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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我有特殊的御剑技巧(修真)中——Attire

 第三十五章

 
她叫叶书琴。
 
三百多年前,她是望南县叶南风的独女。即使望南县并不是什么大县,但是她的父亲依旧精心地栽培她,仿佛在培养一位千金小姐。他请了县里最好的先生教她琴棋书画,又督促自己的妻子教她女则,只希望她可以嫁到知州的家里,这样他们叶家就可以被调离这个穷苦的县城,到州里过上好日子。
 
她的生活本来可以平平淡淡——在家时侍奉父母,待到出阁便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然后生几个男孩,替丈夫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然后她可以看着自己的儿女长大成人,看着自己的父母和公婆满鬓白霜,驾鹤西去。等到某一日她也必须离去,也是在儿孙们的哭声之中,带着他们的哀悼一同逝去……。
 
这些是女则里的铁律,仿佛一个女人就应该这样过完她的一生。未出嫁前,是家里的工具,通过将她卖给有钱人家的儿子,从而换取父母与其他亲戚对富足生活的追求。在出嫁后,她是夫家的工具。一个会动的、能够生男孩的、并能够服侍那些把自己从自己父亲手中买回来的人们的傀儡。而作为物品的一生结束后,周围的相亲会赞颂她的“贤惠”——即她完美地体现了一个工具的价值。
 
而工具是不该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想法的。甚至在她和县里的另一个书生相爱后,她的父亲却嫌弃那书生家贫。换而言之,假如她嫁给了这个书生,她将无法完美地履行一个工具的责任。
 
作为对家里人意志的反抗,在他要求两人行周公之礼时,她同意了。只是,在两人同赴云雨之时,她觉得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媒介,而她在通过反抗着他,反抗着另一个更加庞大的东西,但是那东西太过莫测,她也捉摸不透。
 
事情的最终,她的情郎并没有受什么责罚,而县里的人却要求处死她。没什么别的理由,只因为她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违背了“天道”设定给女性的“义务和职责”,而那书生纯粹是因为她的勾引而做错了符合他“天性”的事情,故而他顺应“天道”,不但一点错都没有,反而是受害者。
 
因为不会被施刑,男人很高兴地接受了大家对他和他恋人的评判。他一面说自己不过是一时头昏脑涨,而她才是娼女支。于是她被脱光了衣服处以鞭刑,然后再被打得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她晕了过去,村里的人便以为她死了,于是将她扔到了荡雁山上。她浑身的鲜血吸引了猛兽毒蛇,却也引来了一株修炼千年,却一直未能化作人形的妖藤。
 
******
 
女人浑身赤裸,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是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口,而那张脸也布满了血痕。干涸的血液将她的头发和脸上的伤口黏在了一起,看上去仿佛她的伤口里长出了黑色的头发。这样狰狞的容貌,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她曾经美丽的容颜。尽管已经气息奄奄,她的手指却狠狠地扣住了土地,力道大的连指甲都要断掉,牙齿也咬的咯咯作响。妖藤以为这是她不甘心离开人世间的表现,于是对她说道:
 
“我可以给你一次重新活命的机会,只是你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如果重活一次,还要经历之前的人生,那么我宁可在地府里做厉鬼,也不要回到人间!”浑身伤痕的女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要力量,只有有了强大的力量,我才可以作为一个‘人’活着,而不是作为一个工具生存!!!”
 
“无知的人类,我修炼千年,不过为了化作人形,可以去人间体验一遭人的喜怒哀乐。你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即使有重生的机会,也要放弃。”
 
“你才是无知。”女人冷笑,嘴角都在滴血,“你枉费千年元修不过为了当人,你可知人心难读,世情险恶?!我若是你,宁可做山间一束青藤,餐风饮露,好过处处受制于人!”
 
“既然如此,我们打个商量吧。”妖藤说,“我大限已到,却遗憾未能达成此生夙愿。我愿意与你共享我的千年修为,你与我共享你人类的身份,从此替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女人,你可愿意?”
 
******
 
在与那千年古藤合为一体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她独自一人徘徊在山间,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她“本来”应该过的生活。她本来可以活的没有风浪,平平安安,虽然既没有尊严也没有人格。但是,只有她这种人会认为女则的内容完全是剥夺女性个人意志,让她们成为以男人为主宰的人类社会的工具。绝大多数人,无论是男女老少,都会认为那样的女人是受人尊敬的。
 
建立于轻蔑与压榨之上的尊敬。即使是假的,却能给人带来精神上的麻痹。麻痹了,便也没有本来的知觉了,反而会将在虚假之中得到的幻觉当作是真实的体验。最终她们会戴着人们的爱戴与尊敬死去,而且一生安稳,比她如今的近况也好不少倍。
 
与她合为一体后……不,准确地来说,是把自身的修为渡给她后,妖藤的灵识便消失了。只是在它消失的最后一刻,依旧对山下的世界很是牵挂。她一开始只道那妖藤并不知山下的一切才会如此渴望成为人,但是在山中的岁月让她渐渐明白了,它只是太过寂寞了。
 
什么是人?这个问题也许太过深奥,她并没有结论,于是她开始思考妖藤向往的“人”,到底具有哪些特点。“人”拥有独立的思想——无论后来这种思想有没有受到外界的压迫,而被迫调节成符合外界观念的思想,拥有体会感情的能力——无论这种感情后来有没有因为外界的影响而泯灭,抑或是朝着更加极端的方面去发展。
 
如果这两点便能构成妖藤所向往的“人”,那么妖藤本身的确已经是人了,除了没有人类的外形。它有愿望,而愿望就是思想的体现;它有感情,因为它能感受的到寂寞。造成它痛苦的原因,不过是造成绝大多数人类痛苦的原因。换而言之,它已经是一个“人”了,只是它并没有发觉,而是如同其他蒙蒙昧昧的凡人一样,一辈子为一个心愿、信仰、抑或观念所害,却还看不清真相,心心念念地追求者那个心愿、信仰疑抑或观念。
 
******
 
十几年后的某一天,荡雁山中来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不会忘记自己初见她的那日。那天天上下着大雨,却并未打湿她的衣衫。她乘风而来,束带飞舞。腰间的长剑是冰冷的蓝色。她眉目如雪,恍若谪仙。
 
“你是来杀我的?”叶书琴冷笑,“山下那些人请了好几个修士对付我,全都被我杀了。你如果觉得你有本事取我性命,那么就来拿吧。”
 
“不是来杀你的,叶姑娘,虽然山下之人的确希望我来杀你,而我也的确是名修士。”那白衣女子落在地上,莲步轻移,向她走来。由于法术的加持,她的手并未被雨水打湿。而叶书琴看着那女子伸出羊脂玉般的手指,安抚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脸上露出的神色没有憎恶,没有同情,只有捉摸不定的笑意。
 
“你当初和那位公子幽会,你的父母十分生气,因为你让他们颜面尽失。”白衣女子说道,“无论你追求的是什么,为人子女,总该为自己的父母考虑。”
 
“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叶南风都亲口告诉我了,她急火攻心,不过是因为我嫁不出去了,他和知州攀亲的梦泡汤了而已。”叶书琴冷笑一声,打掉她的手:“我自然愿意敬爱我的父母。但是,在我是一个‘女儿’之前,我首先得是一个人!”
 
白衣女子看着她,唇边的微笑加深了一些:“叶姑娘,你果然如那些人所说的一般离经叛道,不过终归是个妙人。只是,姑娘既然已经获得了那妖藤的千年修为,就不必再将自己拘束于凡间加诸于你的桎梏之中。你应该用你的修为做一些事,而不是活在过去的噩梦中,永无止尽地复仇。”
 
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没有指责她。一时间,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便冷哼了一声:“居然能认同一个与男人幽会的贱人,想必阁下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的确,我不是什么好女人——当然,这个标准是对于那些鄙弃你的凡世来说。但是,倘若完全压抑自身的愿望、思想与本能,才能被称作‘好女人’,那么我只能对这个标准无言以对。”
 
叶书琴完全怔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看上去清冷如雪、几乎是断情绝欲的女剑修居然会说出这等在旁人看来无法接受的话。于是,她只能怔怔道:“我和你……会被骂死的……”
 
“如果有人想骂,那就骂好了。首先,当一个人对一个事物做出判断时,他必然是依据一个自身认同的标准来判断的。换而言之,他本身认同了那个标准,即那个标准已经变成了他本身的标准。当一个人以自身的标准衡量时,便已经自动把自己认作了道德的样板,三观的楷模,天道的体现。明明个体的认知范围以及理解能力如此的渺小,却胆敢以渺小的、目光短浅的标准衡量一切,难道不是勇气可嘉,却可悲可笑吗?”
 
“你自己也是一个个体。”叶书琴敏锐道,“你犯了和那些你正在批判的人一样的错误。”
 
这下陆欺霜的目光又让她看不懂了——她几乎是带着赞叹和欣赏的目光望着她,然后承认了她的话:“你说的没错,我和那些人没有差别,故而我并没有比他们高等。我想,在我彻悟天道前,我都将可悲可笑地活着,这是不可避免的。既然我拥有自己暂时无法纠正的缺点,那么便敞开心胸接纳它,许可自己弱点的存在,并尽己所能地改变。”
 
“……以后叫你疯子算了。”
 
“陆欺霜。”
 
“什么?”
 
“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真的不适合你。”
 
“的确不符合现在的我。但是,那是我所追求的。等到有朝一日,我可以从容应对一切,不再以自己的观点衡量任何事物,做到无情无爱,行事作风不再夹杂自己的感情时,也许我才能脱出樊笼吧。”
 
“……果然是疯子。”
 
“但是我相信你理解我,只是因为别扭,不愿意认同罢了。”
 
叶书琴不想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道:“你既然不是来杀我的,那你来这里干嘛?”
 
“来找你帮忙的。”
 
“……哈?”
 
“我要去幽碧草泽,但是那里有天然的迷阵,我尝试了多次也无法破解,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听说,你一直居于弃云崖下,而幽碧草泽,你比任何人都熟悉。”
 
“去那里干什么?”
 
说起这个,陆欺霜的神色变得凝重了些。她抬起头望了望天边的雨幕,轻声道:“为了救我的朋友。”
 
“这里可是很危险的。你愿意为你那个朋友闯龙潭虎穴,恐怕那朋友不是普通朋友,而是你的恋人吧?”
 
“我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情,但是应该不是喜欢。”陆欺霜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说谎,“我只是不能看着她死。”
 
******
 
弃云崖,幽碧草泽。
 
沈厌夜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上,沈莲站在他的身后,而叶书琴站在他的身前。
 
“你的母亲在这里遇到的望朔殿下。”叶书琴道,“她来取月灵幻石时,望朔殿下出现了,他说他已经等了她很久。后来欺霜告诉我,她要救的人是百花山主花蝴蝶。她在渡天劫时,被重渊干预,导致她法力散尽,成为废人,只有月灵幻石能够救她。欺霜自知自己无法碰到月灵幻石,才会希望望朔殿下救她。”
 
沈厌夜奇怪道:“母亲为什么要把这些细节告诉你?”
 
“她说,我替她引路,她总要表示对我的尊重,告诉我她此行的目的。更何况,这件事情并非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她说重渊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来弃云崖取月灵幻石,大概也在重渊的设计之内,但是当时为了救花蝴蝶,她只能顺着他的计策来,别无他法。”
 
她话音一落,沈厌夜便皱起了眉头。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也是在重渊的“设计之内”,毕竟在他用魔气让花蝴蝶陷入昏迷后,便“指引”他去弃云崖找月灵幻石来解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重渊为什么要先用魔气伤害蝶姨,然后再让母亲去取月灵幻石清除魔气呢?”沈厌夜道,“月灵幻石……难道有什么别的功效?”
 
沈莲说道:“据我所知,只有洗练体质、增进修为这两个途径了。”
 
叶书琴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自从三人相遇以来,便往弃云崖走去,一路上顺便听听叶书琴说说当年具体发生的事。等到三人到达幽碧草泽后,已经日薄西山。谈话结束之时,已是皓月当空了。
 
“月灵幻石只有在月光下才会现形。”叶书琴站了起来,伸手指向了不远处的草地。
 
在夜风的吹拂下,草海发出沙沙的声响,起起伏伏像是舞蹈的少女。没有了日光的照射,草海失去了阳光下的碧绿色,变成了墨绿的帷幕。随着帷幕的起伏,十数个闪烁着淡银色光芒的晶石散时隐时现,恍若月光的碎片落入人间。
 
沈厌夜激动地站了起来,立刻捡起了其中的一颗。在月灵幻石入手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十分熟悉的气息的波动,于是立刻回过了头去,却见月光之下,不知何时伫立着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庄重繁复的墨蓝色长袍,袖摆上天云遮月、月落东海的绣纹,以及眉间一缕若隐若现的暗银色云纹。
 
沈厌夜捧着月灵幻石,一时间愣住了。沈如夜微笑着走上前来,先是和之前就认识的叶书琴打了招呼,然后才伸出手摸了摸沈厌夜的头发,笑道:“怎么,认不出你爹我了?”
 
沈厌夜面无表情地打掉了他的手,无语地看着他,“……不是说等到我突破境界的时候才会见面吗?月神大人。”
 
“不是月神大人,要叫爹。”沈如夜很严肃地纠正道。
 
因为经常被蒙在鼓里,沈厌夜对他的父亲,化名沈如夜,实则身为月神的望朔殿下有些无语。正在他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如夜忽然抬起头,正巧对上了沈莲的目光。
 
沈莲悲哀地发现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达他现在诡异的感觉。沈如夜的目光如有实质,反反复复地把他从头到脚看来看去,时而点点头,时而又皱眉,像是在评价什么。沈莲只能僵在原地,内心有些不安。
 
——是月神殿下啊。该不会觉得他是魔主铸造的妖剑,就要把他和主人分开?!
 
“望……望朔殿下!”就在沈如夜的目光再一次对上他的眼时,沈莲连忙开口,“我,我立下了剑符,不会伤害主人的!”
 
沈如夜用一种愉悦的表情看着他,然后不怀好意地挑起了嘴角:“你叫……沈莲是吧。”
 
“……嗯,是的……”
 
“随了我儿子的姓?”
 
“……的……的确是这样……”沈莲眨了眨眼睛,“您……对此感到不满吗……”
 
“如果我对此感到不满,你会放弃你的姓名?”
 
“不会。”这下沈莲倒是回答的很干脆,“主人赋予我的一切,我都会用一切去保护,绝对不可能放弃。”
 
沈如夜挑了挑眉,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沈厌夜拉了拉袖子:“不要戏弄沈莲了。他正直单纯,对我一心一意,您对他到底有什么不满?适可而止吧,月神大人。”
 
沈如夜本想吐槽那个“一心一意”,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东西要纠正——
 
“厌夜。”月神大人严肃地望着太乙剑宗的宗主,“叫爹。”
 
“……”
 
第三十六章
 
沈厌夜有些无奈地看了沈如夜一会,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虽然沈如夜其人有时候不是很靠谱,但是他的确是自己的父亲。至于那些对自己隐瞒的事情,也许他也是有苦衷的吧。毕竟他的身份非同一般,有些事情的确不能毫无顾忌地公诸于众。
 
“父亲。”沈厌夜的神色十分凝重,“重渊伤了蝶姨……花山主,要我去这里取月灵幻石来洗掉她体内的魔气,这样才能救她一命。但是叶姑娘说,三百年前,他便用相同的手段让母亲来取月灵幻石。他到底欲意何为?”
 
沈厌夜临时的改口让沈如夜微微勾起了唇角——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现在是怎么想的。沈厌夜大概是觉得,自己和花蝴蝶应当是情敌,而他不好在自己面前用如此亲近的称呼来唤她。如此说来,沈厌夜虽然表面上清冷淡漠,但是却也意外地在意他人的感受。
 
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了,而他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给他关怀。念及此,沈如夜的眼神暗了暗,伸出手拍了拍沈厌夜的肩膀。他收起了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绪,道:
 
“重渊的确曾经想要把花蝴蝶做成炉鼎,但是他如此大费周章,却并不是为了花蝴蝶。”沈如夜说,“三百年前,他是为了你的母亲。而今天,他是为了你。月灵幻石只是引你们前来弃云崖的幌子,在弃云崖下的《厥阴》卷才是他真实的目的。他希望你和欺霜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修为而已。”
 
这下别说沈厌夜了,就连站在他身后的沈莲都一脸惊诧。红衣的剑灵立刻上前一步,有些紧张道:“重渊大人希望主人提高修为做什么?!还有陆宗主……当年我还在重渊大人身边时,重渊大人恨陆宗主恨得咬牙切齿,怎么会希望她变强?!”
 
沈如夜看了沈莲一眼,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为定,遁去其一,是为一线生机。而欺霜她……就是那一线生机的转生。”
 
沈莲惊愕地愣在原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听错了。陆欺霜冷心冷情,离经叛道,终其一生追求天地至道,根本没有任何怜悯天下苍生之心,怎么可能会是那一线生机的转世?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未定……。”沈厌夜反复咀嚼着沈如夜的话,然后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父亲,“当日在我灵台之间,您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个世界毁灭后又忽然回到了过去的一个时间点,和这一线生机有关。所以……其实是和我的母亲有关?”
 
沈如夜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问道:“厌夜,对于你前世的事情,你记得多少?你可还记得这个世界是如何归于混沌,以及你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不,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事情,我似乎有一些印象。”沈厌夜摇了摇头,“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从现世回到这里之前,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您问这个做什么?”
 
“确认一些事情而已。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在你飞升仙天之后。现在为时过早。”沈如夜说,“至于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我并不清楚,因为我的记忆和你的一样,是散乱的。整个轮回之内,没有人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即使是天帝,也不知道。”
 
他的眼神扫过沈莲难以置信的表情,道:“不管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欺霜的确便是那一线生机。所谓遁去其一的生机,既在山穷水尽之时逆转阴阳,使之否极泰来;亦可以加剧事情的严重程度,加速‘灭’的到来。三百年前覆天一战,重渊就是看穿了她的真实身份,才会想要在最后关头抽取她的力量为己所用。”
 
“……所以,他才会诱导母亲去取月灵幻石,从而取到《厥阴》卷,提升她的修为?可是,如果母亲真的是一线生机的话,那么她的力量越强,岂不是越难以被控制……?”
 
“关于这点,重渊就要赌一赌了。如果他赢了,那么人界覆灭;如果他输了,那么他自己便会一败涂地。”想起当年发生的事情,沈如夜的目光有些凝重,“其实,重渊本来是会赢的。只是在最后关头,他的魔后如意出卖了他,救走了欺霜后便逃到了人界。她逃走时已有身孕,后来重渊杀了她,却并没有找到她的孩子。”
 
“可是就算如此,母亲已经飞升仙天,他为何会将目标转移到我的身上?”
 
“这是一个好问题,但是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是她的儿子。”
 
“……”沈厌夜看着沈如夜的脸,很有拍他一掌的冲动。
 
“好吧——直白点说就是,重渊相信你继承她的力量。你和她一样,都司掌着这份可以与‘定’抗衡的力量。更何况,你有一半的神血,资质也比欺霜更加惊人。因此,他认为你会比欺霜更适合完成他毁灭人界,然后打上仙天的大业。”
 
沈厌夜还未说什么,沈莲便惊奇地看着自己的主人,道:“此话当真?”
 
沈如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沈莲是在问自己,沈厌夜到底是不是真的‘司掌着这份可以与’定‘抗衡的力量,’于是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也许我们很快就可以明白。不过,无论如何,重渊是盯上你了,厌夜。”
 
沈厌夜皱眉。沈如夜说过,他的天劫会在他二十四岁之前降临,也就是说他最多只有五年的时间——他要在五年的时间内提升至渡劫期。但是,这也正是重渊所希望的。
 
……如果想要与重渊对抗,努力提高修为是唯一的解决方案,虽然这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如果自己输了,那么便会被重渊抽取力量,后果难以想象。
 
******
 
黑衣的剑修立在月光之下,长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在侧脸上打下淡淡的阴影。银白色的月光从穹顶洒下,落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像是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霜雪。此时此刻,那双在月光下白皙的不像真人的手慢慢握紧成拳,然后松开,然后又握紧。
 
剑灵不忍见主人内心如此焦灼,却也做不了什么。沈厌夜慢慢地垂下手臂,手指下意识摸索到了腰间劫火剑的剑柄,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但是紧抿的唇却勾起了一丝胃不可见的弧度。仿佛只要那把剑在他的身边,他便可以无所畏惧。只要那红色的身影会一直站在他的身侧,他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叶书琴从对话的开始便很识相地离去了,而在场的另外两人都没有错过沈厌夜的这个小动作。是以在看着沈厌夜勾起唇角时,沈如夜忽然转过头去,锐利得像是刀锋的目光对上了沈莲的眼睛,仿佛是在质问什么。
 
沈莲有些奇怪——之前望朔殿下似乎对主人选自己当佩剑并不介意,为什么现在却忽然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故而沈莲抬起头,静静地直视着他的眼。他毫不避讳对方针一样尖锐的目光,却也并没有做出什么挑衅的举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位司掌着黑夜与月的神祗,目光中除了平静,还带有一丝丝的不解。
 
沈如夜轻轻皱眉,但是最终叹了口气,然后对沈莲笑了笑,似乎想要缓解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沈莲见状也回了他一个笑意,而这时沈厌夜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父亲,我无法在短时间内炼成《厥阴》卷的,但是我却一定要在段时间内变强。”沈厌夜道,“请您帮我。”
 
“你已将《太阴》卷融会贯通,《厥阴》与《少阴》卷的内容并不会难到你。”沈如夜如是说着,伸出右手在沈厌夜的眉心点了点。沈厌夜顿时感觉到大量的信息涌入了自己的脑海,还未仔细参详,边听沈如夜继续道:“这是《厥阴》与《少阴》卷的全部内容。”
 
“……多谢父亲。”
 
“先别谢的太早,我想你过一会说不定会恨我。”沈如夜抬头,指了指夜空中的明月,对沈厌夜和沈莲道,“你们两个注意到月亮的位置了吗?”
 
“……月亮的位置没有变化?”
 
“没错。我是御月之人,故而没有我,月亮的位置便不会移动。如你们所见,现在已经快要子时,但是月轮却依旧停留在亥时时的位置。在黎明之前,我需得离开人间,好给我的姐姐日神羲和让位置。”沈如夜歪着头,“所以,厌夜,你最好赶紧在我离开之前把《天阴凝寒诀》的全部内容学会,这样我才能指导你将之融会贯通。”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天阴凝寒诀》为月神亲创,何其深奥,就是陆欺霜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学会啊!
 
看着沈厌夜的表情,沈如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只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实话和你说吧,我这次是奉了天帝的圣谕,方才下界与你见面,否则我们是不能随意下凡间的。当初为了见欺霜,我偷偷溜下来,最后居然被罚去……咳咳,总之,你赶紧去领会吧。大道至简,《天阴凝寒诀》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难。”
 
第三十七章
 
幽碧草泽,云烟洞。
 
青衣的女子坐在洞中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青碧的裙摆顺着身体的弧线垂落了下去,裙摆之间却依旧是遮掩缠绕的藤蔓。叶书琴侧过脸低下头去,散开了束发的玉簪,乌黑的秀发松松地垂落。此时正直子夜,洞中一片漆黑,唯独之前那盏一直别她提着的灯笼还散发着幽荧的青碧色光泽。
 
借着青碧色的光芒,叶书琴俯身望着洞中的潭水。幽深的潭水如同一面镜子一样映照出她的容颜,只是在着盈盈若若的青色光芒下,那张清丽的容颜上,渐渐出现了数道深深的伤痕,像是巨大的蜈蚣一样盘踞在原本闭月羞花的容颜上。女子低下头去,轻轻撩起自己的长发,以潭水清洗着。在她拢起长发的瞬间,露出了耳后巨大的伤口。那里的皮肤已经被残忍的死去了,只剩下鲜红的肌理,似乎还在淌血。
 
叶书琴只是看了眼这张可怖的脸,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清洗着乌黑的秀发,一时间整个幽静的石洞内只有潭水之声。过了不久,女子终于直起了身子,轻笑了一声,道:“黄婆婆,谢谢你将他带来见我。”
 
之前提灯的那个老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听她这么说,老妪也叹了一口气,道:“是望南村的人骗他进山除妖,婆婆只是……不希望你再受伤了。”
 
叶书琴的年龄比她大得多,但是在人死去的那一刻,其容貌便会定格,故而黄姓老妪的容貌定格在她的天命之年,而叶书琴却永远地年轻了下去。
 
当年黄姓老妪犯了村子里的忌讳,救了另一个本该被处死的人,才会被罚为那些进山打猎的人提灯,并以自己的身体当诱饵,引诱猛兽先去攻击她,从而给那些猎户争取逃脱的时机。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她被叶书琴所救,手中的灯也被叶书琴注入了灵力,成为了现在她所提的青灯。
 
“越是生活在闭塞空间里的人,就越是狭隘——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叶书琴淡淡道,“我早已不恨他们,但是他们却掐算着欺霜的封印消失之际来派人杀我——即使我从那之后便再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
 
黄婆婆走到了她的身边,伸出了干枯的手指,摸了摸女子满是伤痕的脸。
 
叶书琴闭上眼睛,道:“婆婆,沈公子可是在洞外?”
 
“你的功力果然了得,居然这都能感知的到了。”黄婆婆的声音有些欣慰,“那位沈公子让我询问你,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清静不被打扰,他说他要立刻修炼。”
 
“这附近都是深山丛林,多的是不长眼的野兽,若说什么‘清静’之地,怕是只有云烟洞了吧。”叶书琴笑了笑,捧起了一洼潭水,泼洒在自己的脸上。水滴落下的瞬间,她又复变成了那个清丽美貌的女子。
 
她说:“如果沈公子不嫌弃,就让他来这里静修吧。”
 
******
 
此时已经过了子时,但是天上的月轮却还停留在之前的位置。那个本来应该于高天之上为月驾车的神祗此刻站在深绿色的草泽之上,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轮廓,凝聚在他的指尖。在他的脚边,月光凝聚成碎片,散落在深碧色的草泽中。此时此刻,他神色复杂地望着沈莲,那个获得了沈厌夜姓氏的,劫火妖剑之灵。
 
沈厌夜是他的儿子。虽然他无法像一个寻常的父亲一样陪伴在他的身边,但是沈厌夜在人间经历了什么,他都十分关注。当看到沈厌夜命妖剑劫火认主之时,他内心只有骄傲和满足,但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儿子已经变得对这把凶煞噬主的妖剑太过依赖,甚至不惜以身饲剑,亦不愿看到剑灵难过。
 
沈厌夜本末倒置,居然以己身护剑,这已经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毕竟陆欺霜离经叛道,沈厌夜若是继承了他母亲的性子,也不例外。
 
只是,纵然离经叛道如陆欺霜,也决计不会如此依恋一把剑,纵使佩剑有灵。当年自己将天剑雪魂作为信物给了她时,那雪魂剑灵对她的感情,便如同沈莲对沈厌夜一般。只是陆欺霜的脚步却从来都没有为她的剑灵所停留,最终她将雪魂剑留在了试剑窟,与她在人间的过往一道,残忍地剥离了开来。
 
“望朔殿下……?”
 
见月神伫立在原地,目光深沉凝重,神色有些黯然,沈莲不由得出言道:“您没事吧?”
 
劫火剑灵的话唤回了他的注意力。沈如夜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道:“我在想雪魂剑之灵。沈莲,对于她,你还有印象吗?”
 
话音落下,沈莲的身子微不可见地颤了颤。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她——三百年前覆天一战中,太乙剑宗之主陆欺霜手中的仙剑,当时他还和她有过数次激烈的交手。她的法力令人赞叹,她的剑技令人佩服,但是这绝对不能构成让沈莲内心“咯噔”一下的原因。
 
——他已经隐约料到,沈如夜提及雪魂剑灵的用意了。
 
“沈莲。”沈如夜道,“等到厌夜飞升之后,你也会被留在试剑窟的。到时候你——”
 
“我拒绝。”沈莲想都没想,便打断他,“主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没有人能把我和他分开。”
 
沈如夜目光中陡然闪过一丝寒色,周围的空气也陡然间发出一丝铮鸣,凝聚成一道锐利的薄刃,倏然斩向了沈莲的面门。沈莲并没有惊慌,只是微微地侧了侧脸。有几缕发丝被凛冽的风吹动,但是那道强劲的气流却并未能伤他分毫,就连他鬓边的长发,都未能削断一根!
 
“望朔殿下,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主人,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无论是重渊大人也好,还是您也罢,或者其他任何什么人都好。在仙天之下,没有人是我的对手。而在六界之内,所有的不和、不祥、杀戮、欲望……都是我力量的来源。”
 
沈莲望着沈如夜,一丝妖异而诡谲的笑容爬上了他的唇角。风掣动了他的衣衫,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流淌的鲜血。在他的眼里,沈如夜恍然间看见了火狱莲蕊生长的怨薮火湖。在火湖里挣扎哀嚎的,尽是那些为欲望所控制的人。仙也好,魔也罢,人也好,但凡心中有念,有欲,便是劫火妖剑力量的源泉。
 
在沈厌夜离开之前,沈莲一直站在他身后,谦逊得像是一个影子。而沈厌夜一旦离去,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但是现在的沈莲,才是那个六界生灵所稔熟的妖剑劫火。没有人能阻拦他的脚步,只有那个……
 
……让他心生挂念的人。
 
“倘若这是厌夜的意思呢?”
 
“如果是主人的意思,那我只好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让他心甘情愿地与我在一起了。”沈莲依旧笑的妖异,“劫火剑只认一主,而他……便永远不能和我分开。望朔殿下,您是不是后悔没有及时阻止我认主了呢?”
 
“一介剑灵,居然胆敢在我面前张狂。我现在若想毁你原身,灭你神识,虽说不上是轻而易举,也谈不上困难。”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只是劫火剑若被毁,那么为我提供法力的那些怨薮火湖内的怨灵便会被释放。”沈莲冷笑道,“月神殿下以为,以您一己之力,可以与创世之初至如今,天地间所有的‘怨’抗衡吗?”
 
“集众仙之力,易如反掌。”
 
“即使如此,人间也会毁灭,我想重渊大人一定希望看到这种结局。”沈莲淡淡道,“这对于我来说其实是无所谓的。不能和主人在一起,天地对我没有意义。我并没有为天下苍生考虑的心,所以如果一定要和主人分开,就算您不去杀我,我也不会活下去的。”
 
沈如夜看了他一会,然后挫败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沈莲,厌夜一直在教你做人,你难道就没有学会一点基本的准则吗?对自己夫君的父母,要尊敬!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不知道厌夜是怎么教你的。”
 
沈莲本来还以为沈如夜要大发雷霆,当场发动法术开打,故而还做好了对方忽然发难的准备,却不想沈如夜忽然蹦出了许多无厘头的话,登时让他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只能愣在原地,以十分不解的目光对沈如夜行注目礼。
 
“……望朔殿下,您……您说什么?!”
 
“你听到喽。”
 
“……”
 
于是,刚才还一脸张狂邪魅想要毁灭世界的剑灵忽然感到脸上一热——虽然他还是不太能理解沈如夜的话,比如他的主人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他的“夫君”了。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做的的确有些不对。虽然自己不敬上天,不敬神祗,但是沈如夜终究是沈厌夜的父亲,自己的确不该不尊敬“主人”的父亲……
 
“……对……对不起……”沈莲低下头去,左右而言其他,“但是主人他并不是我的……”
 
“但是你喜欢他。”
 
“我……我不是……”
 
“嗯?!我不会是听错了吧,你不喜欢我儿子还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对主人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是么?”沈如夜没有再纠正他,只是淡淡道,“我那儿子可是爱你爱的紧。如果他知道你不喜欢他,他可是会很伤心的。”
 
第三十八章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寂静。月轮依旧停留在之前的位置上,周围只有微风拂过草地时沙沙的声响。
 
红衣的剑灵难以置信地立在原地。在他的理智范围内,他从来没有想过沈厌夜会把这种感情给予自己,甚至也没有奢望过这些。但是他却是想要得到他的主人的,无论是什么途径。他不允许自己的主人身边跟随着另外的人,他要他的主人永远将目光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多么矛盾的思绪啊,因为理智和本能是无法调和的。沈莲一面觉得困惑,又一面觉得满足而幸福。沈如夜的话让他想起了之前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将自己从试剑窟带走,赐予自己姓名时;他力排众议,在诸位掌门面前维护自己时;他教自己为人涉世、以一个人的身份活着时……每当这时,剑灵的心里都会升起一种温暖而莫名的情绪。
 
那是他在杀戮之中从来不曾体会过的、让人贪恋的温暖。唯一与之相近的,便是沐浴在鲜血下时感到的温热。大概因为这样的感情是属于人类的,所以它带着人的体温,就像血一样的温度。
 
与沈厌夜相遇前,劫火剑出必见血,每一次现世都会掀起腥风血雨。他的确是热爱着温热的血的,但是自从跟随了沈厌夜之后,这种嗜血的欲望奇异地减轻了。沈莲一开始还觉得疑惑,如今想来,当真醍醐灌顶——因为沈厌夜已经给了他他所贪恋渴求的一切。
 
“主人他……爱我?”
 
如果当真如此,他终其一生所期冀的事情便实现了。人类的名字,人类的感情。——不,他甚至拥有的比许多人都要多。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此的幸运,能在一生的时间内找到那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
 
“就算他自己还没有发现,厌夜也很快会察觉的。”沈如夜脸上神色莫辨,“沈莲,我本来应该祝福你和他,虽然你是一位男子,还是凶名昭彰的妖剑劫火之灵。厌夜是我的儿子,只要是能让他感到幸福的事情,我不会阻拦。”
 
沈莲敏锐地抓住了他暗指的那部分:“‘本来’……是什么意思?”
 
“若想飞升仙天,心中不得有情。九重雷劫,道道拷问心魔执念。如果他不立刻挥剑斩情丝,怕是根本无法在天劫下活命。”
 
沈莲的眉头皱了皱,这一次并没有出言反驳。沈如夜看的出来,他是很在意沈厌夜的。明明之前还是一副横行无忌、事事与己无关的样子,但是一旦涉及到沈厌夜,他总会收敛。
 
——也是个可怜的人。在痛苦中辗转了千余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与自己相知的人,却最终还是要分开。
 
想到这里,沈如夜的眼神缓和了一些。他向前走了几步,平视着那双妖异的眼睛,道:“退一万步说,《天阴凝寒诀》是断情绝爱的心法。想要修成《天阴凝寒诀》,必须抛弃一切执念。……要不然,你以为欺霜为何会离花蝴蝶而去?为何会选择厌夜还未成年之时便飞升?又为何将雪魂剑留在试剑窟?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爱情,亲情,以及曾经的牵挂。厌夜即使现在爱你,终究他会走上欺霜的道路的。”
 
沈莲沉默了良久。在沈如夜以为他不会再讲话时,沈莲开口了,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我不会阻拦主人升仙的大道,但是我也不会委屈自己。主人告诉我,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因此,如若这一切真的没有解决方案,那么请您期待人间再次陷入腥风血雨,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其实这不过是一时气话,相信沈如夜也听的出来。沈莲知道他不能这么做——这并不关乎别人对他的看法——顶多是再次坐实了嗜血凶剑的骂名而已。他所担心的是沈厌夜——先别说他一定不希望看到因为自己的原因而造成的生灵涂炭了,就算他对凡间的一切漠不关心,他依旧不可能不受任何影响。因为是他离自己而去,自己才会犯下这样的血孽,故而沈厌夜本身也将被因果缠身。
 
曾经有为因果线缠身的仙人走火入魔,最终堕仙为魔,沦入魔道。当年的魔后如意便是这样——她本是上界的律法天君,却因为因果缠身的关系,堕入魔道,意识时常处于不清醒的状态,才会为重渊所胁迫利用。
 
沈如夜说:“沈莲,我希望你不要给他任何希望,不要让他知道你也对他怀着相同的心思,这样他才会渐渐放弃。”
 
沈莲看了他一会,语气有些嘲弄:“月神殿下真是打的好算盘,用主人牵制我。既可不阻主人的飞升大业,又可以防止我做乱人间,真是一举两得。”
 
沈如夜刚想说什么,却听云烟洞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两人对视了一眼,明智地同时放下了对对方的敌意,一同迎了上去。果不其然,从云烟洞走出来的,是那位黑衣的剑修。
 
他浑身上下的衣衫都被汗水打湿了,长发也打着缕贴在脸侧,眉梢尽是细密的汗水,活像是被人扔进了水里一样。在场两人都看的出,那不过是耗费极大心力的结果。《天阴凝寒诀》乃是月神所创,就算是要研读,亦难如登天,更何况沈如夜居然要求他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之参悟!
 
沈厌夜的唇都有些发白。沈莲连忙上前扶住他,擦了擦他脸颊的汗水。沈厌夜转过脸,对沈莲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力的微笑,然后对站在自己面前,用复杂的神色盯着两人互动的月神道:“《厥阴》与《少阴》两卷,与《太阴卷》如出一辙。太阴为阴生,少阴为阴亡,厥阴既可助长生,亦可助长灭,故而用相似的方法运行丹田之气,控制其流经不同的穴道即可……。父亲,我说的……可有错?”
 
虽然早就料到沈厌夜能在短时间内参悟,但是当真见到他完成这一切时,沈如夜还是有些怔忡。比起身为一线生机的陆欺霜来说,沈厌夜的资质和修为都要更加令人望洋兴叹。勿怪乎重渊会想要抽取他的力量……!
 
“……不,一点错都没有,我曾经告诉过你,大道至简。”终于,沈如夜露出了一个十分开心的笑容,就像任何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儿子取得成就时一样,“你在参悟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并无。”沈厌夜笑道,“虽然只是参悟,并没有真正地运气练功,但是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天阴凝寒诀》上的一切内容。”
 
这下沈如夜有些不解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沈莲的脸,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移了回来,若无其事道:“《少阴》卷的最后一式,溯影流年……你可领悟?”
 
“啊……那个。”沈厌夜唇角的笑意扩大了一些,“缩时之术么。”
 
——所谓缩时之术,可以静止时间的流淌。在时间被静止之后,只有施术者可以随意移动,而其他人的思想、行为、感情,都会在那一瞬间被定格。等到法术被解除后,如果施术者愿意,其他人可以想起自己的行为、记忆被冻结的经历。但是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不会察觉而已。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时间并未有任何的改变。他们不会记得“溯影流年”发动的期间,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极有阴阳,阳为动,阴为静,这缩时之术便是“静”的极致,让天地万物都为之停驻!
 
沈厌夜点了点头,对着沈如夜伸出了五指。沈如夜和沈莲都只觉得恍惚了一下,下一个瞬间,沈如夜束发的一根簪子已经出现在了沈厌夜的手中,而黑衣的剑修握着那修长的白玉,对他的父亲道:“是这样吗?”
 
他将玉簪放回了沈如夜手中,道:“我现在还不是很熟练,刚刚那个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
 
沈如夜完全陷入了惊愕之中!修成“溯影流年”,就代表《天阴凝寒诀》的修炼已经完成。可是《天阴凝寒诀》修炼完成后,修士会摒弃自己曾经的感情,要么变得如同陆欺霜一样冷情冷性,要么变成像望朔自己一样,虽非无情无欲,却也再也不会有执念,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
 
于是,当下他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两步抓住了沈厌夜的肩膀,焦急道:“厌夜……你的心境有没有发生改变?”
 
“……嗯?”沈厌夜有些诧异于父亲的问题,但是还是如实回答道,“改变倒是谈不上,只是我似乎想明白了一些问题。”
 
“你想明白了什么……?”沈如夜直觉他的儿子所想明白的问题,应该不是自己期待他会想明白的问题……
 
“我曾以为天道无情,众生皆不平等,故而若想飞升成仙,需要抛弃情爱,让自己成为无情天道的一部分。但是我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沈厌夜道,“太上忘情也好,大爱无情也罢,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想要追寻天地至道,不需要断情绝爱,让自己一尘不染,而是学会接受并承认自己的一切弱点,包括感情。只要完全体会过,才能谈得上忘——不,也许忘并不是忘记和抛却,而是深深藏于内心,以至于表面上的行动看起来,似乎此人一尘不染,从未沾染过执念一般。”
 
“所以……”沈如夜看了看沈莲,然后艰难地对沈厌夜道,“你并非打算断情绝爱,而是要……去和自己心爱的人……呃……共度红尘?!”
 
“共度红尘也说不上,只是想要顺应天道,就先要顺应自己的内心罢了。”
 
第三十九章
 
“……”
 
沈如夜现在的心情简直复杂到难以形容。他本以为参悟了《天阴凝寒诀》的沈厌夜会变得如同陆欺霜一般,断绝七情六欲,只去追求天地至道。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同一套心法,沈厌夜悟出了与陆欺霜完全不同、与自己也完全不同的道。
 
“厌夜,你如果错悟天道——”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父亲。”比起沈如夜的焦急,沈厌夜倒是显得很平静,“天道固然只有一个,但其表现形式却不尽相同,您在《太阴》卷里不是也写道,千征归于一象吗?同样的心法,我的母亲以她的领悟,可以修成;而我以我的领悟,亦可以修成。观仙天之下,太乙剑宗与凌霄剑派以剑修身,栖霞阁以丹入道,落星山以演算之术参悟,百花山甚至修行阴阳交合的媚术。但是,尽管他们的方法不尽相同,所有的修士都将殊途同归。凡人追求羽化登仙,脱离生老病死,但是自古以来,有丹修成仙,亦有剑修飞升。”
 
“你总是有这么多想法。”沈如夜有些生气。
 
“父亲,如果您觉得我说的不对,请纠正我,告诉我哪里不对。”
 
“……”
 
正是因为找不到反驳的话,所以沈如夜才更加生气。平心而论,沈厌夜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对大道能有此等体悟,说明他心境已经圆满,只差实打实地修行,不日便可飞升仙天。但是,理智上说得通的事情,并不能平息沈如夜担心的心境。毕竟《天阴凝寒诀》,加上沈如夜自己在内,自古以来也只有三人炼成。沈如夜和陆欺霜所悟出的道是相似的,故而他并没有为她担心太多;而沈厌夜所悟的道却与他的父母大相径庭,纵然沈厌夜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却怎么能不让为人父母者担心!
 
见沈如夜一副无话可说,但是明显心情不好的样子,沈厌夜轻轻笑了笑,走上前来握住了父亲的手。似乎没有料到一向心思淡漠的沈厌夜会对自己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沈如夜一时间有些愣了。
 
“父亲,我知道您是在担心我,但是这是我自己悟出的道,亦是我自己选择的道。就算您真的觉得它是错的,您也无法改变我的心意,因为有些事情,看似相反,但是本源是相同的。阴阳相克,却也同出于混沌,故而它们之中的任何一方都无法完全驳倒对方,这也是为何仙界无法剿灭魔军,而魔界也无法打上仙天一样。……啊,扯得有些远了。总之,我是想要说……所有的争端都是没有意义的,一切不过殊途同归。”
 
沈如夜望着他,几乎是在瞪人。最终,他干巴巴道:“那你说,与你共度红尘那人,是谁?!”
 
沈厌夜咳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下意识地瞟了瞟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沈莲,却见对方用一种几乎是焦灼紧张的目光望着自己,似乎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能决定他的生死。
 
“父亲,这个问题……”沈厌夜有些头疼,“我想……”
 
“我替你回答了吧!”沈如夜没好气道,“喜欢上你自己的剑灵就直说!你都这么决定了,我还能拆散你们不成?!”
 
他话音一落,对面那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呆若木鸡,蠢得让人不能直视。沈如夜实在是不想看到他们两个人恢复过来后,当着自己的面还是互诉衷肠,于是在沈厌夜缓过神来之前,他继续没好气道:“沈厌夜,你要记好了,你旁边的这个人,是凶煞噬主、随时都可能被魔界煞气所控制的劫火剑之灵!”
 
“魔气……的确是这样的。”沈厌夜略一皱眉,旋即抬头望着自己的父亲,“您有什么办法吗?”
 
月神殿下这才发现自己挖了个坑给自己跳,顿时想要骂一顿自己胳膊肘往外拐、有了媳妇忘了爹的儿子。好巧不巧,他抬头的那一霎那,发现沈莲正用一种感激的目光望着自己,纯良得不能再纯良,简直和之前那个扬言六界覆灭都与他无关的妖剑之灵判若两人!
 
对上了沈如夜的目光,沈莲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十分开心的笑意。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沈如夜真是有怒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只好一甩长袖,不看沈莲了。
 
“厌夜,劫火剑灵以火狱莲蕊铸造。根为剑柄,茎为剑身,叶为剑鞘,花为剑魂,火狱莲蕊却是以怨气为法力的。换而言之,他根本不可能不受魔气的影响。所以……你需得护他远离魔界的一切。……哦,对了。等你升仙之后,带他去仙界的净天池吧。净天池水可以濯洗戾气,我想这会对你们有所裨益。”
 
“父亲,十分感谢您……。”
 
沈如夜发誓,在漫长的时间里,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他都未曾见过沈厌夜笑得这么开心,像是冰雪都化成了温和的春水。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才倏然发现他早已经超过自己眉梢的高度,几乎要和自己一样高了。
 
“厌夜,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过的开心。”沈如夜喃喃道,“我当初让你修炼断情绝爱的心法,也不过是因为我认为情爱无益……你的母亲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你既然愿意以情入道,我不会反对。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曾经打算让你修炼断情绝爱的心法而恨我。”
 
“情爱无益……我从很大程度上,十分赞同这句话。”沈厌夜道,“只是,总有例外。”
 
沈如夜点了点头,忽然转过头去,对一直站在一旁的沈莲颔首:“厌夜就拜托你照顾了。希望你能履行你的诺言,只事一主,与他永不相离相弃。即使是魔主重渊的命令,你也不可以伤害厌夜。”
 
“重渊大人不是我的主人,我自然没有必要对他唯命是从。”沈莲点了点头,“我已立下剑符。若违背当日诺言,必当受永劫之难,还请望朔殿下放心。”
 
“呵……好、好。”沈如夜连说了几个好字,指了指天空,对两人道,“天已经要亮了,我现在必须要离开人间了。厌夜,在我离开之前……我再送你最后一份礼物吧。”
 
“……嗯?”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有月光照耀的地方,你将不会受伤。”
 
话音未落,一束明亮而柔和的光泽从穹顶之下的月轮之上洒落,化成一个明亮的光点,凝聚在了黑衣剑修的眉心。沈厌夜只觉得眉心一阵清凉,然后一道十分柔和却也十分强大的力量被注入了四肢百骸。他抬起头去,在沈如夜的眼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长发如瀑,星眸如墨,眉间多了一道与沈如夜眉间的刺青相似的云纹,在月光下流动着暗银色的光。
 
“谢谢您……”
 
“厌夜,你是我的儿子,你永远不用谢我。”沈如夜摸了摸他的脸,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你已将《天阴凝寒诀》彻悟,即使还未开始练习,想必境界也已经有了提升。我离开后,你要尽快提升自己的道境。记住我说的话——你的天劫,将在你廿四生辰之前到来。”
 
“我明白了。”
 
此时此刻,天边已经有些发白,但是月轮却还停留在刚入夜时的位置。沈如夜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对沈厌夜微微笑了笑:“最后一件事——取了月灵幻石,去救花蝴蝶。被重渊的魔气侵蚀,只有月灵幻石可以救她!”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光芒,直直升向了夜空。而那轮悬挂在高天之上的孤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划过天极,在旭日初升的那一刻,坠入了地平线的彼端。
 
******
 
此时此刻,凌霄剑派,偏殿。
 
璇玑站在窗前仰望着迅速下沉的月亮,而她的身后那人一身华贵的明黄色衣袂,头戴金玉翠翘,不是凤兮又是谁?!
 
“魔主说,沈厌夜是月神望朔的儿子……”璇玑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道,“今夜的月亮如此诡异,莫不是和望朔有关?”
 
站在她身后的凤兮听到璇玑言语之间一点也显不出对神祗的恭敬敬畏之情,顿时有些不能苟同。只是,她旋即就想起了自己所作的一切……如此的不辨黑白,不明是非……比起璇玑尚且不如。
 
凤兮没有回答,而璇玑也很快就对夜里月亮诡异的轨迹失去了兴趣。她转过身来,随意地靠在碧玉的窗棂上,对站在她身后的大胤国的宫主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
 
——赞许是因为两人“合作无间”。凤兮一直潜伏在太乙剑宗关注着沈厌夜的动向,得知他离去,凤兮先是协助魔主重渊声东击西地去骚扰百花山,让花蝴蝶那个贱女人半死不活,吸引了青玉剑灵与顾清风的注意力;然后璇玑自己则是联合和凌霄剑派与栖霞阁的全部精锐,在应天宫的协助下,诛杀太乙剑宗千余名弟子,并将整个太乙剑宗隔离成了一个孤岛!
 
——其实,以璇玑的实力,断然无法以一己之力重创太乙剑宗。但是自从容秋被劫火剑灵废了之后,她心中的恨意便再也让她无心修炼。她只要沈厌夜和沈莲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宁可放弃原本坦荡的仙途,将灵魂卖给魔主,以获取强大无匹的力量!
 
虽然璇玑不是很明白,应天宫主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和凌霄剑派与栖霞阁联手,但是多一个助力也是好的。
 
“大胤的公主殿下。”璇玑微微一笑,“魔主可有对你进行下一步指示?”
 
凤兮点了点头:“魔主让我把玉铃儿带回胤国,引沈厌夜涉足人间。届时他会以魔气催动劫火剑灵,使之在凡世大开杀戒,以怨灵的怨气增强劫火剑的功力,并将他从沈厌夜身边强行带走。”
 
“哦?玉铃儿被你用须弥幻境囚禁了神识,恐怕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宗门已经遭此大难了吧?”璇玑微微一笑,只是她的笑意怎么看怎么恶毒,“不过,这真是个好计策,没有了劫火剑的沈厌夜,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
 
凤兮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我先去会一会沈厌夜了。他现在是在荡雁山是吧?”
 
“他的身边有劫火剑灵。”凤兮提醒道,“你不一定打得过。”
 
“呵……谁知道呢?”
 
对于她如此狂妄的话,凤兮依旧没说什么。然而,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去之时,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地摇撼了起来!
 
第四十章
 
此时此刻,弃云崖已经变成了一片冰山雪海。
 
藤蔓上,新吐的绿芽被厚重的冰霜覆盖,然后被凛冽的罡风吹落。汹涌的风暴夹杂着冰雪的温度,搅动天边的阴云,将太阳温暖炽热的光线遮挡在云层之后。没有日光的世界是一片极寒,没有生机,有的只是无尽的冰雪,纷纷扬扬地洒落,被罡风卷动而起,像是一个漩涡一般,以无比迅捷的速度旋转着。
 
空气中弥漫着霜雪的寒气,却还有些别的。无数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聚拢,凝聚成无数星星点点的光晕,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汇聚向漩涡的中心,连大地也为之撼动。而就在一片灰蒙蒙的、遮天盖地的霜雪中,隐约可见那漩涡的中心立着两道身影!
 
站在后方的是一位黑衣人。束发的玉冠在疾风中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头恍若泼墨般的长发凌乱而张扬地飞舞着,黑色的衣衫被风掣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张旗帜,又像是盛开在冰原之上的黑色花朵。黑衣的男子依旧双目闭合,沉静地立在一片霜雪之中,仿佛他所处之地并非风暴的中央!
 
是不是有尖锐的冰凌化作利刃,斩向低眉垂目,正在潜心悟道的黑衣男子,却尽数被一道红色的剑光挡去。站在他前方的红衣人束带翩跹,手中的长剑被他舞得密不透风,将那黑衣人护在了剑气的范围之内。但见那红衣男子容颜妖异却神色肃穆,甚至称得上是虔诚——像是在守护自己一生的信仰一般,护着身后的人。
 
……
 
劫火剑被剑灵握在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守护着身后的人。而一向不希望被剑灵保护的剑修也终于放下了之前的执念,全心全意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对方。
 
沈厌夜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将后背托付给自己,将他的弱点交付在自己手上,已经可以证明两人心意相通。这样的情绪让沈莲感到温暖——看着沈厌夜在自己的护持下,凝眉闭目、潜心突破境界的样子,他一瞬间甚至感觉到,那些一直以来为自己提供力量的不和、不祥、杀戮等等……全部都离他远去了,但是他却并未失去力量。相反的,他甚至感觉得到一种更加温暖、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闭上眼静静地体悟着这样的感觉,然而手中的剑却并未停下。立于风暴中央的沈厌夜此时似乎正到了要紧关头,俄而间风雪骤急,凛冽万分。沈莲已有所感,手中长剑剑花一挽,去势不改,剑招却也凌厉了十分。一柄长剑惊鸿游龙,静若凝光,动若白虹,瞬息万变,竟将那尖锐的冰凌凌空削成齑粉!
 
被削成齑粉的雪屑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了黑衣剑修每间的银色云纹上,然后被体温所融化。风暴渐渐停息了,沈厌夜渐渐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第一个人便是沈莲。他向他的剑灵微微一笑,笑容恍若冰雪初霁。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合拢捏作剑指,倏然向远方横向一挥!
 
一声巨响惊落了积雪,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沈莲回头看了过去,却只见不远处的一座山峰已断成两截,仿佛被天斧劈仄开来!
 
以指代剑,以心御剑。能达到这样修为的剑修,分明已经是——
 
“主人……”沈莲又是惊愕又是欣喜,“您……您难道已经连续突破了两个境界……”
 
“还是要感谢父亲的《天阴凝寒诀》。”沈厌夜笑了笑,“其实……《厥阴》与《少阴》卷和《太阴》卷大同小异,不过是拷问人心。如今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才有可能突破境界。说起来……沈莲,谢谢你。”
 
“主人,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我没能为您做什么……”
 
“不,你为我做了许多。你为我护法,在我功力不济之时全是依赖了你的保护,而我自己却固执己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
 
沈厌夜说着,向前倾身,脸颊离沈莲的脸不过数寸的距离。从这个距离,他从他暗红色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明明是修炼了传说中令人断绝一切情爱的心法,但是他的神色却比以前要生动多了。
 
“主人,您——唔……?!”
 
未尽的话语被模糊在了唇齿之间。沈莲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沈厌夜放大的脸。沈厌夜的力道有些大,他的脚下一个不稳,向后跌了一步。黑衣的剑修便从善如流地抱着他滚动到了雪地上,两人的长发交缠在一起,而他们的唇也未曾分开。
 
“沈莲……”在亲吻的间歇,沈厌夜附在他耳边轻声地引诱他,“闭上眼睛……”
 
暗红色的瞳仁闪了闪,然后慢慢地闭合起来,修长的睫羽扫过沈厌夜的脸颊。
 
“主人……这个样子……很奇怪……”
 
深吻结束后,被压在下方的沈莲微微撑起身子,脸颊犯着潮红。而沈厌夜用手撑着下颌,另一首随意地拉起沈莲的一缕长发,轻笑道:
 
“哪里奇怪……”
 
“……就是很奇怪。”沈莲别过眼睛不去看沈厌夜,声音也越来越小,“您是我的主人,这种事情……”
 
“沈莲,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过属下。我曾经告诉过你,你是我的知己。虽然你一直喜欢叫我主人,但是我们之间,并非主从关系。”
 
想起之前的事,沈莲的脸更加红了,而沈厌夜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起来,沈莲,你对我换个称呼吧。”
 
“换一个称呼……?”
 
“叫我的名字。”
 
“……!!”
 
劫火剑灵愣在原地,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长久以来,哪里会有立下剑符的剑灵对自己的主人这般不敬……
 
而沈厌夜还在催促他:“叫我。沈莲。”
 
“……厌……厌……”
 
然而他“厌”了半天也没有“厌”出个所以然,到是整张脸红的像是熟透的虾子。就在沈厌夜继续逗他的时候,之前一直躲在云烟洞的叶书琴走出了石洞后,便看到两人如此这般,登时重重地咳了一声。秉承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叶书琴把头转了过去,却对着两人说道:“沈公子,沈……”
 
想到两人都姓沈,叶书琴又咳了一声,改口道:“沈宗主,沈公子,有件很严肃的事情。”待到两人从雪地上爬起来后,她才转过头来,表情凝重道:“刚才黄婆婆带来了望南村的消息。……沈宗主,一个黑衣女子带着十几个面目不善的人前来逼问弃云崖的下落……大概是来找你的,另一个青衣女子出手救了那些村民,现在正在与那个黑衣女子和她的手下打得不可开交!”
 
“什么……?!”沈厌夜有些惊讶。知道他来弃云崖的,只有无极长老、顾清风、玉铃儿寥寥几人,那黑衣女子是怎么得知自己的去向的……?!
 
“沈宗主,你还是下山看看吧。那青衣女子似乎是顾及到场下尚有凡世之人,未敢使出全力。虽然她现在未落下风,但是时间久了,难免不敌!”
 
******
 
青玉剑灵束带当风,立于长空之上。她右手反手持剑,左手捏决成剑指,口唇不断地张合着,在念动什么法诀。随着法诀的念动,她脚下的青碧色剑阵阵图也在时快时慢地旋转着。在她的身边,十数名黑衣人的攻击连绵不断,但是在触及道那剑阵的范围后,却被尽数抵挡。任凭他们的攻击如何迅捷猛烈,维持剑阵运作的青衣女子却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一点影响,只是轻轻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此时的内心。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一身黑衣的璇玑。即使在确定了她的目的不是忽然在这些凡世之人之中大开杀戒,但是璇玑脸上的神色依旧让她不寒而栗。那张容颜明明如同花朵一样娇美,但是璇玑却向她绽开了放肆的笑,让青玉剑灵数次以为和自己战斗的并不是凌霄剑派和栖霞阁两派的继承人,而是那邪恶的魔主本人!
 
“怎么了,青玉姑娘,或者说……我其实该叫你‘顾夫人’呢?呵……你们这些剑灵,一个比一个可笑。说什么人类的感情,人类的身份……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灵力的波动搅乱了气流,自下而上的罡风将璇玑的长发吹得四散飞舞。她的笑容放肆而诡异,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鬼魅。还未等青玉剑灵说什么,黑衣的女子的身影忽然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下一个瞬间,她已经冲到了阵图的边缘,手持双剑,迅速向阵图中央的兑位刺去!
 
青玉剑灵现在所使用的剑阵,是她和顾清风一同所创的,为《掠影剑势》中的第二招,守缺归元势。该剑阵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是却能汲取周围人攻击时的灵力为阵图之主所用,故而若想用法术击溃守缺归元势,根本是痴人说梦,这也是之前璇玑的那些手下拼尽全力也未曾伤她分毫的原因。
 
但是璇玑此刻却看穿了这一点。不——应该说,她看出的东西其实不止这些。兑位是守缺归元势中最薄弱的环节。若是兑位受到攻击,维持剑阵将是难上加难!
 
念及此,青玉剑灵不敢大意。在双剑即将击向兑位之时,青衣的剑灵眼中闪过一丝寒色。璇玑右手长剑刺了过去,却并未击破剑阵,而是被一柄长剑架住了。那柄长剑通体漆黑,唯独右侧的剑刃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图腾,仿若那红衣剑灵右脸上的刺青。
 
——劫火剑!!
 
璇玑的目光落在了持剑人的手上,然后顺着对方的指骨看到了他的手臂,然后又对上了那一双深潭一样的黑色瞳仁。
 
“沈……厌……夜……!”
 
银牙被咬的咯咯作响,她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却怒极反笑。
 
“呵……哈哈哈哈……你真是自己送上门来……!既然如此,纳命来吧!!!”
 
第四十一章
 
她话音刚落,沈厌夜便感到劫火剑上传来的力道陡然加重了数倍,几乎让他都惊了!这样强大的力量,怎么可能属于一个连明虚期都未曾突破的修士……不!她身上的气息,已经不是轻灵的灵气,而是沉重的、晦暗的、充满了压迫感的……
 
“自毁仙途,堕入魔道。璇玑姑娘,我希望你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黑衣剑修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却换来璇玑不屑的冷笑。她用力一挥剑,格挡开了沈厌夜的攻势,并借力飞身之数丈远的地方。她平举双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像是舞姿一般曼妙,但是随着她的动作,雪亮的银锋上却逐渐缠绕上了黑色的魔气。然后,她长剑斜挑,这次却是直取他手中的剑!
 
沈莲是劫火剑之灵,会受到魔气影响——这是重渊告诉他的。如今看到沈厌夜慌忙撤剑的样子,她的心里升起一种复仇的快意。她步步紧逼,剑若流光,却没有再取沈厌夜的命门。因为她忽然觉得,看着沈厌夜慌忙回护自己佩剑的样子,还真是令人感到愉悦——愉悦的同时她也在替沈厌夜感到悲哀。
 
剑为护主,然而沈莲和沈厌夜却本末倒置。哪里会有剑修为何回护自己的剑而被逼得步步后退?劫火妖剑,凶煞噬主。沈厌夜虽然没有像劫火剑之前的那些主人们一样被剑灵吸干了全身的功力,但是看他对这剑灵上心的样子,为了这个劫火剑的妖灵展不开手脚的样子……就是劫火剑之前的那些惨死的主人,恐怕都会同情他吧!
 
她越是这么想着,内心便越愉悦,连唇角的笑意都扩大了。须臾之间,两人已经交了数十回合的手。沈厌夜担心沈莲为魔气所困,终将劫火剑入鞘,然后丢给了身后正在牵制那些黑衣人的青玉剑灵——
 
“请你暂时护他,他不能被魔气侵扰!”
 
青玉剑灵接住了剑鞘,向沈厌夜点了点头。而沈厌夜右手一弹,一道亮银色的光芒凝聚在他的指尖,然后迅速地向两边延展,凝成了一把长剑的虚影。面对着璇玑的攻势,他再未躲闪。在她扑上来的时候,他只是轻轻挥动了手中的寒芒,抵在了璇玑的双剑上。
 
那到寒芒一旦凝聚,便带着天地间至寒之气,连带着周围空气里的水汽都被凝聚成了细小的冰凌。寒剑甫一接触到双剑,坚冰便从剑刃相斫的地方蔓延开。璇玑一惊,还来不及撤手,双手便被冻结在了剑柄上。眼看沈厌夜伸手就要击碎那坚冰——连带着自己的佩剑以及被冰冻住的双手一起,她连忙飞身后撤,但是已经太晚了!
 
沈厌夜并未乘胜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等她离去。只是,在她的脚尖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尖锐的冰凌立刻从地上突起,生长,然后化作一个寒冰的牢笼将她囚禁了起来。与此同时,她身周的范围已经尽数变成了寒冰地狱——那冰霜带着至寒之气,故而为冰霜打到的树木顷刻间落尽翠叶,花草瞬间枯亡。
 
而璇玑也感受得到自己脸颊上的汗水瞬间凝结成冰,连带着自己的血液一起。在寒气的侵蚀下,仿佛一切都变得静止了。包括她的思绪、她的感情……
 
这边青玉剑灵和沈莲刚刚解决完最后几个黑衣人,回过头便看到了这样的一番景象。青玉剑灵顿时惊了!
 
“以己身修为幻化道境,非渡劫期修士不可为……”她喃喃自语,忽而又恍然大悟,“难道今天清晨,那地动山摇之势,便是宗主在提升境界……?!”可是瞬间提升两个境界,虽不说是闻所未闻,但也是千古少有,资质用逆天都不足以形容。难道主人的话真的是对的……宗主他……和他的母亲一样,司掌那传说中能够逆天改命的一线生机?!
 
沈莲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并没有受到魔气的影响。眼看沈厌夜已经落到地面上,走向了被寒冰禁锢住的璇玑,他也和青玉剑灵一道,落在了他的身边。
 
“沈莲,你没事吧。”沈厌夜担心道。在沈莲笑着摇了摇头后,沈厌夜才打了个响指,散去了那些玄冰。
 
璇玑匍匐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见那双黑色的方头靴停留在了她的眼前,她才抬起头去,恨恨地望着沈厌夜。不等沈厌夜开口,她就已经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杀了我啊?!!!看到我这样,你很满意了吧?!!”
 
“璇玑姑娘,你自甘堕魔,放弃坦荡仙途,是为了找我和沈莲报仇。但是我希望你想明白……是你过度陶醉在为母亲复仇之后可能达到的自我实现上,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璇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愤然地望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恬不知耻。如果不是他,她的母亲就不会成为废人,她也不会终日被仇恨所囚禁,再也不能修仙,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而如今,这个罪魁祸首……居然告诉自己——
 
“你想说……你和这一切完全没有关系?!”
 
“并非没有关系。容秋当日欲意置我于死地,虽然是出于护女心切,我却不能因此而饶恕她。你母亲的事,我和沈莲纵然难辞其咎,但是真正让你沦落到如今境地的,是你的内心。我猜你在堕魔的时候应该有一种自我满足感——毕竟你祭献了自己,是为了给你的母亲报仇。而这种来自于自我膨胀的满足感也蒙蔽了你的眼睛,让你忘记了许多事情。比如……你难道看不出我如今的修为吗?”
 
璇玑咬牙看着他,没有否认。
 
沈厌夜俯下身,几乎带着一种理解的目光看着她:“不要以为我是在批判你,璇玑姑娘。我若是你,做出的事情不一定会比你高明。我对你说这番话,不过是因为想到了‘人性’而已——因为你对我说,看到你变成这样,我是不是会满意。我想你的问题是……看到一个处心积虑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境被我重伤,我的心里会不会有一种类似于自我力量的伸张而影响了非本我以外之物,借由非本我以外之物的反馈,从而完善本我自我价值确立的过程。”
 
璇玑听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她的目光扫过站在他身后的两人,青玉剑灵和劫火剑灵也并非一脸彻悟了然的神色,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的。于是她冷笑了一声,到:
 
“沈厌夜,我不管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有几件事情想要告诉你。首先,拜魔主所赐,就在你努力提升境界的短短的数日之内,你的蝶姨可是每况愈下,随时都可能死去了。其次,你的宗门已经被栖霞阁、凌霄剑派、应天宫和落星山围攻了,太乙剑宗损失了千余名弟子。最后,你亲爱的玉铃儿师妹被凤兮挟持到了胤国……呵,沈宗主,你那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刚才不是还很得意吗?”
 
沈厌夜僵在原地,如遭当头棒喝。他明明已经让顾清风坐镇太乙剑宗了,为什么宗门还会遭此大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宗主。”青玉剑灵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上去十分难过,“我们宗门内部有内鬼……就是凤兮……其实她的真是身份,是胤国的大皇女华兮凤。她不知何时被魔主重渊收买了,一直在替重渊打探我们宗门内部的情况,我们的一举一动重渊都了如指掌。昨日太乙剑宗遭到重创,凤兮携玉铃儿逃往胤国。主人得知一切消息都已经败露,所以命我去弃云崖速速寻您,以防魔主派人……对您下手。”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匍匐在地上的璇玑,却发现她已经死去了。她的胸口被数道突起的冰凌刺穿,但是献血甚至没来得及喷涌出来,便被冻结成了血红色的冰渣。青玉剑灵不由得转过头去望了望沈厌夜,但见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紧成拳,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愤怒和痛苦。
 
“主人……”
 
一双修长的手环上了他的肩膀,他的剑灵将下颌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两年来,他与主人一道待在太乙剑宗,亦是十分珍视宗门内部的其他人。如今听闻太乙剑宗遭此大难,他亦是十分难过,亦明白沈厌夜的愤怒。
 
“主人,我们先把月灵幻石交给青玉姑娘,然后再去胤国就铃儿姑娘吧。”
 
沈厌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取了装有月灵幻石的玉匣,放到了青玉剑灵的手上:“请告诉清风长老,我和沈莲很快就会回来。”
 
“宗主,去胤国收拾凤兮,救回铃儿姑娘,岂劳作为一派之主的您动手?您带着月灵幻石回太乙剑宗,我去救铃儿姑娘便可!”
 
“你是清风长老的剑灵,若你不再他的身边,他连兵器都不会有的。”沈厌夜道,“你拿着月灵幻石,先去百花山救蝶姨,然后再立刻回到清风长老身边!”
 
青玉剑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却提醒道:“宗主……那凤兮……是我一个故人的转生。她初来乍到之时,我只是认出了她的气息,但是她的灵力却并未回复。在昨日她劫走铃儿姑娘、打伤诸多守卫时,我才惊觉她已经拥有了前世的法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很危险,请您千万小心……”
 
“前世?!”沈厌夜联想到青玉剑曾是被沉入净天池底的天剑,不由道,“她的前世……是仙界之人?”
 
青玉剑灵颔首:“我的原身乃是姽婳天君以南明离火所铸。而当年以南明离火协助姽婳天君铸剑的人正便是她的前世……南明火凰。”
 
第四十二章
 
胤国。
 
帝都凤翔城。
 
皇宫,宣明殿。
 
胤国皇女华兮凤一身明黄色的曳地凤披,在鲜红的地毯上绵延迤逦着,如同金色的波浪。但见她头戴金钗翠翘,发簪珠玉宝冠,坠在额间的明珠熠熠生辉,一身华贵之气顿显。一颗金色的宝石垂在两弯柳叶眉之间,狭长的凤眼眼尾上调。她环视着满潮文武百官,目光流转之间,除了雍容华贵,尚有几分睥睨天下之气。
 
此时此刻,她正单膝跪地,手持玉圭,向着坐在龙椅上的胤国皇帝华司南说着什么。
 
“父皇,儿臣以为,我们可以拒绝庆国提出让我们进贡的打算。”华兮凤的声音冷静而锐利,“即使是开战,也只需要十万兵力。”
 
此句一出,满朝哗然,华司南也用一种难以相信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女儿。他也知道她去太乙剑宗修炼了一年半载,但是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她能修成什么样子呢?她昨日刚刚回来,今日在朝堂之上便声称“只需要十万兵力”——十万兵力,谈何容易,还是说,华兮凤真的有什么办法?
 
看出了父亲的疑虑,胤国皇女微微倾身,却抬起头望向了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的父亲:“儿臣已有十万兵力,还请您按照儿臣的意思去做。”
 
华兮凤向来考虑事情滴水不漏,故而她若拍着胸脯保证,一般来说华司南总会答应,因为她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可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问她关于那十万兵力的事情,她都守口如瓶,滴水不漏,这着实让胤国皇帝放不下心。
 
而华兮凤看着父亲犹豫的样子,和满朝文武百官不信服的神色,内心也有些无奈。那十万兵力,是魔主重渊答应借给她助她守护疆域、最终接替父亲的帝位登基的保障,解释起来相当困难。更何况,这些保障……是靠她出卖太乙剑宗、出卖玉铃儿换来的。她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如果知道了自己为了保护胤国,保护这个国家的臣民而去投靠魔主,甚至走出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铁定不会同意的。
 
——可这就是他父亲失败的原因。为人帝王,虽说要心怀天下,但是这个说法并不是在所有的背景下都使用。若是两位皇储争夺皇位,那么心怀天下的那个人更有可能胜出;但是如果是一个国家的帝王在和另外几个国家的帝王竞争,以求自己的国土免受战乱之劫,自己的人民免受刀兵之难,只能损人利己,别无他法。
 
然而这所谓的“损人利己”却是会让她因果缠身的。——无所谓,她早就想好了。为了能保护她的国家免被其他诸国吞并,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背叛一个全心全意信任自己、与自己心交神交的人……。
 
满朝文武依旧议论纷纷。华兮凤见大家犹豫不决的样子,刚想开口继续动员,却忽然心下一动,猛然抬起头望向了大殿。她脚尖轻点,明黄色的裙摆在地上摇曳成一道弧线,掠至殿门前的白玉石阶上。守卫的羽林军不解地望着大皇女的举动,但是他们也不能多问,只能随着华兮凤的目光望向了天际。
 
今日天色晦暗,灰色的云层将日神羲和的光辉遮挡了许多,徒留黯淡的天光从穹窿而降。天地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色纱幕笼罩住,空气里都是凝结的水汽,沉闷到令人窒息。
 
然而,下一个瞬间,一道明亮的剑光忽然闪现而出,带着疾风掣电之势,闪电般地劈向大地!
 
华兮凤神色一凛——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然而她并未畏惧。只见她张开双臂,两臂的广袖像是迎风招展的旗帜一般扬起。在她的身后,巨大的凤凰虚影一闪而过,旋即那虚影化作了淡淡的火红色屏障,将满朝文武以及周遭的一切都笼罩了起来!在众人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的时候,顷刻间地动山摇,许多人都站立不稳跌在地上。纵然有华兮凤以法术加护,大殿及其周围的建筑亦受波及。蟠龙柱被震得摇摇欲坠,以金玉雕琢而成的装饰连带着簌簌抖落的积尘一道洒向了殿内的人,顿时惊呼声一片!
 
诸人的目光被一片白色的光芒覆盖。那光芒太过刺眼,几乎能灼人双目,却又带着刺骨的寒。等到一切渐渐平息后,诸人的视线才渐渐地从白色的剑光中恢复过来,却被映入眼帘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道极深的沟壑从殿门前的白玉阶到君王华司南的龙椅下,宽度不过数尺。沟壑旁还掉落着星星点点的冰霜碎片,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在皇女华兮凤之前落足的殿门之前,红色的门槛更是已经消失了,徒留一个巨大的坑洞。想来这从天而降的攻击是针对着她的——若不是华兮凤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闪避,下场想必极为凄惨!
 
华兮凤此时已经闪身站在华司南的脚下,手持一把火光流动的长剑,护在华司南的面前。华司南抬头望去,却见大殿之上凭白无故多出了两个人……不,其实只有一个人而已。另外一个红衣赤眸,脸上攀缠着妖异的刺青,一看便知并非寻常人类。正在他内心惊疑不定之时,那眉间一道银色云纹的黑衣男子开口了。
 
“胤国国君,打扰了,我乃太乙剑宗第十六代宗主沈厌夜。此次携剑灵沈莲一同前来,只为追杀出卖同门,为太乙剑宗招来弥天大祸的叛门弟子,亦是令爱华兮凤。”
 
虽然是对着华司南说着话,但是沈厌夜的目光一直冷冷地望着华兮凤,以劫火剑指向她。握剑的手指因为愤怒而不住地颤抖,连沈莲都能感受得到他情绪的不稳!
 
“太乙剑宗之主……?!”华司南喃喃地念着他的身份。华兮凤之前的确是前去太乙剑宗了,但是她到底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居然要太乙剑宗之主亲自前来捉拿归案?!
 
沈厌夜并未理会华司南做何感想。见他又要挥剑,华司南连忙阻止道:“慢。宣明殿之内诸位卿家皆是肉体凡胎,若沈宗主于此动手,许是会伤及无辜!况且,华兮凤乃是大胤国的皇女。若沈宗主不给个说法便要在这胤国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前伤及公主,岂不是说不过去吗?”
 
沈厌夜虽然自信自己不会伤到旁人,但是华司南说的的确有道理。更何况自己硬闯进来,本来就理亏,于是只得压抑住怒气,将劫火剑入鞘,道:
 
“贵国皇女华兮凤受魔主重渊指引,化名凤兮混入我派,窃取我派辛秘、监视我等动向后,又与对我派图谋不轨的四大门派里应外合,趁我离开宗门之际,联合四大门派围攻太乙剑宗,指使千余名弟子丧生后,挟我派首席弟子玉铃儿回胤国。”
 
然而华司南却皱眉道:“沈宗主,此事或有隐情。凤儿自幼内心慈软,不可能伤害无辜。至于挟持贵派首席弟子一事,朕认为亦非属实——贵派首席弟子必然修为出众,凤儿仅仅修仙一年,怎么可能挟持得了她?”
 
华司南一向爱他的女儿,故而他出言维护也是正常。沈厌夜挑了挑眉,而此时此刻,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红衣剑灵开口道:
 
“陛下的弦外之音是……主人信口开河,且不辨是非就鲁莽地跑过来冒犯您么?”
 
比起沈厌夜的冷,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妖异,正如他颧骨上的刺青,妖冶而危险。而华兮凤此时有些疑惑地望着沈莲,像是要重新认识他一番——在她的印象里,劫火剑灵一只是恭谦地侍立在沈厌夜的身后,脸上的神色总是温和而柔软的,对宗门内的每一个人都会露出和善的笑意。这个认知让包括她在内的太乙剑宗诸人都渐渐忘记了他的真实身份——覆天一战中在仙天之下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凶煞噬主的妖剑之灵!
 
沈莲又道:“陛下,若华兮凤公主真的如同您所说,修为浅薄,却又怎么可能在刚才主人的攻击下,护住在场诸人?”
 
华司南一时语塞,立刻看向了自己的女儿。华兮凤没有理会自己的父亲以及同样用惊异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文武百官,却对沈厌夜道:
 
“恭喜宗主,未至弱冠之年,境界已臻渡劫期。从古至今,这仙天之下,亦是前无古人。”
 
华兮凤能从他刚才的攻击中看出他的境界,这更加让沈厌夜相信她已经重新获得了前世的功力——虽然具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依旧不清楚。于是沈厌夜冷冷地回敬道:
 
“公主殿下才是,居然能找回前世的功力。今生得见姽婳天君的侍女、南明火凰的转世,当是沈厌夜之幸。”
 
“得月神望朔殿下之子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沈厌夜有些惊诧,而华兮凤悠悠道:“是铃儿师姐告诉我的,您也不用太惊讶。”
 
第四十三章
 
她声音刚落,四周忽然狂风大作,将所有人的衣衫都吹的猎猎飞舞。随着沙石和落叶被一同吹起的,还有无数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色雾气。几乎是顷刻之间,整个大殿都被黑雾化作的纱幕所包围了。大殿中所有人,除了华兮凤,皆是肉体凡胎,一辈子都没和仙术法术打过交道,故而这怪风一起,诸人皆仓皇所错,惊叫声不绝于耳!
 
华兮凤站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双手结了法印,火焰的印记从她的掌心蔓延而出,将华司南笼罩在她的保护圈里。等做完这一切,她忽然听到那雾气中传来了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笑。那笑声飘渺又恶意十足,带着居高临下的王者般屈尊降贵地对引起了他兴趣的蝼蚁的语调,那声音开口了:
 
“竟能挡下本座的两成功力么……?呵,沈厌夜,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你。”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剑气闪现着锋利的银光,恍若撕开夜幕的闪电,直直冲破了黑色的纱幕,带着疾风掣电之势飞速袭来!华兮凤一惊,倏然闪身回旋,剑气贴着她的鬓角飞过,削断了她束发的金钗翠翘,明珠宝玉落在玉石的地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被剑气劈开的黑色雾气再一次被剧烈的罡风所吹散,像是被风的漩涡搅碎的落叶。而在那漩涡的中央,那长身而立,左手以指代剑,刚刚与魔主短兵相接的黑衣剑修,不是沈厌夜又是谁?!
 
沈厌夜担心沈莲为魔气所侵,故而在华兮凤抛出黑玉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大事不妙。故而在同一个瞬间,鬼剑镇命势落下,天地人三才化作三八长剑的虚影,将他和沈莲笼罩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带着难以形容的威压扑面而来,直直撞击在剑势的结界之上!
 
鬼剑镇命势以剑阵主人的灵力为引,化作三才三剑,护得剑阵中人平安无虞。只是,剑阵若遭受到过于强大的攻击,便会抽取剑阵之主的灵力来维系阵图的稳固。故而沈厌夜被逼退数步的同时,灵力也耗损极大。但是此时此刻,倘若他收起剑势,沈莲将会被铺天盖地的魔气所吞没。因此,他以剑气驱散魔气所化的黑雾,强用灵力逼退魔主,己身亦遭反噬!
 
被他的剑气所逼退的黑雾重新凝聚,先是渐渐聚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然后,黑色的雾气化作衣袍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男人抬起头,如墨的长发在风中四散飞扬仿若彼岸妖花的枝叶,高耸的眉骨像是险峻的山峦。他抬起眼,环视四周,露出一丝傲慢而又残酷的笑意,却又带着些愉悦感,欣赏着跌坐在地上的人们惊慌恐惧的样子。最后,他转过头去望向了被沈莲搀扶住的沈厌夜,眼角的柳叶刺青随着他挑眉的动作而微微颤动着。
 
“你是剑修,他是剑灵,而你以身护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沈厌夜,你冒天下大不讳,选劫火剑为佩剑,并与嗜血妖剑之灵互相引为知己……呵,不免可笑。”
 
重渊并没有理会周围战战兢兢的人们,而是缓步走向沈厌夜和沈莲的方向。随着他的接近,那股来自于他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大,几乎让人产不过气来。沈厌夜虽然天赋异禀,但终究还未羽化登仙,故而自然无力与重渊抗衡。是以在重渊的步步紧逼下,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然后喉咙一甜,一道红线从唇角流下!
 
维持鬼剑镇命势,他几乎是用了八成的功力,而另外两成则要用来对付重渊施展的压迫。仅仅一次交锋,沈厌夜便被逼到如此境地;故而两人若真真切切地动起手来,胜负并不难分!
 
重渊又怎能看不出沈厌夜的状态。他的唇边勾起一个兴味更甚的笑意,道:“你道臻渡劫化境,母亲是白日飞升的剑仙,父亲更是御月的神祗,故而短时间内暴露在精纯的魔气中,对你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你宁可冒着被榨干的风险,也要维护你的剑灵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前移步。随着威压的不断增强,沈厌夜的眉心和额角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水。就在重渊话音落下,想要再迈出下一步时,一道暗红色的灵力陡然扩散开来,一瞬间居然逼得魔主都不得不退后一步!
 
——终于忍不住了,要维护主人了吗。
 
重渊微微侧过脸,望着站在黑衣剑修身边的人。暗红色的一枚在风中如同旗帜一般招展,又像是一朵绽放的血色莲花。红衣的剑灵抬起头,暗红色的瞳仁直视着重渊的身影。那双眼睛是重渊所熟悉的,但是情绪却又是他所不熟悉的——他再也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过对杀戮的狂热和对鲜血的渴求;与之相反的,如今他的眼里只剩下愤怒,而这种愤怒,重渊却在许多凡人眼里看到过。
 
凡人心有挂碍。每每自己所珍视之人被伤害、珍视之物被掠夺时,他们就是这样的表情。原来那把为自己铸造出的失血妖剑也是会有这样的感情的。而有了感情……就会变成人……。
 
“重渊,你不一定胜得了我。念在你曾为我熔铸剑身,我不伤你。因此请你速速离去,莫要再折磨主人。”
 
沈莲说的的确是实话,因为重渊将劫火剑弃之不用的原因,便是担心汲取了万千怨灵怨气的剑灵拥有极为强大、甚至与他匹敌的法力。如果沈莲真的和重渊斗起来,无论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轻易取胜。
 
“上一次见本座还尊称一声大人。怎么,这次我伤了你的主人,你就立刻与我恩断义绝,抛弃我们相知数千年的情谊了吗?”
 
“重渊,我想你弄错了,我从未与你相知,顶多算是相识——对于你那些观点,我过去便觉得可笑,现在更是觉得那是无稽之谈。”
 
“嗯……对,你也好,如意也罢,都从来没有理解过我,想想还真是有些悲伤呢。”重渊一瞬间露出了黯然的神色,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不过转瞬间,这般有些脆弱的表情便重新被邪笑所取代了,“只是,劫火剑灵,我亦了解你入我麾下的原因——我想要灭世,而你想要杀人而已。我说的对吗?”
 
沈莲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如今你改邪归正,就以为自己可以抛却一切过往,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生活了吗?”重渊将目光落在了维持剑势的沈厌夜身上。见他依旧尽力维持着剑势,不由得嗤笑道,“沈厌夜,你根本没有见过他当初的样子。……不,应该说,你根本就没有见过他真实的样子。……你大概听过五百年前,劫火剑灵屠顺天城的事吧?虽说那时顺天城内关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但是他为了满足嗜血的渴望以及汲取强大怨气的目的,采用了无数残忍的手段虐杀了他们。”
 
沈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旋即看向了沈厌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生怕他对自己生出反感。重渊说的没错,那是他曾经做过事情,是他在未遇到沈厌夜之前的样子。嗜血妖剑的凶名岂会是空穴来风,他手上沾染的鲜血就连净天池的水都无法洗净。更何况劫火剑本来就是以怨气为法力的,故而他的法力越强,则代表他汲取的怨气越多!
 
“沈莲,莫要受他挑拨。”
 
在两人对话途中,沈厌夜一直紧紧注视着重渊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他挑拨沈莲的话上,在剑灵向自己投去这般神色时,也只是出言安慰了两句。他一直在寻找逃跑的时机,毕竟现在的他不过是个渡劫期的修士,而沈莲亦不能接触魔气,故而对上重渊,两人可以说是一丁点衡算都无!
 
只是很不巧地,重渊立刻就看穿了他的意图:“想跑么?如果你和劫火剑灵溜走了,那么我只好杀光这凤翔城的凡人来泄愤了。”
 
“不可以!”
 
“哦?何故阻我,劫火剑灵?这次屠城,又不需要弄脏你的手。你只要和你的主人在一边看着就可以。还是说……你担心所有的怨气会回归怨薮火湖,最终变成你的养分。如此一来,你的主人会看轻你呢?”
 
“并不是。”沈莲看了眼沈厌夜,神色黯然道,“若非我和主人来到凤翔城,凤翔城便不会遭此大难,故而你若杀了他们,因果中有一部分是要算在主人身上的。”
 
“哦~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劫火剑灵是什么时候有了拯救天下的决心,没想到你只不过是为了拯救你的主人呢?”重渊抱着手臂,笑道,“不过,你们两人的关系已经到达了那种程度,居然还以主从相称?今天早上你们滚雪地的时候,沈宗主都叫你换一个称呼了,我说的是吗?”
 
沈厌夜闻言,登时惊骇地抬起头——重渊怎么会知道他们都在做什么?!但是旋即他收敛了心思,陈声对沈莲道:“我以鬼剑镇命势护你。你势必要在我灵力耗尽前将他击退……做的到吗?”
 
“是,主人。”再一次,剑灵单膝跪地,向他行了一礼,“打败他也许有难度,但是击退他应当不在话下。”
 
“那就去做吧。”沈厌夜望着重渊的身影,又加了一句,“不要被他的话迷惑心神。沈莲,我很早以前就对你说过,你的好也好坏也罢,我全部伸手接纳。”
 
剑灵愣了愣,忽而绽开了一个微笑。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从沈厌夜的手中接过了劫火剑的剑身。他的目光落在了重渊的脸上。
 
“哦,终于决定动手了么。”重渊略一挑眉,“那么就让本座看看,自覆天一战一别,你的功力是否有张进吧——在你们还能挣扎的时候!”
 
第四十四章
 
天、地、人三把虚剑闪动着夺目的光华,将沈厌夜和沈莲笼罩在其中。三把虚剑虽是灵力所幻化,但是却依旧有带有强大而精纯的法力,故而剑势落下的地方,空气中的灵力亦被搅动,激起凛冽的罡风自下而上地吹拂,将两人的衣衫掣得猎猎作响。黑衣的剑修低眉敛目,右手两指并拢成剑指,口中喃喃不断地念诵着法诀,以自身灵力灌注三剑,维持剑势。而那红衣剑灵则持剑而舞,面上刺青诡异妖媚,全然不掩其妖异之色!
 
重渊冷笑一声,无数黑色的雾气在他的身后凝聚成暗色的刀刃,仿佛催命符一般向两人劈去,然而在触及剑势的范围后,却通通被化解。伴随着他的攻击,周围的惊叫之声此起彼伏——黑屋凝成的利刃削断了彩色的画栋,无数灰尘和瓦砾簌簌落下!
 
沈厌夜向沈莲使了个眼色,剑灵立刻会意,于是沈厌夜维持着剑阵,与沈莲且战且退,终于退出了宣明殿。在退出殿门的一瞬间,沈厌夜倏然抬手,左手再次结印,指尖划过沈莲手持的劫火剑剑身,留下一道青碧色的光泽,旋即渗透在黑色的剑身之中!
 
他的动作十分细微,重渊却看出了端倪——毕竟两人的功力相差天壤。刚刚沈厌夜使的,是《浮光剑诀》第二式,守缺归元,需同《掠影剑势》中的守缺归元势一同使用。以自身灵力凝结于剑刃之上,虽然不能攻击,却能将对方的攻击化解并转为己用,是个损敌益己的招式。
 
然而,无法攻击别人这点只适用于没有剑灵的凡铁。对于拥有自主意识的剑灵来说,则可以借主人的灵力防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同时,攻击对方!
 
“你还真是信任你的剑啊。”
 
重渊哼笑一声,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撞向了剑阵。经过了数次交锋,沈厌夜已然明白自己不能和重渊硬碰硬地拼灵力。沈莲与沈厌夜对视了一眼,在重渊的身影近至眼前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着一左一右两个不同的方向飞掠而出,让重渊扑了个空!
 
刚刚躲过一击的沈厌夜不敢怠慢,立刻以灵力催动三才三剑,使之跟随沈莲移动,在重重魔气中将他密不透风地守护起来。与此同时,他以灵力催动守缺归元势,一个青碧色的阵图顿时在沈莲脚下展开,光泽明明灭灭,缓慢地转动着。所有触及阵图的魔气霎那间被转化为可供阵图之主使用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汇入沈厌夜体内!
 
有了守缺归元势,沈厌夜总算感觉好了一些,但是他此刻并不敢轻举妄动。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和重渊对战不过是痴人说梦;故而他只要守护好沈莲,因为这仙天之下,唯有他可与魔主匹敌!
 
劫火剑的剑身因为守缺归元势的缘故闪烁着碧绿的光芒,像是青色的丝缎缠绕在漆黑如夜的剑身上。重渊一击未中,下一击又是携了雷霆万钧之势向他袭来,而沈莲也不甘示弱。他挥动长剑,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暗红色的弧度,直直抵上了那黑色的雷霆。巨大的冲击摇动了大地,就连天上的乌云,似乎都要被震颤下来!
 
沈莲握着手中的长剑,身影化作一道流星,拖拽着暗红色的光芒在天地之间游走的。他的身后,黑色的身影仿若追魂的鬼魅紧追不舍。倏然间,沈莲回首挥剑,剑气斩破虚空,虽为重渊闪过,在大地之上劈开了一道长有十数丈、广达数尺的巨大沟壑,比起沈厌夜之前劈开的那一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重渊疾步回闪,这下换沈莲步步紧逼。他的剑时而去势不定恍若疾风流影,时而剑剑逼仄恍如疾风骤雨;他的步伐亦是配合着他的剑法而变化,时而轻盈恍若舞蹈,时而又大开大合。霎那间,剑意变化万千,在化解了重渊的招式时,亦是封死了他的退路!
 
……
 
沈厌夜、沈莲与重渊三人早已移到了殿外,大打出手;而殿内的诸人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华司南回过神来,惊疑不定的目光上上下下在华兮凤身上逡巡着,然而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她沉着的表情。她望着他,唇角还微微挂着笑。
 
“凤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华司南喃喃。他并不是傻子,重渊早已自报家门,他又怎么可能现在还不清楚重渊的身份?沈厌夜之前气势汹汹地过来要抓华兮凤回去,就是因为她私自与魔主勾结,残害同门。如今看来,莫不是真的?!
 
而他的想法也通过眼神传达给了华兮凤。一身明黄色华服的皇女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说道:“就如您想的那样,父皇。”
 
华司南本来还妄想着自己的女儿会反驳——没有一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故而只要她拼命否认,他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去相信她,无论有多少如山的铁证指向她的罪行。然而,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人是她害的,魔主是她勾结的。而如今,那魔主扬言要杀光凤翔城中的百姓时,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样的人……真的是他华司南的女儿,大胤国的储君?!
 
“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华兮凤的脸偏向了一边。华司南用了七成的力,是以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浮现出了鲜红的引子,嘴角也渗出了一丝鲜血。但是华司南打完便愣了一下,因为按照沈厌夜的说法,华兮凤已经恢复了前世的修为,怎么可能被自己一巴掌打伤?!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没有用任何功力护体,纯粹地承受了他的一掌,这让华司南的心里升起了一丝心痛。他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
 
“自小你便聆听朕的教诲,如今你忘的一干二净了吗?!朕教你要仁爱待人、兼济天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事非君子所为,但是若必要时刻,偶然为之也罢了。唯独加害他人、损人利己,是万万要不得的!你看看你,勾结魔主,把太乙剑宗弄成那个样子,今天魔主放话说要屠我帝都,你亦是默许。你……你让朕……”
 
对于勾结魔主、残害太乙剑宗之事,华兮凤并未辩解,只是用一种有些哀伤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华司南对自己的指责没有错,但是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胤国的百姓。她已经料到,事情一结束,她为业障缠身,等待她的将是永生永世的痛苦。
 
只是,以她一人的痛苦,若能换取胤国千万百姓的安宁,这种交换倒也不亏。只是,她并没有那么无私,愿意毫无保留地奉献。她用自己的一切所换取的,不过是为了能让胤国的百姓记得自己;因为如若能活在代代相传的记忆里,那个人的死亡便不再是消失,而是升华和永生。
 
“父皇不必担心,魔主不会屠城的,这是他答应我的事情。”华兮凤善于揣测人心,故而对于魔主的心思,她虽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但好歹也摸出了个大概,“重渊纵有千般不好,但是他并不会背信弃义。在订立契约的双方实力过于悬殊——如我与重渊这般的时候,契约所能束缚住的,只有傲慢的心灵。而很不巧地……重渊便是这样的人。”
 
华司南此刻只觉得她说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但是“屠城”的话题的确点醒了他一些事情。他刚要下令让殿内的卿家随他一道,趁着那三人打斗之时离开,以免被波及,但是却被华兮凤拦住了——
 
“父皇,您以为我特地调来这些人进帝都面圣,又命令国之栋梁之才今日闭门不出,是为了什么?”
 
殿外依旧是剑刃相斫的声音,空气中充斥着躁动不安的灵力,剑气的交锋将天上的云彩吹拂得波诡云谲。华兮凤站在华司南的面前,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们都是贪官污吏,食民社稷,皆为硕鼠,如果我们想要一个个解决的话,反而要想尽办法。倒不如让他们觉得这是父皇您皇恩浩荡,准许他们面圣,到时候好被重渊一举格杀。”
 
……
 
劫火剑的剑气化作一道长虹,破空而过,直击向重渊的眉心。此时此刻,重渊已为沈厌夜的剑阵和沈莲的剑气所困,行动处处受阻。在剑气即将没入他的眉心之时,他提起五成灵力击碎了沈厌夜的剑阵才堪堪躲过那道杀招。剑气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削落几缕长发,当真是险象环生!
 
剑阵被击破,自然对沈厌夜本身有影响,但是好在守缺归元势落在了沈莲的身边,因此尚且完好,尚可以将重渊的魔气转化为他自身的灵力!
 
然而击破了沈厌夜的剑阵,沈莲的剑气便再一次席卷而来,几乎是铺天盖地一样将他包围了起来。重渊脸色阴翳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他本来想要再和他们玩一玩,欣赏一下他们垂死挣扎时的样子,但是如果再不出杀招的话,鹿死谁手可就说不准了!
 
“沈厌夜,劫火剑灵,游戏到此为止了。”魔主冷厉的声音传遍了全场。下一个瞬间,沈厌夜忽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一块高速飞行的石板直直撞击在天灵盖上,剧烈的痛楚和伴随而来的晕眩几乎让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他的身影直直地从天上坠落!
 
“主人——!”
 
见沈厌夜受伤下坠,沈莲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接住他。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自身难保——但见鬼剑镇命势与守缺归元势已被同时击碎,强大而精纯的魔气带着他所熟知的戾气迎头而来,直接将他吞没!
 
第四十五章
 
黑衣剑修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他坠落的地方并不是太高,加之又有灵力护体,因此落地的冲击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只是之前他落的两个剑势都被同时冲破,故而气海一阵翻腾。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无奈力不从心,气血翻腾,一旦站起来便是一阵头晕眼花。然而他忍着巨大的不适,强运法力,集此身所有修为,以灵力凝结而成一把虚剑,直直劈向了被重渊!
 
——沈莲已经被魔气包裹,情况危险异常。为今之计,只有孤注一掷,攻击重渊,否则沈莲久为魔气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重渊见沈厌夜孤注一掷,内心冷笑一声,抬手便要运起法力铸造结界来抵挡他的功力。只是在他刚要运功的一刹那,他忽然感到四周的空间微微地扭曲了一下。等到他能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带着冰雪气息的剑气已至眼前!
 
“这是……溯影流年?!”
 
千钧一发之际,重渊的身影疾速向后撤退,又向一侧闪现,但还是为冰霜一样的剑光击中。但见那光芒在他的左臂一闪而过,重渊先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然后左手便失去了知觉。那样刺骨的寒他并不陌生——当年尚是律法天君的如意镇守、关押犯下天条的仙人的寒冰雪狱,便是这般至清至寒之气。而沈厌夜如今不过一介凡人,居然可以拥有这样精纯的力量,比起身为一线生机转生的陆欺霜……更加适合成为他逆天大业的垫脚石!
 
这样的狂喜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过了片刻重渊缓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被沈厌夜的剑气斩下。而那挥出了惊天一剑的黑衣剑修此刻再也没有了支撑身体的力道。雪色的灵剑在他手中闪了闪,便重新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力,消散在了空气中。而沈厌夜后退了一步,咳出了几口血,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地流入了衣襟!
 
——不行了。
 
——灵力已经枯竭了。那招溯影流年,虽然只将时间凝固了须臾,却耗费了极为庞大的力量。
 
——舍命相搏虽然废了他一条手臂,却未能击中他要害。
 
——可是沈莲他……
 
沈厌夜惊恐地望着被黑色的魔气所包裹的沈莲。那黑色的魔气太过浓郁,他甚至看不到他的影子。他不知道黑雾里的情况究竟如何,但是想到沈莲之前为魔气所困,苦苦压抑自己的样子,他就觉得一阵心疼,还有懊悔!
 
早知今日会和重渊刀剑相向,他就该一刻不停地修炼。如果他当初不曾懈怠整整一年,现在的他说不定早已飞升仙界!到时候,不仅他能和父亲母亲重逢,他还可以借父母的力量一同在上界对抗重渊,而不是让他在人间横行无忌,而身为仙神的陆欺霜与沈厌夜,若无天帝圣谕,无法踏足人间!
 
但是他旋即又低下了头——他不该有借助父母力量的想法的。将劫火剑带出试剑窟,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他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他变得足够强,便可以保护沈莲。可是他现在并没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对!
 
……这才是他追求力量的原因。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也一直是他的梦想。只有拥有了强大无匹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拥有的一切,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但是他此刻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恨恨地看着重渊。只是这样的神色却愉悦了魔主,只听重渊恶意地笑道:“真是令人愉快的表情啊,沈厌夜。”
 
他降落在地上,装饰以鎏金花纹的黑色长靴缓步向沈厌夜走来。沈厌夜想要离去,无奈之前的攻击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体力,他此刻连站起身来都做不到。是以他只得怒视着重渊,直到那双黑色的方头靴停留在自己的眼前,重渊伸出尚且完好的、戴着墨玉和晶石戒指的右手强硬地抬起了自己的下颌,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能看到一向表情淡漠的太乙剑宗之主露出这样的神色,本座真是荣幸之至啊。”修长的手指恶意地摩擦着他的下颌,重渊凑近他的脸,近距离地打量着他的容颜,“你长的……七分像陆欺霜,八分又像是如夜。呵……看到与那个贱婢相似的脸露出这样的神色,真是令人解气;而看到和如夜相似的脸露出这种神色,真是让本座……身心舒畅……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重渊。”沈厌夜冷冷道,“你认为我如何?”
 
“嗯~?你要说哪一方面呢。”
 
“力量,修为。”
 
“力量和修为么。如果让本座评价的话……”重渊微微一笑,“天资卓绝、仙骨天成都不足以形容。你大概不知道吧,盯上你的其实不只是我,还有仙界那帮人——天帝那死老儿可是一直指望着你不日飞升成仙,好接替一个在天界已然空缺了千年的神职。只可惜……你现在的力量不够飞升,因此那高位,怕是也难以企及了。”
 
“我的父亲曾经告诉我,我的‘天劫’将在短时间内到来,继而清风长老又对我说,我的‘天劫’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劫,而是一场浩劫,说的大概就是你唱的这一出吧。”
 
重渊挑了挑眉:“的确如此。那又如何?”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只有位登仙极之时,才会拥有成为垫脚石的资格。”沈厌夜注视着他,道,“我说的对不对。”
 
重渊的眼神暗了暗,唇边的笑意也消失了,阴翳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沈厌夜的脸上,这让沈厌夜知道自己猜的没有错。
 
一丝冷笑爬上了沈厌夜的唇角:“重渊,放开沈莲,否则我当场自毁丹田气海,你自覆天一战后就苦心孤诣的逆天大业,将毁于一旦!”
 
重渊“嘶”了一声,狠狠地提起沈厌夜的领子。之前沈厌夜惊慌愤恨的表情让他心生愉悦,但是那样的神色并没有在黑衣剑修的脸上停留太久,反而一闪即逝。即使在山穷水尽的绝境下,他的惊慌也只是一瞬间的,因为他立刻变回了那个沉然淡漠的太乙剑宗之主,并冷静地捉住了自己的弱点!
 
两人的功力相差天然。如果沈厌夜现在自绝经脉,他有办法保证沈厌夜的命,但是一个经脉尽断之人,将再也无法修仙,故而就算他强行对沈厌夜灌注修为,亦是竹篮打水。换而言之,沈厌夜抓住了他唯一的弱点——重渊为了完成逆天大业,必须要他拥有足够的修为!
 
重渊正目光阴暗地思考着,那边被提着衣襟、姿势狼狈的黑衣检修又开口了:“重渊,据我所知,你要我当垫脚石的原因,无非是因为你一厢情愿地相信我继承了母亲的能力。那么……我们换个角度来想问题吧。既然你相信凭借我的能力能够灭天,那么你为何不相信我现在就能引动九天雷劫呢?”
 
他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的,但是传到重渊的耳朵里,却不啻霹雳惊雷!魔主阴郁邪魅的表情终于破功了,他狠狠地摇着沈厌夜的肩膀,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明白么,魔主。”因为这个姿势,还有这个身体承受的伤害,他的呼吸已经有些不顺。但是沈厌夜依旧直视着重渊的眼睛,上挑的眼角露出一丝冷嘲之色。他继续说道:
 
“刚才的溯影流年,你也认出来了吧。很可惜的是,我的溯影流年只炼成了皮毛,因为更高的境界需要对天道的更高体悟,而我虽然有所感悟,却并不确定我的体悟是否正确。……但是,不管怎么说,只要在危机关头强自打通最后的经脉,炼成溯影流年,那么天雷将不期而至。至于我是否错悟天道,便要有那天雷来拷问了。”
 
“沈!厌!夜!”
 
重渊怒吼了一声,但是内心却感到十足的挫败。若他当真错悟天道,又强行引动雷劫,最终的结局定然是魂飞魄散——没有人能在天劫之下活命,这是天道所规定的。届时无论是他的父亲,月神望朔也好,还是身为魔主的自己也罢,都无法拯救他!
 
“所以说,重渊,我奉劝你一句,把沈莲放开。否则,我便当场在你面前自戮,你的逆天大业便无法完成了。”提及沈莲的名字,一直沉静冷然的声线终于染上了一层担忧,他的目光也时不时离开了重渊,看向被黑雾包裹的沈莲。他一直悬停在空中没有移动,沈厌夜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呵,明明身处弱势,却能冷静地辨析形势,逆转处境,将本座逼到这种地步,不愧是陆欺霜和如夜的儿子。”
 
提到陆欺霜的时候重渊的表情充满了愤恨,而提起沈如夜时,他的神色又变得极为复杂,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他盯着沈厌夜看了一会,忽然撤开了手,将沈厌夜摔在地上。之后,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指尖描绘着左手的形状。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在他的指尖聚拢,先是变成洁白的骨骼,然后凝出肌理、经脉、血管。最后,白皙的肌肤覆盖上通红的肌理,赫然便是一条完好的左臂!
 
重渊捂着左边的肩膀活动了两下,然后对依旧倒在地上的沈厌夜道:“你想要我把你的剑灵还给你,是么。”
 
沈厌夜冷冷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那么好,我就让你看看你的‘沈莲’现在的样子……不,我要让你看看他在遇到你之前,原本的面目。”重渊冷笑了一声,蓦然双手击掌。须臾之间,包裹着沈莲的雾气陡然散开,在空中化为一道锁链,牢牢地困在了他的腰上!
 
“沈莲!!你没事吧?!!”
 
剑灵伫立在半空,长发飞扬如同黑色的丝缎,长袍飞扬恍若血色的招魂幡。听闻剑修的呼唤,沈莲慢慢回过头去,从沈厌夜的角度,他看不到他的眼,只能看到剑灵单薄的唇露出了一个邪魅、诡异而富有侵略性的微笑。
 
“我怎么会有事呢……”
 
剑灵的声线像是彼岸妖花的蜜,浓稠、香甜,但是危险。
 
“厌夜,让你担心了。”
 
第四十六章
 
飘飞的红色衣袂像是血色的旗帜,剑灵缓缓地落在了离沈厌夜和重渊不远的地方。之前仅仅盘踞在他颧骨上的火狱莲蕊的刺青仿佛在那无尽的魔气中汲取了养分,顺着弧线完美的脸颊轮廓攀缠下来,绕过了白皙如玉的侧脸,延伸到了颈侧方才止住。暗红色的瞳仁仿佛怨薮深处燃烧不息的妖火;剑灵的唇畔亦是噙着一抹诡谲而富有侵略性的笑意!
 
沈厌夜的心“咯噔”了一下。在与敌人对战时,他见过沈莲妖异而张狂的笑,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具有侵略性的表情——如今的他,显然是被魔气侵蚀了,已经延伸到颈侧的刺青无疑证明了这一点。只是,令人惊讶的是,沈莲的气息和之前只有微妙的变化——至于变化的那部分,便是他以前并不具备的极强的侵略性吧。
 
这个认知让沈厌夜心里十分疑惑,但是当他重新对上沈莲的眼睛时,却又愣住了。他并没有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看到对杀戮和鲜血的渴望。沈莲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依旧温柔而充满了眷恋,但是又夹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沈厌夜还未曾说话,沈莲便半跪下身子,小心谨慎地将他扶起,似乎生怕弄疼了他的伤口。
 
“厌夜……我的主人。你还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沈莲?你没事吧?!”那一瞬间,沈厌夜几乎以为沈莲并没有被魔气侵蚀,因为现在的他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于是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触摸沈莲的脸,修长的手指抚过他脸侧的刺青,沈厌夜感到一阵灼人的热度。
 
但是他的手指下一刻便被沈莲握住了。红衣的剑灵看着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厌夜,我真的没事,那些魔气并没能把我侵蚀。我本来也的确以为……自己会像之前一样,变得嗜血好杀,而刚刚被那些魔气所包围的时候,我也的确感到了一瞬间的神志不清。但是……”
 
他停下了言语,有些心痛地打量着沈厌夜,无奈自己无法为他运功疗伤,因为沈厌夜修的是仙途,而自己是火狱莲蕊铸造的妖剑,两人的灵气无法相容。若强行灌输,只会两人俱伤。
 
沈厌夜摇了摇头示意无碍,而沈莲又转过头去,右手搭在左肩上,对着同样惊骇不已的魔主略一颔首,行了一礼,却挑起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容。
 
“重渊‘大人’,很感谢您的慷慨——居然拿出这么多的魔气灌在我的身上。的确,魔气会让人变得嗜血,尤其是对于我——劫火剑的剑灵来说。只是……”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视着重渊的眼睛,“重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魔气会让心智不坚之人变得嗜血,又为什么对位居天极的仙君无甚影响?”
 
重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嗜血和杀戮……归根结底,不过是对鲜血的渴求,而鲜血代表生命……以及温暖。”沈莲笑了笑,“之前的我是嗜血妖剑之灵,心无所系,毕生所期冀的,便是拥有人类的身份,人类的感情,体验人类才能体会的温暖,而杀戮是最能直面生命的过程。如今……我已经体会过比鲜血更加令人贪恋的温度……又怎么还会嗜杀成性!”
 
“一派胡言。”重渊冷冷道,“明明之前在雁荡山,你还差点被魔气所控制!”
 
“哦?魔主大人还真是对我和厌夜的作为了如指掌。”沈莲讽刺道,“那是因为我尚未和厌夜互相坦诚心意。当时的我心有疑虑,虽有感于厌夜给我的温暖,却怎么也不能确定这份感情真的属于我,自然还是一个‘心智不坚’之人。”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话题好像被岔开了,魔主,我还未说完我为何感谢您的慷慨。因为魔气的确会让人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所以被魔气所困的时候,我倒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比如要直面自己的心意。主人一直让我对他换一个称呼,而我之前扭扭捏捏的样子简直是大错特错。……厌夜,你对现在的我满意吗?”
 
“变成了我最希望看到的样子。”沈厌夜微微一笑,“能够直面自己的内心,即正视自我。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无论是好的,坏的,只要是属于自我的,皆伸手接纳,这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沈莲,恭喜你了。”
 
“你们够了!”
 
重渊怒吼一声,眼神不善地看着对面的两人,然后伸出手扯了扯沈莲腰间的锁链。沈莲微微一笑,伸出手扯住了锁链的另一端,只见那由魔气幻化而成的锁链顿时变做黑色的雾气,渗入了沈莲的指尖。而红衣剑灵享受似的闭上了眼睛,待到那黑雾消散得无影无踪之时,方才满意地睁开眼睛,笑道:
 
“如此精纯的魔气,不愧是魔主。”他的声线放得很轻,带上了一种甜蜜而危险的诱惑,“再多给我一些吧,重渊‘大人’。如果能再多汲取一点魔气的话,我的力量便会变得更加强大,我就可以更好地保护厌夜……同时更好地完善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价值了……”
 
重渊听到这话就来气——这种诡异的措辞,除了沈厌夜没人会使,看来沈莲倒是被沈厌夜言周教得很好。他的目光又落在沈厌夜身上,见黑衣的剑修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顿时更加怒火攻心!
 
“好、好、好!”重渊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后,目光阴翳而恶毒地看着沈厌夜,“你刚才说了,对于沈莲的一切,你会全盘接受;而你的剑灵刚刚也说过,他会直面自己的一切。那么,劫火剑灵,你若真的想要证明自己是个‘人’,便将你屠灭顺天城全城之人的过程,重演给你的相好看一看!!”
 
沈莲皱眉,而沈厌夜冷笑道:“顺天城里当初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丧尽天良之人,即使是杀尽,又有何不可?!而如今这凤翔城的情况与顺天城大不相同,又何来‘重演’一说!”
 
然而重渊是不会跟他理论的。他冷笑一声,道:“劫火剑灵,你不愿杀是吧?也好,那我就逼你杀——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话语刚落,他的右手中陡然出现了几道黑色须状的物体,像是植物的根部。物体上面还镶嵌着一些红色的晶石,那是灵力凝结而成的结晶。而那物体出现的瞬间,一股比刚才的魔气更加强大的妖魇之气便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森然的怨念之气,沈厌夜不知那是什么,而沈莲却一瞬间变了脸色!
 
“那是……!”
 
沈莲惊愕地望着他手中那些根须状物体。他从未想到重渊会将这东西从怨薮火湖中取出,而一旦拥有了那个东西,自己的一切行动便会被重渊所控制,就算是他让自己引颈自裁,亦并非难事——!!
 
见沈莲的表情如此惊慌,沈厌夜也不敢怠慢。忽然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是的,难以置信地望着重渊,道:“莫非……这是火狱莲蕊的……”
 
“呵,不错,这就是火狱莲蕊的根。”重渊冷笑,“当年本座铸造劫火妖剑,取其根须为剑柄,但是不巧有些根须深深根植于怨薮火湖之下,采摘起来极为困难,故而当年留下了几缕根须。当初本不以为意,不想如今却派上了大用场——不枉费本座耗费数千魔兵,去火湖之底重新取来这火狱莲蕊的根须!”
 
“厌夜……”沈莲忽然轻微地呻吟了一声,猛然用左手压制着自己的右手,“快跑……”
 
“沈莲,你——”
 
沈厌夜本来还想再多说什么,却见沈莲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忽然挥剑,直直斩向了自己!他立刻运起仅剩的功力,身影化作一道流星向一侧闪去,却不想沈莲握着劫火剑,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
 
“厌夜——!!”沈莲的声音显得无比痛苦,仿佛在和什么东西做着剧烈的斗争!他一面挥剑追逐着沈厌夜,一面痛苦地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快跑……快离开这里……快点离开这里啊——!!!!”
 
沈厌夜心下骇然,却又听到重渊朗声大笑道:“无论何等琪花瑶草,根部皆为精髓,故而得到了火狱莲蕊的根须,本座便可以控制劫火剑灵的一切行动——不管他本人的想法。怎样,沈宗主,被自己的剑灵……哦不,自己的情人追杀的感觉,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沈莲和沈厌夜此刻都已经没有心思去管重渊了。沈厌夜以及提起全部的灵力躲避沈莲,而沈莲亦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然而重渊看了一会他俩的你追我跑,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他冷笑一声,向火狱莲蕊的根须内又输送了一些灵力,而一直在空气中高速移动的沈莲忽然痛呼一声,脚下一个不稳,竟然直直摔了下来!
 
“沈莲,你没事吧?!”“不要靠近我!”
 
两人异口同声地叮嘱对方,重渊却冷冷地笑了:“沈厌夜,你说的的确没错,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还不会。不过,你们两个刚才的表情还真是令人感到开心。既然如此,就让本座再更加开心一点,如何?”
 
“重渊,你这个变态……”沈莲咬牙切齿。
 
“变态?和你比起来,本座简直是温纯无害。”重渊弯下腰,手指挑起了沈莲的下颌,眯起眼睛道,“当年顺天城里,你是如何屠灭那上千恶人的,如今就展示一遍给你的主人看吧。”
 
“你……”沈莲恨恨道,“你要操纵我……杀光凤翔城的人?!”
 
“不,本座答应过大胤国的皇女,不会伤她王都之人,而本座一向信守承诺。为了答谢本座网开一面,她特地在全国各地所有的官员中,选了那些罪大恶极的贪官污吏给本座玩耍——喏,就是这些人。”
 
他摁着沈莲的下颌,强迫他转头看向宣明殿的方向,然后邪恶地笑道:
 
“虽然没有上千人,但是一两百还是有的。大皇女可是十分贴心呢,还特地在宣明殿四周立了结界,他们想跑都跑不掉。”重渊凑近了他的脸,道,“现在,把他们都杀光。”
 
“……不,我拒绝。”沈莲银牙紧咬,低下了头去。当初他杀的上千恶人,虽说罪该万死,但是当初的他为了能够满足自己对鲜血的渴求,用了太多太多惨无人道的法子。当初他便知道这是无法弥补的罪孽,但是为了鲜血,他并不在乎;如今想想,真是悔不当初。而如今,倘若自己再用相同的方法杀光这些人,那么将自己带出试剑窟的沈厌夜将会与自己一道背负这些因果!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魔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温柔地吐出了残忍的话语。
 
“去吧,把他们都杀光。用你当初的法子。”
 
第四十七章
 
罪大恶极者需以死相惩,然而并非所有罪大恶极者,都要被残酷的极刑折磨,最后痛苦地死去。
 
红衣的剑灵神色极为痛苦,但是他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即使是拼死抵抗,也只能减缓前行的速度。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迈向宣明殿,大殿之中那些人惊恐的表情也渐渐清晰。沈莲咬着牙,用尽全力压制着持剑的右手。他所过之处,诸人皆退避三舍,惊惧不定地望着自己!
 
沈莲深吸一口气,细密的汗水从他的发间渗出将乌黑的发打湿,使之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脸上。此时此刻,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尽量阻止那试图操纵自己身体的力量,否则别说这大殿里的人了,就是整个宣明殿,也早已化作齑粉!
 
“华……兮……凤……”
 
沈莲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抬起头,望着站在华司南的御座下,那明黄色长裙的皇女。
 
“解除……结界……让……他们……走……”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华兮凤冷漠的眼神。她没有说话,但是目光中明确地透出了拒绝,然后又带着些怜悯看着这位传说中凶煞嗜血的劫火妖剑之灵。她虽和沈莲没有什么交情,但却善于揣测人心,故而根据她之前对沈莲的了解,此刻沈莲心里的想法,她可是了然于胸。她自然知道劫火剑灵无论何时都不会在意别人的生死;而此刻他拼尽全力地抵抗重渊,不过是为了不让沈厌夜背负因果。
 
爱是多么恐怖的东西啊,居然能让那把凶名赫然的妖剑之灵痛苦如斯。其实,就算是虐杀了在场的人,又对沈莲有什么影响呢——他满手罪孽,根本不在乎多出这一点,而他的不在乎、他的无牵无挂本来就是他不败的地方。只是如今,他心有牵挂,并且将这弱点暴露在重渊的目光下,才会如此痛苦!
 
没有得到华兮凤的回答,沈莲将目光落在了华司南的脸上。明明已经是痛苦万分,但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依旧透出让人不可直视的压迫。没什么人敢直视如此具有侵略性的目光,因为他的眼神太烫了;任何与之对视的人,皆会被之灼伤!
 
“胤国国君……”沈莲的声音已经因为虚弱而变得缓慢,“让你的女儿……命令她……解除结界……放过……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莲忽然痛呼一声,一直被压制的持剑的右手猛然抬起,然后猛然挥向了旁边一人的腹部。一道血光闪过,沈莲忽然上前两步,未持剑的左手猛然穿透他皮肉和肋骨,将那枚尚且在跳动的心脏,腥臭的血直接喷溅而出,足有两丈的高度!
 
在对方的惨嚎声中,沈莲后退了两步,慢慢将左手从破了个洞的胸膛中抽出。随着他手臂的抽离,四周的空气弥漫着浓重的铁锈的味道。站在华司南身后为他掌扇的侍女已经当场被吓得晕了过去,就连华兮凤都有些脸色骇然。
 
——但是,这还不算完。
 
血红的衣袂在风中疯狂地飞舞,沈莲抬起了被血染红的手臂,举起了那颗尚且带着体温的心脏。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他猛然一捏拳头,像捏碎一枚香瓜一样将心脏捏碎,瞬间血肉的碎片和血浆一道,自他的头顶迎头淋下!
 
四周鸦雀无声,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双腿抖如筛糠,有些更有些直接被吓破了胆。虽然他们自己本身都是罪恶多端的,折磨人的手法也远比现在的沈莲要残忍;但是当这群“猎人”变成“猎物”时,他们的感受可就不同了!
 
鲜血顺着脸颊流进唇角,沈莲下意识地舔了舔,然后失神地放下了手臂。但是重渊却并没有让他有缓神的时间。沈莲只觉得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眼前一花,他的身影已经从大殿的中央移到了前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插入了另一个人的腹部。然后,他的手臂被不属于他的力道所牵引着,猛力向下一扯,但见一声皮肉破裂的声响,肠子顺着巨大的裂口流了出来,那人目呲尽裂,倒在了地上!
 
“……”
 
——不。
 
——他再也不能从他们的怨气和恐惧之中获得快感了。
 
——与之相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厌夜……”他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左手手刀一挥,削下另一个人的头颅;然后右手长剑一挥,站在大殿东侧的人皆被他的剑气拦腰斩断,却在一时半会无法断气。顿时间,痛苦的嚎叫声此起彼伏,而沈莲握着自己的右手,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什么似的,猛然跪倒在了地上!
 
“重渊,你为何逼我!!!我恨你……我诅咒你永不瞑目——!!!!”
 
妖异的声线此刻凄厉如同在风雨夜枉死的鬼魅,振聋发聩的同时又带着尖锐的痛苦!然而在撕心裂肺地宣泄了他的愤怒后,剑灵忽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声音变得虚弱而颤抖。
 
“厌夜……对不起……”
 
话虽然这么说着,他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狠狠地扑向了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对方被他扑倒在地,早已吓得连反抗的力道都没有。而沈莲痛苦地流着泪,伸出手指,扭断了他的脊椎,却并未扭断气管,是以此人只能慢慢挨着痛苦,直到气竭尽而死!
 
“对不起……厌夜……”
 
泪水落在了那人的眼睛里。
 
“……对不起……”
 
只是他的话语落在重渊耳中,黑衣的魔主只是冷笑了一声——果然,他没有看错劫火剑灵,他所痛苦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自己犯下的杀业,而是担心沈厌夜将为他的杀业所累。他只顾自己恋人的仙途,并不在意别人的生死。于是他转过头去,刚想揶揄沈厌夜两句,那个在宣明殿中大杀四方的剑灵却忽然止住了脚步!
 
重渊顿时心生惊疑,因为他感到另一股力量压制住了自己对沈莲的牵制。而在大殿的中央,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红衣剑灵亦是惊愕地看着数道符咒从他的胸口溢出,闪烁着明亮的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一样上下跳动着。它们逐渐组合成一个明明灭灭的光轮,将沈莲的身体包裹在其中,然后又缠上了他挥剑的手臂。在红色符咒的作用下,剑灵高举长剑的右手渐渐落了下来!
 
“这是……”
 
那些符文对于任何一个修士,尤其是剑修来说,都不会陌生。那是他当日在试剑窟立下的剑符,亦是剑修约束剑灵的符咒。剑符可以牵制剑灵的一切行动,且能防止剑灵伤害主人!
 
重渊猛然反应过来,恨恨地看向了沈厌夜!
 
在沈莲跌跌撞撞走向宣明殿的那一刻,沈厌夜便凝神静气,运功调节自己的身体,将丹田气海中仅剩的法力运行过周天经脉,然后汇聚回丹田,促进法力的恢复。沈莲尖锐的诅咒和痛苦的呻吟皆传入他的耳朵,沈厌夜感到无比心痛,但是他并未分神,而是继续运功,直到他的法力恢复到了一成,将将能够催动剑符之际,他便果断以剑符牵制住了沈莲,制止了他接下来的一切动作!
 
“剑符么……。”
 
重渊的目光十分晦暗,瞳色深不见底,让人根本想不到他想要干什么。忽然,他露出一个邪邪的笑意,右手凌空一挥,一缕黑色的魔气在他的手边现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了包裹着沈莲的剑符!沈莲只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力席卷而来,他的身影被猛然弹开,重重地落到了远处的地面上!
 
“怎么可能?!”重渊难以置信道,“为什么本座以五成功力,居然无法击破剑符的屏障?!”
 
“剑符并不是铜墙铁壁。以你的功力,别说五成了,只要一成不到,就可以毁掉绝大多数剑符,斩断剑修和剑灵之间的关系。但是很遗憾地……我和沈莲之间的剑符并不是这样的。”沈厌夜看穿了他的疑虑,冷冷地开口,“重渊,剑符只是契约,而契约的本质是束缚双方。如果双方都心甘情愿地被束缚住,那么契约是否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一个更加强大且稳固的契约将永远存在。这道剑符不是寻常的剑符,而是与一道束缚着人心的枷锁重合在了一起。重渊,纵然你是魔主,依旧斩不断这道枷锁!”
 
重渊似是不信,右手掌心吐出魔气,猛向沈莲击了过去。这一次,沈莲依旧摔在了地上,但是缠绕在他身上的火色符文,果真如同沈厌夜说的一般,没有丝毫变化!
 
重渊面色不善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忽然冷哼一声,道:“沈厌夜,我本来不想现在就抓你走,但是如果你和劫火剑灵之间依旧存在契约,我将无法完全控制劫火剑灵的行动,这对我来说是个困扰。只是……你的话的确点醒了我一些事情。对于现在的劫火剑灵来说,比起火狱莲蕊的根须和剑符,只有用‘沈厌夜’这个人,才能让劫火剑灵完完全全臣服与我。”
 
沈厌夜略一扬眉——重渊这是要用他要挟沈莲。正在他刚要开口之际,一道女音忽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重渊,比起现在的沈厌夜和沈莲,应该有更吸引你的东西才对!”
 
那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出谷,但是声线中又依稀带着些属于少女的清脆。这熟悉的声音让沈厌夜登时转过头去,迎面走来的那位女子风鬟雾鬓,白衣如雪,眉眼清丽,不是玉铃儿又是谁?!
 
“铃儿?!”
 
头一次,玉铃儿并没有回应她师兄的召唤。她坚定地走向了风暴的中央,手持一块黑色的玉尺,将至呈现在了重渊的面前。
 
“此乃昔年律法天君、后来的魔后如意所持的兵器,华墨玉尺。”玉铃儿的声音清清冷冷,“魔主,如果你想知道如意当年协助陆欺霜出逃后、流落人间的女儿,亦是那位你一直苦苦追寻的、被你当作另一个完成逆天大业的垫脚石到底在哪里……便放开掌门师兄,放开沈莲公子!!”
 
第四十八章
 
“如意的女儿?”重渊眯起眼睛,然后哼笑道,“她协助陆欺霜逃跑之前,本座就已经在她身上下了咒。只要离开魔界一步,她就会生不如死;若数日不归,便会气竭而亡,本座不认为她还有那个力气生下孩子。”
 
“你以为如意的孩子胎死腹中了?真是笑话。”回应他的则是玉铃儿的冷笑,“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孩子已经丧生,三百年前,你派人荡平权天城,灭了华阳派,严刑折磨千机楼主楚凌烟,又派重兵围攻太乙剑宗,是为何事?!”
 
“是为了抓回陆欺霜。”
 
“别开玩笑了!”玉铃儿怒斥,“当年,如意带着身受重伤的陆宗主逃至断云峰,途中她们在权天城稍作停留,如意产下孩子。两人离去时,身边并未带着婴儿,你就派人去搜全城所有的孩子。你为如意腹中的孩子立下过命简,故而那孩子出生时,身上带着与命简一模一样的胎记。在你没有找到有着那样胎记的人后,你不分男女老幼,杀光了全城的人,是也不是?!”
 
重渊的目光闪了闪,不置可否。
 
“至于灭华阳派、折磨楚凌烟、围攻太乙剑宗……不过是因为陆宗主和如意在逃跑的过程中偶得华阳派掌门与千机楼主相助,最后陆宗主携如意回到了太乙剑宗!你怎能如此惨无人道,一路杀光了所有和她接触过的人!”
 
当年如意怀有身孕之时,他在魔界为她腹中的孩子立了命简,其形态与如意手中的华墨玉尺如出一辙。他当时早已看出如意的心思——她宁可带着腹中的胎儿一同赴死,也不愿意让这个无辜的小生命活在重渊的影响下,他方才立下命简,束缚住那孩子的魂魄。只要他拥有的命简不曾被毁,那孩子就不会死,故而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至于寻找的原因……
 
“你如此不遗余力地找到这个孩子,不过是因为她流着律法天君的血脉,而只有律法天君的血,才能解开寒冰雪狱的封印!”
 
白衣女子容颜清秀美丽,像是被雾气笼罩的江水一样婉约。和太乙剑宗的任何人一样,沈厌夜和沈莲从来没有看到玉铃儿也会这样咄咄逼人。趁着玉铃儿和重渊对峙的空档,沈厌夜立刻来到沈莲身边将他扶起。红衣剑灵伏在血海之中,红色的衣袂已经因为吮满了鲜血而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有感主人的接近,剑灵微微抬起头,失神地望着沈厌夜。
 
这样的神色让沈厌夜一阵痛心,而四周惨不忍睹的尸体和尸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沈厌夜叹了口气,刚刚伸出手想要扶起沈莲,却不料变故陡生——魔气幻化而成的黑色锁链凌空激射而来,束缚住了沈厌夜的双手,将至猛力拉扯了出去!
 
“……!!!”
 
沈莲也顾不得其他,伸出了满是鲜血的手指,用力握住了沈厌夜的手腕,力道大的能把骨头捏碎。然而这并没有什么效果——两人只听见不远处传来魔主冷然的笑声。他以灵力输入火狱莲蕊的根须,沈莲松开手去,而沈厌夜则被飞速拽至了重渊的身边!
 
玉铃儿望着浑身狼狈的沈厌夜,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眷恋、愧疚、悲伤……还有一些希望。只是,下一个瞬间,她的目光便再一次回到了重渊身上:
 
“……呵,毕竟有了‘一线生机’的力量,你也得找到机会进入天界才行。”玉铃儿说,“你只要放了师兄和沈莲公子,就会得到开启寒冰雪狱的钥匙。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因为寒冰雪狱只有律法天君可以开启,故而雪狱之中无一人把守。只要你能率先开启雪狱,就可以率领魔军进入天界。等到众仙发现大事不好之时,已是无力回天!”
 
女子力道一松,手中的华墨玉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玉铃儿冷冷地注视着重渊,在众目睽睽之下,扯开了雪色的长袍,撕开了白色的里衣,露出了冰雪一般白皙的肌肤。最终,女子转过身去,裸露的左肩下,赫然是一道如墨的刺青,和落在地上的玉尺如出一辙!
 
“……哦~?”
 
重渊露出了玩味的笑意,而沈厌夜则是惊在了原地,连自己腰间的锁链都暂时抛之脑后了。此时此刻,唯一一个在他脑海内盘旋的年头就是——铃儿怎么可能是律法天君与魔主的女儿?!
 
她虽然资质超群,万里挑一,但是依旧说不上是惊世骇俗,让人无法想象她居然是魔主与魔后之女。再说,她之前曾被华兮凤所抓走。如果她真的有如此出身,又怎么可能连华兮凤都打不过?!
 
女子的脚边散落着凌乱的衣物,之前被她撕下,现在已经无法穿起。她只是简单地用尚且完好的亵衣遮住了身子,转了过来,对重渊道:
 
“当年陆宗主和娘亲为了不让你第一时间发现我,便联手封了我的灵力,让我变得和一个凡人女子无异。之后,娘亲死去,陆宗主将我交给了无极长老抚养。我的灵力被封印,我的身体便一直没有长大,一直是婴孩的模样。直到十八年前……封印渐渐淡化,我的身体才开始慢慢成长……”
 
她垂下头去,身前却转来了脚步声。重渊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就像任何一个父亲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亲昵。但是在肌肤接触的瞬间,玉铃儿浑身打了个颤。尽管如此,她还是抬起眸子,直视着魔主那双深不可测的眼。
 
“玉铃儿……是么?”
 
“不,我叫玉斛。”
 
“玉斛……?”
 
重渊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三百年前发生的一些事。在陆欺霜被从魔界救走的前一天,他曾经路过魔后的寝殿。破天荒地,他听见他那一向强势的妻子在低声啜泣。她在喃喃地叙说对着个孩子的愧疚——她是被强迫的。这个孩子,本来就不应该来到世间。
 
如意喃喃地说了很久,最终他听见她泣不成声道:“来世,娘亲愿意好好照顾你,把你当作宝贝,当作掌上明珠一样地爱着。……孩子,来世如果你还愿意认我做娘亲……就让娘亲好好补偿你……。若你是个女孩,娘会叫你明珠;如果你是个男孩,娘会叫你……”
 
如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已经听不清了。
 
……
 
“玉斛……掌上明珠……明珠千斛……。”
 
重渊有些怔忪地看着玉铃儿的眉眼。仔细看来,她的容貌和她的娘亲的确相似,但是因为两人迥然不同的气质,她和如意显得是如此不同。如意是律法天君,神色肃穆,即使后来被魔气缠身丧失理智,也鲜少在她的眉间看出柔弱之色。而玉铃儿的气息却温婉得多,并没有尖锐的棱角——看来无极长老将她爱惜得极好,并未用太多的爱恨情仇让她变得尖锐而冷漠。
 
“……”
 
重渊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并没有如玉铃儿想象的一般,因为自己的自投罗网而欣喜若狂。她目光的余光落在了沈厌夜身上,对重渊道:“想要我跟你走,就放过师兄和沈莲公子。”
 
她的话仿佛惊醒了重渊,那有些怅然若失的表情在他的脸上隐去,而他也又变回了那个喜怒无常、凶暴嗜杀的邪魅魔主:“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呢?”
 
“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去做,我的确不能拿你怎么样。”玉铃儿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凄然之色,“大不了一死。我错信他人,对她毫无防备,将门派机密对她和盘托出,才会让宗门遭此大劫,亦让师兄和师父他们落得此等境地。如果我的死可以阻止你逆天,那么我便这样做吧——反正我在这世间……除了师父,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你居然知道你的宗门遭此劫难?本座以为华兮凤已将你的神识困在幻境之中。”
 
“我虽法力不济,却独独对幻境之法有些研究,只是当初的确无法打赢华兮凤,才会让太乙剑宗蒙受此等大难。”玉铃儿低声道,“你如果放了师兄和沈莲公子,我就和你走。”
 
“本座以为,对于你来说,阻止本座逆天的最好方法,是不出现在本座面前。”
 
“但是我要救师兄……重渊,你也是知道的吧,师兄的命比我的更重要。”
 
话音落下,玉铃儿打开了重渊的手,走向了被束缚在原地的沈厌夜。望着黑衣剑修震惊的神色,玉铃儿凄然地笑了,伸出玉葱一样的手指,轻轻擦去了唇边的血迹,目光有些眷恋。
 
“师兄,自此一别,也许再无相会之期……”玉铃儿的语调有些凄然,“在这之前,让我把想说的话对你说了吧。”
 
“铃儿——”
 
然而话未出口,白皙的玉指便贴在了他的唇上,将他的话堵了回去。玉铃儿有些眷恋地望着他,道:“师兄,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喜欢你……。虽然我知道……你已经另有所爱……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你……”
 
沈厌夜有些心疼地看着她,无奈玉铃儿依旧没有移开手指。
 
“但是师兄……那是曾经了,因为不久前,我爱上了另一个人。师兄……你知道是谁了吧?”
 
沈厌夜轻轻点了点头。而玉铃儿淡淡地笑了:
 
“但是,无论怎么说,爱是美好的东西,只是我遇到的爱里掺杂了其他形式、不属于我的爱,而她所拥有的那些其他形式的爱,才早就了我今日的悲剧。所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师兄,我已万念俱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师父。我离开了……还请你好好照顾他老人家,替我尽尽孝……”
 
“铃儿,你若不出现……重渊依旧无法打上仙天,你为何要为了救我而自投罗网……?”
 
“因为……只有你能够打败重渊。”玉铃儿说,“就算我现在依旧逃避他,他迟早会找到我,然后打上仙天,因为我身上的封印已经渐渐淡化了——这只是时间问题。而你……是陆宗主的儿子。你继承了她一半的力量,故而……”
 
……
 
重渊很有耐心地等着师兄妹把话说完——说实在的,这其实很反常,因为魔主重渊最缺的就是对别人的容忍和耐心,不想今天却有了个例外。等到玉铃儿把话交代完毕后,重渊才对她说出了自己的考虑。
 
“我答应你,今天暂时放过沈厌夜,反正他现在法力不济,抓回去也没有用。”重渊道,“只是,我不能放任劫火剑灵和他在一起!劫火剑灵恢复了力量,沈厌夜又有剑符操控他,放两人不管,定然酿成大祸!”
 
玉铃儿皱眉,还想说什么,而一直倒在血泊中的红衣剑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玉铃儿一看到他颈侧的刺青,就明白了“恢复力量”是怎么一回事。剑灵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将要出口的话,对重渊说道:
 
“你如果放过厌夜,我就和你走。”
 
重渊点了点头,脸上倒是没有了之前那一直挂在唇边的诡异的笑意。而沈厌夜却不干了:“沈莲,你不可以——!!”
 
重渊并未等他将话说完,掌心魔气一吐,直接打在沈厌夜的胸口。黑衣剑修的身体飞出了十数丈,倒在了地上。沈莲刚刚要去护他,却不料重渊再次以火狱莲蕊的根须控制他,故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厌夜倒在原地,然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不必担心,只是让他安静一会,一时半会死不了。”重渊冷冷道,“本座现在心烦意乱,如果他再来阻挠,本座万一下手没轻没重,死了可怎么办。”
 
沈莲并没有理会重渊的话语,只是看了沈厌夜最后一眼,在他的身边落了一个防护的结界。然后他脱下了染血的长袍,裹在了衣不蔽体的玉铃儿的身上。
 
“……谢谢你。”
 
女子轻轻笑了笑。而重渊冷哼了一声,一个巨大的黑色阵图在三人脚下展开。阵图消失的时候,三人的身影也无影无踪。而沈厌夜倒在地上,身下汇聚成了一个血泊。
 
第四十九章
 
在沈厌夜与沈莲对战重渊的时候,青玉剑灵遵照太乙剑宗之主的指示,先将月灵幻石带来了百花山后才发现,百花山已经派了人去支援目前被四面楚歌的太乙剑宗。只是,助战的人并不多,只有数百个高阶弟子,由魅雨的姐姐、百花山的另一位香主魅云带领,因为她们的宗主情况危急,其他的香主不敢离开。
 
青玉剑灵听过花蝴蝶和陆欺霜的故事,本来就对这个看似轻佻不羁,实则用情至深、亦是为情所伤的女子心怀同情。此刻有感于百花山危急时刻伸出援手的情谊,决心救助花蝴蝶。她本是沉在净天池底的天剑,吸收了净天池的无上灵蕴,正适合帮人洗去体内的魔气。
 
她将月灵幻石的灵力导入了花蝴蝶的体内,果然如沈厌夜所说的一般,花蝴蝶的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过来。到底是个渡劫期的修士,她的身体回复的极快,几乎是在魔气被完全逼出身体的时候,神智就已经清醒。青玉剑灵将沈厌夜已经突破渡劫期、并和沈莲去捉拿叛门弟子凤兮的事情告诉了百花山主。
 
听到沈厌夜居然在短短时间内将境界提升至此,百花山诸人唏嘘不已,都说等沈厌夜带沈莲回归太乙剑宗之时,那些围在太乙剑宗周围的虾兵蟹将便要如同瓮中之鳖。花蝴蝶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她还是派了与沈厌夜相识的香主魅雨前去胤国的帝宫看一看——不为什么别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凤兮带玉铃儿回胤国的事情只是重渊引你们上钩的幌子呢。”百花山主如是说道。
 
******
 
此刻已是黄昏,奉了山主命令的紫衣女子下了法器,落在胤国宣明殿前之时,立刻惊在当场!
 
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广场已经面目全非,随处可以看见巨大的坑洞和沟壑。那些坑洞像是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砸在地上留下的陨坑一般;而那些沟壑则像是剑气、灵力划过的痕迹,有深有浅,横七竖八,看上去一片狼藉。而不远处的宣明殿之中则飘散着浓烈而腥臭的血的味道,尸体堆积在一起,血流满了地面,将鲜红的地毯浸得更加殷红。更有许多的血迹已经顺着殿门而蜿蜒出来,向前流淌,渗入那些坑洞和沟壑!
 
一切的一切都在诉说这一个事实——这里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还有屠杀。而那场战斗太过血腥和残忍,导致这里一片尸山血海,而那些凡人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怕是被吓破了胆,因此并没有第一时间来打扫现场!
 
一丝不好的预感蔓延上了魅雨的心头。她的目光逡巡全场,几乎是下一刻,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黑衣剑修!
 
“沈宗主?!!”
 
魅雨失声地叫了一声,立刻飞身上前落在沈厌夜面前,却立刻捂住了嘴——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那位清冷如水、修为卓越的年轻剑修,居然会受这样重的伤口——
 
沈厌夜侧身倒在地上,身下的血泊像一个红色的湖泊。束发的玉冠已经碎裂,数个玉片的残渣像是尖锐的针一样扎在剑修俊俏的侧脸上。原本被挽起的长发早已铺散开来,浸泡在血泊里,像是黑色的藻荇一样无助地飘荡着。裸露在外的白皙颈项上,赫然是一个深长的口子,好在已经结痂,否则沈厌夜此刻定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沈宗主!……嗯?!这是……”
 
魅雨刚刚对他伸出手去,然而指尖却碰到一个无形的屏障。下一个瞬间,一个淡淡的暗红色虚影闪动着。那是一个屏障,结界的外围有火红色的灵力流动。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下,显得格外瑰丽。
 
那些流动的灵力蜿蜒前行,像极了劫火剑灵颧骨上的刺青,而魅雨也一下子想起了这位对沈厌夜死心塌地的剑灵。然后,她发现了另外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黑衣剑修的身边,并没有劫火剑!
 
魅雨按下心中升起的不安,开始尝试隔着结界对沈厌夜使用治疗法术,果不其然被结界隔开。她又开始用各种方法破坏那结界,但是都失败了。无论她用怎样强劲的法术攻击结界,那姐姐巍然不动,连一丝丝裂痕都未曾生出。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立下结界的人,功力高她十数倍乃至数十倍!
 
“这可怎么办……”
 
魅雨凝重地望着躺在血泊中的沈厌夜。散乱黑色的长发盖住了那双清冷而锐利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少了一份孤冷,却多了一丝符合他年龄的无助。对于修为高深的人来说,他们外表的年龄可以停留在他们想要停留的时候。要不是知道实情,认谁都不会相信这个渡劫期的修士,今年还未及弱冠!
 
……
 
就在魅雨思索着救人之法的时候,为日驾车的日神羲和已经落在了地平线以下。在她收敛起最后一抹余晖时,炼银一般的月光从苍穹之上落下,照耀在不省人事的沈厌夜的身上。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银色的光芒似带着强大无匹的灵力,渗入了他的伤口。魅雨震惊地看着他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而他颈项上那道深长的伤口也愈合了。渐渐地,他身下那一滩暗红色的血水逐渐变得透明,仿佛那些流逝的血液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最后,就连他衣服上的血迹都消失了。若不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撕裂的口子,根本让人想不到躺在她面前的人刚才几乎是奄奄一息!
 
魅雨似有所感,抬头望着天极之上的孤月。很快地,那些白色的月光渐渐变得更加明亮了些,甚至有些刺眼了。在她的面前,月光凝聚成了一个男子的形状。那男子眉如新月,眼如落星,而眉间的云纹,居然与沈厌夜如出一辙!
 
“您是……”
 
那男子挑起唇角冲她笑了笑,然后摆了摆手,随手就解开了那道她用尽全力也无可奈何的屏障!
 
“虽然之前说过,有月光的地方,你就不会受伤,但是才一天不到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真是不让你爹我省心。虽然不一定要亲自来救你,但是看你被重渊欺负成这样……啧,真是让人心疼。”
 
沈如夜喃喃地说着,然后伸手抱起了沈如夜。黑衣剑修的伤势虽然恢复了,却没有清醒过来,他的脸颊因为沈如夜手臂的力度而向他父亲的肩膀歪去。而这样毫不设防的模样也让月神露出了一个笑意——显然被儿子如此依靠还是第一次,尽管现在的沈厌夜根本没有任何清醒的意识。
 
魅雨没有听见这个男人说了什么,她已经失语了。从这个墨蓝色长袍的男子身上不断散发的灵力精纯而强大,又磅礴恍若排山倒海。哪有任何一个凡人修士能具有这样的法力——不,她见过几位渡过天劫后,在人间短暂停留的人,即使是他们的灵力,和这个男人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
 
“您……您是……”
 
接下来的话她并没有再说出口,因为她的思绪混乱的很。他借着月华化形,身具浩如烟海的灵力,解开那强大的结界不过举手之劳。这个男人的身份必然是上界的仙神,但是他所司何职,她却不敢妄加猜测,否则便是对神灵的不敬!
 
“我叫沈如夜。”
 
沈如夜这个名字,与沈厌夜太过接近,而两人的眉目仔细看来,有些许的相似。更何况,沈厌夜眉间的云纹,和他额上的刺青如出一辙。两人的关系并不难猜!
 
“沈……大人。我叫魅雨,是百花山的香主之一。”
 
“不必如此诚惶诚恐,百花山的女子。”沈如夜微微一哂。
 
“是……”魅雨定了定神,道,“我奉了我家山主的命令,来救沈宗主。”
 
“花蝴蝶……?她的身体如何了?”
 
沈如夜轻轻皱眉。清晨他自鸿蒙观天镜中窥见青玉剑灵将月灵幻石带去百花山后,便把目光集中在了沈厌夜身上。见他和重渊的交锋险象环生,后来玉铃儿前来解围,沈莲被抓走后,他一直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挨到了日落月升,故而一直没有关注花蝴蝶的情况。
 
“……山主已经恢复过来,只需调养。”她如是说着,但是又害怕这位仙人不悦。毕竟他是沈厌夜的父亲,那么就是陆欺霜的丈夫;而花蝴蝶……理应是她的情敌。
 
沈如夜沉默了片刻,对魅雨道:“厌夜的身体为月光庇佑,但是月光亦只能让他的伤口愈合,却治不了失血过多,故而他的身体还需要调养。所以——”
 
“啊,这正是山主的意思。”没等沈如夜说完,魅雨便道,“山主说了,如果发现沈宗主有任何意外,便将他带回百花山,我百花山自当全力救治他。”
 
沈如夜本来想说他决定立刻将沈厌夜送回太乙剑宗,但是听到魅雨如此回答,他登时改变了主意:“劳烦魅雨姑娘和花山主了。”
 
魅雨忙道:“沈宗主与我家山主交好,又对山主有恩,故而他是百花山的恩人,谈不上劳烦不劳烦的。”
 
“如此甚好,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
 
“带我去百花山,见见你家山主,我很久没有和她叙旧了。”
 
“这……能问问您为何要见我家山主吗。”魅雨有些艰难道。他们两个是情敌,万一这位仙人是来报复的,那可如何是好!
 
而沈如夜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想法了,于是说道:“只是想看看她,我不会伤害她。”
 
“……嗯,那好的。”
 
沈如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才放开手去,忽然击掌。下一个瞬间,三人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等到魅雨只感到眼前一阵恍惚,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已经是百花山熟悉的山门了。
 
******
 
此时此刻,天穹之上。
 
身着五帝之服的女子手持银丝编成的缰绳,引导着月亮的轨迹,在苍穹之上行走着。列星在她身边闪耀,凌冽的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而女子眉目不悦地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想起望朔把缰绳交给她时,信誓旦旦地保证向自己保证:在看看他儿子后,他就立刻回来为月驾车……但是他果然食言了!!
 
——啊啊啊,好可恶!虽然早就知道她那弟弟说话没个准,成天吊儿郎当,调戏女仙不说,还成天想着下凡玩耍,真是让她这个姐姐操碎了心啊!
 
——但是每次看到望朔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无论是不是装的,她都根本无法拒绝啊怎么破!
 
“望朔,下次我再也不会偷偷替你隐瞒陛下,帮助你溜到凡间了!”
 
尽管这么说着,日神羲和还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月亮按着时辰的变迁移动着。她得特别小心,以防天帝陛下看出端倪,再把她那个吊儿郎当的弟弟关禁闭……哦!这次还要连着她一起受罚!
 
第五十章
 
沈厌夜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不,说是床榻也不尽然,因为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床帐或者屋顶,而是一轮皓月,在云雾的包裹下,洒下浅浅淡淡的光。他现在躺的地方在室外,周围树影横斜,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有不知名的花朵在模糊的光芒下伸展了枝叶,散发出阵阵清幽的香气。
 
沈厌夜试探性地动了动身子,惊讶地发现那些伤口居然并不疼痛了!他赶紧伸出手摸了摸颈子,触手的肌肤一片光滑,根本不像受过伤!
 
——怎么回事?!
 
刚刚从昏迷中苏醒,沈厌夜的思维还不太清晰,故而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父亲曾经许诺用月光庇佑他。忽而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两人的声音他都熟悉的很。那男子就是他的父亲沈厌夜,而那女子……分明就是他一直担心的花蝴蝶!
 
“蝶姨——?!”
 
刚刚苏醒的人嗓子十分的干涸,故而他的声线也十分沙哑,却还是引起了在不远处的彩亭里交谈的两人。两人立刻赶来,而花蝴蝶托起了他的身体,惊喜道:
 
“厌夜,你没事了?!”
 
沈厌夜望着她的脸。在看到那张沉鱼落雁的容颜终于又恢复了血色,不再像不久前那般面如死灰后,沈厌夜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伸出手拍了拍花蝴蝶的手腕,声音沙哑道:“蝶姨,你没事了?”
 
花蝴蝶点了点头,然后又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厌夜,你居然受了那么重的伤……要不是望朔那家伙,你可能就……”
 
花蝴蝶提起了望朔的名字,沈厌夜才终于想起了被自己暂时性遗忘的父亲。只见沈如夜坐在他的榻边,右手的食指卷着垂落到胸前的一缕长发把玩着,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吊儿郎当的笑容,顿时道:“你不是说你最近不能下凡了么!”
 
“怎么,对‘蝶姨’那么亲热,对你爹我就这种态度?”沈如夜佯装生气,然后“怒斥”花蝴蝶,“你当年抢走了我的老婆,现在居然还要抢我儿子?!”
 
对于情敌的指责,花蝴蝶毫不留情地反击道:“分明是你从我这里把欺霜抢走的,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怎么说话呢!”沈如夜眉梢一挑,“我好歹是天上的月神,信不信我一个不爽把你轰成渣!”
 
“你枉顾天条,多次私自下凡,结果这次还忽悠羲和殿下帮你驾车,你这个月神当的一点都不称职!”
 
……
 
沈如夜和花蝴蝶“吵”的很带劲,而沈厌夜也从他们的“争吵”中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是望朔把自己救下,带去百花山见花蝴蝶的;又比如沈如夜逼迫自己的姐姐帮他打掩护,偷偷溜下凡尘。但是两人也只是开开玩笑,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意思,这让沈厌夜十分莫名其妙。在黑衣剑修的世界观里,两人身为情敌,就算不一见面就大打出手,也该相看两相厌,这友好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虽然心中十分不解,但是此时此刻显然不是讨论沈如夜、陆欺霜、花蝴蝶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的好时机。更何况,沈如夜为了他不惜违反天条也要下界,这让沈厌夜十分感动。他在和父亲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后,沈厌夜如实地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父亲,蝶姨。”沈厌夜神色黯然道,“沈莲和铃儿都被重渊带走了。”
 
在沈厌夜苏醒前,花蝴蝶已经从沈如夜那里得知了一切的始末,包括玉铃儿的真实身份。想起那个身世堪怜的姑娘,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大概不知道吧,重渊对如意还是有些情义在的……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虐待铃儿姑娘。”
 
“重渊需要铃儿姑娘的原因,是因为她是律法天君的女儿,而她的血可以打开寒冰雪狱。呵……”沈如夜忽然笑了笑,“天帝陛下听到这个消息可是很惊讶,立刻派了仙卿去镇守寒冰雪狱的出口。所以,铃儿姑娘既然如此重要,重渊大概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
 
沈厌夜也不是不知道玉铃儿暂时还算安全,但是他也担心另外一个人:“重渊带走了沈莲。他……他还能用火狱莲蕊的根须控制沈莲的行动……。我想重渊大概现在不会对沈莲下毒手——毕竟沈莲能够牵制我,甚至还能像铃儿一样,作为引我上钩的诱饵。只是……沈莲和他现在已恩断义绝,他若折磨沈莲……”
 
“劫火剑灵么……。”沈如夜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但是担心并没有用。你无法踏足魔界,因此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
 
“三百年前,重渊擒得欺霜和如意,曾经打算将两人掳去狱谷之中的刑天阵,欲意以如意的血脉开启寒冰雪狱,然后抽取欺霜的力量,攻打仙界。如今,铃儿姑娘为他所擒,他肯定还会来找你的。……不,也许他会等你去刑天阵找他。毕竟在他看来,只要有沈莲在,你会自投罗网的。”
 
“可是……”沈厌夜低声道,“我的修为……对上重渊,完全没有胜算。”
 
听到他说出如此丧气的话,花蝴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在一夜之内连续突破两个境界,就是当年的欺霜都做不到,怎么能现在对自己如此没信心?你现在才刚刚突破渡劫期,只要你将修为提升到渡劫期的晚期,离登仙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重渊便不得不忌惮你了。”
 
然而沈如夜却皱眉道:“厌夜是剑修,没有了兵器,实力会大打折扣的……花蝴蝶,你百花山可有什么名剑,能供厌夜使用?”
 
“这倒是难为我了,我百花山的弟子修媚术,多是丹修。”而丹修的武器并不是刀枪剑戟这般可以直接用来与人厮杀的兵器。她们使用的,多是彩带、拂尘、羽扇,若让百花山主立刻就拿出一柄绝世名剑,怕是不可能。
 
“有了!”沈如夜忽然福至心灵,他一击掌,“我们去凌霄剑派抢吧!或者……我再到仙界去偷一把?”
 
话音一落,花蝴蝶就无语地看着他,目光中的鄙视毫无遮拦,大概的意思就是:你身为月神,怎么尽干一些鸡鸣狗盗、掩人耳目之事?!虽然她是不反对去凌霄剑派偷东西啦……
 
“不必了。”沈厌夜道,“凌霄剑派的剑都是凡铁。若和重渊打斗,估计没过几个回合就要被卷刃了。至于上仙天偷盗兵器……这还是算了,太冒险。更何况,父亲您曾经从天界带下凡间的那把剑,应当还在太乙剑宗呢吧……?”
 
“……你说的是……”沈如夜眯起了眼睛。
 
“呵,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会愿意助我的。”沈厌夜轻轻笑了笑,“雪魂剑灵……她,应该还被留在试剑窟呢吧?”
 
******
 
想要得到雪魂剑灵的帮助,就要去试剑窟,而太乙剑宗现在已为凌霄剑派等门派所包围。然而,对于现在的沈厌夜来说,这些拦路虎不过是虾兵蟹将。他请求他的父亲立刻回到仙界,防止天帝发现为月驾车的人不是月神望朔而是他的姐姐羲和。沈如夜虽然百般不情愿,但好歹明白轻重缓急。于是在沈厌夜再三叮嘱他最近不要随意下凡、以免引起天帝注意之后,沈如夜的身影化作一道明亮的月光,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沈厌夜站起身来,落在肩膀上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垂落下来,沈厌夜将他们随意地挽在脑后。见他长发散乱,巧手的女子便以指代梳,替他梳起了长发。花蝴蝶的动作十分轻柔,又带着怜爱,像是一个长辈一般。沈厌夜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在女修取下自己发件一支墨玉簪子,将他的长发松松挽起,又替他取来外衣和长袍,为他束起腰带后,以指代笔,在空气中凌空划出了一个椭圆形。
 
但见那椭圆形内的空气微微晃动了一下,旋即凝成了一个反光的表面。女子又捧起了矮桌上的烛火,端在了沈厌夜面前。
 
法力凝结而成的明镜里,的身影高挑而挺拔,但是腰线有些窄,这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纤细。那镜子里的黑衣人目光平静无波,又幽深之极,像是浣墨池中被笔墨染黑的水。一双眉恍若柳叶一般纤细,上挑的眉梢却显得锋利如剑,让那双沉然的眸子也带上了几分锐利质询的味道。只是,他并未如同寻常一般头戴玉冠,将长发束起。与之相反的,丝缎般的黑色长发柔顺地顺着他的肩膀滑落,仅仅有一部分被挽起在脑后,多出几分随性不羁的味道。
 
端着烛火的女子望着镜中之人,一瞬间居然有些回不过神。她不会告诉沈厌夜,在为他束发之时,她存了私心。在她的记忆中,太乙剑宗的上代宗主长发如夜,凤眼如墨。她始终不会忘记她与她初见之时,白衣女子黑发飞扬,衣衫翩跹。仅此一眼,便是她心中最美好的风景。
 
——那一心追求大道、断情绝爱的女子,若转生为男子,相貌大概和眼前的人无二吧?
 
想起陆欺霜,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乘月而去的、身居高位的神祗。她曾经的确恨过他入骨,以为他抢走了她的情人,但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她渐渐地明白,是她错了。没有任何人能动摇陆欺霜的心智,在她的眼里,自己和望朔并无不同。她并不爱自己或者望朔,充其量只是相知。自己并没有输给那个为月驾车的仙人,因为这个情局里,陆欺霜未曾爱过任何人,所以从来都不会有赢家。
 
……她和望朔,本来就是同病相怜的两人。
 
“蝶姨。”她正在愣神的时候,镜子中的人侧过脸去,向她微微一笑,“我要回太乙剑宗了。”
 
花蝴蝶愣了愣:“现在?你的身体才刚刚恢复……”
 
“是的。”沈厌夜看向那在云朵里若隐若现的月亮。不知为何——今夜的云朵似乎格外厚重,“我歇息的已经够久了,而黎明很快就会到来。太乙剑宗被人围困,我作为宗主,倘若在这里自享安逸,岂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弟子?”
 
说到那些死去的一千名弟子时,沈厌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色,像是流转在剑刃之上的寒芒。花蝴蝶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忽然笑道:“好啊,只是,能不能把蝶姨也带去呢?”
 
女修的好意让犀利的眉再次放缓了弧度。沈厌夜温和地看着她,道:“您才该是要好好休息。您刚刚摆脱了魔气,身体现在应该还很虚吧?”
 
“厌夜,就算是我的私心,也请你不要拒绝。”花蝴蝶有些失神地望着他的眸子,“三百年前,为从来未与欺霜并肩作战过。如今……你能否满足蝶姨一个愿望,和我并肩战斗一番?”
 
沈厌夜望着那双被水光润泽的眸子,忽然露出了一个笑。
 
“啊,好的,蝶姨。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
 
在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厚重的云朵慢慢散开,第一缕橙黄色的曙光洒向了大地,落在了太乙剑宗的山门前,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亦落在了伫立于山门之前的两人身上。
 
黑衣的男修和紫衣的女修,他们的身上沾满了血迹。在最后一个敌人倒在他们的面前时,女修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想要擦去已经将自己的视线染红的鲜血,却只在美艳的脸上留下更多的血痕。
 
而男修的样子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不,比起身为丹修、擅长远程攻击敌人的女子,他的法术更加具有攻击性,身上亦是沾染着更多人的鲜血。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夜,除了掌门和几个修为高深的长老逃掉了,围攻太乙剑宗的修士们尽数被两人练手屠戮殆尽。
 
两人都是渡劫期的修士,半只脚已经迈入了天仙之列。镇守于此的那些四大门派的弟子都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然而对上这两人,竟然毫无反抗之力。两人如入无人之境,开始了单方面的屠杀。上古以来,丹修和剑修本就相辅相成,更不乏有剑修丹修结为道侣、互相扶持之事。两人的配合本来就是天衣无缝,更何况他们拥有令寻常人望尘莫及的功力!
 
“厌夜,你太可怕了……”花蝴蝶喃喃道,“还好为早早命令魅云带领百花山的弟子撤退,否则倘若被你误伤……”
 
“蝶姨过奖了。”沈厌夜的气息依旧有些不稳。虽然是打杀一些虾兵蟹将,但是对方的人数亦让他有些许的疲劳,“我相信……在我的攻击下,你的结界定能护你的弟子们周全……”
 
沈厌夜回答完毕,两人同时大笑了起来,声音在这空旷的清晨显得分外明显。花蝴蝶上前两步,捂着胸口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道:“虽然爽快,但是……不行了……真是累死我了……”
 
“谁叫蝶姨你重伤初愈,就出来杀人……”
 
“臭小子……你不也是吗……”花蝴蝶咳了两声,然后笑道,“只是,厌夜,你不觉得奇怪吗……”
 
被花蝴蝶这么一说,被战意侵袭的头脑才终于冷静了一下。沈厌夜伸出手抹了抹脸,才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两人在这里打斗了这么久,太乙剑宗居然没有人出来相助?!
 
“厌夜,你们太乙剑宗的人呢?”花蝴蝶眯起眼睛,看向太乙剑宗的山门,“该不会是吓得不敢出来了吧?据我所知,太乙剑宗可不会收那些畏首畏尾的弟子啊。”
 
“……蝶姨,我们进去看看。”
 
第五十一章
 
太乙剑宗的登云阶为白玉雕砌,高约千丈,远远看去恍若一条蜿蜒的素色绸带缠绕在碧绿的山体上。一直以来,太乙剑宗都将攀登登云阶作为招收弟子的第一道试炼关卡。而沈厌夜与花蝴蝶身为渡劫期的修士,自然无需如那些想来求的长生之道的人一般,以双足丈量这千丈的距离。只是两人御风而上,却见这白色的石阶血色般般,触目惊心!
 
从上往下看去,并未见到任何一个太乙剑宗的弟子,宁静得让人感到诡异。沈厌夜和花蝴蝶落在了太乙剑宗的主峰明心峰上,抬脚刚刚要迈过明心殿的殿门,一柄长剑却倏然钉在了他的脚下,然后一个身着玄云道袍的男人从大殿的一角飞身上前,摆出了攻击的姿势。等到看清了来人之后,他神色一喜,登时整理衣襟跪倒在地:
 
“宗……宗主?!!”
 
他的声音十分激动,像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中后,陡然发现了一丝希望。随着他的呼喊,殿内又闪现出了数十个人的身影。这些人,沈厌夜都认识——他们都是门内、客居长老的亲传弟子,亦是整个宗门的核心。诸人见到沈厌夜,无不感动,遂全体单膝跪下,声音响彻大殿——
 
“恭迎宗主回山!!!”
 
花蝴蝶似乎很满意沈厌夜有如此威信,故而露出了一丝丝的笑容。沈厌夜示意他们起身,刚要迈进大殿,却又一次被众人阻止了!
 
“宗主,不可!”为首的那人——眀渊长老的大弟子楚离摇头道,“明心殿已经被下了结界……进来容易,却再也出不去了!”
 
似乎是要证明他的话一般,楚离伸出了手,但是手指却被凭空阻挡住,像是有一道透明的琉璃横在他的面前。沈厌夜脸色一暗,刚要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他身边的百花山主已经看出了端倪。
 
“‘殁影’,”她说,“是魔主重渊开创的法术。当年欺霜与重渊打斗,重渊眼看就要落败,便以殁影结界将两人包围。重渊自是能够逃脱他自己的法术,而欺霜却被困住,所以才被擒回魔界。”
 
一面说着,她的目光凝视着被结界阻隔的诸人,神色凝重道:“殁影结界是墨纹玄玉之精所化,坚硬无匹,纵是仙神依旧无法攻破,更遑论我们。想要将你们从结界中就出来……就只有从你们脚下、未被结界覆盖的大地入手。只是这样的话……整个明心峰就要被拆掉了。”
 
刚才沈厌夜已向大家简略介绍了花蝴蝶此行的来意,故而大家都对她报以感激的目光。楚离听闻她这么说,摇了摇头,道:“昔年,我太乙剑宗创派始祖摇光仙君见此处地脉汇聚,故而取乾陵峰为居所,取明心峰为道场,传至我辈,已是整整九千载。花山主的大恩大德,我等铭记在心,只是弟子斗胆请求宗主与花山主,万万不可舍小取大,为了我等的性命,毁掉明心峰!”
 
看着他们身陷囹圄,沈厌夜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大家没有出来助战——这毕竟也怪不得他们。沈厌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了一圈,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重渊为何要将你们囚禁起来?这里怎么只有你们?无极长老、清风长老他们呢?”
 
说起这个,大家脸上都闪过一丝酸涩之色。楚离先是向他说明了华兮凤叛变、四大门派攻山、玉铃儿被掳走之事,然后又道:
 
“青玉姑娘将月灵幻石从去百花山后,立刻回到了太乙剑宗,却不了重渊亦是跟来。他掳走了清风仙君、无极长老还有师父他们……却将我等关在此地,并扬言其他门派将在一日之内攻上山门。到时我等身陷桎梏,无法离开明心殿,有如瓮中之鳖,只能做困兽之斗!”
 
沈厌夜安慰了他们两句,然后问道:“只有你们?你们的师弟师妹们呢?”他说的是那些法力低微的普通弟子。
 
此时此刻,一直站在他身边一个个子中等的男弟子接过了他的话,是华明长老的弟子玄云:“在宗门被攻破之时,我们已将师弟师妹们带到了日曦谷和月栖山后的秘境躲藏。”
 
沈厌夜点了点头——那秘境他也知道,是初级弟子锻炼心智时去的地方,秘境开启的方法掌握在宗主和几位长老手中。只是……无极长老等人已被掳走。若重渊对其言行折磨,逼问开启秘境的方法……
 
“厌夜,不用担心。”花蝴蝶说,“重渊和那些初级弟子们没有仇怨,应该不会想尽办法去杀他们。”
 
“……”沈厌夜何曾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想起那个唇畔噙着一丝冷笑、邪魅惑人、反复无常的魔主,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寒了一下。
 
……
 
就在两人谈话的当口,楚离打量着沈厌夜,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和身后的同门们对视了一眼,在大家的目光中看出了相同的疑惑——沈厌夜的腰间竟然没有挂着那柄嗜血的妖剑。那一向与他们宗主形影不离的劫火剑之灵,如今在何方?!
 
许多不好的念头在主人心里升起。虽然大家终究没有问出口,但是脸上的神色却显了个分明。沈厌夜看了看花蝴蝶,又看了看诸多门人弟子。虽然此时此刻他非常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但是倘若自己不说,诸多弟子许是会怀疑自己是他人假扮。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沈莲被魔主重渊掳走了。”
 
诸人闻言大惊失色——如今的魔主又一次拥有了劫火妖剑,而那位唯一可以阻拦他的一线生机,却也早在二十年前飞升天界!
 
“宗主!!!”楚离的声音都有些打颤。但是很快地,大家都恢复了平静,而楚离向他抱拳。
 
“宗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厌夜轻声道:“杀了重渊。但是在这之前,先要让你们脱险。”
 
“不可,这明心殿是——”
 
“呵,如若不毁掉明心殿,你们只是活动的靶子。你们认为……自己的性命,还不如一座房子、一个建筑?若是大逆不道、不敬师祖之罪,让我沈厌夜一力承担便是!”
 
寒冷的光芒在深潭水一般的眸子中一闪而过,顷刻间罡风骤起,风杀石断,大地亦是剧烈地震颤了起来!在明心殿竣工后,摇光仙君曾已仙法加护大殿,使其栋梁万年不腐。只是如今,随着大地越来越剧烈的摇撼,那些为法术所加持的建筑亦是露出了嘎吱嘎吱的脆响。忽然间,沈厌夜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拖拽着玄色的影子消失在天际。众人只觉心惊胆战,下一个瞬间,雕栏彩柱轰然断裂,明心殿瞬间便是要倾颓!
 
紫衣的女修张开结界将惊魂未定的太乙剑宗弟子们护住,同时惊愕地看向了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影。但见他迎风而立,长发和黑衣肆意飞舞。即使看不清他的脸,诸人也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压迫,几乎让他们无法直起身来!!
 
黑色的眸子中森冷一片,便是天上的寒冰雪狱,也无这样的阴寒!但见他忽然举起了手,合拢了右手双指,直指天际,像是在质问苍天。他手中已无兵刃,然而整个人却散发着锐不可当的气息。霎时间,剑意万千,黑衣剑修冷然挥手!但见冰雪的寒光陡然大盛,照亮了诸人的视野!
 
霎那间,白色的剑光斩下,天地为之色变。剑光没入了明心峰的山体,将顶峰整个削下!在一片风浪之中,花蝴蝶以法术护持他们安然无虞,等到风浪渐平之后,山峰已然被滔天的剑意削平!大家心有余悸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陡然间,崖底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当是那明心殿和主峰的峰顶一道,重重地砸在了平地之上!
 
诸弟子皆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尽管得救了,但是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刚才那惊天一剑,比起当年的陆宗主已是不遑多让,非半身已入仙道者不可为之!
 
“渡劫期……”大家面面相觑。明明才相别不到几日,居然连续突破了两个境界!这样逆天的资质,就算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也要自愧不如!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会认为他无法实现那句“杀了重渊”的誓言!
 
沈厌夜缓缓落在地上,被风吹动的衣袍重新安稳地垂了下来,只是眼中依旧有凛然战意。他走到了楚离面前,对他说道:“楚离,不要担心,我会替救出你们的师父,为枉死的同门报仇。”
 
“宗主……”
 
刚才挥出惊天一剑的手此刻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楚离只感到一阵不真实。明明他们的宗主也是个凡人,修为的进展却如此逆天。这样一个人,如今站在他的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却让他感到一阵不真实……
 
“各位,对不起,我想我不得不毁了明心殿。”对上大家的目光,沈厌夜似乎有些抱歉,但是目光坚定,“无论何时,你们的性命都远比任何一个建筑、任何一件法宝重要。虽然誓死守卫师门传承之物的确值得赞扬,但是若这师门之物可有可无,充其量不过是师祖留下来的东西,请你们一定要吝惜自己的性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低:“毕竟……我太乙剑宗已经死去了太多人……”
 
在场众人全部愣住了。一直以来,他们都被教导着要拼尽一切守卫师门的一点一滴。倘若有师门之物被夺走,就算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东西,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寻回,否则便是不忠不孝。而如今他们的宗主居然告诉他们……他们的生命更为重要?
 
大家的心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厌夜又道:“各位,太乙剑宗蒙此大难,我做为宗主难辞其咎。沈厌夜不敢请求各位的宽恕,只希望大家能够暂时不计前嫌,与我一道撑起宗门,维持一切事务的运作。我们的长老们都已经被劫走,初级弟子们又法力低微。故而我们门派内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你们了。”
 
“宗主,您并没有做错什么——”
 
沈厌夜打断了玄云的话,道:“现在并不是议论孰是孰非的时候。我只问你们一句,可否愿意暂时接替尔等师尊之职,维系宗门运转?”
 
诸人再无多言,整齐划一,单膝跪地:“谨遵宗主命令!”
 
第五十二章
 
“厌夜,不要怪蝶姨把你弄成这样……”花蝴蝶低声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雪魂剑灵心甘情愿地助你。”
 
沈厌夜闻言,侧眼看了眼和自己并肩行走的紫衣女子。此时两人已经洗净了满身的血污,女子面如春花,眼如圆杏,娥眉弯弯,领如蝤蛴,一身紫色薄纱,酥胸和皓腕若隐若现,分外引人遐思。但是此时此刻,她的神色却十分凝重,让一直把心思放在担心沈莲的境况的沈厌夜回过了神来。
 
“蝶姨,此句怎解?”
 
说实在的,沈厌夜只知道雪魂剑是陆欺霜的佩剑,除此之外还真的对雪魂剑灵没有任何印象。当初他进试剑窟的时候,所有的兵器都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任何一把剑化出剑灵。除了劫火剑,他唯一还算有点印象的就是那一开始被他选中,却最终引导他解开封印、取得劫火剑的蓝色长剑。
 
“你之前觉得雪魂剑灵肯定会帮助你……其实,可能不尽然。雪魂剑孤傲冷清,除了欺霜,不会愿意为第二人御使。”花蝴蝶叹道,“尽管在前任主人飞升后,被留在试剑窟的兵器会选择下一个主人。但是雪魂剑灵她……”
 
“……”
 
今日他沐浴更衣完毕,花蝴蝶替他梳头,然后又把他的发式弄成了之前那样,一些长发被挽在脑后,更多的则是松松地垂下,之后又用了之前那根簪子将他的发簪起。
 
外表而已,沈厌夜并没有反对。而且,平心而论,这个发型比之前要省时多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一些年长的弟子都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自己。虽然不是什么猎奇的神色,但是沈厌夜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沈厌夜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子,很快就想起了已经飞升仙天的太乙剑宗上代宗主,他的母亲。昨夜在黑暗中,他并没有注意太多;而如今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眉目,实在是像极了画像上那个白衣翩跹的女子。
 
“即使我的容颜和母亲再是相似,依旧不会有人觉得我和她是同一个人。”沈厌夜说道。
 
“是……的确不会。只是,你只要变得和她像一些,雪魂剑灵便不会拒绝你的。毕竟……剑虽为铁,但是剑灵……拥有人心。”
 
——剑灵,拥有人心。
 
这句话让沈厌夜的心抽痛了一下,再次让他想起了那个红衣的剑灵。他闭上眼睛能看到他的笑,伸出手仿佛还能触碰到他的脸。沈莲被抓走了,他能预想到重渊可能用怎样残酷的刑罚折磨他。每每想到沈莲,他的心就会忽然抽痛起来!
 
——不,这些都不是他应该想的,因为他越担心,内息就越紊乱,这对修仙之人来说是大大的忌讳。他现在要做的,是摒弃杂念,获取雪魂剑的认可和帮助,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完全全参悟《天阴凝寒诀》,将功力提升到离引动天劫仅差一步之遥之时,他才有可能胜过重渊!
 
沈如夜曾经说过,他的天劫就是这场浩劫,而这场浩劫始于重渊,故而在打败重渊之前,他定是无法飞升。这也就说明,在打败重渊之前,他的功力所能提升到的极限,便是离登仙仅差一步之遥,否则再往前一步,就要引动九天雷劫。没有杀死重渊的自己无法成仙,故而他会在雷劫下丧生。
 
然而这也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便是他只要达到离登仙只差一步的境界,就有可能打败重渊。否则的话,一切都已成定局,他的父亲亦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他修炼。虽然沈厌夜自己内心亦有疑虑,但是事到如今,除了这么走下去,便再也没有出路了。
 
……
 
各怀心思的两人很快便来到了试剑窟前,沈厌夜上前解开了封印,打开了试剑窟的门——解开封印之法,早在他继承宗主之位后,无极长老便传授予他。从洞口望去,只见试剑窟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没有阳光、没有花香、只有亘古的沉寂,还有鬼火一般幽蓝的荧石,默默地闪动着昏暗的光。
 
第一次来到试剑窟时,沈厌夜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如今再看这试剑窟的入口,他却只觉得一阵发寒。那些兵器,在短暂地与主人相处后,便被放置在这样亘古的静默之中。他想起了初见沈莲时,对方眼底的疲惫。因为对于所有的人来说,它们只是兵器。即使白玉引光、珠玉蒙尘,那也是没什么的——因为它们只是兵器,可以被封存,转让,可以被永久地……遗忘。
 
手肘处传来了温暖的触感,原是花蝴蝶察觉到他的情绪,捏了捏他的手肘表示安慰。沈厌夜回了她一个笑。花蝴蝶本来以为他要进去,却没想到男子只是定了定神,对着试剑窟的洞口说道:
 
“诸位前辈,弟子乃太乙剑宗第十六代宗主沈厌夜。今日洞开试剑窟,非是为了新宗主继位而来,却是为了请求各位前辈出手相助。”
 
男子的声音并不大,却被他以传音的法术送至了试剑窟的最里端。他的声线依旧清冷沉然,但是却夹杂着十分的恭谨,仿佛与自己对话的是宗门的前辈,而不是被那些飞升了的掌门、长老们留下的刀枪剑戟!
 
而花蝴蝶则侧目相望——难道他想要找的,不仅是雪魂剑灵?!而且,如果他只是在洞口喊喊话,雪魂剑灵看不到他的容貌,肯定是不愿意露面的吧……
 
但是旋即她便了悟!如今太乙剑宗元气受创,长老们尽数被囚禁,只剩下这几十个精英弟子,又怎可守护着偌大的山门。难道沈厌夜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借助这些灵兵之力,维护太乙剑宗的安宁?!
 
“如今魔主重渊现世,煽动四大门派围攻我派,我派损失千余名弟子。同时,重渊囚禁我派长老、企图以律法天君之女开启寒冰雪狱,攻上仙天。又控制劫火剑灵,逼迫他为己所用。若不加阻拦,莫说太乙剑宗,人间天上亦要遭此横祸。”
 
“沈厌夜作为太乙剑宗之主,竟未能在此危机关头保护宗门,于情于理皆是不容。倘若各位前辈不嫌弃,愿移动尊驾,离开试剑窟,助我一臂之力,弟子感此大恩,愿以一物与君交换。”
 
听他说到这里,众人纷纷疑惑地望了过去,不知沈厌夜要和这些剑灵刀魄交换什么。就他们的了解,这些兵器,纵然拥有灵魄,却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欲求。金银珠宝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仙丹灵药更是无法提高他们的修为。沈厌夜能与他们交换的……会是什么?
 
“近五年前,弟子欲要继承宗主之位时,曾经来过试剑窟,取走了劫火剑,尔后与之深交,互引为知己。”沈厌夜的声音淡淡的,“他和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开心的时候会笑,生气的时候会恼。他拥有人的感情,却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类的身份,故而长年累月地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试剑窟,如同各位一般。”
 
“倘若各位愿意相助,弟子愿意奉各位为我派先祖,以对待历任掌门、长老之礼对待各位;事成之后,弟子愿尊各位为我派长老。倘若各位不愿意相助,弟子亦以对待掌门、长老之礼相待,各位亦不必留在这暗无天日的试剑窟内。天下之大,名山大川,各位尽可以行走——只是,若各位有心相助重渊,便是沈厌夜、是我太乙剑宗的敌人了。”
 
话音落下,沈厌夜忽然后退一步,面对着漆黑的洞窟单膝跪地!对于一派之长来说,能让他屈膝下跪的,除了皇天后土,便只有他的师尊,以及先代的诸位掌门、诸位长老!
 
见宗主已经跪下,其他出于震惊之中的弟子也连忙跟着下跪,只有花蝴蝶一人伫立在沈厌夜的后方,凝视着漆黑的洞口。他们多少已经理解了宗主的用意,但是这样真的好吗——尊那些剑灵刀魄为长老?!
 
……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试剑窟内渐渐传来了一些剑啸破风之音,然后数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瑰丽的光泽从黑暗深处浮现了出来,每一道光泽都是一件不同的兵器。率先冲破黑暗的是一把黑色的长剑,似乎是外面的天光太亮了,它一瞬间不能适应,竟是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悬停在沈厌夜的面前,仿佛是在打量他。
 
越来越多的兵器自试剑窟内飞出,多数是形态各异的长剑,亦有拂尘、古琴,林林总总已有廿余件。这些兵器都是难得一见的利器,有的还是上古神兵,即使它们有心收敛,散发的威压依旧让人觉得胸口憋闷。有些跪在后方、功力稍低的弟子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却还是咬咬牙,维持住了身体的姿势!
 
那些兵器它们并未幻化出灵魄,亦是未曾开口讲话,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气中。有的四处游走,似乎是感叹于多年来的重见天日;有的停留在一些弟子们的身边,然后又静静地移开了。而更多的则是悬停在沈厌夜的身边,“注视”着那黑衣长发的青年男子,那个向他们许下承诺的人。
 
而花蝴蝶也打量着这些形态各异的兵器,眉头不由得挑了挑——她虽不知太乙剑宗的试剑窟内到底有多少兵器,但是她敢肯定它们没有尽数出来。因为她未在这些兵器中看到那柄让人观之难忘的冰蓝色长剑。
 
——雪魂剑,未曾回应他的召唤。
 
第五十三章
 
那些兵器在周围悬停了不知多久。最后,那柄最先出现的漆黑长剑向沈厌夜的面前伸了伸。即使剑修低眉垂目,也依旧看见了它。
 
这是……在示意他抬头?
 
于是沈厌夜顺从地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了那柄黑色的长剑上。那把剑看上去和劫火剑有些相似,唯独上面的纹路不同。劫火剑的剑身上盘缠着妖异蔓生的火狱莲蕊,而这把剑的剑身较劫火剑稍微宽了一些,剑刃看上去通体皆黑,唯有在天光的照耀下,可以隐隐看见有墨色梅花的图案,古朴而庄重。
 
作为太乙剑宗的掌门,沈厌夜自然是认得这把剑的。它和劫火剑太相似了,无怪乎当日无极长老会将劫火剑错认成它。
 
“惜花剑……”沈厌夜微微一笑,对那长剑道,“弟子见过前辈。”
 
“沈厌夜……”
 
惜花剑的剑身震颤了一下,一个墨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非多么惊为天人的相貌,但是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他的衣衫繁复却不华丽,衣角紧紧以暗纹装饰,只有在日光下才能隐约看到那细密繁琐的针脚,以及它们织就的、栩栩如生的桃花。
 
“我知道你。”惜花剑灵微笑地看着他,“主人的大弟子、陆欺霜的独子。情儿也对我提起过你。”
 
还不等沈厌夜疑惑他口中的“情儿”是谁,旁边那把剑刃透明、刃上有斑驳水色的长剑亦是化出了剑灵。那是一个温润美丽的女子,像是凡间柳岸风堤,撑起一柄纸伞的清雅佳人。对上了沈厌夜震惊的眼神,烟雨情微微一笑,有些歉疚道:
 
“沈宗主,许久不见,请原谅我当初未曾化出剑灵与您相见。”
 
“……”沈厌夜望着她,喃喃道,“如果烟雨情有剑灵……为什么当初在千机楼的时候……您……您要任他们摆布?”化作剑灵把他们收拾一顿就好了,怎么至于沦落为商品,为他人买卖?!
 
“我当时被封印了。”女子敛去了脸上的微笑。她望了望周围的人,道,“还是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沈总主,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呢?”
 
“弟子知无不答。”
 
他恭谨的样子让烟雨情与惜花剑灵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周围的其他兵器亦发出鸣动之声,似乎是在交流着什么。烟雨情仔细观察着他的目光,发现他的恭谨姿态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沈厌夜虽然跪在地上,眼神却不卑不亢,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烟雨情和惜花剑灵,而是第十三代宗主楚灵珊和第十四代宗主孟惜年。
 
“你是怎么看待你的剑灵的?他对于你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
 
花蝴蝶站在一旁旁观着一切,听到烟雨情的问题,不由得担心地看了眼沈厌夜。烟雨情当着诸多剑灵刀魄的面问出了这个问题,摆明了就是在测沈厌夜是否真心。倘若沈厌夜回答不慎,虽不至于当场被围攻,怕是也要失去这些神兵利器了!
 
……怎样的,存在吗?
 
黑衣剑修神色清冷,却亦在拷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的确可以回答,“他是我的爱人”,只是这样的回答似乎诚意欠奉,亦没有什么说服力。于是他开始在脑中回忆着沈莲的一切,以及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平心而论,沈莲并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只要是挡在他面前的事物,便会为劫火剑所斩断。况且,他满手罪孽——无论有何等理由托词,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是嗜血凶剑,为千夫所指。即使是自己,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内心亦是难掩惊恐。
 
但是,沈莲却拥有一颗所有人都不曾拥有的单纯的心,即使他的手上染满了鲜血。他一直在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为了只有人类才可能得到的温暖,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毁天灭地。这样的举动是不符合人世纲常的、极为自私之举。然而,沈厌夜却总是能从沈莲的身上,看到他自己最想变成的、却永远也无法变成的样子。
 
——是啊,这就是他想要变强的原因。只要有了足够的力量,就不会再遭受歧视、压迫,就不会再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但是,所谓的歧视、压迫和待遇,都是来自他人的。他欲意参破天道的原因,就是让自己不会再因为任何问题受到压迫。
 
——并非如同沈莲一样,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就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而是如同沈莲一般,即使知道别人的看法,也可以不顾他们的眼光,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着。
 
——如果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和他融为一体,那么自己也将变得完整,他也将变得完整吧?因为自己会控制他,让他不再如此嗜血好战;而他可以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在这时间的千万幻象中,迷失了自己的本心……
 
“……”
 
沈厌夜沉默着,其他人亦不敢出声,花蝴蝶作壁上观,但是目光却紧紧盯着沈厌夜。诸多兵器悬浮在空气里,静静地等待着黑衣宗主的回答;而惜花剑灵与烟雨情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黑衣剑修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意外苦涩,鼻尖也有些酸涩。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是个什么滋味也说不上来,但是却意外地温暖。他不禁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心口的位置。
 
“他是我……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如果把他留在身边……我的人生,也许会完整了吧……?”
 
他的语调带着犹疑,声音竟然有些哽咽。这让周围诸多弟子都十分惊讶。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的宗主性子清冷,只有对着玉铃儿、沈莲等寥寥几人,神色才会生动一些。他永远是强势的,无论是在继位大典上面对雨玲珑和灵宝真人的刁难,还是之前劈下的惊天一剑。一个这么强、这么冷的人,怎么可能在众人面前……!
 
“我……”
 
一向锐利而清冷的目光此刻显得有些迷茫,沈厌夜的声音也十分低。沈莲的确是他的梦想,有时看着沈莲,他会想起自己之前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变得对天道有了体悟;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以自己的偏见去衡量他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以别人的偏见衡量自己?!
 
有时他扪心自问,却找不到答案,于是将疑惑抛之脑后,但是,就算算上他曾经在现世待的日子,他亦不过二十五岁。纵是千岁之长,天极之仙,何人能够在当中剖析自己求之不得的心愿时做到不动容?若他真的没有一丝情动,那么这便不是他的心愿。
 
剑修低下头去,深深吐了一口气:“我……爱他。”
 
……
 
万籁俱寂。
 
就连落叶飘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太乙剑宗诸人已经呆若木鸡,惜花剑灵亦面露惊愕之色,唯有烟雨情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将他扶起。
 
“早在澜沧城时,我虽然不能化形,亦无法控制剑身,但是所幸我五感未必,尚且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我便发现,你对他的重视不同寻常,甚至给了他一个名字。”说到这里,女子垂下睫羽,微微一笑,“‘沈莲’,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呢。”
 
“如果沈莲听到前辈的称赞,大概会很开心的。”
 
“沈宗主,我问你这个问题,不过是想看看在你心里,我们这些剑灵到底算些什么。”烟雨情的眼中有些叹息,“如果我们的主人亦如宗主一般体恤我等,珍视知己般与我们相处,有怎么会需要剑符约束?诸多兵器之灵,因害怕与主人心交后,却为主人抛弃,故而从来不以灵体现身,怕的便是这纠葛。……劫火剑灵,不,沈莲公子是何其有幸,遇到了你。”
 
她一席话亦是解开了在场诸人的疑惑——难怪他们从来不知道,惜花剑等兵器亦是有灵。见烟雨情如是评价,花蝴蝶的心也落了地,同时有些心疼地看着沈厌夜。这孩子,从小没有父亲疼爱,母亲也只知道修炼。他背负的太多了,但是……他终究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既然沈宗主如此厚看一位剑灵,已许他以人类的身份,我们自是不用担心沈宗主欺骗于我等。”惜花剑灵笑了一声。然后,他右手搭在左肩,对着沈厌夜醒了一礼,神色郑重道,“我愿留在太乙剑宗,助沈宗主一臂之力!”
 
见惜花剑灵表态,周围神兵亦是鸣声大震。接二连三地,所有兵器皆化作人形,多数是盛年的男女,然而亦有总角孩童与鹤发老人,诸多兵灵面上皆是赞许之色。
 
“居然喜欢一把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脑子坏掉了吧。唉,那我就勉为其难,照顾一下你这个脑子不清醒的家伙喽。”一个绿衣少女撇了撇嘴,但是还是冲沈厌夜露出了个调皮的笑意,“沈宗主,我是折碧剑,第十二代宗主叶凝碧的佩剑。”
 
“在下主人名曰涤魂,乃是第九代执法长老。”一位明黄色长衫的男子向他拱手,“在下是落阳剑之灵。”之后便利落地收手,不再说话。
 
“呵,老夫可不是剑灵。”拿着拂尘的白发老头身材有些佝偻,笑呵呵地看着沈厌夜,“老夫叫拂守子,主人是第三代宗主虚涯子。年轻人……你的运气不错,没被那剑灵榨干啊?”
 
……
 
虽然差点哭出来什么的显得略丢脸,但是好歹让这些剑灵刀魄都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沈厌夜也认了。在诸多兵器之灵都保证,在帮助太乙剑宗渡过这场浩劫后,依旧会留下来。然而沈厌夜清点了一下人数后,不由得疑惑——试剑窟里本有三七二十一把兵刃,为何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二十人?
 
“她还没来……”烟雨情低声道,“陆宗主的配剑,雪魂剑灵……”
 
“年轻人,别着急。”一脸笑呵呵的拂守子摸着胡须,对着洞里咳了两声,道,“雪魂丫头,别躲着不出来了,我刚刚还看到你在靠里一点的地方徘徊呢。这小子刚刚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和伤透了你的心的那个女人,可不是一类人哦?”
 
过了一会,一道冰蓝色的光点渐渐地飞出了洞口,而在看到雪魂剑的一瞬间,沈厌夜就惊了!
 
——这不是当初那把抛弃他后又引他解开密室封印的蓝色长剑么!!!
 
第五十四章
 
那长剑通体冰蓝,剑身恍若千年玄冰制成。剑柄上雕刻着雪花冰晶的图腾,在天光下闪烁着逼人的寒光。剑柄后坠着一道深蓝色的流苏,流苏上又垂着冬玉挂饰。这挂饰其实与剑身一样,皆为冬玉雕琢,故而寒气森冷逼人,剑身划过的地方,空气中的水雾亦被冻结成冰晶,凝成细小的碎片,簌簌落下地来!
 
雪魂剑所过之处,众灵兵皆让开道路,显然他们十分尊敬它。雪魂剑乃是月神望朔自神界取下的天剑,灵力超群,修为绝顶,当年的陆欺霜尚且是凭借了它才能将作乱的劫火妖剑封印,故而其力量强大,可见一斑!
 
冰蓝色的长剑悬停在沈厌夜面前,一阵冰雪的气息铺面而至,比起当初他在试剑窟初次遇见它时,那气息更加明显,其中的压迫与当初不能同日而语。怕是当初他修为未臻此境,诸剑皆在他面前收敛了气息。如今沈厌夜已是半只脚买入了天仙之列,故而它们自然没有必要再克制自己。
 
“雪魂前辈。”沈厌夜对着拿把悬停在自己面前的剑倾身行了一礼,语气谨慎而凝重。还未等对方有所表示,他便自己将话接了下去,“三年前,试剑窟内,雪魂前辈指路之恩,弟子永志难忘。”
 
这话其实一点都不夸张。如果当初雪魂剑接受了他,那么他自是不可能解开斗室的封印,不可能和沈莲相遇,相知。当时他还对雪魂剑拒绝自己感到奇怪——毕竟他这个身体乃是仙骨天成,但是在听了花蝴蝶的话后,他总算是想明白了。雪魂剑灵对于他的母亲怀有的感情,倘若如同沈莲对自己一般,那么陆欺霜简直是伤她伤得彻底。如此一来,她自然不再愿意和与陆欺霜有过关系的任何人有牵扯,又何况她的儿子。
 
雪魂剑灵依旧没有说话。沈厌夜说道:“太乙剑宗蒙受大难,沈莲亦被重渊劫走。如若前辈愿意相助一臂之力,弟子感激不尽。”
 
但是那长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近距离地悬停在他的面前,像是怔住了一样。忽然,站在沈厌夜身后的花蝴蝶咳嗽了一声,那长剑才“如梦初醒”般震颤了一下,缓缓地移了移位置,悬浮在了花蝴蝶身边。
 
“好久不见了。”花蝴蝶是这样对她打招呼的。听得出来,对于她对陆欺霜的情怀,百花山主依旧心有芥蒂。但是她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看着那长剑,目光中有些释然。
 
“……”
 
剑身又是颤了颤,终是幻化出了一个女子的形状。等到她露出形貌后,莫说是其他弟子面露惊艳之色,便是沈厌夜也不由得挑眉。那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远山是她的双眉,星辰是她的双眼。冰肌玉骨,白皙如雪,高耸而纤细的鼻像是一道雪峰,打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唇亦显得苍白,但却不会让人觉得毫无血色,反而如同冰雪雕琢的一般,隐隐有些晶莹。在女子左侧的眼角,数朵六瓣雪花静谧地绽放着,而女子的目光如同为寒雾笼罩的山水,飘渺、冰冷、遥不可及。
 
“……花蝴蝶……花山主。很久不见了。”
 
冰肌玉骨的女子终是开了口,声线如同泉水击石,泠然成韵。她看了花蝴蝶很久,终是露出了一模笑,仿若冬雪初融,颇有些相逢一笑泯恩仇之意。但是她并未再将话题停留在两人之间的事情上,而是回过头去看了看沈厌夜,又对花蝴蝶说道:
 
“是你……给他束的发?”
 
花蝴蝶并未隐瞒,点了点头。
 
雪魂剑灵露出了一丝苦笑,但是旋即,这有些软弱的神色便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望着沈厌夜,道:“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了。既然大家都认同了你……”她的目光在诸多剑灵脸上逡巡了一圈,接着说道,“我并没有反对意见。”
 
“多谢前辈。”
 
沈厌夜又向她行了一礼,一旁紫衣飘飘的百花山主却道:“雪魂剑灵,劫火剑灵已经被重渊劫走了,如今放眼在场诸位,唯有你性属冰寒,曾协欺霜……曾协修习过《天阴凝寒诀》的陆宗主斩妖伏魔。如今,厌夜他亦快要将《天阴凝寒诀》炼成,你可否愿意……暂时做他的佩剑,与他一道营救沈莲?”
 
“在寻回劫火剑灵……不,在寻回沈莲之前,我没有异议。”
 
作为陆欺霜的儿子,沈厌夜从没料到雪魂剑居然答得如此爽快,不由得多看了雪魂剑灵几眼。那冰雪一样的女子端详了他一会,又说道:“主人在飞升之前,曾日夜参悟《天阴凝寒诀》,亦时常与我讨论。如若宗主不嫌弃,我愿辅佐宗主修炼。”
 
“啊……多谢雪魂前辈。”沈厌夜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同时内心也发现这个看上去如同冰霜一样的女子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的一般不好说话。他看了看雪魂剑灵,有许多许多的问题涌到了唇边——比如为什么她会指引自己解开劫火剑的封印,还有自己到底是否真的拥有左右这场浩劫的能力。但是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各位。”沈厌夜转过身去,面对着诸多太乙剑宗的高阶弟子们,“这些日子想必你们操劳过度,还是先去休息吧。只是,现在宗门情况危及,还请各位明日齐聚乾陵殿,我们再从长计议。”
 
众弟子皆表示明白,而拂尘子却奇道:“老夫在试剑窟待了数千年,莫非是跟不上世事变迁了吗?乾陵峰乃是历代宗主的居所,从何时起其用途倒和明心殿掉了个个?”
 
诸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说起。倒是沈厌夜对他微微弯腰,语气恭谨道:“弟子无能,无法破解‘殁影’,解救在场被困的门派精英,故而只得取下策,毁掉明心峰。”
 
老者抚摸着拂尘的手顿了顿,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厌夜,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番。不久,他忽然开怀大笑起来,苍老如同树皮的面容都舒展了开来。但闻那笑声中夹杂着身后的功力,虽然声音并不是出奇的大,但是在在场众人听来却又震耳欲聋之感。一时间,风拂林动,飞鸟惊奇。老者蓦然收了笑声,上前拍了拍沈厌夜的肩膀,连道了三声“好”字!
 
“好、好、好!毁师祖传承之物,却并无‘悔过之心’,当真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虽然这么说着,老者的脸上没有愠怒只有赞许,“但是若非藐视纲常,离经叛道,又如如何破旧立新,如何驾驭那嗜血妖剑!”说完,他转过头去,对一个头戴碧霞羽冠、身披玄纹长袍的男子道:“破军,听到没有,你主人亲自建筑的明心殿被我们现在的小宗主给毁了!”
 
沈厌夜也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位名叫破军的男子。不同于落阳、折碧等灵剑,太乙剑宗创派师祖的佩剑破军却非正道。传闻破军剑以幽冥黄泉之水所淬,又以九九八十一个生死簿上绝望枉死的怨魂凝做剑灵,曾为幽冥之主视为珍宝。后来摇光仙君为救挚爱,以凡人之躯下地府,闯幽冥,直入阎罗十殿。鬼界之主感怀其情,又对其修为欣赏有加,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乃是天道。故而他以破军长剑相赠,而宋摇光无可奈何,只得黯然离去。
 
老者出言调笑,但是破军剑灵却并未多言,只是中肯地评价道:“宗主在危机时刻保全了诸人性命,未曾差错分毫。”
 
只是这样后他又不说话了,老者无趣地撇了撇嘴。
 
沈厌夜道:“多谢各位前辈谅解。如今宗门遭此大难,我派损失多人,生还者亦是精疲力尽。虽然我等已经剿灭了围攻的敌人,但是难保今后不会有突袭。各位前辈法力高强,还希望各位能暂时镇守各个山门,以防外敌来犯。”
 
“小宗主,你把我们忽悠出来,就是让其他弟子休息,我们替你看门的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老者还是大笑了两声,对周围的剑灵们道:“既然宗主都发话了,我们就不推辞了。走!”话音未落,诸位剑灵便重新化作兵器之形,拖拽着不同颜色的流光冲向天空,又像是流星一般往不同的方向落下。此时此刻,试剑窟前唯独剩下雪魂剑灵。
 
“雪魂剑愿辅佐宗主修炼。”
 
沈厌夜望着她,点了点头。
 
******
 
两个月后。
 
魔界。
 
魔主重渊寝殿。
 
黑衣的魔主侧身依靠在软椅上,长发入墨,肆意流淌。许是在自己寝殿里的缘故,他并未着装整齐。漆黑如夜的披风被随手挂在椅背,同样墨黑的中衣亦是半解,露出了大片大片白皙结实的胸膛。再配上那双邪气中又带着点魅惑的眼,和唇边总是噙着的那一抹讳莫如深、仿佛一切都在鼓掌之中的笑意,的确毁让许多女子怦然心动,趋之若鹜。令人遗憾的是,鲜少有女子能承受被他中意的后果。他的魔后和后妃,无一未被折磨致死。
 
“你的主人闭关已经有六十天了。”重渊轻声道,“当初他用数日就提升了两个境界,这次不知他何时……才会出关呢?”
 
魔主的声线今日显得有些疲惫,不知是何故。
 
这话显然不是自言自语,因为魔宫奢华的地毯之上,伏着一位红衣的男子。红色的长袍迤逦开来,如同盛开的血色莲花。乌黑散乱的长发也从他的肩上滑下,青丝垂地。听闻重渊的话语,他抬起了脸,从颧骨一直延伸到颈侧的红色刺青肆意张狂,妖异而华美。尽管被锁链束缚住,又被封印了绝大部分灵力,男子的脸上依旧不见惊慌恐惧之色。与之相反的,那双妖冶的暗红色眸子里依旧燃烧着暗火——尽管目前还蛰伏在暗处,但是没有人会怀疑,只要时机成熟,那些火焰便会陡然燎原,在顷刻间扭转劣势,一击定胜负。
 
“我也很希望厌夜能尽快出关,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因为姿势的原因,他只能侧过脸去看着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邪魅魔主。被关押的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很“安分守己”,从来都没有尝试过逃脱,因为他明白贸然出逃是一个必输之赌,因为火狱莲蕊的根须在重渊的手中。
 
但是即使如此,重渊也很不放心——甚至将他囚禁在自己的寝殿之中,因为重渊平时除了处理魔界的事务,多数时间会待在寝殿练功,或者用幻镜监视一下沈厌夜的动向。拜他所赐,沈莲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沈厌夜过的如何。听闻他释放了试剑窟里的剑灵,又得雪魂剑相助,他自然是很开心的。唯有这几天,重渊并未回归。沈莲正想着是不是魔界出事了,如今看到重渊如此疲惫,心中越发确定了这个想法。
 
虽然身陷囹圄,无法在危急时刻和沈厌夜同船共渡,这让沈莲十分的难过,但是怨天尤人或者自怨自艾都是没用的。如果自己每天都对重渊暴跳如雷,那么便是为这位变态的魔主增添茶余饭后的笑料,毕竟他最喜欢看别人无助又走投无路的样子。
 
他也曾想过取回火狱莲蕊的根须,但是重渊将之贴身携带,又封印了自己的大部分修为,故而现在的他对上重渊,无异于以卵击石。被抓来不久,他便暗自下定决心,要借一切可乘之机夺回火狱莲蕊的根须!
 
然而今天重渊的脸上却倦意很浓。因此对于沈莲的讽刺,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换了个话题:“你大概不知道吧,虽然沈厌夜没有飞升,天帝老儿早就给他预留好了神位。他会接替如意,成为律法天君,代天巡狩,惩治那些违反了天规的仙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大概也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仙界在攻打魔界的事情吧,而我今天抓到了几个仙人。这消息是他们挨不住拷打,招供的。”重渊撑着头,道,“虽然天规有令,仙人不可随意下凡,所以他们不能随便下凡去保护沈厌夜,但是这并不代表那死老儿不能派人来攻打我。如今魔界为诸仙围攻——不过那又如何呢。天有九重,魔界亦非一马平川,等到那些仙人透过重重阻碍打道本座这里的时候,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那十万天兵,千百仙客,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更何况今日率领天军的乃是位尊天极、自太古之初便降临于世、降妖伏魔的古神真武天尊?在他亲征之前,魔军节节败退,甚至有他的心腹战死,他不得已挥兵亲征,大战了三天三夜,才好不容易将战线压制回去,但是却消耗了太多的力气。此时此刻,他只想合眼睡去。
 
律法天君并非什么无上齐天的尊位,但是历代律法天君却无一没有拥有着极为高深、甚至在仙天之上都少有敌手的法力,还有一颗杀伐果决、不会为情感外物所动的心。沈莲注视着重渊的脸,对方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他说道:
 
“你是要告诉我,天帝都如此看重他,故而他的的确确是司掌了左右这场浩劫的能力,所以你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抽取他的力量?”
 
“虽然这只是我想说的一部分而已。不过……的确如此。”
 
“厌夜若有左右浩劫之能,你的如意算盘会落空的。”
 
不,你的如意算盘才会落空。“重渊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难明的笑意,”如果他打败了本座,成功渡劫,成为了律法天君,便要断情绝爱,到时候你和他的感情,便是竹篮打水,犹如一场幻梦。如果他败了,成为本座的傀儡,神魂尽毁……呵,你,又该如何自处?“
 
“不为感情外物所动,并不代表心中无情。”沈莲想起了沈厌夜在弃云崖对沈如夜所说的话,“重渊,你最好不要想方设法地玩什么花样,也不要有事没事地过来烦我。”
 
说完,他便不再说话。而被反驳了的重渊并未露出不悦之色,道:“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就到时候见分晓了。”
 
之后,他未再理会被禁锢在地毯上的劫火剑灵,自顾自地宽衣,然后上床睡去了。沈莲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被重渊挂在躺椅椅背上的黑色长袍内,赫然露出一截黑色的根须,上面有点点红色的晶石镶嵌着。不是火狱莲蕊的根须,又是什么!
 
第五十五章
 
沈莲坐在地上,望着重渊衣摆下露出的那一截火狱莲蕊的根须,立刻就伸出手以法力将之隔空抓取,但是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之前重渊取得了火狱莲蕊的根须,以之控制了自己的行动的同时,亦是用它封印了自己的灵力。就算他取回了火狱莲蕊的根须,却也没有足够的法力来解开这个封印。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毁掉火狱莲蕊的根须,但是自己也会因此被反噬受伤。
 
倘若自己现在拿回了火狱莲蕊的根须并立刻将之摧毁,自己受到的内伤和损失的灵力都不会在顷刻间恢复,但是重渊却会第一时间察觉,然后将自己再次制住。反过来说,倘若自己拿到了火狱莲蕊的根须,却只是将之偷偷隐藏起来,那么重渊醒来之后发觉火狱莲蕊根须被盗,自己亦是在劫难逃。
 
依旧悬在空中的手指动了动,旋即恨恨地握紧成拳,放了下去。沈莲面色不善地望着重渊,心道果然自己不该小觑了他。重渊向来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就算他今日百密一疏,自己却也难以见缝插针!
 
——但是,倘若自己现在毁掉火狱莲蕊的根须,就算重渊醒来也为时已晚。内伤可以治愈,被折损的法力也可渐渐回复,而且如此以来,他也不再能控制自己。既然如此的话……
 
主意已经打定,红衣剑灵抬起头,淡色的唇角渐渐扬起一抹妖异的笑意。只是,变故陡生——在他刚要以法力将之重渊的衣袍摄来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剑灵一惊,立刻放下手,作法力受损、身体憔悴状伏在地面,然后一阵风声掠过,一个裹着黑色衣袍、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魔界侍卫便落在了大殿门前,也不顾什么礼节礼法,直接就冲破了魔主重渊寝殿的大门!
 
“魔主,大事不好了。”他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剑灵,直接单膝跪地,对着那九华帐内的人道,“镇守堕天之隙的四万魔众已在不久前尽数被诛!”
 
沈莲听闻此等消息,登时心下亦是一阵骇然。三百年前,他尚在重渊麾下之时,亦对重渊所率的魔众有所了解。他们骁勇善战,法力超绝,对上那些刚刚登仙的普通仙人,他们可以以一敌十,就连天帝都头疼不已。如果有人能够将他们尽数诛灭,怕是只有那几位自创世来便存在的上古神只。
 
帐内的人自然不可能没有被惊醒。店内烛火昏暗,投影在九华帐上,只见帐内一个男子的影子坐了起来。然后,魔主声音传来出来。虽然疲惫,但是依旧不损威慑:
 
“何人领兵。”
 
“启禀魔主,乃是日神羲和!”
 
“……”
 
这下帐内的人再没有做声了。只是下一个瞬间,法力激起的劲风陡然吹开了华帐,黑发的魔主半露胸膛,长发飞舞,已然立在了大殿的中央。他随手抓起了椅背上的长袍,黑衣一展,恍若雾气般笼罩在了他的身上。重渊目光阴翳,眉间戾气隐现,冷冷地笑道:
 
“羲和……?!昔年她千方百计阻挠本座与望朔相会,故而被本座毁了兵器,现在居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不过……来的正好。本座和那贱人之间的陈年旧账,今日也该算算了!”
 
对于魔主的话,那侍卫不敢多言,只得再一俯首表示臣服。重渊瞥了一眼沈莲,对方亦毫不畏惧,以讽刺的目光望向了他。重渊本来就心情不善,此刻见到沈莲这样,忽然俯下身去,用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说起来,你勾搭上了望朔的儿子,和羲和也算是一家人了。”重渊的声音分外阴冷,像是极北之地的冰雪,“我今天就把那贱人杀了,把她的首级带给你看。然后,我会把望朔也绑来,永远地囚禁在魔界。最后,我会毁掉沈厌夜的神识,让你亲眼看他死前挣扎的样子!”
 
比起他的声色俱厉,沈莲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五分讽刺五分怜悯的口气道:“你最好祈祷厌夜杀你时,下手果决些,不要用你在想象中对他用的那般,还施彼身。”
 
话音未落,重渊猛然一甩手,剑灵的身体被甩到了数丈之外,种种地撞在了装潢奢华的熏炉上。龙涎熏香被震落在地,浓郁的香气四处逸散。然而,纵然是香味,太过浓烈的话也会变得很不好闻。沈莲本来就灵力有损,如今闻到这些刺鼻的气味,脑仁都有有些发疼了!
 
在把沈莲甩出去后,重渊冷哼了一声,和那魔卫一道化作黑色的雾气,消散在了空中。而被甩在地上的沈莲咳了两声,平息了一下气血。在确定了重渊已经走远,而周围除了门口的魔卫外没有其他人后,他忽然伸出了手。只见白皙的指尖握着一截镶有亮红色灵力结晶的黑色根须!
 
“重渊,你百密一疏,千不该万不该近我的身。这下好了,你的制胜法宝……还是被我拿到了。”望着火狱莲蕊的根须,沈莲轻轻笑了笑。忽然间,他掌心吐出灵气,霎那间震碎了那黑色的根须!
 
******
 
墨蓝色长衣的月神左手握着银色缰绳,沿着月亮的轨迹在天宙之上高速行进着。他本该心无旁骛地为月驾车,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的儿子乃是天帝钦定的下代律法天君,传说中唯一能够解世间之灾厄之人,故而重渊一直对其虎视眈眈。天帝为确保重渊不会在沈厌夜功力大成之前伤害他,不惜派极位上仙前来攻打魔界,而他的姐姐羲和现在,正在和那魔主对决!
 
沈如夜有些心烦意乱,但是他的目光还是牢牢地注视着前方。他虽然为人随性不羁,但是如今大局堪危,他自然不会再玩忽职守,乱上添乱。只是,在他驾驭着月车飞行了一段距离后,却被一个红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沈莲?!!”
 
“冒昧打扰了,我深感抱歉,望朔殿下。”
 
剑灵红衣翩跹,长发飞舞,显得张狂不羁的同时又有几分狼狈。但见他口角滴血,脸色苍白,气息也有些虚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望朔开口询问,沈莲便道:“事情紧急,所以我长话短说。我趁着重渊和羲和殿下战斗之时,毁掉了火狱莲蕊的根须。我现在功力严重折损,不知重渊离开战场后是否会继续追赶我,所以我不能回太乙剑宗,只能先去放走太乙剑宗中那些被重渊所囚禁的长老们。望朔殿下,您每夜为月驾车,驰骋于天际,可曾知道他们被关押在何处?”
 
穹窿高处的风让沈莲的话音都显得不是很清晰。沈如夜用手中的鞭子指了指下界的西北角,道:“狱谷。只是,狱谷里有刑天阵的天然迷阵,凡是进入者,若非如同重渊一般有通天彻地之能,便无法走出。不过……有你的话,应该可以带他们离开吧。”
 
“我不能和他们一起走。”沈莲有些神色黯然,“我不知道重渊什么时候会追上来。倘若他追上来了,现在的我是打不过他的,还会连累与我在一起的其他长老。所以……”
 
“……你要留下来断后?!”
 
“是。”
 
“……”
 
沈如夜目光深邃地看了看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时间紧迫,他亦未曾多言。月神取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交到了沈莲的手上:“此物叫做月陨玉,是我在雾灵仙境发现的,可以在所有的天然迷阵中为人指路。”
 
那白色的玉佩明亮如同皎月,握在手中有十分的冰凉之感,似乎和当年陆欺霜送给花蝴蝶的玉镯质地相同。
 
“沈莲,说实话,我并不相信厌夜真的从欺霜那里继承了左右天命之能。毕竟除了那一线生机,从来没有什么人可以左右天命,故而改变天命亦是一线生机所司掌的天命。她的孩子也许会继承她的天赋,却唯独无法继承天命,只是……天帝陛下却如此笃信这点。虽然诸仙中,许多人都不相信这点,并主诸仙一道攻入魔界,直接在魔界擒拿重渊,这样既可以阻止人界覆灭、天界受敌,众仙依旧不算是涉足人间。若集齐众仙之力,未曾不可。所以我想……也许厌夜他,亦然司有相似的天命。所以……”
 
“望朔殿下,无论厌夜是否司有相似的天命,我都会在他身边。如若他左右天命,我便会与他一起打败重渊。如若他功败身死,天地翻覆,我亦与他同归。只是……在这之前,我只能先去救无极长老他们,然后留下断后了。如若能够侥幸逃脱,自然是我之幸,否则,我自当再寻解脱之法,无论如何都会回到厌夜身边。”
 
沈莲握着玉佩,对月神报以一笑,旋即纵身跃下苍穹。望朔愣愣地望着他的身影,最后轻轻喟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第五十六章
 
这一夜显得隔外漫长,因为在鸡鸣五更之后,那些荷锄早出、准备开始一天辛劳耕作的农夫们打着哈欠推开窗子时,却发现那轮暖色的朝阳并未从地平线下升起。或有些于王侯将相的府邸献舞的歌姬,在本该月落的时分,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那些装饰奢华的亭台楼阁时会蓦然发现,月亮从极东的天极落下,却又很快重新升起。
 
诸人肉眼凡胎,自然不知道那掌日的神女此刻正在魔界和魔主缠斗着,亦不知那驰骋在苍穹之上,引导着月亮轨迹的人内心正承受着无比的煎熬。人们只道这奇异的现象乃是上天迁怒于人间,似要剥夺他们的日光,导致万物不再生长。很快,人间诸国的君王便去祭天祠奉上三牲祭礼,只求天帝平息愤怒,重新给予他们阳光。
 
这样诡异的现象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而那位墨蓝色衣衫的月神亦是代替了身着五帝之服的女子,在天宇之上来往七次。等到第八天的清晨,终于旭日东升。在凡世诸人无不欢呼雀跃的同时,熹微的晨光亦是照亮了太乙剑宗的山门,让几个月前方才经历过血洗的白玉石阶焕发出了点点生气,亦是吸引了抱剑靠在山门左右两个玉柱之上,镇守山门的雪魂剑灵于破军剑灵的注意。
 
然而两人都不是什么健谈之人,故而望着东升的旭日,两位剑灵对视一眼,目光中有惊讶,但是两人却并未多说什么,便继续持剑而立,镇守山门。没过多久,日渐升高,云端渐渐浮现出几个人驾驭着法器飞来的身影。只是,那些人的身形略有些摇晃,若非法力不济,便是灵力消耗过大。只见他们按下云头,落在太乙剑宗的山门之前,却转瞬被一把戾气极重的长剑拦住了!
 
“宗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山门,诸位留步。”
 
破军剑灵面无表情,说话的语调也没什么起伏,但是旁人听到耳朵里,却觉得一阵锥心刺骨的寒,大概是因为他的原身乃是地府戾气最终的八十一个怨灵所凝聚而成的缘故。
 
只见来人有十数人,个个头发凌乱,浑身是血,衣衫褴褛。为首那人上前一步,破军剑灵眉梢一挑,抬手就要发出一道凌厉的攻击,却陡然被身后的女剑灵制住!
 
“破军剑,且慢动手。”
 
破军剑灵虽然不解,却还是停下了攻击。他的身后响起了雪魂剑灵疾步上前的声音,雪魂剑灵清冷的声线此时夹杂了一丝丝惊愕:
 
“无极长老,青鸾长老,眀渊长老……?!”
 
破军剑灵闻言亦是一愣。他久在试剑窟未曾离去,故而并不知道第一代宗主之后,其他长老的音容相貌。而雪魂剑灵并未管愣在原地的同僚,而是伸手扶住了为首那人,惊道:
 
“无极长老,您没事吧?!”
 
为首的老者抬起头。在朝阳的映衬下,他脸上的沟壑显得更加分明了些。他望着雪魂剑灵,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另一位他不认识的黑衣男子。他可以感知的到,对方浑身上下充斥着极为浓郁又霸道的灵力。如果说太乙剑宗之中能有任何一人拥有一身这样凶煞的修为,除了劫火剑灵沈莲,怕是只有太乙剑宗的创派师祖宋摇光的佩剑!
 
而其他长老也明白了他的身份,他们其中还有多人对面前这位冰肌玉骨的女子有着深刻的印象。此刻得见他们自试剑窟走出,更是唏嘘不已。劫火剑灵告诉他们的是对的,他们的宗主沈厌夜,当真释放了所有的灵兵,请求他们以长老之职镇守门派……
 
“无极长老,听其他弟子们说,您们被重渊抓走了,大家都十分担心。如今得见诸位归来,我等深感荣幸。只是,您们的伤势……不要紧吧?”
 
虽然很想和这位女子叙叙旧,但是现在的确不是什么好时机。于是无极长老轻轻摇了摇,疲惫道:“重渊抓走的不只是我们,还有落星山的山主李至渝,栖霞阁的阁主雨玲珑,凌霄剑派的掌门灵宝真人,应天宫的宫主叶青竹,还有各门各派之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可以说……这九州之内,六大仙门,除了百花山的山主和其他几位香主,以及我太乙剑宗的掌门,其他人全部都被重渊抓去了狱谷。”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们为劫火剑灵所救,他又交给我们月陨玉,才幸而脱身。”
 
蓝衣女子愣了愣,道:“重渊为什么要抓走另外四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他们不是都替重渊血洗太乙剑宗了吗?
 
站在无极长老身后的青鸾长老嗤笑了一声,道:“魔主的心思千变万化,岂是我等凡人能够揣度的?不过在我们被抓来狱谷的期间,叶青竹、李至渝等人关在一起,倒是听明白了他们来攻打我们的动机。不外乎就是他们本来就对太乙剑宗的地位感到不满,后来重渊又用魔气把他们洗脑了而已。”
 
雪魂剑灵并未作声,但是心中已经有了定夺。魔气只能放大人内心阴暗、利己的一面;而那个人如若本来就是自私自利之人,比如雨玲珑和灵宝真人,那么魔气有或没有,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因为他依旧会走上邪道。但是如果一个人看上去不与他人相争,但是内心却有无法调和、无法控制的欲望,就像一只噬人的猛兽,时时刻刻蛰伏在他的心中。他虽然时常压制,但是终有被反噬的一天——比如叶青竹。
 
根据她对他的了解,他的原身虽是千年翠竹幻化,身为妖类,却绝对不会是什么是非不分之人,而应天宫虽然只收妖怪弟子,却也不会要那种一心只想作乱人间的妖孽。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个世界没有恨。明明众生平等,为什么妖却处处被人看低?修仙门人也就算了,就连凡世之人,提到“妖”之一字时,有谁不会面露鄙夷之色?
 
雪魂剑灵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破军剑灵却道:“诸位方才所言,是得了劫火剑灵的帮助才得以脱身。不知劫火剑灵何在?”
 
“……”诸位长老对视了一眼,最终,无极长老叹了口气,颇为愧疚地说道,“为了摆脱重渊的控制,劫火剑灵击碎了火狱莲蕊的根须。他本来就被封印了大部分灵力,又因此元气大伤,能够闯过刑天阵,救出我等,已是强弩之末。在把我们救走后,重渊派了他手下的十二影卫前来。沈莲留下断后,却不敌十二影卫,于是就……”
 
说到这里,他的话陡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站在雪魂剑灵身后的石阶之上,逆光而立的那道身影。
 
黑色的长袍在金色的日光中显得分外突兀,太阳的光华笼罩着他的身体,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脸颊,众人唯一能够感知到的,便是如同霜雪般冰冷的气息,强大得几乎令人窒息!
 
在诸人的注视之中,他慢慢走出了日光的包围,绣着暗银丝线的方头长靴点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诸长老上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三个月前,然而他们却怎样也无法将三个月前的那个人和如今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平心而论,他的容貌变化不大,眉峰依旧如同远山之巅聚拢的岚气,狭长上挑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仿若平静的深潭,又像是归墟之底,无论多大的动荡都无法在他的眼中流下一丝一毫的波澜。漆黑如夜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滑落,只有些许松松地盘起在脑后,数根看似朴素但是贵重的玉簪被插在了浓密的青丝内。黑玉的配饰垂落在他的额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眉间那一道月光留下的云纹。
 
诸位长老都是辅佐过上代宗主陆欺霜的人,故而见到沈厌夜此时此刻的样子,一瞬间都以为那位白日飞升的剑仙已然转世为男子,此时已然回归。那容貌,还有那冰雪般清寒的功力,母子两人简直如出一辙!
 
“见过宗主。”
 
在诸位长老还在惊愕的当口,雪魂剑灵与破军剑灵已经俯身行礼,而诸位长老如梦初醒,也纷纷行礼。沈厌夜请他们起来,然后对身后那位抱着古琴,眉目如画的女子道:“遗音前辈,还请您替诸位长老疗伤。”
 
——是的,沈厌夜依旧称这些灵兵们为前辈,而他身后的这位黄衣女子则是落雪遗音琴的琴灵,与折碧剑灵共同侍奉过太乙剑宗第十二代宗主叶凝碧。叶凝碧主张剑琴同修,剑胆琴心,只是至他飞升离去后,便在也没有人能够继承他的衣钵。
 
琴灵微笑颔首,素手拨弄琴弦,寥寥几个音节,恍若泉水击石,珠落玉盘。诸人只觉得一阵神清气爽,丹田处的灵力再生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许多,就连伤口也不那么疼了。大家向女子道了谢,而无极长老端详沈厌夜许久,才叹了口气,道:
 
“渡劫期……如今宗主的修为是……半步登仙了么?”岂是说是半步登仙都不准确。当年陆欺霜挨过天劫拷问,为九天雷火洗练了体制,增强了功力后,修为似乎亦不及沈厌夜现在这般。
 
如此说来,陆欺霜到底生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就算他是月神望朔之子,如今也依旧是肉体凡胎。未曾登仙,又如何拥有超过天仙的修为……?!
 
此时此刻,闻讯而来的弟子皆赶了过来,然后找到了自己的师父们。大难逃过,师徒相见,自然分外激动。而沈厌夜看了无极长老一会,忽然抬起了手臂,将老者有些佝偻的身躯揽入了怀中!
 
无极长老没想到一向心思淡漠,如今又修习了《天阴凝寒诀》的沈厌夜居然会作出这等举动。因此,即使他一直把沈厌夜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照料,却从未想到有一日,他会和玉铃儿一般,同自己亲近。只是,一想到玉铃儿,老者就忍不住内心酸楚。几颗浑浊的老泪滑下,流到了沈厌夜的领口中。
 
“长老,对于铃儿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您们和雪魂、破军两位前辈的对话,我亦有所听闻。没能保护太乙剑宗,没能保护铃儿,是我的错。”
 
“不,宗主,不是你的错。”无极长老轻轻推开了他,神色有些悲戚,“就连青玉剑灵和清风长老联手,都未曾制服他,你当时若和他针锋相对,岂不是以卵击石?”
 
沈厌夜还要说什么,然而刚刚跑来这里的玄云在和师父叙完旧后,插了句话道:“清风长老和青玉姑娘怎样了,怎么不见他?我记得四大门派前来围攻我们时,清风长老和青玉姑娘率先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然后重渊就带领他们杀进山门,抓走了师父他们,然后把我们囚禁起来……清风长老和青玉姑娘没事吧?”
 
“……唉!”
 
众长老的脸上都露出了悲戚的神色。最终,眀渊长老长叹一声,道:“当时,我与青鸾长老见他们久久不归,便走出山门寻找。岂知清风长老与青玉姑娘不敌重渊,双双力战而死。青玉剑被折断,清风长老同样……身首异处。我们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噩耗告诉大家,就被重渊抓去,旋即那厮攻入山门……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第五十七章
 
在场众人神色愕然,但是很快便转化为了悲痛。清风仙君与青玉剑灵尚在太乙剑宗之时,两人恩爱无间,形同伉俪,如今却一道战死。纵然清风仙君被封印了修为,但是那重渊到底是有多么恐怖的法力,居然能让他与青玉剑一同落败?!
 
场面一瞬间陷入了沉默,沈厌夜低着头注视着不远处的地面,神色莫辨。过了叙旧,他才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肃穆:“雪魂前辈,你曾经告诉我,当初你之所以指引我找到劫火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将重渊斩草除根的人,你本该认我为主,但是你不愿意背弃对我母亲的誓言。”
 
女子颔首:“而整个试剑窟之内,只有劫火剑灵的力量与你相当。除了我,只有他能够协助你化解天厄。……当初望朔殿下和主人也曾经对我说过你背负的天命。你虽然不是一线生机的转世,却是唯一一个可以打败重渊的人。”
 
“既然如此,我还有复仇的能力。重渊杀我同门师友,陷害我手足与挚爱。……但是,这并不是悲痛的时候。”
 
沈厌夜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天际,看着那轮已经七日未曾升起,如今终于将自己的光芒普照大地的太阳:“做为生者,我们能替他们做的除了致敬,只有复仇。”
 
虽是冷硬的口气,但是话语结尾处的一丝颤音终究是泄漏了他的感情。沈厌夜忽然道:“既然如此,雪魂前辈可愿随我去狱谷?”
 
“谨尊宗主命令。”
 
女子右手握拳扣在左肩,向他俯身。沈厌夜又命令了几位高阶弟子在他离开的期间维持宗门运作并照顾诸位长老。明黄色长裙的琴灵见他交待这一切,顿觉沈厌夜似乎现在就要飞去狱谷,顿时以询问的眼光望着他身边雪魂剑的剑灵。在这两个月内,雪魂剑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指导他的修行,故而沈厌夜若有什么计划,肯定第一时间也该告诉这位女子。
 
接触到她的目光,蓝衣女子未曾说话,却微微颔首。琴灵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对沈厌夜道:“宗主,狱谷之内情况非常凶险,有七大迷阵、八大天险不说,还有几位长老方才逃脱的刑天阵!刑天阵易守难攻,更有三大阵眼,需得被一一攻破,才有可能击溃刑天阵!不知几位长老逃脱之时,刑天阵有没有人镇守……”
 
“我们逃离时,三大阵眼中只有两个阵眼有人,最后的主阵阵眼尚未有人镇守。”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悲痛的事情一般,无极长老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天阵,为我派叛门弟子华兮凤所镇守,当时她被沈莲所伤,故而我们成功逃过。地阵,是……是铃儿镇守的。她已经昏迷,却被强行束缚在阵眼,被迫为阵眼提供灵力……”
 
“多谢遗音前辈关心,只是此行,我却是非去不可。”
 
“可是我们尚且不知,沈莲公子是否被关押在狱谷——”
 
雪魂剑灵打断了她的话,道:“劫火剑在不在狱谷我不知道,但是玉姑娘,做为打开寒冰雪狱的钥匙,一定在那里,因为在这仙天之下所有阵图之中,刑天阵最能够增强启动法阵之人的灵力,而重渊上次企图用如意仙君的血开启寒冰雪狱的时候,便是将她掳到了那里。况且……重渊最重要的目的是要引宗主过去,而对于宗主来说,最有吸引力的,便是劫火剑。所以,我想劫火剑应当也在那里。”
 
“我并非要阻拦宗主!”琴灵连忙道,“我只是想……宗主能够带我一同前去?狱谷之内杀机四伏,传闻狱谷还有主人,只是其神出鬼没,云鳞雾爪,我们尚不知他是敌是友。更何况,宗主要积蓄灵力击败重渊,不如让我为您开路!”
 
沈厌夜本来想把她留下,因为她的琴声可以治愈人的内伤,现在诸位长老身受重伤,正是需要她的时候。然而,她说的却也没错——狱谷之中危机四伏,门派内尚有其他弟子可以照顾长老们,而自己也许比他们更需要她。
 
“好。”
 
见沈厌夜表示同意,琴灵露出了一丝微笑。而此时此刻,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破军剑灵此时说道:“请宗主亦带我同去。宗门之中,尚有诸位灵兵镇坐,少我一个,也没有什么影响。”
 
“好。既然如此,就拜托两位前辈开路了。狱谷之中的确杀机四伏,各位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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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谷位于大荒之西,为迷雾所环绕。相传万载之前,天河之中的司水天女私自下界,导致人间水患成灾,民不聊生。天帝派遣天刑星君下界捉拿天女归案,于是两人各展神通,整整斗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法。天刑星君不敌天河水女,随引其入狱谷,以毕生法力设下刑天阵,将水女困于镇中。最终,水女伏法,天刑星君却因为消耗了全部的力量,变得与凡人无异,再也走不出险象环生的恶地。后人遂以狱谷命名此处,以纪念那位再也未曾走出此处的仙人。
 
沈厌夜带着三位兵灵,施展缩地成寸之术,很快到了狱谷的入口。狱谷常年无人踏足,故而山谷之内的确也生出了许多外界不曾有的珍禽异兽,其中不乏性情凶蛮、法力高强之辈。从入口往里走,便看到许多怪兽怪鸟的尸体。或是颈子,或是心脏,每具尸体上皆有一道致命的剑伤。
 
沈厌夜望着这些尸体,忽然间,他的瞳孔猛然放大了!只见他飞身上前,也不顾血腥污秽,直接落在了一头青兕身旁!那青兕已经身首异处,身下血污染红了地面,发出阵阵浓烈的恶臭,而沈厌夜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将手伸向那血污,却直接抓出了一条镶嵌着红色晶石的额饰!
 
……这是沈莲的东西,他不会认错的。那红色的晶石上,已有斑斑驳驳的磨损痕迹,显然不是什么珍奇的上古宝石,但是沈莲却一直珍而重之地戴在额上,因为那是沈厌夜在澜沧城中,亲手为他买下的!
 
……这么说,沈莲很有可能在这里。沈厌夜垂下眼睛,用长袖轻轻擦拭掉额饰上沾染的污血,将之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里,然后走回了三位兵灵身边。三人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却也都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同向着狱谷深处走去。
 
狱谷的瘴气和迷阵虽然厉害无比,却只对凡人和未曾登仙的修士们有效。身为和劫火剑灵拥有不相上下的力量的仙剑,雪魂剑灵自然担当了开路之职。但见一路雾气森然,时不时有什么生物迅捷的剪影在四人周围一闪而过,似乎想要攻击他们,但是却震慑于来者的功力,居然无一出手。
 
四人一路并未说话,黑衣的剑灵与黄衣的女子站在后方警戒着四周的情况,而沈厌夜却在想着许多事情。短短三个月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太乙剑宗遭血洗,沈莲被掳走,玉铃儿的身世,华兮凤的叛变,还有战死的青玉剑灵和她的主人。
 
重渊责无旁贷,他一个人酿成了太多的悲剧,而他的父亲却对他说,他是唯一一个可以打败重渊的人,对于这一点,他不知道该如何置辞。他所能做的,只是强迫自己胜过重渊而已,如若不然,他的挚爱,他的父母都将身陷为难,而与他情如师友的顾清风的牺牲也毫无意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却并不是他会战败。相反地,尽管不知原因,但是他非常笃信自己会杀死重渊,然后位登天极,飞升而去。然而,这不祥的预感,便是来源于此——他总觉得自己在渡过天劫后,可能会发生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而那件事情,会影响他一生……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只是片刻的走神,沈厌夜表情都为未曾变化,故而没有人发现他情绪上的异常。只是他一回过神来,却发现雪魂剑灵居然怔怔地望着自己。触及到自己的眼神,她只是对自己微微颔首,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看向了远方的迷雾。
 
“雪魂前辈,您还在想我的母亲吗?”
 
蓝衣的女子脚步顿了顿,旋即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道:“宗主说笑了。”在对陆欺霜立下剑符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一切都怨不得旁人。
 
……尽管,每当想起她飞升离去的背影,她的心都像是被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割伤一样。有些伤口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渐渐被治愈;而另一些,却会越来越深,最后化脓流血,噬骨缠心。
 
“待我飞升离去后,你可愿跟随我和沈莲去仙界?母亲她已经羽化登仙,你若留在人间,便再难和她相见。”
 
“……”
 
这一次,雪魂剑灵并未再回应他的话,而沈厌夜也不曾追问。又过了不知多久,雾气渐渐散去,展现在四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空地。四周有石壁环绕,石壁上被开凿出来了像是牢狱一般的石栏,这样的牢狱一共有五个,其中南面的那个的石栏已经被劈断,而另外四个之中囚禁的,不是那些一起围攻太乙剑宗的掌门、长老,又是何许人也!
 
被关押的诸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前来的四人,顿时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之中,应天宫诸人为魔气所控制,如今清醒后悔恨万分,但是木已成舟,自己已经对太乙剑宗犯下了如此罪孽,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倒是雨玲珑与灵宝真人,早就因容秋功力被废一事与他不共戴天,如今又听闻自己孙女的死讯,早就已经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将沈厌夜碎尸万段!
 
“我还以为是谁,原是在自己宗门遭受大难之时落跑的小宗主?!”雨玲珑装作不屑一顾,但是咬牙切齿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没有劫火剑,你就是个废物!”
 
“沈厌夜!!”灵宝真人狠狠地捶着栏杆,冲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还我孙女的命来!!!”
 
“你勾结百花山的娼妇,又和自己的剑灵苟且,简直厚颜无耻!剑修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
 
沈厌夜很惊讶他们知道的信息——比如自己和沈莲的关系,还有璇玑的死讯,也许是重渊给他们普及的。他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忽然一挥袖摆,正骂得起劲得两人忽然觉得下颌动不了了,原来是因为整个人都被冻在了冰里,只是姿势还保持着之前的骂街之态,真是滑稽无比。
 
但是沈厌夜并没有再管他们了,因为空地中央高耸的石柱上,那双手被缚、神色憔悴的红衣人,不是沈莲又是谁?!
 
第五十八章
 
“沈莲?!!”
 
听闻熟悉的呼唤,被束缚在石柱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然后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自劫火剑被铸成以来,这位凶煞噬主的剑灵大概还未曾显得这么狼狈过——红色的长袍并非灵力幻化而成,而是沈厌夜于澜沧成为他买下的,故而吮满了血,黏贴在他的身上,他却无法清理。汗湿的长发同样贴在他的侧脸和露出的颈子上,像是黑色的藤蔓缠绕着白皙的肌肤。被桎梏束缚的手腕已经被磨出了鲜血,顺着露出的手臂,向下流淌着。
 
“厌夜……我的主人。”红衣剑灵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显得虚弱而沙哑,但是在已经近三个月未曾听到他说话的沈厌夜听来,却无比动听,“这些日子以来,你过的如何呢……?我好想你……”
 
在众目睽睽之下表达思念之情,这话已经算得上是露骨。而跟随着沈厌夜前来的三位兵灵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似的疑惑——自古以来,不乏有剑灵爱上主人,但是他们多半会隐忍起来,因为主人该拥有的是一个正常的道侣,而不是和一把剑亲亲我我。就算剑灵已经和主人心意相通,但是起码表达感情的时候都该含蓄些。而这劫火剑灵怎么这么……呃……直接?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沈莲之前亦不是这个样子的,现在这幅样子,有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沈厌夜的洗脑。
 
沈厌夜抬手凝成一道灵力,劈在沈莲手腕上的枷锁上。几道攻击下来,地面都有些摇动,然而那枷锁却巍然不动,沈厌夜心下不禁骇然!
 
“厌夜,不要白费力气了。”沈莲摇了摇头,“这是魔界最坚硬的墨纹玉髓所制,除非天雷,无法将之斩断……”
 
“天雷?!”沈厌夜不禁皱眉。莫非要他在此渡天劫,引动九天雷劫之力,打碎沈莲手上的枷锁吗?
 
正在他思索的时候,原本无甚特别的地面陡然亮起了鲜红的阵图。那阵图笔法复杂蜿蜒,像是血蛇一般在地上舞动着。那些妖艳的纹路闪现着诡异但是华美的光泽,布满了整个地面。沈厌夜心下一沉,却并未跃至空中离开法阵,反而落在了沈莲身边不远处——如果他离开了,沈莲岂不是要处于危难之中!
 
雪魂剑灵见状,立刻化作那把冰蓝色的长剑,落在了沈厌夜的手中。黄衣女子与黑衣剑灵也亮出了原身兵器,一人手持古琴,一人手持长剑,警戒地望着四周。忽地有黑色的魔气从狱谷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在空气中汇聚成了那位邪魅的魔主。只见重渊一席墨色长袍立在沈厌夜面前,玩味道:
 
“无极老头他们应该告诉了你,你那亲爱的小师妹也在这里。而你看到了你的小情人,居然就连师妹的安危都不管不顾了吗?”
 
沈厌夜还未曾说什么,重渊看了看他手中的雪魂剑,忽然笑道:“不过,你移情别恋也真的很快,这么就拿着别的剑战斗了,而且还当着劫火剑灵的面?”
 
“是啊,厌夜,你这是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不来台吗?”为桎梏所困的红衣剑灵挑眉一笑,晃了晃手手腕上的枷锁,纵然浑身狼狈,却毫无落魄之意。虽然话是对沈厌夜说的,但是那双暗红色的瞳仁直视着重渊,笑意未达眼底,目光夹杂了讥讽。
 
重渊有心看到两人火冒三丈,然而沈厌夜根本不为所动,沈莲反而还出言调侃,这简直让他感到非常无趣。其实,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沈厌夜便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啖其肉,饮其血,断其骨,毁其魂,方才告慰死去的诸位弟子,以及顾清风和青玉剑灵。若不是修炼了《天阴凝寒诀》,他肯定此时此刻已经不管不顾抽剑砍上去,以毕生所有灵力去攻击他了!
 
“重渊,我拒绝和你绕圈子。你把沈莲抓走,将他困在这里,就是为了引我来吧。”
 
“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想到沈大宗主居然用‘推理出来’的语气叙述,可见阁下的心智并不高明。”
 
沈厌夜没有理会他,继续道:“我会和你一决生死。只是,在你死之前,我有些疑惑想要请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是你要是死了,那就死无对证,我也少了两个茶余饭后的闲谈,可以和大家玩赏。”
 
——其实他问的问题十分重要,根本就不是什么“茶余饭后”的闲谈。不可否认地,他的确被重渊激起了怒气。并不是因为他之前的言辞挑衅,而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一个再冷静的人,也不可能在面对着着一个和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时,无时无刻不保持沉着淡定!
 
这话说的非常不给人面子,简直是挑衅。重渊大笑了三声,道:“好大的口气,只是不知道是谁死!”
 
“重渊,你执意逆天便罢了,但是你为何要控制四大门派血洗我太乙剑宗,又为何在事成之后将他们抓到这里?”沈厌夜压抑住怒气,质问道。太乙剑宗千余名弟子,还有执法长老及其剑灵,怎么可能死的不明不白,他起码要知道原因!
 
“虽然他们之中不乏脑子不灵光的,但是法力却在这仙天之下数一数二。等我打败你,用玉斛的灵力和血脉打开寒冰雪狱的通道后,便要抽取你的力量去和天帝老儿叫板。但是,玉斛虽然是本座与如意的女儿,却因为灵力被封印,三百年来未曾成长,故而修为也十分薄弱。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需要一些垫背的,提供庞大的灵力罢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都是修仙之人,故而被关押在石牢里的诸人理应听的一清二楚。只是如今他们法力虽在,却被封印,和寻常凡人无异。也是他们没有听到重渊的“计谋”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因为他们现在手无寸铁,就算是知道了他的计划也无力反抗,只能更加绝望!
 
沈厌夜的目光扫过诸人,然后漠然地收了回去。无论如何,这些人杀了他的门人,就算为重渊所控制,他依旧不能原谅他们,故而他们的死活并不是他所关心的。见黑衣的剑修一脸冷冷清清的样子,他继续说道:
 
“抓你们太乙剑宗的长老,也是为了相同的‘用途’。至于血洗你的宗门嘛……其实的确没有那个必要,不过是为了报你母亲横刀夺爱之仇罢了。”
 
“用途”这两个字简直是丧心病狂,直接将活生生的人看作是达成目的的道具,饶是沈厌夜也气极反笑。但是他无法和魔主在这个话题上沟通,只能讽刺道:“横刀夺爱?你是看上了花山主,还是雪魂剑灵啊?!”
 
然而重渊却露出了一丝恶劣的微笑,道:“你猜?”
 
“无论是谁,被你爱上,简直是十世修来的孽!!!”
 
怒吼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中,被外围的雾气所吞没。在场众人从未见过太乙剑宗的当代宗主如此激动的样子,登时停止了议论,一时间场面寂静万分,只是下一个瞬间,天地间陡然吹起了阴冷的狂风,将狱谷周围浓重的雾气尽数吹散,尽数涌向了沈厌夜手中高举的雪魂剑上。越是靠近风眼的地方,灵力便越是躁动。从重渊的方向看去,沈厌夜的身影已经被高速的气流所扭曲,被拉成了黑色的影子,盘旋在风中!
 
“重渊,你戮我同门,掳我手足,杀我师长,囚我挚爱。此仇不共戴天,接招吧!”
 
周围草木折断,空气中的水分也因为清寒的法力而在山石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沈厌夜的身形像是一只黑色的雨燕般飞掠而起。在他的脚下,空气里的水分被凝结成薄薄的冰片供他踏足,但是空气里的水分到底稀薄,无法承受住男子身体的冲力,在那黑色的长靴离开的瞬间便重新化作闪亮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是以黑衣剑修的身影在空气中完成了几个超越常理的动作,然后他双手握住剑柄,接着冲力极速向重渊飞去!
 
他手中的长剑并无任何华丽的动作,但却带有斩断天地的架势,正是《浮光剑诀》的第三式,撼日惊云!
 
渡劫期剑修的剑法当真有着无可匹敌的威力,即使未曾与他短兵相接,黑发的魔主都感到一阵超乎寻常的压迫。而在一旁,落雪遗音琴之灵和破军剑之灵亦是摆开了攻击的架势。但见女子横起了长琴,素手挑拨琴弦,弦弦急促仿若催命勾魂,若是没有什么修为的人听了,当场就要因为气血紊乱而死。而另一边,破军剑灵却并未行动,只是守在了沈莲身边,将四周纳入自己的剑意之内!
 
“……”
 
这个场景让沈莲一瞬间怀疑了自己做为一个剑灵的价值。如今身陷囹圄,不能以身护主,已经违了剑灵的职责不说,却反倒要被人保护?!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气恼,但是也很无奈。沈莲咬着牙,双手又狠狠地挣了挣那墨纹玉的桎梏。无奈枷锁坚固,他的修为也只剩五成,根本没有用途。重渊大概是害怕他变做灵体,一下子就可以逃脱桎梏,特地选择了这种不但能束缚住他的身体,还能防止他重新化身入剑的枷锁。这一番动作下来,本来就血肉模糊的手腕更是惨不忍睹。破军剑灵站在他旁边,见他挣扎,便道:
 
“你如果再乱动,伤口会扩大的。”
 
“可是我是他的剑灵!不能做为他手中之剑为他战斗,已是我的失职,如今我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累赘,我……”
 
“但是你不只是他的剑灵,他也从来都不会把你当成累赘的。”想起了之前宋摇光为了他的妻子下幽冥,闯黄泉,一向沉默的破军剑灵忍不住道,“他爱你,就像爱自己。虽然我没有体会过那种感情,但是我想……如果你不想让他伤心,便好好保护自己。”
 
说完这些,他便又不说话了,只是根沈莲一起注视着眼前的战局。两人说话期间,场中三人已经斗了数十个回合。重渊瞟了眼沈厌夜,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意,道:“沈厌夜,你还没有见过你亲爱的小师妹吧。既然这样,我让你看看她如何!”
 
沈厌夜面色不改,但是心下一惊,立刻更加严阵以待。若玉铃儿出现,他必当抢先一步从这个魔头手里抢走她,然而重渊忽然击掌。顷刻间,天崩地裂,石块滚落而下,这片巨大的空地也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震动而龟裂!破军剑灵见势不好,登时一跃而起,攀在石柱上,一手拉住沈莲的手腕。就在他的脚尖离开地面的瞬间,整块空地轰然坍塌!
 
沈厌夜顾不得那么多,一剑击破魔气的屏障,抽身离开了重渊的攻击范围,立刻赶回了沈莲身边,将那些被震落的巨大石块劈碎。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几人低头向下看去,却登时都惊愕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
 
只见这片空地陷落之后,真正的刑天阵露出的原貌。那阵图笔法复杂之极,层层叠叠。虽有离震坎兑等卦位,但是仔细看来,震非震,兑非兑,变化无穷,千言难穷其妙。又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意,周而复始,灭中有生,生中有灭,集合了天道之精华。又见那阵图如血般殷红,传闻是天刑星君炼化自己的鲜血为朱砂绘制而成,以血脉之中的星元之力,方能将天河水女囚禁于阵中!
 
只是,此时此刻,沈厌夜的光却并未定格在这令人惊叹的阵法上。只见天、地、人三个阵眼上,分别站着和他同样有着血海深仇的重渊的帮凶,大胤国皇女华兮凤,还有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玉铃儿!!
 
“铃儿——?!重渊,你把她怎么样了?!”
 
而魔主并没有回答沈厌夜的质问,只是对站在下面的华兮凤道:“替我牵制住遗音琴的琴灵和破军剑的剑灵。”
 
华兮凤颔首表示明白,而黄衣的女子却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她和破军剑灵一前一后降落在地上,对华兮凤冷冷一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青玉姑娘的故人,南明火凰的转生。你勾结重渊,陷害玉铃儿姑娘,果真和站在那边的那个家伙一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手持长琴的女子秀眉倒竖,“不过,就算你拿回了前世的功力又能怎样呢?你前世不过和青玉姑娘旗鼓相当,如今以你一人之力,居然想要阻挠我们两人?”
 
“并非以我一人之力。”华兮凤淡淡地说。旋即,她猛然一摆衣袖,在玉铃儿身下盘旋的一个黑色法阵陡然延伸开来,像是一个牢笼一样将她包裹了起来。华兮凤回过头去,对着黄衣女说道,“两位尽可以杀我,她会和我一道承受攻击。”
 
“你——?!!”
 
琴灵又惊又怒,但是却也没办法。她回过头去想要重新回到沈厌夜身边与他一起和重渊战斗,然而华兮凤的身影却化作一道火光,挡在了她的面前:“两位,若想回到沈宗主身边,就先要踏过我的尸体。”
 
……
 
沈厌夜目睹了下面的一系列事情,忽而对琴灵和剑灵道:“你们牵制住她便可,不必上前助战。如果她受到任何创伤,铃儿都要与她一同承担的话,那么她就算是自残,铃儿也会受伤。你们替我看好她,别让她伤害铃儿,就可以了。”
 
“可是宗主,如果没有了我们的帮助——”
 
“遗音,不必担心。”
 
忽然,一直被绑在石柱上的劫火剑灵开口说话了。现在没有了落脚的地方,他整个人几乎是被凭空吊在空中,手腕血肉模糊,血痂都和那墨纹玉粘在了一起,相比分外疼痛。然而他的脸上却依旧没有显出惧怕之色,而是对黄衣女子道:
 
“月神殿下说过,主人是唯一一个能够打败重渊的人。故而只要有他在,就足够了,请你们好好守护铃儿姑娘。”
 
在一旁的重渊冷笑道:“你已经是自身难保,居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白费口舌?不过,既然你提起了望朔……呵,如果望朔还是和当年一样,毫无根据地相信他的儿子可以让天地免于受到这场浩劫的影响,那么本座便要向他证明,他是错的!!!”
 
话音已落,黑色的雾气在他身边展开,又随着风的吹动而浮动着,像是巨大的羽翼。魔主忽然伸出了右手,一些魔气在空中凝聚,渐渐凝成了一把长刀的形状。那把漆黑的长刀旋转着落入了重渊的手心,刀宽不过三指,几乎像是一把细长的剑了。重渊以左手两指抚过刀锋,刀面的颜色浓重如夜,根本无法映出他的影子。沈厌夜不认识那把刀,然而沈莲却陡然一惊,失声道:
 
“巫刃?!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这问题倒是令人发笑。本座乃是魔界之主,而巫刃代表魔界尊位,故而由本座掌管。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
 
“你别开玩笑了,重渊,还是你一定要我当着厌夜他们的面,让你下不来台吗?”沈莲眯起眼睛,“你的确是唯一的魔主,掌管魔界一切事务,但是魔界的最高权力,却一直是由那位从来都不会露面的魔界至尊掌管!”
 
重渊并为说话,但是身周的气息却陡然寒冷了几分。有落叶飘零而下,向他的方向落去,但是那叶片却在未落在他的肩头上之前,便被护身的罡气削成齑粉。沈厌夜虽不知在魔主之上还有位魔尊,但是重渊如此生气,莫非只是怨恨那魔尊高踞自己之上吧?
 
“啊,不错,本座已经将巫刃夺来,故而这尊主之位,已经由我来坐了。”
 
沈莲还想说什么,但是重渊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与此相反地,每当谈论到魔尊的话题,他都讳莫如深,故而就算是魔界之人,对这位尊主所知都极少。但见他长刀一甩,指向沈厌夜,再次露出了一个邪魅的笑意:
 
“现在,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他说,“沈厌夜,出招吧。等到今夜月光普照,望朔驾着战车驰骋过天极之时,我会将你的尸体献给他的。到时候,我要让他亲眼看到他的爱子魂飞魄散,尸身变成供我役使的傀儡。”
 
“痴人说梦。”
 
沈厌夜只是应了这一句,再次掣起长剑,向那黑发飞扬的邪魅魔主攻去!
 
第五十九章
 
数个时辰过去了,太阳逐渐偏西,亦然将山石的阴影拉的好长。那些黑色的山石棱角分明,像是妖兽巨大而锋利的牙齿,交错着伸向天际。而在斜阳的余晖下,它们被拉长的影子则更像是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的魔物。只待那象征了光和热的阳光消失殆尽,它们便会从蛰伏之地蜂拥而出,将所有的一切吞噬殆尽,将漆黑的触手伸向在鲜红法阵之上,激烈交战的两人。
 
两人皆着黑衣,然而一人持天剑雪魂,一人持巫刃。冰蓝色的剑气所过之处,一切皆被寒霜所笼罩;而那把细长如剑的长刀更是被无尽的黑暗气息所环绕,几乎与魔主本身的灵力融为一体。巫刃在他的手中,仿佛就是他手臂的延伸,而年轻的剑修右手持剑,左手捏剑诀。《掠影剑势》和《浮光剑诀》相得益彰,再辅以他本身的灵力,居然没能让魔主讨到什么便宜!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交锋了,沈厌夜挥动雪魂剑,再次迎上了魔主的攻击!刀剑相斫,发出清越而凌厉的声响,伴随着声音扩散而来的,便是两人法力互相冲击时造成的巨大冲击,恍若海潮一样在空气中不断扩散着。急风骤雨般的气浪将沈厌夜的长衫掣得猎猎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被撕裂;而此时此刻,重渊双手握住刀柄,又是狠狠地增加了力道!
 
“……!!”
 
猛然加重的力道让沈厌夜有些猝不及防,更加暴虐的魔气迎面冲来,像是一块高速飞行的巨大石板重重地扣在了他的眉心。沈厌夜目光一凝,立刻运气压住了丹田之处翻涌的真气,但总归无法完全免疫这样强大的魔气,故而唇角流出一丝丝暗红色的血线!
 
重渊轻轻眯起眼睛,望着他唇角的血,轻轻勾起了唇角。沈厌夜一咬牙,冰雪般冷然的灵气猛然激荡,而重渊猝不及防,居然被逼退了数尺!
 
魔主几乎是立刻稳住了身形,但是这须臾之间的空隙对于沈厌夜来说也够了。他疾速趋身向前,雪魂剑剑花一挽,剑影化作冰蓝色的寒光,仿若抖落的霜雪。但见他左手变换了几个剑诀,又陡然按在自己右手的命门上。那边刚刚站定的重渊陡然一惊——这分明是《浮光剑诀》里第八式,断玉焚花!
 
——断玉焚花,先伤己,再伤敌。乃是以自身气血为引,将接下来的几个攻击的威力提升数倍的剑招!经过了之前的交锋,重渊已然不敢小觑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青年剑修。他左手手掌空气中划过,展开一道魔气的屏障,意图当下沈厌夜的攻击。与此同时,他身形向后闪退——就算沈厌夜那一招击碎了他的屏障,他依旧可以免于伤害!
 
只是,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天剑雪魂去势陡变,剑招由之前一损俱损的架势变得轻柔灵动,剑尖恍若灵蛇一般左游右移,又像是女仙用手上的丝缎拂开了垂柳和飞花。他的剑式轻且灵,触及那魔气的屏障时,并没有将之击碎,而是顺着屏障之中法力游走的方向而变化,最终居然穿破了那结界,却未伤那结界分毫!
 
“这是……飞花拂柳?!”
 
重渊见屏障未破,本想沈厌夜亦不过如此,却没想到他居然将《浮光掠影剑》运用的炉火纯青,比起创作该剑谱的顾清风,不知强上了多少倍!然而惊讶归惊讶,魔主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流星,躲过了断玉焚花,又陡然急转而生。沈厌夜面不改色,右手长剑指向天际,又指向重渊,只见空气中的水汽陡然间凝成了无数细小但是锋利的长剑,恍若急风骤雨般像重渊袭去!
 
魔主咬了咬牙,邪佞地看了眼沈厌夜,忽然改退为进。巫刃指向地面,无数黑色的石锥陡然拔地而起,直接刺向了悬在空中的黑衣剑修。那些石柱的速度极快,但是沈厌夜却并非无法躲过。只是比起他,在刑天阵上战斗的三人可就遭殃了——
 
石柱陡然拔地而起,险些刺穿琴灵的后背。若不是她及时化作灵体才免于劫难,否则定然要被戳个对穿!而在她身前,被她和破军剑灵围攻的华兮凤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若非眼前两人顾及着玉铃儿的安慰,她根本无法在他们两人联手的时候撑过半个时辰。如今,就算她挟持了玉铃儿,却也被琴灵和剑灵缠得精疲力竭。故而石柱陡然拔地而起时,她未能及时闪避,登时被刺穿了腹部!
 
“——!!!”
 
黄衣女子和黑衣剑灵此时已经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因为在她吐血倒地的瞬间,被禁锢在阵法里,一直昏迷不醒的玉铃儿忽然面露极为痛苦之色。她亦是呕出了一大口鲜血,洁白的衣裙也几乎是霎时间便染上了血污。然而,这血污并不是她呕出的,而是从她的腹部渗出的——因为华兮凤身上出现的伤口,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琴灵和剑灵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便化作一黑一黄两道影子,分别冲向了玉铃儿和华兮凤。破军剑灵率先冲到了玉铃儿的面前,猛然挥动长剑劈向了她的屏障——此刻华兮凤身受重伤,自然无力维持这结界。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华兮凤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然而却没有办法。她的身体本来就被刺了个大洞,此时根本无法动弹,就陡然感觉四肢被冰凉而柔韧的东西束缚住,然后整个人被拉了起来。因为失血,还有视野的突然转变,她一瞬间几乎感到一阵头晕眼花,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束缚住自己双手双脚的,是闪烁着淡银色光泽的,落雪遗音琴的琴弦!
 
琴灵素手一抖,她整个人便被拉了过来。随着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琴弦的光芒陡然亮起,又有数道琴弦勒在了她的脖子上,将她狠狠地按在了地上!她抬起左手,聚起灵力想要反击,却冷不丁地感到丹田气海处一阵震动,简直是伤上加伤,正是因为破军剑灵将那结界击破了!只是,玉铃儿却也因为这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了。破军剑灵立刻伸手抵住她的后心,像她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保护她的心脉!
 
而那边,华兮凤失去了最后的砝码,琴灵自然不必再担心。只见黄衣女子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右手五指猛然拨动琴弦,发出悦耳但是激越的声响!随着她的动作,那些白色的琴弦居然脱出了琴架,在空中恍若七条天蚕丝一样铺衬开来!女子手指恍若青葱,轻轻挑拨,琴声恍若雷霆震怒,几乎惊破苍穹!随着她的琴声越来越急促,被关在石狱里的被封了内力的掌门、长老们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许多人口吐鲜血,有几位功力稍微低一些的已经晕了过去。
 
只是,华兮凤到底心智坚韧,否则当年她根本不可能徒步爬上登云阶,更不可能在被沈莲和青玉剑灵交战之时产生的冲击震击时一声不吭!在被琴弦拉到遗音琴琴灵面前时,华兮凤忍着几乎能令人晕厥的剧痛,手腕一拧,五指弯曲成爪,忽然抓向了琴灵的天灵盖!琴灵一惊,立刻拨动琴弦想要固定住她的手脚,可华兮凤却像是不要命一般向前冲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琴灵的身子向斜后方倾去,华兮凤没有抓住她的天顶,却扼住了她的颈子!
 
落雪遗音琴,以琴曲杀人,却从来不擅长和人近身搏斗。她立刻伸出手扣住了华兮凤扣住自己脖子的手,但是却徒劳无功。倒是华兮凤,借着她反抗的冲力,飞起一脚,正中她的小腹!
 
“——!!!”
 
正在那边为玉铃儿输送灵力的破军剑灵虽是担心她,但是玉铃儿的生命危在旦夕,他不敢贸然撤走灵力!华兮凤向来忍耐力惊人,在肚子上破了个大口子的情况下,居然还死死地扣住琴灵的脖子,另一只手则压在她的琵琶骨上。须知琵琶骨乃是真气运行的枢门,若琵琶骨受制,就算你是大罗金仙,也任人鱼肉!
 
就在破军剑灵左右为难的当口,华兮凤已经与遗音琴的琴灵缠斗了数回合。女子并拢左手食指和中指,冰玉般晶莹的指甲陡然变长,变弯,像是飞禽的爪。她的右手狠狠地按住琴灵的颈子,左右两腿屈膝,牢牢地压制在琴灵的双腿上,左手的手肘狠狠地在她的小腹上研磨!黄衣琴灵脸上显出痛苦之色,恨恨地望着眼前的女人,而华兮凤面不改色,弯曲的尖端猛然勾入了琴灵的琵琶骨内,女子不禁疼痛得惊叫了一声!
 
“啊——!!”
 
……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这个肃杀的战场上的确说不上是突兀,却落入了黑衣剑修的耳内。此时此刻,沈厌夜正和重渊斗得难解难分——两人分别用强大的法力夹持了自己的兵刃,每一次剑刃刀锋的斫击,不但是剑术刀法的比拼,更是灵力的冲撞!听闻琴灵痛苦的呻吟,沈厌夜的眼睛微微眨了眨,但是却并未乱了阵脚。他依旧悬在空中,剑若流光,步若踏雪,身法诡谲,当真将《浮光掠影剑》中的“浮光掠影”四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
 
一片狂风之中,重渊凌风而立,黑色的长袍被吹得向上翻飞,猎猎作响。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似乎越战越强,根本没有显出半分疲惫。倒是沈厌夜,虽然未曾让重渊占到半分便宜,却渐渐开始疲劳起来——毕竟重渊乃是统御魔界的魔主,而他不过是个凡人,连天仙都不是,能够在他手下撑过这几个时辰,已经令人咋舌!
 
“你不担心她吗,沈宗主。以你这种‘博爱’的性子,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去英雄救美。”重渊无不讽刺道。
 
沈厌夜向下扫了一眼,内心打定了主意,但是并没有动。如果他真的现在就去救人,那么必然要撤去灵力。届时他会为自己的灵力反噬,未救成人,反而自己要先受伤!
 
平心而论,沈厌夜与沈莲相恋已属惊世骇俗——先抛开一切不谈,那劫火剑灵毕竟是个男人。再者说,两人关系本为主仆,沈厌夜却多次本末倒置,以身护剑,甚至以身饲剑。到后来,居然还将试剑窟里所有的剑灵都“解放”了出来,并赋予他们“人类”的身份。真是可笑啊——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吗?!
 
这个想法让重渊唇边讽刺的意味更甚——啊,没错,他果然是陆欺霜的儿子,简直继承了他母亲那一套无时无刻不在通过“拯救”别人而妄图“升华自我”,显得自己好像很崇高伟大的世界观。陆欺霜便是如此——
 
“去啊,你为什么不去?!”重渊厉声喊道。于此同时,他长刀一挑,居然击破了守缺归元势的阵法!长刀去势如龙,带着黑色的戾气,直取沈厌夜的心口!
 
“你难道不是成天想着拯救这,拯救那,就和陆欺霜那贱人一般,先是用自己那套诡异的价值观‘感动’花蝴蝶,又‘驯服’了雪魂剑,再‘说服’了叶书琴?!最不可原谅的是……仅仅凭借一张嘴,她居然能煽动如意和带她逃跑,还把望朔迷惑得神魂颠倒!!!”
 
剑阵被击破,自然对沈厌夜有着不小的冲击。黑衣剑修又觉得喉头一天,一股铁锈味涌上了喉咙,顺着唇角滴落,但是他早就已经没有时间去擦拭。与重渊相斗太久,重渊好像越战越强,但是他的确已经受了内伤。此时此刻,他只需要尽量减少重渊对自己造成的伤害。等到月光普照之时,被月光加护的身体便会自动愈合。到那个时候,就是魔主,亦难胜他!
 
打定了这个主意,沈厌夜且战且退,最后虚晃一招,装作为重渊击落。他看准了下落地点,身影陡然在空中旋转!雪魂剑倒映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携雷霆万钧之势,疾速向下逼近!而努力压制遗音琴琴灵的华兮凤亦是有感,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能够压制住遗音琴灵已是勉力,如今沈厌夜这一招……
 
……怕是,躲不过了!!!
 
“不……请住手——!!!”
 
华兮凤陡然睁开眼睛——这声音却并未由她发出!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顾她身后破军剑灵的阻拦,飞身上前挡在了华兮凤的身后!见那娇小纤细的身影展开手臂,拦在自己面前时,沈厌夜的心陡然快跳起来!在半空之中,他不得不收剑,但是强行将如此强大的法力一下子收归自己体内,必然会引起血气震荡!故而沈厌夜眼前一花,身形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只是这一个瞬间,却足以让重渊逮到可趁之机!
 
“厌夜——!!!!”
 
似乎大脑的反应一瞬间缓慢了下来。他只听见沈莲惊惧的呼唤,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强大的黑暗气息以闪电般的速度向自己的脑后袭来!千钧一发之际,雪魂剑寒光一闪,一袭冰蓝色的长裙陡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然后一只冰雕雪凿的柔荑便覆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正是当年面对着顾清风的攻击时,沈莲握住自己的手的样子。下一个瞬间,他的手被那女子的手所牵引,向后挥击。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沈厌夜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为那蓝衣女子揽在怀里,落在了地上。在他们脚边不远处,漆黑的巫刃插在黑色的土壤之中!
 
重渊“嗤”地笑了笑,道:“真是可惜了……玉斛,你给为父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来攻击沈厌夜,但是中途却被雪魂剑灵搅乱……你不会怪为父吧?呵……不过,刚才沈厌夜强行收回剑气,为自身真气反噬,想必现在应该不好过吧?女儿,这一切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玉铃儿本想怒吼“谁是你女儿”,但是重渊的话和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她根本无话可说。冲上来的那一刻,她根本没有考虑太多——在她清醒的时候,她只看到沈厌夜要杀华兮凤。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维,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展开双手挡在凤兮身后,用自己的胸膛对着手持仙剑、疾速攻来的师兄。她根本没来得及想到……师兄会被灵力反噬,以及他身后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魔主!
 
“师兄!!对不起……我……我……”
 
玉铃儿泪痕满面地看着沈厌夜被雪魂剑灵护着落在了地上。落地的一瞬间,沈厌夜的身体陡然一软,若不是靠着手中长剑支撑,怕是当场就要跪倒在地上。他捂着嘴咳了几下,手心尽是斑斑红梅,但是他却并未在意。望着依旧张开手臂,挡在华兮凤面前的,却一脸泪痕、不知所措的玉铃儿,沈厌夜并未责怪她,只是道:
 
“铃儿,让开。”
 
玉铃儿银牙紧咬,回头看了看华兮凤。华兮凤本来救身受重伤,和遗音琴灵相搏已经是舍命,一番搏斗下来,她浑身上下的衣服尽被血污染红,腹部更是鲜血汩汩,几乎变成了一个血泊。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死死地按住了遗音琴琴灵的琵琶骨。琴灵恨恨地望着她,无奈原身长琴落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此刻无能为力。
 
“凤兮……”玉铃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放开她……”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大胤国皇女淡漠的否定:“我放开她,重渊便不会实现我的愿望。”
 
这样的拒绝登时让玉铃儿爆发了!但见她转过头去,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华兮凤喊道:“凤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背叛太乙剑宗,为什么要投靠魔主!!如果真的如同你之前说的——你是为了你的人民,那么你的人民会乐意接受你的‘恩赐’吗?!他们愿意享受那些堆积在无辜之人尸体之上的太平盛世吗?!”
 
“如果他们不愿意接受,那是他们的愚昧。”
 
“什么?!”玉铃儿失声道,“你说的是什么疯话!”
 
华兮凤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看着她,然后轻轻笑道:“有哪个太平盛世,不是建立在战争、杀戮,建立在先人们尸体之上的?又有哪些太平盛世中的平民百姓知道战争的残酷?他们不知道,所以才会抨击一切不择手段而获得的胜利,殊不知他们自己如今的美好生活,便是建立在开国皇帝的阴谋阳谋之上。也正因为他们不懂,所以才说他们愚昧;正因为他们愚昧,所以他们永远是平民百姓。而那些懂得真相的人们,会成为帝王将相,保护这些什么也不知道的、可怜又幸福的人们。”
 
“可是太乙剑宗那些死去的弟子都是无辜的!你牺牲他们——”
 
“所谓‘牺牲’,都是无辜的。比起伤害胤国的人,我宁可伤害可胤国毫无干系的人。”
 
重渊悬在上空,听到华兮凤的话,不由得抚掌赞叹道:“不愧是南明火凰的转世。传说前世,你就是为了保护姽婳天君,不惜杀光那些陷害她的仙人,才会被贬谪凡间。本座当初便很中意你,没想到经过转世,你依旧令本座欣喜。你放心吧,胤国的皇女,本座曾经许诺你的一切,在这一切结束后,都会一一兑现。”
 
此时此刻,月光已经照耀了下来,自上而下打在重渊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像是在暗夜之中飞行的鬼魅——事实上他也的确是。然而在场众人没有一个理会他的插话,倒是玉铃儿的神色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低下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华兮凤满脸的鲜血,柔声道:
 
“比起伤害那些与你素不相识,却碰巧出生在你的国家内的人民,你宁可欺骗一个真心待你,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你宁可牺牲一个倾慕你的人,让她背负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罪孽,就是为了你国家力那些与你素不相识的百姓?”
 
冰冷的月光照耀在华兮凤的脸上,让她看上去像是冰冷的石雕,神色比沈厌夜还要淡漠,比雪魂剑灵还要冰冷。她抬起头,望着玉铃儿,轻声道:“你和那死去的千余名太乙剑宗弟子并无不同。我并不倾慕于你。”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你确定你不让开,让沈宗主杀了我吗?我可是与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真不巧……凤兮。”玉铃儿失神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做为太乙剑宗的大师姐,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但是做为玉铃儿……我……还是爱你。”
 
凤兮似乎有些动容,但是仔细看来,她的神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玉铃儿转过身去,对着沈厌夜的方向一整衣裙,陡然跪下!
 
“弟子玉斛,为叛徒华兮凤所蒙骗,多次向她倾诉门派秘辛,又间接导致宗门被血洗,诸弟子殒命,执法长老及其爱妻丧生,罪无可赦。唯一死以谢天地。”
 
沈厌夜听得不好,忙道:“铃儿,莫做傻事!”
 
然而,已经晚了。但见玉铃儿手腕交叉,双手变换了几个手势,然后一掌拍击在自己的丹田之上,一下子击碎了自己的丹田气海!这变故太过突然,诸人一时间都失去了反应,而玉铃儿站在一片狂风之中,忽然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意。她的身体向后倒去,落在了华兮凤的身上,正好压住了她的伤口。只是,此时此刻,那个冷血残忍的皇女居然亦没有推开她的身体。玉铃儿深深地望着她的脸,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臂,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只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唇畔之时,玉铃儿陡然闭上了眼睛,头也失力地偏向了一边。
 
她死了。
 
第六十章
 
直到玉铃儿倒下后片刻,沈厌夜都不太能接受事实。那个私下里古灵精怪的姑娘,那个和自己一起在乾灵峰桃花海下谈心的女子,那个躲在无极长老袖子后面,对自己做鬼脸的师妹……曾经,他察觉到玉铃儿对华兮凤有情时,他的心中尚是感到感激的——因为终于有一个人,可以给予这个姑娘一份她应得的、但自己却无法给予的感情。
 
只是,他从未料到结局居然是这样。
 
曾经的音容笑貌依旧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但是那个开心笑着的姑娘此刻却躺在地上。
 
……
 
过了许久,沈厌夜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去把玉铃儿抱回来,至少不要让她躺在华兮凤的身上!然而,他只是刚刚上前一步,一道黑影便先他一步卷走了白衣女子脱力的身子。沈厌夜恨恨地向前看去,却见邪佞的魔主抱着玉铃儿。女子的长发在风中四散飞舞,仿若绽放的黑色莲花,遮住了她的眼。重渊抱着玉铃儿,轻轻擦拭去她唇边的血,然后看向了沈厌夜,目光中无悲无喜。
 
“重渊,你放下她!还是说……你还想要用她打开寒冰雪狱?!”沈厌夜气愤地指责道,“她是你的女儿!如今她已经死了,你居然还要亵渎她的尸体?!”
 
“她是本座的女儿,这点本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不劳沈宗主告知。”一改之前讳莫如深的语调,重渊如今的语气喜怒莫辨,“天下没有一个父亲不爱他的女儿。如果可以,本座亦不想逼迫她。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远远比亲情重要。”
 
“我并不否认事实,在许多东西面前,任何个人感情都微不足道。”沈厌夜气极反笑,“但是,你如此对她,为的难道是这样一件伟大的事物?你逆天而行,这就是足够让你迫害你的妻子和女儿,杀死无数无辜生灵的,‘伟大’的‘宏远’?!”
 
“……”
 
魔主虽然没有立刻回答,但是他的脸上没有露出心虚的神色。相反地,那双传说中具有摄魂之能的双眼凝视着沈厌夜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双深潭一样的眸子,看到他的内心;却又好像只是将目光定格在他的容貌上。此时此刻,月亮已经上升到了中天,那为月驾车的仙人毫不吝惜自己的光芒,将它们洒在自己的爱子身上,将他包裹在自己的加护之中。沐浴在月光下,沈厌夜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着,他侧脸处那道被巫刃的尾风扫出的口子也愈合,结痂,脱落。
 
这一切,只要不是盲人,大家全部有目共睹。除了已经知情的沈莲和目光淡漠的重渊外,其他人均面面相觑。而重渊目睹着他身上伤口的消失,忽然抬头看了看月亮,轻声笑道:
 
“是我疏忽了……。我早该想到,他会给你加护的。你是月神的爱子,在月光下,你是不败的。”
 
他以法力将这句话传遍了现场,故而就算那些掌门、长老们功力被封,此刻也听的一清二楚。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他们只知道沈厌夜天资旷古绝今,他的母亲在三百年余年的时间内便羽化登仙,更是在尚未达到渡劫期时,便击退了魔主。虽然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不耻陆欺霜无夫生子一事,很多人心里亦都默默揣测着沈厌夜父亲的身份。
 
只是,任凭他们怎么猜测,大概都没有想过太乙剑宗上代宗主陆欺霜的丈夫,当代宗主沈厌夜的父亲,居然是那位自上古以来便存在于天的月神望朔?!
 
沈厌夜冷冷地看着重渊,不知他这么做到底有何意图。而重渊抬头望向天际,对着那轮月亮扬起了手臂,高声道:“望朔,如今我将你和陆欺霜的恋情公诸于世,你当开心才是。毕竟,她是你顺应了自己内心选择,才选中的人。只是……”
 
“如果有可能,我亦不想和你的爱子势同水火。只是,你若要责怪,便去责怪无常天命,将这份司掌天地变化的命数交在他的手中。为了违抗仙天,我连我的女儿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是你的儿子?”
 
话音一落,他重新回过头来,平视着沈厌夜,道:“你质问我,逆天之举是否是一个‘伟大’的‘宏远’。而在你的世界观里,这似乎是一件十分令人不能理解的恶行。……说实话,你令我感到非常的失望。你的一系列举动都在‘逆天’,但是你却并不认为,反而要为了维持天道运转来和我针锋相对,就和你的母亲一样……。这,让我感到非、常、恶、心。”
 
风鼓动了重渊的长袍,吹散了沈厌夜的长发,两人凝视着彼此。旁人都不明白为什么重渊居然会说沈厌夜“逆天”,然而沈厌夜却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以身护剑,以身饲剑,的确有悖‘常理’。”
 
“不仅如此。你赋予了那些被伦常压迫的人和剑灵以自由的意识和重新获得自由的机会,将他们从伦常的枷锁之中解放出来。你教会那些剑灵直面自己做为一个主体的价值,教会那些为了守护明心殿宁可死在里面的弟子们将自己的权利放在第一位。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所做的一切,带来的后果?”
 
重渊的语气并非之前那般充满了恶意,但是言辞锐利。沈厌夜毫不退避,道:“无论是人,还是剑灵,还是妖,又或者其他什么拥有人心的生灵。只要他们一旦认同了自己做为自己本身主要价值的地位,那么他们就会反抗一切需要他们将他者做为自己本身主要价值的规则。比如纲常,比如伦理。”
 
魔主的脸上显出了些许赞许之色:“没错。他们会反抗。那些伦理纲常,那些所谓的天道,就是你教会他们反抗的东西。你以身饲剑便罢了,最后居然以情入道,根本有悖飞升的仙人必须断情绝爱这个‘常识’——虽然,这个常识是错的。你整个人,从头到尾,不仅自己在逆天,还煽动着和你有关的任何人逆天。沈厌夜,说实在的,我很不明白……”
 
“……你明明将一切都看的透彻,却还是执意‘护天’。这说明了什么呢?让我来猜猜吧——你这么做只是出于自我满足,毕竟‘拯救’了那些剑灵或者人,让这些被从精神束缚和压迫之中解放出来的人对你奉若神明——比如劫火剑灵,”重渊向被束缚在石柱上的沈莲扬了扬下颌,“所以,我才说你……非常恶心。”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句。沈厌夜望着他,道:
 
“我说过了,我不否认事实,故而我不想把自己说的多么伟大。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希望别人赞同我,甚至赞美我,因为对于倾向与被认同自己所持有的价值观是任何一个个体,无论他本身是否具能够根据自己主体的意愿而作出选择的能力,都会本能地去做的。而我不能免俗,只是我的护天之举,并不是全部出于这种感情;就像你的逆天之举,并不是出于你厌恶真正的天道。”
 
“哦?”
 
“我以情入道,看似违反‘天道’,却依旧在一夕之间突破两个境界,这并不是说明我违逆天道而行方才获得成就,而是说明诸人所理解的‘天道’,又或者被人们成为纲常的东西,并不是真正天道的体现。”沈厌夜说,“我所做的一切,包括赋予剑灵们人类的身份,皆是出于我对天道的理解。当然,我的理解不一定正确,我依旧在参悟的途中。”
 
……
 
重渊又看了他一会,忽然朗声大笑,声震四方!他倏然收住了笑意,连说了三个“好”字:“真是听君一席话,豁然开阔眼界,原来你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境界,并不只是因为你仙骨天成,天资卓越么!只是,阁下的观点,本座并不能认同,但是本座也无从反驳。如果你执意认为你所认同的一切都是对的,那么就打败我,让我投降。否则,天界倾颓,本座定要坐上那帝君的御座。届时,本座会解放那些所有未被解放的。这便是新的天道!!”
 
“天道的本意,便是如此。魔主与其执意逆天,不如思考一下如何让更多的人理解天道的真意。”
 
重渊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沈厌夜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恶意。然而,他反手一转,无数漆黑的魔气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像是暗夜的幕布,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沈厌夜不敢轻敌,立刻挥动雪魂剑,先后落下了神剑惊云势和魔剑破天势两个剑阵。无数长剑的虚影在他身周闪现,剑意凛冽,而下一个瞬间,黑衣剑修的身影化作一道残虹,转瞬已经闪到了魔主面前!
 
重渊面不改色,挥起巫刃来抵挡,然而沈厌夜的身体未月光加护,无论受到什么伤害,只要不是一击毙命,便会在顷刻间被至于。没有了后顾之忧,沈厌夜的剑法更佳凌厉,几乎剑剑逼仄,居然将重渊笼罩在了樊笼之内!他的长剑为两个剑势所加护,闪烁着美丽但是致命的光泽,但见他剑花一挽,剑气激射而出,赫然便是与两个剑势所对应的剑招——撼日惊云,石破天惊!
 
重渊一手揽住已经死去的玉铃儿,单手与沈厌夜打斗。两人缠斗了数十个回合,重渊因为抱着玉铃儿,身法有些顿滞,故而为沈厌夜抓住了空隙。在重渊转身的刹那,沈厌夜倾身向前,剑气直逼重渊的眉心!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渊拧身一转,腰身以不可思议的弧度折叠!是以那削金断玉的剑气堪堪扫过他的鼻尖,只削掉了几缕发丝!
 
借着向后弓身的力道,魔主长靴一转,直接踢在了沈厌夜的长剑上,竟是借了个力一跃而起!见距离拉开,沈厌夜并未步步紧逼,而是将雪魂剑陡然抛向了空中,以《天阴凝寒诀》催动剑气!在月光下,长剑散发着的冰凉的寒气已是肉眼可见,而沈厌夜聚起灵力,陡然注入雪魂剑!霎那间,剑光大盛,仿佛铺天盖地的雪幕席卷而来,直接将重渊淹没!
 
沈厌夜未等到光芒褪去,便立刻飞身取了长剑,纵身跃入了冰冷的寒光之中!寒气将空气中的水汽冻结成浓重雾,众人看不见场中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不绝于耳得刀剑撞击声!没过多久,一声痛呼穿了出来,那个抱着玉铃儿的尸体飞出的人,居然是魔主重渊!
 
——难道沈厌夜真的能够打败重渊?!
 
这个认知让大家顿时心情激动了起来,岂料变故陡生。重渊看了眼立刻提剑追上来的沈厌夜,忽然展颜一笑,然后伸手将玉铃儿的身体抛了出去,正好落在刑天阵的地阵之上!沈厌夜一惊,不假思索,立刻上前想要将她抱回,却忽然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原来是数道魔气幻化而成的黑色藤蔓!还未等他砍断那些藤蔓,便被它们向北甩了出去!等到沈厌夜好不容易站稳身形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居然被扔到了刑天阵的天阵之上!!
 
“——!!!”
 
此时此刻,重渊已经落在了人阵之上。沈厌夜刚想移动,脚下的阵法却陡然亮起,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移动出脚下的阵法了!那猩红的光芒像是噬人妖兽的巨大瞳孔,任凭沈厌夜用尽了全力,亦无法逃出天阵的屏障!已经恢复过来了的破军剑灵和遗音琴琴灵也立刻上前帮忙,但是无论它们怎么攻击,结界却是巍然不动!
 
“不要白费力气了,刑天阵已启动,一切就已经成了定局了!”望着沈厌夜三人的状况,重渊忽然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得上是开心的笑意,“沈厌夜,你输了。”
第六十一章
 
刑天阵一旦启动,便无法停下,而这个认知已经让所有抱着侥幸心理,认为沈厌夜还有一线机会打败重渊的人如遭雷击。就连被关在石狱里,和太乙剑宗有着难解之仇的四大门派的掌门、长老都是希望他获胜的——因为不管这仇怨再大,若天地覆灭,恩恩怨怨还有什么意思?
 
黑衣剑修脚下的法阵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泽,那是灵力正在沿着阵图运行的迹象。刑天阵本是天刑星君不惜一切代价,用来囚禁天河水女的,并将那法力高强的女子活生生困在阵中,令她力竭而亡。就连天河水女都无法挣脱刑天阵的束缚,又何况是沈厌夜呢?他虽然仙骨天成,又是月神望朔之子,但是……他终究,还是个凡人。
 
“不……宗主!”
 
黄衣女子大惊失色,当下运起全身的真气将之注入七根琴弦。如同蚕丝一般的琴弦发出炫目的白光,夺目耀眼,一瞬间居然堪比天上的明月!青葱一般的食指挑拨揉抹,以琴弦狠狠地攻击着那囚禁着沈厌夜的阵法。而在她的身边,黑衣的剑灵亦是剑剑狠厉。雪魂剑在沈厌夜手中,故而雪魂剑灵只得用灵力幻化出虚剑来试图击破屏障。只是,琴弦和剑刃一旦伸入了法阵的上空,便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但是攻击被格挡的两人又怎么肯收手!只是就算他们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囚禁住沈厌夜的天阵依旧巍然不动。而外界的攻击越是猛烈,被天阵反弹的力道就会越大,故而很快地,破军剑灵的唇角便已经渗出了鲜血,雪魂剑灵的虎口也已经血迹斑斑,而那黄衣琴灵如同玉石般的十指此时已经肿起,鲜红的血顺着银白色的琴弦流下,触目惊心!
 
“……”
 
在多次从内部尝试攻破刑天阵而无果后,沈厌夜怔怔地放下了手,一时间脑内思绪万千,但是无论什么念头划过他的心头,他能感到的只是彻底的挫败,悲伤,还有绝望。他曾经许诺过沈莲,要和他一起携手走下去,而得到他承诺的剑灵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感激的笑容,一直是他最珍贵的记忆。他记得沈莲的笑,记得他单膝跪地、仰望自己时全心全意信任的神色。而给予了他这种许诺的自己,如今却发现自己居然无能为力,反而要害得他……被束缚在狱谷的石柱上!
 
一想到沈莲,他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了那个红衣剑灵的方向,却不由得发现那个与自己互相引为知己的剑灵依旧在看着自己,笑容却温润而柔和,一如往昔。
 
他看向自己的眼光依旧不改,还是那般全心全意的信任,那双恍若暗红色琉璃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质疑、愤怒、伤心之色。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沈厌夜,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道:
 
“厌夜,无论结局如何,我和你一起面对。”似乎是察觉到了沈厌夜内心的波动,妖剑之灵露出了一个与他嗜血嗜杀的凶名分外不符合的笑容,“你不必责怪自己。跟随你,相信你,是我的选择。”
 
沈厌夜失神地看着他,却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黑色的雾气一闪而过,伴随着劫火剑灵的一声闷哼,那把一直为魔主持在手中的、象征魔界至高尊为的巫刃,已经插入了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沈莲纵然未被封印灵力,但是被墨纹玉髓制成的枷锁束缚住的他却无法运功,所以根本无法运功,将那被不祥魔气所笼罩的长剑震出身体!
 
“沈莲——!!!”沈厌夜又惊又怒,立刻对重渊厉声喊道,“重渊,你做什么?!!!”
 
“只是他太吵了而已。”重渊抬起头瞟了眼沈莲,然后目光又落回了沈厌夜身上,“不过,我还真的感到有些惊讶。我本来以为,完完全全获得了人格的劫火剑灵亦会不可避免地被人性中的黑暗面所笼罩,故而他最终会背叛你。但是……我似乎低估了你们呢。”
 
散乱的长发随着剑灵低头的动作而震颤了两下,盖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颌。只是,此时此刻,有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他的口角落下。沈莲咳了两声,终是缓慢地抬起头来。对于重渊的置喙,他置若罔闻,只是对着沈厌夜的方向微微一笑:
 
“我并不关心天下苍生,亦不关心他人死活。我生命的意义,是你赋予的。是以,只要能和你同生共死,即使是魂飞魄散,对于我来说……亦是永生。”
 
“……”
 
此时此刻,破军剑灵、雪魂剑灵和遗音琴琴灵也停下了手,三人都用一种担忧、哀恸、却无能为力的目光注视着持剑而立,长袍被狂风吹得猎猎飞扬的黑衣剑修,然而容不得他们这边再做交流。倏然间,本来就猛烈的风忽然狂暴地怒吼了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几乎让人耳膜发疼!然后,所有人都感到脚下的大地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有什么自远古以来就一直蛰伏在地下的猛兽,此时终于苏醒了!
 
沈厌夜连忙回头看向重渊,却见那容颜邪魅的魔主此时正低眉垂目,薄唇张合,不知在念动着什么。与此同时,他的双手十指张开,两手指尖相对,无数精纯而强大的魔气像是迅捷的游鱼一样在他的指尖游动着。陡然间,他的身体忽然腾空而起,凌乱的长发和飞扬的长袍纠缠在了一起!但见魔主忽然睁开眼睛,右手变换手势,陡然指向了玉铃儿,然而他却陡然仰头,目光看向了那轮在高天之上的月亮!
 
“望朔,你曾经说过,天规陈腐;你亦曾说过,天命终有尽时。你为天规律例所限,白日停留在清冷的仙界,夜里却要为月驾车,直到旭日初升,才能和羲和交替,已有万载千生。而如今……便是天命该尽之时了吧?”
 
周围的场景肃杀而可怖,但是他的话语里却夹杂了无限的温柔,仿佛他说话的对象不是一个和自己势同水火的仙人,而他亦未曾想要置对方的爱子于死地。与之相反的,他仿佛像是在和与自己相知万年的人对话——那人必然是他的知己。他同情他所司的天命,然而对方却不曾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枷锁。
 
“既然你不愿意离开,就让我来给你自由。我会代替那个束缚你的天帝,成为新的统治者。届时,六界之内,皆是你安居之所。你不必再居于仙界一隅,夜夜为月驾车,永不得闲。”
 
风吹散他的长发,将他整张脸暴露出来。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一瞬间居然显得静谧而温柔,就连他脸上邪魅的、具有攻击性的、恍若刀锋一样的刺青亦化作温柔的柳叶。那指向玉铃儿的手陡然变成了鹰爪!霎那间,玉铃儿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大力牵引,陡然飞上了高空,然后化作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
 
“……”
 
……那是铃儿。
 
……那是自小便爱慕他的师妹。
 
……可叹他天资空前旷古,修为甚至堪比一些已经飞升的天仙,到头来就连他想要爱护的小师妹都保护不了。
 
……不,不光是他的师妹,还有他的爱人。还有他的弟子。还有那些为他所描述的可能的生活所迷惑的剑灵刀魄,他们追随了一个错误的人。
 
……时至今日,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错,亦不曾认为是自己将他们引入了歧途。他唯一不能释怀的便是,他给了他们希望,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却无法被实现了。他似曾听谁说过,折磨人的除了痛苦,还有希望。如果他们从来不曾知道自己亦可以拥有人的身份,那么生命若就此完结,也许他们会觉得无悲无喜。而如今……又有什么,会比触手可及却再也无法得到的希望,更令人愤懑、伤心、绝望的?!
 
重渊再次击掌,而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白色光芒陡然向着穹顶飞升而去,没入了天穹,而漆黑的穹顶被那道白光陡然撕裂!瞬间,一阵极为阴寒清冷的气息从天而降,而沈厌夜的《天阴凝寒诀》和这股气息相比,简直是犹如天壤!但见被撕裂的地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些白色的建筑。那,便是天界用来关押那些犯了天规的仙人的寒冰雪狱,向来由历代的律法天君掌管!
 
……
 
“寒冰雪狱?!!这……这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自从刑天阵被启动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是定局了!”
 
“那……那我们现在法力被封,岂不是要坐以待毙?!”
 
“……就算没有被封了法力,你以为我们能逃脱这天地浩劫吗?你看看沈厌夜,在这仙天之下,他大概是法力最高的人了吧,面对这样一场浩劫,还不是无能为力!”
 
……
 
被关押在石狱里的众人无一不感到极为惶恐,登时一片骚动,像是一群被囚禁在纱网里的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唯一一身青衣的应天宫宫主叶青竹神色淡漠,仿佛是生是死都与己无关。被关在应天宫一众对面的栖霞阁主和凌霄剑派掌门身上的坚冰也已经融化,两人一身水汽满面惶恐,显得狼狈无比,正好和叶青竹形成了强烈对比。
 
“宫主……?”衣着素雅的梅妖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掌门,“您不担心吗?”
 
叶青竹摇了摇头,目光定格在沈厌夜身上,似乎欲言又止。过了片刻,他才回答道:“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一切,还有最后的转机。”
 
……
 
用玉铃儿的血脉打开了寒冰雪狱后,下一步便是要杀了沈厌夜,抽取他的力量。沈厌夜站在原地,注视着魔主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他的内心已经是一片灰色的荒原,唯独有一个角落,依旧被一股无名的怒火灼烧着。
 
为什么……他不够强。
 
如果他够强,他就可以保护玉铃儿,保护沈莲,保护花蝴蝶,保护沈如夜,保护无极长老,保护太乙剑宗的弟子。如果他足够强,他就可以实现自己对那些剑灵刀魄的承诺。
 
归根结底,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他的弱小。
 
什么天资,什么努力,一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只是不够强而已。
 
最终,重渊站定在他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他。做为法阵的启动者,他可以随意进入天、地、人三个阵图,故而他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了沈厌夜的下颌,用身体贴近他的。
 
“望朔……”重渊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的眼睛,却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天地的尽头,那里伫立着高洁的月神,他静静地守护着人间的黑夜。
 
沈厌夜瞪着重渊,牙关紧咬,手指握紧成拳,尖锐的指甲已经陷入了他的掌心。他的力道如此之大,连握着雪魂剑的右手都在颤抖,而这颤抖自然是传给了雪魂剑灵,但是她无能为力,只能有些愧疚地看着他。——当年,她未曾好好守护陆欺霜,导致她被重渊困住。而如今,眼前的男子有着和陆欺霜如此相似的容貌,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被困在眼前的,恍然还是那个清丽的剑仙。
 
“厌夜。”
 
沈厌夜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相信重渊居然用那么亲密的称呼呼唤自己,故而感到一阵恶寒!他的身体打了阁颤,却一下子被重渊拥入了怀中,而对方紧紧抱着自己,将下颌搭在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脖子上,几乎让沈厌夜感到一阵作呕!
 
“重渊,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你还真的是被我完全激起了怒气,平时的淡然自持都哪里去了?放心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毕竟你是他的儿子,我只是在通过你,拥抱一下那个我一直想要拥抱的人了。”重渊放松了力道,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近距离地观察着对方的容貌,“反正你都要死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在重渊的屡次动作中,沈厌夜早就明白了重渊所说的被陆欺霜横刀夺去的“爱”究竟是那个倒霉鬼,遂道:“无法得到我的父亲,却在这里拿我当替身,我倒是真为你感到可怜。”
 
“这么说,你该可怜的不止我——站在那边的雪魂剑灵大概此刻心里更不好受吧?”
 
而被点到名字的雪魂剑灵轻轻皱眉,目光歉然地看着沈厌夜,却未曾说出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她曾想过要去拔出沈莲身上的巫刃,但是无论她如何尝试都不曾成功,一番尝试下来倒是让沈莲受了不少罪,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宗主。”雪魂剑灵轻声道,“对不起。”
 
沈厌夜摇了摇头,而重渊终于放开了他,和他拉开了距离,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道:“看在你是望朔儿子的份上,你可以说出你的遗愿,我会尽我所能替你达成。”
 
沈厌夜愤怒地看了他一会,旋即,那激动的神色渐渐从他的脸上退却了,他的面容重新变成了冬日里宁静的深潭。他看着重渊,道:“在生命结束之前,我想知道,我和你究竟谁是对的?”
 
“哦?”重渊来了兴趣,“此话何解?”
 
“我说过,你为世间万物的表象所蒙蔽,误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天道不公所导致,所以你要灭天犯上,取代天帝,破旧立新。而我认为,人们缺乏理解天道的能力,故而曲解天道,并且把这种被他们曲解的天道——也就是‘纲常’,‘规则’——当作天道本身,所以才会造成那些被你所看到的表现。而真正的天道,反而被人们遗忘。”
 
“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重渊目光深邃,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消失了,“我可以问问,你想要怎么‘证明’你是对的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厌夜唇角的笑意扩散开来,重渊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但是已经晚了。他立刻飞身上前想要结果了沈厌夜,却忽然感到自己所有的动作都定格了!而沈厌夜却神色如常,双手结了数个诀,然后猛然合掌!
 
“这是——!!!”
 
这个念头在雪魂剑灵的心中一闪而过,但是和重渊以及在场所有人一样,她亦无法抵挡《天阴凝寒诀》中的“溯影流年”,故而只能保持着静止的姿势,看着沈厌夜打通了周天经脉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经脉!
 
——他的实力,平心而论,已经超越天仙,但是他一直没有引动雷劫的原因,便是因为他之前未曾打通经脉。因为一旦经脉被完全打通,他必然要引动九天雷劫,而没有打败重渊的他肯定无法在九天雷劫之下生还。而如今,沈厌夜这是……!
 
霎那间,乌云陡然从四面八方聚拢,一下子将那高洁的月华和已经大门洞开的寒冰雪狱尽数遮蔽!这些墨棉一样的云朵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云,只见他们越集越密,而天空中已经可以隐约听见闷雷炸响!
 
“重渊,如果没有能杀了你,我无疑会被雷劫劈死,但是谢谢你亲自走进了我走不出的天阵,倒是给了我这个机会。”
 
沈厌夜忽然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意。
 
“如今,我会拉着你和我经受这雷劫。如果我对天道的领悟有错误,那么即使你死了,我的渡劫依旧失败,我依旧会死。反之,若我对天道的领悟没有错误,而你死了,我……会渡劫飞升!!”
 
第六十二章
 
黑压压的云层像是密不透风的屏障,很快就掩盖了皎洁的月光,遮蔽了暗淡的星芒。没有了这些天体的光泽,整个狱谷顿时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唯独大地之上的刑天阵图上闪烁着暗红的色泽,时不时有血色的流光像是游鱼一般在阵图的纹路上一闪而逝。
 
因为溯影流年的关系,包括魔主重渊在内,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静止。只是,沈厌夜虽然将溯影流年修炼到了顶层,但是由于他依旧未曾登仙,故而功力并未臻至化境,终究发挥溯影流年的最大功力——即,将世间的一切,包括风雨雷电,全部定格。现在的他,只能暂时定住所有人的动作。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轰隆——!!!”
 
天边沉闷的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仿佛一头巨大的天兽愤怒的咆哮。随着雷吼之声,穹顶黑色的幕布上开始出现利剑般的闪电。初时,它们只是在天边时隐时现,但是很快地便像刑天阵聚拢——因为吸引它们而来的,是那个引动了九天雷劫的剑修!
 
雷声越来越响,几乎振聋发聩。只是,比起它那厚重的声响,天雷自然有它的特殊之处。伴随着雷声的,还有同样厚重的压迫,若是灵力不高的生灵,就算是听到这雷吼,当场便要经脉迸裂而死。随着雷声的越来越厉,威压也越来越强,狱谷之中许多珍禽异兽已经受不了这种强大的压迫,纷纷倒地而亡!它们死前的悲鸣本该响彻山谷,但是这雷声之厉,如同滔天距离般将它们垂死挣扎之声吞没了!而在场许多灵力不是很高的长老们已经纷纷压制不住体内真气,许多吐血倒地,暴毙而亡!
 
淡黄色的闪电是撕裂苍穹的利剑,伴随着雷声,亦在疯狂地肆虐着。随着世间的推移,那些闪电的威力也越来越大,有许多已经劈裂了周围狱谷的山石,将周围的场景衬托的分外凄厉可怖。然而,在这一片风杀石断,天崩地裂之中,沈厌夜轻轻抬头,仰望着苍穹的闪电,然后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九天雷劫。
 
——其间蕴含的真力浩如烟海。每一道闪电劈下,在留下一地焦土之时,亦是留下了无数天地灵气,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无上的吸引,让他想要沉浸在这一片灵力的海洋之中,被它们淹没。
 
自己的灵力和这些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是这个认知却并未让沈厌夜心生畏惧。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也许会在天劫之下丧生而感到沮丧绝望,反而举起了长剑,指向了天际!
 
一片凄厉的白光中,他的长发早已经散乱。在空中凌乱飞舞的,除了他的长发还有他的黑衣,他的束带。那些天雷似有“感应”到那个引动雷劫的剑修已然出剑与自己抗衡,像是收到了指令般,纷纷冲向了沈厌夜的长剑!
 
然而沈厌夜忽然不惧,唇边反而露出一丝胜券在握微笑。在雪魂剑与天雷接触的瞬间,沈厌夜掌心吐出灵力注入了雪魂剑的剑身,居然一瞬间将那本能将任何事物劈成焦炭的天雷抵挡了下来!下一个瞬间,雪魂剑反射出了一道耀眼的寒芒。但见沈厌夜手腕一转,忽然向着那个束缚着沈莲的石柱猛然挥剑!
 
那石柱如何承受得住天雷的攻击,故而瞬间崩塌倾颓,然而沈厌夜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这个!但见那蕴含了无上真力的雷电像是一把能够斩断一切的利刃,不费吹灰之力便劈开了沈莲手上的镣铐,并将那把插在他腹部的巫刃灼烧殚尽,变为齑粉!
 
然而,与天雷如此“交锋”,千古以来都是极为罕见的——毕竟天雷威力煌煌,对于能够引动升仙雷劫的凡人修士们来说,他们能做的向来都是尽全力躲避天雷,哪有像沈厌夜这般反借天雷之力,达成其他的目的的!而这一下的确铤而走险,但见沈厌夜神色未变,但是唇角却渗出了一丝红线!
 
之前的那一下仿佛为一切拉开了序幕。下一个瞬间,整个黑暗的空间陡然被无数亮起的电光照亮了!伴随着行军鼓点般的闷雷,闪电的剑锋从天而降,接二连三地劈向了站在地上未曾移动的沈厌夜——不,并不是他不曾移动,而是他此时此刻已为天阵困住,活动范围只有数尺之内!
 
面对着如此令人惊骇的景象,黑衣的剑修神情淡然,根本没有如临大敌之态。眼见数道天雷向他袭击而来,他轻轻地挥了挥长袖,似乎随随便便地就化解了那些闪电。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看上去竟是轻松无比——倘若没有人注意到那黑色的袖摆已经被灼烧出了数处缺口的话。
 
在化解了数道天雷后,沈厌夜抬起头,仰望着被电光照亮的苍穹,朗声道:
 
“昊天大帝,诸天仙灵在上,弟子沈厌夜敢告于皇天后土。”
 
“吾常窥于世间万象,曰:剑侍其主,女侍其夫,臣侍其君,民侍其官,是以主御其剑,夫御其女,君御其臣,官御其民,人以之为常,故悬书以徽纆。凡民间之主,从此榘度,使安天下,平四海,故而国泰民安,气数绵延。”
 
“然其主,其夫,其君,其官,错徽纆以为天道,淆榘度以令苍生。邃古之初,冥昭未定,万物未形,剑主,女夫,臣君,民官,何异之有?遂阴阳相生,万物乃分,因司其职有异,乃忘同源。故自以为尊者,心亦骄固,自以为丧者,心亦颓萎。是以骄者愈骄,丧者愈丧,循环往复,何为终也!”
 
“天之道,万物当自以为尊,以他人为丧。若万物皆以己为尊,欲王天下,兴兵戈,则天地终成焦土,人书徽纆以避之。然徽纆之属,终为伦常,时过境迁,非一成不改也。天道无改,而人以变者为不变,实乃荒谬。”
 
“吾释剑室之灵,以此理相告,其悦,始为吾用。吾非其君,为其友。若主各爱其剑,夫各爱其女,君各爱其臣,官各爱其民,平等待之,则尊者不尊是以不骄,丧者不丧是以不颓,何须悬书徽纆,方圆榘度?天下自安,四海自平,气数自顺矣!”
 
他每说一句话,天边得雷声便炸响,几乎让沈厌夜听不到自己说的话了。——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一字一句,说给这为诸人膜拜的皇天!等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数道天雷一起轰下,剧烈的电光让所有人都在短暂的时间失去了视力!然而,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众人忽然感到自己能够行动了!
 
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握权,他们就立刻东倒西歪,站都无法站稳。沈莲自一片废墟之中抬起头来,然后立刻跃至空中稳住身形,因为地面在剧烈地震颤,是无法站稳的。他手腕上的桎梏已经被沈厌夜引动天雷所劈碎,被禁锢住的功力也因为桎梏的消失而全数回归了他的身体。感受着灵力重新顺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的感觉,沈莲担心地注视着眼前的飞沙走石——沈厌夜,他究竟怎么样了!
 
虽然被定住了身形,但是刚刚沈厌夜的所作所为,说的字字句句,他和在场所有人一道,都听的清清楚楚。别人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亦没有兴趣知道。此时此刻,他心目中唯一的感觉便是惊恐——
 
——真的可以吗?!!!
 
他从未质疑过沈厌夜,亦不曾怀疑他所笃信的天道的真相,但是这样的思想总归是太离经叛道,更何况他刚刚还在厉声谴责徽纆榘度,伦理纲常——这些被人们认为是“天道注定”的规则!
 
……天道,真的会认同他吗?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时候,死在天劫之下的陆欺霜。如果沈厌夜和当初的陆欺霜一样,错悟天道,那么结局怕是只能和陆欺霜一样,道消身死。当年陆欺霜是靠着自己的保护,才不至于魂飞魄散。所以……无论沈厌夜对大道的领悟有没有出现偏差,他都要上前去保护他!
 
——就算再不济,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让他魂魄离散!
 
“沈莲公子,你要去干什么?!!你的身上还有伤!”
 
琴灵惊恐的声音已经被周围高速的风和不断击打着地面的雷声扭曲成不真实的模糊音,而沈莲自然是无暇管这些了。他伸出左手,捂住尚在渗血的腹部的伤口,右手手腕一转,劫火剑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的身影像是一道虹,拖着残破的衣袂,就要落到那团风暴的中心。然而,还未等他行动,忽然间又有数道天雷斩下,截断了他的去路!
 
望着那些“拦路虎”,沈莲微微扬眉,脸上露出了一丝妖魅的微笑。旋即,他倒转劫火剑,剑光横向一扫,居然愣是将那些闪电的利剑拦腰斩断!旋即,又有几道闪电向他袭击而来,但见红衣的琴灵倾身后转,长发如同飞扬的黑色丝缎,身形如同矫健的隼,居然在密不透风的电光之中走了出来,并未被那些电光所伤!
 
即使如此,他腹部的伤口却也因为刚才一番剧烈的动作而更加疼痛了。沈莲面不改色,只是用左手捂住腹部,脚下步伐矫健而又轻灵,一次一次地躲避了那些想要阻止他靠近沈厌夜的天雷!每当他一步踏下,便有天雷猛然轰击在他的身后,激起猛烈的风和气浪!而沈莲的身影就像是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能够随着风的吹拂改变方向,故而天雷再厉,居然都未曾伤他分毫!
 
“遗音琴,你要干什么!”破军剑灵死死地拽住想要冲上前去的女子,“你去岂不是送死!”
 
“可是沈莲公子和宗主都在那里!”遗音琴灵咬牙,使劲想要挣脱男子的怀抱,无奈对方的力量的确比自己大,她无可奈何,只能吼道,“而且他们都受了伤!需要我的帮助!”
 
“劫火剑乃是汲取了无尽怨气的妖剑,灵力强大无匹,就是天雷都不一定奈他如何,有他在就可以了!”
 
“可是,我——”
 
话音还未落,她忽然发现脚下刑天阵红色的阵图上已经不再有灵力流淌,这代表启动法阵的人已经没有力量再维持阵图的运转!琴灵立刻大喜,望向了风暴的中央。一旦阵图停止运转,那是不是说明……
 
……重渊,那个启动刑天阵的人,已经死了?!!
 
第六十三章
 
天上开始有水滴落下。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是很快就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落下来。周围狂风不断地咆哮着,在空气中卷了水汽,席卷出一道一道的雨幕。雷声与闪电依旧不曾停息,但是天阵之上,灰土风尘为雨幕按下,露出了三个人的身影。
 
黑衣的剑修衣衫破碎,乌黑的长发上尽是焦黑的痕迹,红衣的剑灵站在他身后,右手横执长剑,左手两指并拢,按在了劫火剑的剑锋之上,在千钧一发之际,助沈厌夜化解了天雷的轰击!
 
沈厌夜单膝跪在地上,左手紧紧地捂住心脏,而右手的雪魂剑,已经没入了重渊的胸口!
 
“……”
 
重渊望着插在自己心口的冰蓝色长剑,目光似是难以置信,但是他却更加惊诧发现——即使自己之前再是胸有成竹,如今却并未对自己得战败感到惊讶,仿佛这个结局,并不是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厌夜司有天命,而自己不过败给了天道。三百年前,他未曾战胜陆欺霜,未曾战胜天道,如今三百年已过,他却依旧没有打败沈厌夜。
 
雪魂长剑抽出,重渊的身体踉跄了一下。他捂住胸口,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倒在了地上。被天雷轰击过后的战场坑坑洼洼,石坑内积满了天上的雨水。重渊的身体倒下时,溅起了一阵水花,黑色的长袍已碎成布片,像是藻荇一样在水中无助地飘荡着。暗红色的鲜血从他的身体内流出,和地上的积水融为一体,氤氲成一片暗红……
 
他倒在地上,目光所及之处,是被苍白的闪电照亮的黑色苍穹。豆大的雨滴疯狂地砸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瞳孔砸得一阵生疼,但是重渊依旧没有闭上眼睛。那双墨一样漆黑得眸子凝视着苍穹,目光中有些挫败,还有一些不解,仿佛在用他最后的一点力量,无言地质问着高天。
 
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沈厌夜在沈莲的搀扶下,走向了倒在地上,未曾瞑目的魔主。等到那双黑色的长靴停留在他的眼前时,他才像是如梦初醒,对着站在他身边,俯视着自己的黑衣剑修,说出了一句如同梦呓般的话语。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你虽逆天反上,但是你自己却生于魔界,魔界乃六界之一,而六界本来同源,故而你不过是大道万象之中,衍生出来的一象罢了。你的法力,思想,意识……这一切,都基于天道。你欲用天道本身反抗天道,败局早已注定。”
 
迷津被解,重渊的睫毛颤了颤,却又复看向了沈厌夜。自古天命难解,却被这青年剑修以短短几句道破,可见他本身不光拥有千古罕见的资质,更是对天道拥有着无人可及的领悟,就算是寿逾万年的神仙妖魔,如他自己,亦是不一定能够悟得。
 
从这个角度看去,青年剑修的容貌棱角分明,在凄厉的电光之中,他的衣衫已不能蔽体,唇角亦是渗着鲜血。以自己的身体为诱饵,引动天雷攻击和自己站在一起的重渊之时,他的那些可以保住性命的剑势根本没有用途。如果他当时张开了鬼剑镇命势,那么重渊也势必被他笼罩在剑势范围之内。故而他以肉身承受了天雷轰击,虽然衣衫凌乱,唇角滴血,却未受太大伤害。难道说……
 
……难道说,他所说的一切,真的是天道的本意吗?
 
……如果真的如他所说,自己所反抗的并非天道本身,而是世人所认为的“天道”,那么自己做的一切,倒地又有什么意义?!
 
此时此刻,遗音琴灵和破军剑灵亦是相互搀扶着,走向了场地的中央,蓝衣翩跹的雪魂剑灵走在他们的身后。目光触及到这三位兵灵,重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看了看扶着沈厌夜,一脸敌意看着自己的沈莲,忽然间笑了:
 
“沈厌夜,你之前说,愿意和我打赌,看看天劫是否会将你抹杀,如今看来,是我理解错了天道。是我输了。”
 
沈厌夜淡淡道:“纵然你想要反抗天道,亦不该作风如此狠辣,枉顾诸人的性命。”
 
“想要完成一个伟大的目标,就必须要有牺牲。”
 
“可是你反抗天道的原因,是因为你认为天道无法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而你自己的做法,却依旧没有在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你把他们当成了完成你目标的工具,从这点上来说,就已经是非平等了。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来开创一个你所认为的美好的世界,那么真是大错特错了。”
 
重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是牵动了心脏的伤口,不由得咳了几口血,有些赞许地看着沈厌夜道:“你说的话,我无言反驳,也许真的如同你所说的一般……是我错了。但是,望朔之子啊,你可否愿意再和我打个赌?我的生命将尽,怕是无法亲眼见证我们二人谁输谁赢,但是我相信沈宗主……不,如今沈天君……一定能够等到结果出来的时分。”
 
“什么?”
 
“劫火剑灵,雪魂剑灵,破军剑灵,遗音琴灵,还有那些被你从试剑窟里释放出的那些其他的兵灵们,此刻大概对你感恩戴德,因为你解放了他们,予以了他们‘人’的权力,但是过些时日,他们会恨你的。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恨你入骨,他们会衷心祈求你从未给过他们希望,因为你的‘解放’,本身就未曾符合这个时代的要求。”
 
遗音琴灵听完秀眉紧蹙,有些疑惑地和破军剑灵对望了一眼,并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沈厌夜愿意承认他们做为“人”的身份,愿意给予他们人的权力……或者还有与之相伴的义务,这难道不是认为他们这些剑灵刀魄和人是平等的表现?他们怎么会恨他?
 
“重渊,厌夜是我所爱之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恨他。”
 
沈莲望着躺在地上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确恨重渊,但是重渊好歹赋予了他灵智,从这点来说,他是该感谢重渊的,否则他根本无法和沈厌夜相识相知。重渊听完他的话后,露出了一丝微笑,对他说道:
 
“不,你终究会明白,恨与爱是可以并存的。你爱他的一部分,你恨他的另一部分,而这两种感觉虽然矛盾,却并不会有一方打败另一方。同时拥有这两种对立的感情,只会让你变的更加痛苦。而拥有这种痛苦……你才可能,被称得上是‘人’……沈莲。”
 
在生命的最终,重渊终是承认了他人类的身份,这让沈莲心下一阵酸楚,却旋即明白了重渊话的意思。他是恨重渊的,因为他对太乙剑宗,对沈厌夜作出的一切。但是重渊却是铸造了劫火剑的人,从这点来说,他亦是感谢他。恨和感激是两种对立的感情,这两种感情是对立的。同时存在的对立的感情只能让他心生疑惑。只有有了痛苦,才算得上是“人”。
 
“重渊大人。”沈莲蹲下身,任凭红色的衣袂被混了泥和血的积水沾染。他伸出手,覆上了重渊的眼睛,轻声道,“后会无期。”
 
他感到对方的睫毛在自己的手心颤了颤,然后便没有了动静后,沈莲才放下了手去,神色莫辨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此时,一直未曾发言的雪魂剑灵忽然惊呼一声——
 
“宗主,请小心!!!”
 
沈厌夜还未反应过来,女子的身影便化作一道蓝色的虹光,直接将他扑倒在了地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刚刚消停了一会的雷声和闪电再次劈了下来!沈厌夜的身体被撞击到坑洼不平又泥泞不堪的大地上,而雪魂剑灵顾不得地上的泥水,直接伏在了他的身上,正好与沈厌夜对视!对方那双漆黑如蘑芋的瞳孔里,正好倒映出身后的闪电,如同几把利剑,直接劈向了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厌夜在思索重渊之前的话,沈莲因为心思不定,未曾作出反应。而遗音琴灵和破军剑灵则是因为法力不够,无法在第一时间内反应过来,并对沈厌夜施以救援。就连雪魂剑灵自己都未曾有闲暇去用法术加护对方,她所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替沈厌夜挡下那致命的一招!
 
“雪魂前辈!!”
 
沈厌夜早已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落下了鬼剑镇命势,但是已经晚了。雷光亮起,伏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未面露痛苦之色,只是鲜血却不断从她口中涌出!沈厌夜立刻反身将她护住,用剑阵将两人包围起来,才敢看她的伤口!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体翻过来,只见女子背后的衣衫已经被电光撕裂了。雪白如玉的脊背上,两道巨大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触目惊心!
 
“雪魂前辈,您……”
 
天雷的力量是何其强大,故而她几乎有一瞬间的晕眩,映入眼帘的是男子担心惊愕的容颜,但是在她的眼前,他的容貌也在一瞬间模糊,恍然和当年那个飞升而去的清丽剑仙重合了。她躺在他的怀里,鬼使神差般地指尖触摸过他的脸颊,留下了斑斑的血迹,而沈厌夜立刻点了她身上的数个穴道止血,对一旁的遗音琴灵喊道:
 
“遗音前辈,请您救救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的,是下一道猛烈的闪电,天边的雷声此时也如同千张夔牛鼓被同时擂动,光是响声就已经让人站不稳!遗音琴灵听了他的话,勉强拨动琴弦为雪魂剑灵治愈,但是她的琴声在这一片惊雷声之中几乎微不可闻!
 
“厌夜!”
 
沈厌夜将手中的雪魂剑轻轻放在了蓝衣剑灵的身边,然后站起了身来,而沈莲的身体已经化作了灵体融入了原身长剑!缠绕着火狱莲蕊的长剑向他飞来,沈厌夜反手握住剑柄,凌空挥剑!但见雪亮的剑光如同一弯新月,与劈下的雷光此消彼长,两股力量在空中拼杀,巨大的震动波震落四周的石块。自此,狱谷的刑天阵已经因为地势被毁而尽数毁灭!
 
在挥剑抵去了那道雷电后,更多的闪电追寻着他的脚步,似乎不将他劈成齑粉,誓不罢休!沈厌夜看了眼倒在地上,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的雪魂剑灵。她的伤口已经因为琴声而愈合得很快,但是她短时间内依旧无法起身。见沈厌夜要走出鬼剑镇命势的剑阵,她忽然伸出手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角,喊道:
 
“不要离开这里!”
 
沈厌夜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语气淡然:“但这是我的天劫。躲在鬼剑镇命势里,我虽可保全性命,却无法飞升。”
 
“就算您要走……也至少等我恢复一些……”她咬咬牙,手指握住原身长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道,“让我保护您……”
 
“雷劫的力量,只有引动天劫的修士可以承受,其他的人不可能在天劫下生还。”刚才的重渊就是例子——虽然说沈厌夜用长剑洞穿了他的心脏,但是在那之前,他已经被雷劫劈得没有反手之力了。这也是沈厌夜之所以能够肯定自己能用雷劫了结重渊得原因。
 
雪魂剑灵摇了摇头,面露凄楚之色。重渊说的没错,她一直愧对宗主,她将他当作了他母亲的替身。故而看到他被重渊囚禁在天阵中时,看到他刚刚险些被雷劫击中,她的内心只觉得痛苦万分。数年前在试剑窟,在她拒绝了沈厌夜后,她的内心也是十分矛盾的,因为她一方面想要保护陆欺霜的儿子以弥补自己当初未能保护陆欺霜本人的过失,但是陆欺霜伤她如此之深,她又不愿意见到沈厌夜的脸。如今,沈厌夜已经二十岁。雪魂剑灵毫不怀疑,如果陆欺霜是个男人,那么一定是眼前的男子这样的相貌!
 
“我不会有危险的。”沈厌夜轻声道,“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您……只是……我真的不愿意再看到您涉险了……”雪魂剑灵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如果您真的有什么差池,那么我……”
 
但是尽管如此,她依旧明白沈厌夜说的道理,故而捏住沈厌夜衣角的手还是渐渐地松开了。雨水混合着她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了下来。沈厌夜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眼看那劫云越积越厚,他最后看了眼一脸浑身狼狈的雪魂剑灵,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剑光,直接冲进了那厚重的积云!霎那间,电光万千,所有人都忍不住伸手遮住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冰雪之气,就连那在空中飘落的雨滴都被冻结成了冰珠,砸落在了地面上!与之相伴的,是一道比雷光都要耀眼的雪色剑气,由下至上席卷而来,直接将天幕上的阴云劈开,居然一瞬间将天上的寒冰雪狱和那轮银色的月亮显露了出来!在场诸人哪里听过有修士会直接将劫云劈成两半的,登时都大惊失色!
 
然而他挥出了惊天一剑之后,那些原本分散的闪电亦然凝聚在天极中央,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剑!一片雷光之中,黑发剑修长发飞舞,电光弹跳在他的身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亦是有了处处伤痕!再一次,面对煌煌天雷,他未曾躲避,反而右手掣起长剑,对着诸天苍穹,朗声吟道:
 
“吾自以所悟之道,告于苍穹。花鸟鱼虫,游鳞走兽,六界生灵,结如一等。大道无情,太上忘情,断情绝爱,实属荒谬!”
 
像是为了响应他的话,那道怒吼的雷剑化作一条巨大的雷龙,张开巨口直接扑向沈厌夜!男子面色依旧沉然,然而身周剑意凛然,锐气万千。他丝毫不惧,劫火剑凌空挥动,身形逆风而上,直直和那巨龙拼杀在了一起!
 
第六十四章
 
黑衣剑修挥剑的瞬间便被那闪电的巨龙吞噬,霎时间电光四射,灼人双目!诸人不禁以手掌掩面,充耳的尽是那雷龙愤怒的咆哮!然而,没过多久,电光渐渐暗淡下去,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也渐渐平息。不多时,天边已经再无强烈的雷声,只有寥寥数道闪电,在天角一闪而过。
 
之前惊天动地的雷暴已经偃旗息鼓,唯有瓢泼大雨。诸位掌门、长老中,亲眼目睹了剑修飞升时引动的九天雷劫后,还有幸活下来的那些人,因为被关在石栏里的缘故,没有被着狂风暴雨淋成落汤鸡;而站在场中的三位兵灵已经浑身是水。本来,以他们的法力,想要撑开屏障避雨简直易如反掌,但是此时此刻,他们谁都没有心思估计这些了。三人都呆呆地愣在原地,望着沈厌夜所在的地方。
 
他是背着他们站着的,在天雷消失后,依旧维持着长剑指向天际的姿势,仿佛还在等待天雷的下一道拷问。虽然他未曾移动,但是站得离他最近的三位兵灵无一没有发现一个令人欣喜的事实。那黑衣剑修虽然已经衣衫破损,但是他身周散发的灵力比之前要更加精纯,更加强大!无数天地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涌向了黑衣剑修,一瞬间让狱谷中央成为了一块灵气之海!
 
“宗主……?!”
 
雪魂剑灵又惊又喜——一般来说,如若能在天劫之下生还,就代表他已经挨过了天劫的拷问,而如今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灵气则更加证实了她的看法。它们会涌入他的身体,洗练他的体制,令他羽化登仙!
 
在如此充裕的灵气氛围之中,他如若运功疗伤,一定事半功倍,但是沈厌夜却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原地,另外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终于,过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暴雨渐渐地小了下去,沈厌夜才终于放下了长剑,身形晃了晃,险些跪倒在地,但是索性他用劫火剑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他这一番动作,那妖魅的劫火剑灵并未划出实体来搀扶他。沈莲为了帮助沈厌夜渡劫,同样也消耗了过大的灵力,已经连化形都做不到了。
 
刚才沈厌夜和重渊战斗,又在此处渡了天劫,两人的功力以及威力强大的天雷已经在地上开凿了无数深坑,而之前的雨水太过淋漓,居然已经将一些深坑积满,看上去像一个浅浅的小型湖泊。沈厌夜站在一处高地上,抬头望向天际,似乎是在注视着已经变的有些发白的天空——之前的大雨,大概已经消耗了云里太多的水气,现在这些乌云都不如之前那般厚重了。
 
“雪魂前辈,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仙天?”
 
沈厌夜终于发话了,但是他的声音沙哑无比,疲惫不堪,听上去似乎是消耗了太多的力量。雪魂剑灵听了之后,愣了愣,然后低下头去,道:“多谢宗主美意,但是请恕雪魂剑不能从命。”
 
沈厌夜依旧没有转过身。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似乎在等雪魂剑继续说下去。
 
“我之于陆宗主,就如同一件物品之于其主。陆宗主已经决心离弃我,就算我再找回去,她也不会接受我,反而会让她变的不开心。而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千辛万苦找到她后,却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结局,我自己也会非常伤心的。”
 
“那,你留在人界,有什么打算吗?”
 
“……”
 
雪魂剑灵的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而沈厌夜背对着她,自然看不清她神色的变化。在等了许久后,他依旧没有听到女子的答案,于是轻笑了一声,然后声音陡然间变的肃然而庄重。
 
“雪魂剑灵,破军剑灵,遗音琴灵听谕。”
 
虽然沈厌夜一直尊他们为先代长老,但是诸位灵兵亦然对沈厌夜心存敬意,故而沈厌夜一旦以宗主的身份对他们下达命令时,他们依旧会整衣半跪,听从他的号令,此刻自然没有例外。在三位剑灵跪下后,黑衣剑修低沉的声音穿了过来:
 
“吾为太乙剑宗第十六代宗主沈厌夜,如今解过天厄,渡过天劫,顷刻便要离开人间。在此,命雪魂剑灵为太乙剑宗第十七代宗主。雪魂剑灵,你可愿意?”
 
因为在场的都是诸位门派的掌门、长老,沈厌夜便用传音的法术将自己的声音传遍了全场。无论他们情愿与否,总是要做个见证的,以免自己离开之后,雪魂剑灵回到太乙剑宗,众人不能接受她的身份。故而在场众人立刻议论纷纷,很多人都觉得沈厌夜简直疯了——居然让一介剑灵成为一派之长,统领太乙剑宗其他剑修?!
 
——这岂不犹如剑御人,而非人御剑?!如此荒谬,简直千古未见!
 
但是沈厌夜毕竟挨过了天劫的拷问,这便证明他的理解……似乎是对的?!一时间众人皆面面相觑,甚至都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而跪在他身后的三位剑灵亦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其中雪魂剑灵尤甚——
 
“宗主,请收回成命。”女子的声音清清冷冷,但是却不难听出惊愕之意,“雪魂剑不过一介剑灵,无法担此重任。”
 
“经过重渊一事,九州六大仙门元气大伤,我太乙剑宗的诸位长老,如同在场的其他门派的掌门、长老一般,为重渊伤及根基,想要恢复,怕是难如登天。而我太乙剑宗之内,除却诸位长老,诸位核心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亦不过炼虚期。你身为父亲从仙天带下凡间的仙剑,除却沈莲,你在灵兵中修为最高,有百般神通,更有统领百兵之能,宗主之位,非你莫属。”
 
虽然沈厌夜本人亦是在明虚期时继承了大统,但沈厌夜毕竟是先代宗主的独子,又有空前绝后的资质,否则若他继承大统,恐怕于宗门之内,亦不能服众。至于那些长老,就算当了掌门,怕是也命不久矣,不到百年便要驾鹤归西。如果算上这次,在二十年的时间内,太乙剑宗已经换了两代宗主。如果短短百年,门派再换第三位宗主,怕是会造成动荡!
 
然而雪魂剑灵岂不知此理,但是她依然想要说些什么。在她开口前,一个白玉佩便被抛了过来,女子伸出双手接住,正式在继位大典那日,无极长老亲自挂在沈厌夜身上的!
 
“雪魂剑灵,你拥有强大无匹的力量,但是你最大的缺陷,便是将自己看作是我母亲的剑,而不是一个人。你和沈莲、和其他的剑灵刀魄没有区别,全部都是被僵化的‘常识’所束缚,才会否认自己做为人的欲求、希望、价值和存在的。我希望你能好好利用自己的力量,为了自己的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和意识奋斗。等数百年后我也许会再下凡间,希望那时,我看到的是太乙剑宗第十七代宗主,而不是第十五代宗主的佩剑。”
 
“平等的权力,平等的身份,平等的地位。也许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剑灵也好,妖魔也罢,便不会再生活在人们的偏见里。但是,这一切的先决条件,是你们要承认自己的价值,并自愿为了自己的自由和平等而奋斗。只有自发地反抗那些伦理偏见加诸于你们的压迫,这个世界才会变成充满了自由、平等和爱的乐土。”
 
“……”
 
隔着越来越小,现在已经是淅淅沥沥的雨,雪魂剑灵怔怔地望着那个黑衣长发的男子。此时此刻,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沈莲的幸运——他遇到了一个真心平等待他的友人,而不是主人。当年的劫火剑灵便是被他的话语所引诱,被他所描绘的未来的自己所吸引,才会不惜一切地追随他,热爱他吧?
 
明明是在冰冷的雨里,手中的玉佩却似乎有灼热的温度,几乎通过她的手,传到了她的内心,然后涌上了她的眼眶。她又怎么不明白,沈厌夜虽然描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是通往这未来的道路是何其的曲折。只是,即便知道有无数的艰难险阻横亘于她的面前,她依旧泪流满面,怀着激动的心情憧憬着。
 
“为了其他的剑灵树立一个榜样吧,这样他们会明白,他们亦是人,亦可以成为一派之主,即使着意味着你要面临许多的困难,譬如人类修士现存的偏见。但是,美好的未来是建立在前人的奋斗、奉献和牺牲之上的。等到数千年后,也许不光是剑灵,任何有智能的生灵也许都会记得你。”
 
“雪魂剑灵,我不否认我在煽动你,我亦不否认你此刻是接替掌门之位的最佳人选,而我殷切地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但是……想想吧。希望终有一天,你能走出母亲的阴影,不再为她而活;希望终有一天,所有的生灵可以走出压迫者的阴影,自由而平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
 
雪魂剑灵低下了头去,用手捂住了鼻子,泪水混合着雨水从她的眼角流下,而遗音琴灵亦是有些动容,就连破军剑灵都破天荒地面露怅然之色。过了一会,雪魂剑灵有些哽咽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谨尊宗主命令……!”
 
……
 
听闻雪魂剑灵如此回答,沈厌夜依旧未曾转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渐渐地云销雨霁,乌云散开,天上露出了一轮金黄色的朝阳。身着五帝之服的女子在日光里幻化出身影,但见她手臂一展,一道明黄色的锦帛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吾乃天帝座下,日神羲和。”
 
女子的声音端庄而带着隐约的威慑,容貌端庄却又美得凌厉,的确带着女帝的霸气与威严。在场所有人听到她的话语,无一不屈膝跪于地上,而羲和右手一抖,那明黄色的锦帛凌空展开,上书:
 
“天帝圣谕。沈厌夜诛重渊,解天厄,渡天劫,履天命,道臻圆满。委之以律法天君之神位,代天巡狩,主持天纲,兹旨。”
 
“谢天帝陛下,沈厌夜定当不负所托。”
 
羲和点了点头,右手一扬,那明黄色的法旨便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了沈厌夜的面前。然而,沈厌夜却像是没有发现它一样,只是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点了点头。从始至终,他一直没有抬起头来过,这让御日的女子有些惊诧。她是沈如夜的姐姐,而他亦是沈如夜的独子,故而她自然十分关心沈厌夜,便落在地上,走到了沈厌夜面前。
 
“恭喜沈宗主成为律法天君,以后你我同朝为臣,还望多多照顾。”她先是说了句客套话,便立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我是望朔的胞姐,亦是你的姑姨。你解了天厄,我和望朔都为你感到自豪。”
 
“见过姑姨。让您和父亲担心了,厌夜深感抱歉。”
 
他的语气恭敬,这让羲和的唇角不由得带上了一抹微笑。她伸手摸了摸沈厌夜的头发,柔声道:“孩子,都是自家人,不必那么拘束。来……抬头让我看看你?”
 
出乎意料地,沈厌夜苦笑了一声,然后终是缓缓地抬起了头去。他神色入场,却让羲和惊愕在了当场,只见沈厌夜双目闭合,鲜血如同泪水般顺着他的眼角流下,在完美的脸颊上流下道道血痕!女仙立刻伸手,施了几个治愈的法术,但是却对沈厌夜的伤口根本无济于事!
 
“厌夜,你……?!!”
 
“没用的,姑姨,这是天劫造成的伤害,是天道加诸给我的惩罚,就算是天帝陛下本身,亦无法治愈。……也许,是我对天道的理解有偏差吧?但是如果是因为我错悟天道,我根本无法活下来才是……”沈厌夜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自己的脸,不由得微微笑了笑,但是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我……好累啊……”
 
如是说着,他的意识渐渐黑暗了下去,然后倒在了日神的怀里,沉沉地睡去了。
 
——上卷·完——
 
下卷
 
第六十五章
 
沈厌夜做了一个梦,梦里尽是他不曾记起的种种,其内容杂乱无章,有关于他自己的,有关于陆欺霜、沈如夜的,甚至有关于重渊的。但是因为其内容过度冗长繁杂,他只能捉取一两个片段。等到大梦该醒的时,亦只能记得发生在梦境最后的几个片段。
 
那是他年幼时的经历。
 
在十七岁那年,他回到了这个世界,但是对于自己十七岁前在这里的经历却一无所知。如今,记忆的闸被打开,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注视着自己的成长,还有那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
 
梦中的女子白衣翩跹,风骨如雪,但是拥抱着自己的手,却无比温暖。在人前,她是清冷淡漠的太乙剑宗之主,那个在私底下为诸人所不齿,但是从未有人胆敢当面挑战的强大的女子。但是在自己面前,她不过是个疼爱儿子的母亲。
 
……即使后来,她在他不到十四岁时、尚在闭关之中之时,就飞升离去的行为似乎看起来很不关心她的儿子。沈厌夜不知道母亲后来是怎么想的,但是在他年幼时期的记忆中,陆欺霜虽然是个严苛的母亲,但是她爱他。
 
当时年幼的自己连剑都拿不稳,但是她并未对自己心存怜惜,居然令自己维持着持剑的姿势,从晨光熹微一直站立到灯火如豆。自己当时亦曾怨恨过她的严苛,连滴水都未曾让他沾过。然而,她又何尝不是陪伴着自己站在日光下,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直到夜幕降临?做为法力高强的太乙剑宗之主,也许坚持一天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为他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又怎么能说她不爱她的儿子?
 
“厌夜,你不要怪我,如果我现在不对你严加要求,终有一天,你将发现自己在无情的天道面前是如何的渺小。你不会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任由真正的天道和人设的纲常将你吞没。你会在咽气的前一刻咒骂我未曾开导你,直到死去,都不能阖上双目。”
 
“可是,母亲。”站在白衣剑修身边的男孩虽然年幼,却敏锐地抓住了母亲话语中的漏洞,“我们都是天道的产物,所知所感,皆由天道衍生,又怎么可能用天道的衍生产物来挑战天道呢?”
 
男孩的话让女子唇边露出了些许赞许的微笑,然而她的目光却怅然若失:“如果天道真的是不可取的,那么纵然它无情,我们作为天道的衍生产物,也只能接受。但是,我们却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改变世人的观点,即伦常。从古到今,时代更迭,永远是强者压迫弱者,然后再被新崛起的强者压迫。”
 
“可是,母亲,这并不能证明您刚才的观点。”男孩不依不饶,“您刚刚说,只要有了强大的力量,我们就可以挑战天道?”
 
“……嗯,是的,但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等到我发现了天道的真面目后,倘若它真的是歧视、压迫、不平等的根源,那么我希望……我能毁掉它。”女子望着远方,声音轻柔,但其间夹杂的决绝却令人听之不忘。
 
“无论如何,我希望人与人之间能不再互相压迫,每个人在内心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同时尊重他人的权益。”
 
“我希望有一天,穹窿之上的仙神和九幽之底的幽魂能够站在一起。我希望这便是天道所愿。……如若不然,我便要让这高天下降,大地上升。”
 
******
 
沈厌夜在女子的声音中自沉睡中醒来,只是眼前却依旧是一片黑暗。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臂,却忽然被一人紧紧地揽在了怀中!
 
“厌夜……”沈如夜紧紧地拥抱着沉睡了许久,好像根本不可能再醒来的儿子,“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三百年。”
 
沈厌夜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意,然后伸出手紧紧地回抱着身为月神的父亲,有些歉然道:“父亲,让您担心了。”
 
沈如夜摇了摇头,一行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下,落在了沈厌夜的衣领中。当初日神羲和将昏迷不醒的沈厌夜抱回仙天时,他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那双幽深平静恍若归墟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数行干涸的血泪在他的脸上流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天帝陛下说,这是沈厌夜错悟天道,而背负的惩罚,只是天道却并未将他抹杀。这种现象,万古皆是罕有。除了他的母亲渡劫飞升之时,也因为错误天道的缘故受到了惩戒,但是依旧渡劫飞升的例子之外,自开天辟地以来,居然再无特例。
 
虽然双目已渺,但是沈厌夜却似乎并未受太大的打击。他感到抱着自己的人身体不断颤抖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滑入了自己的衣领,不由得轻轻推开了父亲。沈如夜不知他要干什么,在和他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而沈厌夜却微微一笑,手指不偏不倚地摸上了沈如夜的眼角,轻轻擦拭去他的泪痕。
 
“父亲,您不必担心,虽然天劫夺取了我的视力,但是却为我开了心眼。”沈厌夜道。心眼已开,通常代表大道已成——虽然沈厌夜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有没有错悟了天道。无论是心眼开启,还是成功渡劫,无一不在证明他对天道的理解没有错误。但是,天道又为何要剥夺他的视力?!
 
“……真的?”
 
沈如夜显然也明白心眼开启到底代表什么,但是他和沈厌夜也有着同样的疑惑。只见沈厌夜轻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对着屋内的其他方向说道:
 
“羲和姑姨,谢谢您来看我。还有……这位乌衣长裙,黑纱缎带的仙子。”
 
“!!!”
 
羲和原本还有些哀伤,但是听闻沈厌夜居然能将自己辨别出来,不由得十分欣喜,就连站在她身边的那位乌衣女仙都露出了微笑。羲和走上前去,握住了沈厌夜拍打着沈如夜肩膀的右手,轻声道:“厌夜,动用心眼,需要耗费极大的灵力。你沉睡了三百年,刚刚醒来,身体大概还很虚弱,还是不要这么耗费灵力才是。”
 
“我的法力似乎增强了很多,这点消耗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沈厌夜还是如她所言,收了法术。这时,站在羲和身边的乌衣仙子对沈厌夜行了一礼,道:
 
“我乃天帝御前巫女,单字阳,是为天帝陛下卜筮扶乩之人。我算到律法天君今日大概转醒,便特地通知了羲和殿下和望朔殿下。不过……”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道,“望朔殿下几乎每天都要来看您,而羲和殿下也是三天两头就要往您这里去。”
 
沈厌夜向羲和和沈如夜道了谢。羲和摇了摇头,笑道:“我还要谢谢你才对,毕竟你杀了重渊。要知道,当年我和那魔主缠斗了七天七夜,故而凡间七日没有阳光,违反了时序。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总归不好。……啊,扯远了。总之,我在重渊手下的确吃了很多亏,还要谢谢你替我报仇了。”
 
说到重渊的死,沈如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沈厌夜自然看不见,但是羲和和巫阳却看了个分明。两人在内心叹了口气,于是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羲和道:
 
“厌夜,你现在在的地方,叫做霜宫,是历代律法天君的寝居。霜宫的南方是慎刑殿,为历代律法天君审问犯了天规的神仙、在下界作乱的妖魔之地。正北方,乃是典阁。正如其名所指的,典阁里藏有自开天辟地以来,所有在慎刑殿受过审、在寒冰雪狱礼吃过苦头的生灵。正后方,便是寒冰雪狱的入口,如今只有你可以开启。”
 
沈厌夜点了点头,同时心下也了然了——怪不得这里有一股冰冷的霜雪气息,与他修行的功法相得益彰,让他感到十分的舒服,原是靠近寒冰雪狱。不过,如此说来,他是不是可以时不时去寒冰雪狱里修炼,借助其至清至寒之气,自己的修为大概会一日千里吧?
 
然而,俗话说得好,知子莫若父,沈如夜像是心有灵犀般,忽然警告道:“厌夜,你可不要想着去寒冰雪狱里清修。寒冰雪狱向来只有律法天君能进入,如果你在里面不出来了,到时候天帝陛下有圣谕,根本都通知不到你。你这可是玩忽职守,知道不?”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收到了日神的一个白眼。羲和“哼”了一声,道:“若论玩忽职守,谁能胜过你!不过,话说回来……厌夜,你的确不能长时间待在寒冰雪狱内。律法天君可是很忙碌的,因为总有许多神仙,在天上呆腻了,想要跑到人间玩;而人间也总有一些作乱的妖魔鬼怪。”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不过,说起来……天规不允许神仙私自下凡,但是律法天君却因为要代天巡守的缘故,时常可以下凡,的确令人羡慕……”
 
“听上去似乎是个美差,但是似乎十分繁忙啊。”
 
******
 
没聊多久,沈如夜便要去履行他的职责,否则人间将没有月升月落。羲和陪他又说了一会话,也和巫阳一同离去了。那乌衣的仙子从始至终未曾说一句话,但是整个人的气息静谧宁和,倒不会让人对她生出什么不近人情的疏离的印象。
 
在此之后的两个月内,沈如夜和羲和便经常来看他,有时还会带一些和他们姐弟二人在仙界的好友来和沈厌夜说说话。一来二去,沈厌夜和药仙丹成、云神雾翳、神女巫阳等几人也熟悉了起来。
 
但是诸位仙人自然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当然不能时时刻刻地和沈厌夜说话,沈厌夜也乐得清静。在短短的两个月内,他很快便学会了听风辨位,这可以让他在不使用心眼的情况下自由的行动,同时亦能从对方的脚步声中大概判断出对方的身量。他有时会慎刑殿和典阁走一走,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呆在寒冰雪狱,每修炼两个时辰便会出来探查一翻,以免沈如夜所担心的玩忽职守的现象会出现。
 
律法天君所居之处在仙天的极北,沈厌夜有时会启动心眼向下看去,只能“看”到无尽的大荒。极北之处的大荒被白雪覆盖,增冰峨峨,飞霜千里,一派清寒的气息倒是让沈厌夜很是喜欢。而律法天君的仙宫之内,只有全副武装的天侍和少许几个侍女,故而时常安静之极。
 
这两个月的时间内,天帝并未下旨召见自己,而根据天规,未曾被召见过的天君亦不能登朝,所以沈厌夜的日子过得十分安宁,大概就是练功,和来看他的沈如夜等人聊聊天,顺便梳理一下自己的记忆。他沉睡了三百年,三百年间他却一直在做着不间断的梦。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些梦境他居然忘记的差不多了,唯有醒来之前,陆欺霜的誓言依旧回荡在耳畔,仿佛昨日发生的一样。
 
他曾问过父亲,自己的母亲在哪里,自己能不能见她,只是望朔却总是苦笑着摇摇头,并告诉他天帝陛下会告诉他一切。听到父亲这么说,沈厌夜便明白自己和母亲如若相见怕是困难重重,否则何须天帝亲自解释?但是,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很耐心地等待天帝召见,并在这期间,思考另一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
 
他记得自己是太乙剑宗的第十六代宗主。在打败重渊后,将宗主之位传给了雪魂剑灵。他记得自己是个剑修。
 
但是……他却不记得自己的佩剑了。
 
记忆中仿佛有一个空洞。在那些关于他每场战斗的记忆里,他都无法看清自己手中拿着的那把剑的模样。他也依稀记得自己身边似乎还有个模糊的红色身影,但是每当自己想要看清他的脸时,他的头便会剧烈地痛起来,仿佛要裂成两半。
 
******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黑衣的青年靠在霜宫前的冰树下。他的双目已经不能视物,下颌微微扬起,不知在“注视”着什么。只是,他的指尖却轻轻抚摸着一条暗银色的发饰。发饰的中央,是一滴鲜浓的恍若血液的红色晶石。那晶石显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石,上面已经因为有斑斑驳驳的划痕,但是沈厌夜依旧仔仔细细地抚摸着它,仿若珍宝。
 
这条发饰是他醒来后,望朔交给他的。他说当年他重伤昏迷,他替他更衣的时候,在他的里衣内发现的。沈厌夜抚摸着那发饰,总觉得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但是他又不是很确定。他询问过羲和与沈如夜,但是他们两人都只是摇了摇头,对他说道:“天帝陛下会告诉你一切的。”
 
……
 
就在沈厌夜出神的片刻,身前忽然渐渐传来风声,是有什么人御风而来。从风的回音和他对该人气息的感知来看,那人并非是与他相识之人。而那人的身后似乎还带来了不少人。这架势……
 
沈厌夜将发饰放入怀中,向着来人的方向转过头去。很快的,那人便带着身边的诸位天侍按下云头,落在沈厌夜的身边,对他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果然和沈厌夜听声判断的无二,是一个少年。
 
……至少,表面上是。
 
“见过律法天君。”
 
沈厌夜轻轻点头。
 
“吾乃传令仙侍,奉天帝法旨,请律法天君入朝觐见!”
 
第六十六章
 
自从羽化登仙以来,沈厌夜便一直在昏迷,故而三百年间只是在霜宫之内沉睡着。大概因为性子淡漠沉静,以及眼睛的缘故,他苏醒之后也没有立刻四处行走,只是一直待在寒冰雪狱修炼法术。那里的清寒之气和他的功法与体质相得益彰,故而他的进境也一日千里。随着修为的突飞猛进,他对外界的感知也加强了许多。
 
如今,只要他静气凝神,仔细感知空气流动,周围的景物便能被感知到。所以,即使失去视力,他战斗的能力却并未下降。因此,虽然听风之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能够视物的双目,但是对于沈厌夜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接到了天帝的传唤后,霜宫的侍女捧出了他的朝服。任凭听风之术再巧,他亦无法“听”出朝服的颜色和上面的绣纹,只是用指尖轻轻摸了摸,便任由那侍女为他披衣束发。那侍女为他更衣完毕后,要去为他扶来一张明镜——她亦是知道自己的主人双目不能视物,但是他心眼已开,总是能够看到那面镜子的吧?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动作,沈厌夜站起身来,便要离去,竟是一点也在意自己的仪容外貌!
 
见沈厌夜已经动身,那侍女忽然注视到玉台之上,赫然躺着那条红色晶石的额坠!她认出了这是沈厌夜一直不肯离身的东西,于是在沈厌夜走出霜宫的殿门前,抓起额坠,拦住了沈厌夜:
 
“主人,您忘记这了个!”
 
沈厌夜停下了脚步,向她颔首表示了谢意,然而他皱眉道:“绿华,不要再叫我主人了。”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告诉你的那几位姐妹,不要再这么叫我。”
 
——不知道为什么,“主人”这个词总让他感到心里一阵空落落的疼。他原初并不以为然,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不减反增,故而他今日出言告诉她们,希望她们对自己换个称呼。每次她们这么呼唤他,他都觉得自己记忆中有什么呼之欲出,好像在记忆之中,也一直有个人这么呼唤他,然而他却记不得那个人了。他甚至记不清那人是男是女,他脑海中唯一的印象便是,那人一身如同鲜血般的红衣。
 
被唤做绿华的侍女愣了愣,而沈厌夜便径自离开了霜宫,和那传令仙侍一同离去了。
 
******
 
自从登仙以来,这还是沈厌夜第一次离开霜宫,如今正在那传令仙侍的带领下,向着天帝所在的凌霄殿飞去。仙天碧落,霞光万千,瑞气千条,景象自然并非凡间可比。
 
望着身边的人,那传令仙侍心里道了声“古怪”。但凡那些初次跟随着自己面圣的仙君仙子,无一不恭敬谨慎,脸上的神色诚惶诚恐。而那黑衣的天君自跟随自己离去后,便一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倒不是说他满脸寒霜,只是那神色淡漠之极,恍若霜宫的冰树。
 
知道对方双目不能视物,他便大大方方地转过头去打量着沈厌夜。刚想在心里对对方品头论足一翻时,沈厌夜忽然转过头来,简直把他吓了一跳——他不是看不见么!
 
“仙侍大人有何指教?”那语气平静之极,无悲无喜,恍若无波的古井。
 
“不……没什么。只是……只是……”仙侍不敢再冒犯他。正在他想着托词来应付沈厌夜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瞟见了不远处的宫殿,于是立刻陪笑道:“只是想要告诉天君,凌霄殿已到。”
 
……
 
凌霄殿前祥云簇拥,霞光千丈,极尽华美,千言万语难以形容其分毫。殿前千道白玉琉璃阶,阶上刻有凤凰翔舞,游龙戏水,麒麟供瑞,庄严而又不失美感。白玉阶两旁,立着披坚执锐、执旍悬旗的银甲天兵;凌霄殿前,琉璃阶之上,又一巨大的白玉台,四位镇位天王分别立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天侍带着沈厌夜落在了白玉台千,对他恭敬道:“律法天君,请先。”
 
然而沈厌夜却并没有迈步,而是向离自己较近的东方天王转过了头去。他现在未曾动用心眼,但是这些镇位天王身上散发出的攻击气息,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是他又怎么可能感知不到!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仙侍怕是法力低位,无法感知到这些气息,居然还不明所以,催促他前进!
 
既然是天帝传唤自己,那么这些天将便不可能在凌霄殿门口造次。换句话说,他们如果会攻击自己,那么必然是天帝的授意。……难道是想要测试自己的法力?
 
这些念头仅仅在心里转过了一瞬,沈厌夜面色如常,便继续前进了。然而,在那双绣了鎏金纹路的方头靴向前踏下第一步后,一道极为强劲的气流便从东方袭来!
 
那道攻击夹杂了东方天王五成的法力,既迅捷如雷,又刚戾而霸道,整个仙天之上,也没有太多人能够躲过他的攻击,更何况是这个没成仙多久的律法天君!然而,出乎东方天王所料,沈厌夜只是轻轻一挥手,三道灵力凝成的虚剑出现了他的身边,而一个暗红色的阵图出现在了他的脚下!那道霸道的法力打在了三把剑结成的结界上,周围的空气只是被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那道攻击居然消弭无踪!
 
轻轻松松地用鬼剑镇命势挡下了那一招后,沈厌夜轻轻勾起了唇角——沉睡了三百年,他的法力居然已增长至此!而他唇边的笑容自然激怒了其他三位天王,但见他们手持神兵,从另外三个方位一同向沈厌夜攻来!
 
沈厌夜长袖一挥,天、地、人三把长剑分别想着南、西、北三个方向飞去!那三人本想一拥而上,一击结果了沈厌夜,却不想沈厌夜出剑的速度比他们快,居然一瞬间便逼至他们面前!三人立刻挥出兵器格挡,灵力与虚剑上带有的法力相撞,登时仙台震动,声音震耳欲聋!
 
然而这下东方天王却是饶有兴趣地挑眉。他们接到天帝陛下的圣谕,在殿前试试新任律法天君的法力。按照天帝的话说,“律法天君需要常年下界和妖魔缠斗。倘若沈厌夜法力太过低微,那么朕当考虑另授他官职。”按理说,这场打斗只是试探,熟料沈厌夜的法力居然以臻此境!
 
在击退了三位天王后,沈厌夜本无意纠缠,便向着凌霄殿走了过去。只是身后陡然传来杀气,他心下一惊,陡然回身,以指为剑迎击了上去,抵挡住了东方天王手中的宝剑!
 
“看你这小身板,没想到还挺能打。”东方天王饶有兴趣地看着仅仅用两只手指便抵住了自己钧天宝剑的青年剑修。
 
“将军谬赞。”沈厌夜依旧双目闭合,只是唇边的笑意却加深了一些。旋即,他用力挥开了东方天王的宝剑,右手在空中一划,一柄白色的虚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东方天王已经借着冲击的力道急速退回了原来的方位,而另外三位天王此时也站起身来,四人一道将沈厌夜围在了中央!
 
沈厌夜依旧未曾动用心眼,却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此时此刻,他们开始不断念咒,而随着他们的吟诵,一个华美但是危险的阵图渐渐出现在了他们的脚下,然后向前延展,将沈厌夜纳入了法阵的中央!沈厌夜仔细辨别着灵力的流动,便将手中长剑向天抛去。但见那白色的剑在天空中一分而,二分四,化作了漫天剑雨。未等四位天王吟诵完咒语,便如同罡风骤雨般倾天而将!
 
这下不仅是仙台之上的四位天王不得不放弃吟诵,就连玉阶下的天兵们亦受波及。如今沈厌夜修为之强,甚至已经超越了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估,故而面对他的法力,下位仙人基本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只得仓皇逃窜!
 
四位天王也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然而沈厌夜却并未给他们惊讶的空闲!在一片风浪之中,黑衣剑修双目闭合,神色沉然,双手横于胸前,结了一个剑诀。下一个瞬间,所有插在地上的由灵力凝结而成的虚剑便再次画作白色的流光!沈厌夜右手维持剑指,左手圆转向前,在空中迅速地绘制着什么。四位天王想要阻止他,却也来不及了!
 
但见那白色的流光随着沈厌夜指尖的移动而化作了巨大的阵图,将他们全部束缚住了!南方天王认出了了脚下的阵图,惊道:“你使的这是……撼日惊云势?!这是清风仙君的……”
 
“清风仙君为我太乙剑宗执法长老,将毕生所学传授于我,于我亦师亦友。”
 
然而南方天王并不是要问沈厌夜和顾清风的关系。回荡在他脑海里的唯一的念头便是——撼日惊云势,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三百年前,沈厌夜尚未登仙,凭借清风仙君所创的《浮光掠影剑》和月神望朔所创的《天阴凝寒诀》与重渊对战,仙天之上的许多人都聚在凌霄殿,从天帝陛下的鸿蒙观天镜中窥探当时的战况。天帝陛下断言,沈厌夜是唯一能够打赢重渊的人——即使他当时不过是渡劫期的修士,而重渊却是连日神羲和和真武大帝都无法战胜的魔主。
 
虽然天帝陛下的断言成真,但是沈厌夜是凭借雷劫之力方才战胜了重渊,而并非他本身的实力,故而四位镇位天王当时都以为他的法力并无过人之处,只不过是身负了打败重渊的天命,所以才能最终战胜魔主。却不想……
 
……他沉睡了三百年后,功力居然到达了如此境地!有如此法力,莫说是凡间作乱的妖魔、思凡下界、违反天规的仙人,就算是妖界之主,鬼界司命,都要惧他三分!!
 
“轰——!!!”
 
剑势落下,阵图完成,霎时间地动天摇,就连凌霄殿内部都震动不已。等到烟尘散尽了,四位镇位天王倒在原地,浑身狼狈。他们抬起头来,发现那黑衣的剑修已经站在了凌霄殿的殿门前。
 
至于那个一开始领他过来的传令仙侍,早就已经被吓得瘫坐在玉阶上,呆若木鸡。
 
第六十七章
 
刚才沈厌夜在殿外与四位镇位天王打斗,虽不是你死我活,却也胜败立判。这一切,凌霄殿内的诸位仙灵皆看得一清二楚。四位镇位天王,乃是东、南、西、北四位正神,自遂古之初便镇守凌霄宝殿,悍勇无匹,就算是那真武大帝,兵主天尊,都无法轻易将之击败!
 
凌霄殿的红毯上立了不少仙卿,这些与天齐寿的仙人们不知多少年未曾感到过如此吃惊了。站在天帝御座之下的月神虽也十分惊讶,但是却露出了十分开心的表情,然后他立刻感到一道灼人的视线,原来是羲和在瞪他,警告他不要在凌霄殿之上喜形于色。只是,她眼里也有相同的欣喜。沈如夜向她点了点头,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只是唇角依旧不受控制地上扬。
 
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天帝似乎并未感到意外。在鎏金坠下,一双凤目轻轻眯了起来,看向了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青年男子,那个自己亲自提点的律法天君。
 
漆黑如同夜色的长发被同样深黑的头冠束起,松松地盘在脑后,绝大多数青丝则不羁地散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丝绸一般随着他的步子而轻轻摇荡着。他的发钗却是银质的,尾端尚有秘银细链,用来固定黑玉的发冠。他的鬓角亦是垂落着炼银的饰物,与他额前那道银色的刺青相得益彰。
 
律法天君的修身朝服以黑色为主,虽然繁复,但是饰物并不多,显得庄重而深沉,和沈厌夜给人的感觉十分契合。那黑衣天君不过凡人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但是神色淡然如冰,沉然如水。他的眉像是水墨画里的山峰,笼了千年不散的雾气;他的鼻梁如同一道高耸的雪峰,在白皙的脸颊上打下深深的暗影。
 
沈厌夜虽然双目无法视物,然而步履却十分稳健。许多仙人尚且不知他开了心眼,便惊愕地议论纷纷,然而却又不敢大声。一则,议论别人的确不礼貌,便不太好放开声音。二则,沈厌夜法力如此高强,倘若招惹了他,以后怕是要提心吊胆!
 
最终,黑衣的天君在天帝面前站定。然后,他拢起长袖,单膝跪地,低下头去,声音恭敬却不卑不亢:
 
“参见天帝陛下。”
 
此话一出,议论纷纷的众仙也停止了交谈,都望向了沈厌夜和天帝的方向。天帝轻轻点了点头,无不满意道:“沈仙卿法力绝顶,由仙卿主持天纲,代天巡守,实乃我天庭之幸。”
 
“陛下谬赞。”沈厌夜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悲喜,“主持天纲,惩治违背天道之人……如此神位,陛下愿授之予我,可是代表陛下相信沈厌夜对天道的领悟?只是……”
 
——无法领悟天道,又怎么能说主持天道?可是他明明因为错悟天道的缘故,为天道责罚,失去双目……
 
“沈仙卿,朕并不赞同如今的你对于天道的领悟。然而,朕却坚信你终究会完完全全地领悟真正的天道,故而许你为律法天君。等到你完全了悟了天地真髓那日,便是你双目复明,记忆回复之时。”
 
说到这里,天帝注视着尚且有些疑惑的沈厌夜,笑道:“沈仙卿,不必心存疑虑。天地间万物,原初都不可能自开启灵识之时便即刻领悟天道。万物皆按照自己对天道的领悟,不断地走下去,直到为天道惩罚或者为天道嘉奖,他们才会直到自己所坚信的到底是否正确,朕之所以将律法天君之位授予你,目的便在于此。”
 
顿了顿,他说道:“你对大道的追求,日月可鉴,朕已看得真切,这已经足够了。朕所需要的律法天君,并非一个完完全全领悟大道之人——虽然能领悟大道,固然更好。朕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永远都不会放弃履行天地正义之人。沈仙卿,你做的到。”
 
最后一句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而就在这一刻,那张古井无波的容颜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天帝示意他站起身来,对他说道:“沈仙卿,自陷入沉眠至今,已然有三百余年。在这三百年的时间里,下界动荡不安。频繁地有妖界的妖魔骚扰凡人,鬼界的幽魂在人间游荡,而人间也陷入了战火,只有少部分国家依旧没有被战争波及。”
 
“……”
 
听着天帝叙说着下界发生的事情,沈厌夜略略皱眉。在他的印象中,三百年前,虽然亦有凡世国家交战,但是战况远远不如这般激烈。至于妖界侵犯人界,幽魂怨灵四处游荡一事,更是闻所未闻。却不知这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厌夜道:“可是魔界至尊的在背后煽动?当年重渊落败,魔尊许是要为了重渊报仇,又或者为了反上逆天?”
 
“魔界尊主?你指的是重渊的胞姐,重湮?”天帝否认道,“她对逆天之事没有半分兴趣,更不会为重渊报仇。重渊更是怨恨重湮的天资高于他,处处高他一头。发展到后来,他甚至不允许别人在他面前提起她。当年重渊为了杀你,抢走了巫刃,用诡计重伤了重湮,将她投入了怨薮火湖之底后,几乎害得她身死,她决计不会为了重渊报仇。”
 
沈厌夜这才想起当年在刑天阵中,听到“魔尊”这两个字后重渊讳莫如深的表情。当初他觉得奇怪,如今这一切,倒是都得到了解释。
 
“因此,朕希望你能够下界捉拿这些妖魔,弄清这人间的混沌到底是由何而起。沈仙卿,你可愿意?”
 
“谨遵陛下圣谕,沈厌夜定当不负所托。”沈厌夜又复半跪下身,行礼。
 
“仙卿此去,虽险阻重重,然而凭借仙卿法力,想必不是难事。只是……”天帝撑起手臂,向前倾身,额前的流金坠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摇摆,“仙卿似乎手中并无兵刃,不知仙卿想要怎样的法器?”
 
沈厌夜一瞬间又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是有兵刃的,自己是一个剑修,他手中应该有一把剑。但是那把剑的样子……
 
他越是仔细回想,头痛的感觉便越是剧烈,他膝下的琉璃石板是如此的冰冷,而撑在地板上的手指却满是汗水。剧烈的疼痛让沈厌夜紧紧地蹙眉,手指用力极大,几乎要将那琉璃板抓出裂痕。然而无论他多么用力,他依旧无法回忆起一丝一毫关于自己兵器的事情。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焦躁——他很难为什么事情感到焦躁了,除了他失去的记忆,以及他有时修行上遇到的瓶颈。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会对这失却的记忆感到如此焦急,因为他自认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而感到情绪上的波动了。即使失去珍贵的视力,他都未曾感到这般难过,为什么这段记忆……这段关于他兵器的记忆……会让人感到如此的……
 
难过?不甘?心痛?
 
天帝并未阻止,众仙也未曾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厌夜跪在原地,汗水顺着弧线完美的脸颊滚落。最终,沈厌夜忽然呕出了一口鲜血,而沈如夜立刻上前将他扶起!
 
“沈仙卿,朕已说过,你失却的记忆,唯有你真正领悟天道的那一天,才会被你重新获得。就算你刚刚动用灵力冲击记忆的封印,也是没有用的,反而会伤及自身。”
 
“陛下。”沈厌夜挣开了沈如夜的搀扶,仰面对着那御座之上的帝君道,“为什么……天道会封印这样的记忆?那把剑……只是我的兵器!”
 
此话一出,众仙眼里皆有叹息之色。当初在鸿蒙观天镜里,沈厌夜百般维护他的剑灵,当众承认自己与剑灵的感情之时,他的话语坚定,仿佛依旧响彻在众仙耳畔。谁料如今,他失去了记忆,就连自己挚爱之人,都记不得了?
 
“沈仙卿,就算朕告诉了你,你和你的佩剑……你和你的佩剑之灵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依旧无法记起。你只能当作是听到一个故事一样,依旧无法体会你当时的感情。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想要知道吗?”
 
沈厌夜未曾说话,但是点了点头。
 
******
 
天帝命神女巫阳代替自己讲述了沈厌夜和沈莲的所经历的事情后,沈厌夜脸上的神色依旧有些茫然,果然如同天帝所说的一般,就算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当初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依旧不会被唤起。但是沈厌夜知道神女巫阳和天帝是不会欺骗他的。
 
他抬起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衣襟内已经被磨损的发饰仿佛带着灼人的热量,烫得他的手掌和胸膛一阵生疼。那是被他遗忘的爱人留下在他身边的唯一的物品,那位妖异而强大的劫火剑之灵,依旧不知所踪。
 
“陛下,沈莲他……现在如何了?”
 
“他变成了你当初最希望看到的样子。如果你见到现在他,你会十分欣赏他的。”羲和有些心疼地望着沈厌夜,“他明白了要追求自己的理想,追求自己所认为的正义。当初你飞升之后,巫阳神女已经预知道你会失忆,便提前将这些告诉了他。沈莲虽然一开始并不能接受,但是他说,他会变强,强到足以和你并肩而立。等到你和他再次相见之时,他会和你重新相识一场。”
 
……追求理想和自己认为的正义。可是背离真理的理想会被天道惩罚,比如自己。
 
“陛下。”沈如夜忽然道,“虽然飞升至仙天的仙人多情愿寡淡,不愿与他人长相厮守,但是仙天未曾禁止仙人结成道侣。我当初阻止他们,不过是为了厌夜所修的《天阴凝寒诀》。既然仙人与他人相恋未曾违背天道,为何厌夜会忘记沈莲?”
 
“这种问题,便要等沈仙卿自己领悟了。等到他领悟之后,他的记忆才会复苏。”天帝说,“沈仙卿,你不妨时常思索一下,天道为何会夺取你这段记忆,又为何会夺取你的双目。又或者……天道为何会赐予你心眼。”
 
“陛下。”沈厌夜道,“天道夺我视力,又赐予我心眼,这岂不是相当于无用功?我无法体会……”
 
“心眼并不等于视力,心眼远远高于视力,能够让你看到许多用双目无法感知到的东西。你要善加利用天道对你的嘉奖。”
 
沈厌夜这下总算明白了。自己获得了“心眼”,是天道的嘉奖;而失去了视力和记忆,则是天道的惩罚。这说明他对天道的某一部分领悟是正确的,所以天道嘉奖了他;而他对天道的另一部分领悟有误,所以天道惩罚了他。
 
“说道天道的嘉奖,便不得不提一提你的母亲了。”天帝笑道,“沈仙卿,朕知道你对很多问题都心存疑惑。既然如此,这些问题便在今日一并说明了吧。”
 
第六十八章
 
凌霄殿虽然华美无比,然而铺地的琉璃板却寒气森然,那寒气几乎要随着他的膝盖蔓入他的四肢百骸。听了天帝的话,沈厌夜的眉头皱了皱——他的确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比如明明陆欺霜才是一线生机的转世,到头来杀死重渊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又比如华兮凤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恢复前世的法力。还有……
 
他以心眼环视着凌霄殿里的诸位仙灵。
 
……为什么他三百余年前飞升仙天的母亲居然不在凌霄殿上众仙之列?虽说想要登上凌霄殿的仙灵都需要有一身绝顶的修为,而自己的母亲身为一线生机,未飞升之前便天资绝顶,万无可能因为灵力不济的原因而不曾登上凌霄殿!
 
“你一定很好奇,你所司的天命吧。”端坐在御座上的天帝似是有些倦了,便换了个姿势,斜倚在御座的一侧,鎏金坠之下的凤目注视着黑衣的天君,“你的母亲是一线生机不假。但是……你自己本身,亦是一线生机。”
 
此话一出,不光沈厌夜,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就连沈如夜和羲和都交换了一个眼神,并同时在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惊愕——他们此前一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天帝如此笃信沈厌夜可以打败重渊,若沈厌夜也是一线生机,那便的确说得过去。只是……一线生机,亘古只有一位,怎可能同时转世为两个人!
 
周遭议论纷纷,天帝未曾制止,只是停下了话语,静静地等待着。等到大家都停止了议论,他才继续说道:“六百年前,陆欺霜重伤了重渊;三百年前,你则杀了他。你母子二人当时均只是凡人之躯,却能打赢魔主——就连天上的仙灵,都时常在他手下吃亏。”
 
“所以……陛下认为我与母亲……都是一线生机?”沈厌夜仰头,然后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只是,一线生机怎可同时转世为两人?”
 
“天道自混沌而生,二分阴阳,故而天地间万物皆有阴阳两属。凡间的帝王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的便是水的阴阳两属;而天道,亦有阴阳。”
 
“……”沈厌夜思考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您的意思,是‘一线生机’自亘古以来,其实是有两位的?”
 
“仙卿说的不错。生机只有一线,是为混沌;一线分为两者,是为二分阴阳。”天帝的眼里露出了几许赞许的神色,然而如此细微的神色变动自然没有落入任何人的眼里。他点了点头,继续道,“生机之阴司掌‘灭’,当一切依旧腐朽衰败到无法逆转之时,‘灭’会加速事物毁灭的速度;而生机之阳司掌‘生’,即在一切还未走上至高点之前,加速事物发展的速度。‘生’与‘灭’轮流掌管着世间万物的发展。沈仙卿,你可明白?”
 
沈厌夜微微颔首,道:“如此说来,‘灭’亦可被解读为破除陈规,因为在一切已经开始走向衰颓之时,便是它该退场之日、取代者开始登场之时。而‘生’亦可被解读为扞卫现有的规则,因为在一切还未发展到至高点时,在一切还未开始走向衰颓之时,它应当被继续鼓励继续发展下去,直到达到顶峰,开始走向衰颓,此时‘灭’方才会接手。”
 
“不愧是一线生机,仙卿真非池中之物。”
 
天帝眼中欣赏的神色又明显了些,唇角都翘了起来,看样子是极为满意这位新任的律法天君。而周围其他人亦是同样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然而沈厌夜却又有些不解了——如果他真的生,那么他应当是来扞卫现有一切的。如若现有的一切真的已经太过衰颓——就如他现在认为的那样——凡间的伦理纲常已经成为了束缚剑灵,以及其他人的枷锁,那么按理说也不该由他去“破旧立新”。难道说……这就是天道惩罚他的原因?
 
但是一想到这里,他的脑中便陡然涌现出了无数繁杂的思绪,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他认为自己以“生”的身份破旧立新一定和天道的惩罚有关,但是具体为什么,这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想清楚的了。
 
“你的母亲是‘灭’,而你是‘生’。”天帝说,“生灭虽然相反,却并未互相敌对。当一件事情该被破除的时候,‘灭’会接手;而当一件事情应当继续发展的时候,‘生’会负责。换而言之,你和你的母亲永远不会因为同一件事情是该继续维持还是该走向灭亡而相互对立。因此,沈仙卿,你应当感到幸运。”
 
……不。
 
……不是这样。
 
……生和灭若转世为人,便会被人狭隘的视角所局限。他们不会再以非人格的形式履行自己的义务;他们不会再知道哪件事物是应当继续发展下去的,哪件事物是应当走向灭亡的。而陆欺霜是一个强大而固执的人,就像沈厌夜本身一样。沈厌夜认为,自己和母亲依旧有可能因为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见解不同,而终究走向对立。然而……他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
 
“正因为你是‘生’,所以在对抗重渊之时,你才能打败他。你的立场是维护天道,维护现有的事物。而你的母亲是‘灭’,她虽然有强大无匹的力量,但是她的职责并不在守护,而是在毁灭。故而当她守护天道,与重渊作战时,无法击灭重渊。”
 
听了天帝的一席话,诸仙皆醍醐灌顶。天帝又道:“沈仙卿,对于你的身份,你可还有什么疑虑吗?”
 
“并无。”沈厌夜感激道,“谢天帝陛下解惑。只是……不知母亲她……现在怎样了?”
 
此话一出,沈如夜忽然露出了一丝忧伤的神色,而药仙丹成、神女巫阳等人则露出了不知从何说起的表情。天帝沉吟了片刻,道:“她已舍弃了仙灵的身份,甘愿成为堕仙。”
 
“——!!!”
 
沈厌夜发誓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感到如此震惊是什么时候了!堕仙者,背弃天道,堕入妖、魔、鬼三界,受得九九八十一道天谴,永世不得为仙……
 
这真的是他得母亲吗?!那位将追求天地至道看作毕生追求的母亲,那位愿意舍弃一切也要飞升天劫得白衣剑仙?!!
 
沈厌夜如遭晴天霹雳,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了零零碎碎的几个画面。在他沉睡的三百年中,他不间断地做着太多的梦,虽然梦醒时分他已经忘记了绝大多数,但是当它们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时,他依旧会立刻想起。
 
……同样是凌霄殿里,就在他现在所站的位置,那白衣女子清冷如雪,吴带当风。天劫的责罚夺去了乌墨般的青丝,留下一头霜雪。她口角滴血,如同明月一般美好的眸子被绝望浸染。
 
“不!这不是我所追寻……”她声嘶力竭地吼道,她身周的灵力也因为主人情绪的激动而化作猛烈的风暴,“如若这就是天道的本身,那么我宁可离开仙界,去黄泉之底!”
 
……
 
“三百年前,她刚刚飞升来的时候,长发尽白。她来到凌霄殿,向朕求证她受到天劫责罚的原因。然而,她似乎不能接受自己对天道的领悟出现了偏差……不,她不能接受的,是天道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
 
沈厌夜没有说话。陆欺霜刚刚飞升的时候,他还未回到这个世界。而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自我”,依旧还在闭关……
 
“她冲出了凌霄殿,来到了南天门前。她挨过了八十一道天谴,发誓永世不得复上,便堕仙而去,到了鬼界。鬼界之主昭夜接待了她,请她为总判官。因为她是一线生机之灭,自然要由她来决定一个人是否该轮回转世——即‘灭’已经不再掌管该人,还是要在幽冥继续接受酷刑。”
 
“……”
 
沈厌夜依旧眉头紧锁——母亲她,到底为什么不假思索便选择成为堕仙?!天道乃是真理。被真理证明为错,那便要改变自己。然而陆欺霜到底为何如此固执,即使知道错了,还要一错再错……?
 
他其实从未了解过自己的母亲,除了她时常挂在唇边的理想——比如希望有朝一日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尊重对方的权利之类的。他不了解她这个人,即使重新找回了那十七年的记忆,陆欺霜给他留下的依旧只是一个美丽而坚强的背影。她的目光从未停留在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身上——花蝴蝶、雪魂剑灵、太乙剑宗的其他长老……以及他自己,她总是望着远方。
 
诸多思绪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良久,最后他只能轻轻点了点头,表达他知道了——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除了你的母亲成为堕仙之外,朕还可以解答你的另一些疑惑。比如华兮凤到底为何会恢复前世的法力……不,其实月卿大概比朕知道的更详细。毕竟他一直十分关注陆欺霜,而朕所知道的一切,亦是有赖月卿告知。”
 
第六十九章
 
沈如夜的神色有些哀伤,直到被天帝点到名字,他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走上前来对天帝俯身行礼,然后转过身去,对沈厌夜道:
 
“有赖天帝陛下将鸿蒙观天镜交给我保管,我才能够直到一些关于你母亲的事。”顿了顿,他的声音带了些愧疚,“其实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在你没飞升之前。但是那时,你正在一门心思对付重渊,我不敢让你分心。更何况,这些消息对你当时对付重渊并没有帮助。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只是……刚才陛下也说过了,这些消息可能对于你来说有些难以接受。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听吗?”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打量着沈厌夜的神色。沈厌夜神色莫辨,沉默了一会,道:“我已经料到您要说什么了。华兮凤法力恢复一事……和母亲有关吧?”
 
——刚才天帝提了华兮凤,又说华兮凤一事的答案包含了一些他也许无法接受的关于他母亲的消息,那么到底是谁让华兮凤重新获得了法力,已经是显而易见。
 
“不仅如此。”沈如夜说,“当年将烟雨情带出试剑窟的人是她,你们太乙剑宗送给凌霄剑派的那封请帖,亦是出自她的手笔。我曾在鸿蒙观天镜里见她自言自语,她说她这样做只是希望你能变强……而已。”
 
“……烟雨情一事和凌霄剑派的请帖也就罢了;莫非是她给予华兮凤法力,让她在太乙剑宗大开杀戒,也只是为了让我变强?!”
 
“不,并非华兮凤一事。在她成为宗主之后,花蝴蝶已与她不再来往,但是在她飞升之后,普天之下,只有花蝴蝶能带你找到雾灵仙境,你才有可能获得《天阴凝寒诀》,故而她从太乙剑宗带走了烟雨情,让去雾灵仙境缅怀故人的花蝴蝶在‘巧合’之下买到烟雨情。虽然花蝴蝶已经与她不再来往,亦不会再对你——她的儿子表示什么,但是花蝴蝶却总是忘不了她。她只希望以烟雨情一事,令你二人熟络起来。你的容貌和她太过相似,花蝴蝶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甘愿为你做一切事情。”
 
沈厌夜没有说话,只是内心叹了口气。
 
“至于那请帖一事,就更加好解释了。她只是希望你能意识到,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就要被人压制。”
 
“那华兮凤她……”
 
“我便不知具体原因了,厌夜。开启鸿蒙观天镜,需要耗费相当大的法力,我亦不能无时无刻都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我知道的只是……她在凡间抓捕一个诸多鬼将都无可奈何的怨魂之时,与华兮凤巧遇了,然后她用溯梦草恢复了她前世的法力。——你大概是知道溯梦草的吧?与生活在忘川水畔的忘情花相对的,只在幽冥记川边生长的植物,它的草汁能将人变回前世的样子。”
 
“……”
 
沈厌夜心里复杂得很,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仔细想想,他的母亲成为堕仙,似乎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之事。在前世,周遭人等全部告诫她,她对天道的领悟已经出现了偏差,但是她却还是执意渡天劫,才会道消身死。他虽然并不明确地知道他的母亲在想什么,但是他却明白,陆欺霜是一个极为强大,且极为固执的人。
 
她有些疯狂。只要是她认定的,那么她就会去做,无论周围人如何说。自己曾经十分敬仰她,因为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够有实现自己想法的机会——或者说,疯狂的机会。如今……即使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他只想亲自去一趟黄泉幽冥,问一问她为什么?
 
然而他终究未曾开口向天帝询问自己能否去一趟幽冥——他知道天帝不可能许可的。若非特殊原因,仙灵不得私自进入鬼界,这是天规律例所限。他未曾立功,无功不受禄,又怎能让天帝为自己无缘无故就开个特例呢?
 
最终,他只是微微倾身。
 
“谢天帝陛下。”
 
******
 
回到霜宫后,沈厌夜的心情平静了一些,却依旧十分复杂。他靠在霜宫前的冰树下,微微扬起面容,若不是双目闭合,定让人以为他是在望着冰树上洁白的花朵出神。他的手又情不自禁拿出了藏在衣襟里的那个红色晶石额饰。似乎每当他想问题的时候,他便会抚摸着那位剑灵留下的东西,尽管他已经不记得对方了。
 
而沈如夜走入他的院子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男子黑色的长袍和流泉一样的长发被风吹起,冰树的枝头轻轻抖动,抖落朵朵洁白的花朵,落在他的发上、肩上。而他手里的那条额饰红的像火,强大而艳丽;又像血,不详而妖异。
 
听到不远处的声响,沈厌夜转过头来,却没有把额饰收起来。沈如夜走上前来,伸出手拿掉了一朵落在他发间的花,又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道:“厌夜,你……还好吧?”
 
沈厌夜轻轻笑了笑,道:“父亲,无需担心,我很好。我只是在想……母亲她,和我的追求到底有什么区别?”
 
三百年前,沈厌夜渡劫之时,誓言依旧回荡在众仙的耳畔,而沈如夜自然也不曾遗忘,但是沈厌夜的问题却也让他无从回答。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沈厌夜的理想和陆欺霜的理想有似乎什么区别。毕竟沈厌夜如此殷切地想要解放那些剑灵,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陆欺霜的影响——她说,人要尊重彼此。
 
“你的理想和她的理想没有区别,厌夜。”沈如夜道,“她远远比你极端,她拒绝一切否决她的人、事、理。因此,你比她更加优秀。换而言之,你和她走上不同道路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和她是不同的人。”
 
沈厌夜思考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显的笑意,道:“父亲所言极是,是我心绪烦乱,反倒是没有想到……就算拥有一样的理想,人们依旧会走上不同的道路;而同样的,有些人明明拥有背道而驰的理想,却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见沈厌夜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些,沈如夜心里的石头才稍微放下了——只要沈厌夜想明白了就好了。他于是又笑着拍了拍沈厌夜的肩膀,和他一起靠在冰树的树干上,伸手接了一朵花。那花朵状如六瓣飘雪,却散发着清冷的暗香,十分沁人心脾。他拈起花朵,正要仔细嗅一嗅味道,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了沈厌夜手中的额饰。
 
“厌夜,你把这个拿出来了?”
 
沈如夜不知道他时刻都将沈莲的物品带在身边,故而以为他是刚刚将之取出的。沈厌夜并未加以解释,只是低头,仿佛在注视着安静地躺在手中,折射着光芒的红色晶石,道:“这是沈莲的东西。”
 
“你就那么确定?”沈如夜有些好奇,“你难道还记着?”
 
“记不得了,不过一拿到它,我就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我的佩剑在哪里?神女巫阳也告诉我,劫火剑灵一身红衣,想来是喜爱红色的。这个额饰……大概是他的吧。”
 
“的确是他的没错。”而沈如夜不知道的是,这额饰其实是沈厌夜亲手买个沈莲的,是他送给沈莲的第一个礼物。
 
“沈莲……他是一个强大而又执着的人,但是我希望他不要将目光仅仅停留在我的身上。如果他执着的事物不仅仅是我,而是一些美好的理想,我相信他一定能够位这个世界的改变做出一些什么。”
 
“‘为这个世界的改变……作出些什么’吗?”沈如夜重复着沈厌夜的话语,“如果他真的变成那样,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理想上,又或者一个最终被证明为谬误的断言上,你会更加喜欢这样的他?”
 
沈厌夜转过头去,似乎在打量沈如夜:“我更加希望我的爱人是这样的,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不会那么喜欢我了,毕竟我不是他的理想。人也好,仙也好,魔也罢,不管寿命长短,总是做不到真真正正的‘与天同寿’的。故而用有限的生命为更加伟大的目标作出一些贡献的人,才是真真正正实现自我的人,才是真真正正脱离了一切压迫的人。我希望所有人,包括我的爱人之内,能够体会这样的人生。即使这意味着他不会那么喜欢我了,但是这也无妨——因为沈莲并非我的理想,我想就算在我的从前,我亦未像是他喜欢我那样喜欢他。”
 
沈如夜看了他一会,笑道:“你的母亲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不爱花蝴蝶,也不爱雪魂剑灵。不过……”
 
“什么?”
 
“不过我很感激——你没有变成和她一样的人。还好你不像她那样极端。”沈如夜道,“厌夜,每个人所追求的道不同,虽然这些道全部都是天道的衍生物,本质上是相同的。你的母亲无法体会这一点,她认为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是错的。”
 
沈厌夜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谢谢您。”
 
“对了,厌夜。今天羲和在凌霄殿上说,如果你再次见到沈莲,你会为他感到骄傲的。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人了吗?”
 
“……哦?我很想知道。”沈厌夜自然被勾起了好奇心,“请您告诉我。”
 
“以我们的身份,还有他现在的身份,想要褒奖他也许是犯了天规的事情。”沈如夜开玩笑道,“律法天君,不要把我抓起来啊?”
 
“他现在的身份?莫非他现在是处在和天庭对立的立场?”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他曾在一百五十年前妖界反抗天庭之时,伸出过援助之手。”
 
“??”
 
看着沈厌夜一脸疑惑的样子,沈如夜心情大好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厌夜,你醒来的这些日子,羲和他们对你提起过‘莲瑕’这个名字吗?”
 
第七十章
 
沈厌夜十分肯定,在他苏醒的这段时间内,羲和等人从未向他提起过“莲瑕”这个名字。只是,在听到沈如夜提起这个名字的瞬间,他忽然又感到一阵恍惚,几个零零散散的片段再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组合,成为一段完整的场景。
 
百余年前,南天门下,妖皇亲率三十万部众,布下了子母修罗阵。帝君遣了天将与之相斗,在胜负未分之时,一道红色的影子闯入了仙界。那暗红色的衣衫在空中猎猎飞舞,如同渊薮火湖深处燃烧不息的妖火,灼伤了所有人的眼。
 
他只出了三剑。第一剑,击破了子阵的阵眼;第二剑,斩杀了母阵的守将;第三剑,击灭妖军无数,重伤了妖皇。可叹妖界三十万部众,竟抵不过一人之力,然而在诸人看清来人的容貌和他手中的黑色长剑后,这种疑惑便荡然无存。在仙天之上,不会有人没有听过他的名字——重湮座下的爱将,魔界的兵主,借火狱莲蕊托身化形的劫火妖剑之灵,莲瑕。
 
被红衣男子施以援手的天将和天兵们的脸上只有戒备和疏远,然而莲瑕端是不在意,颧骨上妖异的刺青红得像是在滴血。他笑得不羁而洒脱,但是眸子里却是满满的深情。他说:“此次前来,于魔界立场无关,只是因为我的故人沉睡在仙界。我会一直等待他醒来的。”
 
……
 
“……就是这样,沈莲救了我们。呃……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打败妖皇的实力,陛下手下的天将们还是具备的。只是沈莲的到来让战局立刻结束了而已。哎,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虽然三百年前也很厉害,但是绝对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的如此逆天啊?”
 
在沈厌夜愣神并回忆在梦里看到的内容的时候,沈如夜已经把莲瑕如何击灭妖军一事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遍,语气中满满的自豪,显然已经把对方当作一家人看待了。只是,月神殿下虽然开心于沈莲的实力,但是却对他现在的身份有些头痛——魔尊麾下的大将军,掌管魔界兵符之人……这样的身份,陛下真的会允许他和自己的宝贝儿子在一起吗?
 
但是月神殿下也只是略略担心了一下而已,毕竟今日天帝陛下在凌霄殿上表达的对沈厌夜和沈莲一事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反对。更何况,陛下还鼓励沈厌夜努力找回自己的记忆。这么说来,陛下其实是支持沈厌夜和沈莲的了?
 
于是等沈厌夜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刚刚还在滔滔不绝的父亲此时忽然苦恼地皱眉望着头上的冰树,便道:“父亲?”
 
沈如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莲瑕……沈莲当初就是这么帮助仙界打败了妖界的。厌夜,你觉得他现在如何?”
 
沈厌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他现在是魔界的兵主?”
 
“‘兵主’是我们现在对他的称呼,并不是一个职位,他真正的职责是魔界大将军。”沈如夜说,“重湮将掌管兵符的权力交给了他,现在他可以任意调遣魔界七部族中任何一族的任何军队,甚至还能调用重湮直属的暗影卫。一百年前,鬼界和魔界起了不大不小冲突,他仅仅凭借三百魔军,便将鬼界的五千卫兵打得落花流水,就连鬼界之主昭夜都称赞他用兵如神,所以他才被称为‘兵主’。”
 
说到这里,沈如夜注意到沈厌夜的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笑容,而他很少露出这样明显的笑。弧线优美的下颌轻轻抬起,唇线张扬,让那张如同寒潭之水般沉静淡漠的容颜显得多了些生气。然而沈如夜却并没有在沈厌夜的神情中发现一丝一毫的为自己的爱人“自豪”的因素——他只是在纯粹地仰慕一个法力绝顶、用兵如神的强者。
 
……厌夜,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个你最希望他变成的样子,你还能够爱上他吗?或者说你只是将他看作一个与自己匹敌的知己?你可以欣赏许多人,拥有数个知己,但是你只能又一个爱人……
 
月神微微别过头去,羽冠上的束带迎风飘过,正好遮掩了他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收敛了心神,对沈厌夜说道:“现在你是律法天君了,下界那么多思凡下界的仙人,寻衅滋事的妖魔,你在人间停留的时间其实挺多。沈莲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现在的神位,大概也会来到人间找你。你和他总会相见的。”
 
沈厌夜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掩去唇角的笑意:“我很期待与他会面。”
 
沈如夜拍了拍他肩膀,然后把一卷明黄色的玉帛塞到了沈厌夜的手里:
 
“差点忘了正事了。天帝陛下让我传旨给你——去人间收拾一个很烂很烂的烂摊子。陛下的意思是即刻动身,所以……你稍微休息一下,就下界去吧。”
 
沈厌夜刚想要打开那卷锦帛,刚要离开的沈如夜忽然又停住了脚步,打了个响指。声音刚落,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缓慢地落在沈厌夜的面前。黑衣的男子将之握住后,银白色的光芒渐渐散开,一道银白色的绳索静静地躺在它的手心里,散发着极为冷冽的气息。
 
“陛下说,代天巡狩,不能没有兵器。看样子你是不准备再找一把佩剑了,故而便把捆仙索交给你。被捆仙索所束缚的,无论你是大罗神仙,地狱幽魂,还是妖物魔物,如若没有捆仙索主人的意思,任何人都不能逃脱。”
 
******
 
青天高处,风云变幻,时不时有青冥揽胜的仙客,或是驾着鸾鸟仙骑,飞剑星梭,在天穹之上掠过。只是,他们的速度却完全比不上一道从上而下,仿若垂直降落的黑色影子。
 
那人没有任何法器坐骑,仅仅是凭借个人的法力,御风而下,徒留呼啸的风声。两位于天穹上不期而遇的仙人正欲交谈两句,却同时被那道从他们身边一闪而过的影子吸引了注意。
 
“那是谁?好生急促的样子……”药仙丹成道,“看他的方向,似乎是冲着南天门去的……莫非他要下界?”
 
“想必是律法天君了,否则何人能够如此明目张胆地下界呢?”一身黑衣的巫阳神女依旧容貌宁静,“想必是为了雪魂剑灵一事去的。毕竟这件事情虽然持续时间不久……却在凡间造成了极大影响,帝君一直很担心。”
 
“……被派遣捉拿雪魂剑灵……不,还有破军剑灵,遗音琴灵……想必沈天君心里也不好受吧。”
 
巫阳微微苦笑了一下,道:“怕是他知道了雪魂剑灵他们如此行事的原因后,怕是会更加难受。他刚刚知道自己的母亲成为堕仙,又要面对面目全非的昔年友人……唉……也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
 
高速的移动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被拉长的光影,凛冽的风乱了他的长发,打在他的脸上,分外的生疼,但是沈厌夜却没有在意。他本来以为,听完了母亲堕仙一事之后,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心乱如麻,却不想在同一日,他居然得知了昔年友人性情大变,作乱人间。
 
那份明黄色的圣谕上,天帝的字迹威严而大气。上书雪魂剑灵、破军剑灵、遗音琴灵屠戮仙门,又辅佐凡世靖国帝王,替之大行杀伐之事。其三者以过强大到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干涉凡世斗争,扰乱凡世本来的秩序,又致使生灵涂炭,故而天帝下旨,命律法天君将之捉拿归案,以待讯问。
 
昔年狱谷一战,雪魂剑灵、破军剑灵、遗音琴灵助他良多;而他将象征太乙剑宗之主的玉佩交给雪魂剑灵时,他将自己期待的未来勾勒给雪魂剑灵听时,他记得她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她的确被感动了。尽管沉睡了三百年,但是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那样三个正直的人,怎么可能沦为在凡间兴风作乱的魔物?
 
******
 
按照圣谕上的说法,他前往的地方叫做洛城。洛城属于冀国,但是靖国欲意将之夺去。如今,冀国皇帝派遣镇远大将军李奉远守卫这块边陲重镇。然而,无论是声名远扬的镇远大将军也好,还是什么其他的无名小卒也罢,在靖国皇帝高胜看来,全都一样——是死人。
 
——因为替他争夺城池的,是那个每次挥动长剑便是哀鸿遍野、尸山血海的蓝衣女子。她的身世成谜,但是这又何妨呢?他需要的只是她的力量。而她……只是为了杀戮。
 
……
 
沈厌夜来到洛城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天边的霞像是吮满了无数的鲜血,暗红而厚重;而洛城的城门则紧紧闭合着,城门上布满了重兵,正严阵以待,注视着城外。
 
虽然整个凡世兵戈四起,但是洛城周围却没有太过浓重的血腥味,想来战事还是没有开始。数里之外,不属于冀国的营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飘扬着靖国的军旗。
 
沈厌夜落在洛城的城门前,面对着高大的城门,打算直接进去——重甲兵也好,飞箭也罢,坚不可摧的城墙也罢,这些凡人的把戏又怎么可能挡得住他的脚步?只是,他出现的时候并没有用任何法术遮掩身形,只是从天而降,落在了城门前。那些甲兵们肉眼凡胎,看不清他是从天上落下的,只是感到一阵风挂过,一个黑衣男子就这么出现在了城门前。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内心惊异无比。其中两人飞速前去通知他们的守将李奉远将军,另外一人则冲着城门下高喊——
 
“来的是什么人?!”
 
第七十一章
 
“我是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的。”
 
话音落下,沈厌夜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决定去见一见洛城的守将,并告诉他自己愿意替他捉拿雪魂剑灵。既然雪魂剑灵暂时还没有在这里大开杀戒,那么他还是先整理一下心情,再来和她对峙为妙。这三百年间,沈莲的修为已经高到足以胜任魔界大将军;雪魂剑灵的功力自然也不可能一成不变,故而他需要谨慎应对她,不可在面对她时心绪浮躁。
 
沈厌夜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情绪;音量也不是很大,却奇异地传入了在场每个将士的耳中。众人自然不知这是传音的法术,登时面面相觑,然后议论纷纷!
 
“他说什么?他要来帮助我们?!他难道不知道那修罗女有都恐怖么?!”
 
“等等他的话音不大,这么远的距离,为什么我居然听清了他说什么……就好像他站在我面前一样?!”
 
“还有刚刚他是怎么出现的来着?喂,你看清楚了吗?!”
 
……
 
诸人议论纷纷,沈厌夜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了。没过多久,议论声小了下来,然后一个苍老但是威严的声音自城墙上响起。
 
“老夫乃是这洛城的守将李奉远。阁下已知我的姓名,是否该行个礼貌,同样自报家门?”
 
“敝姓沈,修仙之人,前来助李将军一臂之力。”
 
周围又是一阵小声议论,似乎许多人总算从他的回答中找到了解决自己疑惑的答案——比如他为什么能忽然出现,还有这诡异的传音。然而镇远大将军却是不可能被这么轻易糊弄的。在决战前夕,他不能随意放一个形态可疑之人进入自己的城池,于是他冲城下那人喊道:
 
“沈仙长的美意,老夫心灵。然敌方那蓝衣修罗亦是长于法术,其剑术更是精湛过人。就算仙长乃是修士,恐怕亦难战胜她不说,反而容易伤及仙长。因此,仙长还是请回吧。”
 
沈厌夜又怎能不知老将军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也没有必要非得得到老将军的许可才能进入洛城,毕竟那些对于凡人来说难以逾越的城墙和卫兵对于他来说如同虚设。更何况,他其实没有必要一定待在洛城,就算是找个荒郊野外打坐也好。
 
他向对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向着身后的旷野走了几步。李奉远站在城墙上,望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却模糊地划过了一段古籍上的文字。那是胤国的史书所载,司南皇帝在位时,一修士携其剑灵屠尽宣明殿,满地尸体惨不忍睹。那修士和那剑灵的名字无从考证,只知那修士姓沈,一身黑衣,眉间一道银色云纹……
 
“——!!!”会是他吗?!
 
尽管只是个模糊的念想,但是在绝望压境之时,仅仅是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足以让人欣喜。他也明白,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打赢那蓝衣修罗的……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屠戮了胤国皇宫的修士,那么也许他真的可以打赢那个女人?!
 
“仙长留步!”
 
沈厌夜的脚步停下了,然而他并没有回头。
 
“仙长真的有把握制伏那蓝衣修罗吗?!”
 
“八成把握。”传入诸人耳朵里的声音低沉而清越,十分悦耳,却依旧冷清之极,仿佛声音的主人没有任何感情,“就算无法战胜她,我亦可以将之重伤。”
 
******
 
就这样,沈厌夜得到了李奉远的许可,在洛城里待了三天。这三天内,雪魂剑灵和靖国的军队并没有什么动静。李奉远虽然对他以礼相待,但是却派了许多武功高强的卫兵跟着他——与其说是跟着,还不如说是守着,因为沈厌夜从来都足不出户,一直坐在榻上打坐。
 
在这期间,他未曾用过任何法术,故而周围人对他的身份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以为这只不过是另一个来哄骗将军的神棍。李奉远虽然对他也心存疑虑,但是他也不好向他求证,询问当年那个屠戮胤国皇宫的修士是不是他。
 
沈厌夜偶尔会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奔走的人群——不是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而是那些在战乱之时不住颤抖的平民百姓。每当看着他们,他总会想起陆欺霜对他说过的话。她说太过弱小的人在无情的天命与纲常面前是无法反抗的,他们只能咒骂命运。
 
……
 
又过了几天,李奉远将军收到了靖国送来的军帖。上书:三日后,必取洛城。
 
李奉远拿着军帖,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石板砸中了脑袋,而周围的将士们也无一不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李奉远连忙调兵遣将,然而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沈厌夜却摇了摇头:
 
“将军不必白费力气。任何凡人在她的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
 
李奉远摇头叹息:“仙长所言,老夫岂有不知的道理。只是,如若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
 
“请将军下令,命全体将士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撤退到城外安全的地方。距离决战还有一些时间,想是足够了。”
 
军帐里的火焰明明灭灭,在黑衣男子的脸上打下了跳动的暗影,更是将那张本就完美的容颜更是衬出了刀削石刻的立体感。他看上去不过凡人男子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只是整个人散发的气息却比冬日的冰湖更加寒冷,性子也沉静到让人几乎以为他没有任何感情,若非修心修到极致,是不可能对与己无关之事做到心如古井。
 
然而其他的士兵们却开始反对,又开始质疑。沈厌夜未置一辞。且不说他理解他们的感受——毕竟自己对于他们来说实力未知,身份又可疑,如果他们对自己的提议千依百顺,那才叫奇怪。更何况,对于他不在意的人、事,他不会在意的。无论是被他们捧上天,还是指着鼻子骂,对于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仙长,恕老夫不能从命。”
 
沈厌夜并未对他的拒绝表示什么,只是再次询问道:“您确定?”
 
“是的。感谢仙长前来相助,但是冀国是我们的国家,我们要尽一份力取守护。”
 
******
 
三日后。
 
沈厌夜和李奉远一同站在洛城的城墙上。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黑色的袖摆下,他的手指轻轻蜷起,握了握,松开;又蜷起,握紧,又松开。
 
对面大军压境,但是仔细看来,那些将士们一个个都面露嘲弄之色,仿佛在看着一群死人。虽说只要交战,双方都会损伤,然而今日却是个例外。
 
——他们不是来参战的,只是来观战的。站在他们前面的那个蓝衣女会像收割麦子一样挥舞着长剑,收割着他们的生命。有什么比看着敌人的鲜血染红脚下的土地更为令人身心舒畅的呢?
 
沈厌夜站在城楼上,开启了心眼,便“望”向了站在敌军前的蓝衣女子,而对方也在看着他。
 
双方静默了许久。最终,雪魂剑灵展颜一笑。三百年的时光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容貌依旧清丽而美好,笑起来的样子恍如千树堆雪,一如他记忆中那般。她轻轻走上前来,对沈厌夜伸出手,声音因为夹持了法术了传遍全场,传入了沈厌夜的耳朵里。
 
“宗主……三百年不见,您在仙天之上过的可好?”女子的声音纯净动听,“自从您被日神羲和殿下带走后,我们都很想您,尤其是无极长老、青鸾长老他们……”
 
“……他们临终前,都还念着您的名字呢。”
 
她的话语传了过来,男子脸上沉静不复,像是一张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确想得到,当年被重渊抓去狱谷,宗门内诸位长老功力大损,寿命也不久矣。虽然早就知道他们熬不过多少年,但是真正听到他们离去时,他的心里感触是极大的。
 
“宗主,您为什么还要下凡呢?在天庭待着难道不好吗?在那里,有您的父亲,有您的姑姨……他们的寿命永无止尽,和他们待在一起,可以免受生老病死之苦。在凡间,您的故人都已经不在了……您的师妹,玉铃儿姑娘,清风长老,青玉姑娘,无极长老,华阳长老……”
 
雪魂剑灵每念出一个名字,沈厌夜的心便如同被锋利的匕首割上一刀。然而,令他更加感到心痛的是,他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雪魂剑灵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清丽正直的女子了。从前的她是不会用这般柔和的语气说话的,如今她的语气温柔到令人颤抖,一字一句似是夹杂了滔天的怨恨。
 
“……是啊,我的故人都已经不在了。即使那些还留在人间的,也都性情大变,不在是我记忆中的那些人。”沈厌夜的语气带上了讽刺,“雪魂剑灵……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帝君说你屠戮仙门,作乱人间……你到底欲意何为?!”
 
“帝君?”雪魂剑灵轻声笑道,“是了,你现在是律法天君了,大概是奉了天帝的圣谕,捉拿我归案的吧?告诉我……宗主,天道夺去你的视力,夺去你的记忆,为什么你还是会心甘情愿地信奉它……成为天庭的走狗呢?!!!!!”
 
第七十二章
 
说道最后几个字,女子的声线陡然拔高,在这一片旷野中颇显凄厉,几乎震破人的耳膜!下一个瞬间,女子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了原地!沈厌夜未敢多想,立刻结了剑诀!
 
站在沈厌夜旁边不远处的人,在听了两人的对话后,皆呆如木鸡,直到脚下的石板一阵惊天动地的震颤,才将他们从恍惚中摇醒!剧烈的震颤让无数城墙的石头崩塌滚落,扬起漫天的尘土。有人站立不稳,险些滚下城墙;等他们好不容易在一片烟尘与地动山摇之中摇摇晃晃地站起,周围又是一阵明亮的光华,刺得许多人别过了眼去!
 
沈厌夜已布下剑势,将整个城墙守护了起来,那些明亮的光华便是来源于悬浮在城墙面前的数把灵力凝结而成的白色灵剑。在剑与剑之间,隐约有流动的光芒一闪而过。整个城墙的正面已经被结界笼罩;那黑衣男子的屏障虽然肉眼难以辨别,却坚不可摧!
 
“雪魂剑灵……”
 
沈厌夜早已离开地面,孤身悬浮在城墙之前。束带与漆黑如夜的长发被自下而上的风吹起,四散飞舞如同绽放的黑莲;凛冽而寒冷的风鼓动了绣着暗银色纹路的衣袍,灌满了他的袖摆,如同无形而柔韧的刀刃,缠在他的手臂上。
 
他虽视力不在,然而眼前人浑身上下散发的怨气和杀意是如此的浓烈,他甚至不需要视力,也不需要心眼,都能感知的到。沈厌夜的表情有些哀伤,他抬起了头,动用心眼向眼前的人看去。悬停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女子依旧一袭冰蓝色的长裙在风里肆意翻飞着,只是她的眉梢已不复清冷,狭长的凤目被血腥和戾气侵染。
 
“三百年了,你却没有一点变化,宗主。”
 
那惊天一剑被沈厌夜格挡后,雪魂剑灵未曾发动第二次攻击,只是悬停在风暴的中央。她唇角边那温柔到令人战栗的笑容已经隐去,清丽的容颜上神色莫辨。她瞟了一眼被灵剑守护着的洛城城墙,又复看向了沈厌夜。
 
“三百年前,你为了保护玉铃儿,被重渊所伤。三百年后,你又分出了一部分灵力,维护这些不堪一击的凡人。宗主,我想问问,你保护这、保护那……意义何在呢?只是为了从他们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得到不切实际的自我满足吧。”讽刺的话语从弧线姣好的唇里吐出,女子的神色却喜怒莫辨,恍若笼罩了一层雾气,蒙蒙如同烟然。
 
雪魂剑灵的话让沈厌夜想起了当年的狱谷一战,那时重渊亦是说过相同的话语。沈厌夜本想将当初对重渊说过的话再次对雪魂剑灵讲出,然而女子却并没有给他机会。她的身影在空中一闪而过,像是一只御风而来的蓝色蛱蝶。但见雪魂剑剑花一挽,直取沈厌夜眉心!
 
她的剑法像是舞蹈一样优美,然而挥剑的瞬间,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灵力,却让沈厌夜心里一惊!经年阔别,她的灵力突飞猛进,与昔年想必如同天壤。沈厌夜不敢轻敌,但见他手指轻轻一弹,又一柄白色的虚剑为灵力凝结而出,悬浮在他的面前。他的功力极清极冷,是以灵剑方成,周围空气中的水汽便纷纷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眼看女子手中冰蓝色的长剑已至眼前,沈厌夜五指张开,长袖一挥。那灵剑收到了主人的指引,在雪魂剑的剑尖即将指向沈厌夜眉心的刹那,重重将之隔开!
 
剑刃相斫造成灵力震荡的余波,如同透明的涟漪般在空中扩散开来。蓝衣女子虽早已料到沈厌夜的功力必然突飞猛进,故而那一招夹杂了她五成的灵力,却不想还是被沈厌夜轻易格挡开来!反倒是她,承受不住灵力震荡,身影在空中被逼退了十几丈!
 
须臾之间,她再次冲了上来。波涛般汹涌咆哮着的灵力环绕在她的剑身上,形成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光幕。高处的风吹来,那冰蓝色的光幕亦如同雨幕一般被掣动,一波一波起伏如同浪潮。她长剑如虹,剑势轻巧灵动,却又果决凌厉,配合她脚下变动的步法,几乎让人难以捕捉她的身形!然而无论她如何攻击,那一柄白色的虚剑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挡住她的攻击。沈厌夜悬浮在空中,只是偶尔挥动手臂,却将对方凌厉的攻击轻而易举地化解。
 
两人在空中斗了百余个回合。——不,并不是相斗,而是雪魂剑灵单方面的攻击,沈厌夜单方面地防守。与白色光剑相斫的灵力一下比一下强大,一下比一下精纯;而雪魂剑灵的容颜亦然渐渐由之前的平静,变作隐隐的疯狂,最后又变成了扭曲而痛苦,仿佛灵魂正被业火灼烧。
 
她的眼神凄厉而疯狂,像是厉鬼,美丽的面容也扭曲得可怕。沈厌夜眉头皱紧,神色痛苦。他一咬牙,猛然加大了催动光剑得灵力。只见雪魂剑灵痛呼一声,像是一只断翅得隼般落了下去!温热的血液飞溅在沈厌夜的脸上,点点红梅在他的侧脸上划出丝线,落入他的衣领。
 
蓝衣剑灵在空中几个灵巧的转身,卸去了部分冲力,才重新稳住身形。然后,她横执长剑,左手两指并拢成剑指状,飞速地划过了剑刃!随着她之间的移动,两人所在的空间已被冰雪的气息覆盖。原本晴朗的天上顷刻间变得乌云密布,然后有大大小小的碎冰和飘雪降落!
 
自从挡开了雪魂剑灵的攻击,沈厌夜便未曾再出手,那柄白色的虚剑暂时没有主人的指令,像是百无聊赖般地围绕在黑衣男子身边旋转着。雪魂剑灵甫一出手,天地间的温度便变得极为寒冷,然而这样的寒气对于在寒冰雪狱清修的沈厌夜来说,简直不足为道!
 
白色的飘雪落在他的掌心,被体温融化成水。沈厌夜看的出她是在试图用她的灵力制造出一片道境,并将自己笼罩其中。只是,这不过是对于一般人来说。对于修行《天阴凝寒诀》,掌管寒冰雪狱的律法天君来说,这样的清寒阴冷的道境,反而只能让他变得更强!
 
“宗主,你功力的增长令人印象深刻。我自问在仙天之时,虽非难逢敌手,却也算是灵力高强,没想到以我八成功力,居然不能伤你分毫……呵,我早该想到的。毕竟……在弱冠之年便渡劫飞升的剑修,万古以来,又有几位?”
 
沈厌夜未曾理会她的感慨。周围的温度极为寒冷,空气中的水汽已经在他的发间凝成了白霜,但是他丝毫没有在意。他飞身跃起,停在了雪魂剑灵不远的位置,继续执着着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雪魂……前辈。请您回答我……为什么你要屠戮仙门,屠杀无辜的百姓?”
 
终于,他还是用了旧日的呼唤,希望她能想到两人旧日之谊,停下如此疯狂的攻击,和他讲两句话。天帝让他捉拿雪魂剑灵、破军剑灵、遗音琴灵回天庭。诚然雪魂剑灵满手是无辜之人的鲜血,然而看到昔年友人沦落至此,他又怎能二话不说,将她带回天庭呢?
 
“……”
 
雪魂剑灵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既然您执意询问,我便告诉您。”
 
沈厌夜轻轻点了点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雪魂剑灵身上,居然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脚下,细小的冰晶开始慢慢凝结,缓慢地画出一个阵图的形状。
 
“您飞升之前,将太乙剑宗交给我的时候,您曾经告诉我……想要让剑灵得到正名,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得努力。但是,这些努力最终都是有成效得。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这个世界会变的美好。”
 
沈厌夜没有说话,他再次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依旧记得这些话。
 
“我和其他剑灵也一直相信着您的话,一直在努力奋斗的。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说到这里,雪魂剑灵眨了眨眼睛,眸子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无奈,“无论我怎么做,其他门派的掌教们都不会拿正眼看我。听闻太乙剑宗的宗主并非人类,前来拜师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都去了凌霄剑派。”
 
“最初的一百多年,我们一直将您的话谨记于心,无论其他人如何指指点点,我们依旧按照您的话行事。只是……门内许多弟子亦是不满我成为宗主,纷纷离去或者加入了其他门派。诸多剑灵中,许多人亦不想再继续为这个目标奋斗,便自行离去了……。最终,我将宗主之位让给了已是渡劫期剑修的楚离……对不起,宗主,我辜负了您的重托,未能完成您的心愿。”
 
“……”
 
沈厌夜刚想说什么,雪魂剑灵摆了摆手,却制止了他的话。沈厌夜依旧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脚下,那如同蛛网一般的阵图已经接近完成。
 
“我们明白您的话,宗主。您说这个目标想要实现,需要时间……但是我们已经等不及了。因为……我们发现有一个方法更快……”女子微微一笑,薄唇一抿,“杀光他们。”
 
“……!!!”
 
“只要他们都死了,这样错误的观念失却了将之传承的人,会自行消亡。”在一片风浪中,剑灵的声音又复变回了之前那样,温柔得让人几乎浑身打颤,“把他们都杀光……然后把新的、值得推崇的观念教给后来的人,难道不是更好、更快吗?”
 
“……”
 
“还有……您大概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去帮助靖国皇帝吧?因为在我看来,他是人间七国国君中,理想和我……不,和‘你我’最接近的人。至于那些凡世的蝼蚁,明明弱得我一只手就可以捏死,却还歧视这、歧视那。现在修仙门派已经不剩什么人了,但是我的仇恨却无法得到平息。所以……过来杀杀这样恶心又龌龊的生物,从根本上解决一下错误的歧视观念的传承问题,难道不是更有意义吗?”
 
“并不是这样!”沈厌夜厉声道,“他们对你们的压迫滋生了你们的怨念;而你们对他们赶尽杀绝,岂不同样滋生怨念!会导致仇恨滋生的‘解决方式’永远不可能达到真正美好的未来!”
 
“随便你怎么说。”眼看沈厌夜脚下的法阵已经完成,雪魂剑灵的唇边露出了一缕胜券在握的笑意,“您要阻止我?呵……拯救他们之前……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第七十三章
 
她话音落下,沈厌夜才终于回过神来,一下子就发现了凝结在自己脚下的阵图。此刻,天上的雪花点点飘落,然后不断融入脚下银白色的法阵中。沈厌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雪魂剑灵在明知自己修行《天阴凝寒诀》的情况下,还敢将两人笼入这般清寒的道境,不想原来是为了结这个阵图!
 
那些雪花由女子的灵力所化,此刻正纷纷扬扬地汇入阵法之中。那阵图看上去似是简单非常,不过是个普通的九宫八卦阵,但是仔细看来,九宫之间暗门交叠,所有生门背后都是死路,而所有死路背后亦是潜藏着生机。八方之内、九宫之中共有十七个阵眼。如此精妙绝伦的阵法,不知是何人所创!
 
沈厌夜修行过《掠影剑势》,对阵图的领悟已是登峰造极。然而就算如此,他亦没有在第一时间内明了这个阵法的主要用途,过了须臾才了悟——这个阵图中灵力流淌的方向正好和运行《天阴凝寒诀》时他体内灵力的流向相反。不仅如此,此阵图之中,厥阴、少阴、太阴三脉的灵力完全被强制地导向了阳明、少阳、太阳三脉,故而倘若他在此阵图之内动用《天阴凝寒诀》,那么其结局必然是灵力流向被强制打乱。如此逆阴转阳的阵图……分明是……
 
……专门为了克制《天阴凝寒诀》所做!
 
沈厌夜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虽然他的功力在六界之内都是难逢敌手的,但是归根结底,他想要运功,则要依赖《天阴凝寒诀》。如果无法按照《天阴凝寒诀》中是指出的运气的方式引导体内的灵力,他的攻击和防守都将大打折扣!
 
然而惊讶也只是一瞬。对面的雪魂剑灵笑得猖狂。还未等沈厌夜动作,她长剑一挥,整个阵图立刻以沈厌夜为中心,向着四周无限扩散开来,瞬间将整个道境笼罩起来:
 
“宗主,您大概不知道吧?在羲和殿下带走您之后,我和沈莲……不,现在应该叫他莲瑕了。我和莲瑕遇到了狱谷的主人,那位传授了您母亲《落梅十三剑》的人。他曾经败在陆宗主的《天阴凝寒诀》下,故而苦心孤诣,终是钻研出了这个法阵,我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沈厌夜未曾多言,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在自己身周游蹿的光剑。就算被限制,无法发挥出十成的水准,但是从刚才雪魂剑灵展现出的实力来看,自己仅需要五成功力,便足以制服她!
 
怀着这个想法,沈厌夜飞身跃起,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般冲向了那蓝衣纷飞的女子。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抖,捆仙索出现在了他的手中!雪魂剑灵接住了他的剑,笑道:“这招‘撼日惊云’,威力似乎还不如三百年前大呢,宗主。”话音未落,她柳眉陡然一横,雪魂剑发出一声铮鸣,居然将沈厌夜手中的光剑斩断!
 
两人甫一交手,沈厌夜才发现这个阵图对自己的影响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大。他的功力至清至寒,然而在此阵图中,三阴脉中的灵力被强行导入三阳脉。雪魂剑灵的功力虽也是阴寒之属,但是她是阵图之主,故而不受影响。与之相反的,他不仅不能使用《天阴凝寒诀》,就连基本的运功,都难上加难!
 
然而沈厌夜并没有退却,正所谓招损式还在——他身为一个剑修,自然不可能如那些丹修、符修一般,功力被封就彻底任人鱼肉了。一招被格挡下来,沈厌夜接着被格挡的力道,长剑趋势一变,剑刃以十分刁钻的角度重新斩向雪魂剑灵!女子猝不及防,立刻旋转身子,似要避开这攻击,然而剑刃还是在她的腰际擦过,留下一道狭长的血痕!
 
女子吃痛,闷哼了一声,却陡然飞起一脚,直接踢在沈厌夜拿剑的手腕上!若是寻常修士受了他这一脚,就算没有手骨断裂,定然也是拿不住手中兵器的。然而沈厌夜握剑的手稳如磐石,面色依旧神情不改!
 
******
 
一个时辰后。
 
靖国的军队站在旷野之上,冀国的军队站在城墙之上。两方人马都不约而同地仰面望着苍穹。这些人的脸上,都是震惊和恐惧——这就是修士之间的战斗。明明是阳春三月,他们却能让天上降下飘雪。以他们的视力,完全看不到天上两人交战的景象,只能看到一个如同洁白蛛网的巨大阵图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布满整个天际。
 
李奉远也和他的士兵们一样仰面望着苍穹。和许多已经吓得面色惨白的士兵们不同,他年轻时曾替君王征战沙场,如今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感到恐惧。只是,尽管如此,他开始感到无比的震惊。在决战之前,那个盲眼的黑衣男子和对方那个嗜血的蓝衣修罗的一袭对话,他不敢相信。莫非这个黑衣人是仙?而这个蓝衣人……是剑灵?
 
随着两人每一次的冲撞,灵力激荡的余波便波及而下,然后被他们面前灵剑组成的光幕挡住。然而站在旷野之上的那些靖国军队可就没这么好运了。望着眼前的一切,李奉远喃喃道:
 
“七国要与仙门定立盟约……修仙之人不得干涉凡间战事……就是为了阻止这样的人出现在军队里……有了他们……任何军队都会所向披靡……”
 
“不用担心,沈天君来了,雪魂剑灵他们在凡间肆虐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是一个青年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却也因此显得多几分诱惑。李奉远身躯一震,猛然向自己的左侧看去,只见身旁伫立了一个红色的身影。而周围的士兵们也才注意到这个人,因为直到刚才,他都不曾现出身形。
 
接触到李奉远的目光,那人转过头来,那是一副完全有别于人类的容貌。他的眸子是血色的琉璃,瞳孔中仿佛燃烧着地狱深处暗红色的业火。他颧骨上的刺青是张扬而妖魅的花叶,顺着弧线完美的侧脸攀缠下去,一直蔓延到白皙如同玉石的锁骨上。
 
“你……您是……”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不过……我不请自来已是十分不礼貌,若再不报上姓名,简直是太失礼了。”红衣男子望着蔓延了整个高天的法阵,“我叫莲瑕,并非凡世之人。此次不过是为了律法天君前来。”
 
“那位沈仙长是……律法天君?”李奉远在雪魂剑灵口中听到过这个称呼。
 
“是的,他的职责是代天巡狩,主持天规,并抓捕那些在凡间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或者未经天帝允许,便私自下界的仙人,这次他自然是来抓雪魂剑灵的。”莲瑕看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老将军,笑道,“您不必担心,沈仙君功力高强,就算是在仙天之上,也是绝顶高手。与他相比,雪魂剑灵……就是那位蓝衣修罗,虽也不是池中之物,但是比起沈仙长,还是要差了些。”
 
……
 
正在两人说话的当口,悬浮在天上的银色法阵陡然开始震颤,旋即四散崩溃,化作冰晶一样闪亮的光晕,被风吹散!与之同时,一直悬浮在城墙周围的那几柄灵力化作的光剑也陡然失去了形体,重新变成光芒,消散在了风里。诸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莲瑕已经纵身跃起,向着自上而下坠落的黑衣男子飞了过去!
 
……
 
沈厌夜和雪魂剑灵缠斗了许久。他功力受限,每一次出招都举步维艰。为了防止自己落败,他不得已动用法力强行冲击自己的经脉,同样受了些不轻不重的内伤。唯一幸运的地方在于,他的功力高出雪魂剑灵许多,故而即使雪魂剑灵拥有能限制他的阵法,他最终还是强行催动自身的灵力,将阵法加注与自身的桎梏冲破。限制一旦被冲破,阵图便毁,阵图的主人自然也要受伤。
 
沈厌夜抓紧时机抛出捆仙索,束缚住了雪魂剑灵,但是为了冲破阵图,他几乎用了十成的灵力,此刻根本无法用法力维持自己的身体依旧悬浮在空中!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故而再次强行催动仅剩的灵力欲意稳住身形,却不料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你没事吧?”那人揽着自己脱力的身体。他如今功力耗损,已无暇维持维持心眼,故而无法“看”到他的面容,只能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轻声低语。
 
低沉沙哑的声线粘稠如同蜂蜜,妖异而魅惑,几乎让他想到了凡间的故事话本中,那些蛊惑帝王将相的狐仙山魅,只是那人的声音却夹杂着这些徒有美貌的狐仙山魅们不曾拥有的戾气和压迫感。这个人必是时常站在高处睥睨,否则他的声音怎会有这样强大的压迫感?与此同时,他的手上必然沾染过无尽的鲜血,像是那炼狱深处的汲取了无尽怨气戾气的火狱莲蕊。
 
“你是……”
 
来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揽着他。那人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几乎要捏破他的血肉,捏碎他的骨头,就像是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人揽着他,缓缓落在地上,才依依不舍地将他放开,然后对他深深俯身,行了一礼。
 
“在下乃魔尊重湮座下,魔将莲瑕。”
 
第七十四章
 
法阵渐渐消散,天上的阴云也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薄雪,将土黄色的旷野笼上了一片银白。在放开了沈厌夜、并自报姓名后,莲瑕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温柔而的眼光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容颜依旧清冷而淡漠,鼻梁像是一道洁白的雪峰。三百年的时光未曾在他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将他的气息琢磨得更加冰冷。太乙剑宗的第十六代宗主虽然性子极为沉静淡漠,但好歹还算是有些人气;而如今,已羽化登仙的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冰雪凿砌而成的雕像。还有……
 
……他的眼睛。
 
……为什么,天劫夺去他的视力?难道天道否认了他相信的一切?三百年前,刑天阵中,他描述的那些让三位兵灵潸然泪下的未来,难道都是不可取的?!
 
想到这里,莲瑕眼神暗了暗,望向了同样落在地上、被捆仙索束缚的雪魂剑灵。她的容貌一如当年一般清丽,然而她的神色却疯狂而凄厉,像是幽冥深处受尽了酷刑,死后都无法安息的怨魂。虽然她满手沾染了无辜之人得鲜血,但是她近乎疯狂般地相信着沈厌夜向她描绘的,他的理想的未来。如今他的理想被天道否定,她大概也是感到天道不仁吧?如今看着昔年指引自己的人居然向这不仁的天道妥协,成为维护这陈腐天道的人,恐怕她的心里是充满了恨意和悲愤的吧?
 
“莲瑕兵主,多谢救命之恩。”
 
正在他做此感想的时候,那清冷的黑衣天君亦是微微欠身,向他行了一礼。红衣人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无妨,沈厌夜便转过身去,与莲瑕一道面向雪魂剑灵。
 
“……莲瑕?”此时此刻,女子已经站起身来,恨恨地望着陡然出现的红衣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已经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还来救他干什么?!”
 
“只要他是沈厌夜,我就会保护他。”莲瑕静静地说。
 
与莲瑕平静的语气相比,雪魂剑灵的声音显得无比尖锐:“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沈厌夜了!他已经是神界的律法天君了!!”
 
“我曾经对他立下剑符,发誓用我的生命去守护他,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他的记忆或者身份的改变而改变。”莲瑕抱起手臂,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剑符……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女子忽然仰天大笑,声音在旷野上传的很远。大概是感情急剧波动,又加上刚才被阵法消散的余波所伤,女子呕出一口鲜血,然后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望着莲瑕,讽刺道:
 
“我记得沈厌夜宗主说过,伦常之所以一代代流传下去,不光是有压迫者的拥护,还有被压迫者的支持!你作为一个剑灵,居然心甘情愿地信奉剑修与剑灵之间的主仆关系,并在其他剑灵想要试图破旧立新之时,反过来维护这些陈词滥调?”
 
莲瑕下意识看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黑衣人。听到雪魂剑灵的话,沈厌夜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女子的面前。雪魂剑灵跪坐在地上,一手捂着心口,唇角还不住地滴血,恨恨地看着他。
 
沈厌夜轻轻俯下身子,道:“是我……我的想法……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从前不知这世界对自己的不公,或者对这不公习以为常,却在某一日被告知他们应该改变这一切,然而周围人的看法却不会因为他们的坚持而改变。反抗时的疲惫,众人的冷嘲热讽,甚至也许还有同伴的不理解……这些因素让他们心生怨恨。他们本来便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剑灵,只要他们愿意,这仙天之下,没有几人能阻挡他们。
 
虽然沈厌夜的声音很低,但是他话语中的惊骇和犹疑,莲瑕却听得一清二楚。大概是之前声嘶力竭的呼喊已经耗去了她全部的力气,雪魂剑灵看上去无比的疲惫。她看了沈厌夜一会,忽然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意:“沈厌夜……宗主,你是真心想要带我们走向一个美好的未来的,是吗……”
 
她的声音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疲惫极了,故而她声音的尾音已经显得沙哑。沈厌夜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是他的想法蛊惑了他们,让这位高洁的剑灵堕落为杀人的恶鬼……他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要拯救他们,要让他们与自己一道开创自己理想中的“美好未来”?!
 
“我与破军剑、遗音琴一样,从来不曾怀疑过你当初的想法。但是……就是因为追求你所说的,我们才变得如此疲惫不堪,如此痛苦……”
 
明明知道沈厌夜的双目已经无法视物,她还是凝视着沈厌夜的眼睛,目光依次流转过悲伤、不甘与憎恨,但是她的目光深处却还是有些期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还有什么能期待的。但是,时隔多年,她再次凝视着沈厌夜的脸时,她的心里居然会涌现出这样的感觉……
 
……是期待他告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吗?是在期待他带领其他被压迫利用的剑灵也好,还是其他什么生灵也罢,用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方法走向他所描绘的未来吗?
 
心中的感觉太过复杂的感觉,然而只有一句话涌上了她的喉咙。
 
“沈厌夜,我恨你。”
 
“……!!!”
 
沈厌夜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魔主重渊临终前的话回荡在他的耳畔。魔主说,终有一天,那些被他“解放”的剑灵会怨恨他的。当时他不解其意,却不想重渊居然一语成谶!——是了,他早该想到了,无论是人类也好,剑灵也罢,还是六界之中的任何生灵也好,他们都不可能永无止尽地承受着重压。他只顾着迷于可能达到的美好未来,而忽视了外部环境的限制,以及人心承受压力的极限!
 
他浑身颤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然而肩膀却被一支修长纤细但却有力的手支撑住了!莲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扶住他肩膀的手带着温暖的体温,透过他的衣衫传到肌肤上。尽管双目已经不能视物,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这样令人心安的温度,在他的记忆中都不曾出现过,但是他却感到无比的熟悉……
 
“沈天君,您已经擒住了雪魂剑灵,此刻应当带她回天庭复命。”
 
莲瑕的话唤回了他的神智,然而他灵力消耗过多,根本无法立刻返回天庭。他们现在在凡世,擒住了雪魂剑灵,此地便不宜久留。他现在需要找个地方运功恢复灵力,所以……
 
“沈天君,我们去雾灵仙境吧。”莲瑕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建议道,“那里有阴性地脉汇聚,想来会助您恢复法力的。”
 
******
 
“沈仙卿下凡方才数日,便将雪魂剑灵投入了寒冰雪狱。有卿担律法天君一职,掌管天条,代天巡狩,实乃天庭、六界之幸。”
 
天帝话语一出,众仙亦是赞不绝口,只是许多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些同情。当年狱谷一战,沈厌夜得雪魂剑、破军剑、遗音琴相助之事众仙皆知。如今,他亲手抓捕昔年的故人。这样的感觉……该是有多痛心?
 
羲和叹了口气。她下意识望了沈如夜一眼,后者静静望着大殿中央的黑衣人,目光满满都是心疼。
 
“陛下谬赞。”
 
沈厌夜微微一俯身。他有一丝的疲惫和沙哑,但是语气依旧淡漠如昔,既听不出对天帝赞赏的欣喜,也听不出对故人反目的痛苦。他已经无事启奏,只等天帝让他退下,他就离开。然而,天帝却并未让他如愿,只是看了他一会,忽然道:
 
“虽然表面上不明显,但是朕猜……卿此刻内心焦灼急躁。如若仙卿真的想要早些离去,最好还是找些借口比较好,比如捉拿破军剑灵和遗音琴灵。”
 
沈如夜闻言大惊,以为天帝对沈厌夜“想要早些离去”的态度不满!然而还没等他站出来说话,他的儿子便道:
 
“陛下明察,只是臣下不敢。”
 
“——!!!”沈如夜刚要站出来圆场,却登时被羲和拉住了。掌日的神女冲他摇了摇头,让他观察天帝的脸色,沈如夜这才发现,那位威严的六界之主,嘴边居然噙了一抹饶有兴趣的微笑?!
 
“居然承认了?卿还真是不惧天威责罚。不过……既然不惧天威责罚,卿为何不说出想要早些离去的原因呢?”
 
“……”沈厌夜顿了顿,道,“臣需要仔细思考雪魂剑灵一事。”
 
天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笑道:“还有那位在凡间助了仙卿一臂之力的魔界大将军,还在等着天君旧谊重续吧?”
 
“……是。”
 
“呵……”
 
天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露出了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他换了个稍显随意得姿势,靠在了御座上,然后对沈厌夜摆了摆手,“既然如此,莫让故人久等。只是,仙卿莫要忘了捉拿剑灵、琴灵一事。顺便一提,那千里眼来报,遗音琴灵现在易国都城天音城。”
 
******
 
天帝斜倚在御座上,撑着头看着那袭黑色的影子消失在了白玉阶梯的尽头后,忽然轻声笑道:
 
“走的可真急促……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你的剑灵么?朕可还有话没说完哪……。”
 
“陛下?”侍立在他身边的神女巫阳出言询问。
 
“呵,无妨。朕不过是想说……那莲瑕虽是魔界兵主,却好歹对天庭有恩,朕未曾对他言谢已是有失威仪。本想告诉沈仙卿,他大可不必令那劫火剑灵在外等着——就算是带他入天庭,亦是未尝不可……。反正,就算失却了记忆,劫火剑的剑符还是在沈仙卿手中。”
 
“陛下……”一位仙人问出了众人的疑惑,“您为什么会许可沈仙君和莲瑕兵主走得那么近?您难道不怕沈仙君为他所引诱,背叛天界吗?”
 
“没有任何人能动摇沈仙卿对天道的追求,因此他不可能背叛天庭,更不可能背叛他一直追求的天道。除非……他本身亦如陆欺霜一样,无法接受真正的天道。”
 
……
 
莲瑕百无聊赖地靠在南天门的白玉柱上,完全无视了守门天将的怒目而视,而是很失礼地看着天顶。守门的两位天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这些年来,仙界何人没有听过兵主莲瑕的大名?当年妖军犯上时,他挥出的惊天三剑鬼神俱惊。这样逆天的法力,岂是他们这些天兵天将可以招惹的?
 
“此乃天门重地。”最终,其中一人还是硬着头皮道,“莲瑕兵主身份特殊,还请回避吧。”
 
莲瑕挑了挑眉,笑道:“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律法天君出来而已。我又不是来天庭刺探情报的,你们这么如临大敌作甚?”
 
……如果魔界的大将军还算不上“大敌”,那还有什么算得上?!
 
两人几乎都要为他这句话翻了个白眼。之前那天将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意。以他的身份还是离天门远一些比较好吧!这样靠在天门的玉柱上是怎么回事?!魔界大将军贸然出现在南天门,如果继续赖着不走,他们只能通知天帝了!
 
莲瑕颇有兴趣地欣赏了一会他们纠结的表情。于是,等沈厌夜将雪魂剑灵投入寒冰雪狱,又匆匆拜别天帝,赶到南天门的时候,两位天将不约而同地对他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律法天君,我们都知道兵主对天庭有恩。但是他到底是魔界之人,下次……还请您不要把他带到南天门前吧?!”
 
沈厌夜向他们道了歉,然后对莲瑕道:“我记得我回天庭之前,明明和兵主约定在雾灵仙境相见,兵主怎生独自毁约?”
 
“我已经等了天君三百年。”红衣男子眯起眼睛,唇角的弧度有些调皮,“自是不想再等了。”
 
“……”沈厌夜顿了顿,才道,“抱歉。”
 
“你沉睡三百年,是天劫的原因,和你无关,无需道歉。不过……如果天君真的感到歉意的话,就在以后的日子里多陪陪我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莲瑕只是开个玩笑,本以为沈厌夜会拒绝的。就算被其他人告知了曾经的往事,沈厌夜依旧没有对自己的任何记忆。如果没有了对自己的记忆,沈厌夜便不会在意自己。而沈厌夜对于他不在意的人,向来都是一个态度——他连拒绝都不会拒绝,他只是漠视。
 
“好。”
 
“……?!”
 
沈厌夜未曾犹豫便答应了,莲瑕感到有些惊讶,然而很快他就由惊转喜:“天君此话当真?”
 
“承蒙兵主不弃,在下绝无戏言。”
 
第七十五章
 
穹窿高处的风呼啸而过,莲瑕转过头去,看着身边黑衣天君。在苏醒后,他应当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成为堕仙一事了;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得知昔日友人性情大变,作乱人间。更令人叹息的是,雪魂剑灵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因为太过迫切地想要实现他所描绘的理想。
 
莲瑕想,他的心里应该是极为痛苦的;然而除却面对雪魂剑灵时,他情绪有些失控之外,沈厌夜的神色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仿佛寒冰雪狱里那万年不散的寒气已将他的心冻结成一片荒原。
 
“多年前天君便是这般冷冰冰的样子,多年后依旧如此,我想您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们吧?”
 
沈厌夜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眉间有一丝一闪即逝的落寞。他只是说道:“陛下告诉我,遗音琴灵在易国的帝都天音城,我要去会一会她。”
 
“我要有些事情需要找遗音琴灵和破军剑灵调查。”莲瑕微微一笑,“此乃魔界至尊所托。”
 
“重湮魔尊?”沈厌夜略略皱眉——根据他所得到的消息,遗音琴灵和破军剑灵只是作乱人间而已,又怎会劳烦魔尊派人调查?莫非事情其实不像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天君大可放心。我不会阻挠天君捉拿他们,只是有些问题,尊主交代必须问清楚而已。和重渊不同,重湮尊主对逆天反上、取代天帝、成为六界共主没有任何兴趣,她所求的只是魔界无人侵扰。”莲瑕说,“再不济,就算我真的对仙界、对天君有不轨之心,三百年前我对您立下的剑符依旧有效。我是劫火剑之灵,您可以用剑符控制我,强制我做一切事。说到剑符……这个给您。”
 
沈厌夜感到自己的手被对方拉了起来,然后一个坚硬的东西被塞到了他的手里。那是为火狱莲蕊所铸造的,劫火剑的剑柄,不似一般金属的冰凉,反而带着炽热的温度。沈厌夜的手指抚过黑色剑身上攀缠着的暗红色的图腾。那是火狱莲蕊的图腾,枝叶肆意地伸张着,显得不羁而张狂,如若怨薮火湖里升腾的、传说中能灼烧灵魂的业火。那图腾亦与莲瑕侧脸上的刺青一模一样,他本身便是这把剑的化身。
 
即使他的心里已将这段往事遗忘,但是他手中的温度是如此熟悉,仿佛手中触摸的不仅是一柄长剑,亦是在抚摸着那被他遗忘的恋人的侧脸。在沈厌夜握住剑柄的瞬间,他面前的红衣男子露出了一个极为欣喜而满足的笑容。他忽然高高跃起,衣摆和长发被风摆动。他的身影陡然化作数道红色的光芒,陡然涌向了沈厌夜手中的长剑!
 
黑衣男子只感到一道极为凌厉的气息注入了手中的佩剑,长剑的剑身陡然被强大的灵力笼罩,连同四周的天地灵气也为如此强大的力量而搅得躁动不安,在空气中骤然激荡起一道又一道的风浪!周围柔软的云朵怎能承受这般强烈的气浪,登时被撕裂,就连沈厌夜都险些没有握住手中的长剑!
 
他用了许些法力,才没让劫火剑脱手而去——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凛冽的气息,果真不愧是为火狱莲蕊所铸的劫火妖剑……不,应当说,果真不愧为魔界的兵主!
 
“您不记得我,没有关系,但是我曾经立下剑符,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是您的佩剑。我知您不是弱者,但是您不需要保护是您的事;而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您……亦是我的选择。”
 
剑灵未曾显出身形,然而剑刃上的图腾随着他的话语而闪动着明明灭灭的光泽。
 
“三百年的时光过去了,我终于重新回到了您的身边,这次我不会再放手。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您一个人独自行走……即使是海枯石烂,万物终焉!”
 
******
 
人间,易国,天音城。
 
迎客居的小二刚刚招呼完一桌子用完餐的客人,回过头便看到两个引人注目的人走进了大厅。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红衣,却在大热天的在头上盖了一顶风帽,把鼻子及以上的部位都遮住了,只留下扬着微笑的唇。而他后面的那个双目闭合,似是不能视物,然而他脚步稳健,一点也不像是双目失明之人!
 
前者虽然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知是何辜,小二却本能地感到有些害怕。后者简直冷冷冰冰的没有人气,像是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大冰块。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原本高谈阔论的人都不由得放低了声线,然后指指点点。只是那个遮住半张脸的红衣人像是并没有察觉到,直直向他走来,放了一些银子在他手里,又说了些寻常的菜式,便带着那黑衣人走上了楼梯,自顾自地在一桌靠窗的位置落座。
 
“奇怪的人……”小二摇了摇头,然后去厨房通知伙夫了。
 
******
 
无论外部打得多么热火朝天,天朝脚下的土地还是歌舞升平的。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街边有脚夫小贩因为不小心的碰撞而拌嘴,又有二八少女三两结伴,在脂粉铺子前流连不去。天帝降下圣谕,命律法天君沈厌夜捉拿在凡间天音城兴风作浪的遗音琴灵。沈厌夜本以为遗音琴灵亦像雪魂剑灵一般疯狂地大肆屠杀,但是天音城一片太平。
 
沈厌夜面对着窗外。他双目不能视物,时时刻刻开启着心眼也的确耗费法力,故而只以听风之术来观察现在的处境。他正在思索着遗音琴灵一事,却听到面前的桌子被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一筷子散发着香甜气味的东西伸到了他的面前,莲瑕的声音传了过来——
 
“张嘴。”
 
沈厌夜依言,将食物含入口中,然后咽了下去,对莲瑕道谢。对方放下了筷子,撑着下颌望着沈厌夜,轻笑道:
 
“天君看样子心不在焉呢。难道是这凡间的食物不合天君的口味?”
 
他们的面前摆了几碟小菜。虽然都是些简单的菜式,但是色香味具全,引得人食指大动。只是,黑衣的律法天君却只是坐在位置上,就连他面前的茶都只是被抿了几口。沈厌夜道:“多谢兵主,只是如今我的要务是找到遗音琴灵。现在并不是消遣的时候。”
 
“现在不是消遣的时候?”风帽下,暗红色的眼睛露出了一丝笑意,莲瑕道,“以我对天君的了解,捉拿了遗音琴灵……不,完成了天帝圣谕后,天君怕是要回到神界霜宫,提高修为,直到天帝下次传唤吧?”
 
“我曾经答应过兵主,要与兵主作陪,我不会食言。”
 
“但是我喜欢的东西,天君似乎不以为意,故而若让天君陪同我在这凡间游玩,实是失礼。”
 
“比起在熙熙攘攘的凡世游历,我更愿意和兵主切磋比试,煮茶论道。”
 
莲瑕不以为意,只是歪了歪头,道:“天君规行矩步,一丝一毫的注意力都不愿意分给修炼和追求天命以外的人、事,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妥吗?”
 
沈厌夜以为对方是指他是否为单调的生活感到厌倦,于是道:“若非付出足够的努力,怎可明了天地至道?”
 
红衣男子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不妥,并不仅仅指的是单调而辛苦的修炼。天君曾经对我说过,追求大道,只是为了试图完善这个世界。这理想十分美好,本也没有过错。只是……天君,你可知雪魂剑灵为什么会沦入如此境地,重渊又为何曾经断言,剑灵们终究会恨你的吗?”
 
“……果然,我对天道的理解、我的理想,都存在偏差。”沈厌夜忽然一改之前冷漠之态,有些激动地握住了莲瑕放在桌子上的手臂,道,“你知道哪里出错了?!告诉我!!我对大道的领悟到底哪里出现了偏差……?!”
 
莲瑕刚要说话,然而窗外的街道却陡然传来一阵喧哗欢呼之声!周围用餐的其他客人也都放下了碗筷,一齐拥到了窗边、栏边!沈厌夜不喜吵闹,故而微微皱了皱眉,他刚想拉着莲瑕离去,然而莲瑕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指了指下方:
 
“莫急着离去。阁下何不看看那来的是谁?”
 
沈厌夜依言,开启了心眼向窗外看去。然而这一下可非同小可!那街道正中,坐在白马上为鸾驾引路的,不是遗音琴灵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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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音琴灵看起来过的很好。她的脸上并没有雪魂剑那般凄厉的绝望。正相反,女子顾盼之间,一双桃花眼里满满都是笑意。
 
她头戴白玉冠,以银簪装饰,又有金制流苏随着白马的移动而一上一下地震颤着。原本惯穿的黄色长裙亦被暗银色的长袍取代了,胸口和腹部的位置绣着凤凰的图腾。沈厌夜虽对凡间不甚了解,但是还是知道白玉冠与凤凰在凡间代表着一顶的官位……
 
她的身后则是一架鸾辇,由十二位衣着光鲜华丽的轿夫抬着。那鸾辇装饰得极为富丽堂皇,以金丝滚边,银线绣纹,翠玉玳瑁妆点,显得华贵之际。金色的帷幕随着轿夫的移动而不断地震颤着,时不时人们可以瞥见架内一抹头戴凤冠的影子。她美丽、大气而端庄,莫非不是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第七十六章
 
“看,那不是卫大人吗?她这身衣服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摇着手中的折扇,惊道,“她怎么会穿左议谏的朝服?!”
 
有人震惊不已:“半年前还是从四品,现在已经是从三品了?!”
 
也有人表示钦佩:“她解了北望郡的饥荒之灾,陛下龙颜大悦,令她为左议谏亦是未尝不可!更何况卫大人又替夜行卫捉拿了王金时那大贪官,开凿河道将荆州的洪江引流……”
 
“不错不错!卫大人还关心贫寒学子,去年她还建议陛下放缓对贫寒学子入仕做官的要求!她如此仁心,当是一位贤官!”
 
但是也有人表示鄙夷:“那些事情岂是她一介女流之辈能做的到的?怕是她勾引了其他大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把自己的功绩拱手让给她吧!”
 
“哼……她明明蛊惑的是天音皇后。你看,现在她多得宠,就连皇后出行,都是她鞍前马后地跟着。”
 
……
 
诸人议论纷纷,然而他们的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鸾驾就进行到了迎客居楼下。随着鸾驾的经过,周围百姓无不噤声,下跪膜拜,高呼恭迎天音皇后。莲瑕拉着沈厌夜躲在了窗后——不跪皇后可是重罪,两人并不想在凡间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只是,引着皇后的鸾驾走过迎客居时,遗音琴灵忽然感到一丝熟悉的灵力。然而那灵力一闪即逝,像是只是为了引起她注意。她轻轻抬起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夹道跪拜的人群,然后又扫过两侧的楼房。忽然,她神色一凝——那迎客居窗边,红衣男子对他扬起一抹微笑。他轻轻抬了抬自己的风帽,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沈莲,不,莲瑕。
 
果然是他。
 
自从分道扬镳后,他与自己、雪魂剑灵和破军剑灵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突然来天音城,到底所谓何事?!
 
正在做此感想的时候,莲瑕的身边忽然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他双目闭合,然而却面朝她的方向,似是点了点头。这分明是……?!
 
然而在她眨眼的瞬间,窗边那两道影子却陡然消失了。遗音琴灵愣在原地,而身后鸾驾里传来一个女声——
 
“卫聆,怎么停下了?”
 
“……不,没什么,请皇后娘娘恕罪。”
 
******
 
天音城的夜晚如同任何一个繁华的都城一样,万家灯火。易国的宵禁很晚,所以白天人来人往的街道,到了晚上依旧熙熙攘攘。夜市的生意十分红火,更别提勾栏院,歌舞台。许是天色已暗,许多少女也放开了白日的矜持,开开心心地拉着她们的情郎在各个摊位间碾转不去。许多白日里满口礼仪、规行矩步的读书人也放下了白日的拘谨,和同行人勾肩搭臂,三两成群地高谈阔论着。
 
沈厌夜看着在各个铺子前跑来跑去的魔界兵主,实在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今天回到迎客居的客房后,两人商量完如何对付遗音琴灵后已是傍晚。沈厌夜又一次询问莲瑕知不知道他对天道的理解到底出现了什么偏差后,莲瑕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对他摇了摇手指。
 
“这个嘛,要天君自己体会,我告诉了你也没用。”莲瑕笑道,“大道都是需要自己领会的这个道理,天君不会不懂吧。”
 
莲瑕说的没错,于是沈厌夜问莲瑕是否能给他一些指引或者建议。莲瑕又说:
 
“方法很简单,但是对于天君来说,可能做起来有些困难。”
 
沈厌夜又表示,只要是能让他明白他对天道的领悟到底哪里出现了偏差,他无论如何都会去做的。于是……
 
……莲瑕就拉他来逛夜市了。
 
……
 
周围人潮汹涌,大家打闹嬉笑、高谈阔论的声音,和小贩们高声叫卖的声音,和着食物的香味,汇成了凡间独有的气息。在一片热闹之中,沈厌夜就像和他们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他只是注视着莲瑕的身影,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偶尔还会撞到人……
 
……魔界大将军,劫火妖剑之灵,令妖界闻风丧胆的兵主,身法定是卓越超群,就算再不济,也不会连这些凡人都无法闪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说,他并没有去闪避——在这片人海之中,他已经彻底地放弃了魔将的身份,与凡世的洪流融合在了一起!
 
就是在一晃神的瞬间,莲瑕的身影忽然消失了!为了不令凡人恐慌,他们都收敛了气息,是以沈厌夜现在无法判断他的位置。他只得漫无目的地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左顾右盼,可是他“看”到的全是周围人们洋溢着喜悦和欢欣的笑脸。仓促间,他一个不留神,居然被一个少女撞到!
 
“啊……我很抱歉……”少女离开了他的怀抱,赶紧道歉。撞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自然让她感到有些脸红尴尬,然而下一个瞬间,一个焦急的男声就从不远处传来——
 
“娘子!我可算找到你了!”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抱着一大堆的东西,推挤开人群,飞奔到他们两人面前,然后气喘吁吁道:“阿灵……呼……下次别跑这么快乐……你知道我……呼……不擅长……跑步……”
 
“哼,连你自己的娘子都追不上,你还好意思?”女子撅起嘴故作不满,只是目光中的笑色却出卖了她。
 
他就这么喘了一会,然后对沈厌夜道:“谢谢你帮我拦住阿灵……她总是跑这么快……”
 
沈厌夜摇了摇头表示无妨。然后书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包散发着香甜气息的油纸塞进了沈厌夜的怀里:“如果不嫌弃,请收下这个,这是娘子最爱吃的糕点!我和娘子买的太多了……家里人吃不完。这苏酥糕如果一天不吃完就要变得难吃了,所以……如果阁下不嫌弃,就收下这个吧!”
 
“我没有帮到你们什么,不需要谢礼。”
 
沈厌夜把那包东西放回了男子怀中的那些物品堆里。但是那书生又塞给了他:
 
“去年的今天,是我和娘子成亲的日子。今天我们心情好,您就收下吧!”
 
沈厌夜又摇了摇头,刚要推拒,结果那对年轻的夫妻已经相偕着走远了。沈厌夜面朝他们远去的方向,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凡间的灯火通明摇曳,给他的脸颊打上了一抹暖色。过了一会,他才举起手中的糕点,小心地闻了闻,又试探性地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入口即化,带着浓重的奶味和糖味,温暖而酥软。
 
他咽下了甜糕,轻轻舔了舔唇角的糖渍,肩膀却又被人拍了一下,然后那道低沉沙哑的、熟悉的男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天君想来是平生第一次收到凡人的礼物吧?有什么感悟?”
 
沈厌夜低下头,手中还握着被他咬了一口的白色糕点,“兵主说我要自己体会自己对天道的领会到底哪里出现了偏差,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逛夜市?收凡人的礼物?”
 
“天君觉得可笑?”
 
“不。天道乃是理,理存在于六界万物以及六界之内的任何现象,故而无论身处何地,所遇何事,都可以助我领会天道。”
 
“哈,不愧是太乙剑宗第十六代宗主,弱冠之年便飞升成仙的沈天君!”莲瑕抚掌赞叹,“那么天君此行有何收获?”
 
“我不知道……。”沈厌夜轻声道,“但是,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好像隐约知道了我缺失的是什么……但是仔细想来,又捉摸不到……”
 
莲瑕又笑了两声。然后他又把拉住沈厌夜握着糕点的手,往他唇边凑了凑,“既然这样,就多吃一点嘛!多吃点就会感悟的多一点了!”
 
虽然知道莲瑕说的根本没什么道理,但是他还是将手中的糕点吃完了。莲瑕静静地等待他解决完手中的食物,然后做出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动作!在周围都是凡人的情况下,他居然摘下了帽子,露出了脸上的刺青,还有那双异于常人的暗红色眼睛!
 
沈厌夜并没有提醒他周围都是凡人,因为明明灭灭的火光打在每个人的眼里,大家的眸子看上去都是暗红色的。莲瑕拨了拨长发,稍微遮掩了那张扬妖异的刺青,然后伸手拉住了沈厌夜的手腕,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铺子:“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
 
那是一个饰物摊,但是卖的多是些男子的发簪和发饰。摊位上挂着许多的饰品,莲瑕指着其中的一个,对沈厌夜笑道:“我之前也有一个差不多的。你还记得吗?”
 
莲瑕指的是一串红色琉璃制成的额饰,在烛火下闪动着夺目的光华。只是,这样鲜艳的颜色让绝大多数男子望而却步,而这额饰的样式又不适合女子佩戴,故而它一直无人问津。沈厌夜看了那额饰一会,点了点头:“我在澜沧城给你买的,对吗?”
 
莲瑕大惊:“你……你记得?!”
 
“不……我不记不得,是父亲他们告诉我的。”沈厌夜转过身去,面对莲瑕,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被他随身携带的镶有红色晶石的额坠,放入了莲瑕手中。
 
“我……我以为已经遗失了……”莲瑕捧着额饰,那晶石上有些许刮痕,分明就是他当年出入狱谷时,在激战中遗失的额饰。那是沈厌夜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他一直如同至宝般珍惜着,当发现它遗失时,他还难过了许久。却不想这额饰居然回到了沈厌夜的手中?
 
“你……你一直带在身边?”
 
沈厌夜没有隐瞒。他点了点头,道:“它让我想起我记不得的爱人,我的佩剑。……莲瑕,那是你吧?”
 
第七十七章
 
莲瑕如获珍宝地捧着手中的额饰,暗红色的瞳仁注视着沈厌夜的脸,似是要从他的身上找回三百年前的影子。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摇曳着,像是上下飞舞的流萤;暖色的红光倒映在他的脸上,黑衣仙君的表情虽然显得柔和了些,然而他的气息却依旧冰冷如同寒冬的飘雪。
 
他知道莲瑕在打量自己,却也未曾表示什么。过了许久,莲瑕终于移开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之前的沈厌夜,是绝对不会对自己亦露出这样淡漠的神情的。在他的印象中,两人独处时,沈厌夜的表情总是比平日里生动的。他最多看见的是沈厌夜向自己叙述他梦想时的模样,还有他对自己温柔地笑的模样。如今……
 
莲瑕轻笑了一声,唇角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弧度:“明明知道你把我忘的一干二净了,居然我还自己在这里触景生情……呵。”
 
暖色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着,修长的睫羽在他的眼下打下阴影。落寞的神色在红衣剑灵的眉宇间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地便消去了,仿佛石沉大海一样无影无踪,站在他面前的那人再次露出了不羁的笑容,还是率领十万魔军,令妖界和鬼界闻风丧胆的魔界兵主。莲瑕捧着手中红色的晶石,注视了沈厌夜很久,忽然对沈厌夜笑道:
 
“真的不记得我了?”
 
“……对不起。”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你瞧我,不久前你刚刚告诉我你记不得了,问却还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大概是我太想把你送我的这份礼物重新拿回来了吧。”
 
莲瑕一面苦笑,一面摊开沈厌夜的手,依依不舍地将那额饰放在了他的掌心,又合拢了手掌,令沈厌夜握住那饰品。沈厌夜有些不解,而莲瑕却摇了摇头,却忽然道:“你还记得……你赠给我的姓名吗?”
 
沈厌夜点了点头,又道:“你为什么要放弃那个名字……?”
 
“因为你并不记得沈莲,沈莲的一切都是望朔殿下他们告诉你的。”莲瑕垂下眼睛,“莲瑕是重湮手下的魔将,然而沈莲是沈厌夜的剑灵。他的一切都是你赐予的,如果你不记得他,那么我也不会记得他,他便从来没有存在过世间。”
 
莲瑕的一席话说的并不是十分直白,然而沈厌夜又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沈厌夜一日记不起过往,那段过往对于莲瑕来说便也是不存在的。在沈厌夜回忆起往事之前,他不会重拾沈莲的身份,自然也不会重拾这个名字,还有他的饰物。
 
“原来如此……”沈厌夜轻轻叹了口气,“失忆的只有我一个人,然而你我重逢这些日子,你绝大多数时候一直表现的就像是我们从未认识过一样,甚至称呼我‘沈天君’……莲瑕,你等待一个已经失却记忆的人从睡梦中醒来,长达三百年之久,是我亏欠了你三百年的光阴。”
 
听了他的话,莲瑕笑着摇了摇头。两人重逢没有多久,然而他这些日子听到沈厌夜对他的道歉,比三百年前对方道歉的总数还要多。他看了眼沈厌夜,调侃道:“真的无需在意,我已说过,失忆又不是你的错。连我自己都未曾有所表示,倒是天君道歉道得很勤呢?更何况,天君已经答应和我做陪,我已是感激不尽。但是天君如果真的觉得抱歉,就再答应我一个要求可好?”
 
“好。”
 
再一次,沈厌夜的回答出乎了莲瑕的预料,因为他刚才的确是在开玩笑的。然而沈厌夜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玩笑的因素——咳,他的脸上能看见不正经的表情,那才是怪了。总之,在莲瑕确定了对方的确是认真的之后,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意:
 
“既然如此,就不要叫我兵主了,叫我莲瑕可好?作为交换,我会叫你‘厌夜’,而不是沈仙君。”
 
对于如今的沈厌夜来讲,莲瑕其实是个陌生人,但是他身上的气息却是如此的熟悉,就连他眉梢间一闪即逝的落寞都让他的心感到疼痛。因此,虽然他已经记不得他,但是沈厌夜早就已经确信眼前的人就是被自己遗忘的爱人。既是恋人,直呼名字亦是未尝不可。更何况,如果这样能让莲瑕感到好受一些,那么他自然是一万个愿意的。
 
“好的,莲瑕。”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红衣男子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的笑意,映在他眸子里明明灭灭的灯火也轻轻地摇曳着,像是倒映在深色的湖水中。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沈厌夜的衣袖,笑道:“厌夜,魔界之人不得随意踏足凡间,故而我已有百年未曾享受人世烟火。如今奉了尊主之命,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你愿不愿意陪我继续走走?”
 
“自然没有问题。”
 
******
 
两人游玩到很晚,直到夜市的商贩们开始打烊收工、游玩的人们也渐渐开始离去时,莲瑕才拉着沈厌夜心满意足地往客栈走。他两手空空,并没有买什么东西,食物也并未吃很多,但是神色却无比的惬意。走在他身边的沈厌夜虽然依旧表情淡漠,但是唇角却挂着清淡的微笑。
 
“我以为你至少会买些东西,没想到你只是到处看看而已。”
 
“历朝历代,风气不同,习俗不同,这些凡人们卖的东西也会根据风俗而改变。然而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凡间依旧是凡间,因为凡间的本质从来都未曾变化。吸引我的并不是他们的风俗,而是凡间的本质。厌夜,你喜欢凡间的本质吗?”
 
莲瑕一面说着,一面和沈厌夜转过一个弯,拐进了另一条街道,将夜市的熙熙攘攘留在了身后。如今已是深夜,清冷的月光如同银练般洒下,却不能完全照亮黑暗的街道。这条街上,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曳着,远处可以听到几声犬吠。这条街道和灯火通明的夜市明明只有一街之隔,却像是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凡人的生命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年。除却那些帝王将相,普通的凡人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活得庸碌无为,然而就是这些普通的人,却用极大的热情在活着。”沈厌夜有些感慨地说道,“所有的感情,贪嗔痴怨,喜怒哀乐,归根结底都是热情的体现。正是因为拥有了这样的本质,凡人的生活才会如此的精彩。只有看着他们的时候,我才感受到我已经成为了仙人。……奇怪的感觉,他们好像他们才是真正地活着的,而我像是鬼界的幽魂。”
 
沈厌夜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街道上。他的音调依旧有些清冷,但是莲瑕听得出,沈厌夜的心情有些沉重——说不上低落,只是有些感慨。然而这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个好现象。无论如何,沈厌夜总算没有到无憎无爱的地步。只要心中的爱恨还未曾泯灭,他便能对其他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只有愿意敞开心扉去理解那些他一直不去理解的人,他才有可能明白自己被天劫责罚的原因……
 
自从沈厌夜沉睡以来,莲瑕一直在思考他被天劫责罚的原因。后来,他亲眼目睹了雪魂剑灵、破军剑灵和遗音琴灵经历的一切,以及雪魂剑灵成为宗主时,太乙剑宗内部的变动。在望朔、羲和还有重湮的帮助下,他总算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如此显而易见,以沈厌夜的才智,他不可能看不到。——然而,沈厌夜确实将之忽视了。因为他从来都未曾注视眼前的事物。他就像是他的母亲,目光总是注视着远方。
 
“……然而,也就是因为热情,才导致他们缺乏远见,被表面现象所蒙蔽。热情,以及其衍生出的任何一种感情,包括爱恨在内,会冲昏人的头脑。但是,即使热情是不可取的,我却还是……”沈厌夜轻轻笑了笑,“说来奇怪,我感到有些嫉妒。”
 
莲瑕挑了挑眉:“嫉妒?我记得今天下午我邀请你来和我一起去夜市的时候,你还一脸不情愿。”
 
沈厌夜当初其实并不是一脸不情愿,只是一脸面无表情——对于不在意的人、事,他一直都是一张脸。但是如今被莲瑕指出来,他也只得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落落大方地承认了自己当初的谬误:“是我的错。我一直以为他们活得本该痛苦无比,因为生活在无数的框架和压迫之中,还有他们自己的‘热情’所造就的陷阱与枷锁中,但是他们却感受不到痛苦,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
 
“但是如今你依旧这么想——”莲瑕道,“你刚刚说了,他们缺乏远见,被表面现象所蒙蔽。”
 
“是这样没有错。但是我终于发现他们的热情是值得赞美的。”
 
“那么现在,我想我能回答你今天上午问我的问题了。”莲瑕歪了歪头,风帽的纱幕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晶石一样,带着明亮的笑意,“厌夜,你明白你研习天道的方式在哪里出现偏差了吗?”
 
“……!”
 
第七十八章
 
就在那一霎那,他感到有无数的信息涌上脑海,但是它们数量太过庞大,像是一团打了死结的线团,让他根本无法理清。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询问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他却无法捕捉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想要仔细思考的时候,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息打断了他的思索。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寻常人类不可能拥有。然而,仔细辨别起来,这灵力并非修仙之人身周环绕的轻灵之气,亦不是十分精纯,想必这道灵力的主人至多只有百余年的修为。
 
“……有妖?”沈厌夜微微皱眉,“这般浅薄的修为,怎么可能有这么霸道的压迫感?”
 
“……”莲瑕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转过头去,望着长街的另一端,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在仔细辨别着这道灵力,“这道灵力里夹杂的……莫非是……”
 
他话音未落,长街的尽头便走出了一男一女。两人十指交握,身子也紧紧贴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两人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女人随之便笑的花枝乱颤。那男子跌跌撞撞地跟着女人走着,似乎是醉了酒。
 
随着两人的出现,那道诡异的气息也浓郁了不少。沈厌夜见莲瑕依旧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站在路中间,便立刻将他拉进了旁边一侧旧宅的阴影里。莲瑕回过神来,然后对沈厌夜急切道:“那个女妖……她身上有重湮尊主托我寻找的东西!”
 
沈厌夜也一惊,借着建筑物的遮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对男女一番。那男子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凡人,而那女子的真实身份,他亦早已辨别出来。只是,除了那丝诡异的压迫感,这女妖的功力着实浅薄。以她这样的修为,是怎么可能得到重湮尊主派人寻找的东西的?
 
就在两人思索的时候,那女人已将男子拉入了两人身后的宅院里。随后便是一阵衣衫窸窣的声音,还有男女打情骂俏的话。那男子喝的烂醉,因此传入沈厌夜耳畔的尽是那女妖露骨诱惑的话语。如今他是仙界的律法天君,职责便是捉拿这些在人间作乱的妖魔。如今这女妖居然在他的眼前害人,他自然不能不管。而他身边的人更是比他还要心急,毕竟那女妖的手中有莲瑕此次入凡世寻找的东西。然而,就在两人想要进去的时候,一阵陡然传来的风声令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向上看去!
 
一道明黄色的光泽像是流星一样划过夜空,然后直直降落在那废弃的宅院里。那女妖正忙着为男人宽衣解带,却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力道打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自己的身体装在一块高速飞行的石板上!她痛呼一声,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重重地飞了出去,又重重地落在石壁上。她感到气血翻涌,不禁呕出了几口鲜血,惊呼道——
 
“什么人!”
 
“如今进了宫当了陛下的枕边人,怡贵人,您倒是真的变得‘贵人’多忘事了呢。看样子您不但没有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好好地保护陛下,反而在这天音城里四处害人。”
 
一道柔和的女声自上而下传来。她的声音温婉如同夏日的泉水,然而在她听来却不啻晴天霹雳。然后,一双凤头丝履进入了她的视线。只见女官卫聆依旧一身左议谏的朝服,在月光下,银色的丝袍似乎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我,我是不得已的!我如果再不汲取阳气,我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
 
“当初我把魔龙血玉交给你时,我们早已定下约定,你用魔龙血玉的灵力好好修炼,然后在陛下寿终正寝之前保护他。而如今,你未曾履行我们的约定。既然如此……魔龙血玉,你也没有保管的必要了。”卫聆摇了摇头,然后俯下身,对她伸出手,“把魔龙血玉交出来吧。”
 
卫聆的手指纤细而白皙,像是五根玉葱,但是女妖却像是躲瘟疫一般,在对方伸出手的瞬间,她也不顾衣衫凌乱,慌忙地向后退却着。她一面在地上移动,一面惊慌失措地摇着头。卫聆见她这样,也不恼怒。然而,在她想要继续规劝对方交出魔龙血玉的瞬间,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遗音琴灵,魔龙血玉果然是你偷走的。”
 
“……”
 
那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火狱莲蕊,危险却妖冶,在她听来熟悉无比。然而,劫火妖剑之灵的身边,一定站着他的主人,那位黑衣的剑修,神界的律法天君。她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虽然自问未曾做过什么错事,但是她以不属于人界的力量干涉人间之事,早已触犯天条。因此,她自然也知道律法天君来天音城的目的。
 
“……的确是我和破军剑盗走的,劫火剑灵。”女子并未转身,如水般柔和的目光依旧落在眼前浑身颤抖的女妖身上,“如你所见,我这些年一直在辅佐易国的君王,然而人间多是水患旱灾,我个人的法力有限,自然需要借助外物。”顿了顿,她又说道,“魔龙血玉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们偷取魔龙血玉,就是为了这种理由?”莲瑕微微侧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那血玉乃是魔龙影夜的尸骨幻化,纵有呼风唤雨之能,但是若用具有如此强大魔气的灵物干预人间,相当于饮鸩止渴。纵然短时间可以治理水患旱灾,然而这般强大的魔气终究会为人间带来更大的灾害。”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遗音琴灵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一双美目静静地凝视着站在眼前的两人。莲瑕此刻已经将风帽摘下,露出了颧骨上火狱莲蕊的刺青。而站在他身边的黑衣天君亦是容貌未改,然而双目已渺,只是微微侧过脸去,对着自己的方向。
 
“莲瑕,影夜龙君乃是魔龙,他的灵力带有极为强大的魔气。但是遂古之初,八极天柱中坍塌有五,天地间洪水泛滥,他却舍弃了无尽的寿元,将形体和修为化作魔龙血玉,并以之镇守归墟之底的泣塔。自此,地上之水涌入归墟;无论量的多少,归墟之水从来不会溢出。他虽为魔物,却舍身救世。若魔亦有心愿渡众生,其何异于仙乎?”
 
莲瑕未曾想到遗音琴灵会如此反诘,一时间居然没了言语。而站在他身边的沈厌夜却接下了琴灵的诘问,淡淡道:“魔渡众生,魔亦为仙,仙人灭世,仙亦为魔,这本无任何过错。然而,影夜龙君的法力却汲取了无尽的怨气。故而就算他本心慈悲,愿舍己而渡众生,却也不是谁人都能驾驭他所拥有的,具有强大毁灭性的力量。”
 
遗音琴灵用赞许的眼光望着沈厌夜,道:“律法天君说的不错。在我和破军剑将魔龙血玉偷走之后,我们就后悔了。后来,机缘巧合下,我救了这只小狐狸。”她看了眼缩在地上的女妖,叹了口气,“我用魔龙血玉的灵力治好了她,我以为她能用它修炼而不被反噬,所以和她定下约定,我把魔龙血玉交给她,她进宫贴身保护陛下。如今看来……”
 
“魔界与妖界本为同源,故而她能被魔气治愈,也不足为奇,但是并非什么人都能驾驭魔龙血玉。”莲瑕看了遗音琴灵一眼,然后走上前去,停在了狐妖的面前。她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但是她本能地向后挪了两下,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似乎吓得瑟瑟发抖。莲瑕叹了口气,停在她面前,道: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魔界的人,魔尊派我来寻回魔龙血玉,你能把它交给我吗?”
 
“……我……我……”狐妖一咬牙,别过脸去,道,“我不能交给你,血玉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她这么一说,遗音琴灵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而沈厌夜也将脸转了过来。莲瑕一惊,立刻抓住她的肩膀,道:“不在你这里,那血玉现在何处?”
 
“被抢走了。”她说,“……被……被其他妖……他们说他们是从妖界来的,是奉了妖皇的命令……如果我不交出来,他们就会杀我……”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遗音琴灵问道。
 
“上……上个月……”
 
白袍的女子叹了口气:“怪不得自从上个月来你就开始跑出去祸害这些凡人,原来是没有了血玉灵力的供给。”
 
“对不起……”狐妖啜泣道,“但是我真的没有伤害他们的性命!我发誓!”
 
“……”遗音琴灵沉默了一会,忽然对站在一旁的沈厌夜道,“我知道您的任务是主持天规,但是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她这一次吧。她本来是在林间餐风饮露,汲取天地灵气修炼的;是我强迫她来到人间,在这里她没有魔龙血玉的滋养,也没有天地灵气,自然只能通过吸食凡人的阳气了。如果您一定要抓,那么就抓我好了。”
 
沈厌夜说:“她既未曾害人性命,只要她保证以后不再犯,我本也不会将她抓回寒冰雪狱。只是……你多次以法力干涉人间朝政,又令这些妖灵魔物进入宫室。你……”
 
说到这里,他便未曾再说下去。因为站在他面前的白袍女子秀丽的眉间染上了忧伤的神色,然而她的眼角却带着清浅却美丽的笑意。她望着沈厌夜,目光中有无数复杂的情绪交替闪过。悲哀、绝望、憎恨,然而却还带着淡淡的期望,一瞬间让沈厌夜想起了雪魂剑灵的眼神。
 
那罗裙染血的蓝衣女子在跌落尘埃时望着自己,她的眼里便是这样的神色。她望着他的脸,她说,她恨他。
 
“遗音……前辈。”沈厌夜的声音有些痛苦,“请您告诉我,太乙剑宗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助凡间的帝王?”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女子静静地望着他,“如果您真的想要知道的话,就先随我来我的府邸吧。”
 
第七十九章
 
狐妖一事处理完毕了,之前被她不知从哪里拖来的那个倒霉男人还躺在地上烂醉如泥。遗音琴灵扶起那男人,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径自走了出去,沈厌夜和莲瑕紧随其后。
 
她扶着那男人沿着街道向前走着,在第二个岔路处转了弯,然后便看到一顶紫色的轿子,旁边站着四个轿夫,他们看到遗音琴灵完好无损地出现后,都长长地松了口气——今天下午,卫大人和尹太师、刘宰相一起面圣,直到三人才从皇宫出来。他们本来是要载卫大人回家的,但是行至这条街,卫大人居然留下一句“去去就来”,就消失在了夜色里,这让他们好一阵担心!
 
“老天保佑,卫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为首的那个轿夫见到她,激动地迎了上去,“这外城夜里不安全,您怎么就独自一人行走?”
 
“我隔着两条街就嗅着这里有股酒气,料想着大概有谁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之际想要回家,但是头脑不灵光,便步行道了这外城。黄伯您也说了,这夜黑风高的,总是不安全,我自然要去看看。结果——果然发现了一个醉鬼呢。”
 
卫聆半真半假地说着,然后轻轻耸了耸右肩,那烂醉如泥的男人的身体也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他哼哼了两声,头又垂了下去,轻声地嘟囔着什么。仔细听来,不外乎是什么“美人儿”之类的轻佻词句。
 
沈厌夜、莲瑕和遗音琴灵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这男人多半还沉浸在和那狐妖相亲相爱的美梦中,然而那四个轿夫听了之后可是神情大变——这醉汉好大的胆子,竟敢调戏当朝三品官员!
 
卫聆并未在意。她面色如常,把这男人架到了轿子里,然后掀开布帘对四位轿夫道:“这人醉成这样,在他酒醒前,麻烦各位将他带回我的府邸,也好让他醒醒酒,歇息一下。还有……请各位将站在外面的那两位公子也带来我的府邸吧。”
 
黄伯看着站在面前的两名男子,只觉得他们不是一般的诡异。那黑衣男人双目闭合,想必双目已盲,但是观其步伐,平稳之极,根本不像是看不见东西。那红衣人则是用一顶风帽将整张脸都遮起来了——如此遮掩,连容貌都不愿示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疑的?!
 
“可是,卫大人,他们……”
 
“不必担心,黄伯,这两位是我的故友,不会对我不利的。”遗音琴灵的声音带着笑,“而且,这两位的身份极其特殊,能和他们同乘一轿,当真是我莫大的荣耀了。”
 
既然主人都发话了,黄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虽然他的主人有些时候行事神神秘秘的,但是她是一个好官。他不担心她会密谋什么对国家不利的事情,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怎么了,两位公子,莫非是嫌弃我,不愿意来我的府邸叙叙旧吗?”
 
遗音琴灵放下了帘子,她的声音从轿子里传了出来。沈厌夜先是谢过了那四位轿夫,便和沈莲进了轿子。一路上,三人都未曾说话,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和那醉汉的呓语时不时响起。沈厌夜打量着遗音琴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竟然一直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朝服。
 
遗音琴灵的神色有些疲倦,她甚至揉了揉眼睛,像是困倦至极。这其实非常不符合常理,因为她好歹是古琴之灵,拥有高绝的灵力,就算是数日不眠不休,也断不至于如此疲惫。难道她真的为了易国如此鞠躬尽瘁?
 
“为了易国,卫大人殚精竭虑,当是群臣表率。”
 
莲瑕的话语打破了寂静。因为他们的谈话会被轿夫们听到,所以他还是唤她“卫大人”。他也注意到了沈厌夜注意到的一切。一直未曾更换的朝服,疲惫的神色,未曾逃过他的眼睛。
 
卫聆注视着他,然后轻轻笑了笑。她刚要回答,然而轿子却停了下来,然后黄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卫大人,我们到了。”
 
卫聆点了点头,然后掀开帘子,对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到两人下轿后,她将那依旧沉浸在黄粱美梦中的醉汉拖了出来,交给了出来接应的下人,交代他们给他灌些醒酒汤,明日问明他的住址便送他回去。随后,她不顾四位轿夫和侍卫们担心的眼神,挥退了他们,然后带着沈厌夜和沈莲走进去了自己的府邸。
 
******
 
沈厌夜和沈莲跟着遗音琴灵向前走去,沈厌夜一路上顺便打量了一下她现在的住所。左议谏卫聆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她的府邸却并不像那些寻常的达官贵人一般极尽奢华。她就寝的院落很小,她的卧房前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然而池子上却又一座小亭,素雅而精致。在月光的照耀下,亭子上画的白莲反射了月亮的光芒,分外的明亮,仿佛那洁白的花瓣本身便在散发着光辉。
 
卫聆的卧房里,掌灯的侍女还在耐心地等待她回来。当看到她的出现时,她向她露出一个微笑,然而这笑容在看到她身边两个可疑的男人时,稍微僵硬了一下。卫聆命她去看茶,等到她将茶点和热茶准备好后,她便命她退下。她从来不会反抗主人的命令,但是在离开时还是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担心。
 
然而那侍女最终还是走远了。卫聆望着石桌上燃烧的烛火,以及挂在屋子四周和亭角的灯笼,终于笑着回答了她本该在轿子上回答的话。
 
“不比沈天君与莲瑕兵主,一个为了天帝的圣谕自九天之上下凡来这天音城,一个为了魔尊的命令,自魔界前来凡世寻找魔龙血玉,却还不得不遮盖真实的容貌。”
 
她说话的时候,莲瑕正好摘下自己的风帽,重新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和脸颊上妖异的红莲刺青。
 
她提起魔龙血玉,沈厌夜便又想到了她之前说的话——她说她偷取魔龙血玉,只不过是为了解决易国的水患与旱灾,让易国风调雨顺。然而,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并没有回答他之前的提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律法天君……沈宗主,我知道天帝终究会派人来抓我的。但是……我请求您,就算是看在我们旧日的情谊上,请您再高抬贵手……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吗?等到三个月之后的今日,七月初七,我必当负荆请罪,束手就擒。”
 
遗音琴灵的话让坐在她对面的两人都愣了。在接下天帝的圣谕时,沈厌夜想得到他们肯定是要强硬地抵抗的,但是他着实没有料到,遗音琴灵居然请求自己,并许诺在约定期限之后她会自愿和他会仙界!
 
“……那么起码要告诉我原因。”沈厌夜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纵容唆使迷惑凡间帝王,以不属于凡间的法力干涉凡间政变……你总要给我个说法。”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遗音琴灵的目光似乎也跟着眼前的烛火闪动。她深深地凝视着沈厌夜的眼睛,朱唇轻轻张开,但是又合拢,然后又张开,却依旧一字未说。有无数的话语争先恐后地涌到了她的唇边,但是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终,她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笑意:
 
“我亲眼目睹了诸多弟子因为宗主身份的关系离开师门,雪魂剑灵被迫放弃宗主之位,还有其他兵灵们痛苦的样子。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强,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在目睹了这些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就算拥有强大的力量,我们依旧无法拯救自己。既然如此,还不如将自己的力量借给其他人——那些还有可能被拯救的人。”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听不出悲喜,然而等到她的话语结束,已经有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落下。只是短短几句话而已,她只是大概总结了太乙剑宗发生的事情,这短短的总结自然也不会有多么令人动容。然而这些字句从她的口中涌出,她的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那些昔日的场景。
 
——那是噩梦,绝境,无尽的地狱。他们怀抱着比绝望更加折磨人的希望,在一个希望不可能存活的世界里,努力想要证明希望是存在的。
 
“……”
 
她说的一切,沈厌夜其实并不陌生,因为雪魂剑灵已经对他说过了——弟子们离开师门,她被迫让位楚离,诸多兵灵也痛苦不堪。他并不知道这些兵灵们现在都是些什么样子,但是看了雪魂剑灵和遗音琴灵,他只觉得自己犯下了莫大的罪过。
 
“沈厌夜有些失神,喃喃地说道:“是我相信的一切有错吗?我不知道……可是,是我害了你们。我……我希望你们能够不再忍受作为器物的命运,而是成为自己的主人。但是我却让你们受到了更大的痛苦……”
 
“我不知道,宗主。”遗音琴灵的声音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痛苦,那些沉痛的记忆像是汹涌的波涛一样冲刷着她的心脏。莫大的痛苦让她的身体不由得微微向前弯曲,五根青葱一样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胸口的衣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道,“我只知道的是……即使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你描述的那个世界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们却还是发了疯地想要去证明你是对的,终有一天我们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平等地生活在一起。”
 
顿了顿,她又流着泪,继续说道:“如果追求错误的东西,人就会一直痛苦下去。宗主,你有没有想过,这才是天劫夺你双目的原因?其实这天道便是不公正的,天道规定了剑灵只能是物品,规定了庶民要比君王低贱,规定了妖必须是害人精,规定了女人必须是她们丈夫的附属品?”
 
“不,不可能!”
 
沈厌夜矢口否认。他之所以追求天道,便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天道主张的是平等,而世间之所以存在不平等的原因,只不过是凡人不理解天道。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天帝的话语和他在梦境中看到的陆欺霜声嘶力竭的怒斥却如同霹雳惊雷般,在他的耳边响起!
 
“她不能接受的,是天道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
 
“不!这不是我所追寻……如若这就是天道的本身,那么我宁可离开仙界,去黄泉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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