 
她拉了拉无极长老的衣角,怯生生道:“……劫火剑灵,真的没有伤害过无辜之人?”
 
她本以为师父会向自己解释劫火剑曾经犯下的累累罪孽。然而,出乎意料的,白须的老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劫火剑每次现世,都会在诸多修士之间掀起腥风血雨。但是……宗主说的没错。剑不过是兵器,真正害死他们的,是持剑者险恶的用心。”
 
少女感到十分的惊诧——她不相信自己是全场中唯一一个有这样的疑问的人。而在场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问。但是劫火剑过于强大的法力让他们无一胆敢将质疑的话语问出。
 
沈厌夜环顾周围人的神色,目光重新落在孤身立于风暴中心的红衣剑灵。沈莲的眼神显得困惑,同时还夹杂了一些用语言无法描述的感情。而沈厌夜只是在内心叹息。
 
《剑主》一文中,曾经对死在劫火剑下的人进行过描述。自被魔主投入人间数千年以来,真正被劫火剑反噬而死的只有数十人,全部都是当时的持剑者,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渴求强大的力量而不择手段,然后被劫火剑榨干了气血。虽然每当劫火剑现世,都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但是那些腥风血雨几乎全部由当时的持剑者所主导。
 
——无数血脉在厮杀中消亡。而劫火剑汲取了怨灵的怨恨和痛苦,法力日益强大。
 
“你可以轻易地蛊惑任何为了强大的力量而不择手段的人,你可以轻易地杀死那些曾经为了获取无上的法力而试图炼化你的持剑者,但是你却不忍心让亲人阴阳两隔。即使你的手上有着血债,你却比任何人都要善良。”
 
看容秋的脸色,大概也被汲取了不少的血气和功力。虽然她之前想要置他于死地,无论出于什么缘由,他都应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但是自己毕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斟酌了一下,并未下令沈莲下杀手。在估摸着她的修为已经所剩无几的时候,黑发少年对红衣的剑灵伸出了手。
 
“沈莲,回到我的身边。”
 
******
 
容秋忽然感到束缚身体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她面色惨白,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立刻摔倒在地上。她想要运气平息了翻涌的气血,却惊愕地发现丹田里的真气已经所剩无几,就连炼成的虚丹也消弭无形……?!
 
虽然那剑灵中途停下了手,她得以保了一条命,但是修为却一落千丈,身体的根基也有所亏损。她的丹田气海被毁,怕是日后再难修仙!
 
璇玑披头散发地跑上来,也不顾浑身的狼狈,立刻扶住了自己的母亲替她把脉,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被其他弟子搀扶起来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在试了试容秋的脉后,璇玑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痛苦表情:
 
“他……居然……”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被容秋揽入了怀抱之中。母女两人紧紧拥抱着对方,然后将目光投向沈厌夜的方向。
 
红衣的剑灵单膝跪在沈厌夜面前,仰望着他的主人。
 
时间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见之时。那时的少年亦是一身黑衣,而他对自己说,自己是一个人。
 
而如今,他又对自己说,满手鲜血的自己,内心正直善良。
 
“主人……”剑灵怔怔地望着少年,“您……您真是疯了……”
 
并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他再也想不到其他话语可以形容少年的做法。
 
为魔主投入人间数千载,他亦未曾见过有人对他说过这样荒唐的话;而与之相同的,在这漫长的数千年时间里,他也从未经历过这样荒唐的情绪。
 
惊诧、感激、释然……无数复杂的感情充斥在胸口,最后沉淀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他将手指贴在胸口,却只能感到自己的心跳的很快。而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情,因此他只能称之为——荒唐。
 
“现在的我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而你却一直被这些所谓的‘人’对你的评价蒙在鼓里。”少年静静地说,“兵者,乃是凶器,但凶器本身却需人驾驭。最可怕的不是兵器之利,而是人心之险。人心险恶,因此欲望丛生。因为欲望丛生,得不到满足,才会产生怨气和悲伤。怨气和悲伤是你法力的源泉,但并不代表你罪该万死。真正应该谴责的,是我们这些所谓的‘人’。……在场的各位,你们说呢?”
 
然而人的劣根性却不是几句话就能让他们觉醒的,在场的听众也分为了三派。一部分是听懂了沈厌夜话里的意思,羞愧难当,但是要让他们当着这种场合承认自己的过错也是不可能的;一部分是听懂了沈厌夜的话,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恼羞成怒的;还有一部分是压根就直接把沈厌夜当成了疯子,压根没有思索他的疯话的。
 
而沈厌夜显然也没有期待他们此刻出来表态。再一次,他对沈莲伸出了手。
 
“沈莲,你已立下剑符,奉我为主。我今日既已继承太乙剑宗宗主之位,还望你谨遵誓言,助我将宗门道法发扬光大。”
 
而作为应答,单膝跪地的剑灵握住了少年白皙的手。
 
“……是,我的主人。”
 
剑灵望着少年,目光深邃得几乎有些痴缠。然后他将少年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您……是我的光。”
 
第十二章
 
太乙剑宗新任宗主的继位大典就在诸多门派修士们的惊愕之中结束了。众多掌门离开太乙剑宗时,已经相顾无言——沈厌夜取出了妖剑劫火,并令剑灵立下了剑符,故而劫火剑不但永远不可能反噬主人,反而会变成一个极为强大的助力,助沈厌夜维护太乙剑宗不受任何来犯。
 
即至此时,再也不会有哪个门派胆敢挑衅太乙剑宗,就连对太乙剑宗一向颇有微词、并且在沈厌夜继承大统之时出言挑衅的雨玲珑与灵宝真人都不得不选择了沉默。因为只要沈厌夜在,他们就不得不时时刻刻畏惧那把嗜血的妖剑。
 
周围诸多相顾无言的掌门、长老们离开太乙剑宗山门处的登云阶后,便各自唤来灵兽法宝,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然而百花山主却站定在山门前,她的身后站着几位香主。她戴着深紫色的面纱,美丽的容颜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像是笼罩了岚雾。
 
她轻轻挑了挑披散在香肩上的长发,一双妩媚风流、烟行媚视的眸子打量着站在登云阶最高处的少年。
 
“沈厌夜么?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呢。他居然会将自己的姓氏分给劫火剑灵,并让那劫火剑灵心甘情愿奉他为主……”
 
女子的声音轻柔得像是百花山碧云谷中的香风,带着若有若无的香甜,像是凝练了百种奇花异草的香气。所有经过她身边的人,但凡是功力低一些的,无一不露出了迷醉的表情;但是那些所谓“名门大派”的掌门和长老们则深知她媚功的厉害,一个个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花山主,你还不走?”
 
一席青色的衣衫挡在了她的面前。花蝴蝶悠悠地转身,然后对叶青竹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涂着丹寇的手指柔弱无骨,缠绕上了下颌。
 
“我自认在我百花圣山之中,多是些枉顾伦常的人,也自认为自己不会觉得这世间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能震惊到我。但是今日……我的的确确吃惊了。”
 
百花山主的声音依旧萦绕着花朵的馨香,宛如黄鹂出岫。若是些没有功力的凡间男子听到了她的声音,恐怕早就三魂丢了七魄,不知身在何方了。
 
此时此刻,她的语气婉转中带着一丝妩媚的风尘,但是与她相识多年的叶青竹却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百花山的女修以元阳修炼,被诸多人类修士所不耻,认为她们以色事人,人尽可夫;然而在真正面对她们的媚术时,他们却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住。因此在她的眼里,男修大多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全部都是满口的纲常伦理。
 
可是如今沈厌夜居然当众出言维护一柄传说中凶煞嗜血的妖剑。如此枉顾伦常、惊世骇俗的行为,的的确确是冲击了她的认知。
 
“呵……的确。的确惊世骇俗,不像是个‘名门大派’的掌门呢。”叶青竹也抬头望向了沈厌夜站的方向,然后开玩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
 
“我对还没弱冠的小鬼可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花蝴蝶瞟了叶青竹一眼,然后目光重新回到了沈厌夜的身上。
 
“年仅十七岁便是明虚期的修为,如今又将劫火妖剑收归己用,不光惊世骇俗,还是个惊才绝艳之人,想必不日便可白日飞升而去。只是……那毕竟是魔主重渊铸造的妖剑,而他居然愿意和他交好。如此的惊世骇俗,也许那些所谓的‘天道纲常’会将他认做……和我一般心术不正之人。”
 
说这话的时候,花蝴蝶略略低头,流云一样的长发滑落在她的脸侧,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若当真如此,他必然无法躲过天劫的拷问。介时定会道消身死、魂飞魄散,倒是可怜了这样一位少年英才。”
 
话音已落,她已召出法器,化作一道紫色的烟霞消失在天际。而她身后的几位香主分别向应天宫主颔首示意,便各自召出法器,追随着她们的掌门,向着百花山飞去了。
 
******
 
沈厌夜本以为继承了宗主之位后,日常会变得繁忙,却没想到自己的生活居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四位门内长老和七位客居长老把事情管的井井有条,每天各自向他汇报宗门内发生的事情。但是由于最近真的是天下太平,因此沈厌夜也就是听一听,真正能让他去亲自主持的事情根本没有。
 
而选择这个时间让他继位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毕竟太乙剑宗总是群龙无首,不仅会给自己宗门内的弟子造成不稳定的情绪,也会让一些对太乙剑宗心怀不轨的门派伺机又搞出什么乱子。
 
既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他管,沈厌夜自然乐得清闲,只是有一件事情实在让他有些挂心——雨玲珑和灵宝真人在他继位那日口口声声说被太乙剑宗怠慢了。虽然他们没能拿出请帖,但是沈厌夜思前想后,却也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两人身为两大门派的掌门,如果纯粹想要自己难堪,自有许多比“诬陷”更加正大光明的方法。而且从当日两人的神色表情来看,他们似乎不像是装的。
 
沈厌夜也询问过华明长老。华明长老坦言那份请帖的确是出自自己的手笔,但是绝对不是什么不客气的只言片语。老者虽然看不惯这两个门派,但是在重大问题上还是拿捏的清的。故而他洋洋洒洒陈词了许多篇幅,正式为了显示太乙剑宗对栖霞阁与凌霄剑派的重视。
 
沈厌夜心知暂时是查不出什么头绪了,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个月后璇玑的到访让他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沈宗主,璇玑不请自来,甚是惭愧。在下是为了感谢当日沈宗主与……”她顿了顿,努力克服心里的别扭,道,“与沈莲公子的不杀之恩……。璇玑本应与母亲一道前来,但是母亲损失了些许气血,身体虚弱,无法亲自前来致谢。”
 
她虽然说着感谢的话语,但是语调冷冰冰的,看沈厌夜的眼光也像是在看仇人,落在沈莲身上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恨意,恨不得将他剖心削骨。
 
自从沈厌夜继位那日后,她对这位少年宗主以及他身后的剑灵恨之入骨,但是苦于自己法力低微,无法替母亲报仇。她这一辈子都不想踏入太乙剑宗一步,不想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居然怕沈厌夜因为当日两人的出言挑衅感到不悦,硬是派她前来讨好沈厌夜,和他“道谢”,去谢谢他对她母亲的不杀之恩?!
 
少女的神色落在沈厌夜眼里,而他也没说什么。他很理解她,毕竟沈莲不仅汲取了她母亲的功力,还损了她的道基。道基被损,丹田气海被破坏的人和废人没有什么区别——别说修仙了,他们的体质比起普通人尚且不如。
 
但是他并不后悔,更未曾感到愧疚。因为当日容秋强行干涉两人的战局,若非沈莲将自己救下,自己必死无疑。
 
沈厌夜向她表示这没什么。但是与此同时,他并没有忘记最近自己担心的事情,遂在璇玑离去前道:“璇玑姑娘,还请代沈厌夜替雨阁主和灵宝真人致歉。”
 
少女离去的身影顿住了。她转过身,目光冷冰冰地看着他:“璇玑不认为有什么事情能让沈宗主道歉的。”
 
“当日雨阁主与灵宝掌门所说的请帖一事,我已去询问负责撰写请帖的华明长老。长老说,给贵派的请帖之上的确有失言之处,一切尽是他的过失,而我已按照门规对其处罚。相信雨阁主和灵宝掌门当日定然是因为敝派招待不周而感到愤怒,太乙剑宗难辞其咎。”
 
少女皱了皱眉,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而沈厌夜看在眼里,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的神色,他继续不动声色道:
 
“长老说,那请帖本是寄往应天宫的,故而在题款处的姓名写的是应天宫叶宫主,这的确是我们的过失。”
 
少女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并未说话。“……”
 
“璇玑姑娘,请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然而他这幅样子在她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明明知道两人之间有深仇大恨,却还摆出一副礼貌的体的样子,简直让她作呕。
 
她心中有不快,又对沈厌夜感到厌恶无比,亦是忘记了这次雨玲珑与灵宝真人交给她的“求和”的任务。少女的嘴角动了动,然后撤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请贴上只有一句话,外公外婆觉得这么短是对他们的不敬,所以一气之下毁了那请帖而已。不过……那请帖也没什么不妥的,反正是太乙剑宗送来的,就算是呼来唤去的命令,我们也得感激涕零地接受。”
 
******
 
“主人……”沈莲担心的声音传了过来,“您是担心宗门内部有人在暗中使坏吗?”
 
在剑灵的面前,少年宗主没有做出任何的伪装。他深深地叹口气,点了点头。
 
“主人,请不要太过担心。任何的诡计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都会灰飞烟灭。而胆敢阻挡在您面前的人,就是我的敌人。而我之前也曾说过,在这仙天之下,还没有我杀不了的人。”
 
剑灵自他的身后走到了他的面前,低头俯视着自己的主人,然后察觉到自己这个动作实在是太过不敬,遂单膝跪下,仰望着他。
 
他的话语太过真挚。在看着沈厌夜时,那双暗红色的瞳仁里满满都是暖意和真诚。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就连表情淡薄的沈厌夜都不由得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浅笑,心情似乎都变得好一些了。
 
“这仙天之下的所有人,也包括我。”沈厌夜笑着逗他,“你会杀了我?”
 
果不其然,剑灵露出了懊悔而惶恐的表情,似乎立刻就要陈词一大篇谢罪辞。而沈厌夜看着他这个样子,真真正正地笑了起来,过了许久才止住自己的笑意,对眼前的剑灵道:
 
“好啦,沈莲,我是逗你的,看把你吓的。”沈厌夜轻笑道,“不过呢,你要记住。如果想当一个‘人’的话,你可不能用武力解决一切事情。人的世界有规则,而规则会束缚你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力量。但是如果你遵守了规则,规则会奖赏你。规则会限制你让你无法追求绝对的自由,而你也渐渐地会明白如何在规则的制约下追求那些你能够追求的自由。不过……”
 
“沈莲,你知道人的世界为什么会有伦理纲常,会有这些所谓的‘规则’吗?”
 
“不,我不知道。”剑灵看着他,“请您告诉我。”
 
被那双暗红色的眸子用这样专注得几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沈厌夜只觉得内心一阵温暖。都说劫火妖剑嗜血凶煞,但是在他的眼里,这位传说中如此可怕的剑灵身上却存在着一些在绝大多数人身上消失的美好。
 
尽管吸收了诸多亡灵的贪欲和怨怼,他却从未被怨气侵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依旧温润而美好。对于他所认定的人,他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不管主人说的话是仁义道德还是有悖纲常之论,他都会全心全意地追随。
 
“我也不知道,沈莲。”他说,“不过,如果这仙天之下,所有人都能如你一般正直而单纯,那么这个世界就算没有任何‘规则’的约束,也会变得美好如同仙境。”
 
“主人……”沈莲低下了头去,“请您不要再这么说了……我……”
 
就算是持剑者之过,但是那些死在劫火剑下的,的确有众多无辜的生灵。虽说主事者才是罪大恶极,但是身为执行者的他……难道就可以免责了吗……
 
然后,一只白皙的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手指有着少年人的纤细,却也有着成年男子的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但是不失强硬地抬起了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沈莲,抬起头。我知道你在自责——这很好,因为绝大多数所谓的‘人’,即使做过再多的恶事,一辈子也不会自我反省。但是,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更改。如果你愿意的话,请跟随我走下去,未来还很长。”
 
沈莲怔怔地望着他。再一次,被他自己称为“荒唐”的情绪摄住了他的内心,他感到胸口的暖意一直涌到了喉咙。眼前的场景渐渐有些模糊了,而他愣愣地擦了擦眼角,才发现指尖已经一片湿润。
 
“这是……泪?”
 
本来妖异的容颜显得有些脆弱,而清凉的水痕划过了他颧骨上火狱莲蕊的图腾。沈厌夜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抹去了剑灵眼角的泪痕。
 
然后,瓷器落地的声音倏然唤回了两人的注意!
 
沈厌夜神色一凛,目光看向了大门的入口。
 
入口处的檀香木柜上摆放的瓷器已经被打翻在地,变成碎片。
 
一身翠绿色长裙的玉铃儿如遭雷击地立在门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
 
第十三章
 
瓷器碎裂的声音自然也唤回了沈莲的注意力。他站起身来,随意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重新站在了主人的身后,谦逊得像一个影子。
 
玉铃儿轻轻拧着秀眉,一双明亮的杏眼在沈厌夜与他身后的红衣剑灵身上徘徊着,带着些复杂的感情。
 
她知道璇玑今日有事拜访沈厌夜,故而好不容易等到璇玑离开了,她才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沈厌夜的待客的迎客居。因为角度的问题,她没有注意到沈莲脸上的泪水,却将沈厌夜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红衣的剑灵跪在沈厌夜身前,仰面望着他的主人。而少年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眼角。从少女的角度看过去,沈厌夜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那双如同深潭一样的眸子里,隐隐泛出几分感慨、几分怜惜。
 
她从来没想过一向感情淡薄的沈厌夜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的目光如同解冻的春风。
 
“铃儿,你没事吧?”
 
沈厌夜平静的声音穿了过来,而他看向少女的目光也变得沉然而平静,仿佛之前那缕一闪即逝的温柔不过是她的错觉,但是少女明白,她并没有看错。
 
“……嗯,我没事。对不起……”
 
玉铃儿矮下身子,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分外不是滋味。
 
那些碎片分外尖锐,而她居然直接用手捡。沈厌夜怕她受伤,于是制止了玉铃儿,唤来侍女将那些碎片扫走。
 
“铃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面对着这位和自己的青梅竹马有着相似容颜的少女,沈厌夜唇角的弧度都放缓了一些。这本来是玉铃儿最熟悉的神色,而她也一直欢喜地珍藏着那些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沈厌夜才会露出的表情,并一直以为那是她的珍藏。可是如今,见到了他对那剑灵露出的神情时,她才明白那些自己所珍藏的,远远不是沈厌夜的全部。
 
少女的心里有些苦涩,但是在沈厌夜的面前,她依旧打起精神,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仿佛之前诡异的气氛并未存在过一样。她跑上前来,伸出手拉住沈厌夜的袖子,笑嘻嘻地说道:
 
“沈厌夜,云汐师妹刚从澜沧城的集市回来,她说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我也想去看一看,你陪我去玩玩好不好?”
 
其实,他是太乙剑宗的宗主,而她是核心弟子,所谓“好玩”的东西,只要他们想要,完全不必要亲自出去。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因为看在少年太累了的份上。在他离开乾灵峰的时候,他唯一的目的地就是天云广场上的清虚殿,那里是他和其他长老们议事的地方。而他回到乾灵峰的时候,唯一的活动就是在后山修行法诀、修炼剑术。
 
因此,少女提出这个要求,并不单单是出于想和少年一起出游的小心思,更是希望他能放松一些,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她知道沈厌夜一直以来都把自己逼得太狠,因此她害怕他的身体会在不应该的时候到达极限。
 
“澜沧城?”
 
作为曾经《剑主》的读者,这个名字沈厌夜并不是很陌生。诸多修仙门派位于整个世界的中心,这里地脉交错纵横,故而灵气充裕,适合建立宗门。
 
而在那些灵气较为稀薄的边缘,则是普通人居住的凡世。他们由凡间的君主领导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间的君主唯恐修士们过于强大的法力会顷刻间倾覆政权,毁灭国家,故与修士们定下约契,从不互相干涉。
 
而澜沧城地处凡世与诸多修仙宗门之前的地带,不隶属于任何一个仙门,却也不归人间的君主管辖,故而许多修士们和普通的凡人在那里一同生活。
 
为了防止自扰民生,修士们被禁止使用飞天遁地之术。故而,无论两位修士有多么大的血海深仇,到了澜沧城,却不得不放下兵器,暂止干戈。
 
而澜沧城中有一楼名曰千机,时常有许多修士们在那里出售自己闯荡秘境时带回的奇珍异宝,于千机搂中出售。
 
一般来说,沈厌夜对于这种和修炼无关的邀请,大概都是直接拒绝了,而这一次他居然面露思考之色,这让玉铃儿感到有些惊喜。她拽着沈厌夜的袖子摇了摇,道:
 
“我的宗主大人,你每天就知道修炼,累不累啊?云汐师妹可是说了,千机楼里最近有很多灵药、灵石,还有法器之类的东西出售呢!”
 
只是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沈厌夜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些有趣的东西,你叫上和你要好的几位师姐师妹,一同去看看便是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唉……果然,我就知道是这样。”玉铃儿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撅起嘴道,“你就知道修炼修炼修炼,真是无趣得很。不过……算了,你不去,我也就不去了,本来只是想要拉你出去散心而已……”
 
“谢谢铃儿的好意了。是我辜负了你。”
 
聪慧如玉铃儿,又怎么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少女望着他,脸上的笑容在顷刻间消失了。
 
沈厌夜本以为玉铃儿会大发雷霆,甚至会打自己一顿。他本想就这么承受少女的怒气,却没想到玉铃儿并没有愤怒,只是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没有关系的,师兄。如果还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走了。”
 
然后,也不等沈厌夜说话,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大门,没有回头。
 
沈厌夜静静地望着玉铃儿消失的方向。待那道清秀的影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后,他才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主人,铃儿姑娘的建议十分中肯。我之前也对您说过了,您不必太过追求进展,可以适当出去走一走。”
 
沈莲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虽然话语不是十分赞成,但是他的语气依旧恭谨。
 
“澜沧城的确值得一去。”沈厌夜道,“你想要去看看么么?”
 
“说来惭愧……我虽为重渊大人投入人间数千年,却从未去过这些与凡世有关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自然是很希望去看看的。”沈莲笑了笑,然后又想起了什么,“……等等,您觉得澜沧城值得一去?那么您为什么要拒绝铃儿姑娘?”
 
顿了顿,剑灵有些不确定道:“……而且,铃儿姑娘似乎对您心有倾慕。您这样拒绝她,她会伤心的吧。”
 
“心有倾慕?你看出来了?”沈厌夜挑了挑眉,“我一直以为你只知晓人的六欲,故而能引诱那些心术不正之人走向毁灭,却并不理解人的七情呢。”
 
“在人间看了数千载,也算是知道一些。只是,我从未体验过那些情绪,因此知而不通罢了。”
 
剑灵如是说着,只是在抬眼的瞬间,却看见了少年轻笑的眉眼。不得不说,他伴随在沈厌夜的身边之时,的确体验了一些他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此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中还能被这样陌生但是温暖的感情充斥,他并不知道这些感情是什么……
 
“所有温暖的情绪,统称起来,就是人的七情,亦是各种形式的‘爱’。”
 
“可是,您之前说过,爱一个人,是想要守护一个人……”沈莲专注地望着他,但是眼睛的深处却闪现着疑惑,“我一直以为,七情六欲是人的本能和欲望,而本能和欲望……终究不是什么好的事物,因此不该让人觉得温暖。”
 
“因为爱是两面的。它有好的一面,就是守护,而它有坏的一面,就是占有与毁灭。而且爱可以成为武器,可以伤人,人也因为拥有爱才会无比的脆弱,会容易被控制。若被心爱之人所伤,那伤口将难以愈合。”沈厌夜轻轻道,“比如铃儿。我伤害了她,也许她现在会伤心吧。”
 
“既然她爱您,您为什么要拒绝她、伤害她呢?”
 
“因为爱需要双方互相的给予,而我无法以同等的热情回馈于她,只能伤她,做一个罪人。……而长痛不如短痛,她的年龄还小,应该能在将来遇到一个能和她心意相通的人。”
 
“心意相通?”
 
“是的。双方互相欣赏,引作知交。互相以对方的快乐为快乐,以对方的痛苦为痛苦。若对方有难,即使己方身死,亦然要不顾凶险,救对方于水火之中。”
 
“真是美好的感情,尽管会让人受伤,但是如果一直畏惧着会受伤,将自己的心锁闭,却也无法体会它的美好。”沈莲若有所思道,“可是,为什么有许多人都说,‘因爱生恨’?”
 
“沈莲,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体会到‘因爱生恨’四个字的含义。”沈厌夜笑道,“因为我总觉得,被劫火剑的剑灵爱极了又恨的那个人,肯定会被你折磨得不成人形,下场凄惨无比……”
 
“我不会爱除了您以外的任何人的。”
 
看着沈莲那认真的表情,沈厌夜也懒得纠正他什么,反正之前已经被他“告白”了一次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
 
“是么?那我可得小心点了。为了防止你对我因爱生恨,我想想怎么讨好你。”他装作思考的样子,“对了!既然你从没去过澜沧城的话,我们去看看如何?”
 
第十四章
 
澜沧城和沈厌夜想的没有什么区别——街道宽敞而明亮,人群熙熙攘攘。走过的有身配长剑的剑修,也有肩负挑担的商人 。路边集市上,有身穿粗布衣服的小女孩,正从竹篮里拿出一束花,向身边一个身着羽衣的女修兜售着。面对孩子的好意,女修并没有拒绝。她付了一枚中品仙晶,摸了摸孩子的头,便抚摸着花束微笑着离去了。
 
“姐姐——!”小女孩有些惶恐的声音传了过来,“用不了这么多钱的!”一枚中品仙晶,已经一个凡人的家庭一个月的生活。
 
“好孩子,那是奖励你的。”女修温柔地笑道。九中中心为灵气所缭绕,自是生长了不少奇花异草,每一朵都要比她手中的要美丽。然而她依旧将花朵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然后轻轻地笑道,“谢谢你的花,很香。”
 
……
 
在目睹了女修与小女孩的互动后,沈厌夜又看到了一个手持玉尺的修士在帮助一位年迈的老汉。老汉兜售的药材很是沉重,压弯了他的背脊,而那修士以法术轻而易举地将那挑担的重量分担。老汉一面走着,一面对他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然后两人走过了沈厌夜的身边。
 
沈厌夜无不感叹地说:“这里才是人间桃源啊。”
 
修士们拥有强大的力量,而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让他们居于统治者的地位,故而与凡世的君主立下的一纸盟约,他们随手都可以撕毁。出乎意料地,他们却并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反而与凡世的人们和谐美满地共处着。
 
当具有统治力量的人群放弃了统治者的地位,也许这个世界才会有人们所向往的平等。即使绝对意义上的平等,无论在怎样的时代背景下都无法达到,澜沧城亦可以被称为是某种意义上的桃源了。
 
“是的,主人。我从没想到人间会这样美好……”沈莲微微挑起眼前的黑纱,温和地说道。
 
因为异于常人的瞳色和颧骨上的图腾太过明显,在沈厌夜的建议下,沈莲戴上了黑色的风帽。因为黑色和红色搭配起来有些不协调,他又披上了黑色的披风。
 
“你喜欢这里?”
 
“嗯。似乎是一个充斥着快乐的地方。只是……我以前听陆宗主说过一些关于澜沧城不好的传闻呢?”
 
“传闻?”
 
“是的。陆宗主说,千机楼的楼主,也是澜沧城城主之女,经常从修士们手中收购法器、灵药、秘籍等等,然后高价卖出。那些从秘境里带出来的法宝便罢了,只是许多弟子会从宗门内部窃取物资,然后转卖给千机楼……”
 
“你说的没有错。”——《剑主》的原文里也提到过这点。沈厌夜承认了他的话,然后道,“真正绝对的美好世界是不存在的。既然每一个环境都有着不可避免的污点,何必要执着于其瑕疵,而无视其余的美好?”
 
黑色的纱幔遮住了剑灵的脸,沈厌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听到主人的回答后,沈莲微微勾起了唇角。
 
——自己的主人明明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总对这个世界上的事物有着极为独到的领悟与看法,而这些领悟与看法,即使是那些修炼多年、自认为已经窥见天道的修士,都不可能想到的。
 
火狱莲蕊吸收了太多人们死后的怨气,沈莲本以为‘人’的世界充斥着贪婪的欲望、血腥的掠夺、因为欲求无法满足而产生的怨怼与嫉妒。然而,在沈厌夜的身后,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教自己如何做一个‘人’,教自己如何在‘人’的世界里自处,甚至还教自己……如何去爱。
 
虽然可以幻化为实体,但是他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把剑。饮血剑冷……亦能知情知爱吗?
 
……
 
沈莲一面思索着,一面跟着眼前的黑衣少年。忽然,眼前的人停住了,而他一不留神,居然撞在了沈厌夜的身上!
 
“啊!非常抱歉,主人,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难得看到你那么出神。”沈厌夜的声音带着些笑,“想什么呢?”
 
“我在感激您。”沈莲轻声道,“是您带我走出了黑暗的幽禁之地与怨灵怨气的包围,让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人类的世界。我何德何能可以拥有您作为我的主人,成为我的光明,让我不至于在黑暗之中单独地行走。”
 
剑灵的话真诚不伪作,听上去除了感激,似乎还带着一丝虔诚。说完这些后,他又有些疑惑地说道:“只是,主人,我有一个问题……”
 
“嗯?”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对于他的问题,沈厌夜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既然他不愿意回答,沈莲也不好再问,只好自己思索,就连沈厌夜上去找了几个路人问路,他都没有注意到。
 
沈厌夜问完路,就拉着沈莲继续走了。没过多久,沈厌夜停在了一间高耸的楼阁前。
 
沈莲抬起脸,只看到一块非金非玉的匾额悬挂在楼阁的大门之上。整个楼阁高约十余丈,共有七层,其匾额非金非铁,非玉非钢。即使看上去通透异常,然而明亮的阳光射在匾额上之时,却并不会被看似透明的材质折射。而这一块以眼看上去便不是凡品的材料制成的匾额上,书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千机楼。
 
沈厌夜带着沈莲走入了楼内。
 
尽管声名在外,千机楼的客人却并不多。原因十分简单——千机楼的宝物并非十分珍贵。虽然千机楼的楼主时常从修士手中们收购上古秘境中的异宝,但是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宝物”,谁会傻到出售给别人?
 
几年前千机楼低价收购到了一把珍贵的玉琴。每当琴弦被波动,琴尾鸾凤和鸣的玉雕便会幻化为一鸾一凤的幻影,于抚琴者身边舞动。而这把琴最后被证实为乃百花山中的凤尾司幽琴。在琴出售的当日,百花山的魅云香主亲帅十名核心弟子将琴要回。虽然估计到澜沧城“不可动干戈”的规矩,她们并没有伤人,但是并不代表她们无法给千机楼和那个胆敢买下凤尾司幽琴的人一个教训。自那次之后,来这里购买的客人自然是少之又少——如果不慎买了哪个门派遗落在外的宝物,谁知道会不会被报复?!
 
两人甫一进门,便有美丽的侍女上前接应:“两位有什么需要?”
 
“前来购买一些衣饰。”
 
侍女愣了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那位少年想要购买的不是普通的衣衫,而是能抵御法术伤害的、类似于灵宝一类的衣饰。于是她微笑着将两人引入了一间雅室后,为两人看了茶,才微笑道:
 
“若是那些能够增进修为、抵御伤害的服饰,千机楼里自然是有许多,都是道友们从各个上古秘境中取得的。只是,不知公子想要怎样的衣物……”
 
“不易在激战中因灵力交锋而损毁的服饰,装饰不需太过繁琐。”
 
“好的。”侍女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下符合要求的服装。她本来想问问这位少年对价格有什么要求,但是看他衣衫华贵,腰间的佩剑亦看上去并非凡品,心道这也许是哪个门派中年轻有为的弟子。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站在他身后,以风帽遮脸的黑衣人身上,他对眼前的少年颇显恭敬之意。
 
在千机楼的人大概都是有些修为的。而她身为一介散修,居然看不清两人的实力。而眼前的少年既然能让这样一个修为高强的修士对自己毕恭毕敬,想必身份也不会低……莫不成是哪个门派长老的爱子?
 
因此她在内心打定算盘,要把最贵的搬上来。然而,就在她离去拿去少年需要的物品时,沈厌夜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她说道:
 
“要成年男子的衣饰。”
 
在侍女诧异的目光下,沈厌夜看着她,微微侧了侧头,对沈莲抬了抬下颌。
 
“要红色的。按照他的身量取。”
 
“……?!”
 
……
 
侍女很快取回了四个锦盒,虽然她的眼神还是有些不解。看上去,少年身后的那位修士似乎是他的下属或者侍卫。只是,一个主人怎么会去给自己的下属购买衣饰?
 
而那边沈莲已经完全陷入了愕然的状态。
 
沈厌夜打开锦盒,伸出手摸了摸衣料的质地。在礼貌地请那侍女出去等候一会后,他微微抬起头,对着沈莲道:“把帽子摘下来。”
 
沈莲照做了,只是表情依旧惊愕。他知道沈厌夜要做什么,但是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这些是给我的?”
 
他的衣物是灵力所化,因此沈莲还从来没想过去换别的衣物。虽然不用担心清洁问题,但是每当沈厌夜看着他两个月都穿同一件衣服的时候,实在是感到有些无语。此刻正好借着出来的机会,给他买两件衣服。
 
“自然是给你的,我又不穿红色。”
 
沈厌夜展开了其中的一件,对着剑灵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试下一件。等到把衣服全部比划了一遍后,他拿出一件自己认为最好的放在沈莲的手里:“换上衣服。”
 
“啊……好……”
 
沈厌夜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开门离去,把空间留给对方更衣,却没想到沈莲当着他的面,直接就开始宽衣解带!
 
沈厌夜:“……”
 
他是不是忘记教育自己的剑灵,作为一个‘人’,你不但要尊重自己的隐私,还要顾及他人的眼睛?
 
第十五章
 
白玉一样的手指搭上了腰间的束带,很利落地扯了下来扔在一遍。失去了腰带束缚的衣衫瞬间变得有些松垮,而沈莲随手一挑,暗红色的长衫便从肩头滑落,堆积在他的脚边。剑灵的衣物是灵力所化,故而他轻轻一弹指,那些红色的衣料便化作一缕缕红色的游丝消失在了空气里。
 
很快,白色的亵衣也被脱了下来,一头柔顺的青丝像是黑色的瀑布,顺着白皙的肩头滑下,正好到达他的腰。随着剑灵的动作,如同丝缎一样的长发轻微摇晃着,顺着光洁的脊背垂落,将男子流畅的身形勾勒无疑。男子腰线的弧度堪称完美,许是没有了长袍的遮掩,他的腰身显得柔韧而纤细,手臂白皙而修长,在室内的光线下,整个人好像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许是长发碍了些事,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了乌黑的长发。那套沈厌夜亲手挑选的衣饰被一件一件地套在了他的身上。在拢起几缕青丝,将红玉的钗子斜插入了发间后,剑灵终于转过身,却发现沈厌夜愣愣地看着自己。
 
然而惊愕也只持续了片刻。沈厌夜很快就回过了神,咳了一声,道:“对不起。”
 
“嗯?您为什么要道歉?”红衣的剑灵转过身来,一面理着衣襟上垂落的暗红色流苏,暗红色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座椅上的少年。
 
“我不该看你换衣服的。这是我的错。”
 
好吧,他本来是想离去的,但是鬼使神差地,他居然就这么看完了全程……
 
沈厌夜有些歉疚地看着他。而沈莲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介怀后,黑衣的少年从椅子上站起,替他理了理衣衫的褶皱。
 
面对主人的好意,剑灵笑着接受了。现在的沈厌夜比他矮半个头,他需要微微低头才可以和自己的主人对视,然而现在沈厌夜并没有在看他,而是专注地用手指抚平衣衫,从里襟摸到外围。
 
他在感受衣料是否舒适。
 
沈莲低着头,乌黑的发丝从他的颊边垂落。见沈厌夜并未注意自己的反应,沈莲轻轻向前移了一下脚步,及腰的青丝便落在了沈厌夜的肩膀上,与少年的青丝交叠在一起。
 
他的鼻尖接触到了沈厌夜的发顶,他闻到了冷泉的味道,就像少年本身一样沉静而淡泊,但是又不失锐利的气息。暗红色的眼睛因为笼罩发丝打下的阴影中,他的目光变得模糊而晦暗,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见少年未曾注意,他轻轻抬起手臂,慢慢还上了少年的肩膀。沈厌夜打理好他的衣服,刚要离开,却冷不丁被对方拥入怀抱!
 
“沈莲?”
 
“对不起……主人,真的对不起……我……我知道我不该冒犯您……”在沈厌夜看不见的地方,剑灵的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笑意,同时夹杂着深深的愧疚,仿佛自己亵渎了自己毕生的信仰一般,“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我想要拥抱您……”
 
沈厌夜任由他抱着,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了吧?”
 
“……啊?”
 
这样小心翼翼又欣喜的语气实在是太萌了啊!沈厌夜忍不住笑了出来,伸出手揉了揉对方刚刚束好的长发:“总觉得你在没有遇到我之前受了太多你没有必要承受的苦。你这么招人疼,我当然要对你好了。”
 
******
 
介于沈莲实在是“太萌了”——虽然这仙天之下怕是只有沈厌夜会觉得劫火妖剑的剑灵很“萌”——沈厌夜把那四件衣服全部都买了下来。虽然侍女脸上不解的表情太过明显,明显到让人觉得心情不悦,但是只要沈莲开心,沈厌夜觉得自己也很开心,于是根本把那侍女当作不存在了。
 
沈厌夜付了钱,而沈莲也将风帽和披风重新穿戴了起来。就在宾主皆大欢喜,两人离开千机楼时,一个身材袅娜的女修也从另一件雅室走了出来。她以青纱覆面,透明的纱衣如同云朵一样缠绕在纤细的肉体上,随着她的脚步而轻轻摇动着。她跟随另一位侍者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沈厌夜的脸上,明显有些惊讶,而沈厌夜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柄没有剑鞘的剑上,瞳孔陡然缩紧!
 
青莲叶柄,剑身通透,四周环绕着强大而精纯的灵力,几乎是透明的剑刃在天光之下隐约可见斑斑驳驳的水渍,正是太乙剑宗第十三代宗主楚灵珊的佩剑!
 
除却在沈莲面前,沈厌夜一般都是表情淡然,基本上可以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但是他的剑灵依旧捕捉到了沈厌夜眼底的一缕愕然之色,随后随着沈厌夜的目光望去,登时看到了那青衣女修手中的剑!
 
“烟雨情?!”
 
被投入人间数千年,沈莲自然与那位灵珊仙子有过几面之缘,自然也知道她的佩剑是什么样子。此时此刻,陡然见到她的佩剑被旁人拿在手里,也是惊诧万分,便将那剑的名字说了出来!
 
他这一说可不要紧,那侍者、侍女和女修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他身上!那侍女和侍者彼此交换了一个“大事不好”的眼神——虽然烟雨情是千机楼主收购的,和他们半点关系没有,但是也知道这本是太乙剑宗的法宝,因此自然是要偷偷摸摸拿来卖。如今就直接被揭开了真面目,若是让太乙剑宗的人知道了……
 
上次百花山的魅云香主给他们带来了太深刻的教训,两人想想就觉得心惊胆颤,而那位青衣女子的目光在沈厌夜、沈莲两人身上逡巡了一会,忽然掩嘴笑道:
 
“两位道友,也想要这把剑吗?”
 
“别来无恙,百花山……魅雨香主。”
 
虽然她将自己的脸挡住了,但是那片薄纱并不能完全遮蔽她的容貌。两个月前沈厌夜的继位大典上,她与自己的姐姐、同为百花山香主之一的魅云伴随花蝴蝶前来观礼,沈厌夜对她大致的容貌还是有些印象的。而刚刚她脸上讶异的表情也明显表示了她已经认出了自己。既然这样,自己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年纪轻轻便可继承大统,沈宗主果然并非池中物。”魅雨轻笑道,“那么,沈宗主,你是来要我手中的烟雨情吗?”
 
澜沧城禁止修士之间大动干戈,更何况,沈厌夜并不希望与魅雨起什么正面冲突。虽然手中有妖剑劫火,太乙剑宗短时间内无人胆敢来犯,但是树敌总是不好的。因此,面对她的问题,沈厌夜并未摇头或者点头。
 
“比起这个,我倒是比较想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收购来的烟雨情。”
 
沈厌夜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名侍者。明明只是一个眼神,那个侍者却浑身冷汗直流,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待到沈厌夜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魅雨时,他才心有余悸地退到墙角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沈宗主何必吓唬一个千机楼里的小伙计呢?要去吓唬,也要去吓唬那千机楼的楼主,澜沧城主的女儿黎烟姑娘啊。”魅雨又是一声轻笑。
 
“既然如此,”沈厌夜看了眼在那瑟瑟发抖的侍女,“带我去见你们的楼主吧。”
 
“沈……沈宗主……”说出这三个字,都让她的声带打结了,“楼主她……她……她……”
 
“她”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魅雨替她接了话:
 
“黎姑娘现下不在澜沧城,您大可以过些日子再回来。就算她的这些手下通风报信,总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魅雨香主如此维护千机楼,在下倒是意外了。”
 
沈厌夜抬起眼睛,沉静如水的眸子望着青衣女子的眼,那目光让魅雨感到有些寒冷。包括今日,她只见过沈厌夜两面,而每一次被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都不由得感叹——
 
不愧是陆欺霜的儿子。不仅有着和他的母亲相似的容颜,还有一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
 
沉然、寒冷、带着质询的锐利,好似一切谎言都会在他的面前无从遁形;而仅仅是清清冷冷的一瞥,似乎都能望进人的内心。
 
……沈厌夜与陆欺霜这般相似,无怪山主会对他……
 
“并非维护千机楼,只是我家山主想要见您,自然不能让您为千机楼的事情绊住脚。”魅雨说着,握住烟雨情剑柄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不知您可愿随我前来?”
 
“花山主竟然知道我在这里?”沈厌夜轻轻勾起唇角,眼底却一片冰寒之色,“而花山主自己也在这里守株待兔,在就等着我来了?”
 
“沈宗主何必如临大敌。我家山主并不知道您在这里,而我今天与您也不过是巧遇。山主的确在澜沧城,但不是为了您的事情而来——不过,我想她如果知道您也在这里,约是会对与您的相见感到十分开心。”
 
见沈厌夜未说话,被青纱遮盖的红唇挑起一抹笑意。
 
“怎么,沈宗主这是害怕我家山主会对您不利了吗?”魅雨的眼神落在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沈莲身上,“还是说,即使劫火剑灵在你的身边,你依旧胆怯了?”
 
“……”沈厌夜沉吟了一下,道,“带路。”
 
第十六章
 
浓重的雾气在天地之间浮动着,像是一道巨大的白练,将视线笼罩;又像是一张巨大的屏障,将这里的世界和外界的一切全部隔离。在这里一切都是安静而悄无声息的,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这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虚空,时间都会停止流动的脚步。而停驻的时间会将记忆里最美好的一切都鲜活地展现出来;在这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悲喜无常。
 
她站在虚空之中,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白雾氤氲在笼罩在那人乌黑的长发上,像是薄纱一样随着她肩膀的弧线垂落。又有雾气氤氲在她的眉间,模糊了欺霜赛雪的容貌,只余下颜色浅淡的唇,像是两片单薄的玉,光洁但是冰冷。
 
“我要回太乙剑宗了。”那白衣女子像是冰玉雕琢而成的,就连声音都是那般清冷,“师尊道消身死,需要我回去主持大局。”
 
“你要接替孟惜年成为一派之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但好歹依旧保持了应有的冷静,“从今往后,你是名门正派的宗主,而我是邪道的妖女,我们不好再互相接触了吧。”
 
花蝴蝶心情沉重地低下头去,却不料自己的双手为对方拉住。一个白玉的镯子被套在了自己的手上。她惊讶地抬起头看了过去,却只见对方清丽的容颜上露出了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像是雨雪初霁之后的天空。一阵轻柔的风卷动了身边的雾气,将那执着自己双手的女子笼罩了起来。霜雪一样的白衣与雾气融为一体,然后被风吹散,消逝在虚空之中。
 
……
 
澜沧城中的一间雅阁内,斜倚在贵妃榻上假寐的百花山主睫毛颤了颤,然后悠悠地转醒。然而,等她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覆面的紫纱已经有些湿润了。
 
右手手腕上那个白玉的镯子她已经佩戴多年,原本冰冷的玉石也因为常年接触她的体温而变得温润,像是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终究被融化成了水。
 
她记得陆欺霜把这个镯子交给自己时两人的对话,她记得当时两人的处所,她甚至记得自己是如何站在原地,看着陆欺霜离自己远去。但是到了梦境中,周围一切的细节全部都被略去了。梦会让人无数次回忆起他们最不想忘记的事物,因而她记得陆欺霜手指的温度,还有那张冰雪一样的容颜。
 
梦中,她与陆欺霜双手交握,对方的手指冰冷但是柔软,触感恍若真实。
 
涂着丹寇的纤纤玉指轻轻抚了抚手腕上的玉镯。花蝴蝶慢慢地坐起身,然后低下头去,长长的睫羽在雪白的肌肤上上打下一层氤氲的暗影。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而那张美艳之极的脸上并无平常的妖媚惑人之色,只剩下虚弱和疲惫,像是一张薄薄的金纸。
 
“山主。”房门门被扣响,魅雨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已将烟雨情自千机楼买下。”
 
“干的不错。”花蝴蝶笑了笑,“将剑拿进来吧。”
 
魅雨应了一声,然后房门被推开。花蝴蝶满意地看着魅雨手中的剑,并对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香主微笑了一下。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跟在她身后的沈厌夜两人身上时,登时变成了惊愕!
 
“沈宗主?”
 
花蝴蝶有些诧异,但是旋即就明白了。想来那烟雨情也是太乙剑宗第十三代宗主楚灵珊的佩剑,沈厌夜没有不认识的道理。故而魅雨取出烟雨情时,正好被不知为何也来到澜沧城的沈厌夜发现了。
 
“冒昧叨扰了,花山主。在下于千机楼与魅雨香主不期而遇,听闻花山主亦移澜沧城,故来拜访。”
 
“沈宗主何必如此客气,”她站起身来,“请坐吧。”
 
沈厌夜并不推辞,从善如流地坐在了八仙桌旁,而花蝴蝶亲自执起桌上的茶具。因茶水已凉,百花山主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阵图,将那茶壶放在了阵图中央。就是几句话的功夫,那本来已经凉透的茶水便重新冒了热气。花蝴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才笑道:
 
“我一直以为沈宗主只关心修炼,从不会对任何修炼之外的事情感兴趣,不想在澜沧城亦能遇见沈宗主。”
 
沈厌夜将茶杯握在手中,感受着暖和的温度,并未一饮而下;而一直站在一旁的魅雨看着花蝴蝶的动作,不由得在内心叹了口气。
 
——就像某些男修看不起女修一样,很多女修也并不认可男修,而花蝴蝶就是其中之一。在魅雨的印象里,花蝴蝶还从来没有给哪个男子斟过茶。……果然是因为他是陆宗主的独子吗?
 
这样想着,她将烟雨情交给了花蝴蝶后,便掩上房门告退了。而花蝴蝶握着烟雨情的剑柄,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剑,一双狭长的眼睛才看向了沈厌夜:“明人不说暗话。沈宗主怕是来找我要这把剑的吧。”
 
魅雨也好,花蝴蝶也罢,百花山的女修倒是意外地爽快,比那些自诩光明正大的雨玲珑、灵宝真人之辈的确要更加能博得人的好感。沈厌夜点了点头,道:
 
“烟雨情是灵珊仙子的佩剑,若在下没有记错,本来它应该已经被放在试剑窟里了,却不知为何会被千机楼得到。……不管怎么说,烟雨情是敝派先代掌门所有。因此,还希望花山主能将其归还与我。魅雨姑娘于千机楼所负的价格,在下愿意如数奉上。”
 
“没必要了,反正没有花多少钱。”花蝴蝶将烟雨情放在一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更何况,买下烟雨情,本来也就是要还给太乙剑宗的。如今在澜沧城碰到沈宗主,正好。”
 
这下沈厌夜可是感到奇怪了——花蝴蝶是百花山主,按理说应该和太乙剑宗、凌霄剑派这些所谓的名门大派互相看不顺眼才对,怎么会这么便宜就将烟雨情还回来?
 
“沈宗主也不必感到奇怪。”花蝴蝶道,“本来此次澜沧城之行,我也不是为了取烟雨情而来。只是我手下的一些弟子告诉我千机楼在暗暗兜售灵珊仙子的佩剑,我才顺便取来的,不过举手之劳。”
 
说到这里,她呡了一口茶,暗红色的口脂沾了一些在茶杯上:“此次,我不过故地重游,顺便去拜访一下故人曾经的洞府。不知沈宗主可否有这个兴致,与我一道前去?”
 
花蝴蝶说话的时候,沈厌夜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在她的面纱是半透明的,但是面纱后的容颜却像是被一层浓重的雾气笼罩——想必是花蝴蝶施了什么法术。因此,沈厌夜看不清她的容貌,却看得清她的眼。注视着自己的时候,那双妖媚的眸子里并无任何恶意,反而带着一些怀念的神色,像是长辈在看着晚辈。
 
“可以冒昧地问一下,山主是要拜访何人?”
 
“并不是去拜访什么人,只是去一个洞府。那洞府的主人已经羽化登仙,去往仙天,因此能用来怀念她的,也只有她曾经的修炼之地了。”花蝴蝶笑了笑,“其实说是她的洞府也不尽然——毕竟这不过是她在闯荡秘境时偶然寻觅到的一方洞天,而她在这里闭关了十载,由明虚期修炼到了炼虚期,亦将自己当时的领悟刻在了洞天的石壁上。相信她留下的功法必定能对沈宗主的修炼有所助益。”
 
“如何呢?沈宗主。”花蝴蝶站起身,慢慢踱步到沈厌夜的身边,一面轻笑一面低头注视着黑衣的少年,“您如此醉心修炼,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沈厌夜就陷入了思索。看着那张与陆欺霜有七分相似的容颜,花蝴蝶内心不禁一阵柔软,居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发,然而手臂却在半空中陡然被一柄黑色的剑截住!
 
花蝴蝶挑了挑眉,顺着那把剑的剑身向上看了过去,却对上了一双妖异的暗红色瞳仁。此时此刻,沈莲已将遮盖容貌的黑纱拢起,劫火剑的剑鞘拦住了女子白皙的柔荑。
 
“这是什么……剑灵护主?”花蝴蝶带着笑意的目光在沈莲身上逡巡了一个来回,“当年欺……陆宗主可是费尽了全力也没能让你认主,而你现在就这么爽快地跟了她的儿子,真的好吗?”
 
“主人和陆宗主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剑灵如是说着。
 
花蝴蝶看了他一会,然后收回手,笑了两声:“罢了罢了,我管你跟谁。你既然愿意认主,总比继续辗转在那些利欲熏心的修士们手中,为他们所用,搅起腥风血雨要好的很多。我说的是不是,劫火剑灵……不,沈莲公子?”
 
许多人,在叫他的名字时,总会或多或少露出些怪异的表情,显然是不能接受一个剑灵会拥有姓名这个事实,然而她却没有。在女子的注视下,红衣的剑灵踌躇了一下,然后轻声道:“……多谢。”
 
“何必谢我。”花蝴蝶说着,又看向了沈厌夜,“话说回来,沈宗主,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那可是你的母亲曾经修炼的地方……也是你出生的地方……。”
 
第十七章
 
澜沧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林海。高耸的树木拔地而起,浓密的树冠将天顶的天光遮蔽。偶有几缕光线透过了树叶的重重阻隔,射向了林间,却又被弥漫着的雾气所氤氲开来,像是墨汁扩散在水中。
 
沈厌夜握着劫火剑,紧紧追随着前方那道紫色的影子。花蝴蝶的动作看上去很慢,就像是在悠闲地散步一样,但是沈厌夜却不得不运起功力才能追随上她的脚步。两人越往林子的内部走,白色的雾气就越来越浓重,空气里凝结的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视野里亦是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唯余前方那缕深色的紫。
 
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他只能看到离自己很近的树干,它们也被裹在白色的雾气里。在这几乎无法辨别东南西北的雾气之中,花蝴蝶轻车熟路地带着他向前走着。想来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了无数次,否则必定会迷失在这苍白的雾气之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缕速度快到仿佛在空气中飘动的紫色身影才终于停了下来。她微微抬起头,仰面望着前方不远处,美艳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叹息之色。而沈厌夜与沈莲亦是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无尽的白雾。
 
“沈宗主,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沈厌夜摇了摇头,却道:“我听闻澜沧城外的雾林之中,树木排列遵循天罡九宫之理,本来就是一个天然的阵图。加之这里雾气缭绕,方向便更难以辨识。在这一片浓重的雾气之中,山主倒是能辨明方向,可见修为之高深。”
 
他这一席话,一面赞许了花蝴蝶的功力,一面又不着痕迹地刺探她之所以能够在一片雾气之中行走如常的原因。而聪慧如花蝴蝶又怎么能听不明白他的真实意图,但是对于沈厌夜,她亦不想隐瞒什么:
 
“这个镯子,是你的母亲交给我的。”花蝴蝶取下了手腕上的白玉镯,然后递给沈厌夜,“这是当年你的母亲无意间闯入这里时,在这片洞天之内发现的宝物,可以让你在雾林的雾气之中行走如常,不至于迷失。”
 
少年接过镯子,仔细地端详着。白玉镯的质地极为光滑,但是他的手指却摸到了一块有些凹陷的地方。那是一个字,字的笔画有些歪扭,显然是镯子的主人用手刻上去的。而少年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霜”字。
 
“字是你的母亲刻的。”花蝴蝶淡淡地说,“现在,尝试将灵力注入镯子。”
 
沈厌夜照做了。一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从镯子上发出,像是一圈光的涟漪,以镯子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白光经过的地方,雾气像是被风吹散一般消弭无形。而沈厌夜再次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则是一座巨大的石壁,石壁下方则是一个高约一丈的山洞的入口,而入口的一旁,分明是“雾灵”二字!
 
“果然是雾灵仙境……”在花蝴蝶告诉他,这是陆欺霜曾经的洞府时,作为曾经读者的沈厌夜大概就想到了雾灵仙境,因此他并未太过惊讶,而是随着花蝴蝶走进了山洞。
 
《剑主》一书中,陆欺霜为求绝世道法,孤身一人闯荡了仙天之下的五大秘境,而这雾灵仙境便是其中之一。不同于其他四个秘境的凶险,雾灵仙境周围并没有什么强大的妖物,亦没有难以逾越的天险,更不像刑天阵一般如同刀山火海一样凶险,但是依旧没有什么人能成功来到这里,原因就在于这弥漫的雾气!
 
而很显然地,在原着中,不仅主角“沈厌夜”运气逆天,连带他妈也人品极好。对于别人怎么找都找不到入口的地方,陆欺霜居然轻易就找到了,并且得到了已经离去的雾灵仙境之主留下的传承。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欺霜也是走的起点文主角的套路。
 
洞窟的间道并不是很长,而花蝴蝶取出一颗夜明珠,照亮了周围的道路。想必是很少有人涉足,岩洞的角落里开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有一些还微微散发着荧光,在这一片黑暗里霎时好看。
 
——跟试剑窟倒是挺像的。
 
沈厌夜这么想着,目光在山洞的石壁上逡巡,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沈莲的脸。此时此刻,剑灵已经取下了用于掩盖身份的黑色披风和风帽,柳叶一样的眉微微地皱起,脸色十分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是,他很快便察觉到了主人的目光,于是立刻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
 
“主人,这个洞窟内并未感受到什么具有威胁性的力量,您不必太过担心。”
 
沈厌夜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在前方的花蝴蝶便笑道:“你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在关心你的主人。若是让那些当初被劫火剑反噬而死的修士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恐怕会气的从黄泉里爬回来,掐着沈宗主的脖子逼问他御剑之法吧。”
 
她本来只是想调笑两句,而沈莲居然很认真地思索了这个问题,然后郑重道:“这绝无可能,我在反噬他们之时,他们的神魂亦受到缺损,很难重新转生。不过,倘若他们真的敢来找主人的麻烦,我会让他们后悔当初没有魂飞魄散的。”
 
这下轮到花蝴蝶惊愕了——她还真没想到这剑灵居然会认真回答。而更加出乎她预料的是,一向情绪淡泊的沈厌夜居然轻笑了一声。
 
此时此刻,花蝴蝶已不知该说什么。她只好转过头去继续带路。
 
“沈莲公子,你知道么,我其实挺羡慕你的……能做一把剑,也挺好。”
 
花蝴蝶笑了笑。然而,在当沈莲询问她原因的时候,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停住了脚步。
 
“沈宗主,沈莲公子,这里就是雾灵仙境的最里端了。”
 
******
 
一道瀑布沿着石壁顶端流泻而下,击打在岩石上,变成无数细小的泡沫,像是银沙一样消散了。雾灵仙境的最里端,一个面积较大但是十分清浅的湖泊像是一颗蓝色的宝石,而那瀑布便注入在湖泊里。那湖水清澈见底,水底有几尾美丽的小鱼是不是游蹿着。水面上又盛开着几朵莲花,像是白色的珍珠点缀在蓝色的湖水上。
 
而湖水的中央,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孤岛,上面拜访着一些书卷、竹简之类的东西,还有另外一些小小的盒子,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什么。整个洞窟呈现一个倒漏斗状,最里端十分宽敞,而四面的石壁上则刻着字。
 
那些字显然是用剑刻上去的,笔触清秀却不失劲道,柔中带刚,刚若铁画,柔若银钩,显然是出自一个女子的手笔。
 
“余策剑行游,偶涉雾灵洞天。因缘际会,得洞天之主雾灵仙传承,以心得法门凿于壁上。若后来者可闻一二而悟,幸甚不表。陆氏欺霜字。”
 
……
 
沈厌夜抬起头,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着陆欺霜刻在石壁上的修炼心得。那些字太多了,他短时间根本无法理解领悟,甚至无法快速阅读那些字。他所能看到的,只是湖面粼粼的蓝光折射在石壁的字迹上。
 
少年的目光完全被石壁上的字迹夺取了,而沈莲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之前在进入雾灵仙境的时候,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沈厌夜的脸上并没有太过激动的表情,只是眼里却露出了几乎陶醉一样痴迷的表情。对于他来说,那些时不时闪动着幽蓝色光芒的字体像是巨大的深渊,而只要踏进了那深渊,就可以获得力量
 
——也许这力量并不是最强大的,但无疑能让现在的他变得更加强大。而此时此刻,少年站在原地,扬起脸,淡色的唇角勾勒出了一个清清浅浅的弧度,然后他闭上眼睛,放任浑身沐浴在明明暗暗的幽蓝色光芒之中。
 
——没有人会比他更加明白沈厌夜对于强大力量的追求。虽然沈厌夜曾经抵御了前任劫火剑的持剑者们无法抵御的关于力量和权力的“诱惑”,但是此时此刻,他露出了这样的神色,却让沈莲感到一阵无来由的恐慌。
 
再一次一些破碎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那是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而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些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在那些“记忆”之中,他成了陆欺霜的佩剑。他看见陆欺霜不知疲倦地四处追寻绝世的功法,看见她不眠不休地修炼,看见她在短时间内道臻化境,然后死在九天雷劫之下。
 
——因为错悟天道,一味追求强大的力量。即使没有被劫火剑反噬,却依旧难逃魂飞魄散、道消身死的下场。
 
若主人也像梦里的陆宗主一般死在天劫之下……
 
剑灵皱紧了眉头,轻轻低下头去。
 
这一切,花蝴蝶都看在了眼里。她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沈宗主?”
 
少年并未回应。而她不得不提高了音量,叫道:
 
“沈宗主!”
 
沈厌夜眼底的神色闪了一下,像是幽深的湖泛起了无数涟漪。待到涟漪平静后,那些陶醉而痴迷的神色已经消失殆尽。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冷,如同无波的古井,漆黑的深潭。
 
想来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对花蝴蝶微微颔首表示歉意,然后道:“母亲修炼过的功法……是雾灵仙留下的?”
 
第十八章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当年陆宗主发现这里时,洞天之内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部功法。”花蝴蝶伸手指了指湖心中央那块孤岛上,“陆宗主尊称这部功法的主人为雾灵仙,但是她实际上并未见过他,亦不知他是否已是仙身。”
 
花蝴蝶这样说着,便轻移莲步,纤细的身影像是一条紫色的缎带,滑向了湖中央的位置。她的脚步凌波而过,却如履平地,就连那翻飞的衣衫都未惊起一点水花。而沈厌夜也跟随着她踏过湖水,来到了湖心的孤岛上。
 
刚刚接近那孤岛时,一股清寒之气便扑面而来,配合着石壁下方瀑布的声响,颇有悄怆幽邃之意。那孤岛是并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块有些通透的玄冰。当他甫一踏足在寒冰之上,只感觉一股游幽寒的气息将自己包围。令人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因为寒冷而觉得不适。在寒气的包裹下,他甚至觉得身心都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感到无比的清爽。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孤岛上有突起的玄冰,冰面却十分平整,大概是被陆欺霜用剑气扫过。那些冰台中,高的被当作了案台,上面尚且摊了几份书卷;而矮的则被当作了座椅,座椅的边缘还被雕刻了简单但是大气的花纹。而面积最大的那个则是一个圆台,除了一个洁白的玉枕之外,便别无他物。
 
花蝴蝶伸出手指抚摸着这些玄冰雕琢而成的用具,眉梢眼角尽是些温柔的笑意。她在那玄冰的床榻上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玉枕,眼神柔软而伤感,这让沈厌夜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因为《剑主》的主角是沈厌夜,故而对于陆欺霜的事情,作者并没有赘述,因此他也拿捏不好陆欺霜也花蝴蝶的关系。而此时此刻,花蝴蝶坐在玄冰床上,望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怅然若失。
 
——他的五官和陆欺霜并没有太大差别。唯一不同的,是他脸颊的弧度要比她分明,眼角的弧度也比她要锐利。那眉,那眼,那样清冷而沉静的气息,全部都和记忆中那个白衣出尘、欺霜赛雪的女子重合了。
 
眼前的视线渐渐地模糊了起来,氤氲了少年脸颊的轮廓,恍惚间,站在自己面前的已是那个早已与自己没有任何交集的女子。那样熟悉的、冰雪一样清冷的气息是那样的熟悉,她忍不住伸出手,徒劳地摸向了“她”的侧脸。
 
她的手指落在了沈厌夜的脸上。而这一次,站在沈厌夜身边的红衣剑灵并未阻止,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少年宗主的容颜近在咫尺,并不是她想要触碰的人。
 
“……对不起,我失态了。”
 
百花山主站了起来,伸出手指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一般,她拾起了冰案上的玉简,递给了沈厌夜。
 
“这是你母亲当年修炼的功法。当年她参与覆天之战时,也不过练就了功法的上章。”花蝴蝶如是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沈莲。见剑灵并未对那场将自己封印的战斗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于是她继续道,“当时她亦不过是炼虚期的修为,却以一己之力尚能与三名渡劫期的修士对抗,足可见其所修之‘道’的高深。”
 
所谓‘道’,对于不同的修士来说,自然是不同的。道有上下之分,故而修行了上道的修士,纵然进境比不上修了下道之人,但是真正对战起来,却能稳占上风。
 
沈厌夜握住了手中的玉简,没有说话。
 
花蝴蝶又取出了烟雨情,将之放在冰案上,道:“今日幸能与沈宗主把臂同游,不胜愉悦。这雾灵仙境乃是隔世之地,沈宗主若想再此修炼,亦不失为一个好点子。我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前来看看故人的洞府。如今故人之子随我前来,我理应将这仙境交还与你。若沈宗主并无其他的事情,请恕我先行告退了。”
 
沈厌夜摇了摇头,取出了那只白玉镯子:“山主,你忘了这个。”
 
“……这是雾灵仙境入口的‘钥匙’,我既已将雾灵仙境归还与你,那么这个钥匙自然也是你的。”
 
沈厌夜不为所动,依旧举着镯子:“这是母亲留给您的东西,您真的不需要了吗?”
 
“不需要了。”花蝴蝶淡淡道,“我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她未飞升之前,我二人已然分道扬镳。如今她已经登仙,我们大概……永世不会相见了吧。”
 
******
 
花蝴蝶离开了。沈厌夜道了谢,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他回过头的时候,他却看到了沈莲欲言又止的表情。
 
“自从进了雾灵仙境以来,你就有些不对劲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花山主和陆宗主的事情。我从来都不知道……花山主从前和陆宗主竟是至交……”
 
柳叶一样的眉轻轻地蹙了起来,但是剑灵还是强自打起微笑,回答主人的话。
 
黑色的衣袖在风中划出一个弧度,沈厌夜于一旁的冰椅落座。未被玉冠束起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也散乱在玄冰制成的椅背上,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滑落。他随意地拢了拢眼前的几缕发丝,不经意间又露出了眼角的泪痣。他的眉目像是淡墨描绘而成的山水画卷,但又并非完全的沉静清冷;他只是随意地抛去的一个的眼神,也无端带上些锐利质询的意味。
 
他叹了口气,这让剑灵的心有些惴惴不安,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也渐渐收紧。他不知道主人是不是生气了,因此只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就算想要瞒着我,装也要装得像一点。”少年安静地望着他。他的语气有些苦笑的意味,但是眼底却闪过三分无奈三分宠溺,“你看看你,眉毛都要皱成一团了,还告诉我‘没什么’?”
 
而沈莲望着沈厌夜,无力感和挫败的心情占据了整个胸膛,几乎让他有些窒息。他的主人本就心思缜密,擅长观人心思,而自己此刻心情复杂,自然无力在他面前隐藏什么。可是,他所担心的事情,却不能和主人讲。
 
他要怎么告诉主人,自己曾经在一些梦魇里看到的一切——他是不会信的。就算他信了,也一定会笑着说,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些不过是梦,而梦醒了,就要回到现实世界,不要被梦境里看到的一切伤神。
 
……他也知道自己是想多了,但是只要一想到沈厌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死在天劫之下,他的心就狠狠地痛了起来,像是被锋利的匕首割伤。
 
在漫长的生命里,好不容易遇到的人,他不想要再失去了……
 
暗红色的眸子垂了下去,平日里总是盈满了笑意的眸子也被不安所占据。在这一刻,这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剑灵似乎离自己很远。沈厌夜倏然发现,自己自认为了解了他的心愿,却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沈莲。”少年并未再继续这个话题,“来到我的身边。”
 
他向剑灵伸出手,一如当初在继位大典、诸人面前一样。虽然是命令的话语,但是他的声音却轻柔极了,而这样温柔的命令更让剑灵的心里涌现出一阵酸楚。他走上前来,在少年面前单膝跪下,低下头去。
 
“主人,刚刚进入这里的时候,您的神情……这令我很害怕……”
 
剑灵轻声说着,但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不知该如何解释,他避开了沈厌夜的目光,但是一双白皙的手指却捏住了他的下颌。沈厌夜的动作温柔却不失强硬地抬起他的脸,令他对上自己的眼神。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并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沈厌夜望着他,似乎在安静地等待他说下去。
 
“您真的……就那么醉心于强大的力量吗?”沈莲皱起了眉头,眼神有些痛苦,“可是,一味追求力量,会心生魔障。即使没有走火入魔,亦是躲不过天劫的拷问的……”
 
沈厌夜挑了挑眉,没想到沈莲居然还在担心这个问题。他刚想说什么,然而剑灵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劫火剑是火狱莲蕊所铸,沈莲的体温向来要比寻常人的要高,但是此刻他的手指却一片冰冷,掌心也濡湿了一片。
 
他动了动手腕,而剑灵却握得更紧了,一双妖异的眼里神色惊惶,令沈厌夜吞下了所有的话语,只是任由他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将指骨捏断。
 
“主人……我并非想要阻止您继续修炼,只是您的进境实在太令人心惊了……”沈莲痛苦地皱起眉,说出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您还未及弱冠,便是明虚期的修为,我入世数千载还从未见过。天道不会允许太过强大的存在,待到您渡劫之时,降下的天劫也会更加严苛……我……”
 
沈莲越说越激动,最后反手将少年拉到了自己的怀抱之中。修长的指骨在对方的背脊上摸索着,似乎在反复确认他的存在,下颌也放在对方的肩膀上,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手,他的主人就会像梦境里的陆欺霜一样,被雨水稀释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然后渐渐闭上失去光彩的双眼。
 
沈厌夜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对方杂乱无章的心跳,慢慢闭起了眼睛。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像是保护什么珍宝似的抱住,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即使在现世的时候也是如此。他从来都是走在最前方,留给身后的是一个挺拔的身影,骄傲而孤寂。
 
身前的敌人说:“你那所谓的‘理想’,把所有人都引向歧途。”
 
身后的友人说:“你很走运,能成为我们的领导者,而许多比你有能力的人都不得不被你领导,只能怪时运不济。”
 
他收获的鲜花和掌声,和他收获的谩骂与质疑一样多。人们赞美他的理由总是相似的——青年才俊,少年得志;而反对他的人却各有各的理由。有人短暂地停驻在他身边,最终又离他远去,只剩他一个人独自行走。
 
他在一片嘈杂的喧嚣声中走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
 
“沈莲,我明白了,我接受你的建议,不会再如此醉心于修炼。”
 
少年轻轻伸出手,环上了剑灵的肩膀,唇角挑起了一抹浅淡的几乎没有的笑意。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感到抱着自己的人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双手搭上自己的肩膀将自己轻轻推开。
 
“真的……?”沈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中夹杂着欣喜。
 
“你如果害怕我走上歧途的话,就一直待在我身边,让我不至于在追求力量和目标的道路上迷失自己。你……可以答应我吗?”
 
“是,主人。”回应他的是剑灵喜极而泣的话语。
 
“我会一直在您的身边,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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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我宁可做她的剑啊,沈莲公子。”
 
甬道的不远处,尚未离去的紫色的影子闪动了一下。花蝴蝶转身时候果决,但是真正离开之时,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沼泽,步履维艰,最终决定悄悄折回,再看最后一眼,却不料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必奢望她为我停留。因为我会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
 
第十九章
 
石壁倒影着蓝莹莹的水光,长剑刻上去的字显得忽明忽灭。
 
“……盖闻天地之道,取余阳以补虚阴,取余阴而补虚阳。阴阳交汇,始来静动之辨、暗明之机、败成之理……”
 
“……是以二仪化象,四时轮回,八卦万形,纵佛与仙与神圣者罕穷其数。易辨者观静动、暗明、败成,以之为象。夜昙无辨朝暮,螟蛉无晓寒暑,故以己身所感、所历、所知、所悟为象。象有千征,千征归于一象,一象包于大道阴阳。”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为定,遁去其一,亦变。故而天道无定,大道无形,成果之因无变;而未成者无常。”
 
“……”
 
……
 
黑衣黑发的少年盘膝坐在寒冰榻上,面前摊着玉简。而他微微仰起头,静静地望着石壁上清秀而大气的字迹,黑玉一样的眸子里也被蓝色的光芒盈满了,像是弥漫的漫天风雪。整个室内只有他一个人,妖剑的剑灵已经隐去了身形,只留余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横在他的身边。
 
自从答应了沈莲他不会急于修炼后,面对陆欺霜留下的心得和雾灵仙留下的传承,沈厌夜果然没有立刻修炼,然而他也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坐在寒冰榻上,注视着这些字迹。若不是他还会时不时翻动玉简,沈莲简直以为他已经入定了。
 
雾灵仙境里并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悬瀑落入寒潭时的水声。沈厌夜翻动玉简的动作很慢,有的时候他对着其中的一卷都要看上许久,但是所有被他翻阅完毕的部分,都被他整齐地推到一边,再也没有拿回来继续看过。等到少年的手阖上了最后一卷之后,沈厌夜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许久,他才再次睁开双眼,从寒冰榻上站了起来,只是保持了盘膝动作太久的双腿却一时间有些僵硬。沈厌夜打了个踉跄,并未摔倒在地——红衣的剑灵不知何时已重新现身,而他脚下并未站稳,正是倒在了剑灵的怀抱中。
 
“主人?您没事吧?!您是否需要休息一会……”
 
沈莲有些担心地望着怀里的少年。少年的脸上并无显而易见的疲惫,但是他连续不眠不休地翻阅典籍,研读陆欺霜留下的心得,的确是一件十分耗费精力的事情。
 
沈厌夜微微抬头,瞳孔依旧没有什么焦点,仍旧沉浸在之前阅读的功法心得之中。他本以为这些功法,大多是教人如何修炼的,但实则不然。越是接近上道的法诀,就越是强调“修心”,而陆欺霜修行的《天阴凝寒诀》正是其中之一。根据原着的记载,《天阴凝寒诀》来历不详,只道其内容晦涩无比,想要完全参详难如登天,对修行者的要求也极高。因为功法性属阴寒,故而修行者体质不得与之相冲,否则阴阳相克,会导致修行者经脉逆流。
 
但是十分幸运的,原着中的“沈厌夜”,也就是他现在的这副身体,正是至阴至寒的。当年陆欺霜怀着身孕,在雾灵仙境修炼法术,将身体浸泡于清潭之下汲取水中的寒气,又以寒瀑冲刷身体,日日不曾间断,而夜晚则于寒冰榻上打坐歇息,以玄冰之灵气增助长功力。运气周天之时,修为她亦是导引体内阴寒的灵力流向腹中胎儿,以增加胎儿的修为。
 
好在“沈厌夜”有主角气场加持,被他妈这么折腾不仅没有从小就寒气入体体弱多病,反而真的如陆欺霜所期望的那样,一出世便有修为。
 
“主人?”
 
“嗯……没事。”沈厌夜驱散了脑中天马行空的想法,对沈莲道,“已经过去多久了?”
 
“抱歉,主人,我并不知道,但是至少过去一天一夜了吧……”沈莲担心地看着他,“虽然您没有在修炼,但是这般不眠不休的参悟,一样会耗费您的精力,损害您的身体,和修炼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么,自然是有的。如果是修炼的话,我怎么可能在一天一夜之间完成《天阴凝寒诀》的上卷。但是参悟就不一样了。我想……我大概已经明白了上卷《太阴》的大意,《太阴》卷的功法,也大概记请了。”
 
沈莲听到这里已经当场愣住了!陆欺霜已经算是千百年来资质最逆天的一个剑修,当年参透《太阴》卷,据说亦是花了数月,没想到沈厌夜居然能在短短几个日夜之内完全领悟!
 
他正在惊愕之中,却听沈厌夜开口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回去就立刻修炼的。我明白的也不过是大意,有许多细微的地方,我依旧不是很清楚。”如果急于修炼功法,不求甚解,到时候很可能会出现偏差。到时候跌落境界是好的,怕就怕被毁了经脉,再也无缘修炼。更何况,他之前才答应了沈莲的事情,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反悔。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您真的不是仙天之上的上仙吗……”
 
他这番言论倒是让沈厌夜笑了出来。少年抬起手,本想拍一拍他的肩膀,但是余光却注意到那插在乌发之间的红玉簪子有些歪斜,遂伸出手将之扶正,道:
 
“我参悟功法的时间要比其他人短,你无需认为是我天赋异禀。《天阴凝寒诀》,对于其他人来说,其晦涩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其中传达的思想,即修心的方式,见异于寻常修士,而导致他们不愿去放下固有的观念来参悟。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毕竟——”
 
——毕竟他们活在这个社会,而我曾经活在一个更加先进的时代。
 
眼前的剑灵认真地听取着他说的话,而这幅毫无保留的信任态度让沈厌夜几乎是想要将“毕竟”之后的话脱口而出。话语在他的唇间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这次出来的时间比预计中的久呢。”将记录着功法的玉简收了起来,沈厌夜回过头去,对沈莲微微笑了笑。
 
“走吧,沈莲,我们回家。”
 
******
 
依靠花蝴蝶留给他们的“钥匙”,两人轻而易举地便离开了雾林。回到了澜沧城后,两人才发现距离他们跟随花蝴蝶来到雾灵仙境,已经过去了大约一个星期。
 
沈莲建议他立刻返回太乙剑宗,以免诸位长老担心,但是沈厌夜则坚持要去找千机楼的楼主黎烟问个清楚。只是黎烟依旧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纯粹有事情搁置了。而沈厌夜本来可以找澜沧城的城主,黎烟的父亲询问,但是那千机楼的侍女们似乎也看穿了他的想法,便委婉地告诉他:他们父女俩是一起出去的。
 
事已至此,沈厌夜也不好再死缠烂打,只好将烟雨情带回了太乙剑宗,与几位长老再做商议。殊不知他“消失”的几天,几位长老都要担心坏了,玉铃儿也终日忧心忡忡,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他回乾灵峰时,无极长老几乎激动的语无伦次,言语之间也尽是关心,仿佛眼前的人并不是一派之主,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其他三位门内长老也都十分担心,这让沈厌夜感到温暖。在这个世界,他似乎无端拥有了许多他在现世失去的东西。之前被他拒绝的玉铃儿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师父身边,清秀的小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心。在他回过头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自己身侧的剑灵。红衣长发的男子温柔地望着他,对上了他的目光时回以一个温润的笑意。
 
……
 
他将烟雨情交给了无极长老,而仙风道骨的老人在看到那柄带有斑驳水色的长剑时,震惊亦不比当初沈厌夜看到从千机楼离开的魅雨手中握着烟雨情时来的小。他将自己这些天来遇到的事情和无极长老一五一十地说明了,而老者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与愕然变成了深思。
 
等到沈厌夜叙述了他在雾灵仙境的经历后,白发的老者久久不语。他负手而立,踱步至窗前,眺望着远方的景色。苍老的却并不浑浊的目光中闪过无数的话语。他在犹豫是否把真相告诉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但是总觉得太过残忍。而沈厌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远在西南边的,青碧色的百花山。
 
“宗门中可能有人使坏事,我们会继续调查的。不过……”
 
“厌夜,你恨陆宗主吗。”
 
老者的语气有些叹息,像是风里晃动的晚钟的声响。沈厌夜没想到居然是这个问题,于是诚实地摇头:“不。如果说心里话,我很感激母亲。”
 
少年的回答让老者感到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被逼迫练剑、修行法诀;然后在你十四岁的时候又飞升而去了,你会怨恨她呢。”
 
沈厌夜摇了摇头。他的话并不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来说的,而是站在陆欺霜之子的角度来说的。虽然陆欺霜并未像一个寻常的母亲一样给她的孩子足够的关怀和母爱,但是她给了他卓越的天赋,并给了他少宗主的地位,让他拥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大概此时便要责怪母亲的薄情,但是沈厌夜却从来不这么想。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在哪个时代,有了这般卓越的天赋,拥有了足够的能力,便可以实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她给了她的儿子追求自由与实现自身价值的权力。
 
“多亏她从小对我严加训练,我才能在短暂的时间内拥有现在的修为。我亦是很感谢母亲赐予我的天资,才让我能有展示自己价值的机会。”
 
沈厌夜的声音平静淡然,根本不像一个常年父母不在身边的少年。他的回答出乎老者的意料,但是却也是情理之中。这仙天之下有谁不知道,太乙剑宗的新任宗主醉心修炼……?
 
“而且,我很佩服母亲,因为她并不像一个寻常的母亲……或者说,寻常的女人一样,把一生都浪费在相夫教子身上。她既然身怀如此天资,自然不可被埋没,故而追求大道远远比将一切的心力都花费在她的丈夫和儿子身上要强很多。不过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红衣剑灵身上。他时时刻刻都将劫火剑带在身边,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避嫌这位传说中凶戾噬主的剑灵。沈厌夜看了他一会,忽然唇边挑起了一个微笑,
 
“……不过么,母亲一味追求天道,而枉顾了身边的一切。故而她不仅辜负伤害了许多人,更是让自己活得无情无欲,像是一块冰。虽然断情绝爱乃是修仙之人的追求,但是倘若未曾体验过世间极致之情,又何来大彻大悟呢。”
 
“厌夜,你不恨你的母亲,我已感到十分开心。而你对陆宗主的了解与理解……亦是让我惊讶。你说的没错,陆宗主修的是断情绝爱之道,但是正式因为她本身不知情爱,才会伤害了太多人的心。比如花山主……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人……便是你的父亲。”
 
沈厌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中略显震惊疑惑之色。无论是《剑主》的原文还是他现在生活的世界中,“沈厌夜”的父亲都是活在对话里的——其作用就是在别人表达对他自己或者对陆欺霜不满时拿出来说事,说陆欺霜不知廉耻,然后再说他不知其父;除此之外,他还真的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自己的父亲。如今无极长老既然开了口,他自然求之不得:
 
“您知道关于我的父亲的事?”
 
老者并未直接回答。他围绕着整个大殿走了一圈,以法力将整个大殿包裹了起来,仅仅将三人笼罩在结界的范围内。沈厌夜从未见无极长老这般严肃谨慎过,顿时也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长老……?”
 
无极长老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站在沈厌夜身后的劫火剑灵:“沈莲公子,你入世有数千载,可曾知道雾灵仙境的主人?”
 
沈莲愣了愣,道:“雾灵仙?!”
 
“不错,就是此人。”无极长老看了看沈厌夜,“厌夜,你从雾灵仙境里得到的《天阴凝寒诀》,其实是雾灵仙境之主传给陆宗主的。”
 
沈莲皱眉:“……可是,花山主却说,陆宗主从未见过雾灵仙其人?”
 
“她初次得到《天阴凝寒诀》的时候,的确是在雾灵仙境,而那时雾灵仙已经离去。《天阴凝寒诀》被雾灵仙境之主分成了《太阴》、《厥阴》、《少阴》三卷,而雾灵仙境之中的不过是《太阴》卷,也就是你得到的那一卷。至于另外两卷,《厥阴》卷在弃云崖下,《少阴》卷在幽灵海底。”
 
而弃云崖和幽灵海,则正是后来陆欺霜仗剑行走过的地方!
 
“陆宗主自幽灵海回归后,便有了身孕。她不顾我们的阻拦,执意回到雾灵仙境,在身怀六甲之时,日日以冰泉浸体,强行将寒气运行过大小周天,而我们本来以为她是不想要腹中的孩子了。但是陆宗主说,只有这样,才能将你体内属于你父亲的血脉彻底唤醒,而你的修行也将一日千里,进境无人能及。”
 
沈厌夜略略颔首,然后道:“是母亲她告诉您……我的父亲是雾灵仙境之主了?”
 
“不错,她甚至告诉了我你父亲的名字。”老者说,“只是,我们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姓名,即使在陆宗主飞升之后,也一直遍寻无果。”
 
“无极长老。”此时此刻,一直站在一旁鲜少发言的沈莲说话了,“在下入世数千载,即使对于那些秘境之主,也都还是有些了解的。不知主人的父亲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对主人的父亲略知一二……”
 
“姓名的确是有的。厌夜,陆宗主曾经告诉我,你的父亲……名作沈如夜。”
 
沈厌夜无语了。而沈莲愣了一下,奇道:“原来陆宗主不喜欢主人的父亲?”
 
无极长老笑了一声:“那倒也不是,因为陆宗主说,厌夜的名字是他的父亲取的。沈莲公子没有听过这个人吗?”
 
剑灵摇了摇头。
 
对于“沈如夜”这个名字,沈厌夜更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好在无极长老也没有期待他发表什么看法。似是想起了自己刚刚告诉了这位少年宗主《天阴凝寒诀》的三卷分别在何方,老者很担心醉心修炼的少年会立刻动身去冒险,于是说道:
 
“《天阴凝寒诀》是雾灵仙留下的,你既是他的血脉,修炼起来应当更加事半功倍,只是《厥阴》与《少阴》分别在弃云崖与幽灵海,两处皆是凶险之地,厌夜,你至少要修炼到化神期才可以前往弃云崖。”
 
而他说完顿时又觉得自己失言了——这不是摆明着激励少年继续把自己往极境逼么!正当他思考着该如何挽回的时候,少年却笑了笑,道:
 
“长老不必担心,厌夜已经答应了沈莲,此后练功必定循序渐进,不会贪求进展。”
 
……答应了那个剑灵?
 
无极长老审视的目光立刻落回了剑灵的身上。许是劫火剑凶名在外,他很少如此直接认真地打量这位妖异的剑灵。红衣的男子长发及腰,长衣曳地。只要站在沈厌夜的身边,那一双妖异的眼里便再不见嗜血嗜杀之色。鲜血一样的瞳仁变得如温润如同红玉,唇角温暖的笑意像是三月的桃花。
 
老者从未想过劫火剑的剑灵还有这样温润的一面,即使那双眼睛只要在望向沈厌夜时候才会带上虔诚而温暖的笑意。是厌夜改变了他吗?
 
“……答应了沈莲公子么。”老者喃喃自语,但是眉梢的弧度却也放缓了。
 
“既然这样,还拜托沈莲公子照料厌夜了,千万不要让他把自己逼得太狠啊。”
 
******
 
斜倚在黑金王座上的男子用手撑着下颌,狭长的眼眸微微闭合,浓密的睫羽在他的脸上打下淡淡的阴影。高耸的眉骨像是山峰,而眼眶则是峡谷。恍若刀削石刻般英俊但是邪气的脸颊上,一道呈柳叶状的血色的纹路盘踞于右侧的眼角下,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吸血藤蔓,深深地吸附在他的脸上。男子玄墨衣衫,气势凌厉而霸气,即使是这么慵懒地倚着,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强大得让人除了臣服与恐惧无做他想的攻击性。
 
——而事实上,没有人敢违抗他,亦没有人不畏惧他。就算是九幽十地,三山四海,无一不惧魔主重渊之名。
 
重渊凝视着眼前用于投影成像的墨晶石,眼神中的笑容邪恶而令人恐惧。在看到老者笑着将沈厌夜“托付”给沈莲时,他的唇角弯起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本来不过是因为劫火剑灵心甘情愿地认了主,他才会对他的主人感到有兴趣,却不料……他居然是‘沈如夜’的儿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小老儿,你以为……以你那点浅显的法术,能阻挡得了本座的视线么?”
 
魔主重渊露出一个邪气而嗜血的笑意。隔着墨晶石的镜面,他伸出手去抚摸着沈厌夜的脸颊。他指尖的动作轻柔极了,像是抚摸情人的长发,但是被他的手指触及的墨晶石却为冰晶一样尖锐的指甲划出了道道痕迹。
 
“沈厌夜,你快些变强吧。”
 
“等到你道证天极,渡劫飞升之日……”
 
“便是天地覆灭、混沌重归之时……”
 
第二十章
 
太乙剑宗历代宗主所居住的乾灵峰得阳明、少阳、华阳三道地脉的滋润,终年温暖如春,孕育了许多奇花异草,但是沈厌夜最喜欢的却是后山大片大片的桃花。许是得了地脉阳气的滋润,本来只绽放于春季的花朵四季常开着,美得像是一片海。时不时有彩蝶停驻在娇嫩的花瓣上,离开时挥动着翅膀抖落花粉,带走一身的余香。
 
桃花林中有一座亭台。那亭台位于后山最高处,从亭台中放眼眺望而去,入眼的便是浩瀚的云海。乾灵峰乃太乙剑宗八十一道主峰中最高的,故而起地势最高处已然接近天极。在没事的时候,沈厌夜喜欢去亭中坐着。有时他会翻阅经卷,有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
 
少年乌衣黑发,连束发的玉冠都是黑玉所制,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色花海之中显得分外显眼。他斜靠在朱红色的栏柱上,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翻动着腿上摊着的一副玉简。一阵风吹拂而过,跳动了空气中的暗香。一束伸入了亭台内的桃枝在风中微微颤了颤,几朵嫣红的花瓣悠然坠落。有几朵落在了少年面前的玉简上,而另外一朵则落在了他的发间。
 
桃花落在了他正在参阅的那行字,像是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打断了他的思绪。沈厌夜拈起桃花,轻轻放在鼻尖嗅了嗅。带着些甜味的暗香让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是春风解冻,一池寒冰被融化成了春水。
 
他放下了玉简,目光落到了自己身边的长剑上,忽而心下一动,将削金断玉的长剑自剑鞘中取出。劫火剑的剑身如同剑鞘一样,通体漆黑,像是深沉的夜。而剑身上攀缠着的火狱莲蕊的图腾则给这本就不祥的长剑凭添几缕妖异之色,和那妖剑化身的剑灵颧骨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沈厌夜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个图腾,指尖掠过锋利的剑刃,却未流一滴血。剑灵是如此信任他的主人,似乎从未想过主人会背弃他,因此自愿放弃了所有的“复仇”手段。在试剑窟里,剑灵自愿立下了永不噬主的剑符,故而劫火剑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被全心全意地信任着。
 
想到了沈莲的剑符,沈厌夜唇边的笑意便更大了些。他伸出手,将那朵散发着暗香的桃花轻轻放在火狱红莲的图腾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剑灵的容貌。劫火妖剑化身的剑灵有着惊人的美貌。若是将这桃花点缀在他的眉间发间,看着他在花雨里舞剑的场景,那该是多美啊。
 
他想的出神,手指下意识地摩擦着长剑的剑身。一阵风在他的面前刮过,转眼间那个红衣的剑灵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知是不是桃花的映衬,那张妖异脸上有着一缕浅淡的红色。
 
剑灵单膝跪地,俯下身向他行礼——每次他出现在主人的面前,必当先行主从之礼。在沈厌夜颔首示意后,剑灵才站起身来:“主人……您这是……唤我有事?”
 
剑灵的神情有些困惑。沈厌夜则放下了剑,轻笑道:“早听有人说,‘浣花洗剑’,我本来对此不以为然,不想今日见了,着实有一番趣味。”
 
“主人开心就好。”剑灵略一颔首,额间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仿佛也染上了花香,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自然。他望着沈厌夜,目光中有些踌躇,似乎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忽然冒出了一句,“您……喜欢劫火剑吗?”
 
沈厌夜略略挑眉:“你这是什么话?劫火剑是我的佩剑,你是我的剑灵,我自然很是喜欢。说起来……你这些日子一直有些奇怪。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了?”
 
“……瞒不过主人。”沈莲低头,“自从您将我带出试剑窟以来,从未让劫火剑出鞘。每当与敌人打斗之时,您宁可用灵力幻化出剑刃,也不愿意让我效命……”
 
沈厌夜愣了愣——毕竟“和敌人打斗”这件事情,在他取得劫火剑之后,根本也没发生几次。第一次是他继位大典之时,当时他向雨玲珑与灵宝真人许诺,不让劫火剑出鞘,这是近一年前些发生的事情了。还有一次,便是一个月前的门派弟子失踪事件。沈厌夜作为宗主,责无旁贷地去探查那些弟子们失踪的那个秘境,最后发现那秘境的最深处有一蜃妖。蜃妖擅长制作幻境,将那些功力低的弟子们的心神困住,并以他们的灵力取食。
 
“和璇玑对战那次,是情势所需。”沈厌夜道,“至于那蜃妖……它的血太脏了,而且还散发着异味,我怕会弄脏你。”
 
得到了主人的回答,剑灵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数日来笼罩在眉目之间的些许阴郁也散尽了。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沈厌夜就不由得庆幸——还好他的剑灵心思单纯,脸上藏不住事,自己才能第一时间消除他的顾虑。如果他也像许多“人”一样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想必两人之间定要出现隔阂。
 
“太好了,主人,我以为您不需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面对着妖剑的剑灵,在旁人眼里一向情绪寡淡、表情淡泊的沈厌夜总是会露出许多笑容,仿佛对着他的剑,他总有着用不完的耐心。他站起身,长袍上的桃花也随着他的动作抖落,“只是,沈莲,希望你还记得我在试剑窟里对你说的话。我并不希望你只做我的剑,我希望你能和我一道,并肩战斗。”
 
“我明白了,主人。”沈莲望着他,“但是……请您以后不必顾虑我……如果您愿意的话,就算是用劫火剑劈柴,我都会很开心的。”
 
沈厌夜含笑着点了点头。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剑灵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绯红:“那个,主人,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那样摸劫火剑的剑身可以吗……那……那是我的原身……总感觉很奇怪……”
 
沈厌夜倒是没想到这点,遂又复拿起劫火剑仔细端详,目光十分认真,认真到让沈莲感到更加不知所措。劫火剑入世数千年,不知被多少修士以垂涎或者恐惧的目光注视过,他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反倒是沈厌夜纯粹的打量,居然让他感到十分的不自然……
 
“你感觉得到?”
 
沈厌夜本想伸手摸一摸剑身,但见剑灵低着头,好像随时都要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又笑了起来:“你这是害羞了?抬起头来看着我。”
 
主人的命令,他不敢不从,故而艰难地抬起头。冠玉般的脸颊上已经染上了桃红,映衬着那妖异的火狱莲蕊的刺青,惊艳而美好。
 
“看不出你居然这么害羞?当初在我继承大统之日,明心峰上,太乙剑宗正殿,你当着众人的面汲取雨玲珑之女容秋的血气时,动作倒是坦荡的很,这么现在倒开始害羞起来?”在他汲取她的气血时,两个人都快贴到一起了。沈厌夜本以为这是劫火剑灵引诱猎物的手段,就像当初在后山,他假意“诱惑”自己一般。
 
不出沈厌夜所料,沈莲有些疑惑:“那有什么?”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沈厌夜叹了口气,“你汲取她气血的手段,像是夫妻之礼。说起来,你该不会是每次噬主时都用的这个动作吧?”
 
——但是劫火剑灵有着和他的外表以及作风完全不同的内心。恐怕他自己都未意识到那动作代表了什么。
 
“是的,如果用了那样的动作,那些持剑者,无论男女,似乎都更加容易接受我的要求。”沈莲继续不解:“可我并未对他们做什么,亦不喜欢他们……何来夫妻之说?”
 
此时此刻,饶是自诩淡定的沈厌夜也忍不住扶额。他十分了解那些持剑者为什么会“更容易接受他的要求”——面对一个颜值爆表的美男子对自己百般诱惑,而且他诱惑的筹码还是自己向往的力量与权力,上钩什么的根本就是妥妥的好吗!
 
“虽然我也很想教导你这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项工作还是留给你喜欢的人吧。毕竟……由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教导这一切,两人都无法体会到真谛。”
 
“我喜欢的人就是您。”沈莲望着他。见沈厌夜开口要纠正,他立刻道:“我记得您的话。我对您的喜欢,和您说的那种喜欢,并不是同一种。只是……也许是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您以外的其他人……我并不知道这区分是什么……”
 
听完他的话,沈厌夜眯起了眼睛,深深地望了他好一会,才道:“这世上有太多的东西我也不理解,就算在我理解的那一小部分里,有很多也是我无法教给你的。如果你有幸遇到与你真心相爱的人,你会明白我说的一切。”
 
“也就是说您……也不清楚?”
 
“人们对所有的感情进行了不同的分类,并把它们置于伦理的框架之中,而对于其中的分类,我的确知道,但是我却对它们抱有怀疑。我心存疑问,也一直想找到答案,可惜现在还没有结论。”沈厌夜说,“如果你比我先一步明白,也请你告诉我。”
 
“师兄。”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而沈厌夜也回头望了过去,只见一缕翠色伫立于不远处,正是他的师妹玉铃儿。
 
玉铃儿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场景,没有说话,而沈厌夜虽然表情依旧淡然,但是内心却感到有些焦躁。每次和沈莲谈话,他总是会忘记周围的一切,甚至连修为比他低上许多的师妹什么时候到来的,都不知道。之前在迎客居拒绝了她,他本来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而今日她不知何时到来,亦不知听到了多少。
 
这个认知更加让他感到了一阵愧疚感,但是这愧疚感却莫名其妙。他不认为自己和沈莲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但是两人的谈话为玉铃儿撞破,他心里五味陈杂,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过不久便是门派广招弟子之日了,师父和三位长老请您明日去明心殿商谈。”
 
她静静地说完疏离的话语,然后也不等沈厌夜有所表示,便纵身一跃,身影化作了一道翠绿色的光芒,消失在沈厌夜的视线里,回到了她和无极长老居住的玉明峰。
 
无极长老本来还在认真地策划着招收弟子一事,见到玉铃儿归来,本想问她是否已经成功地传话。然而,他一向最宝贝的小徒弟居然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嘤嘤的哭了起来——
 
“沈厌夜那个大混蛋!铃儿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让他跟那个剑灵过一辈子去吧!!”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沈厌夜带着沈莲去明心殿和诸位长老谈论招收弟子的事了,无外乎就是几位长老设置一些考核的关卡,然后请沈厌夜定夺是否可行。
 
每五年,太乙剑宗都会统一招收一些弟子,而这些弟子的年龄无一例外的都很小,多是些散修的子女。而太乙剑宗身为数一数二的修仙门派,门槛自然是不低。长老们为了保证收徒的质量,第一道关卡便是让这些弟子们徒步登上登云阶,不得使用任何法术。
 
这一关极为考核弟子们的功力。登云阶虽然并非长达万丈,却也并不是换了任何人都能轻轻松松登上去的。若是没有足够的修为,恐怕还未登上三分之一便要虚脱了。
 
而对于那些修为足够的人来说,登云阶亦是考验他们心性的。无论是普通的散修还是即将渡劫的剑仙,习惯了法器和御剑的速度,很少有人会有那个耐心,愿意以脚步丈量长长的山路。故而登云阶一试可以筛去很多人,留下小部分的精英,接受下一道考验。
 
“……那些通过登云阶的弟子们将会由数位门内弟子带领,进入幽梦幻境。”因为沈厌夜之前并未接触过这些,华明长老很耐心地向他讲解,“那些通过了幽梦林的弟子将会被收入师门,吾等将探查其资质,决定是否将之收为亲传,那些没有被收作亲传弟子的,将统一由吾等门下的亲传弟子教授。”
 
沈厌夜点了点头。幽梦幻境并非一处真实之地,而是灵力所化的道境。想要进入幽梦幻境,该人需要龟息入定,切断五感六识。在幻境中,他们的心障会被放大,变成鬼魅与他们缠斗。因为那些鬼魅是灵体所化,所以并不会给人造成什么危险。更何况有诸位核心弟子护法,以防意外发生,应该没有关系。
 
“多谢诸位长老对门派之事的尽心。”
 
沈厌夜真诚地向他们道谢,而诸位长老自然是笑着说些“不敢当”之类的话。虽然当初他曾经向无极长老许诺,自己会挑起掌管门派之事的重任,但是事实上自己只是坐在宗主之位上而已。等到这些长老拿定了主意,他只负责提提意见,然后继续交给长老们实施。
 
“诸位长老不必推辞。各位多年来对太乙剑宗所做的一切,厌夜无以为报。”
 
话语完毕,他露出了一个诚挚的微笑。只是眉梢的弧度略微放缓了,但是相比起平时他沉静淡然的神色,已经给那张脸增添了几许灵动之色。长老们纷纷回以笑意,只是站在无极长老身后的玉铃儿却用十分复杂的眼光望着坐在首位之上的少年宗主,那是她自小就倾慕的人。
 
沈厌夜很少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心思,亦很少微笑,俊俏的五官镶嵌在一张过于淡然的脸上,让人难以生出亲近之感;故而他今日总算露出了点平易近人的表情,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认为他真的心情极好。
 
但是玉铃儿却知道,她的师兄其实并不是那么冷的人。
 
只要面对着他身后那位红衣的剑灵,他身周清寒的气息就会收敛,像是阳光下渐渐解冻的冰湖。她渐渐地明白,除了打坐与练剑之外,沈厌夜也会安慰人,也会长篇大论地和人谈话,也会毫无顾忌地对人露出温柔的笑意。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剑灵身上。红衣的男子静静地站在沈厌夜的身后,温润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主人。即使他获得了一个人类的名字,甚至让宗门内许多人对传闻中凶煞嗜血的劫火剑灵有所改观,但是他始终未将自己融入人的圈子。他一直游离在外,目光只看向一个人的身影。
 
令人无奈啊……
 
少女叹了口气。声音虽然轻,但是她就站在他师父的身后,无极长老自然也是听到了她的叹息。老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却不知她看的是沈厌夜,还是沈莲。
 
于是老者也在内心叹息了一声——毕竟儿女情长,自己的小徒弟终究也不过是个少女,为情所困也很正常,只是对于任何女子来说,沈厌夜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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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招门徒之日定在了两个月后,而这两个月间,沈厌夜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这些日子很太平,宗门内部没有再发生那种类似于一年前的诸多弟子接连失踪的重大问题,凌霄剑派、栖霞阁这两个太乙剑宗的死对头在那次继位大典,容秋被废了全身修为和道基后,他们也就学乖了,一直和太乙剑宗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其他门派,比如清微派、落星宫中,不乏有与太乙剑宗弟子、长老们交好的,因此他们时常来这里探望好友,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事情。
 
沈厌夜经常拿着几卷道经,在乾陵峰后山的亭子里坐着——当然,他的佩剑,他从不离身。劫火剑的剑灵有时会出现在他身后,在他看累了的时候陪他聊聊天。
 
沈厌夜经常一坐就是一天,即使日薄西山、星辰升起,他有时亦不会回到寝居。沈莲劝说了几次无果,也就放任不管了——反正他的主人是明虚期的修士,哪里有那么柔弱呢。
 
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了沈厌夜,出乎预料地,他再一次收获了主人的微笑。沈厌夜不会为任何称赞所动容,除了对于他修为和力量的肯定。
 
自从沈厌夜交会了沈莲如何和其他人相处之后,太乙剑宗里的许多人倒也不是那么怕他了,尤其是乾陵峰的那些侍女,她们和他接触的算是整个宗门里最多的。
 
“沈莲公子对宗主倒是上心。”侍女长红萼看着他,美丽的眸子里满满都是叹息,“不过,这样也好。有个人能关心宗主。我们知道宗主天资惊人,仙骨天成,但是……他终究还未及弱冠。宗主从小就是冷冰冰的性格,除了玉姑娘,整个门派里也只有你他说说话了。”
 
沈莲本想说,他会永远保护主人,但是他的主人并非那种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存在。然而,他是沈厌夜的佩剑,他的使命就是保护好自己的主人。
 
“我会永远站在他身边的。”
 
沈莲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下半句,只是唇边露出了一丝情绪莫辨的笑意,暗红色的眸子里一闪即逝过一丝妖异的光芒,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占有欲。
 
——沈厌夜给了他那么多温暖,让他贪恋上了留在他身边的感觉,因此他是不可能放手的。
 
——没有人能摆脱劫火妖剑。即使是剑灵立下剑符、奉上忠诚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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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招收门徒的日子便到了。沈厌夜本想每一关都亲自过去审查,但是诸位长老考虑到他身为宗主,应有一派之主的样子,若让大家看到太乙剑宗诸事都需要宗主身体力行,亲自探查,还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在登云阶、幽梦幻境之试进行的时候,他也只是负责听取一下情况。等到所有通过试炼的新弟子们的名单被确定下来的时候,他才会露面和他们相见。
 
登云阶一关由青鸾长老的首徒碧琼把关,而幽梦幻境一试却需要更加谨慎。虽然那幻境里所感所遇皆为虚幻,但是如果被长久地困在幻境之中,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故而沈厌夜安排了眀渊长老的亲传弟子楚离、华明长老的独子玄云、以及玉铃儿这三个在年轻一辈的弟子中修为算是比较高的人为那些进入了幻境的弟子们护法。同时他亦是安排了一些门外弟子来回巡逻,以防发生不测。
 
通过登云阶一试后,诸多求道者只剩下数百人。太乙剑宗派人将他们安顿好、让他们休息了几日后,便在楚离、玄云以及玉铃儿的带领下来到了明镜台。虽然楚离与玄云都比玉铃儿年长,但是玉铃儿毕竟是无极长老的弟子,因此他们不得不叫她一声师姐,以她为长。
 
“各位师弟师妹,恭喜你们走到了这里。如果今日你们能够渡过心障的考验,那么我们就正式成为同门了,届时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我名玉斛,而这两位分别是你们的楚离师兄与玄云师兄。今日我们三人将带领其他兄弟姐妹,为诸位护法。”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其实感到有些陌生,因为这个名字伴随着太多不好的回忆。玉斛才是她的真名,而铃儿则是无极长老取的。这般庄重的场合,“铃儿”二字显然有些不合适,故而她只能选择自己的本名。
 
玄云和楚离一身道装,白衣广袖,端是飘逸非常,然而这位看上去外貌仅仅停留在十六、七岁上的少女却站在他们面前,代替他们出言,诸人不由得议论纷纷。此时此刻,少女的脸上并没有在沈厌夜、无极长老面前才会出现柔弱的表情。
 
——沈厌夜面对沈莲时是另一幅样子,而她面对沈厌夜时,亦不是她面对其他人的样子。
 
少女并未穿着那身翠绿色的衣裙,而是如同玄云和楚离一样,身着一袭飘逸的白色道袍,乌黑的长发被白玉冠束起。少女并未施妆,浑身上下的饰品除了冬玉挂饰和额前坠落的银色流苏,便再无其他了。这一身打扮让她看上去有些清冷而严肃,甚至与沈厌夜有些相似,让人只敢远观,并不敢亲自上前与她攀谈。
 
“明镜台向来是入门弟子们考核的最后一关。地上的阵图会将你们送入自己心中的幻境,在那里你们会遇见自己最放不下的事情。”玉铃儿说,“如果你们能够成功走出幻境,那么我们从此便是同门了。”
 
诸人听到她提起阵图,下意识地往脚下看去,只见白玉雕琢而成的地面果真如同明镜一般光滑。地面上隐隐浮现出银色的纹路,因为和白玉的颜色有些相像,故而并不明显。有些目力极佳的人盯着地上的阵图看,没过多久便觉得头晕眼花,神情恍惚,像是被勾了魂一般。
 
而在这人群之中,一个身着明黄色衣衫的女子闭上了眼睛,入耳的都是其他修士们兴奋的交谈:
 
“你们知道吗,这明镜台的阵图,据说是太乙剑宗的执法长老顾清风画的呢!”一个年轻男子兴奋地说着,显然是为自己比其他人知道的多而感到自喜,“据说历代执法长老都是太乙剑宗中法力修为最高强的那位长老!”
 
“顾清风?那个游世的散仙?”周围显然有人被吊住了兴趣,“可据说他修的是剑道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告诉你吧,我的表姐就是这里的弟子,这可是她告诉我的——其实顾清风最精通的不是剑术,而是阵图之法!传说他当年……”
 
……
 
诸人议论纷纷,而玉铃儿并没有阻止。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个黄衫女子的身上,略有些诧异地挑眉。
 
在一片喧嚣中,她略略低头,但是玉铃儿还是能看清她的容貌。她的容貌精致而美丽,但是她低眉垂目,脸上的表情却蒙蒙如同烟然,仿佛她和周围的人并不存在同一个空间里,但这并不是玉铃儿惊讶的地方。比起其他修士,她的身上少了几分修仙者应有的清逸,却多了几分端庄和贵气,像是凡世的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女儿。玉铃儿心下一动,一道气息向她笼罩了过去,而反馈回来的气息却让她更加失语。
 
——这个女子,体内有内力,却并没有一点点的修为!
 
凡世之人,但凡身怀内力者,都会些武功,但是登云阶是何等的漫长,若没有修为支撑,想爬上来根本难如登天!
 
一身白色衣袍的少女略略皱眉,目光停住在黄衫女子的脸上。不管怎么说,她通过了登云阶之试——要么是用了什么作弊的手段,要么就是她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力和毅力,完成了许多修士们都做不到的事情!
 
“玉师姐?”
 
楚离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少女才注意到大家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在玉铃儿的示意下,大家就地打坐,进入龟息的状态,那黄衫女子也坐了下来。玉铃儿又多看了她两眼,然后对她身后的两人道:“我们开始吧。”
 
像是一阵风吹过,三人的身影瞬息间移动到了阵图的三个阵眼之处。三人互相点头示意,然后同时起手结印。阵眼被启动,那法阵瞬息间白光大盛,银白色的雾气自阵图之中渗透出来,将在场的所有人包裹,亦是将原本有些刺目的阳光遮盖了起来。
 
周遭的人只觉得原本跳动在眼皮之上的日光忽然消失了,然后整个人灵台一清,便置身在了不同的地方。有人看到的是饿殍遍野、山穷水恶之景,有人看到的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之象。男子看到的,多是自己功成名就、权倾天下,或者渡劫飞升之后的场景;而女子多是看到与自己相守一生的如意郎君,因为他们最在意的事情,就是他们的心障。
 
尽管与主张断情绝爱的清微派不同,太乙剑宗支持弟子们拥有心上红尘,因为无尘无垢虽然是修士们毕生的追求,但是心中留有一点红尘,才更接近道法自然。留有一点尘念并不意味着被那尘念束缚住内心。人没有尘念,便没有前进的动力,但是当尘念变成心魔后,便会阻碍修士们对道的追求。
 
为心魔所困,修为散去事小,走火入魔、魂归往生事大,故而太乙剑宗设此关卡,意义十分重大。
 
在所有人都进入了心中的幻境之后,雾气渐渐地散去了,阳光再次照射进来,玉铃儿三人依旧未从阵眼上走下来。他们需要以自身灵力维系整个阵图的运作,而其他一些负责巡逻的门外弟子们则来来回回地逡巡着,若见到有人面露极端痛苦之色、咳血泣血,便会将他们从幻境中唤醒。
 
没过多久,就有人坚持不住了,他们接二连三地被弟子们带走,而那黄衫女子却始终坐在原地,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喜悦,看样子倒是没在心障里受什么苦。
 
玉铃儿以为她会在第一轮败下阵来,没想到日头渐渐偏西,周围的候选弟子们也有四分之三被断定为失格,那黄衫女子却依旧稳坐原地。这幻境能将任何人推入他的心障——无论功力高低、修为深浅,故而玉铃儿其实有些担心她。并不出于别的,她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被自己的心障的投影创伤,毕竟她没有修为,因此她还让人去特意注意她。不料,等试炼结束后,那女子才睁开了眼睛。她成功地渡过了心障!
 
“恭喜各位,你们已经通过了考验,从此以后大家便是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了。”玉铃儿带着笑意的声音传遍了全场,“接下来,会有师兄师姐们引你们回去休息。等各位修养数日,便可面见宗主和诸位长老。若能得一位长老的真传,当真是不甚荣幸之事,还希望大家珍惜。”
 
在场上剩下的只有百余人,此刻听到玉铃儿的话,都十分开心。性子欢悦些的便喜形于色,而性子沉稳的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玉铃儿交代人们将大家带回去休息时,又多看了那黄衫女子两眼。
 
而这一次,她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女子有着一双美丽的杏眼,眸光流转,果真带着些高贵之气。玉铃儿并不怎么涉足凡世,对凡世的了解也仅限于一些被招入门派的弟子们的描述。他们说凡世的那些王公贵族们,一个个趾高气昂,颐指气使,但是黄衫女子的目光之中却并不见傲气,反而对玉铃儿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仪态端庄,落落大方。
 
玉铃儿向她颔首。短暂的目光交接后,两人分别看向了别处。那黄衫女子和其他几个女子一道,被带去了女弟子们居住的月栖山,而男弟子们则被带去了日曦谷。玉铃儿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对站在一旁清点名单的楚离道:“楚师弟,那个黄衫女子……”
 
楚离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顺着玉铃儿的目光看了过去。大概是其他弟子们都穿的是黑色、白色,那一袭明黄色的衣裙在一片黑与白之中显得有些显眼。
 
“我只有新进弟子们的名单,但是我却并不知道他们的脸啊。”楚离笑道。
 
“你是负责记录他们姓名的人,他们进入山门之前都要和你打个照面的。”玉铃儿说,“这么特别的人,你居然对她没有印象?”
 
“好吧……说不过师姐你。”楚离摊了摊手。她说的没错,他的确对这位女子也有些印象,毕竟在她要求接受入门试炼时,他还好心地提醒过她——因为她的丹田气海里,没有一点修为。
 
“她叫凤兮,年方二十。”楚离说,“她自言是凡世一武林世家的女儿。家业由她的兄长继承,她自己跑来修仙。……唉,也真是胡闹。二十岁了才开始修仙,连炼气期都不是啊。”
 
“话不能这么说。”玉铃儿道,“我倒是觉得她的表现出乎我预料。没有任何修为,居然还能渡过两道关卡,说不定不是个寻常角色。……楚师弟,你为何那么看着我?”
 
“也没什么,总觉得师姐的注意力终于也能放在其他人身上了。这才对嘛,不要总看着宗主,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楚离看上去吊儿郎当有些没有个正形,但是他善于洞察人心思,更何况玉铃儿对沈厌夜的心思整个宗门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沈厌夜在场时,玉铃儿就打扮的漂漂亮亮,与其像是个修士不如说像是个凡世的少女。而沈厌夜不在场的时候,她俨然就是一副师姐的模样……
 
……当然,再过几年,等她出落成一个成年女子时,恐怕真的就像是大师姐了吧?现在这副样子,总感觉哪里不对呢。
 
玉铃儿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余光瞟见玄云也向这边走了过来,她转过身去,对两位师弟道:
 
“今天辛苦你们了,回去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便将名单呈给长老们和宗主。”
 
第二十二章
 
入门试炼结束后第三天便是长老们收徒的日子,故而等诸位弟子来到主峰上的明心广场后不久,沈厌夜便带着长老们入了席。
 
今日劫火剑灵并未化出实体,故而沈厌夜的身后并没有那一袭妖异的红衣,这让许多新入门的弟子们感到有些失望,毕竟沈厌夜收服了劫火剑灵一事已经众所周知,而他们自然也很想目睹那剑灵的真容。
 
见他们略显失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上,沈厌夜也并未在意,反而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几位长老们。这些长老们已经无一例外地开始打量场中的人,估量着他们的资质。
 
玉铃儿三人已经如实将这些弟子们的情况上报给了长老们,自然也不会隐瞒凤兮没有修为却还是坚持过了两关的事情,而这也让诸位长老对她的评价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虽然说年过双十依旧没有炼气,从进境来说已经太晚了,但是她既能熬过登云阶与幽梦幻境,最起码能说明她心智坚韧。而心智在修仙过程中尤为重要,故而她绝对是一位可塑之才。
 
……
 
凤兮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裙,只是式样和之前有些不同。一根金钗将长发挽起,两把翠翘斜在脑后,又有金色的流苏顺着她的云鬓流泻而下。比起周围其他弟子,她的衣饰的确是要华贵一些,但是其他与她同时入门的人也为对女子的妆容表示什么鄙夷。毕竟能通过毅力、修心之试的人,一般不会为一点小事就心里不舒服,否则早在入门试炼时就被淘汰了。
 
周围人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有钦佩——毕竟她没有修为,却完成了许多有修为的修士们都无法完成的事情,就连些长老们的目光也时不时在她身上停留。
 
“无极长老,您有意向收那位姑娘为徒?”见无极长老抚摸着胡子,神情复杂地看着凤兮,似乎有些犹豫,沈厌夜故而出言询问。
 
无极长老并未回答,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后打趣道,“宗主若能将她收归门下,总比被我这个老头收走好。”
 
“长老说笑了,厌夜修为浅薄,年龄怕是还不如这位姑娘大,若收她为徒,岂不是误人子弟,贻笑大方?”
 
无极长老本就说的是戏言,听了沈厌夜的话自然也只是笑了笑,便也没说什么。沈厌夜见周围人的人渐渐都安静了下来,便从主座上站起,道:
 
“各位通过了入门试炼,想必都是天纵英才。各位愿意入我太乙剑宗门墙,是我宗门之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线带着少年的清越与成年男子的低沉,以扩音的法术传遍了全场,“今日,太乙剑宗的诸位长老,除却外出云游多年的执法长老,已尽数在此。各位长老皆是剑道宗师,故而各位若能择一为师,定会受益无穷。”
 
他这一席话说完,诸位长老的目光都看向了无极长老。自从顾清风离去后,无极长老辅佐了孟惜年与陆欺霜,如今又协助沈厌夜打理宗门,在太乙剑宗的地位仅次于宗主,故而他自然有优先选择的权力。而诸位弟子见长老们都看向一须眉老者,自然也明白了他的地位,于是也一齐用渴望的眼神望着他。
 
太乙剑宗每五年收一次徒,无极长老每次都有优先选择徒弟的权力,但是他的座下从来只有一个弟子。在玉铃儿之前,他倒是收过几个徒弟,但是每次他收下第二个徒弟时,必然是在之前的弟子已经离去、身死、或者飞升的情况下。
 
而无极长老显然这次并不想打破常例。就在他想要说出自己“弃权”之前,他却看到玉铃儿的目光落在了凤兮身上,这着实让老者有些惊讶。在老者的印象里,玉铃儿的目光从来只是为沈厌夜停留的,每次沈厌夜出现,她的目光必定追随于他,不想今日却有了个变数。
 
老者苍老但是并不浑浊的目光闪了闪,心里做了些思量。就在所有长老和包括玉铃儿在内的所有弟子们都以为无极长老这次又要放弃收徒时,无极长老忽然长袖一摆,隔着诸人,指了指凤兮的方向!
 
对上无极长老的目光,凤兮落落端庄的容颜上也露出了几分惊愕之色。她对自己的情况知道的一清二楚,也知自己在没有修为支撑的情况下能渡过两道关卡,的确能让自己比其他同时入门的弟子更加吸引眼球,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在宗门之中地位最高的长老,居然选择了自己?!
 
沈厌夜挑了挑眉,目光中难得显出些兴味之色。
 
因为太过惊讶,她一时间愣了。直到一身雪白的道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她才反应过来。
 
“师父愿意收你为徒,师妹为何不行谢师之礼?”
 
“玉师姐。”她对白衣的少女行了一礼,然后又对着那选择了自己的老者单膝跪地,道,“凤兮见过师父。”
 
无极长老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新弟子的问候,而玉铃儿也很开心。她之前就对凤兮有些钦佩,而如今能和她成为同门师姐妹,自是再好不过。凤兮的礼仪端正极了,就连俯下身的角度都恰到好处,玉铃儿越看越觉得满意。虽然有些疑惑师父为什么会打破常规收了徒弟,但是这个小问题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
 
玉铃儿牵起凤兮的手回到了无极长老身后,而无极长老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欣喜的笑意。
 
——铃儿,有人能给你作伴,为师也就开心了。
 
……
 
其他长老的手中都有几个弟子的名额。但凡被一位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便算是跻身核心弟子的行列,得到的传承自然比其他人好上百倍,只是这些长老们阅人无数,什么奇才没有见过?而且他们座下一般来说也有那么几个徒弟,许多人都不想再收徒,他们选择的人少之又少,林林总总下来才只有二十几个。
 
沈厌夜坐在首位,尽职尽责地完成背景板的角色。眼看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他的手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玉座的扶手,同时对自己没让沈莲实体化站在自己身后这个决定感到无比的满意。
 
——如果沈莲出来了,只不过是和他一起当背景板而已。反正收徒没他什么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排位最末的几位客居长老也选好了徒弟后,一直坐在后面的宗主大人终于要开始作总结,安慰一下那些没被选上的,然后激励一下那些被选上的。只是,就在他站起来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青碧色的阵图陡然在他脚下展开!
 
那阵图极为厉害,一瞬间让他整个人产生了一种晕眩的感觉。而下一个瞬间,一道同样青碧色的光芒陡然自晴空落下,直直向他劈来!
 
“厌夜!!”
 
无极长老又是担心又是惊怒,手中拂尘化作一道白练,却被那道青色的光泽轻而易举地闪过。白色的灵力未命中之前的目标,便倏然轰击在了一旁的山石上。顷刻之间,地动山摇,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到脚下剧烈的震动!
 
此时此刻,诸多长老也反应了过来,纷纷祭出法器法宝攻击向那道青色的影子。但是那人显然修为十分了得,在雨点般密集的攻击之中却恍若闲庭信步,丝毫未被伤到。长老们望着那青色的影子在空气中席卷起一道道波浪与涟漪,面面相觑,又同时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
 
——之前的阵图和惊鸿游龙的身法,以及这般高深的、能躲过太乙剑宗所有长老们联手攻击的修为,只能让他们想到一个人!
 
沈厌夜略略皱眉。他强忍着晕眩之极的感觉,抽出腰间的劫火剑,用力向那青芒一挥。此时青芒已至他的眉心,而他那一招拆得亦是惊险万分。但是在剑刃穿透那道青色的灵力时,却像是刺入了柔软的棉花。看似凌厉致命的青芒被长剑一挑,便化作碧色的游丝飘散在了风里!
 
这外强中干的攻击并不像是要给他造成实质上的伤害。此时此刻,他脚下的法阵渐渐消失了。沈厌夜感到长剑被什么东西轻轻架住了,眼前的空气荡出一圈透明的涟漪。
 
一个青衣长发的男子手中持剑,青剑的剑身抵在劫火剑的剑刃上。男人的身上散发着凌厉的战意,却并无任何杀气。在他抬起头的时候,露出了一双带着促狭笑意的,俊俏而风流的眼。
 
“沈宗主,你长的倒是和欺霜挺像的。”
 
额前一缕长发遮挡住了他的视线,而男子略一挑眉,勾起唇角将那缕碍事的头发吹到一边,近距离地打量着他的眼睛。
 
沈厌夜略略皱眉,没有说话,然而身后却穿来了华明长老难以置信的呼喊。
 
“执法长老……顾清风?!!”
 
第二十三章
 
“啊……是我。没想到阔别数百年,华明你居然还能认出我。”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是他手中的青剑依旧横在劫火剑上,双目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凝视着沈厌夜。
 
“我犯下天条,不复上天,故而只能在人间游玩。人间虽然大,云游数百年也没什么意思,因此想回宗门看看,又听说今日太乙剑宗在广招门徒,故而算着日子回来看看。……怎么,你们不欢迎我?”
 
执法长老顾清风之前便是这副散漫不羁的样子,没想到几百年过后,他居然变本加厉,一回来就对沈厌夜出手。看他那架势,大概只是想试试沈厌夜的实力,或者又想到了什么奇怪的点子来取乐。否则以他的修为,沈厌夜决计无法挡下那一招。
 
又或者,倘若刚才那一招当真是杀招的话,那位忠心耿耿的劫火剑灵定然会化身出来,化解他的攻击!
 
这个认知让在场的长老们以及一些了解顾清风的核心弟子们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空气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懈了下来。那些刚入门的弟子们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甫一拜师便遇到执法长老回归,因此虽然被之前其他长老出手的场景震撼到了,但是心里终究有些激动。但玉铃儿敏锐地注意到凤兮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两步捂住了心口,唇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一面叹息着她没有修为,一面递出了一方素帕。凤兮愣了愣,接受了她的好意,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略显感激的笑容。
 
……
 
无极长老叹了口气:“清风长老,你能回来,我们自然无比开心。只是,你一回来就对宗主出手,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别这么说,无极老头。新宗主继位,我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来,要带上点见面礼不是?”
 
无极长老已经无语。而沈厌夜面对着那柄在向前移动几寸就会陷入自己喉咙的青剑,不动声色地对顾清风道:“清风长老的见面礼,就是试探我的修为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真的带了贺礼来啊。”顾清风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头疼,“不过既然宗主提出要和我比试一番,那么我身为太乙剑宗的一员,自然不敢不从。既然如此,请宗主赐教吧!”
 
……典型的自说自话。
 
沈厌夜还没吐槽完,那青色的身影陡然腾空而起,带出一股强大的气流。与此同时,他感到脖颈处一紧,然后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原地拉起,以极致的速度向上空飞升着。眼前的光线和景色都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而等到他适应了眼前场景的变化,才看清自己居然是被对方拽着衣领向上飞去!
 
在顾清风伸手抓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足以显示出两人修为之间的差距。好在顾清风并不是想杀他,否则刚才自己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而顾清风拽着他一路向上飞,在脚下的人影都变成一个一个小点时,他忽然松手,就这么将他抛开了!
 
“好了,沈宗主,我们开始吧。”见沈厌夜已在空中稳住身形,顾清风右手持剑与眉平齐,另一手结做剑指,“人们上都说你是不出世的修仙奇才,三百年前覆天一战之中的嗜血剑灵所认之主,我早就想与你比试一番了。”
 
“清风长老谬赞。我不过是明虚期的修士,阁下却已成仙身,我自然不可能胜过您。”沈厌夜握住了劫火剑的剑柄,静静地望着他,“不过……”
 
“不过什么?”顾清风笑道。
 
“不过,有一位剑仙愿意指点我的修为,沈厌夜感激不尽。”握住劫火剑剑柄的手指紧了紧,沈厌夜抬起头,眼神带上了些笑意,“我会全力一战,请您赐教。”
 
“哈哈哈哈,好!”顾清风大笑几声,“你小子的个性,倒是挺合我心思的!既然如此,也就不废话了——接招吧!”
 
话音刚落,沈厌夜忽然感到一股凌厉之极的力量从自己的身后激射而出,身影顿时向旁边掠去,却还是有些晚。那道灵力凝结而成的锋芒擦着他的额角飞掠过去,几缕被削断的发丝飘落在空气中,转瞬间被锋利的气刃绞成碎末!
 
刚才的躲闪已经与他能达到的极致速度不遑多让,然而眼前却忽然亮起了一道青色的剑光,顾清风那张俊逸的脸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青衣的修士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让他看上去与其像是一位剑仙,不如说像是那些凡世行走江湖的风流侠客。只见他手中指向沈厌夜眉心的长剑倏然一抖,沈厌夜忽然觉得头上重量一轻,却见束发的黑玉冠已经为对方挑落!
 
即使知道对方不会取自己的性命,被人用剑挑了发冠的感觉也令人内心一寒。如果真的是生死之敌,他那一剑挑的不是他的发间而是他的眉心,沈厌夜真是有几条命也不够死!
 
然而沈厌夜并未露出惧色。在对方的长剑再次刺来的时候,他飞身一跃,足尖借力在对方的长剑上一点,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回旋,一脚便要踢向顾清风的下颌。这险中求胜的一击显然让顾清风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但是他忽然出手扣住沈厌夜的脚踝,手指运气灵力,狠狠将他向外一甩!
 
巨大的冲力让他的身影飞了出去,而顾清风并未放手。只见他将青剑抛向上空,双手变换了几个法印。霎那间,一道青色的灵光自剑刃上投射,聚集在他的指尖。强大的灵力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躁动不安,吹散了青衣男子的衣衫和长发,更将他眉目间的笑意衬得凌厉。向着沈厌夜坠落的方向,顾清风双手一送,那道青色的光芒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的空气皆被激荡出一圈透明的涟漪!
 
沈厌夜眼见那道青芒以远胜自己的速度向自己飞来,顿时心道不好,但是两人的境界之间毕竟犹如天壤,那道青芒的速度更是远胜于他的躲闪速度,这样下去定会被击中!
 
须臾之间,被他握在手中的劫火剑忽然向旁边一偏。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将他的身影从那道青芒的轨迹中拉开!
 
沈厌夜以及来不及感谢劫火剑灵,因为顾清风又开始双手捻诀。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个优美的弧度,而他的身边也在转瞬间凝结了诸多长剑的虚影。剑诀完毕,顾清风右手持剑,左手结成剑指向沈厌夜的方向一指,他身边那些灵力化作的剑光便接二连三地飞向着他指的方向飞了过去!
 
“主人,请小心。”
 
沈厌夜忽然觉得手背一阵温暖。他刚刚把目光从那些凌厉的虚剑上收回,便看一只指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覆在了自己的手上,与自己一同握住了劫火剑,一黑一红两道影子贴合在一起,在那漫天的剑光之中穿梭着。
 
沈莲是魔主重渊亲自铸造的劫火剑之灵,若真的论起硬碰硬的修为,定然在顾清风这个犯下天条、被贬谪下凡的仙人之上。故而那些青芒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因此他握着沈厌夜的手,以劫火剑戳刺砍挑。在遮天蔽日的青色剑芒之中,他的身影就像是一道红色的光,以破竹之势冲破了青色的狂潮,直取这剑阵的主人!
 
虽然之前沈莲亦是教导过他剑术,但却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姿势。如今两人同握一柄剑,沈莲挥剑的每一式,沈厌夜都记在心里,暗自体悟。他感悟着沈莲出剑的角度,出剑的力度,不觉已有所悟。等到沈莲斩落最后一道青色的剑气时,便忽然放开了他的主人。沈厌夜心里回想着沈莲出剑的方式,手腕急转,剑尖亦在空中转过了一个刁钻之极的弧度,直取青衣人的心口!
 
“哦?学的挺快吗。”虽然那一剑极有技巧,但是两人境界上的差距确实无法弥补的。故而在千钧一发之际,顾清风挥剑格挡,将少年逼退了数丈,然后饶有兴趣的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红衣男子身上。
 
“青玉,替我把那个剑灵缠住。”顾清风将手中的长剑贴在唇侧,低头侧目,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而下一个瞬间,一道更加灵力的剑气倏然暴涨,于须臾之间凝结成了一个青衣女子的身影。但见她眉若春山,眼如晨星,唇如桃花。她对顾清风露出了一个笑意,眼神中带着和顾清风相似的玩世不恭。
 
“是,我的主人。”青衣女子回眸微笑,然后美丽但是凌厉的目光锁定在沈莲的脸上,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我是青玉剑之灵,你可以唤我青玉。”她如是说着,双手横斩,一道碧色的剑芒在她的手中展开。她手中的光芒散发着极为浓烈的攻击气息,周围凛冽的风霎时间吹动了她的长裙,像是于空中盛放的青色莲花。
 
“同为剑灵,还请你手下留情喽?”
 
第二十四章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在了风中,像是一缕飘忽的光泽,若隐若现。她时而出现在东面,时而出现在西方,几乎是须臾之间,四大方位以及罡斗星位已全然为她踩过。等她的足尖点过兑位时,青衣女子忽然露出了一个几分调皮几分潇洒的笑意。旋即她将手中的青芒一抖,一道青色的灵力便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红衣的剑灵困在了中央!
 
暗红色的瞳仁流露出一丝暗色的光泽。沈莲微微低头,看着缠绕在自己身上青色的丝线,然后闭上眼睛。这些丝线虽然是由强大而精纯的灵力所化,但是依旧无法束缚他。然而,他以更为强大的灵力想要睁开束缚之际,却忽然愕然地睁开了眼睛!
 
“哈哈哈哈,我的阵法怎么样?这可是跟我家主人学的呢!”青玉剑灵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那张明若春花的容颜也因这抹笑意而增色不少,“你是魔主重渊铸造的妖剑,我自然困不了你多久,但是在这阵法之中,任何灵力的流向都会受阻,看你短时间内有什么办法?”
 
沈莲并未说话,只是担心的目光落在了沈厌夜那边。见他现在暂时没有居于下风,而顾清风也没有再使那些法术,总算是放心了一些。他转过头去,对青衣女子道:“我自是有办法毁了这个阵,但是你和清风长老对主人并无恶意,我自然不能为了毁阵而伤你。我不会参与战局,故而还请你解开阵图,我好保护主人……以防万一。”
 
“不行啊……?”青玉剑灵歪着脑袋,一副伤脑筋的模样,“我们都是立下剑符的剑灵,要执行主人的命令啊?”
 
“是的,但是我的责任是保护主人。我说了,我不会再参与战局,只是以防万一。这样都不可以?”
 
“那当然……”青衣女子微微一笑,“……不可以!”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女子的衣袖抖了抖,一道青色的绫带自她的衣袖中激射而出,缠上了沈莲的腰身。她伸出手拉了拉,很满意结实的程度,口中还喃喃自语:
 
“万一那法阵失效了,还能暂时牵制住你一下。嗯,就这么决定了。”
 
沈莲望着被捆成粽子的自己,破天荒地感到有些无力。
 
“既然如此,我只能强迫你同意了。”再一次,妖异的笑容攀上了淡色的唇角。沈莲看了看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青色丝线——就是它们构成了之前的阵,又看了看因为自己的话而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目光的女性剑灵。忽然,他撤去了维持自己悬停在半空中的灵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直直从空中坠落!而那青玉剑的剑灵显然没想到他忽然会来这么一招,没来得及收回困在他腰上的绫带,整个人也被拖着一起向下坠落!
 
“看来我们两个的剑灵相处的很好呢,宗主大人。”
 
虽然他的口气很友好,但是手中的剑可是毫不留情。沈厌夜用力格挡了一击刺向自己肩膀的剑后,已经无力回应。虽然他勉强适应了对方的速度,也摸清了对方出招的门路,但是境界上的差距却是很难弥补的。故而一次次的交锋对于他来说是体力的消耗,但是顾清风却并未收手。若这么一直一直地打下去,最后自己肯定要灵力用尽!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不停手……
 
事到如今……也许只能使用《天阴凝寒诀》中上卷的招式。可是那些招式,他虽然熟读,同时也参悟的差不多,但是毕竟从未真正修炼过。如此一来,真的可以使用吗……?
 
******
 
而此时此刻,一直在被晾在明心广场上的众长老和众弟子,正极为严肃地盯着上空的情况。修士们的目力会随着修为增加,但是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些刚入门弟子,故而一般来说都来不到那么高的地方。自己门派的宗主和自己门派的执法长老在上面比试,自己不看又不好,但是看了又看不到,实在是让人分外无奈。
 
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人都站了很久,无一例外地感到有些疲惫,但是他们都有修为,好歹都能忍。玉铃儿、楚离等人,虽然在门派核心弟子中算是功力高的,但是依旧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忽然间,她看到一青一红两个影子向是两颗坠落的星辰,以无比迅捷的速度,直直落向了众多新弟子站的地方!
 
——危险!
 
而无极长老亦是比她更先察觉了异状。他和周围几位长老对视了几眼,便同时运功发力。站在明心广场中央的弟子们无一没有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将自己包围,身体被向后推了好几丈。在一片飞沙走石之中,诸人还没站稳,却陡然感到地面一阵震颤。等到尘土散去,方才露出一红一青两个身影!
 
那青衣的女子眉目清雅,但是浑身上下却笼罩着极为凛冽的攻击气息;而那红衣的男子容貌妖异,血一样的衣衫被风掣动,仿若绽开在魔界深处、怨薮火湖之上的火狱红莲!
 
玉铃儿皱着眉,“那个青衣女子是……”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站在中央的青衣女子居然听到了。隔着一段距离,她向她望了过来,“啊,忘记自我介绍了。在下是主人的佩剑,青玉剑之灵。”她的目光扫过坐在上席的一些长老,露出一个微笑,“各位长老,别来无恙。”
 
“青玉姑娘?!”无极长老愕然,“你们这是……”
 
“主人在上面和沈宗主比试,派我缠住他的剑灵。”青玉回头,笑着对沈莲道,“怎么,你把我拉回地面,你自己不也跟着回来了?你的主人可是还在天上,你待如何?”
 
沈莲并未答话,一双暗红色的瞳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妖异非常。被他这么盯着,女子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好的感觉。她刚想要收回手中的绫带,但是为时已晚——只见本来本阵法束缚住的人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那绫带,而他身上那些青丝的束缚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即至此刻,青玉总算明白了他将自己拖到地面的企图!那法阵画在高空,想要离开的方法便是回到地上!
 
然而懊悔的情绪也只在她的心里一闪而过,旋即女子露出了一丝赞许微笑:“既然天上困不住你,那么就劳烦沈莲公子在地上和我玩玩了。”
 
“哦?”沈莲挑眉,“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如果用上灵力,我自然比不过你。只是,你现在可是太乙剑宗之主的佩剑,你若是动用了灵力,必然会伤害到这些刚入门的弟子们。”女子的声音悦耳极了,“你的主人不会希望看到这件事的。”
 
“不用灵力,我依旧能打败你。”
 
“别那么自信,沈莲公子。你是魔主的造物,而我亦是主人从仙天之上带下的。”青玉剑灵回击道。忽而,她的目光转了转,笑了起来,“说起来,你我同是剑灵,何不用剑灵的方式一决胜负?”
 
“可惜我们的原身在我们人的手里。不过……”女子意气风发的表情让沈莲的唇边亦是露出了一丝带有攻击性的笑意:“……我很期待,青玉剑之灵。”
 
******
 
握着劫火剑的双手已满是汗水,湿滑的感觉几乎让他握不住手中的剑。
 
高强度的打斗已经让他的内息不稳,而如此之长的持续时间更是让他的灵力接近枯竭。
 
而顾清风却并未停手,只是那双玩世不恭的双眼里时不时露出些探寻之色,一直在观察着沈厌夜的状态,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真是好强,简直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顾清风无不感叹地说,“欺霜当年若不是如此好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示弱低头,也断不可能在短短数百年之间就飞升仙天。”
 
沈厌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乌黑的长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贴合在他的侧脸上。他之前已经用上了《天阴凝寒诀》中上卷的法诀。之前他答应过沈莲,不会再醉心于修炼,故而这一年多以来他也只是在研读,从未真正修炼过,如今也算得上是现炒现卖。
 
有了领悟,他很快就能将法诀使得有模有样,但是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而顾清风虽然没有言传功法,但是每招每式都控制的极为巧妙。剑气打在身上,并未伤到体肤,而是流入他的经脉,导引灵力的流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术法用的越来越纯熟,威力也一次比一次大,但是顾清风并未停手。
 
沈厌夜的身影在空中虚晃了两下,浑身上下的衣衫都被打湿了,像是被雨淋了一样。
 
“不行,这还不够。”顾清风说,“继续出手。否则,我会出手攻击你。”
 
沈厌夜咬了咬牙,抬起眼看着他,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念动《天阴凝寒诀》的功法。而顾清风静静地凝视着他。
 
一丝丝寒冷的气息渐渐在周围蔓延开来,渐渐化作肉眼可见的冰霜。晶莹的冰开始从他的长剑上凝结而出,喀嚓喀嚓地从剑剑开始蔓延,将劫火剑黑色的剑身笼罩在一层寒冰之下。而沈厌夜脸上的汗水也结成了白色的霜,点缀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那张脸上,凝结在他黑袍的衣角。
 
周围的景色渐渐发生了变化。一轮红日不知何时被遮天蔽日的阴云所笼罩,降到了冰点的空气像是刀锋一样能划伤人的脸。有细小的雪片从天空之上飘落,然后渐渐变大。
 
沈厌夜低头垂目,静静地立在空中。有冰雪围绕着长剑的剑锋飞旋,他身周环绕着的气息也开始发生转变。围绕佩剑飞旋的风雪越来越凛冽,越来越秘籍,但是沈厌夜并未出手攻击。而顾清风见状也放下了手中的剑,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想,我大概可以停手了,沈宗主。”
 
第二十五章
 
此时此刻,明心广场。
 
红衣男子和青衣女子的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两把长剑的虚影,一次次地交锋着。每一次剑刃相斫,都有凛冽的罡气如同旋风般席卷而来。明心广场上的白玉地面已经被罡风扫过,变得破碎不堪!
 
一个是魔主重渊亲手铸造的、曾在人间掀起腥风血雨的妖剑;另一个则是被沉入仙界净天池底,汲取了无数轻灵之气的仙剑。
 
两位剑灵都未用任何法术,只是纯粹凭借着速度和力道在互相打斗,但是战斗的余波依旧不可小觑。诸位长老召集了几位修为最高的核心弟子们一同下了禁制,将修为较低的弟子们纳入保护圈,以防他们被两位剑灵交战时的余波所伤!
 
明明只是两把长剑的虚影,但是剑锋交鸣之声依旧一声比一声激越,一声比一声震撼人心。青色的剑影所过之处,带来一丝清灵之气,虽没有杀意,却有着十分的战意。而那红色的剑光则像是燃烧在地狱深处的妖火,张扬而带着妖异的侵略性,几乎能灼伤所有人的眼球!
 
不知交锋了几个回合,两道剑光借着撞击的力道分别退开,然后在空气中重新化作一红一青两个身影。劫火剑灵握着手中红色长剑的虚影,妖异的容颜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而那青衣的女子则以手中的虚剑支撑于地,另一手轻轻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不愧是天剑青玉的剑灵,的确本事了的,我即使在人间和魔界,亦是久仰你的大名。”沈莲微微一笑,向前踏出了两步,“只是,你还要再继续下去吗?”
 
“你如果答应不上去干涉,在地上乖乖站着不动,我们自然没有交战的必要。”女子俯下身喘息着,却抬起头望着红衣人妖异的容颜,然后露出一个赞许的笑意,“能让我流汗者,我还没见过几个,不愧是那传说中嗜血妖剑之灵。”
 
“哦?看来不让你彻底投降,你是定是要阻挠我了。”沈莲剑锋一转,红色长剑的虚影直接指向了她的眉心,“接下来,倘若我下手没轻没重,你可不要怪我不念你我同为剑灵之谊。”
 
“哦?你刚才居然还没有动真格?”此时此刻,青玉剑灵感到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便也直起身来。她横执长剑,对沈莲沉声道,“无需留情,劫火剑灵,与你尽兴一战,一直是我的心愿。”
 
******
 
“无极长老,不阻止他们吗?”
 
听着两位剑灵的对话,坐在一旁的青鸾长老直冒冷汗,而其他人听到她的话,也都赞同地点头。开什么玩笑,他们居然要“尽兴一战”?刚才没尽兴就差点把整个明心广场给毁了,现在尽兴了,是不是要把整个明心峰都给拆了啊?!
 
“……阻止的了吗?!”要不是顾及着自己的形象,无极长老都要吹胡子了,“剑主杀伐,剑灵好战,何况他们一个是劫火剑灵,一个是青玉剑灵,我们谁阻止的了?”
 
“师父,我们可以让那些弟子们先行离去。”玉铃儿表情严肃道,“他们修为浅薄,会被两位剑灵战斗的余波所伤。”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凤兮的身上。
 
大概是因为终于有了出自同一师门的手足,又加上之前对她的钦佩之意,她对她很是在意。对于没有修为的人来说,那两把剑交锋之时的声音便足以震伤身体。凤兮的身体想必很不好受,但是她尽管脸色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并未露出一丝痛苦。只是嘴唇仅仅地抿着,汗水也从她的额角滑落,显出了她的真实状态。
 
“也只能这样了。”无极长老本来想着让沈厌夜和顾清风结束战斗后,再让那些弟子离去,但是按照目前的情势发展,恐怕容不得这样了。于是他下命令道:“铃儿,你和云汐、碧琼一道带着女弟子们回月栖山;楚离,你和玄云、丹霄一道带男弟子们回日曦谷!”
 
被点到名字的六位弟子们立刻行礼表示明白,迅速地指示着那些刚入门的弟子离去,而长老们则开始商议要派谁上去制止沈厌夜和顾清风继续打斗——毕竟他们这两个主人再不来管管自己的剑,这明心峰明日怕是要不复存在了!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好飞剑和法器,即将离开之时,天上忽然落下了细小的雪花!诸人不解地抬头看向天际,之间之前明亮的日光已经尽数被阴云所遮蔽,天空之中灰蒙蒙的一片。
 
“怎么会下雪?!”有人喃喃道,“现在……难道不是夏天吗?”
 
“而且太乙剑宗由三道阳性地脉汇聚,向来四季如春,怎么会有雪……”
 
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们议论纷纷,长老们也惊愕无比,而在明心广场中央打斗的两位剑灵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向上望去。
 
“这雪是……”青玉剑灵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然后被融化了。雪越下越大,几乎只是在须臾之间,便如同鹅毛柳絮,整个明心峰上的温度也瞬间降到了冰点。有些新入门的弟子们修为不高,一身单薄的衣衫站在这呵气成冰的的地方,虽然不至于腿打颤,但是总归也有些不适。
 
“如此清寒的气息,是道境所化……”一片落雪之中,青衣女子忽然露出一个笑意,对沈莲道,“恭喜了,你的主人,大概要突破境界了。”
 
沈莲已经来不及惊愕。女子刚刚说完,那清寒的气息陡然大盛,吸引着天地之间的灵气向明心峰涌来,融入到着寒冷的气息之中。天地间是呼啸着的气流,呈漩涡状盘旋翻滚着。而漩涡的中心,正是沈厌夜之前所在的地方。无数精纯之极的天地灵气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真空所吸引,争先恐后地涌向了黑发剑修的身边。高空之上,隐隐可听见风雷啸叫之音,此番景象,当真是震撼无比!
 
诸位长老们面面相觑,又同时悟了顾清风来的时候说的话。他说要带给太乙剑宗的宗主,陆欺霜之子一份厚礼,但是这份厚礼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了——居然是境界的突破!
 
“真是惊人的动静……”明渊长老已经被这番景象震得不知所云,“从明虚期突破到化神期,便这么惊天动地,等到宗主渡九天雷劫之时,该是怎样一番浩大的势头!”
 
净清长老也很惊讶,但是他关注的点却和明渊长老不同:“宗主他在十七岁时突破了明虚期,不想没过一年半,居然有突破了化神期……如此逆天的资质,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
 
“主人他……在突破境界?”沈莲喃喃,“不行,我要去为他护法……青玉姑娘,为何要阻拦我!”
 
出乎意料的,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并非青玉剑灵,而是她的主人。顾清风不知何时已经落回了地面,对沈莲道:“他现在已经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正在汲取天地灵气。你若现在出现在他身边,灵气的走向会被你本身的灵力所打乱,你可能会妨碍到他的突破。”
 
“清风长老……”沈莲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是主人的境界突破的太快了。天道不会允许太过强大的存在,我怕他以这般逆天的速度修炼下去,不久便会被天道所惩罚!”
 
“你这般关怀你的主人,的确是好事,只是你放心,天道不会责罚于他,因为他如此逆天的资质,便是天道所赋予。换而言之……天道需要一个过于强大的存在,替它抑制天地间的不平衡之力。如今这股不平衡之力越来越强,故而沈宗主若能快速成长,说不定可以在这股不平衡力未成大势之前将之击溃。”
 
说话的时候,顾清风的眼里没有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反而带上了十分的严肃与认真。望着他的表情,沈莲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了一样。但是顾清风说完之前的话后便闭口不言,沈莲也只好换了一个问题,道:
 
“清风长老的意思是,主人不会因为进境过快而夭折?”
 
这一回,顾清风倒是投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给他:“虽然被贬谪下凡又被封印了修为,但是我好歹也是位天仙,对于仙天这近千年来发生的事情,知道的自然也比你多。你放心吧,我不会把欺霜的独子往火坑里推的。倘若你发现有朝一日我害了他,大可将我挖心拆骨,投入魔界的怨薮火湖,让我终日受尽怨灵的折磨。”
 
“……我若真的那么做了,大概是要先杀了您的剑灵吧。”难得地,沈莲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了高天之上,“如果主人能在短时间内成长起来并不受责罚,我自然是再开心不过了。”
 
“但是,沈莲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顾清风道,“如果沈宗主真的飞升了,你也许会被他留在试剑窟里,你……可能接受?”
 
沈莲愣了愣,忽而绽开一个妖异的微笑。恍惚间,满天的飞雪落在他的身周,尽数融化成水雾。而剑灵抬起眼,望着那抹凌空于高天之上的身影,暗红色的瞳仁里流淌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没有人能将我和他分开,即使是他自己。”
 
第二十六章
 
蓝莹莹的水光反射在洞窟的石壁上,荡漾出深深浅浅的蓝色,瀑布落入寒潭之声不绝于耳。那寒潭清澈见底,像是一颗晶莹的珍珠般时不时反射着光泽。潭水面积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石室,而潭水的中央则有一个孤岛。孤岛之上,隐隐可见寒玉雕琢而成的桌案、座椅。而在那张同是寒玉雕琢而成的榻上,正盘膝坐着一个垂眸闭目的人。
 
墨蓝色的衣袍庄重但是繁复,衣襟处滚边的丝线隐隐泛着暗淡的蓝光。他的衣袖上,绣的是些天云遮月、月落东海的场景。如夜的长发像是丝绸一样顺着他的肩膀滑落,发际的饰品也随之垂下,像是点缀在黑色丝缎上的玉,随着他的呼吸而以微不可见的细小弧度摇摆着。
 
他的脸颊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显出几分英气,但是略薄的唇却给这张脸平添了几分俊俏。柳叶一般的眉间,隐约可见一道暗银色的云纹,他闭着眼睛,让人看不见他的眼。
 
……
 
他面前的空气陡然晃动了一下,然后一道黑色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是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浑身上下却是湿淋淋的,就连长发都因为汗水而贴合在侧脸。他甫一现身,便双脚一软,忍不住向后踉跄两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沈厌夜自己也有些奇怪。之前明明还是在太乙剑宗的明心峰上,他和顾清风比试,但是不知为何,场景忽然闪现,让他来到了这里。这个地方他一点也不陌生,分明是花蝴蝶之前带他来过的雾灵仙境,就连墙上陆欺霜刻的那些字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唯一让人诧异的便是……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的人。
 
“……你是?!”
 
在看清了他的容貌后,饶是自诩淡然的沈厌夜亦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这个人,怎么会和自己在现世的、早早便离他而去的父亲沈源,如此相像?!
 
……这已经是在玉铃儿、无极长老之后,他遇到的第三个和自己在现世有着较大关系的人有着相似的容貌的人了。曾经的青梅竹马,在这个世界也是青梅竹马;曾经的长辈,在这个世界也是长辈。那么眼前这个和自己的在现世的父亲长的如此相似的人,莫非就是他这个身体的父亲?!
 
沈厌夜内心转过无数个想法,心里惊疑不定,而眼前的男子却睁开了双眼,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带着包容,就像是一个父亲面对着自己的儿子。而沈厌夜看到他露出这个微笑,脑中却忽然涌现出很多破碎的片段,但是他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在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后,我终于又能见到你了,孩子,只是似乎你并未想起我。”男人微微抬起头,“在那个你曾经去往的世界,我的身份是一个叫沈源的男人。而在这个世界,我叫沈如夜,太乙剑宗第十五代宗主陆欺霜的丈夫,亦是你,太乙剑宗第十六代宗主,沈厌夜的父亲。”
 
“什么?!!”
 
还没等沈厌夜反应过来,沈如夜伸出手在他眉间轻轻一点。沈厌夜的脑海里便充斥着各种断断续续的片段。有些是他在现实世界的经历,而另外一些他则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大量的、不止从何而来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游蹿着,让人头疼欲裂。沈厌夜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用手捂住太阳穴,皱着眉低下头去。
 
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用尽全力,终于捕获了其中的一个片段。在那个片段里,他看到自己手持水色斑驳的长剑烟雨情,而无数魔兽倒在他的脚下。明明未曾经历过这些,他却感到自己与那片段里的“沈厌夜”产生了共鸣。
 
他能感知得到他挥出长剑时那毁天灭地的剑气,他闻得到那满天挥洒的血雨让空气中弥漫的腥甜的味道,他甚至能感受得到在斩杀了敌人后,“沈厌夜”快意的心情,仿佛孤身仗剑的那黑衣剑修,便是他自己。
 
——但是怎么可能!!
 
——“沈厌夜”与他的佩剑烟雨情,都是《剑主》里的情节!为什么这些记忆居然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为什么自己会对他所经历的一切感同身受?!
 
——难道说刚刚他在往自己的脑海里注入记忆?!可是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如此的熟悉。与其说是被强行打入别人的记忆,不如说那些记忆是被从心灵的深处解开尘封,然后像是无数气泡一般,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
 
“你……您刚刚是……”
 
见沈厌夜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嘴唇也被咬出了血,沈如夜心疼地为他擦了擦脸:“我只是把属于你的记忆从你的心中唤醒而已。厌夜,这是你前世经历的一切。”
 
“我的前世?!”沈厌夜愕然,“我的前世,难道是一本小说话本?!”
 
“哦?你的语气听上去很不满?你是觉得小说话本是一个比被称作‘现世’的世界低等的世界?”沈如夜笑道,“不过,其实算不上是前世。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重生过,而你我都重生回了‘前世’的身份,走着和前世不同的路。”
 
沈厌夜低下头去,久久不语,而沈如夜并未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沈厌夜才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只是有些惊讶而已。话本的世界不一定要比现世低等。我不知道是否是现世的世界中有人创造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就独立于现世存在,而在偶然间被现实中的一人以灵感的方式获得,故而在他以为是自己创造了这个世界的情况下,他写下了这个本来就存在,但是超乎他所拥有的知识,故而被他认为是虚构的世界里。更何况,就算那小说话本的作者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相当于‘神’一样的存在,但是,在现世,那些拥有宗教的人都说过,神创造世界,却无法干预世界的发展。”
 
如是说完,沈厌夜舒了口气。虽然这些事情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接受起来也十分有难度——想到这里他不禁想笑,自己当初穿越来的时候也只是愣了一会,就很快适应了,没想到现在居然不能接受——但是好歹也算是解开了一些谜,起码自己明白了那种对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自于何方。
 
“你看事情的方法果然另辟蹊径,不过你想的很对。这个世界并非为那个‘作者’所创造,只不过被他发觉。”沈如夜说,“这个世界的‘道’精妙无比,便是佛与仙与神圣者,亦无法穷尽,自然不会是那位‘作者’能过掌握驾驭的,他充其量不过是讲讲这个世界在某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而已。”
 
沈厌夜点点头,只是看他的表情,似乎依旧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于是沈如夜拢了拢衣袖,笑道:
 
“你从那个世界穿越来此,为何立刻就接受了呈现在你眼前的一切?为什么这里的一切,对于你来说,都带着熟悉感,即使你从未想象过穿越时空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沈厌夜皱着眉,道:“您为什么知道……”
 
“这是个好问题。”沈如夜作势拍了拍手,“因为我刚刚从那个世界过来的时候,经历了和你一模一样的事情。”
 
“……?!!”沈厌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恍然大悟道,“这么说,您十三年前忽然失踪,难道是因为……”
 
“不错,我回到了这个世界,虽然当时觉得很荒唐。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似乎并不对等,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很久,花了数百年的时间才将曾经的一切都想起来,又花了不少时间,才大致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沈厌夜点了点头,沈如夜继续道:“这个世界毁灭过,但是由于不知名的原因,在天地重归混沌之后,这个世界的许多生灵‘转生’到了其他的世界。又不知过了多久,这个世界的时间被拉回了过去的一个点,而那些转生了的生灵们又被拉回了这个世界,但是他们之中,除了你,所有人都忘记了前世;就算是我,也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想起来。”
 
“原来如此……”沈厌夜感叹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为定,遁去其一。轮回周而复始,终结为必然,是以四十九为定;然而终有一线生机遁去,故而向死而生,着实令人赞叹无比。”
 
沈如夜的脸上露出了“不愧是我儿子”的赞许的表情,这让沈厌夜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沈如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满手的汗水让他挑了挑眉:“从明虚期到化神期,你倒是练得很辛苦。”
 
沈厌夜如实把顾清风“逼迫”他将《天阴凝寒诀》的《太阴》卷发挥到极致,故而促进境界突破一事告诉了沈如夜,然后才后知后觉道:“父亲,您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并不知道实情,但是他已经猜到了个所以然。在完成境界的提升后,他眼前的场景变幻,现在看到的景物,大概是他灵台之中的景致。他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看到雾灵仙境,毕竟他追求大道,而这里是他获得传承的地方。只是灵台之中一般不会有人,沈如夜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进入你灵台的一丝意识,并不是我的本体。”沈如夜说,“我这番前来,便是解答你诸多疑惑。还有……向你传达一些事情。”
 
“何事?”
 
“被贬谪下凡的清风仙君选择这个时候回来,是有原因的,但是恐怕他现在不会告诉你。清风仙君是欺霜的至交好友,是太乙剑宗的执法长老,更何况他虽然被封印了修为,但是法力在这仙天之下,可以说是罕有敌手。在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将宗门交给他主持大局,而你只需要去做你需要做的事情即可。”
 
沈厌夜虽然有满腹疑问,但是沈如夜摆了摆手,示意他等自己说完:“……我知道你的剑灵担心你境界过快会招致天罚,你大可不必担心。与之相反,你要尽快提高你的修为。因为不论你的修为到达何等程度,你的天劫将在你二十四岁之前到来。”
 
沈厌夜听了有些无语:“……为何?登仙天劫难道不是只有在修士达到渡劫期之后才会被引动吗?”
 
沈如夜道:“你对这个原因很感兴趣?”
 
沈厌夜:“嗯。”
 
沈如夜:“去弃云崖下拿到《厥阴》卷,然后修炼。等你修炼到炼虚期,你会再一次见到我的。”
 
于是沈厌夜换了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不是很重要,但是却让他有些想不通:“我穿越回来之前,在这个世界的‘沈厌夜’,难道是另一个‘我’?”
 
“那是你的自我,而现在与我对话的你,是你的本我。自我与本我是可以分开的,本我只有一个,而自我可以有无数个。”沈如夜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您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我的母亲又怎么样了?还有——”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沈如夜便并拢食指和中指向他的唇边一指,直接就把他封口了!
 
“乖儿子,为了给你留点努力奋斗的动力,我现在不解答你全部的问题。欲知详情如何,下次你境界提升时,我们见面再说!”
 
******
 
当沈厌夜带着对自己那不太靠谱的爹的无奈醒来的时候,他再次当场几乎石化了!
 
黑色的长发像是海藻一样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劫火剑灵妖异的容颜近在咫尺,正坐在床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那纤长的睫毛和高挺如同雪峰一样的鼻在白皙的脸上打下淡淡的阴影。许是室内烛光的缘故,连平时略显苍白的唇都染上了些红色,一片旖旎风光。他知道自己的剑灵生的好看,但是从没觉的他居然这么好看过。
 
“主人?!您醒了?!”
 
因为太激动,沈莲当场就把沈厌夜抱了个满怀。沈厌夜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单薄的亵衣,但是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剑灵已经开心地将脸贴在了他的肩膀上,而那亵衣被这么一折腾,顿时衣衫敞开,露出了线条完美的腰。
 
但是沈莲像是还嫌不够一样,一双指骨修长的手紧紧地环绕着已经沈厌夜的腰身,上下逡巡着,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因为体质和修炼的心法的缘故,沈厌夜的体温比一般人要低,但是却是沈莲所熟悉。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剑灵几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太好了……您终于醒来了……您已经睡了半个月了,我真的很担心。您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沈厌夜动了动手臂,如实道:“身体有些酸。”
 
“果然青玉姑娘说的没错!还好她教了我解决方法!”
 
“什么方法?”
 
沈莲把他放倒在床上,开始继续四处摸。那双手的手法虽然有些生疏,但是穴道按捏的都奇好,极为有效率地缓解了因为卧床几日而导致的肌肉酸软,沈厌夜顿时意识到,他是在为自己按摩。
 
而整个过程中,沈厌夜都石化在原地,像一尊雕塑。沈莲上下其手了好一会,发现主人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十分开心,开始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主人……您这样不舒服吗?青玉姑娘说,您醒了要这么给您按摩……”他疑惑地问道,“我明明按照青玉姑娘给的小话本上说的做了,还特地枕在您的手臂上,您为什么不开心呢……”
 
“很……舒服。”他觉得自己的口气简直僵硬无比,脸上的笑容估计也惨不忍睹。
 
“真的么!”沈莲不疑有他,“那这样舒服么?”
 
“……嗯。”
 
“这样呢……?”
 
“……够了,沈莲,让我把衣服穿好,你再来按。”
 
“可是书上说了,按摩时不能穿太多衣服……”
 
他说的有理,于是被他的手指按来按去的人便乖乖躺好,没再说什么。一时间,偌大的寝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烛火“毕剥”的声响。沈莲的动作温柔而不失力度,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完成什么庄严的祭礼。而沈厌夜侧过头去望着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这么看他一生一世,其实也挺好的。
 
第二十七章
 
乾灵峰后山的桃花总是开得缤纷绚烂,但是通常这片花海中只有两个人的身影,而今日倒是一反常态,多了一位来客。
 
青衣的女子站在一棵桃花树下,微微抬起白玉似的面颊,望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笑着转过身来,望向身后那个一身红衣的、与她同为剑灵的男子。
 
“不愧是阳明、少阳、太阳三道地脉的交汇之处,果然生机盎然。”几瓣桃花落在她的发间,女子轻轻地摇头将之抖落,不由得感叹,“两百年来,我随主人走过仙天之下,万里河山,亦是鲜少见过这般景致。”
 
沈莲笑了笑,并未说话。一缕微风吹过,带动了空气中浮动的暗香,像是一大片带着甜蜜味道的透明的丝绸,在空气中轻轻地抖动着。青玉剑灵伸出手,一朵飘落指头的桃花落在了她的指尖。
 
“主人曾经说过,等大事一了,他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现在看来,这乾灵峰的后山着实不错。只可惜,主人不想再与人间的修士们有牵扯,亦不想再被天仙的身份所束缚。”
 
剑主杀伐,剑灵好战,即使是那些没有剑灵的凡铁,亦是渴望杀伐征战,怎么甘心将锋芒永远束缚在剑鞘之内,更何况是天剑青玉之灵?他犹然记得半月以前,她手持青色长剑的虚影挡在他的面前,浑身上下尽是清冽的战意,剑灵的本性让她渴望战斗。但是沈莲并未询问青玉剑灵她为何愿意为了那清风仙君收敛起一身的锋芒,因为他理解她。
 
——若是有一天,沈厌夜对告诉他,自己不再想要修炼,只想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那也是无所谓的。只要沈厌夜开心,纵然劫火剑不再出鞘,他心甘情愿。
 
“可是,如果不再能与主人一起战斗,我们的意义是什么?”沈莲微微低下头去,望着女性剑灵清丽的容颜。
 
“有的时候你陪伴在他的身边,就很好了。”
 
她如是说着,唇边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福的笑意。恍惚间,她并不是姽婳天君以玄青璧、墨绿仙石、星文碧玉所铸,并以其坐骑南明火凰的南明离火熔铸、以净天池水淬炼,并亲自为其附灵,以镇仙天安宁的长剑。现在的她,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光陪在主人的身边……就够了?”
 
“洗衣,会不?”
 
“……”洗衣?如果只是把那些衣服扔到水里冲一冲,再涮一涮,他的确会……
 
“做饭,会不?”
 
“……”饭?他的主人是剑修,早已辟谷,吃不吃都没有关系吧?但是清风长老已是天仙,应该更不需要吃东西吧?不过,既然青玉剑灵说的这么头头是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研究一下怎么做‘饭’……
 
“按摩,会不?”
 
“……”之前那种吗?虽然主人嘴上说着很舒服,但是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身体也僵硬的不行……果然是自己的手法不到家,看来要继续努力啊!
 
“缝衣,会不?”
 
“……”卧槽什么?!!
 
女性剑灵在那里说的头头是道,但是沈莲越听越觉得违和。如果是对方的话,洗衣做饭按摩缝衣什么的,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正常,但是如果换成自己……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啊!
 
******
 
于是,等沈厌夜的修炼告一段落,他和顾清风来到这里时,就看见青玉剑灵在那里说的天花乱坠,沈莲风中凌乱,顿时惊呆了!
 
“清风长老,你应该好好教育一下你的剑灵,不要让她教坏沈莲。”饶是自认淡定的沈厌夜也忍不住扶额,然后立刻将正在被洗脑的自家剑灵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沈莲,不要听她说的。你要记住我的话,劫火剑是我的佩剑,但沈莲是一个人。”
 
沈莲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顾清风一见自家剑灵被“挤兑”,登时眉梢一挑,也将青衣女子拉到了自己的身旁,对沈厌夜道:
 
“我也一直在教青玉做人。”
 
“是啊……沈宗主。”青玉剑灵不解道,“这些都是主人教我的,主人说,想要做一个人,就要会烧饭、洗衣、烹饪、织布、持家……”
 
“……”
 
沈厌夜忍不住再一次扶额,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一跳一跳的。
 
这是在教剑灵做人吗?这是在教她做老婆吧?!
 
然后这些剑灵还都一个个的不谙世事,主人说什么就奉为真理,然后还想去用自己认为的“做人原则”去和其他的剑灵交流,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害怕好不好!
 
“……既然如此,祝贺清风长老早生贵子。”
 
“谢谢。”那位居然还堂而皇之地接受了,看来果然是居心不轨。不过,他居然喜欢上了他的剑灵吗?
 
沈厌夜觉得自己应该早点结束这个诡异的话题,于是他语重心长地对沈莲道:“不要听青玉姑娘和清风长老说的。你听我的就对了。我不需要你为我洗衣做饭,我只希望……你终有一天能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有独立的主见,不会对主人唯命是从。
 
也会对主人有怨言。
 
也会为自己考虑,不会永远将主人放在第一位。
 
这样的他也许会失去现在的单纯正直。只是,只有拥有一个独立的人格,才能做自己的主人。
 
……他是劫火剑的剑灵,拥有无尽的生命。只有拥有了自我的意识,真真正正地成为一个人,才不至于因为无人带领而迷失了方向,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里迷茫地走着,眼中盛满了两人初见时的疲惫。
 
******
 
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后,沈厌夜又被顾清风拉着去修炼了。一片桃花雨中,黑衣的剑修衣袂翩飞,轻灵但是矫健,像是一只黑色的雨燕。粉红色的花瓣落在他的长剑上,转瞬间被锋利的剑锋削成两半。而他挥剑的瞬间,明亮的日光照耀在他的长剑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渐渐地,黑衣剑修的身影落回原地,却并没有手剑。他竖执长锋,另一手捏作剑指,沿着剑柄向着剑尖的方向,慢慢地滑动而上。在他的手指离开长剑之时,以他所站的方向为圆心,方圆十数丈为半径,一圈白色的光芒倏然扩散,然后形成一个圆形的阵。在阵的范围内,泛起了丝丝清寒至极的冷气。
 
空气中的水汽登时被凝成冰,将娇艳欲滴的桃花包裹了起来。落在地上的花被冰晶包裹,依旧保留着它们盛开时的样子,而空气中也聚集着至冷至寒的气息,冰冷的灵力凝结成无数透明的剑影,在他的身边游弋着。沈厌夜轻轻眯了眯眼,空气中便像是有一根线被拧紧了,发出一声凌厉的清响。周围的桃花为灵力所震,纷纷摇落,却无一落在地上!
 
——在它们离开枝头、坠入剑阵的顺便,便登时为那些灵力幻化的剑刃绞成粉!
 
……
 
顾清风抱着左腿坐在远处的小亭子上,另一只腿则随意地放下,在空中摇晃着。他靠在亭台的柱子上,望着沈厌夜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他几天前教会他的东西。
 
他现在演练的这个剑阵叫做《浮光掠影剑》,上章《浮光剑诀》乃是单一对敌的剑术,而下章《掠影剑势》则是自己一生的心血。千年前,在他还未飞升仙天之时,他以掠影剑势中的九个剑阵化作阵图,布于当时天下的九大宗门,阻挡了魔主重渊的手下,魔将如意带领的魔界精兵,拖延了人间被攻破的时间,从而让当时已经飞升而去的宗主楚灵珊下凡,与她的首徒孟惜年一道结合了诸多宗门的掌门、长老之力,让那女魔将兵败身退。
 
《浮光掠影剑》精妙无比,其程度虽然不比《天阴凝寒诀》,但是毕竟是他毕生的心血,想要参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故而沈厌夜虽然天赋异禀,但是终究没有逆天到当场就融会贯通的程度,现在的剑阵只是初具雏形,不过……
 
顾清风闭上眼睛,轻轻感知着那黑衣剑修的灵力,再睁开眼睛时不由得面生骇然之色。那样浓郁、精纯的清寒之气,怕是仙天之上,那些用来惩罚关押犯戒仙人的冰囚雪狱,也不过如此。不愧是能在一年的时间内就能将《太阴》卷融会贯通的剑修……不,应该说,他不愧是那位望朔殿下的孩子!
 
一想到沈厌夜的父亲,顾清风就立刻想到了他托付自己的事情,以及沈厌夜“渡劫”的日期。其实那并不是他的飞升天劫,那不过是一场浩劫。如果他能渡过,必然是好的,如果他不能的话……
 
……怕是千年前,魔主重渊未能得偿所愿之事,便要变成现实了……
 
就在他凝神思考的片刻,一道清寒的剑气陡然激射而来!修道之人的身体比理智要更快一步,故而他轻轻仰头躲过了那道剑气。但见那清寒的剑气扫在一旁的桃枝上,那一枝桃花瞬间被冰霜覆盖,应声而落!
 
“好厉害,沈宗主。”顾清风装作心有余悸的样子,“如果不是为反应快,大概就要被你削断脖子了吧?”
 
“那不过是虚晃一招。如果我真的要杀你,你的剑灵会替你挡那一下的。”沈厌夜看了他一眼,“说起来,清风长老,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一些关于你回归的事了?”
 
“哦?”
 
“我的父亲说,你回归是另有原因的。长老如果愿意现在告之,沈厌夜感激不尽。”
 
******
 
此时此刻,月栖山。
 
即使为无极长老收为了弟子,凤兮的修为到底太过低微,故而无极长老决定让她先去月栖山和其他女弟子们住在一起,并接受一些基本的训练,故而她并未随玉玲儿与无极长老一道住在玉明峰。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上繁星点点,月亮恍若玉盘,分外明亮。在月栖山的习剑广场上,凤兮随着最后一些弟子回到了各自所住的屋子。因为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的缘故,玉玲儿分配房间时也格外照顾她。知道她喜静,便把最靠东方,离其他弟子的居所较远的一间屋子留给了她。
 
凤兮简单地洗了洗脸,然后坐在床上开始炼气打坐,不觉已经到达三更。她打开窗子,看着其他弟子房间的最后一扇窗子里,暖黄色的烛光也熄灭了,便不动声色地退回屋内,取出了一块黑色的玉佩。
 
她将那玉佩放在桌子上,内心默念了几句什么。霎时间,不大不小的室内倏然弥漫起一阵暗色的雾气。见此情景,凤兮不敢迟疑,立刻双膝跪地,低下头去。不多时,一双雕琢着华美金饰的黑色长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压迫,令她呼吸不畅,却并未让她窒息。她匍匐在地上不敢说话,亦是能感受得到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在带着玩味的、看着蝼蚁的愉悦,俯视着自己痛苦的样子。
 
来人太过强大,可以轻松杀死一个比她强上千倍万倍的修士,故而想要弄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但是那人只是精准地控制着压迫,让她在窒息的边缘挣扎着。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都不肯轻易宣判,只是看着她徒劳喘息的样子,那人便觉得分外愉悦,因此发出了深沉但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她身上的压迫终于消失了,凤兮才终于软瘫在地,呕出一口鲜血。她知道眼前的“人”并非实体,不过是一个投影。但是那人的投影居然就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实在让人不敢想象来者若是亲临,该是怎样一番恐怖的情景!
 
“大胤国国君华司南的长女,皇女华兮凤。”伴随着带着恶意的声响,那双靴子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一只脚的脚尖顶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
 
“那么,这次呼唤本座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呢?”
 
第二十八章
 
低沉的声音明明带着笑,却让人感到一阵恐惧。纵然口吐鲜血,凤兮亦是顾不得擦拭,只得恭谨地回答他的话。
 
“是的。”她低声说,“自从顾清风回来之后,沈厌夜就一直待乾灵峰的后山,修炼《浮光掠影剑》。”
 
说完,她深深地低下了头去。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强大到可怕的男人的真实身份,只是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却也不敢说出来。不过她亦是不想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事情,因为好奇心会招致灾祸。她和这个神秘男子之间存在的只有交易,他让她来太乙剑宗监视沈厌夜。只是,她着实不明白——与她同时入门的弟子中,修为比她高的比比皆是,为什么这个人会选择丝毫没有任何修为的自己?难道他是料定了无极长老会选择自己当亲传弟子?
 
“呵,果真是个修炼狂。”
 
那男人放下脚。凤兮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目光追随着那双装饰着金纹的黑色长靴移动着。那人站到了窗边,然后道:
 
“既然如此,《浮光剑诀》与《掠影剑势》,他修炼到第几重了?”
 
“……”凤兮将头埋得更低了,“在下不知,请大人恕罪。我想方设法也没有办法接近乾灵峰。想要进出那里,没有沈厌夜的许可,根本不可能。我只能从铃儿师……我只能从玉斛那里套一些情报。只是最近,玉斛倒是不经常跑去乾灵峰了。”
 
那男人并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时间,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整个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凤兮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酝酿着怒火。而凤兮到底是胤国的大皇女,此刻纵然害怕,却也保持着应有的冷静,她开口道:
 
“大人请听我一言。那玉斛似乎分外喜欢我,而我只需要继续博得她的好感,让她去替我们探听关于沈厌夜的事情即可。她是沈厌夜的师妹,沈厌夜对她一向宽容,而且她本身似乎是可以随意出入乾灵峰的。”
 
“如果只是得知沈厌夜这些日子以来大致在做什么,本座根本不需要眼线。本座需要的,是监视,即一点一滴的情报都不放过——而你找来玉斛,她也只能告诉你前者,前者对于本座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男子说完,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他还得分神去“照料”百花山的山主、凌霄剑派与栖霞阁的璇玑姑娘、应天宫的宫主、以及包括胤国在内的一些凡世的国家,他自己一个人用法术监视沈厌夜,早就足够了!
 
在他的身后,凤兮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听上去平稳而震惊,但是仔细辨别就会发现,她的音调已经带上了难以察觉的颤抖。但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十分有条理地分析道:
 
“在下斗胆猜测,大人想要知道的,是沈厌夜打算做什么、以及太乙剑宗的动向。”
 
在人间的皇宫之内、朝廷之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凤兮最擅长察言观色。在这个神秘男子之前,她也曾见过一些具有强大法力的修士。他们虽然拥有强大到毁天灭地的力量,但是心思却意外地比那些本事平平,却在朝廷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官员以及后宫内那些尔虞我诈的妃子要好琢磨的多。而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从未说自己的意图,但是他既然派了她来监视,那么意图大概也八九不离十。
 
“您的最终目的是控制太乙剑宗,在下说的可对。”
 
男人笑了笑,却不置可否。
 
“玉斛是太乙剑宗的大师姐。但凡沈厌夜做出什么事情,只要是涉及到整个宗门,他总是要和诸位长老商量的。就算是门派辛秘,玉斛怕是也会得知。我只要能让她更加信任我,她便会把所有的事情据实相告。”
 
听了她的话,黑衣的魔主终于回过了头来。狭长的眼睛里像是氤氲了不散的夜色,他低着头打量着匍匐在地的女人。她的长发像是黑色的披肩一样顺着她的肩膀滑落,散开在地上,像是两只优美的羽翼。而她抬起头来时,凤眼狭长,眉目之间不怒已自带三分雍容华贵,五官也依稀还是两千年前的模样,而轮回依旧没有抹去曾经她身上的火炎之气,这才让他如此轻易地就认出了“她”的今生。
 
本来,他的确可以选择其他人去监视沈厌夜。他甚至可以尝试用魔气控制无极长老。但是,在太乙剑宗招收门徒之前,他的手下向他报告了顾清风的行程。顾清风回来的太是时候了。他带着天剑青玉回归,而天剑青玉乃是姽婳天君亲手铸造,对于辨别魔气,她最为擅长。
 
不是没有想过干掉顾清风,只是顾清风回来的如此“及时”,想必是出于某位天人的授意,怕不是巧合。他不愿意打草惊蛇。
 
而华兮凤的出现则让他感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果是那位青玉剑的故人的转生的话,那位女性剑灵是绝对不会怀疑她的。而凤兮今生生逢乱世,又降生在帝王之家,揣测人心的功夫,她竟如此精通,当真是前来太乙剑宗替自己监视动向的不二人选。
 
“呵……。”
 
伴随着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房间里的黑色雾气便渐渐散去了,而男子的身影也随之消失。等到最后一缕魔气也消散在了屋内,凤兮才终于能直起身来。此时此刻,她已是精疲力尽,但是窗外的月亮已经要下山了,想必过不了多久玉铃儿就会来亲自指导自己修炼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自己这个师姐,总是这么关心自己。如果等到她真的发现自己对太乙剑宗所作的一切……
 
——不,这些不是她应该想的。
 
她现在要做的,只是让玉铃儿更加喜欢自己。如果可以的话,让无极长老、顾清风,甚至沈厌夜都对自己放下心防。这样的话,她才更有可能完成任务,换取那个男人的许诺,去拯救她的国家,她的百姓,她的父亲……
 
******
 
沈如夜告诉过他,顾清风是值得信赖的人,故而沈厌夜就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他。当然,当时在场的还有沈莲和青玉剑的剑灵,但是劫火剑是他的剑,青玉剑灵也对顾清风立下过剑符,所以他没什么要担心的。
 
沈厌夜转述了沈如夜的话:“这个世界曾经毁灭过,而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点不过是毁灭之前的某个食客,这个世界中的一切生灵都重生过。”顾清风和青玉剑灵听完后自然十分震惊,然而沈莲却忽然了然!
 
——这么说,他脑海中时常出现的那些画面,并不是什么梦魇,而是他在重生之前经历过的一切?!
 
他亦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更是把自己能够记下的所有“前世”都告诉了在场的三人。他从自己成为陆欺霜的佩剑说起,然后叙说自己是如何跟随陆欺霜出入上古秘境,最后替她挡下天劫,护她三魂,保她七魄,使她可以重新入轮回。
 
他如是说着,而沈厌夜却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在《剑主》的终章里,劫火剑灵第一次登场,却并没有呼唤陆欺霜为主人,而是叫她“陆宗主”。但是认自己为主时,却一开始就唤自己为主人。
 
但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于是他也没有当场询问。而顾清风道:“你的父亲可曾告诉过你,这世界终结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沈厌夜摇头:“他只是告诉我,我的天劫会在二十四岁之前到来。”
 
此话一出,沈莲登时惊愕地看了过去,然后皱着眉低下了头。他从来不可能忘记陆欺霜曾经经历的天劫,那样令人恐惧的力量,令人难以忘怀。他的主人明年不过十九岁,而在短短的五年多的时间里,他居然要修炼到可以承受天劫的水准……
 
“所以,这就是我的目的。”顾清风说,“几天前,你在乾灵峰后山问我,我回太乙剑宗的目的是什么,而我告诉你我是来让你变强的,你却认为我在敷衍你。”
 
沈厌夜道:“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我经历‘天劫’的理由。”
 
“其实那不是你的天劫,那不过是人世间的浩劫,不过威力比起剑修渡劫飞升时的九天雷劫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仙天之下,放眼望去,亦是只有你可解此厄。”
 
“这是何故?这仙天之下,九大宗门之中,任何一位掌门的修为都要远胜于我。”
 
“这个问题,想必你的父亲会为你解答。”顾清风叹了口气,目光中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我亦想告诉你,但是……时机不成熟。”
 
“可是,将《浮光掠影剑》融会贯通,我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沈厌夜皱眉。
 
顾清风没有说话,而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青衣女子则说道:“剑法自然需要通过杀敌磨练。沈宗主,你就算将《浮光掠影剑》融会贯通,至多能将功力提高到炼虚期。这完全不够的。”
 
“……”
 
顾清风道:“你的父亲不是告诉过你,去弃云崖下取来《厥阴》卷吗?你若能将《天阴凝寒诀》的三卷修炼完,并将《浮光掠影剑》中的剑法和剑阵融会贯通,修为必然可臻渡劫之期。”
 
沈厌夜这下不说话——他终于明白了那日在他灵台之间,沈如夜让他“全心全意地信任顾清风”,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沈如夜是说,他大可以放下宗门去闯荡弃云崖和幽灵海。而沈如夜会替他镇坐后方,代替他行宗主之责,维持宗门运转!
 
第二十九章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顾清风并不主张他立刻跑去弃云崖,而是督促他继续练功。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沈厌夜每日的生活不是打坐就是练剑。顾清风虽是天仙,几日不眠不休不算什么,但是他的确也犯不上时时刻刻跟在沈厌夜的身边盯着他练剑,故而他这段时间暂替沈厌夜去和诸位长老会面,并向沈厌夜回报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重要的事情。
 
而青玉剑灵自然是跟随着她的主人的,自然也没有时刻待在乾灵峰。而之前几乎每天都要前来拜访的玉铃儿来的次数也少了,在这两个月内她也只来了寥寥数次。
 
距离沈厌夜在这个世界苏醒,第一次与她见面以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半载,玉铃儿亦是成长为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只是在面对他的时候,她的眉目之间依稀有少女的活泼。
 
而两人的相处模式也一直没有变过。在自己所仰慕的师兄面前,玉铃儿总会活泼一些,她总会说些趣事,而沈厌夜静静地看着她。而那红衣的剑灵不愿在两人谈话时现身,唯恐自己打扰了两人的相处。故而每当玉铃儿来的时候,他会自愿退开,直到两人谈话结束。
 
但是玉铃儿的确是变了。沈厌夜注意到她谈话的内容,渐渐由围绕着她自己,转移到了那个新来的师妹凤兮身上。她赞扬凤兮的心性和她的资质,有时还会告诉沈厌夜自己偷偷带着凤兮下山去哪里玩了,末了还一脸“警告”状凑到沈厌夜身边,不让他说出去——因为无极长老不喜欢她偷偷跑掉。
 
“师兄,我今天带着凤兮去了胤国。那里在打仗……真的好惨烈啊。”有一天,玉铃儿这么对他说,“虽然我对那些人的遭遇很难过,但是凤兮似乎更难过。后来我用了好些法子,她也没能开心起来。说起来,凤兮好像是胤国的人呢。如果战乱能够平息,凤兮会开心的吧?”
 
而沈厌夜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得正色道:“铃儿,凡间事自由凡间人管。你是修士,不可以干涉人间,否则事情会超出你所能控制的范围,你自己亦无法独善其身。”
 
“我知道……”玉铃儿低下头去,“可是凤兮……”
 
“她既然决定修仙,就必须抛却凡间的一切身份。”沈厌夜说着,内心不由得咯噔一下——凤兮若是胤国的人,那么她该不会是为了修习仙法,然后想要回去拯救自己的国家吧?
 
想到这里,沈厌夜的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他先是警告玉铃儿莫要以法术干涉凡间的政变战争,然后又命她转告凤兮。
 
“若她真的如我所想,想要用法术拯救她的国家,那么她自己会遭受天谴,而她的国家也会因她的举动而遭受惩罚。这对太乙剑宗没有什么影响,只是我希望她能想清楚后果。而且……铃儿,你也不希望她遭受天谴吧?”
 
“……嗯,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监督她,防止她做越格的事情的。”玉铃儿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纵起飞剑离去了。沈厌夜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今夜,等到沈厌夜练剑完毕后,已是月上中天。这时顾清风和青玉剑灵自然已经离去了,侍女红萼等人已经睡下,故而只有红衣的剑灵陪在他的身边。
 
在他收势时,劫火剑的剑刃扫向了一片落叶,却在未触及剑刃之前,便陡然消失在了风中。旁人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是站在他身边的沈莲却看的一清二楚。那剑刃身周围绕的灵力将之绞成了肉眼难以辨别的粉末,消散在了空中。
 
——《浮光剑诀》第七式,飞花拂柳,其式轻若飞花,其形微如拂柳,看似柔和无害,却能在顷刻之间做到杀人无息!
 
红衣的剑灵露出了一个开心之极的笑容,好像那练成了剑诀的是他自己一样。是以沈厌夜放下佩剑,一回头就看到了笑的欣慰的剑灵。银白色的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本来就惊艳的容颜映得恍若刀削石刻,却也将本来白皙的脸颊衬得更加苍白,几乎像是由白玉雕琢而成了。血一般的火狱莲蕊攀缠在他的脸上,张扬、妖异、魅惑,但是他的神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没有丝毫伪装的开心。
 
妖异与单纯两种相反的特质在他身上共存着,让沈厌夜看的有些愣了。他看着剑灵走上前来,然后单膝跪下,抬起头开心地望着自己。他的瞳仁太小了,小得只能容下自己的身影,而沈莲则喜不自禁地看着他,仿佛在仰望着自己的世界。
 
“主人,太好了。《浮光剑诀》共有九式,而您已经练成了第七式。这么说来,整个《浮光掠影剑》,您也已经练就了七成!这么说来,您的功力……”
 
——《浮光掠影剑》虽然分为两部,但是《浮光剑诀》和《掠影剑势》是相辅相成的,每一式剑诀都与每一重剑势相互对应,故而剑诀与剑势,只能被同时参悟。故而沈厌夜既练成了飞花拂柳,便也练成了第七重剑势飞剑拂柳势!
 
“虽然还不至于很快就能突破炼虚期,不过应该足矣达到清风长老所说的‘外出闯荡’的要求了。”沈厌夜甩了甩汗湿的长发,低下头去微笑着看着沈莲的脸,“待过上几日,我处理好宗门内的一些事物,我们便去闯荡弃云崖吧。”
 
“是,主人,听凭您的吩咐。无论您去往何方,我都会永远站在您的身边,替您斩杀那些胆敢威胁您的存在。”
 
沈厌夜听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意。他已经纠正了剑灵很多次——自己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剑修,他不需要保护,但是,令他意外的是,在别的事情上一直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剑灵,却在这件事情上意外地固执。
 
“主人,您一直教导我,‘人’是会有想要守护的人或物的。所求所想,皆为欲,而有了愿望,人才会根据自己的自我意愿行事,而并非以一个‘物’的形态存在。”沈莲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而您是我想要守护的人,我守护您,不是因为您弱小,而是因为这是我的愿望,是让我感到快乐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拒绝我的心意……可以吗?”
 
沈莲说完,又向他露出一个笑容。那是全心全意信任、并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对方的神色。他仰面望着自己发誓效忠的人,目光的深处却暗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占有欲。那是他的主人,只能由他一人去守护。
 
那一个瞬间,黑衣的剑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慢了一拍,然后又忽然跳的很快。他伸出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柳叶似的眉毛微微皱起,他打量着沈莲的脸。
 
——的确是一副惊艳的相貌,但是他很确定,自己刚才的心悸,并不是因为他的脸。
 
——是因为他的话。
 
——他的剑灵终于变成了一个“人”,这自然让他开心不已。但是,似乎还有些久违的、更加深刻的、令人想要探求的东西……
 
一瞬间,各种思绪纷至沓来,让他几乎无法思考。沈厌夜望着自己的剑灵,慢慢地抬起了手。修长的指尖带着冰凉的温度,在空气里犹疑了一会,然后试探般地抚上了剑灵的脸颊。只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沈莲的脸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
 
“就知道这么晚了你还在练剑,宗主大人,果然没有直接去乾灵殿找你是正确——”
 
话音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顾清风有些疑惑地打量着站在月光中央的剑修和剑灵。那剑灵是跪在地上的,而沈厌夜侧过头去,将大半张脸掩盖在阴影里——这看上去很奇怪,因为沈厌夜一向沉静淡定,怎么今日居然遮遮掩掩?
 
“……沈宗主,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清风长老大半夜了还前来关心我。”沈厌夜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似乎有点不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顾清风又说不上来。他狐疑地扫了一眼已经站起身来的沈莲,对方对他露出了一个与平时无二的笑容。
 
“清风长老,可是有事来找主人?”
 
“的确是的。”说起正事,顾清风向旁边退了一步,道,“宗主,百花山有位娇客想要见你。”
 
他话音刚落,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就从他的身后走出。那是一名高挑而婀娜的女子,她的身姿像是柔韧的蒲苇,她的眉眼像是雾气萦绕的远山。女子并未吝啬于展现自己完美的身段,故而束胸的衣服几乎样低到胸口,而两条洁白的大腿则更是在月光下显得盈盈白皙,仿佛还在散发着冷香。
 
“不知魅雨香主到来,有失远迎。”
 
百花山的女修笑了笑:“没想到沈宗主还记得我。”
 
她的声音虽然带着调笑,但是她的眉宇之间却并未有任何笑意,反而凝重之极。还未等沈厌夜开口,女子已经先行开门见山:“沈宗主,我家山主情况堪忧,望您看在曾经沧澜城曾把臂同游之情,完成她最后的心愿吧……!”
第三十章
 
根据魅雨的描述,花蝴蝶两个月前在练功之时,忽然毫无征兆地昏睡了过去。她这一觉睡了足足三天三夜,门派中的其他人虽然对此感到奇怪——毕竟花蝴蝶已是渡劫期的修士,她不可能需要睡眠——但是见花蝴蝶醒来后并无异样,便也不以为异。但是渐渐地,她的睡眠时间开始越来越长,最终每天十二个时辰中,只有子时到丑时之间是清醒的。
 
百花山诸人不知所措。虽有几位香主维持着宗门的运作,但是看着自己的宗主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一样,她们却也无能为力。本来花蝴蝶只是静静地安睡,后来渐渐变得在梦里也不安稳。她时常表情痛苦,眉间额上都是冷汗,像是陷入了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且,我家山主她经常在睡梦中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魅雨看了沈厌夜一眼。她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是沈厌夜已经明白了那个让百花山之主在梦中都要牵肠挂肚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的母亲,对吗。”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顾清风闻言,只是叹了口气:“是欺霜负了她。”
 
魅雨接上了他的话:“今夜山主她醒来时,对我们说她已经时日无多,但是我们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并未说什么。她只是说,希望能在大限到来之前,见一见故人之子。因此……沈宗主,还请您……”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下唇,低下了眼睛。沈厌夜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魅雨香主,还请带路吧。”
 
******
 
百花山山主的居所在碧云谷内。谷内四季如春,芳草萋萋,琪花瑶草争奇斗艳,更有美丽的灵蝶在花间游戏。传闻碧云谷之前不过是荒地,但是百花山主在这里遇见了她的机缘,故而她选择在这里开山立派。很多年过去了,碧云谷得到了她法力的滋养,变得生机勃勃,美不胜收。
 
但是今日,这里的女主人已经灵力枯竭。本来应该在夜间盛放的幽昙也垂下了花苞,整个山谷寂静没有虫鸣,只能听到风声。
 
顾清风陪着沈厌夜一同来到了百花山,说是他也许久不见花蝴蝶,如今她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自然要去探望一下好友。路上他一直静默不语,和平时他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而魅雨的眼角则有些泛红,但是将两人引至碧云谷中花蝴蝶的居所时,她还是擦了擦眼角,敲了敲门。
 
“山主,魅雨已将沈宗主请来了……还有清风长老也来了。”
 
说完,她轻轻地将门推开,而一股浓郁的丹药的味道便传了过来。修道之人不会生病,故而不会备有凡人医病的草药,但是各种有奇特功效的灵丹妙药却也不会少。想来是听见了动静,榻上的人吃力地坐了起来。魅雨立刻跑过去搀扶,而沈厌夜也和顾清风走了上去。
 
一只消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外,而躺在床上的女子容貌未改,依旧是凡人女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但是本来鲜艳的唇此刻已经白的像纸。她侧过头去,几乎是痴痴地望着沈厌夜的身影,仿佛是透过他,她看到了那个像自己走来的女子。那个和自己自此仙凡两隔,永不相见的人……
 
“……”
 
沈厌夜并未错过她的眼神。他向着床边的魅雨点了点头,然后望着躺在床上的女子。第一次,他看见了她没戴面纱时的样子。那的确是一张妖冶万方的脸,美得不像是人类。而仔细看来,她的瞳孔深处还有一丝淡淡的紫色,像是黯淡的星光,跌落在她的眼里。
 
“沈宗主……”花蝴蝶喃喃道,“自从离开了雾灵仙境已经有一年……你已经突破了化神期……想来白日飞升,指日可待。只可惜……我没有命活到那一天了……咳咳……”
 
她话还没说完,便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魅雨和顾清风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而沈厌夜坐在了她的床边,低声道:“花山主,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一年多以来,沈厌夜一直和花蝴蝶保持着来往。上次两人相见,是四个月前,那时花蝴蝶告诉自己她要闭关,只是没过两个月,听说又出来了。他本以为她不过是无法参透道法,却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她的身体。
 
花蝴蝶摇了摇头,却轻轻地笑了:“我的大限将至,这是我的命数,我无法逃脱。只是……我有三个愿望,还请沈宗主答应……咳……”
 
她这般咳嗽,沈厌夜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他刚想说些什么,一直站在一旁的顾清风道:“花山主,这天下之大,总有续命的灵药。况且你离飞升仅仅是一步之遥,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花蝴蝶对他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意,然后望向沈厌夜,坚持道:“还请沈宗主答应我的心愿。”
 
“好,您说。”
 
“我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能听欺霜的孩子……叫我一声姨……可以吗……?”
 
沈厌夜低下头去,伸手握住了对方无力的手指。顾清风也好,无极长老也好,甚至花蝴蝶本身也好,从来都没有人告诉他花蝴蝶和陆欺霜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沈厌夜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他的母亲是那样一个果决,但是无情的人。她毕生追求天地大道,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所停留。但是就是这样一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女子,却无端让花蝴蝶怀揣着对她的思念而痛苦。若陆欺霜是位男子,必然是《薄幸郎曲》中那位负心人。
 
“蝶姨。”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并不是您的大限……我从未听过任何一位修士在大限降至之前,会陷入这样频繁的睡眠,我想一切另有隐情,还请您——”
 
然而花蝴蝶却打断了他的话:“我的第二个心愿,便是将我葬在雾灵仙境……”
 
“我会救您——”
 
“——答应我。”
 
“……好。”
 
“好孩子。”花蝴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第三个愿望……便是请你亲手杀了我。我现在已经渐渐被魔气抽干了身体,很快就会变成行尸走肉。在那之前,请你亲手结束我的生命。重渊他已经……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女子忽然双手扣住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尖锐的惨叫。黑色的雾气笼罩在了她的皮肤表面,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黑纱。沈厌夜一惊,在他还没来得及放手之前,一股大力便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向后拖去!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那些黑色的雾气便极速地变浓,在花蝴蝶的窗前聚拢。而女子的惨叫声忽然戛然而止,像是傀儡的提线被剪断,她的身子脱力地倒回了床上。
 
沈厌夜被拉住后退到了门口才稳住身形,而那个将自己揽住的人自然是自己的剑灵无疑。而那边,修为较高的魅雨和顾清风也已经撤退到了大殿的门口,两人也已经亮出了兵器。魅雨使的是一条紫色的缚仙绫,而顾清风手中佩剑的剑灵也已经现身。此时此刻,女性剑灵和沈莲并肩而立,两人都摆出了攻击的架势,保护着他们的主人。
 
“主人,请小心。”青玉剑灵一面说着,青色的灵力在掌心会聚,化作一把长剑的虚影,“这是很强的魔气,但是刚刚我居然没有察觉到。这只能说明……这位魔界之人的修为要高于我,还请您加倍小心。”
 
天剑青玉乃是姽婳天尊所铸,修为高于她的,在魔界中虽不是屈指可数,但也的确为数不多。听完她的话,魅雨恍然大悟道:“听说魔气可以扰乱人的心智,使人昏睡,莫非山主是中招了?!”
 
在他们交换话语的间歇,那黑色的影子已经凝聚成一个男人高挑的身影。镶着金纹的长靴,漆黑的披风。他的眼是漆黑浓重的夜色,而眼角的刺青则平添几分邪异。那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男人,五官给人的感觉和沈莲有些相似,都是妖异和魅惑。只是,与沈莲不同,他的目光充满了邪恶的侵略性。
 
被他的目光注视着的人会觉得自己仿若赤身,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目光下无从遁形。他会毫不留情地撷取一切,好的也罢,坏的也罢。只要是他所渴望的,终有一日便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魔主大人?!”
 
就在沈莲惊愕地喊出了这句话的时候,重渊露出了一个邪异微笑,却并没有说话。深知魔主重渊脾气变化无常,沈莲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是那样充满了恶意的打量,让沈莲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他是魔主,自己与他的实力相差太多了。如果重渊选择大开杀戒,他根本无法保护好自己的主人!
 
“主人,请速速离开!”“主人,快跑!”
 
两位剑灵同时喊出了这两句话,然后对望了一眼,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重渊身上。重渊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欣赏着两位剑灵的表情,然后在提起了花蝴蝶的衣领,将毫无反抗力的女子从床上拉了起来。
 
“看来你很关心你父亲的情敌,你母亲的旧情人啊,沈厌夜。”重渊冷冷地笑了,“你想要让她活命,不如听我一个建议可好?”
 
第三十一章
 
此时此刻,整个百花山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沉浸在梦里,丝毫不知道那个传说中已经千年不曾踏足人间的魔主,居然会降临在她们山主的居所!
 
那黑发黑衣的男子容颜俊美而邪异,但是身上的威压却犹如实质,几乎让人抬不起头来。在他的目光下,两位剑灵虽然表面镇定,但是青玉剑灵的额头已经淌下了细汗,而沈莲的掌心也已是一片湿润。但是,尽管如此,两人依旧没有半分退却——这个认知让魔主重渊挑起了眉毛,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意。
 
“明知不敌,却因为自己的主人,而不曾退却半步。”重渊道,“劫火剑灵,你若执意舍身护主,你终究也无法完成你主人的期望。”
 
沈莲的目光露出了些许疑惑,而顾清风三人也同样不解。唯有沈厌夜倏然抬起头,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重渊的脸上。这般直接的打量自然也让魔主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望着黑衣剑修的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宗主,不要看他的眼睛!”
 
顾清风连忙出言提醒,但是还是晚了。站在前方的沈莲只听到他的主人踉跄了一下,然后闷哼了一声!
 
“主人?!您没事吧?!”
 
“……我很好,不用担心。”
 
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沈厌夜还是感到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重渊的目光像是一把匕首一样,能直接刺入人的内心,然后残忍地翻搅着。沈厌夜擦去唇角的鲜血,重新直起身子,对魔主道:
 
“重渊大人,在下能否询问一下您的意图——您将百花山主折磨至此,到底欲意何为?”
 
“沈宗主想是误会了,本座从来都没有折磨过花山主。与之相反的,本座见花山主大限已到,本来是想过来为她续命。怎奈她抵死不从,才会导致魔气入体,经脉逆流。”
 
如是说着,重渊随意地向前走了两步,而剩下五人则严阵以待。但是重渊并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他只是停在了沈厌夜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的脸。那一瞬间,重渊眼里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但是仔细看去却又没有什么。
 
“原来如此。但是之前听魔主大人的意思,似乎还有其他途径救蝶姨的命?”
 
——沈厌夜自然不傻,他也不可能相信重渊的真正目的就是去救花蝴蝶。更何况花蝴蝶昏迷前说重渊想要控制她成为傀儡一事,他还铭记在心。但是重渊太过强大,在场所有人就算是拼尽全力,也没有丝毫胜算。故而与其选择激怒他,还不如旁敲侧击。
 
“正是如此。沈宗主既然不介意花蝴蝶与令尊之间的过节,那么本座自然也很开心地指条明路给你。为花山主续命一直以来也是本座的心愿。”
 
听他如此道貌岸然的说辞,顾清风心里忍不住冷笑。但是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差点浑身打了个激灵!
 
“那么这条明路是……”
 
沈厌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没有起伏,但是重渊的唇角却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像是蛰伏在网上的蜘蛛,看见了徘徊在不远处的猎物。
 
“弃云崖下,幽碧草泽中,有一奇石,名曰月灵幻石,传说是当年月神降临幽碧草泽,其灵力凝聚而成的。若得月灵幻石,不但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甚至还能让人修为大增。若沈宗主可以将月灵幻石取来,想必花山主的情况定能好转。”
 
“沈厌夜修为低微,无法前往弃云崖这等凶险之地,更何况幽碧草泽中有无数修炼成精的毒花毒虫,想必月灵幻石的灵力也已为它们汲取殆尽。”
 
沈厌夜这么说,只是想继续旁敲侧击,听听重渊还会说什么。果不其然地,重渊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顾清风的身上,但是说出的话却是给沈厌夜听的:“既然清风仙君还不愿意告诉你一些你终究会知道的事情,那么本座也不好让他功亏一篑。只是,沈宗主,你完全无需担心月灵幻石会被别的生灵夺取。因为月灵幻石本就是月光,旁人可见却不可触摸……在这仙天之下,只有你可以取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重新化作黑雾,消散在了空气里。随着他的消失,几乎能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失了。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魅雨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青玉剑灵则回到了顾清风的身边,用袖子替他擦拭着汗水。也只有对着她的时候,顾清风才会露出温柔的笑容,他摸了摸青玉剑灵的肩膀,似乎也是在安慰她。
 
沈厌夜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运气平息了一下之前为重渊的魔气影响,而变得有些混乱的气血,然后他看到沈莲一脸凝重地看着前方的地面,表情有些困惑。
 
“沈莲。”沈厌夜走到他的身边,“你没事吧?”
 
“啊……?!啊,我没事……倒是主人,您刚才是不是和重渊大人对视了?!下次请您千万不要再这样了……他的眼睛能摄魂,这次还好他没有想要出手!”
 
被关心的人露出了一个清淡的笑意。他伸出手拍了拍沈莲的肩膀,道:“不要在意重渊说的话。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即可。因为你能拥有自己的意志,是我对你唯一的期望。”
 
黑衣剑修的容貌依旧有些少年的影子,但是那双狭长、平静却时常夹杂着质询的眼睛,和沈莲记忆中,前世的“他”
 
重合了。在剑灵的记忆中,这双眼睛的主人冷血冷清,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而如今,他似乎依旧不会安慰什么人,除了玉铃儿与自己。
 
这样的认知让剑灵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那么自己只需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便可……
 
“是,我明白了,我的主人。”
 
******
 
一天后,太乙剑宗。
 
今日并不是宗主与诸位长老议事的日子,但是沈厌夜却罕见地出现在了明心殿里。但是,这次的“议事”却和平常都不同——至少平日里,太乙剑宗的诸位长老都会到齐,但是今日却只有无极长老。
 
在沈厌夜、顾清风和魅雨把事情和无极长老说完后,老者神色有些惊恐。他在明心殿内踱步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劫数,劫数啊……清风长老,我本来只道你回宗门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没想到,你回来不久,重渊便重新出现了……你是为了阻止到来的危机,才回归的吗?”
 
“是的,我是出于——”像是想到了什么是的,顾清风看了看沈厌夜,最终长叹了一口气,道,“沈宗主,虽然你的父亲一再叮嘱过我然我不要太早告诉你这件事,但是我想现在应该也到时候了。——沈宗主,我这次回来的意图,便是在你前去弃云崖和幽灵海时,替你镇坐宗门,这些全部都是出于一位天人的授意。”
 
“……”沈厌夜叹了口气,“是我的父亲?”
 
——当初在他的灵台之间,沈如夜早就已经隐晦地交代了是自己把顾清风派来的事情。能让谪仙为自己做事的,恐怕必定位臻大罗金仙。
 
顾清风点了点头,而无极长老也惊愕地看了过去:“沈……清风长老的意思是,陆宗主的丈夫,来自上界?!他到底是谁?!”
 
顾清风没有回话,只是望着若有所思的沈厌夜,道:“月灵幻石乃是月光凝聚而成。只有有月神血脉的人……才有可能拿到。”
 
“……”沈厌夜用食指揉了揉脑袋,“……月神望朔?”
 
此话一出,就连青玉剑灵和沈莲都面露愕然之色,但是两人旋即释然了——怪不得他的资质近乎逆天,能在未及弱冠之时便道臻此境!
 
而那边顾清风显然没有给其他人缓过神的时间。他严肃地望着沈厌夜,道:“沈宗主,关于重渊提出的,让您取得月灵幻石一事,也许另有隐情。……重渊他,大概不是真的想要杀花山主。”
 
“蝶姨昏迷前说,重渊想把她变成傀儡……”沈厌夜思索道,“但是……为什么是蝶姨?”
 
——在这九大宗派的掌门之中,花蝴蝶的修为的确不是最高的,她甚至不如凌霄剑派的灵宝真人,和栖霞阁主雨玲珑不相上下。而百花山同样不是九大宗派中势力最大的——为什么重渊偏偏会选择他?
 
“本来我也有些不解,但是在重渊提起月灵幻石时,我便忽然想到了。月灵幻石会洗练人的体质,所以说它能活死人、肉白骨。而体质经过多次洗练,便会越来越纯净,会更加适合……做炉鼎。”顾清风低声道,“更何况,花山主修炼的《回春心诀》,亦是通过采补男子元阳来洗练自己的经脉。炉鼎的功力自然是越强越好,所以……”
 
“但是单凭这点就确定重渊要把蝶姨炼做炉鼎,未免太过草率。”
 
而此时此刻,一直沉默的沈莲忽然插话道:“——主人,我认为清风仙君的推测很有道理。毕竟……重渊大人的确喜爱采补那些修为高强的女修,然后诱导她们堕魔。三百年前覆天一战中的魔将如意是他的魔后,亦是他的炉鼎。覆天一战中,如意重伤,我被封印入试剑窟后便不知她怎样了。”
 
顾清风道:“以她当初的伤势,就算是被就活了,也是个废人。既然无法采补,想必早就被重渊折磨至死了吧。”
 
无极长老也道:“重渊已经如此之强,怎么还会需要炉鼎?”
 
“……”
 
******
 
无极长老和顾清风在那里讨论,沈厌夜坐在玉座上沉思着。末了他忽然道:“两位长老,月灵幻石真的能救蝶姨?”
 
“古籍上是这么记载的。月灵幻石能洗练人的体质,自然也能将魔气洗去。”无极长老摸了摸胡须,“但是……这也只是传说而已。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取得月灵幻石。”
 
“既然这样,那么我就去一趟弃云崖吧。”沈厌夜站起身来,走下了玉阶,“反正我也要去弃云崖取《厥阴》卷。”
 
顾清风和无极长老同时叹了口气——他们明白沈厌夜的想法。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重渊的阴谋,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办法救花蝴蝶了。只是……
 
“主人,”沈莲低声道,“如果重渊大人真的想要花山主做炉鼎的话,大概在您将花山主治好之后,重渊大人他……会立刻上前强抢的……我们根本无法打赢……”
 
“谁说我准备取了月灵幻石,然后双手呈给重渊了?”沈厌夜轻笑一声,“我的父亲曾经答应我,在我突破炼虚期时,他会再次和我相会的。我现在已经是化神中期,不消完成《厥阴》卷的修炼,自然就可以突破境界,到时可以找他询问破解之道。”
 
第三十二章
 
弃云崖既然是山崖,自然是存在于一座山中,而那座山就是荡雁山。荡雁山东至南极大荒,西至星罗海,山脉绵延数万里。山脉的南边是无人涉足的不周天径,即使是渡劫期的修士们,都须得几人结伴,才敢前去闯荡;而山脉的北面,则是凡世——那是凡世六国之一,胤国的极南。
 
自从重回这个世界以来,沈厌夜只和凡世有过一次交集,那便是澜沧城之行。澜沧城并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本身属于中立地带,其中又有许多修士,故而还算平静。只是——澜沧城大概也是凡世中为数不多的,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地方。
 
平心而论,修仙门派之间的竞争与凡世国家的交战相比,可谓是小巫见大巫。太乙剑宗虽和凌霄剑派、栖霞阁不合,却也只是相看两相厌,完全没有达到要消灭对方的程度。而一些自诩出身“名门大派”的修士们,也不过是讽刺一下应天宫的妖修和百花山的女子,自然也没有达到不共戴天、或想把对方吞并的境况。
 
——而相比之下,凡世常年战火频烧,征战连绵。君王们想要一统天下,百姓们则苦不堪言。
 
沈厌夜来到距离荡雁山还有十数里的村落准备休息一下。为了避免惊吓到不懂法术的普通人,他还特意落在在离村落较远的地方,然后徒步了过来。只是,村里的人依旧用带有戒备的眼光望着他。孩子缩在一旁,而女人则紧紧抱着他们的孩子,冷冷地打量着走来的陌生人。
 
刚才从空中俯瞰脚下,他并没有看到附近有军队在交战,但是沈厌夜看了看周围的那些女人,立刻就明白了人们如此紧张的原因。
 
——这个村落里,绝大多数都是女子,而寥寥几位男性,要么是太过年幼的孩子,要么是体弱老迈,连站立行走都很困难的老者。想来壮年男子……都被拉去征兵了。
 
这个认知让沈厌夜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他左右看了看,向着一位背着孩子、身材粗壮、看上去大约二十几岁的农妇走了过来。那农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陌生男子正在走向自己,隧直起了身子,握着锄头,隔着几丈的距离都沈厌夜道:
 
“你想要干什么?!我们家已经没有男人可以给你们征兵了!”
 
她的声音低沉,显得有些浑厚,像是一头受了伤的母狮子,在强忍着自己的怒火。周围的村民们也聚拢了过来,手中握着农具。一个年老的妇女愤愤不平道:“上个月刚派来了一个胖子,连我们村十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有了老妇的开头,其他人都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了起来。沈厌夜站在风暴的中央,却也并没有出言阻止,似乎是想要等那些村民们冷静一些后再做解释。但是这一次他显然预料错了——大家越说越愤怒,而之前那个农妇则举起了锄头,用力向沈厌夜的头顶砸去!
 
这的确是突如其来,周围的人都吓呆了。他们之所以将沈厌夜认作是来征兵的,就是因为他衣着华贵,看上去像是官家的人。而官家的人是不能乱伤的,否则闹出了事,整个村子都担不起!
 
诸人无一不发出惊呼,而那农妇也反应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惊恐懊恼的神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她紧紧闭上眼睛,等着对方被砸的头破血流的时候,那黑衣的男子轻轻打了个响指,那停在他眉心的锄头便再也无法移动半分。那农妇大叫一声松开手去,那锄头居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托举下,停留在半空!
 
“大嫂想必是误会了,我不是来征兵的。”沈厌夜说,“我是个剑修,为荡雁山而来,对各位没有任何恶意。冒昧打扰落足贵地,只为休息片刻……不知各位能否行个方便?”
 
******
 
“小哥,真是对不起啊,是我们太害怕了。”之前还怒气冲冲的那位农妇抱着孩子坐在炕下一面择菜,一面道歉道,“只是最近胤国和孟国的战事又紧张了,他们四处征兵,连我们这种偏远的村落都不放过。孩子他爸就是当时……”
 
沈厌夜盘膝坐在一侧,劫火剑被放在了桌上,听着那农妇的唠叨。那农妇嘴碎,一开始是在抱怨胤国,然后不知怎的又扯上了这荡雁山。
 
“小哥,你真的要去荡雁山吗?荡雁山据说有很强大的藤妖,我们村里好多猎人都被怪藤杀死了,于是大家都不敢打猎,从来只敢离荡雁山远远的……”
 
说到这里,她已经择完了菜,便对沈厌夜说自己要去打一桶井水来洗,故而先告辞一会。沈厌夜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她旁边那个木桶。农妇疑惑地看了过去,才发现之前明明空空如也的桶已经盛满了水,故而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修士们的法术吗?虽然听人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呢!听说修士们都有门派的,小哥是来自哪个门派?”
 
见之前有些面色苦闷的农妇终于露出了笑容,沈厌夜也轻轻笑了笑,但是他不愿意透漏太多信息,于是转移话题道:“大嫂,我们还是说说藤妖吧。听起来,那藤妖似乎为祸乡里?”
 
“为祸乡里倒是说不上,只要不上山,还是没事的,只是它害死了许多人,这倒是真的。”农妇说道。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沈厌夜,“你是修士的话,是不是有办法杀死那只藤妖,替我们报仇?!”
 
“可以尝试——如果大嫂希望的话。”
 
然而话刚说完,那农妇忽然站了起来,直接拉起了沈厌夜。沈厌夜仓卒之间只来得及拿起劫火剑,便被她拽着直到跑到了村子中央一间茅屋前。她放开了他的手臂,敲了敲房门。打开房门的是一位驼背弯腰的须眉老者,约是七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双苍老但是并不浑浊的目光落在了沈厌夜身上,并不显得意外。他咳了两声,用手拄着拐杖,身体向旁边挪了挪。接着,他用嘶哑的声音对沈厌夜道:
 
“年轻人,近来说话吧。”
 
……
 
老人叫徐福,是这个村的村长。他们徐家世代担任村主的职务,到他这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老朽早就料到,阿娟会带你来的,年轻人。”在自我介绍完后,老者颤颤巍巍地坐下,“村里本来就因为那藤妖一事而人心惶惶,然后胤国的皇帝又时常来招兵……村里没有几个汉子了,真是造孽,造孽啊……”
 
“老先生希望我去驱除那藤妖?”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火石,开始点他的旱烟。如同树皮一样枯皱的眼皮眯了起来,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那烟圈慢慢上升,然后消散在了空中,他半闭起眼睛,道:“三百年前,曾有位仙子也来造访此地,我们也曾拜托她去杀死那藤妖。但是……”
 
沈厌夜眯起眼睛没有打断,而老者又吸了一口烟:“但是她回到村里的时候,却只告诉我们她的修为不够,只能先将那藤妖封印。但是封印的期限也只有三百年。这三百年间,那藤妖果真没有出来作乱。只是从前年开始,村里的猎户开始不断被树藤拖到密林里,侥幸逃脱的便不敢再近山了。”
 
“若只是被封印起来,三百年间,那藤妖的修为想必增长了不少。”沈厌夜沉思道,“您可知道那位仙子当年是什么修为?”
 
“这老朽便不知道了。关于那位仙子我们知道的并不多,当时的村长也只知道她姓陆而已。她当年来这里,似乎是为了去荡雁山的弃云崖下取什么东西。……哎?年轻人,你怎么了?”
 
“……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沈厌夜道,“您不用担心,我会尽力斩杀那藤妖。如果我的功力实在不及它,我会学习那位陆仙子,将它先行封印,然后再做定夺。”
 
******
 
老者满心欢喜地送走了沈厌夜。沈厌夜回到了自己借助的地方,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握住手边的长剑,将之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然后笑道:“沈莲,你说那位‘陆仙子’,是不是我的母亲?”
 
剑灵并未现身,只是他的声音依旧在沈厌夜的耳边响起:“弃云崖下只有《厥阴》卷,故而那位‘陆仙子’想要取的东西大概便是它了。而且陆宗主三百年前的修为也不过炼虚,若说有打不过的妖魔,实属正常。”
 
顿了顿,剑灵的声音夹杂了些担忧:“您和陆宗主长得十分相似,那藤妖怕是一眼就能认出您和她的关系。当年炼虚期的陆宗主都无法打赢它,还请您万分小心。”
 
第三十三章
 
夜。
 
村里的人结束了一天的耕作休息,此刻都已经安寝。一间民居的偏房内,一位黑衣的男子盘膝而坐。男子双目闭合,看上去至多不过弱冠,但是眉梢间却带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然。此时此刻,他双手捏诀,置于膝上,并未躺下安眠。
 
他的身周围绕着强大而精纯的灵力,而周围的空气也因为他的灵力而时不时荡出透明的涟漪。修道之人可以通过打坐来代替睡眠,不止可以增进修为,还可以缓解疲劳。
 
等到沈厌夜运气过了一个周天后,他忽然听见窗外一阵异常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在潜行。黑衣剑修睁开眼,略一转头,借着月光,只一眼便捕捉到了在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他左手拈了个诀,一道银色的光芒从窗户中弹出,直接将那个黑影束缚住。但是,令人惊奇的是,被他以法术缚住后,那黑影居然没有挣扎,只是停留在原地,隔着窗户,对沈厌夜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而此时此刻,沈厌夜也看清了对方的全貌。那应该是一个女子,但是她的身形却远比一般女子瘦弱矮小,还驼着背,单从身形看上去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之所以说是“看上去”,是因为沈厌夜根本无从辨别这个人的脸。只见她的长发油油腻腻的,还打着结,上面还有些树叶草根,像是十几年没有清洗过,将她的半张脸给挡住了。而露在空气中的另外半张脸,则是一片焦黑,伤疤纵横交错。她的手中似乎提着灯,幽青色的光泽将她的脸照得更加可怖,像是地狱里的怨魂。
 
“……?”
 
那女人的相貌虽然可怖,但是沈厌夜并未被她吓到。这个女人身上并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是一缕幽魂。但是看她这副样子,想必死前是受到了极大的虐待,那些纵横交替的伤疤让人看着就不寒而栗。是被某个不孝子遗弃打骂的可怜女人吗?
 
正在沈厌夜思索着要不要上去问问情况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开口了。想来也是为了不吵到这间屋子的主人,她的声音放的很轻。但是她的嗓子也像是被焦炭烫过一样,沙哑的像是用指甲划过岩石的声音,在夜风中听起来分外诡异。
 
“公子,可否出来一见?”老妇笑的可怖之极。
 
沈厌夜看了她一眼,从床上站起身,随手拿起了劫火剑。他走到前厅时,听见主卧处传来了女主人阵阵的鼾声,便知她睡的很熟,一时半会不会醒来。得到这个认知后,沈厌夜轻轻打开房门走到了偏房的窗下。之前隔着窗户,老妪胸部以下的部位都被墙遮挡住了。是以此时他才发现,她的手中果然提着一盏青色的灯。
 
那灯样式复杂,绘有一些特殊的符号,却也不是什么符咒。沈厌夜道:“您……是不是需要帮助?”
 
老妇发出“桀桀”的笑声,却道:“听说公子想要杀那藤妖,本来老身还道是多么勇敢之人,却不想出来见我这种老太婆,公子还要拿着剑?那藤妖若是知道公子如此怯懦,怕是会失望的。”
 
沈厌夜之所以拿着劫火剑,不过是因为他是一个剑修,剑不离身而已。而沈厌夜欣赏自己的剑灵,故而比其他剑修更加珍爱自己的佩剑,故而自从他和沈莲相遇后,两人便从来没有分开过。
 
沈厌夜无意辩解,只是道:“有何贵干?”
 
“自然是为公子引一条上山见那藤妖的路而已。”老妇一面怪笑,一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青灯,“公子敢不敢跟随老身上山呢?”
 
******
 
夜晚的山林总是十分可怖的——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所有畏惧日光的毒蛇毒虫悉数出动,在属于他们的夜色里张牙舞爪。山林中亦是有许多毒花,只在夜里绽放,故而夜晚的荡雁山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是一个禁区。就算在那藤妖还未从挣脱封印之前,猎户们也只敢白日上山。
 
老妇手中提着的青灯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像是鬼火一样。老妪看似身体虚弱,但是脚步却稳健的很。沈厌夜跟在她的身后,越看越觉得奇怪。这老妪走山路走的轻车熟路,在面对岔路之时,她从未犹豫过该走哪边,仿佛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千万次。
 
青灯隐约照亮了前方的路,一条盘踞的蛇被光芒惊动,直起身子吐着信子。沈厌夜认得那蛇——青面焦尾,攻击性最大、毒性最强的蛇之一。蛇栖息于潮湿之地,不惧怕阴气,但是随着那青芒的接近,那条蛇居然像是感受到了威胁,瞬间蹿到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一路上,沈厌夜已经看过了太多次类似的情况。所有攻击性极强的毒物都会在青灯的照映下退避三舍。但是尽管如此,他依旧保持着沉默,握着劫火剑的手紧了紧,谨慎地注视着周遭的情况。
 
“公子还真是沉默啊。”老妪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老身以为,公子至少会问一问老身为何会引你与惨死的叶氏相见呢。”
 
“……惨死?”
 
若说那藤妖姓叶,他能理解,毕竟许多妖修会选择拥有人类的姓氏。但是藤妖难道不是被他的母亲封印了,现在又出来作乱么?怎么会是“惨死”?
 
“我们那个村子,曾经也是一个县城,而叶氏是县城里叶家的大小姐。她浑身是伤地被县里人扔到荡雁山上,却又无法当场毙命,在未死之时即遭猛兽啃噬,故而怨气冲天,吸引了一株修行多年,却一直没有化作人形的古藤。”
 
老妇忽然站定了。她转过身来,将青碧色的灯提到沈厌夜面前,照亮了他的脸。
 
“公子,老身只是不希望那村里的人利用你替他们‘除害’。他们不止害死了叶氏,还用残忍的手段折磨所有和叶氏有过相同遭遇的人,比如我。”
 
如是说这,老妇撩起了遮住半边脸的头发,露出了空荡荡的眼窝——她的左眼尚且完好,但是右眼被十分残忍地挖了出去!
 
“看到了吧,公子。”老妇自嘲地笑了笑,“所有‘犯了事’的女人,都要手里提着这盏灯,上山去接引那些猎户。但是这灯只对毒蛇有用,如果遇到野兽猛虎,我们便要以身饲虎,来让他们逃脱了。”
 
……
 
听闻了老妇的叙述,沈厌夜陷入了沉思。就白天的情况来看,那些村民虽然有些冲动,但好歹算得上友好,把问题说清楚后也没有黑白不分,故而如果他们想要惩罚什么人,大概也会有原因。但是,老妇身上新伤旧伤纵横交错,就算是极刑也不过如此。无论何时,这样的“惩罚”已经脱出了惩罚本身的定义,而变成了人们对于嗜血、暴力、报复欲的极端追求的体现!
 
“我明白了。”沈厌夜说,“等我见到藤妖……不,叶姑娘时,我会问明情况,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
 
老妇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两人已经走到了一片林间空地,此时此刻,天色将明,天光将周围的环境照亮了一些。老妇抬起头看了看时辰,道:“向西南方向走,第三座主峰便是弃云崖,叶氏栖身于此。天就要亮了,老身一介孤魂野鬼,无法继续陪伴公子上山了。”
 
“谢谢您为我引路。”
 
“谢我倒是不用,你和三百年前来这里的女修长的倒是有几分相似。”老妇看着沈厌夜,却忽然提到了过去的事,“叶氏很喜欢那女修,只是她已经三百年不曾来过了。”
 
沈厌夜点了点头,那老妇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原地。沈厌夜看了看天色,决定休息一下,等天完全亮了,再继续赶路。
 
他落下护身结界,并没有打坐,而是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靠了一会。一个时辰后,沈厌夜站起身准备继续赶路,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劫火剑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摄住了他的心。
 
——自从三日前,几人在明心殿讨论完应付重渊的对策后,沈莲便再也没有化作实体!就算是昨天两人的对话,他也并没有现身!
 
若说之前没有出现,是因为顾及到自己异于人类的相貌会惊吓到凡世之人,如今只有他们两人了,沈莲为什么还不出现!
 
“沈莲?!”沈厌夜抓起劫火剑,呼唤着剑灵的名字。不可否认,他的心里有些惊慌——沈莲虽然对自己一心一意,但是如果他自己遇到了什么事,他总是藏着掖着,自己不问的话他根本不会说!
 
“……主人,我在。”过了一会,剑灵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他的声线依旧温润,但却惜字如金,不愿意多说。怕是说太多了,会让主人听见声音中的端倪。
 
“你……你的声音为什么听上去这么疲惫?”沈厌夜皱眉,“到底发生了什么?!”
 
“主人,让您担心了,我真的没事。”
 
沈莲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说话吐息之间亦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沈厌夜听了觉得又不忍,但是又十分生气,因为即使这样了,他的剑灵依旧没有对他说什么。他哼了一声,道:“既然没事,那便现出实体,我们继续走吧。”
 
沈厌夜很少说气话,故而沈莲将他的气话听作了命令,以为他动怒了。剑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出现在了沈厌夜的面前。
 
——原本略显红润的唇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血色,羊脂玉一样的脸颊苍白的像是纸。远山一样的眉峰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和极大的痛苦抗衡,但是即使是这样,面对沈厌夜,他依旧坚持着单膝跪下,然后垂下了头。
 
他已经千年未曾和魔主有过接触,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魔气的控制,却不想四日前的一次照面,让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被重渊的魔气影响,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重拾了那些曾经被摒弃的习惯。他感受得到那黑色的魔气在自己的血管里蔓延着,叫嚣着,随之增长的是渴血、嗜杀、战斗的欲望。
 
而他的主人并不知情,一直将自己带在身边。他的主人拥有月神的血脉,他的血液里萦绕着极为强大的灵气,而沈莲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去伤害他。这样的嗜血的渴望在自己化作人形时,更加难以控制。
 
“沈莲……?!”沈厌夜立刻将他扶起来,“你怎么了……”
 
沈莲强自摆出一个笑意,但是暗红色的瞳仁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黑衣剑修露在空气中的颈子,目光中流露出了迷醉而妖异的神色。人的皮肤是如此的薄,那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肌肤下若隐若现。沈莲闭上了眼睛,几乎是呻吟了一声,用尽最后的力量推开了沈厌夜,然后撑着身体,向后退了几丈的距离。
 
而沈厌夜没有立刻上前,因为他并没有错过剑灵脸上一闪而过的、充满了攻击性的、却也美的惊人的笑容。
 
“原来如此……”沈厌夜喃喃自语,“劫火剑灵吸人精血维持实体,汲取怨气维持法力……自从跟在我身边,你已经有两年多未曾碰到血了吧。”
 
“……呃……”沈莲痛苦地叹息了一声,“主人,请您不要过来。我……”
 
而他的主人却对他露出了一个几分包容、几分歉疚的笑意。
 
“既然身为妖剑之主,我就该有觉悟。”沈厌夜有些歉疚道,“我之前以为你汲取精血不是必须的。如今看来……是我主观臆断。”
 
“不是的……嗯……”沈莲咬了咬牙,却还是解释道,“重渊大人的魔气……会让我控制不住而已……”
 
“那你能控制得了度,不把我弄死,或者害的我修为大减吗?”
 
“可以,但是您是我的主人,我不能伤害您!”
 
沈莲几乎是惊恐地看着黑衣剑修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而自己几乎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不扑上去。他咬紧牙关,手指都陷进了土里。而沈厌夜则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然后拉开了衣领。
 
“血气和精气,你想要哪一个?”
 
第三十四章
 
因为之前的一番折腾,此刻沈莲几乎是倒在地上,血红的衣衫像是红棘花一样铺散在地面上。沈厌夜向他俯下身去,几乎将剑灵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沈莲抬起头望着他,满脸惊慌外加不知所措。这样的神情配上那张妖异的容颜,一瞬间让沈厌夜产生了一种戏弄他的心思。于是他装作思考地摸了摸下颌,然后“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立了剑符,无法伤害我,所以就算我自愿让你汲取精气和血气,你也在烦恼该如何下手吧。”
 
闻言,沈莲睁大了眼睛,急忙为自己辩解。说是“辩解”,其实不过是围绕“我不能噬主”发散展开的一系列话语。沈厌夜向他摇了摇手指,道:“这并非噬主。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何来噬主一说?”
 
沈莲摇了摇头,脸色还是很苍白,颊边甚至有细密的汗水。但是即使这样了,他依旧没有接受沈厌夜的建议。
 
“主人,我因嗜血和杀欲害死过太多无辜的人,而您说过,只有改过前非,才可以重新开始。所以……我不能再汲取任何人的气血……”沈莲顿了顿,继续轻声道,“而且,您是我的主人,我怎么能让您为我做出任何牺牲?”
 
沈厌夜想了想,他的确是对沈莲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在他的继位大典上,雨玲珑与灵宝真人当场指出劫火剑灵曾经的累累罪行,而沈莲深深为之挂心,自己这么说的确是为了开导他。但是,他似乎低估了沈莲的固执程度,他没想到沈莲宁可独自忍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也不愿意去汲取任何人的气血。
 
……沈莲的心思果然是如此单纯正直,只要决定了,就不回去改变,不像人类一般会找出各种借口。但是也就是这么正直单纯的人,才会固执的让人心疼……
 
“主人,我只要静休些日子,就可以拜托魔气的影响了。”似乎是看出沈厌夜脸上的担心之色,沈莲立刻出言宽慰道,“我并不需要倚靠气血维持灵力。您真的不必担心我。”
 
望着满脸汗水的沈莲,沈厌夜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颊,顺便将几缕汗湿的发拢到了他的耳后。指尖濡湿的感觉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对沈莲做出了如此亲昵的举动。而沈莲的身体也颤了颤,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沈厌夜的肩膀:“主人,我无碍……”
 
沈厌夜忽然道:“沈莲,你在意我吗。”
 
剑灵没想到主人会忽然质疑自己的忠心。他愣了愣,道:“您是我最在意的人……”
 
“可是我也同样在意你。看着你痛苦,我也会难过。”沈厌夜看着他的眼睛,“虽然我也很想说……你真的很令人敬佩,但是不知变通可不是什么好事。汲取我的气血,你答应过不会害我功力大减,更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况且,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想难过,所以,你可不可以为了我……让将自己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
 
剑灵怔怔地望着他的主人,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反复出现的梦魇,那些“前世”的片段。
 
在那些记忆里,他与陆欺霜一道出生入死,披荆斩棘,而没有剑修不会不珍爱自己的佩剑,但是她的重视不过是赏识,和他一直想要的“重视”,并不相同。但是,他也知道,只有人类才能得到那样的“重视”,被他人倾注了情感的珍视。因此他从来都知道那是奢望,因此这个奢望和他的另一个心愿——获得人类的姓名一道——被他埋在了心底。
 
“……您会为我……感到难过……?”
 
“我是我的挚友,是我的至交,我的知己。你受到的苦难,都会让我感到难过。”此时此刻,沈厌夜的手指依旧停留在沈莲的脸侧。见他低下头去,沈厌夜便没做多想,伸手抬起了他的下颌,却对上了一双充满了感激的眼神,倒是让他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表示。
 
“感谢您……”沈莲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厌夜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愿放手。暗红色的瞳仁里慢慢的都是黑衣剑修的影子。此时此刻,他只能注视着他,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沈厌夜笑着点了点头。而沈莲也长长舒了口气。
 
——既然自己的主人已经准许,那么他会怀着感激去感受他赐给自己的一切。
 
******
 
已经被扯开的领口露出了雪白的颈子,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对于此刻的沈莲来说,人类的气血简直像是致命的诱饵,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让克制住自己不粗暴地扑上去。
 
而沈莲又犹豫了——他不知道精气与血气,他该汲取哪个好。这山中都是危险,如果害的沈厌夜失血,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精气的话,似乎会减少一些修为,而他的主人最是执着于修为进境……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自己的领口被人扯住了,然后沈厌夜的脸便凑到了他的面前。那张俊俏的容颜上,神色与平时的沉着淡然截然不同,反而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沈莲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然后他听到对方轻轻说道:“把嘴张开。”
 
两人的脸离的极近,沈厌夜说话的吐息拂过沈莲的唇,有若实质。见剑灵慢慢张开了唇,沈厌夜便催动丹田气海之气,将之逼入口唇之内,然后张开嘴将之渡给了沈莲。对方的睫毛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他的唇却擦过了沈厌夜的。沈厌夜误以为沈莲忽然要变卦,于是强势地钳住他的下颌,将修为渡了过去。与此同时,他感到抓住自己手臂的手指陡然缩紧了,力道大的几乎要陷入肌肤。
 
甫一吞下一口精气,沈莲便蓦然感到浑身一轻,之前那些不适的感觉顿时消失了大半。沈厌夜修的是《天阴凝寒诀》,修为自然带着清凉的寒气,几乎一瞬间便平息了之前躁动嗜血的杀念。
 
沈莲闭上了眼睛。而下一个瞬间,沈厌夜忽然颜色一凛,忽然出手将沈莲往自己的方向拽了过去。剑灵惊觉地回头,才发现之前自己所在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把巨大的青色弯钩!
 
这时沈莲不得不暗骂自己——他之前太全神贯注了——导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忽然到来的危险。而下一刻,周围忽然风声大起。三柄闪烁着寒芒的长剑的虚影出现在了他身边,呈一个三角形,直直插入了他身侧的土地!
 
——《掠影剑诀》第一式,鬼剑镇命势,以“天、地、人”三才镇命守元。在三才剑阵内的人将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除非剑阵的主人力竭。
 
——沈厌夜在保护他?!
 
在沈莲还没能理清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明明因该是自己保护沈厌夜,但是现在为什么反过来——的时候,他想要立刻踏出剑势的范围,却被沈厌夜以眼神制止。
 
“主人?!”
 
“不必担心,你先歇一会吧。”沈厌夜望着他,微微一笑。
 
沈莲愣在原地,而之前因为剑势落下而刮起的风,此时也渐渐平息。沈厌夜转过头去,望着不远处一抹青色的身影。但是他还没有开口,对方却抢先说话了。
 
“以自身喂饲剑灵,并不可取。之前只道公子是被这剑灵迷惑,所以才出手,却不想公子居然以身护剑,着实出乎意料。”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如同泉水激石般清越,黄鹂出谷般悦耳,但是却不是寻常的女人,因为她并没有双腿。
 
青色的长裙下,是诸多粗壮的藤蔓,勉强构成了一个可以被称作“下肢”的部位,以支撑她的身体。而她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青芒的灯笼,看上去和那老妇提的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纤纤素手提着的,并不是棕色的木支杆,而是青色的铁链;那铁链的尾端,正式连着那巨大的弯钩!
 
看着她的身形,以及她手中提着的灯笼,沈厌夜已经明白了她的身份。更何况,她措辞文雅,正如那老妇之前所描述的一般——与千年古藤合为一体之前,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只是沈厌夜并没有和陌生人讲述自己和沈莲关系的兴趣。于是他只是道:“并非为剑灵迷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既然如此,我便不好置喙,只能祝愿两位。”藤妖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沈莲的脸上,道,“妖花刺青,红衣红眸,是劫火剑的剑灵吗?久仰大名了。而且……我实在没有想到劫火剑灵亦有认主之日呢。”
 
“……过奖了,姑娘。”沈莲还是有些不擅长与沈厌夜之外的其他人交谈。
 
“我叫叶书琴,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沈厌夜。”黑衣剑修顿了顿,然后对她道,“他叫沈莲。”
 
藤妖显然对劫火剑灵居然有了名字这件事情感到惊愕,但是依旧笑着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沈厌夜的脸上:“黄婆婆告诉我,望南村来了一位公子,他的容貌肖似我的一位故人,她便帮我请来了。如今一见,果然有六、七分相似。不知公子可知陆欺霜?”
 
“那是家母。”
 
“……?!!”
 
一瞬间,叶书琴清丽的容颜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沈厌夜给出的答案并不出乎她的意料,但是真真正正听到那人已经育有子女,叶书琴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真是世事无常……她难道离开花蝴蝶了?”
 
她张了张口,但是终究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心里乱得很。听她提起花蝴蝶,沈厌夜猛然意识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叶姑娘,请带我去幽碧草泽。”
 
“嗯?这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沈公子要去幽碧草泽做什么?”
 
沈厌夜和沈莲都有想到那个被山下的村民描述成洪水猛兽的藤妖不但通情达理,而且极好说话。但是其实对于叶书琴来说,陆欺霜是她的友人,而她不可能拒绝陆欺霜的儿子,更何况他长着一张和她如此相似的脸。
 
“寻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叶书琴看了他一会,语气笃定道:“你寻找那样很重要的东西,是为了救花蝴蝶吧。”看着沈厌夜露出了些许戒备的神色,她叹了口气,道,“三百年前,你的母亲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来的。她来弃云崖寻找一种可以洗练人体质的灵石,名曰月灵幻石。我想……你是为了相同的原因。我猜的对吗?”
 
沈厌夜这下沉默了。如果陆欺霜三百年前就为了救花蝴蝶而去取月灵幻石,则证明花蝴蝶的体质在三百年前就需要被洗练,而听叶书琴的讲述,母亲和花蝴蝶当时的感情很好。但是问题就出现在幽碧草泽,他的父亲沈如夜——或者说,月神望朔——降临的地方。他想母亲就是在这里遇到父亲的,然后也许移情别恋,又或者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和父亲生下了自己。
 
“主人。”沈莲忽然道,“三百多年前,我尚未被封印之时,曾经听闻百花山主渡劫失败。本来以为她会道消身死,却没想到她不但功力未曾受损,就连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碍。也许……是陆宗主曾经用月灵幻石洗练了她身体的缘故?”
 
“可是月灵幻石不是只有拥有月神血脉的人才能够取得……”
 
“所以沈公子,您的父亲果然是望朔殿下啊。”叶书琴冷不丁地插了句话,“放心,我不会将这个消息泄漏给任何人的。”
 
“叶姑娘……”沈厌夜皱眉,“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的母亲、父亲还有蝶姨……我是说,百花山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公子,你也毋须指责你的母亲三心二意,事情并不只是单单感情的牵扯。”叶书琴抬头望了望天空,目光像是陷在了回忆里,“这其中的往事,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而且……”
 
她忽然露出一丝冷笑。
 
“山下那些人大概也让你来杀我吧?我就把一切的原委都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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