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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我有特殊的御剑技巧(修真)下+番外——Attire

 第八十章

 
陆欺霜声嘶力竭的斥责和天帝带着笑音的话语在他脑海中想起,沈厌夜忽然觉得双目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扎了无数根钢针。与剧烈的疼痛相伴的,还有一阵灼热的感觉。沈厌夜不由得伸出手捂住眼睛,然而他的手指却接触到了一些温热的液体。他有些疑惑地摊开手掌,却赫然“瞧”见了五指上沾染的鲜红的血!
 
“厌夜?!你的眼睛流血了!”
 
还未等沈厌夜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莲瑕却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捧起了他的脸颊,用衣袖擦拭着顺着他眼角滑落的血液,然后有些心痛地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沈厌夜的神情依旧清清冷冷的,然而这鲜红的血却像是止不住的泪水一样,顺着他的眼角落下,从他的下颌滴落,然后滑到他的衣襟内!
 
遗音琴灵也根本没有料到沈厌夜的眼睛居然会忽然流血!她左手在桌面上一拂,她的原身长琴便出现在了石桌上。落雪遗音琴的琴声可以治愈伤口。她弹奏了许久,等到沈厌夜的眼睛好不容易止住流血后,她才收起了琴,有些担心道:
 
“宗主,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就算您不顾我的请求,执意不宽限三个月的时间,执意要抓我回神界,也不急这片刻。”她叹了口气,拿起了石桌上的烛盏,站起身来,“我引您去客房。至于其他的事情……等您休息好了再谈吧。”
 
……
 
考虑到沈厌夜现在失忆的事实,遗音琴灵本欲将两人安排在两间不同的客房中,然而莲瑕却很是担心沈厌夜。听闻沈厌夜说要运功疗伤,他坚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为他护法。
 
遗音琴灵本想说现在他们三人身处易国的都城,沈厌夜就算无人护法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见沈厌夜并未表示反对意见,她也就没说什么,只是点亮了室内的烛火。只是,在她退出客房,刚要掩上房门的瞬间,沈厌夜的声音忽然穿了过来——
 
“遗音前辈,就算您不顾我的劝阻,依旧执意干涉凡间政事,也请您今夜早些休息吧。”
 
他的声音还是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然而遗音琴灵却轻轻笑了——她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难以察觉到的关怀。她先是道了谢,然后摇了摇头,说道:“刘宰相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我自然要多多分担他的工作。更何况……”
 
……更何况,律法天君已到,她在人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女子的唇角扬起了一丝苦笑。她掩上房门,手执灯火,走向了书房。她要在律法天君将自己捉拿回天庭之前做完她能为易国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她要将今日与皇上、刘宰相、尹太师一起讨论的科举改革的文书彻夜拟好,只待明天呈予皇上。而客房内,沈厌夜除去长靴,盘膝坐于榻上,开始运功。经此短短的一日,他有很多问题需要思考……
 
******
 
映入眼帘的是雾灵仙境的景致,这里是他的灵台,亦是他初次和沈如夜相见的地方。寒潭中央的寒冰台上摊开的书卷,自石壁上流泻而下的瀑布,寒潭上随着瀑布的水流而浮动的莲花,还有石壁上陆欺霜刻下的感悟……这些景致他都无比的熟悉。然而,唯一让他感到惊诧的,却是那站在寒潭中央孤岛上的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雪,冰冷而孤高,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能让盛开在极北之地的雪莲自惭形秽,仿佛整个人都是被冰雪雕砌而成的一般。沈厌夜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在他所知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有这般清冷的风骨。难道会是……?!
 
“……母亲?”
 
他的声音非常微弱,带着十足的不确定,轻柔得仿佛一缕吹过冰湖的微风,却传入了那白衣女子的耳畔。女子听闻沈厌夜的呼唤,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和沈厌夜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她对他展颜一笑,说道:“厌夜,我的孩子,你长大了。”
 
陆欺霜的声音和他记忆中她的声线重合了,沈厌夜忽然感到一种极为酸涩的感觉涌到了他的喉咙。他的双目已经不能视物,但是他动用了心眼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已成霜雪的长发。这一头霜雪是她错悟天道、成为堕仙的证明。然而,即使知道她已经背离大道,沈厌夜却还是感到自己对她抱有用理智无法证明的期待。他期待她能回答自己的疑惑,为自己指引方向,就像是他年幼时一般……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而沈厌夜几乎是立刻想起了不久前雪魂剑灵望着自己的眼神。她的目光中除了痛苦,还有一丝丝期待。她期待自己能为她指引方向,然而如今的他却并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可是那个唯一能够指引他的人,却成为堕仙……
 
沈厌夜轻轻皱眉。他脚尖点过冰莲的莲叶,落在了中央孤岛上,站在了陆欺霜的面前。
 
“母亲,您为什么要成为堕仙……?”他轻声问道,声音带着无限的疲惫。追寻天道的过程是何其的痛苦,他又怎能不疲倦?
 
“因为天道并不是我想象的样子。天道本身便规定了万物的高低贵贱,并不是我和你所相信的平等。”
 
“……不。”沈厌夜摇了摇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极了,“天道……天道便是平等,众生平等。至于那些不平等,只是表象。只有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和自己本来应该获得的权利,大家才会奋斗……”
 
“我的孩子,你说的是美好的理想,然而真理并不是理想。人最大的错误,便是将理想和真理混淆。天道只有一个,但是理想却有千种万种。凡人有着不同的理想,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理想就是天道,然后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去讨伐那些和自己拥有不同理想,却和自己一样将理想和真理混淆的人。”
 
“……”
 
沈厌夜只是徒劳地摇头。他无法反驳陆欺霜说的话——事实上,他无比赞同,但是他无法接受自己信奉了三百年的天道居然完完全全地与自己的理想相悖。
 
“如果天道真的是你我想象的那样,那么天道为何要夺你双目,又为何让我长发尽白?”陆欺霜望着他,忽然突兀地转变了话题,“今天劫火剑灵领你看了凡世烟火,你有什么感悟?”
 
“……感悟?”沈厌夜思索道,“人和仙的区别……。凡人的生命虽然只有短短百年,但是他们却将每一天都活得精彩,因为他们拥有热情;仙人虽然与天同寿,却终日悟道,因为仙人已经看淡了一切,自然不会对任何事物抱有热情。”
 
“但是凡人的热情却也让他们变得鲁莽,目光短浅,被眼前短暂的痛苦与欢愉夺去了注意力。”陆欺霜笑道,“厌夜,我们都是凡人……或者说,神仙人鬼妖魔,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任何区别,六界内的生灵都被自己以为是天道的理想而夺取注意力。”
 
“!!!”
 
沈厌夜如遭当头棒喝,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霎那间,他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纠结好像得到了解答。如果天道是想要“说服”他放弃自己对天道不正确的幻想才夺取自己的眼睛,并不是说不通……!
 
……可是,难道天道真的是陆欺霜描述的那个样子?!到底是他和她终究是有局限的,无法完全理解天道真髓;抑或是天道真的如此不堪?!
 
见沈厌夜露出了这样的表情,陆欺霜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她轻轻将自己的儿子拢入怀中,修长的手指拢着沈厌夜的长发,将沈厌夜的下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微微侧过头去对他耳语着,她的语调温柔得像是任何一个对自己儿子说话的母亲;然而她的话语却像是沉重的铁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击在沈厌夜的心上。她没说一个字,沈厌夜就感到被一股击打的力道重重地击打着。
 
“厌夜,我的儿子,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去好好当你的律法天君,维护这令人发指的天道,亲手将那些挑战天道的人——雪魂剑灵,遗音琴灵,破军剑灵,我——绳之以法;第二,是与我并肩战斗,令这高天下降,大地上升——!!”
 
话到最后,她的声线陡然变得凌厉而果决,随着她的话语,一道极为强大的灵力在空气中激荡开来,碎石随着震动从石壁上簌簌抖落!然而,这一切却也唤回了沈厌夜的神志。他猛然推开陆欺霜,飞身向后略去——
 
——她在蛊惑他!她在想方设法令他步自己的后尘,与她一道成为堕仙!!
 
沈厌夜戒备的神情让陆欺霜明白了他的拒绝,白衣女子的表情有些受伤。她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和自己站在一起,一同为他们希望实现的东西而奋斗的。于是她继续说道:
 
“你可知你今日为何会双目滴血?因为你在质疑真正的天道,就像我一样,而真正堕仙也不过是个仪式而已,我的孩子。”她看着他,声音悲喜莫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你信仰自由和平等,这等级森严的天庭终究容不得你。过不了多久,你很快就会明白你到底是属于哪一个阵营的。因为……你的眼睛流下的血,便是你成为堕仙的证明。”
 
“不……我不会成为堕仙的……这不可能——!!”
 
******
 
“厌夜,厌夜!!你怎么了?!!!你还好吧?!!!沈厌夜?!!!!”
 
肩膀被什么人狠狠地摇晃着,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沈厌夜的表情有些茫然,然而莲瑕的神色太过担忧,沈厌夜便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意,道:“莲瑕,谢谢你,我没事。”
 
然而他满脸的汗水和苍白的脸色却让莲瑕明白沈厌夜并不是“没事”。先前沈厌夜打坐时,莲瑕守在他身边,并未察觉有什么东西作祟;然而沈厌夜却忽然面露惊恐之色,然后口中不断地喊着他不会成为……
 
只是沈厌夜此刻情绪似乎还是有些不稳定,莲瑕也不好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厌夜转过脸去随着窗户,窗户外的阳光照射在了他的脸上,他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经是第二天了,现在是辰时。”莲瑕回答道。
 
沈厌夜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再问其他的,只是简单地梳洗了一番,然后走出了客房,站在院子里,仰面对着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莲瑕抱着手臂,靠在门前,表情严肃又担忧地望着沈厌夜的背影。
 
——他不会让他承受成为堕仙的痛苦的。莲瑕望着院子里那个高挑的人影,如此对自己说道。但是,根据沈厌夜昨天夜里的表现来看,他的内心已有心魔。如若不除,成为堕仙,不过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莲瑕忽然眯起眼睛——说到去除心魔,也许有人能够帮他。
 
第八十一章
 
大约两个时辰后,遗音琴灵下朝回来了。她惦记着沈厌夜眼睛的事,她不知道他昨天双目滴血的原由,但是,尽管没有什么依据,她却直觉这和自己昨天说的话有关。于是她回来之后,立刻便去探望沈厌夜,却见沈厌夜靠在院子里的榕树下,仰面对着浓密的树冠,偶尔有一缕阳光透过枝叶,在他的脸上打下了斑斑驳驳的光影。
 
“宗主?”她有些担心地问道,“您的眼睛还好吧?”
 
沈厌夜转过头来,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再次向她道了谢,却突兀地问道:“遗音前辈昨夜告诉我,与其拯救已经无药可救的自己,还不如拯救那些尚且能被拯救的人,这才是您不惜冒着触犯天条的风险,用法力干涉人间政事的原因。但是……”
 
说到这里,沈厌夜停下了话语,眉头微微蹙起。遗音琴灵昨夜悲伤的话语和雪魂剑灵那夹杂了滔天怨恨的怒吼就像是梦魇一样缠绕着他,这让他甚至不敢想象其他兵灵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重渊临死前对他说,终有一日那些被他“解放”的兵灵们会恨他入骨。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似乎方法大错特错。既然他没能拯救那些兵灵,遗音琴灵又怎么能保证她拯救那些凡人的方法不会给那些凡人带来更大的痛苦呢?
 
他说出了他的疑问。遗音琴灵仔细地思考着他的问题,过了片刻,她才回答道:
 
“你看,这凡间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我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所以我用自己的法力对抗天灾。凡间有那些搜刮民脂的贪官污吏,百姓苦不堪言,我知道他们会希望我铲除这些人。凡间有贫寒的学子,请不起先生,买不起笔墨书卷,我便进谏陛下增加用在教书育人上的国库开支。我知道他们会感到开心的,而他们也的确因此感到开心,所以我认为我做了正确的事。”
 
沈厌夜颔首:“你了解他们的需求。”顿了顿,他又说道,“你满足了他们对富足安定的追求,将他们从贫困和颠沛流离中拯救出来,所以他们感到快乐。而我……没能满足你们对自由的追求。”
 
“这不是你的错……宗主。”遗音琴灵垂下眼睛,露出一丝苦笑,“你无法改变众人的观念而已。”
 
“众人的观念……”沈厌夜喃喃重复着她的话,“这真的是众人的观念吗?又或者这本身就是天道……我之所以被天道惩罚,就是因为我错将天道当作伦常,又错将自己一厢情愿的理想当作天道?”
 
“……!!!”
 
沈厌夜的语调很轻,话语就像是拂过湖面的微风,然而遗音琴灵却浑身打了激灵,登时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厌夜!与此同时,房门被猛然推开了,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院内的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一身红衣的莲瑕伫立在门口,目光中的惊诧不比遗音琴灵少!
 
莲瑕震惊地望着站在树下的黑衣男子,他不能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内容——虽然遗音琴灵昨夜的确说过类似的话,莲瑕身为魔将,自己对天道亦是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但是他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居然能从沈厌夜的口中听到质疑天道的话!
 
莲瑕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很扭曲——他甚至觉得自己有几千年没有尝过这种如遭五雷轰顶般的感觉了。他立刻联想到昨夜沈厌夜的表现,目光不由得暗了三分。这是沈厌夜的心劫,如果他自己无法想通,“论证”了“天地不仁”后,以他那种认真到钻牛角尖的性格,他一定会步上陆欺霜的后尘,成为堕仙的。莲瑕并不是对堕仙的身份有微词,但是放弃天君之位,受尽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永世不得为仙……他怎么能看着沈厌夜忍受这样的痛苦!
 
他也顾不得遗音琴灵还在场,立刻飞奔来沈厌夜的身边,然后将他扯进了屋里,把那还未将朝服换下的女官留在了房门外。莲瑕凝重地望着沈厌夜。过了很久,他才说道:
 
“你昨夜打坐之时,悟到了什么?又或者……看到了什么?”
 
“……我昨天夜里很是激动?”
 
“岂止是激动,你浑身是汗,嘴里一直念叨着你不会成为堕仙之类的话!”
 
他的话音有一丝颤抖。沈厌夜感谢他的关心,于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莲瑕放在桌面的左手,将昨天发生在他灵台中的事情大致告诉了莲瑕。莲瑕听罢,内心的惊诧已经变成了惊恐——他带沈厌夜逛夜市,并不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所认为的“天道”其实是一个幻觉!!
 
“厌夜!我带你去体会凡世烟火,并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你和他们一样,都是被自己并非天道的理想蒙蔽了双眼!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想要拯救他们,就要理解他们!你一向都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己推断出他们需要什么,然后就去为他们‘争取’那些你自己主观臆断推测出的他们可能缺少的东西!!”
 
情急之下,他也不顾的所谓的“天道只有自己体验才能真正领悟,别人耳提面命都是没用的”的思想了!他感到无比的惊恐,因为他发现沈厌夜之所以会有这种可能导致他堕仙的思想,竟然是来源于自己带他去凡间的夜市走了一遭!
 
果然,沈厌夜否定了莲瑕“灌输”给他的想法,继续坚持他自己的观点:
 
“我理解他们,他们时时刻刻活在他人的受了狭隘的歧视观点的期望下,因此他们想要的是自由,而他们想要出人头地、出将入相的想法则更加让我确信这个观点。只有爬向阶级结构的顶端,才可以拥有比阶级结构底端的人拥有更多的自由。莲瑕,我说的错了吗?”
 
“……”莲瑕未曾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每个人都想要获得自由和权力;然而每个个体的权力的行使却会影响到其他个体权力的行使。正因如此,每个人所憧憬的理想世界中,该人自己的权力定然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行使。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在该人的理想世界中,其他人的权力便居于次位。因此,这些所谓的理想都是对立的,然而所有人又都相信自己所憧憬的理想就是天道。因此,我所认定的‘天道’也许远远偏离于真正的天道……”
 
“……”
 
莲瑕依旧没有说话,他依旧望着沈厌夜。沈厌夜还是和他记忆中一样,满口都是一些虚无缥缈又拗口的东西,莲瑕认为他一直活在一个虚无缥缈又让人觉得别扭的世界里。如果说这六界之内还有一个和他同活在那个世界里的人,那人一定是他的母亲,陆欺霜。
 
莲瑕其实很能理解为什么陆欺霜会选择进入沈厌夜的灵台之中蛊惑他。六界之内,只有他们能懂得彼此。……不,他们本就是一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是为一线生机;一线生机又化作‘生’与‘灭’。只有“生”和“灭”能读懂彼此。然而……莲瑕却不能让沈厌夜受到陆欺霜受过的苦。
 
但是退一步想想,假如沈厌夜真的得出“天道不堪,天地不仁”的结论,那么继续留在天界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而这痛苦并不一定比那九九八十一道天界要小。
 
“沈厌夜,你真是一个无情又残忍的人。为了你自己脑海中那些只有你和陆宗主愿意花时间去想的东西,你在折磨我。我爱慕于你,自然不希望你受到痛苦,但是你却为了证明这些虚无缥缈的想法的真实性而一次次让自己置身险境,让我痛苦万分,心惊胆颤。你让我亲眼看着你失去双眼,沉睡三百年,醒来又记忆全失,我却无能为力;如今,你还打算让我看着你理想幻灭,经受天谴,失去神位,成为堕仙?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让我明白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作为一个剑灵,我居然无法保护自己的主人;作为魔界的大将军,我却连自己的爱人都拯救不了?!!”
 
莲瑕十分气愤地甩下了这些话,继续道:
 
“沈厌夜,你想拯救大家的愿望的确美好,但是你在拯救这些和你无关的人之前,你能不能为担心你的人考虑考虑?!!”
 
然后他甩开门就走了,将沈厌夜扔在了屋子里。但是刚刚出门没走几步他就后悔了——他让沈厌夜因为自己而放弃探求他一直以来就在探求的东西,难道不也是一种极为自私的行为吗?毕竟沈厌夜并没有要求自己爱上他,这一切说白了都是自己自找的。
 
——但是沈厌夜带给了他多少快乐的记忆,就同样让他吃了多少的苦头,这点又让莲瑕感到无言。他回头看了看被自己摔上的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去找那个人对破除心魔颇有研究的人去探讨一番。……虽然,自己这次回魔界,不但没能带回魔龙血玉,还有其他事情麻烦那女人,免不了被她一阵奚落……
 
他暗自念动法诀,合掌结印,一个闪烁着暗红色法阵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这是斩开虚空的跃行法术,只要踏入了法阵,就会在转瞬间来到自己心中要去的地方。然而,还没等他念完法诀,那房门又一次被重重推开了!
 
“莲瑕,等等!!”
 
第八十二章
 
莲瑕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沈厌夜居然会立刻追出来,但是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法术,回到沈厌夜的身边。追求任何东西都需要有度,沈厌夜太过醉心于追求大道,又太过醉心于“解救”旁人,殊不知他的“解救方法”会将那些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沈厌夜这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莲瑕知道自己不能放任他继续下去。否则,终有一天他会走火入魔,把自己逼疯。
 
是以莲瑕站定了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略略侧过头去,道:“律法天君,有何指教?”
 
忽然间变得疏离的称呼让沈厌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然而他现在该在意的不是这个。他不希望莲瑕离去,于是看到莲瑕离去,他立刻追了上去,但是如今把人拦下了,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莲瑕的指责并没有错,自己失却双目、沉睡三百年、失去记忆,这些全都和他探求天道有关;就连昨天双目滴血,都是因为他的内心对天道产生了动摇……
 
……爱上自己的人,简直是不幸。毕竟,爱上一个其他什么人的话,莲瑕说不定可以享受一段美好的姻缘。喜欢上自己,他只能担惊受怕。
 
“……”
 
沈厌夜沉默了。一时间,院子里只能听到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莲瑕本来就心情不好,但是他还是在等着沈厌夜的下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越来越差,于是便开口讽刺道:
 
“有空管我,你还不如继续钻研一下那些所谓的‘天道’!等你想通了,成为堕仙后,记得来魔界,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好好叙旧了!”
 
话音刚落,他便抬脚迈入了那缓缓转动的法阵,旋即整个人连同那阵法一样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消失在了沈厌夜面前。沈厌夜在原地站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钻研大道的。
 
——但是,他却又一次让莲瑕担心了。
 
******
 
莲瑕走后的几天,沈厌夜一直在遗音琴灵的宅邸里住着,他看着她终日为了易国鞠躬尽瘁地工作着,才发现她做的远远比自己以为的多。她每夜都工作到子时,一、两个时辰后就又要去上朝。不仅如此,她还经常接待那些向她申诉的百姓,他们向她反应的问题,她都会一一记录下来,解决。
 
她的府邸也经常有她的同僚出没,比如她提及的刘宰相、尹太师——这些人的身份都是他从其他侍女、侍卫的一轮中听到的。不过都是些男子,没有女官。沈厌夜一开始感到奇怪,直到几日后,遗音琴灵过来询问他是否愿意宽限她三个月时间的时候,沈厌夜才从她那里明白——她是易国唯一的女官,而她要对科举制度进行的改革,就是允许女子进入考场。
 
“三个月后,便是今年的乡试了。请您让我亲眼看着那些姑娘们考完乡试,好吗?我保证在这期间我不会动用我的法力再为易国做任何事。我……我保证不会再用法力干涉人间了!”
 
“……”
 
沈厌夜其实很想告诉她,她现在让这些姑娘们考了科举,到时候这些姑娘们会恨她的,原因就像是当年自己把那些剑灵们从试剑窟放出来,结果他们现在恨他恨得要死的原因相同。但是他的脑海中却时不时回响着那日陆欺霜在他灵台之间说出的话——天道本身就是错的。只有通过奋力地反抗天道,才有可能将之推翻,破旧立新,让他们所信奉的理想变成真正的天道……
 
忽然间,他又感到眼睛一阵灼热的疼痛,便立刻压制住了这种想法,同时心下一阵骇然!这几天中,每当他开始思索天道的时候,他暂时得到的结论永远都是“天道不公”,然而每当他开始设法论证天道不公时,他的眼睛总是会流血!
 
……
 
遗音琴灵望着沈厌夜,错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拒绝。她三百年前就和他相识,自然了解沈厌夜——除了对着当年的沈莲,他的心永远像他的性子一样冷,他是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婉言恳求动摇的。但是……
 
“沈宗主……律法天君,请您成全!”
 
话音落下,女子居然一甩长袖,对着他整衣下拜!
 
“……唉。”
 
沈厌夜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疲惫。他早已羽化登仙,不但是长生不老的仙人,更是法力绝顶的律法天君,一线生机的转世,按理说他就算长时间不眠不休,身体也不会像凡人一样出现疲惫的症状。然而他的心很累——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事情的答案,但是在他的心里,自己的疑惑只有一个人能够解决。
 
……而那个人,已经走上了他最不能赞同的道路。
 
沈厌夜伸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这些年以来,你似乎让这些黎民百姓过的很好。你拯救了他们。但是我依旧不能相信你能拯救得了那些姑娘们,因为物质上的拯救远比精神上的拯救来得简单。重渊当初对我说,你们会恨我的。我原初不以为然,不想他一语成谶。”
 
遗音琴灵并未否认她恨沈厌夜,但是她却也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她是恨他的。她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衣角,唇边露出了一个笑意:
 
“恨……总比麻木要好。”
 
“她们会和你们现在一样。就算她们强大了,也不会被认可。”也许这就是不公的天道。但是沈厌夜并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因为他已经感到有一道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眼角流下。他立刻遏制自己的思绪,用袖口拭去了眼角的血。所幸遗音琴灵是低着头的,她并没有看到。
 
“但是起码知道自己该恨,就是被解放的初步表现。”她说,“更何况……就算您现在阻止我,也已经晚了。政令已经通过,只待实行。更何况,那些姑娘们可是很期待这个机会的。”
 
沈厌夜这几天可是很听从莲瑕留给他的建议,开始去街上走走看看,去了解一下这些他认为活在框架里的人的生活,自然也听到了那些姑娘们对这个话题的议论。他们的确是很向往的。就像那些剑灵们当初对他所描述的未来抱有期冀。
 
“恨总比麻木好。”沈厌夜重复着她的话,忽地露出了一个苦笑。这么说,他真的是“拯救”了那些剑灵刀魄?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眼前的女子身上,才发现她一直是跪在地上的。沈厌夜立刻将她搀扶起来,然后对她说道:
 
“你没有说服我,更何况,我是奉了天帝的法旨前来捉拿你们回天庭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会先去看看破军剑灵那边的情况如何。等到我将他带回天庭后,我就必须来捉拿你了。”
 
——这已经是沈厌夜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这个认知让遗音琴灵的脸上露出了些释然之色。她摇了摇头,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既然这样,我就期待他能多拖延您一会了。”
 
“破军剑灵还在太乙剑宗吗?”
 
“他大概还在太乙剑宗吧。当初他本来是和雪魂剑灵一同去靖国的,但是他似乎最终不能接受雪魂剑灵的疯狂,于是来找了我。他和我共事了一段时间,但是似乎又不能接受我的想法——他并不能体会我为什么会想要拯救这些凡人。于是……他回了太乙剑宗,接下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
 
在知道了破军剑灵的去向后,沈厌夜就要辞别遗音琴灵。即使沈厌夜会缩地成寸之术,但是她还是亲自驾车将他送出了城外,以表达她对他的尊重。等到马车驶出了城外很远,连天音城的城墙都看不到了的时候,她才请他下车,然后对他行了一礼。
 
此时正值阳春,飞絮漫天,有些轻飘飘地落在了女子的肩上、长发上。她望着沈厌夜,渐渐舒展了一双秀眉,扬起一个十分开心的微笑,当真是倾国倾城,美得像是一幅画轴。那一双杏眸里,亦是盈满了笑意,赫然便是当日她为天音皇后的凤辇引路时,他在她脸上看到的微笑!
 
“宗主,谢谢您,如果没有您,我现在大概已经腐烂在试剑窟的角落里了。”她真诚地道谢,“是您给了我这一切。虽然……伴随着这一切的,也又数不清的痛苦。”
 
沈厌夜“看”着她的脸,试图将这张如花的笑靥和前几夜她绝望、痛苦、愤恨的表情重叠。此时此刻,他忽然间又想起了重渊在临死前说过的话——“爱与恨是能并存的”,爱不会因为恨的存在而消失,恨也不会因为爱的存在而消失。但是正是因为这两种感情并存,人才会如此的痛苦。
 
“宗主,我们都是很感谢您的,就算是雪魂剑灵也是一样的。而且……您其实并不用质疑您所相信的一切。毕竟,您用同样的思想教化了劫火剑灵和雪魂剑灵。结果,虽然雪魂剑灵沦落为杀人的修罗,但是劫火剑灵却成为了魔界的大将军,为魔界诸人尊敬,甚至让妖界和妖界对之忌惮不已。”
 
沈厌夜道了谢。然而,在他要离去的时候,遗音琴灵又叫住了他。
 
“宗主,莲瑕前几日就不见了。虽然不知道您和莲瑕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希望您能好好待他。”她静静地说,“在您还是一个凡人的时候,他就为您出生入死,把您的话供奉为圣旨,把您的生命看的比他自己的一切都重要百倍。在您沉睡的三百年内,他甚至顶着魔界的非议,在妖界与鬼界和天庭产生摩擦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天界,因为他不希望您受伤。等您醒来,又记忆全失,他却一直心甘情愿地待在您身边。他爱您爱的极深,而且越来越深。恕我直言……”
 
“一直以来,他真正爱的都是您,但是您真正爱的,却是所谓的‘天道’。”
 
遗音琴灵的一席话正是说中了沈厌夜愧疚的地方,但是他却不可能放弃追求大道,或者放弃质询大道。他张了张口,但是最终还是未能说出什么话。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身影晃了晃,便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了太乙剑宗的山门不远处,登云阶的尽头。
 
漂浮在空气里的是极为浓重的血腥味,耳边回荡的是兵戈相斫的声音,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青面獠牙的妖怪,也有穿太乙剑宗弟子服饰的。沈厌夜心下一惊,立刻向山门处看去,只见诸多手持长剑、身着高阶弟子服饰的太乙剑宗门人们正死守山门,而与那青犼打斗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是破军剑灵和第十八代宗主楚离!
 
第八十三章
 
灵力的碰撞搅乱了天上的云,脚下的地面也因此一下又一下地震颤着。那青犼吼声如雷,体型庞大如山,四足粗壮恍若石柱,每一次跺在地上,便是一场地动山摇。它扬起尖锐的爪,想要抓住在自己面前迅捷闪动的一黑一白两个影子。然而,两人的身影却像是风一般轻灵。那青犼行动若奔雷,却依旧无法触及他们的衣角。
 
沈厌夜愣在原地——那青犼的法力刚猛霸气,但是它的法力中却夹杂着一丝沈厌夜极为熟悉的戾气,以及伴随着那戾气的深沉的威压,正是不久前他在那狐妖的身上感知到的一般无二!那青犼的法力虽然深厚无比,但是单独以它本身的法力,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压迫!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聚集在破军剑灵、楚离还有那青犼的战局上,是以他们中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黑衣男子。他们的移动速度太快了,是以对于一些功力不高的弟子来说,他们的身影就是三道虹光,三道闪电。然而那些功力高深的弟子们的脸上却渐渐露出了焦灼之色——虽然那青犼的攻击并未触及他们,但是两人光是躲闪就已经应接不暇,根本没有办法还手!
 
几番下来,那青犼已是暴跳如雷,遂停下了攻击,对两人嘲讽道:“妖皇陛下原初还叮嘱我,说什么太乙剑宗之主及其剑灵并非等闲,如今看来你们俩能做的也就是抱头鼠窜!如果这就是你们太乙剑宗的本事,还不如快点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们一条活路。否则等我那几个兄弟收拾完百花山那群贱人,你们就完蛋了!!”
 
楚离和破军剑灵也稳住了身形,然后缓缓落在地上。落地的瞬间,楚离忽然脚下一软,若不是用手中的长剑支撑,定是要当场跪倒在地!而破军剑灵见状,立刻闪身上千扶助了他的肩膀。楚离向他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却突然感到喉头一甜,呕出了一口鲜血!
 
“楚离,你没事吧?!”
 
楚离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意,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是灵力激荡难以平息罢了,并无大碍。”
 
然而两人的互动被那青犼看在了眼里,它又不屑地嗤笑了一下。旋即,蟠龙柱般粗壮的前肢缩短了,变成了两只肌肉饱满的手臂,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这青犼妖化作的人形身长至少九尺,青面环睛,头顶两角峥嵘,利齿如同排列紧密的钢针,比那地府的鬼怪还要可怖三分。他身披龙鳞铠甲,左手凌空一挥,一柄七宝莲花槌便出现在了手中。它将槌头对准了互相搀扶的两人,狞笑道:
 
“传言果然不假,你们太乙剑宗的宗主最喜欢和自己的剑灵搞在一起。先是陆欺霜,再是沈厌夜,现在又多了个楚离……哼,罢了,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你们识相点的就赶紧让开,把乾灵峰的地脉交给我们,否则我只能送你们下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
 
“口出狂言!”楚离感到气血稍微有些平息,便轻轻推开了剑灵,向前走了两步,慢慢举起了破军剑,剑尖直指那青犼妖,厉声喝到,“楚某就是力战而死,也绝对不会允许尔等妖邪染指太乙剑宗!”
 
“是么?那——你们就准备好去死吧!!!”
 
话音刚落,他陡然将手中的宝槌掷出,那莲花槌携万钧雷霆之力,几乎瞬息之间已至楚离的面门!楚离毫无惧色,他手腕一翻,破军剑横向一划,就在要出剑的瞬间,一袭黑衣陡然拦在了自己面前!楚离一瞬间以为是破军剑灵,登时心漏跳了一拍!他刚想呵斥对方退下,却陡然感到一阵极清极寒的灵力从眼前那人的身上散发了出来!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听见两声模糊的钝响,然后那青犼陡然发出了一声吃痛的惨叫,吼声震天!
 
……
 
同楚离一样,在场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到尘埃落定后,大家才回过神来。
 
被血染红的地面此刻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霜,青翠的草木上也结了冰雪。那青犼妖倒在地上,一道巨大的冰棱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坚固的铠甲,在他的左右两边肩膀上分别开了个大洞!腥浓的鲜血来不及落下便被冻结成了冰,落在地上变得粉碎。他痛苦地喘息着,大如铜铃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的人!
 
黑玉的发冠束起了如墨的青丝,但是更多的发丝却披散在他的肩膀上,在风中不羁地飞舞着;白银的发饰垂落在他的额间,却并未能遮住他眉间的云纹。他的神色却淡漠而沉静,像是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冰雪。那青犼妖望着他闭合的双目,还有他眉间那一道云纹,登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而这人甫一出手,便是漫天冰雪,自己根本无从抵挡。更何况,如斯清寒的法力,还有他闭合的双目,只能让青犼妖想到一个人!
 
“律……律法天君,沈厌夜?!!!”
 
沈厌夜未曾理会他,只是转身对楚离道:“你没事吧?”
 
“……”楚离并没有回答,只是上上下下地将沈厌夜打量了一遍,目光中依次闪过惊愕、喜悦,但是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破军剑灵上,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他知道沈厌夜已经是律法天君,更是知道破军剑灵犯下的罪过。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宗主?!真的是您?!……谢谢您的关心,我没事。”
 
楚离先是以面见先代宗主的礼节对沈厌夜行了一礼,然后看着那青犼妖,对沈厌夜道:“这是妖界十王之一的青犼妖王,不久前他带了些妖怪,向我等讨要乾灵峰的地脉。我等自然不从,结果他们便大动干戈。”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有些疑惑地说道:
 
“我本以为,以我和破军之力,对付他就算不是易如反掌,也不会难如登天。没想到……这孽畜的功力虽然不甚高深,但是他的法力却带有极为强大的威压,对上他时我与破军只感到千钧压顶,实在是奇怪之极……”
 
沈厌夜早已明白这是魔龙血玉的功效——那狐妖曾说,魔龙血玉被妖界抢走了,现在看来这些妖怪倒是一直在用魔龙血玉修炼。只是沈厌夜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忽然间对地脉感兴趣了。说起来,刚才这犼妖也说了,他们还派人去攻打了百花山。据沈厌夜所知,三道阳性地脉汇于太乙剑宗的乾灵峰,而三道阴性地脉却汇集于百花山的碧云谷……
 
“不用担心。”沈厌夜轻轻拍了拍楚离的肩膀,“我会料理他。”
 
楚离点了点头。沈厌夜走到青犼妖王面前,说道:“魔龙血玉,在你这里吗?”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但是青犼妖王却浑身打了个激灵!肩部的冰棱让他不得不维持着伏在地上的姿势,所以他只能努力地抬起头,铜铃一样的眼睛瞪着沈厌夜,惊到:“你怎会知道是魔龙血玉?!”
 
“如果在你这里,就交给我。如果不在你这里,就告诉我魔龙血玉在哪。你按我说的做了,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沈厌夜伸出手。青犼妖王冷笑道:“你可是神界的上仙,要魔龙血玉这等魔物做什么?莫非你也想修魔?”
 
“莲瑕在寻找此物。”沈厌夜维持着摊开手掌的动作,轻描淡写地说道。
 
青犼妖王露出鄙夷的表情,啐了一声:“居然为了你那小情人?哼,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你们太乙剑宗的宗主一个个都——啊!!!”
 
他话还没说完,那两道插在他肩膀上的冰棱居然开始向上伸展,将原本就严重的伤口扯得更大!骨骼断裂的声音和血肉被挑破的汩汩之声伴随着妖王的惨叫回荡在太乙剑宗山门前的广场上!那惨叫声一下比一下凄厉,就连站在一旁打扫尸体的弟子们听了都心惊胆战。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并从其他人的神色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他们只知沈宗主冷情冷性,却不知他的手段居然如此冷血?!
 
“魔龙血玉在哪里。你们抢夺魔龙血玉和阴阳地脉,欲意何为。”
 
沈厌夜神色不变,那犼妖的肩膀已是血肉模糊。而肩膀不是命门,被寒冰冻住的伤口又不可能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他怨毒地看着沈厌夜,狞笑着咒骂道:
 
“你就是将我折磨至死,我也不会告诉你的!!有种你给我来个痛快!!!”
 
“你给太乙剑宗带来无妄之灾,我若轻饶你,怎能对得起死去的门人。”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简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笑话了!”妖王忽然仰天大笑,血沫随着他疯狂的笑声而喷溅出来,落在被寒冰冻结的地面上,“要不是你,雪魂剑灵怎么会在太乙剑宗杀人,又怎么会在其他门派杀人,又怎么会在凡间杀人!你自己给太乙剑宗带来的灾难,比我带来的大得多!!!!”
 
“……”
 
这一席话,正好说中了沈厌夜的痛处。他的神色并未有什么改变,但是袖摆下的双手已经握紧成拳,力道大得令指甲陷入了掌心。青犼妖王说的不错……他才是太乙剑宗最大的罪人,他不仅让那些剑灵们陷入无边的痛苦,甚至还间接害死了众多弟子……
 
……可是,他真的做错了吗?!!难道这……真的不是天道所愿,所以现在的一切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究其原因,便是因为逆天行事,终遭天谴?!!
 
“你们这些神仙,自以为了不起,视妖魔人鬼四界为草芥,玩弄我们的命数,……我就是死也不会对你们屈服的,尤其是你,律法天君,天帝的走狗!!”
 
对方的咒骂和惨叫回荡在沈厌夜耳边,沈厌夜眉头紧蹙,别过脸去,表情极为痛苦。他一咬牙,右手一挥,一道冰剑便划破了对方的喉咙,了结了他的性命。沈厌夜压制住自己对天道的质疑,回头对楚离说道:“我去一趟百花山。”
 
“请您千万小心。”楚离说道。而站在他身边的破军剑灵神色复杂地注视着沈厌夜,直到对方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都未曾对久别重逢的故人说一句话。
 
第八十四章
 
百花山,碧云谷。
 
兵戈相斫的杀伐之声渐渐平息,然而这片土地上已经流淌了太多的鲜血,随处都可见手持法器的百花山弟子伏在地面上痛苦地喘息着,而她们的身边则是倒着已经闭气的妖怪们的尸体。腥浓的血气飘散在空中,空气中充满了铁锈的味道,仿佛将苍白的天光也染成了淡淡的腥红色。
 
碧云谷中原本的琪花瑶草已经被踩踏成污泥,与喷洒在四处的鲜血还有地上本身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让人难以描述的味道。通向百花山之主寝居的青玉板路上,尽是被法力和刀剑划出的裂痕,而无数的鲜血填补了这些裂口。
 
在青玉板的尽头,百花山主的寝居游仙阁前,立着一道妙曼的身影。女子仅以一抹紫色的抹胸松松遮住酥胸,如同云朵般拂动的紫色纱衣无法遮住洁白如荷藕的手臂。绣着紫色蛱蝶的面纱遮住了她鼻尖以下,却遮不住那双狭长的凤眼中,震惊与哀痛的神色。
 
她的目光落在了插在自己心下三分处的一把青色长刀上,然后顺着青绿色仿若竹叶般的剑锋看了过去,看到持刀人修长有力的手指,看到那她再熟悉不过的碧绿的广袖。她想要看清他的脸,然而天光从他的背后洒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她身边,一个浅灰色长裙的女子搀扶着她,同样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那持刀的绿衣男子。那男子并未说话,只是慢慢向后退了几步。尖锐的刀刃再次摩擦过她的血肉,擦过她的骨骼。紫衣女子的唇动了动,然而原本应是铿锵有力、义正严辞的质问却也只剩下几个轻微的气音:
 
“叶青竹……你怎会……你怎敢……”
 
这女子正是百花山第九代掌门花蝴蝶,而这持刀的绿衣男子,正是应天宫的第六代宫主,妖灵叶青竹。
 
“奉妖界之主之命,我必须取得少阴、太阴、厥阴三道地脉。之前与你交涉,你宁死不从,我们只能动手。”
 
叶青竹淡淡的说着,仿佛仿佛两人多年的友谊不过是过眼云烟,然而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感情。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动容,他随手一甩碧翎刀,尚且温热的血珠溅在了花蝴蝶和那灰衣女子的脸上。花蝴蝶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些怅然,似乎今天经历的事情已经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而她身边穿着浅灰色长裙的女子用袖口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目光含泪,对叶青竹喊道——
 
“师父,您将应天宫宫主之位传给我时亦曾对我说,我应天宫弟子纵为妖灵,却并非妖孽,我们和那些害人的妖怪不同,我们和那些被妖皇领导的妖怪不同,我们应天宫训诫的第一条,便是不与妖界同流合污!您如今的做法,弟子无法接受!!”
 
叶青竹看着她,目光有些痛苦。他的口唇轻轻张合,似有千言万语,但是他根本无从解释。最终,那千言万语也只化成了一句话:
 
“烟儿,为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妖类能够不再受欺压,都是为了能让我们挺胸抬头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必因自己的身份感到耻辱。你也是妖,你确定要挡在为师面前吗?”
 
“不!!您如今的所作所为如此伤天害理,如何能让我们挺胸抬头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师父,您变了……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梅如烟的声音带着些哭腔,但是她身后,花蝴蝶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她痛苦地捂住了胸口的伤口,感受到心脏在自己的掌心下越跳越吃力,浑身的灵力也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梅如烟也顾不得许多,一手抵住花蝴蝶的后心,掌心吐出法力为她疗伤。见花蝴蝶失去抵抗能力,梅如烟也无暇顾及自己,叶青竹便没有继续为难她们。他微微侧头,吩咐左右两边妖界之主派给他的手下去抢夺百花山的三阴地脉。然而,就在此刻,一些浑身是伤的妖怪踉踉跄跄地跑上前来,一边跑一边喊——
 
“碧竹妖君,不好了,沈厌夜来——唔!!!!”
 
话还没说完,一个雪白的剑阵陡然出现在他们的脚下,旋即由坚冰凝聚而成的长剑陡然从法阵中伸出,将那些妖怪戳了个对穿,然后又陡然缩回了法阵,只留下他们的尸体像是一摊烂泥一般软软地倒下!叶青竹如遭晴天霹雳,目光如同铁剑,直直望向了碧云谷的出口处。那道踏风而来的黑色身影,不是曾经的太乙剑宗第十六代宗主沈厌夜,又是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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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踏入百花山的山门,目光所及的便是和太乙剑宗无二的景象。
 
遍地的尸体,有妖怪的,有百花山弟子们的,甚至还有穿着应天宫门人服饰的人。地上到处都是血泊,而且到处都有人在厮杀。
 
黑色的长衣在风中猎猎飞舞,在这血气弥漫的战场上,像是地府的拘魂鬼魅。他左手一挥,一道冷冽的冰刃便刺破了一个即将将自己的长刀刺入一个百花山女子腹中的妖怪的肩膀。那女子惊魂未定,却见那不知从何出现的黑衣人又聚起灵力想要杀死那个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应天宫弟子,遂失声喊道:
 
“公子且慢,应天宫是来帮我们的!”
 
那黑衣男子闻言停住了手中的动作。那百花山弟子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是发觉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在了原地,然后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男子的五官恍若笼罩了雾气的山峦一样淡然而隽永,但是他的双眼却是闭合着的。
 
“花山主如何了?”
 
“花……您是说太上长老?她已将掌门之位传给魅云掌门了。”女子说着,目光忽然变的焦急起来,她用带血的手指抓住了男子的衣袖,恳求道:“她们现在都在碧云谷,您一定要帮帮她们!叶青竹不知发生么疯,忽然间带着一堆妖界的妖怪冲上百花山抢三阴地脉……应天宫当代宫主梅如烟已经闻讯前来帮我们,但是那叶青竹好像功力忽然间提升了好多,而且他法力也极为凶煞,我怕我们山主、太上长老,还有梅宫主会有什么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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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青竹眯起眼睛,望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黑衣剑修。三百年了未曾相见,但是叶青竹却敢说他的功力已经和当初有天壤之别。昔年他虽灵力绝顶,杀魔主重渊于狱谷,却也终究是个凡人。如今,任何人站在他的面前,都能听到他护身的罡气发出的剑鸣之声,仿佛涟漪一样向外扩散着,几乎能将一切接近他的事物切成碎末。如今叶青竹未曾站得离他很近,亦感到自己的经脉都被着剑鸣之声震得发疼,血液像是随时都会从血管中迸溅出来。
 
自从用妖界之主交给他们轮流保管的魔龙血玉修炼后,他的功力一日千丈,就是天仙在他面前都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他本以为,就算历代律法天君的修为令天庭的诸仙都难以望其项背,但是顶多和自己旗鼓相当。他完全没有料到,沈厌夜的功力居然已臻此境,自己在他面前似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律法天君,多年未见。”叶青竹说道,“天君既已来百花山,想必妖皇陛下派来攻打太乙剑宗的那只青狮子已经命丧阁下之手。”
 
沈厌夜未曾回答他。他开启了心眼,先是确定了梅如烟正在给花蝴蝶疗伤,花蝴蝶目前并无大碍之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叶青竹的身边。
 
绣着暗银色丝线的长靴踩在地上的血洼上,溅起带血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衣摆。他所过之处,所有妖怪都吓得瑟瑟发抖。功力高些的还勉强能控制自己打颤的肢体移动到离他远一些的位置上,而功力不太高的早就被他身周的凛然剑意震得经脉尽断,当场气绝。最后,他停驻在叶青竹面前,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气极反笑。
 
就是三百年前,便很少有人见过太乙剑宗之主沈厌夜的笑脸;而三百年后,他功力之中的清寒之气更胜往昔。纵然他挑起的笑容如同水墨画一般俊逸而潇洒,但是那水墨画描绘的却是神界的寒冰雪狱,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坚冰。
 
“叶宫主。”沈厌夜冷笑道,“三百年前,你带兵攻我太乙剑宗,令我派诸多长老被囚禁。三百年后,你又带兵攻打蝶姨的百花山。新仇旧账,今日便一并算清了吧。”
 
叶青竹的目光落在那双依旧闭合的双眼上,似是叹息般地说道:“三百年前,沈天君不畏九天雷劫之神威,敢告于昊天大帝,诸天仙灵,曰世间万物,皆如一等。阁下发愿解放剑灵,以及所有为人制的观点压迫的生灵,叶某发自内心对天君敬佩。然而……”
 
“……阁下如此宏愿,为何天道却夺你双目?!陆宗主亦曾说,她立誓要降皇天,升后土,却为天道惩罚,长发尽白。天道如此不仁,阁下何不加入我们,我们一同打破天道的枷锁,重新书写新的天道!”
 
第八十五章
 
这一席话真的是正戳中了沈厌夜的痛处,而且,此刻他亦感到有些惊讶——陆欺霜长发尽白,成为堕仙之事,他本以为只有神界知道,却不想与妖界勾结的叶青竹居然叶知道。然而,就算他质疑天道,却也永远无法对叶青竹妥协。他决定把该问的东西问了,然后尽快了结叶青竹,以免他继续蛊惑自己。
 
“叶青竹,我有两个问题。”沈厌夜并没有回应叶青竹的话,“第一,你们为什么要抢夺阴阳地脉。第二,魔龙血玉在哪里。”
 
那黑衣的剑修站在他的不远处,纵然手中没有兵刃,整个人却如同一柄能够将天空劈成两半的利剑。他无声地望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沉然淡漠,在等待自己回答他的问题。然而,叶青竹自己也明白,自己据实以答也好,拒绝回答也罢,只要自己把话说完,下场就会和被冰剑洞穿身体的那些妖怪没有什么区别。他知道花蝴蝶和梅如烟就在他的身后,他也知道此刻想要逃脱,最好的方法是拿花蝴蝶要挟沈厌夜,然而他却不敢转身,不敢再对上花蝴蝶震惊的神色,不敢再对上梅如烟伤心的目光。
 
“律法天君若真的想弄明白事情的真想,何不与我一道回一趟妖界,见一面妖界之主呢?一百多年前,上代妖皇举兵逆天,却在南天门前被劫火剑灵三招打得一命呜呼,故而妖界已有新皇登基。这位新的妖界之主亦是大为钦佩律法天君告于苍天之言,自然也是想和天君见上一面。”叶青竹忽然说道。
 
然而沈厌夜自然不是傻子——他自然不可能被对方随便两句话就忽悠去了妖界。他说:“我现在是律法天君,无帝君圣谕,我不能私自踏足妖界。”然后,也没等叶青竹继续说什么,他道:
 
“回答我的问题。”
 
叶青竹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左臂,露出了被长袖遮盖的,握紧成拳的左手。在沈厌夜的面前,他的手指慢慢打开。一颗血红色的晶石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那晶石看上去就像是芙蓉玉一样易碎,天光打在晶石的表面,渗入晶石内部,将晶石照得透亮,除却中心一缕暗黑色的龙纹,像是凝固在结晶里的墨,无法被光线穿透。
 
“这就是货真价实的魔龙血玉。律法天君应该感到奇怪——既是影夜墨龙的气血所化,为何你感受不到任何强烈的灵力呢?”叶青竹看穿了沈厌夜的疑惑,道,“魔龙血玉已被妖皇陛下封印,故而它看上去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晶石。我们若想要使用魔龙血玉的力量,就要靠妖皇陛下暂时解开封印。”
 
沈厌夜未曾出声,但是内心的惊骇却绝对不是言语能形容的。传闻影夜龙君乃是魔界的第一位魔尊,但是就算是魔龙,他在天地即将倾颓之时散尽真元,化作魔龙血玉,以强大的法力将天地间的大洪水导入归墟。这样强大的力量,居然能被那为新妖皇封印?!!
 
沈厌夜收下内心的惊愕,道:“把魔龙血玉交给我。”
 
“哦?那律法天君得到魔龙血玉后,是会交给魔将莲瑕呢,还是天帝?”叶青竹的笑容中带了些讽刺,“沈厌夜,纵然天帝允许你和劫火剑灵鬼混,却大概不会容许你为他寻魔龙血玉,为魔界做事的。”
 
“如若魔龙血玉落在我的手里,在将之回归于莲瑕之前,我自会有思量。但是我现在一定要把魔龙血玉抢来,因为……留在你们妖界的手里,你们只会用它作恶!”
 
伴随着他话音的,是一阵密集的炸裂声,诸多尖锐的冰锥从地面陡然伸长出来,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向叶青竹的方向蔓延了过去。叶青竹心下一凛,一道青碧色的灵力自他身周暴涨开来,像是丝带一样拉扯着他的身影向后掠去!就在他脚尖离地的下一个瞬间,冰雪的气息陡然凝聚在他的脚下,然后一道锋利的冰剑陡然拔地而起;若是他躲得再慢一些,怕是当场就要被戳个对穿!
 
叶青竹早就知道自己的修为和如今的沈厌夜比起来,有云泥之别,但是当真正面对沈厌夜的攻击时,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躲闪得如此仓皇!然而也由不得他多想,沈厌夜右手在空气中横向一划,一道银白色的光泽顺着他的指尖凝聚,然后化作一把长剑的形状!他剑花一挽,空气之中的水汽瞬间被冻结成冰,像是白玉的碎屑般随着长剑的挥舞而簌簌抖落!沈厌夜脚尖点地,而后高高跃起,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向叶青竹冲来!
 
逼仄而来的灵力几乎令叶青竹无法呼吸,他挥动碧翎刀向面前的虚空斩去!只听“叮叮当当”数声脆响,诸多无形的剑气被他击落。他犹豫的目光扫过正在运功的花蝴蝶和梅如烟,终究一咬牙,还是没有跳到两人身边——纵然他知道自己倘若离这两人近一些,沈厌夜为了防止自己的剑气不伤到她们,自然会收敛。然而,就在他晃神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道极为冰寒的气息迎面向自己劈来!
 
到底是修行了千年,叶青竹在千钧一发之际,右手将碧翎刀高高地抛向天空!然后,他左右两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然在自己的鼻尖前合拢!就在他的手掌合拢的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双手拍击在了极北之地被大雪吹拂了万年的坚冰上,几乎让他左右两手在须臾之间失去了知觉!
 
——那是沈厌夜用灵力幻化成的银白色虚剑,离叶青竹的眉心只有两寸。若是叶青竹稍微慢了一拍,那么下场就已经是被这道冰剑劈成两半了!
 
叶青竹用尽全力才将那冰剑甩开,然后他调动周天经脉,以自身九成灵力,才勉强震碎那道冰剑。然而沈厌夜的功力是何其的清寒,故而森寒之气滞留于叶青竹的双手,令其短时间甚至无法作出抓握的动作!此时此刻,碧翎刀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被他用灵力托举住,然后抬起眼睛,望着伫立在不远处的沈厌夜。
 
黑衣剑修身周的灵力都被凝聚成细小的冰晶,它们在空气中纷纷坠落,又被风吹拂,像是一道在风中飞舞的银白色纱幕。沈厌夜只是站在原地,信手便凝聚出了那支他几乎要用全部功力才能抵挡的冰剑!见自己的攻击失败,沈厌夜的脸上不显任何失望之色。黑色广袖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霎那间,那些原本在空气中四散游离的冰晶像是收到了指令一般,以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聚拢,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空气中便悬浮了数十把这样的冰晶长剑。每一把剑皆是冷光闪烁,让人看了便通体生寒!
 
——自己根本接近沈厌夜身边。如果自己无法接近沈厌夜身边,他就无法将魔龙血玉打入沈厌夜的身体——这是他将魔龙血玉展示给沈厌夜看的打算,也是他唯一可以逃生的手段。沈厌夜是仙,魔龙血玉的气息却是阴煞无比;故而只要把魔龙血玉打到沈厌夜的身体内,他定然会因为体内灵力和魔气无法交融而身受重伤。只是……
 
……看样子,沈厌夜是真的想杀了自己,然后强行夺宝!
 
沈厌夜自然是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他右手一挥,那些长剑的剑尖便陡然指向了叶青竹,像是无数锐利的箭矢,就在等着沈厌夜一声令下,便要把叶青竹扎成刺猬!可是,就在沈厌夜准备用那些冰剑了结叶青竹的瞬间,一道纤细的银灰色身影忽然间张开手臂,挡在了叶青竹面前!
 
“手下留情!!”
 
长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如同黑色的丝缎一样在风中飞舞。她半透明的罩袍像是一尘不染的白雪,像是浮动的雾气缠绕在两只冰雕雪凿的玉璧上。她的眼睛是偏暗的银色,像是大雪封天时的天空;她的容颜虽不如花蝴蝶一般美得艳惊四座,却像是寒冬中散发着冷香的梅花一样清秀。
 
之前她在给花蝴蝶疗伤,沈厌夜并太过注意她,只能从她长袍上的标志上看出她是应天宫的弟子。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梅如烟居然冲上前来,张开手臂,挡在了叶青竹面前,然后露出了那张和玉铃儿一模一样的容颜!
 
“——!!!”
 
这个场景让沈厌夜想起了三百年前,他的小师妹玉铃儿挡在华兮凤面前的身影。同样是素色的衣裙,同样纤细的身影,一模一样的容颜,甚至为了阻止他说出的话语都一模一样……
 
他望着“玉铃儿”,也注意到对方居然也失神地盯着自己。
 
沈厌夜并未立刻令那些冰剑降落,却也没有把它们收回。他说:“叶青竹三百年前带兵进攻太乙剑宗,此次又攻打蝶姨的百花山,我不能放过他。”
 
沈厌夜之前未曾注意到梅如烟的容颜,梅如烟也没有注意到沈厌夜。即至此刻,她望着他的脸,却感到似曾相识。而眼前的黑衣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让她的内心无端感到一阵温暖,但是这温暖又伴随着苦涩;让她一瞬间有些失神。在听到对方开口后,她才回过神来,道:
 
“师父他做过的伤天害理之举……我都知道。”梅如烟的声音有些痛苦,“但是,他是养育我长大的师父,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他在我眼前死去!如果您一定要杀他……那么……”
 
梅如烟神色痛苦,却素手一扬,一截玉笛出现在她的手中,“即使我知我不敌您,我也要用我的性命保护我的师父!”
 
沈厌夜在心里告诉自己,叶青竹是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就算是真的玉铃儿来求他,他也不会再放过叶青竹,更何况眼前的女子只不过是和梅如烟有同一张脸。然而,他心里的一个角落却隐隐作痛。
 
他看不得梅如烟顶着自己故人的脸,做出那么痛苦的表情;不管她到底是玉铃儿的转世也好,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和玉铃儿长得一模一样也罢。此刻他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以及什么是他想做的。如果连自己的欲望都无法打败,又要怎么掌管天规……如果连自己的欲望都不能约束,又要怎么彻悟天道!!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青犼妖王临死前的话语。青犼妖王说,他给太乙剑宗带来的灾难,远比他们这些妖孽要大;而那妖王说的一点也没错。自己也是太乙剑宗的罪人,他没有资格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号来杀叶青竹。他对太乙剑宗犯下的罪孽已经太大了,万死不足惜。可是……
 
……他真的错了吗?!
 
……他教会了剑灵们反抗压迫,拒绝再继续当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器物,难道错了吗?!!!
 
……还是说,他所认为的“天道”,真的只是一个理想,理想不是真理,理想是有谬误的……正如陆欺霜所说,理想有千万个,但是真理只有一个,天道是唯一的。其实天道便是不公的,令人厌恶的。如果想要提倡公平,只能给其他人带来更大的灾祸;无论是他想拯救的,还是他不曾拯救的!
 
******
 
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无论面对着什么,他总能联想到一直困扰他的这个问题。他的人生里已经不剩下别的了,对所谓的“天道”的追寻便是他生命的全部。即使他知道自己要尽力压抑自己的思绪,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叶青竹的话,青犼妖王的话,陆欺霜的话,天帝的话……全部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与之相伴的,是那些雪魂剑灵声嘶力竭的指责,还有遗音琴灵潸然落泪的样子。他感到胸口像是在被锤子重重地敲打着,头颅也痛得像是要裂开。
 
沈厌夜在原地默立了许久,而梅如烟也保持着展开双臂的姿势,紧张地看着他。她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她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以及什么是自己想做的。但是在两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黑衣的男子未曾说话,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让人几乎以为他已经化作了一座雕像。梅如烟望着他,然而那双暗银色的眸子却陡然睁大了——那黑衣剑修的眼角赫然落下了血滴,在羊脂玉一样的肌肤上流下了两道红线。血滴落在他脚下的冻土上,瞬间结成了红色的冰;然而,他眼角的血泪却越来越多,有些流进了他的嘴角,他几乎可以尝得到血的甜味;而更多的则落在地上,最终在他的脚下形成一个血泊!
 
“厌夜!!”花蝴蝶的伤口好不容易被梅如烟治愈,气血还不稳,但是看到沈厌夜这样,她的心自然也狠狠地痛了起来!她不顾身体的不适,立刻飞掠至沈厌夜的面前,却陡然被对方推开。那张仿佛万年冻湖一样的表情渐渐裂开,他的唇角渐渐勾起,忽然,他仰天大笑,声震四方!
 
“苍天啊,告诉我,什么是天道,我身为律法天君,又在执行什么!!!难道我所理解的天道,真的只是理想……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体内的灵力回应主人情绪的失控,激起无数气刃,围着他旋转着。没有人知道沈厌夜内心的痛苦;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理解,大概只觉得他自寻烦恼——故而大家一时间不能理解为什么梅如烟的举动居然会让沈厌夜反应如此之大!
 
然而,令他们震惊的,却不止沈厌夜如此突然的行为。叶青竹本来正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却忽然感到怀中的魔龙血玉发出一阵不正常的灼热。他连忙将魔龙血玉取出,却见血玉中那条暗黑色的龙影居然开始四处游弋!那龙影移动得越来越快,魔龙血玉散发的灵力也越来越强,逐渐将那封印震得摇摇欲碎,最后分崩离析!
 
就在封印被破坏的瞬间,那魔龙血玉陡然炸裂开来,旋即整个天空陡然被一道黑色的龙影盘绕!但见那墨龙身躯庞大,龙角修长,姿容华美。然而,其吼声几乎可以震得人经脉断裂!那墨龙在天上盘旋了一圈,便立刻直掠而下,衔起了叶青竹,将之狠狠甩出!然后它龙尾一甩,卷住了沈厌夜。花蝴蝶见状,连忙起身,长袖中倏然游动出两道光芒砸向那墨龙,却被对方轻松闪开。
 
“莫要担心。吾没有恶意。”那巨龙的声音如同天边的闷雷。
 
“阁下是谁?!为何掳走厌夜?!”其实她心里早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然而,那墨龙并未回答她。它长啸一声,卷了沈厌夜,往西边飞去了……
 
第八十六章
 
情绪连同他暴走的发力一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后,沈厌夜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寒冷的宫殿里。这宫殿里布满了高大的石像,他们披坚执锐,排在左右两边,沉默地守护着什么。如若不是这些石像都是上古正神,沈厌夜几乎以为这是一间墓室,因为他躺在大殿中央的石台上,石台周围摆满了长明灯。明明灭灭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沈厌夜很快就发现了站在不远处一道高挑的身影。
 
沈厌夜直起身子,衣物窸窣的声音唤回了那人的注意。他向沈厌夜的方向移动,然而却并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漂浮而来的。长明灯的灯火未能在他的身后拉出倒影,而那人站在沈厌夜的面前,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若用凡人的年纪来看,他大概刚过而立之年。他的长发和眼睛都是隐约的墨蓝色,像是深夜的大海;他头戴冠冕,面容看起来英气而端庄,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帝王。
 
他穿着一身海蓝色的长袍,看上去飘逸而又柔软,轻像是一片云,即使在没有风的情况下,都漂浮在空中。他衣角用银色的丝线绣着银龙戏水、日出东海的场景,针脚细密,工艺精湛,就是神界那些为仙灵们纺布织衣的天女都不见得能纺出这样轻的布、绣出这样精美的花纹。
 
对上沈厌夜质询的目光,那海蓝色长袍的男人微微一笑:“这里狱谷,亦是归墟之底,泣塔之底,魔龙血玉所在之地。”
 
沈厌夜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虽然他的确惊讶于归墟之底居然在狱谷,但是更令他在意的,是“魔龙血玉所在地”。魔龙血玉乃是影夜的形体和法力所化,莫非他就是……
 
“您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狱谷的主人?”沈厌夜问。
 
“是我。”影夜微微一笑,“三百年前,你在狱谷引动天劫时胆敢质询苍天之举,我依旧印象深刻。”
 
想起当时自己满心欢喜,信以为真的“天道”,沈厌夜只想苦笑,但是他并没有提起这个话题。与之相反的,他跳下石台,站在影夜面前,对他倾身行礼,然后郑重地说道:
 
“感谢您教授莲瑕《落梅十三剑》。”
 
“啊……你说的是那个剑灵啊。”影夜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容,“我还传授了他破解《天阴凝寒诀》的阵法,因为你和你母亲一样薄情寡义,肯定会负了他。”
 
沈厌夜无话可说,只是别过头去,深深地皱起眉,有些痛苦地叹了口气。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他的确负了莲瑕。可是……
 
“不用摆出那么纠结的表情,我报答你破坏陆欺霜封印的恩情的——之前,你的灵力暴动,破坏了由陆欺霜设下的魔龙血玉的封印——毕竟,她是一线生机,她设的封印,除了你和她,无人能解。”
 
“……我的母亲,设下的封印?她是妖界之主?”
 
“她杀了妖皇,成为了妖界的主人。”
 
沈厌夜点了点头,他已经不惊讶了,就算他得知魔尊重湮其实不过是陆欺霜的化名,都不会惊讶了。他想得到陆欺霜当妖界之主是为了做什么——反抗天界,破旧立新,打破天规,重塑天地。
 
虽然再也不会因为陆欺霜做任何事而感到惊讶,但是听到陆欺霜居然又当上了妖界之主,沈厌夜依旧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最终,还是影夜的话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说:“我能治疗你的眼睛,也能恢复你的记忆。”
 
沈厌夜一惊,然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内心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意志非常脆弱,而对方又是魔界的第一位魔尊,如果他想要引诱自己成为堕仙,此刻并非难事。但是,有一件事情令沈厌夜非常在意——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眼前的人虽然是魔尊,但是他的眉宇间所环绕的皆是凛然正气,身周散发的灵力虽然带有深沉的威压,却也是仙神的清灵之气,而非魔族的幽煞之力。这让沈厌夜有些奇怪。
 
影夜看出了他的疑惑,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忽然伸出手,以灵力凝结了一道洁白的光球。他托着那光球,走向了沈厌夜。沈厌夜感知着那团灵力散发出的气息,然后困惑道:“你果然是仙。可是为什么你会是魔尊?”
 
影夜笑了笑,又伸出另一只手。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变换了几个手势,一缕一缕的黑色雾气缠绕在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游荡着,像是落在清潭中的墨水一样渐次扩散开来。这个气息和沈厌夜之前在天音城感知到的一般无二,刚烈又霸道的阴煞之力,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深沉的压迫异常。黑色的雾气像是烟雾一样在空气中扩散着,萦绕在影夜的眉目间,让那双原本端正的眉眼平添了几丝邪魅与霸气。
 
“何为仙?”影夜问道。
 
“上古正神与顺应天地正道,汲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潜心修炼者,可白日登仙。”沈厌夜回答。
 
“何为魔?”影夜再问。
 
“逆四时、五景、六气之变,背弃天地正道,以他人血气灵气修炼者,为妖魔。”沈厌夜再答。
 
“万物之始,仙魔何有何分?”左侧纯白色的光亮和右侧深黑色的雾气笼罩在影夜身上,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这次影夜却没有等沈厌夜回答,而是径自说道:
 
“遂古之初,世界混沌,万物无分,此为天道,故而仙魔之力同时存于我身。我是仙,亦是魔。”
 
他背着手臂,向前踱步,道:“三百年前,天君飞升之时亦说,世间万物,皆如一等。天君未曾错悟天道,你的母亲也是一样。但是,你的眼睛和记忆,还有她的白发,却是因为你们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样。这才是天道的‘责罚’。”
 
“——!!!”
 
影夜的一席话令沈厌夜感到醍醐灌顶,他感到自己多年来的迷津仿佛像是被解开了,但是他依旧不知道具体的答案。
 
“请您告诉我。”他望着影夜,殷切希望对方能够继续说下去,“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我需要承认的一切。我需要……记起的一切。”
 
“律法天君,何必问我。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曾经的一切,只是你沉睡了三百年,再这三百年中,你的记忆在过去的各个时间点穿梭着。——你的经历,陆欺霜的经历,望朔的,重渊的,莲瑕的,……这些都以梦境的形式,出现在你的脑海之中。”
 
“您怎么会知道……”
 
影夜注视着沈厌夜,目光带着岁月凝炼而出的悠远,“这是千万年前,凡人尚且不存在之时,神女巫阳的预言。她虽然无法看到全部的未来,但是她所预见之事,皆一一兑现。”
 
“这就是心眼,是天道的嘉奖,而心眼并不只是代替视力的工具。它容许你能回到过去,甚至进入未来,但是你如今的法力,至少并不足以驾驭它。就算你资质惊人,若没有千载的时光,怕是无法找回记忆的。不过……”
 
沈厌夜因为他话语中的转折而抬起了头。此时此刻,他感到无比的疲惫,失落,痛苦,甚至绝望。他只想从这样悲惨的命运中解脱出来,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他是一线生机,他的宿命便是追求天道。那是本能,是驱使他走到现在这一步的一切动力。他就像溺水的人在一望无际的汪洋中按照自己认定的方向向前游着,身前身后都是苍茫的波涛。
 
“不过什么?”他感到苦咸的海水涌入喉咙,声音都有些虚弱沙哑。他听见自己轻声说道:“我不想再这样的折磨中熬过千载。”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了莲瑕离去的身影,以及这些日子和他相处的时光,又哑着嗓子说道,“我不能再让莲瑕再等上千年。”
 
听他忽然提起莲瑕,影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他并没有想到在沈厌夜已忘记莲瑕的如今,在他的脑海中已全然被“追求天道”塞满的今日,那红衣的剑灵居然还能在他的脑海中占据一席之地。于是他有些惊异地问道:
 
“你还记得他?”
 
——不,他不记得了。但是,他即使已经记不清对方的模样,却隐隐约约记得他曾经的笑容,因为每当听起沈如夜等人提起莲瑕从前的样子时,他总是觉得莲瑕的表情似乎似曾相识。
 
沈厌夜的神情极为痛苦,胸口的红色晶石额饰似乎散发出高热的能量,这感觉炽热得令人痛苦,几乎能将他的心脏烧穿。他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然而脑海中却依旧无法浮现出曾经的点点滴滴。渐渐地,他的五指陷入了胸口的衣服,甚至肌肤,而他的唇角也落下了丝丝缕缕的红线。
 
影夜见他这样,终是叹了口气。他走到沈厌夜面前,轻轻伸出了右手。沈厌夜甚至还没来得及动作,影夜的掌心便陡然聚拢了一团刺眼的光芒,如同闪着白色光泽的尖锐针刺,带着清灵的仙气与阴煞的魔气,附着在他的手上。
 
然后,影夜摊开手指,将那团混沌之气推入了沈厌夜的眉心。
 
******
 
秀水灵山。亭台楼阁高筑于山峰。富丽庄重的皇宫。寒气与雾气缭绕着的山洞。嫣红的花瓣在风中肆意飞舞,寒潭的瀑布飞流直下,剑气如同霜锋削落了一地桃花。血和残阳的红融在一起,带着浓重的腥味,落在地上鲜红的法阵里。月光如同银练,覆盖在山谷的万顷草海之中。
 
清冷高洁的白衣仙子发如霜雪,月神驾驶着战车驰骋过天际,邪魅的魔主扼住他的颈子。在一片疾风暴雨中,闪电与奔雷追逐着他的脚步。耳边是惊雷的鼓点,远处是若隐若现的歌声。
 
一瞬间,无数的记忆纷至沓来,令沈厌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当场又要晕厥过去。但是他并没有放任自己被打败,而是咬着牙,坚持将眼前繁复的记忆重新刻入脑海。那巨大的疼痛和晕眩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在他苏醒以来的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个一直站在自己面前的红色身影。
 
“沈……莲……”
 
第八十七章
 
此时此刻,魔界,藏经阁。
 
照明的魔晶如同烛火般明明灭灭地闪动着,照亮了高大轩敞的室内,也将略有些昏暗的光影打笼罩在坐在中央,伏案翻阅书卷的红衣人身上。他的身边堆积了许许多多的书,有一些甚至压住了他的衣角,然而他却根本不在乎,只是全神贯注地翻阅着眼前的典籍。不多时,他的脸上渐渐露出失望之色,等到翻阅完最后一页纸张,方才叹了口气,将那本书随手扔进了他身边堆积如山的书堆中。
 
此人正是魔界大将军,妖剑劫火之灵,莲瑕。他回到魔界,本欲询问魔尊重湮关于祛除心魔的事情,但是重湮知道的也只是祛除普通的心魔——要么是指被邪物侵染,要么是指心智不坚,沉迷于声乐色相才导致的经脉逆流。她建议莲瑕进魔界的藏经阁看看,那里有自初代魔尊影夜登基以来,魔界全部的典籍。
 
莲瑕将手头的书卷扔到一旁后,目光落到了自己一直取书的架子上——那原本塞满了书的架子已经空空如也。这些书大概都记载着取出心魔的手段,但是它们所提及的“心魔”也都只是一般的心魔。唯一能够解决沈厌夜问题的,只有传说中生存在忘川边的忘情花。
 
——传说,若有游魂饮下孟婆汤后,却与引路鬼差走失,终日游弋于忘川河边,化作忘情花。其花香沁人心脾,令人忘却一切烦恼;若饮下其汁液,便可忘却前尘,再无烦恼。
 
想到这里,莲瑕不禁皱眉,用力握紧拳头,脸上挫败又矛盾的神色显露无疑。先别说忘情花极难取得,若想要解决沈厌夜的心魔,最好是让他忘记自己那套理论,忘记自己去追寻那套劳什子的天道的理由!但是,他怎么能够忍受沈厌夜再失忆一次?!!而且沈厌夜如果不真真正正地理解天道,他的眼睛……大概永无复明的时候!
 
莲瑕心中不悦,忽然长袖一甩,登时所有被堆积起的书立刻如同山岳倾倒,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同时也吓到了那个刚刚迈进藏典阁的侍卫!那侍卫一脸胆颤心惊地望着书堆倒下后,坐在桌边的莲瑕,登时跪倒在地,道:“将军恕罪。”
 
“我不是吩咐过了,在我进入藏经阁期间,不得打扰么。”
 
莲瑕此刻无意迁怒与他,但是他的声音还带着不悦,令那侍卫有些害怕——莲瑕不爱随意杀人,但是在未成魔将之前,劫火剑的凶名便足以震慑六界众生;成为魔将之后,他又曾带兵血洗妖界鬼界,就算是在这魔界,除了魔尊和他交好,也没什么人敢离他太近!
 
“无妨。”莲瑕摆了摆手,淡淡道,“你有什么事么?”
 
被莲瑕这么一说,那侍卫才如梦初醒,终于想起自己来这里干什么的。他向他传达魔尊的意思:“将军,尊主传唤您立刻去修罗宫。”
 
……
 
修罗宫乃是历代魔界之主的修炼之地。重湮偶尔也会在那里接见一些朝臣——比如摄政王冥厉——她不喜政事,故而把一切朝政都推给了冥厉,但是他却不得不时常向她汇报魔界各处发生的事情,以及六界发生的大事。莲瑕站在修罗宫外,却感到内部有隐隐传来灵力的波动。其中蕴藏的威压强大无比,几乎能令人喘不过气,膝盖发软,然而这对莲瑕来说没什么。他只是觉得奇怪——重湮既然在练功,为什么要传唤自己过来?
 
守门的侍卫见莲瑕到来,纷纷颔首行礼。莲瑕询问旁边的一个侍卫:“尊主还在练功?”
 
“回将军,应当如此。”
 
莲瑕点了点头,刚要推开门,却听高大的黑曜石大门之内陡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极为熟悉,却并非重湮,莲瑕一时半会居然没能将声音的主人辨认出来!只听那女子笑了两声,然后道: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那声音虽然如同黄鹂出岫般清灵,泉水击石般动听,但是她的嗓音却不带有任何的感情,清冷如同飘雪,就连她的笑声都像是被寒气所冻结,几乎让莲瑕一瞬间想到了沈厌夜!就在此刻,修罗宫的黑曜石大门猛然洞开,被灵力激荡而起的汹涌的风暴陡然涌出,像是澎湃的滔天巨浪终于找到了出口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莲瑕迎面涌来!这风暴中夹杂着两股互相扭打的灵力,一股是他所熟悉的重湮的法力,而另一道也是他所熟悉的……《天阴凝寒诀》!!!
 
周围的那些侍卫显然没有莲瑕的功力,登时被吹的脚下都无法站立。莲瑕无暇顾及他们,只是惊愕地望着高大宫殿内的场景。只见两个身影悬浮在空中,黑衣的魔尊居于大殿右边,另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居于大殿左侧。两人的身周皆环绕着汹涌咆哮的气流,像是两个巨大的灵力漩涡,以两人为中心,飞速地旋转着。明明只是灵力的对抗,但是空气中却隐隐可闻兵戈相交之声!
 
高速移动的风扭曲了光线,让大殿中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不真实的幻影。两人看似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但是重湮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而那个身份成谜的女子反而转过头来,还有余力将精力分给站在门口的莲瑕。
 
“将军不必担心,我只是在与你们尊主比比法力孰强孰弱而已。”那女子说道,“她是魔界至尊,我是妖界之主。同样是一界的主人,偶尔切磋一下,并非不可。”
 
“……”
 
风掣动她遮盖容颜的薄纱,莲瑕已经完全认出了她。他看了看战局,忽然长袖一挥,身影像是火光一样瞬间融入了被他别在腰间的劫火剑!须臾之间,长剑发出一声铮鸣,然后直接向那神秘女子的眉心刺去!
 
劫火剑本就是千古凶剑,以修士的功力和亡灵的怨气增长其修为。在沈厌夜沉睡的日子里,作为魔界大将军的他曾带领魔界的军队大行杀戮之事,他脚下的尸体就算是怨薮火湖都无法填满。汲取了这些亡灵的怨气,他的功力一日千里,就连魔界至尊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故而那神秘女子纵然能将魔尊逼到墙角,但是面对劫火妖剑,也并未硬碰硬地对抗!
 
劫火剑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袭来。女子为了躲避劫火剑,不得不松开了对重湮的压制!没有了那女子的制约,重湮的身影像是一只黑色的渡鸦般从空中坠落,却立刻稳住了身型,然后横执手中长剑,飞身攻向了那女子!
 
那女子拧身一转,劫火剑沿着她的太阳穴擦过,没有伤到她,却削断了她遮盖容颜的风帽,一头仿若霜雪的长发像是绸缎般散落!黑纱化作残破的布片落下,女子右手持一柄长剑,左手在空中一划,指尖划过的地方亦是渐渐凝聚出一柄长剑。她双手持剑,左手对付莲瑕,右手对付重湮!一时间,只听叮叮当当的剑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脸上没有显出任何疲惫之色,反而如同信步闲庭,信手拈花般悠哉。而重湮的攻势却越来越弱,最终她露出了个破绽,被对手飞起一脚,直接踢在侧腹上!
 
她踢的地方是丹田所在,那痛苦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而重湮居然一声不吭,只是向后滑行了十数丈,然后稳住了身型。莲瑕挡下了她最后一下攻击,然后接着灵力冲击的力道也向后掠去。他重新幻化做人形,原身长剑也落在他的手中。他望着眼前的女子,没有说话。
 
她的眼波像是千年不起波澜的归墟之水,她的鼻梁像是一道高高的雪峰,她雪白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像是极北之地绽放的雪莲,她站在那里望着莲瑕,清冷如同高天明月,唇边挂着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她不过是一座冰雕,而冰雕再美,却也没有任何感情。
 
“……”
 
陆欺霜。
 
伴随着这个名字的,有无数回忆。从六百年前她带领诸位掌门封印自己的事,到这些日子以来,她入沈厌夜的灵台蛊惑他的事,甚至还有那些他自己都已经快要记不清楚的回忆——他的“前世”。在他的“前世”,他是她的佩剑。他为了她挡下天劫,但是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为她献出生命的原因。
 
“尊主,您没事吧?!”莲瑕的表情十分担忧,他向重湮倾身行礼,“属下救驾来迟。”
 
重湮对他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却身形晃了晃,忽然呕出一口血,莲瑕立刻上前扶住她。陆欺霜微微挑起唇角,她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两人,道:“重湮,我不记得你有叫他来救你……莫非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提前就把劫火剑灵叫来了?”
 
重湮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莲瑕注意到她面容惨白,满脸是汗,唇角不住地淌下鲜血,显然是受了伤。陆欺霜没有等到重湮回答,继续说道:
 
“就算你叫来了你最得力的大将军,你们两个也敌不过我。”她笑,“既然如此,何不加盟于我?”
 
重湮冷笑:“你就是用这个方式,夺得妖界之主的位置的吧?”
 
“妖皇赤玄早就在一百五十年前被劫火剑灵废了,被顶替也是迟早的事情。”陆欺霜淡淡道,“更何况,妖众自愿奉我为主,愿与我一道,降高天,升后土,打破天界压迫其余六界生灵的格局。我本意只想来寻求您的加盟,无意与您抢夺魔界至尊的宝座,您大可放心。”
 
“你若真有诚意,当选合适的时机与本尊商谈,而不是趁本尊练功时趁虚而入,试图攻击本尊,害本尊一时无暇反击,才身受重伤——你倒是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重湮道,“但是你大概是想故技重施,杀了本尊,取而代之,然后让魔界也落入你的股掌之中吧!”
 
“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因为您……太不上进了。您不愿意去逆天反上,而愿意安居于六界一隅,这是您本身的选择,我本来也没权力强求您去做什么。但是您手下的千万魔众,莫非也甘心于这种被畏惧、被欺压的生活么?”
 
第八十八章
 
听到这里,莲瑕感到头痛欲裂,然后又感到极为愤怒——他已经知道陆欺霜要说什么了,就是因为她,或者她的这些思想,厌夜才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疯狂。他现在根本不想再听到这些言论了,因为不久前沈厌夜已经在他的耳边重复了一百八十遍,导致他现在听到这些话就想杀人。于是他一甩长剑,对陆欺霜厉声道:
 
“你自己疯就算了,有本事自己一个人去打上天庭和天帝叫板,不要没事还煽动其他人和你一起疯!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厌夜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陆欺霜看了他一会,然后她的眼角慢慢弯起,眼底这下真的是盛满了笑意。莲瑕以为她是在取笑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便暗自启动了他自狱谷之主处学来,克制《天阴凝寒诀》的阵法。陆欺霜察觉到脚下的异状,却已经来不及了——那法阵像是白色的蜘蛛网,将她束缚其中;法阵之中,阴寒的功力被彻底封锁!
 
“劫火剑,你的行为却令人想笑——你爱上厌夜的原因,难道不就是因为他珍惜你,把你看作一个人,而不是一把剑么?你和其他的剑灵,之所以追随厌夜,难道不就是因为他破旧立新么?”
 
陆欺霜说的都没有错,但是——
 
“他现在越来越固执,而自从你进入了他的灵台后,他变得越来越极端,并且时常双目滴血。陆欺霜,他是你儿子,你难道让他也和你一样成为堕仙?!”
 
“成为堕仙有什么不好。想要普渡众生,必要舍生取义,要有献出一切的觉悟,怎能流连于仙灵的尊位?要不然,你以为影夜龙君为何放弃龙神之位?”陆欺霜说道,“劫火剑灵,你要明白,就算你喜欢厌夜,你依旧不能成为阻止他追求正确事物的阻碍。否则,你的爱只是自私的,只是占有欲罢了。”
 
“我本来就是自私的!”莲瑕怒不可遏,说出的话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出自于自己的真心,“我是劫火剑灵,我居然会无私?!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陆欺霜,如若厌夜成为堕仙,或者因为你这些疯子一样的思维而受到任何不能挽回的伤害,我就是铲平鬼界,也不会放过你!!”
 
相比起莲瑕的愤怒,陆欺霜显得平静极了:“你错了。就算没有我,厌夜依旧会去追寻这些,也依旧会踏上我踏上的道路,因为他是一线生机,我也是一线生机。我和他本就是一体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此刻无论陆欺霜说什么,都只会让莲瑕更加愤怒。他陡然向前越近,身形恍若红色的鬼魅,黑色的长剑亦在空中幻化做无数的残影。陆欺霜因为脚下法阵的限制,一时间无法施展功力,而莲瑕未曾放过这个机会——他知道以陆欺霜的功力,很快就会冲破这个法阵;但是若拼剑术,自己本是剑灵不说,却也亦是修习了《落梅十三剑》的人!
 
陆欺霜乍见那与自己相同的剑术套路,目光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愕然之色,然而莲瑕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长剑狠狠向前一挥,一道锐利的剑气斩杀向陆欺霜,就在她要躲避之时,他步伐陡然变化,身形如同鬼魅,忽然间消失在了空气里,立刻又出现在了陆欺霜的身后!
 
在千钧一发之际,陆欺霜陡然向后仰身,劫火剑堪堪沿着她的鼻尖削过,却并为伤及她!借着仰身的力道,女子双腿陡然发力,双脚点在地上,长发像是旋转的白色丝带,扫过莲瑕的脸!莲瑕未曾料到她居然会如此,登时后退了两步,却立刻被陆欺霜抓住了破绽!借着这个姿势,她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莲瑕的胸口!
 
莲瑕倒退了数丈便立刻稳住身形,再次冲上前来,但是这一次,他的长剑注入了法力,开始发出森然的暗淡光泽。那光芒像是血液一样浓稠,又像是怨薮火湖那些在岩浆中永远无法解脱的、随着痛苦的黑烟升腾的亡灵一样摇晃着。陆欺霜看在眼里,估量了一下现在的处境。须臾之间,她打定了主意,便忽然运起浑身的功力,震碎了法阵!
 
那些如同蛛丝一样的白色丝线重新化作灵力,如同幽然的磷光一样渐渐消失在了空中。冲破这个法阵,她耗费了三分的灵力,对陆欺霜来说不是什么。然而,倘若以自身灵力所设的、用来强行禁锢他人的法阵被从内部强行突破,阵主也会因此受重伤!
 
莲瑕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被从极高的地方扔下去,然后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他倒退两步,左手下意识抓紧胸前的衣襟,呕出了几口鲜血;但是他身后的重湮却冲上前来,攻势也越来越强。陆欺霜似乎并没有想到她在被自己偷袭后居然这么快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秀眉轻轻挑了挑,但是手中的光剑却依旧不慌不忙地应付着她每一个杀招!
 
魔界至尊双手轻张,手势几番变化,然后又陡然合拢!一道半透明的暗紫色结界从穹顶覆盖下来,将陆欺霜整个罩在其中。透明的结界壁上流淌,灵力凝聚而成的光泽明明灭灭地流淌着。这是“殁影”,为已故的魔主重渊所创,自己就是因为“殁影”,才会被重渊抓来魔界,故而此结界的强大令人难以想象。不过,以她如今的功力,她的确可以冲破这曾经令她吃尽苦头的法术!
 
“看来今天我注定要浪费一些修为了。”
 
明明面对的是魔界最强大的两个人,然而陆欺霜的表情却并没有任何恐慌。那张与沈厌夜有七分相似的容颜上,带着与沈厌夜一模一样的表情,像是死水一样。她忽然张开手,洁白的云袖陡然灌满了风,发出猎猎的声响。她闭上眼睛,双手成剑指,手腕交叉于鼻尖,然后双手猛然张开!在同一个瞬间,一直悬浮在她面前的由寒气凝结而成的长剑陡然刺向了“殁影”结界的其中一点!
 
重湮脚下成弓步,手掌向前,暗紫色的灵力缠绕在她的并拢的手指上,源源不断地涌入结界!但是她之前的确被陆欺霜偷袭所伤,刚刚又耗费了大量的灵力,此刻再调动如此之多的真气,令她感到丹田气海一阵翻涌,旋即她觉得喉头一甜,然后鲜血顺着唇角滴落,渐渐聚集成一个湖泊!
 
……
 
莲瑕用原身长剑撑住身体,才勉强从刚才强烈的痛楚和晕眩中回过神来,但是他感到自己的肺部充满了淤血,就算是稍微深呼吸一下,都会感到胸膛里有一些粘稠的东西在试图滚动,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阵彻骨的疼。他站起身来,神情凝重地看着这一切——重湮撑不了多久。
 
之前他用那阵法时,他根本没想到要用那个禁锢陆欺霜,因为从刚才的比拼来看,陆欺霜的功力远远高于重湮和自己。他只是想让陆欺霜为了冲破法阵而耗尽灵力,就像当初的沈厌夜一样;但是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陆欺霜——这点灵力对于她来说,简直如同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他打定主意,立刻飞身而起,向大殿外掠去!陆欺霜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向,改用右手为长剑输送灵力和重湮对抗,左手在风中变换了手势。瞬间,整个黑色的大殿陡然被素白的光芒照亮,无数散发着清寒气息的白色的光球凝聚成形,围绕着陆欺霜旋转着。陆欺霜左手一挥,那些光球像是陨落的流星般沿着莲瑕行动的轨迹砸了过去!
 
莲瑕后脚刚刚离开,几个光球就已经砸到了他之前踩过的地方,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将坚固的黑曜石地面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然而,《落梅十三剑》不光以剑法得名,亦有相应的步法来配合各剑法,才能使这套剑招发挥最大的威力!其中以踏雪寻梅剑的步法最为飘逸,陆欺霜的攻势居然未曾奈何得了他!
 
等到莲瑕冲到大门前时,他立刻飞身掠起,三下两下便攀上了旁边巨大的鸣鼓!这是魔尊用来召集群魔的缶,只要被擂动,她所有的得力手下便会在顷刻间被传唤至她的身边!就在莲瑕以法力摄起巨大的鼓槌,想要击鼓的时候,背后陡然传来森然的寒气,甚至将他后颈上细密的汗珠都凝成了冰!
 
剑灵一惊,立刻左脚点在鼓的边缘借力弹起,身影在空中飞速旋转,在千钧一发之际,绕过了陆欺霜的冰剑后,立刻擂动了鸣鼓!
 
第八十九章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一一闪过。那些场景恍若隔世,几乎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影夜的法力像是汪洋,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是魔,亦是仙,他的法力却既非仙气清灵,也和魔界的幽煞之气不甚相同。他的力量是“混沌”,乃一切之始,仙魔之始,故而很轻松地便和沈厌夜本身的灵力融合在了一起。那些原本要花费千载才能被打通的记忆的封印像是被洪水冲刷的土坝,顷刻间分崩瓦解。
 
他看到了沈莲,那个红衣剑灵。他看到了两人初见时,剑灵脸上的疲惫和痛苦。尔后他变的温柔,收敛了全身的锋芒和煞气,立在自己的身后。那时的沈莲将自己所说的一切皆当作真理,他跪在自己身边,抬起头望着自己,脸上的神情不可谓不幸福。
 
……那样的神色像是为他原本被痛苦摄住的心注入了甘泉,就是看着沈莲的脸,他都会感到幸福的。这种喜悦,与他毕生追求天道的愿望相比,实在是无比的渺小。可是这样幸福的感觉却强大得荒谬,几乎能将他整个人淹没。
 
记忆被唤醒,最终停止在狱谷,沈莲在一片惊雷之中,在天劫的最后一道拷问下,用仅剩的力量向自己冲来的样子。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感觉,那种渺小却强大的喜悦几乎让他忘记自己身处在风暴之中。他看到沈莲将手覆在自己握着劫火剑的手上。几乎能折断钢铁的裂缝将沈莲的长发吹到他的面容上,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
 
他感到喉咙里有什么酸涩东西呼之欲出,眼前的画面重新氤氲。等到他幽幽转醒的时候,他感到脸颊一阵冰凉。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了下去,湿润了他的衣襟。
 
“你醒了。”
 
男子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沈厌夜茫然地抬头,却发现影夜盘膝而坐,面向自己,双臂平举,手掌立起,掌心吐出源源不断的灵力,环绕在自己的周围。极为强大且精纯的法力搅动了周围的空气,带起透明的涟漪。
 
“……多谢,沈厌夜何德何能……”
 
仅仅是几个字,但是沈厌夜的声音还夹杂着哽咽,语气中有感激,欣喜,但是同时也有愧疚——也许是愧疚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对莲瑕的态度,又或是因为自己接受了影夜太多的功力而感到愧疚。
 
影夜闻言,微微一笑,便撤回了灵力,道:“你不必感到诚惶诚恐,我将仅剩的功力传给一线生机,也是为了完成我最初的心愿。”
 
“仅剩的功力”令沈厌夜沉默了。影夜当年以一己之力平息了人间的大洪水,却也耗去了八成的功力,而他将最后的力量连同自己的身躯一道炼成了魔龙血玉,镇守归墟之底,自此天地不再倾覆,八极得以维系。而后来,魔龙血玉辗转落入新任妖界之主陆欺霜手中,她将他封印,抽取他最后的力量为己用,而自己无意间解开了他的封印后,他又打破了自己记忆的封印……
 
——影夜的肉身已灭,如今的他不过是一缕幽魂。刚才耗费了如此之多的灵力为自己解除记忆的封印,他是不是……很快就要消失了?!
 
“是啊。魔龙血玉的力量已经枯竭,我也很快将不再存于世间。”影夜笑得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他并不是即将就要消失,而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云游一般。他站起身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手腕,含笑立于沈厌夜面前。
 
“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想,你是了解我的,沈厌夜。你和我是一类人。你梦想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尊重彼此。这……也曾经是我的愿望。”
 
“曾经……?”沈厌夜依旧坐在原地,喃喃重复着他的话。为什么会是曾经?为什么影夜的愿望会改变?他改变后的愿望是什么?
 
“是的,曾经。但是,天庭的仙灵们并不赞同我的看法,而我来到人间,把我的愿望告诉了凡人,我希望那些凡人们能创造一个比天庭美好的桃源,可是我失败了。”
 
沈厌夜没有说话。他想到了雪魂剑灵、破军剑灵和遗音琴灵。
 
“但是,就算告诉了他们他们应该往哪个方向奋斗,就算为他们指引了明路,就算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为了那个目标而努力……但是,每个社会结构都对应各个时代,都因各个时代的发展而顺应而生或者被替换。我的目标,太过遥远,就算千年万年,凡人的社会夜无法发展到如此健全以至于支撑我所期待的社会结构。”
 
说到这里,影夜自嘲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沈厌夜点了点头,道:“那些你想要拯救的人……他们被遥不可及的希望折磨,自相残杀,怨恨于你。”
 
“然后,凡间大兴战事,生灵涂炭。他们的尸体填平了江渎,他们的血让天下所有的井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影夜痛苦地闭上眼睛,“可叹我死不悔改,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我为人间造成了如此惨重的灾难,天帝革除了我的仙籍,将我放逐到了魔界。……再后来,你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吗?”
 
“生灵涂炭,亡灵肆虐,偌大的九幽都无法盛下死去的怨魂。”说这句话的时候,沈厌夜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雪魂剑灵在人间的杀戮,枉死的太乙剑宗弟子们。他们非他所杀,却因他而死。
 
“没错。他们的怨念令天地六气失调,阴阳失衡。于是天极洞开,洪水肆虐,那些没有因为自相残杀而死的人们又要被这样的灾难所折磨。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而我起,我纵万死亦不辞其咎。所以……我散尽真元,洞开归墟,平复洪水。然后……我化身做魔龙血玉,千万年来镇守于归墟之底。既是为了赎罪,亦是为了想明白……我到底哪里错在哪里。”
 
说到这里,影夜结束了他的故事,转过身去背对着沈厌夜,在这囚禁了他不知多少年的牢笼里缓慢地踱来踱去,笑问:
 
“沈天君,你说,我们错在了哪里?”他并没有用“我”,而是用了“我们”。
 
“所言于所行并非一致。”
 
影夜的脚步顿住了。他并没有回头。
 
“既然每个社会结构都对应各个时代,都因各个时代的发展而顺应而生或者被替换,终有一天,那个我们所期待的结构会降临的,但是它的到来亦要伴随着相对的时代。能够改朝换代、破旧立新的,只有个体本身,或者说,那些我们认为‘无法完成自我救赎’的人本身。我们一面说着平等,一面却认为他们需要被我们干预,被我们拯救。”
 
……
 
听到了期望中的答案,影夜转过了身去,第一次对上了律法天君的眼睛。那是怎样一双令人难以忘怀的眸子,瞳仁像是漆黑的幽潭般深不见底,却又锐利如同一柄霜剑。被这双眼睛凝望着,像是被审视了心灵。他的眼角斜斜挑起,说不出的俊逸,亦是给这双清冷得过分的眼睛平添三分风流。
 
“你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影夜静静地说,“望你珍视,不要再让它们被自以为是的愚昧遮掩。”
 
“我会记住您的教诲。”沈厌夜无不感激地说道。对方解开了自己记忆的封印,点破了自己的迷津。他自问自己虽然沉默寡言,但是总归算不上不善言辞。然而,此时此刻,他居然想不到要怎样才能表达他的感谢。于是他说道:
 
“我会完成您的理想。”
 
“哦?”
 
“我们不能拯救他们,但是我们却可以终结给他们造成痛苦的人或事。就像您平息了大洪水。”
 
“你决定与陆欺霜为敌了?她可是你的母亲。”
 
陆欺霜并不是坏人,她发誓要降高天,升后土,她的出发点是崇高的。但是,就如同沈厌夜和影夜一样,她给六界造成了巨大的灾难。然而,她并未想到自己的错处,反而以为这样的灾厄是因为天道不善,天道不公。想要让大家不再在灾难下生活,除了向天道妥协然后过没有尊严的生活,便是破旧立新。
 
“我会阻止她,然后我会让她回到我的身边。”
 
影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他无奈地笑了笑,道:“她不会听你的。当年她还是个凡人时,曾经来到这里拜访过我。我当时用同样的道理相告,而她并不以为然。”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尝试的。她是我的母亲,是我自小……便最为敬佩的人。”
 
见沈厌夜表情坚定,影夜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的神情忽然变的严肃无比:
 
“以你现在的功力,是绝对没有战胜她的希望的。但是,我希望你去阻止她。现在,马上。”
 
“……怎么?”沈厌夜眯起眼睛,“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她在派遣那只青狮子和竹妖攻打太乙剑宗和百花山的时候,曾经说过她很快要去‘会一会’魔界之主和魔界大将军。如果她杀了重湮,便会取而代之,就像当初她杀死妖皇一样。她现在手中已有了妖界,本身又是鬼界的司命。如果她取代了重渊,再蛊惑魔众,魔界怕是很快就会落入她的手中。而站在你身后的,只有神界;她会变的极其难以对付!”
 
第九十章
 
莲瑕击打的这鼓陆欺霜倒是十分熟悉,当年她被重渊抓来魔界的时候,也曾听重渊擂动过这鼓——但是这鼓不止一面,而是在魔宫许多地方都有安设。她听闻鼓声,望着还在苦苦抵抗的重湮,轻轻勾起唇角。
 
“以我之力,自然无法和群魔斗争的。”陆欺霜半真半假道,“不过,劫火剑灵自作聪明,召来群魔,当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既然打不赢你们魔界部众,我是不是该早些结束战斗,杀了你,再杀了他?到时候你们魔界群龙无首,只能内斗成一团,只能让神界得占渔翁之利。”
 
顿了顿,她又道:“天地不仁,何不与我一起反抗?如果赢了,我们便一同改写天地秩序……你莫要忘了,我是一线生机,我有左右天地命数之能。”
 
“陆欺霜,你的想法荒谬得令人发笑,也只有那些灵智低下的妖类和受尽折磨已经没有分辨能力的鬼魂会听你的胡言乱语!!更何况……如果我想要逆天,我早该当初和重渊一起打上天庭,又何须等到现在!”重湮一开口,更多的鲜血就从她的唇角涌出。血混着汗水将她的长发黏在她的脸上,让一张原本绝世的容颜看起来像是地狱深处受刑的厉鬼,“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屈服于你的……我重湮未曾屈服于天帝……也不会屈服于你陆欺霜——!!!!”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团暗紫色的光芒从她身体中爆炸出来,顷刻间将她笼罩!陆欺霜只感到于自己对峙的那道灵力陡然间似乎强了十倍,她一时没来得及反应,那白色的灵剑陡然被黑色的灵力所绞碎,像是黑白无常的索命绳一样向她激射而来,同时带起了剧烈的狂风,令她无法稳住身形,登时被逼退十数丈,重重地摔在了大殿的一角!
 
陆欺霜倒在地上,身边都是因为冲撞所造成的碎裂的器物和玉墙,然后这些碎裂的物件又被狂风搅成粉末!女子翻身跃起,白衣在风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然后立刻再次飞掠至空中。她向门口望去,只见许多魔族已经赶来!
 
“溯影流年。”
 
她轻声说着,声音像是飘雪一样轻柔。刚才原本还在躁动的风暴像是被冰雪冻结一样凝固了,就连在风暴中打转的碎玉、碎石,甚至还有高脚烛台,还有刚刚穹顶上震落的宝石,都悬停在了风里。环绕在重湮身边的紫色光芒也停止了转动,但是她整个人依旧被掩盖在其中;而莲瑕立在殿门,右手横执劫火剑,拳心朝外,左手向后划去,无名指与食指扣起,是《落梅十三剑》里零落归尘的起式。她又望了望他身后的那些魔族,一个个披坚执锐。她满意地降落在地上,却并未直接去取重湮的性命,而是来到了莲瑕的面前。
 
她的溯影流年并没有修行到最高层,因而这些人虽然行动被定格了,但是他们对现在发生的事情还是有意识的。故而莲瑕只能看着陆欺霜走到自己面前,那双冰雪一样清冷的眼睛第一次带上了复杂的神色。她望着他,仿佛陷入了回忆。
 
妖艳的火狱莲蕊的刺青像是张牙舞爪的藤蔓一样,盘绕在他的脸上;那双瞳仁像是暗红色的晶石,又像是怨薮火湖里升腾的妖火。他的容颜还是和她记忆中的一样——不,是和她“前世”记忆中的一样,但是他眼中的神采,是前世的劫火剑灵从不具备的。
 
——从前的他只是一把剑,或者说,一把噬主的妖剑。但是无论一柄剑有多么可怕,他终究只是个器物。而现在,他是令妖界闻风丧胆的魔界兵主,是个愿意顶着非议为了恋人而保护天庭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她看了他一会,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当初想要拯救所有人,但是我居然忽视了我的剑灵也是人。这么说来,被天劫劈死,却也是死的不冤。”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莲瑕的侧脸,但是在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又放下了手。
 
“如果当初我肯花时间了解你,你还会在魂飞魄散前,向厌夜索要一个名字吗?”
 
莲瑕的行为被定格了,因此不管他的内心是多么的震惊,他根本无法动弹,自然也不能回答她。陆欺霜又看了他一会,道:
 
“我欠你一命,但是在我的梦想完成之前,我不能把命还给你。作为补偿,我把它们交给你。”
 
她说着,然后轻轻摊开双手,一红一碧两朵带有阴森气息的奇花分别出现于她的左右两手:“这朵绿色的是溯梦草,可以让人想起前世的记忆——我想,你也许会愿意给厌夜吃下,他会想起那些被天劫抹去的记忆的。这朵红色的,是忘情花……毕竟,厌夜现在极为痛苦。也许你会觉得,给他吃下忘情花,他会过正常的生活。”
 
她撤离了手掌,溯梦草和忘情花依旧散发着幽荧的光芒,悬浮在莲瑕身前。然后,她转身,向着重湮的方向走动。随着她的移动,一把白色的长剑又重新在她身边幻化而出。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却对身后的莲瑕说道:
 
“劫火剑灵,我们打一个赌吧。之前我说过,就算厌夜忘记一切,他依旧会走上相同的道路。你可以试一试,把忘情花给他吃下。不过……”
 
她并未完成这句话,而是继续行走,最后停在了重湮的面前。她伸出长剑,刚要刺入那团紫光,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紫光居然陡然爆炸开来,然后一只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手,陡然抓了出来,直接插向陆欺霜的胸膛!
 
此时此刻,陆欺霜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被惊愕取代了——就算她的溯影流年无法定格一切,但是从未有人能突破她的禁锢,就连鬼界之主昭夜都不行!这魔界至尊之前莫非只是在隐藏实力?!但是她何故一定要挨到自己身受重伤,才全力应对?!
 
黑色的长指甲像是刀锋。即使陆欺霜瞬间向后闪避,但是她胸口的皮肤依旧被抓出一个大洞,鲜血立刻在白衣上落下了点点红梅花。陆欺霜的身形依旧保持着向后略去的姿势,但是重湮的速度却比她更快。她未能将手指插入陆欺霜的胸膛,于是立刻狠狠地扼住了陆欺霜的颈子!随着她向前冲击的动作,她整个人也从那黑色的雾气中渐次脱离出来!
 
还是那张绝世的容颜,但是此刻,她的眸子里已经映照不出任何的光亮,是吞噬一切的纯黑。原本白皙无暇的左脸上,赫然攀缠了令陆欺霜极为眼熟的纹路——分明是莲瑕脸侧,火狱莲蕊的刺青!
 
“你……”
 
重湮未曾回答她的话,只是又收紧了手指,然后将陆欺霜整个人提了起来!陆欺霜艰难地低下头看她,却忽然弓起膝盖,直接顶在她的下颌上,令重湮的脸向一侧偏去!尽管如此,重湮扼住她颈子的手却并没有松开,与之相反的,她另一只手也掐在了她的喉咙上,然后将她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不……可能……火狱莲蕊……只有……一株……”
 
“你错了,有两株。”重湮俯视着她因为无法呼吸而涨红的脸,冷笑道,“当年,影夜魔尊将其中一株赠予我,另一株赠予重渊。他用他的那一株铸造了劫火剑,我则将之炼化。”只是,即使对于身为魔尊的她……火狱莲蕊的力量终究太过难以控制也太过强大,这也就是为什么劫火剑灵会是一柄噬主的妖剑的原因。她之前并非保留实力,而是一旦调用了体内火狱莲蕊的力量,若不花费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调息,她怕是会经脉尽断!
 
“……”
 
陆欺霜一咬牙,双手猛然拍击地面,无数巨大的冰剑拔地而起,然而重湮却并未躲闪,只是保持着扼住陆欺霜喉咙的姿势,将之狠狠地撞在附近冒出的一个冰剑上!冰剑登时划破了她的额角,鲜血如同泉涌般沿着她的侧脸滑落。陆欺霜未曾想到重湮居然变得这么强,于是立刻抓住了她扼住自己脖子的手,调用浑身的灵力,将《天阴凝寒诀》至阴至寒的气息强行导入她体内!
 
火狱莲蕊本是生活在火湖之中的花朵,故而其灵力炎热而霸道,像是烈火。而她本就是一线生机之灭——生为阳,灭为阴;又修行了《天阴凝寒诀》,功力森寒无比,故而这两股不受控制灵力交汇在她体内,当场便撕裂了她周天经脉!重湮痛呼一声,呕出一口血,手下力道也一下子松了。
 
见重湮已经无力反抗,陆欺霜放下手臂,目光落在莲瑕的身上,心中转过思量,便忽然抬手,将莲瑕从溯影流年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而莲瑕一旦重新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便立刻挥剑刺了过来。陆欺霜不慌不忙地躲闪着,唇角还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劫火剑灵,如今的你的确比前世的你有趣多了,也强大多了。你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
 
回答她的是莲瑕愤怒的吼声:“你做梦!!”
 
“何必如此恨我。跟我在一起,推翻天庭,厌夜就是你的了。你可以把他禁锢在自己身边,再也不用和他分离,再也不用担心他会忘记你。……难道不好吗?”
 
“真是可惜……不过,就算你不愿意跟我走,我也要把你绑回去。”
 
她话音落下,便身形一闪,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滴消失在了风里!莲瑕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赶到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手扣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后他的耳边传来了女子轻笑的声音:
 
“厌夜会为了你而来的,而我殷切地期待律法天君冒犯天条,为魔界的大将军踏足鬼界和妖界。”
 
然而,就在此刻——
 
“我已经为了他踏足魔界了。”
 
陆欺霜一惊,陡然回过头去,却看到不远处伫立着一道黑色的影子。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墨蓝色长袍的男人!
 
第九十一章
 
见重湮口吐鲜血,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影夜连忙上前将她轻轻扶起。沈厌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莲瑕的脸上,对方也正惊愕地望着他。
 
——莲瑕几乎都无从相信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了。沈厌夜站在自己的面前,含笑望着自己,那双墨玉一样的眸子依旧倒映着满天的飘雪,但是望向自己的目光却无比的熟悉,也无比的温柔。一时间,他甚至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敢妄然推断沈厌夜已经恢复了记忆,只怕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到时候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沈莲。”沈厌夜轻轻伸出了手,他的身影和当年继位大典上那年轻的宗主重合了。他望着莲瑕,目光里盛满了笑意。他说:
 
“回到我的身边。”
 
剑符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即使是劫火妖剑之灵亦是无从反抗。符咒化作朱砂一样的暗红色光芒闪现在空中,如同丝线一半将他的身体向前拉去。陆欺霜并未阻拦,放下了扼住莲瑕颈子的手。沈厌夜张开手臂,看着一脸迷茫的莲瑕踉踉跄跄地来到自己的面前,然后伸出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沈莲,对不起。”沈厌夜在他耳边轻柔地讲话,“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被遗忘的感情,被抛弃的一切,都在此时回到了各自的归属。莲瑕怔怔地抬起头,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沈厌夜一阵心疼。怀中的人曾经愿为自己收敛一身的煞气和锋芒,愿意为了自己而抛下一切,自己怎么能为了追求所谓的天道,而抛却感情,把他忘了呢……?
 
“你……”
 
莲瑕张了张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的沙哑。他伸出手,指间反复地勾勒着沈厌夜的脸颊。他泪水如同决了堤一般落下。他也不顾的周围那些行动被定格的魔族们此刻会看到他软弱的样子,只是狠狠将头埋在沈厌夜的肩膀上,双肩不住地颤抖着。
 
有大颗大颗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领口中,几乎能在沈厌夜的皮肤上灼烧出伤痕。剑灵是有血有泪的。就算剑乃金玉钢铁,但是剑灵却拥有人心。
 
“太好了……厌夜……我的主人……”莲瑕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这该不会是在做梦吧?”如果是个梦,他祈祷自己永远也不要苏醒。
 
“我自然不是梦中的幻影。”沈厌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了陆欺霜的方向。
 
******
 
她的容貌一如当年,神情悲喜莫辨,眉梢像是凝了霜雪,一身白衣如同霜雪,如同月下的雪峰一样孤独而寂寥。
 
也许陆欺霜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她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站在她的身后。有许多人愿意为她驻足,无论是百花山曾经的主人,还是那自亘古之初便驾着战车驰骋于夜空的月神——然而她的目光却从未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停留。她在许多人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停留在她的瞳孔里。
 
她永远只看着地平线的彼方。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也许充满着正义、理想、爱等等等等各种六界之中任何地方都无法同时拥有的信念。
 
“母亲,沈莲已经回来了,您为什么不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呢?”
 
而陆欺霜第一次听见自己这个和自己性格极其相似的儿子用如此悲哀的语气说话。然而她却不可能因为沈厌夜恳求的话语而放下自己自前世就开始追求的信仰。于是她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规劝沈厌夜加入自己的阵营了。因为他的眼睛和记忆都恢复了。这只能说明,他已经彻底参悟了“天道”,所以天道将之所剥夺、封印的一切都还给了他。在不久之前,她还志在必得地和莲瑕打赌,说就算沈厌夜丧失了记忆,他终究会和自己一样走上相同的道路。现在看来,是她错了。
 
就算她和他同为一线生机,就算她和他本来是一体的,就算她曾经是他,他也曾经是她。然而如今——她是灭,他是生。
 
灭和生本就对立。沈厌夜缄默了。生灭如同阴阳。即使互相调和,互相转化,甚至本来同源,但是这一切却并不能改变他们本质对立的现实。有些时候,这些对立是无法调和的。
 
她挟持莲瑕,本来是希望引沈厌夜来鬼界,加入自己的阵营。但是沈厌夜已经选择了他的理想。就算自己将他掳去,依旧是徒劳。
 
“厌夜……就连你……都选择了天庭……”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离开了我……还有谁会愿意与我并肩作战呢?”
 
“母亲,我愿意与您并肩作战,但是并不是以您现在的方式。无论我还是您,都是出于好意,却给六界带来了莫大的灾难。为什么您当初不肯听取影夜龙君的教诲,放下无谓的傲慢,而将拯救他人的权力和力量交给他们自己呢?”
 
陆欺霜并没有回答,因为这个困扰了她前世今生的,像是孽缘一样的话题从来都不可能是一言两语能够解决的了的。她着摇了摇头,神情极为哀戚。
 
“厌夜,你背叛了我。”
 
沈厌夜的身体僵了一下。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料到陆欺霜会这么认为,而是陆欺霜话音里浓浓的失望,还有受伤的情绪,像是一块巨大的石板压在他的心口,让他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厌夜,就连你都无法理解我。”陆欺霜的声音有些凄凉,表情也十分难过,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创伤般,泪水竟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让人很难相信她居然就是那个出手废了魔界至尊、挟持魔界兵主的人,“除了你……这六界苍生,还有谁能够真正懂我?”
 
“母亲,您从来都未曾试图了解过这六界苍生,未曾了解过您想要拯救的人。您亦未曾向任何人敞开心胸。有许多人愿意为您停下脚步——父亲、蝶姨、雪魂剑灵……但是您却从来都不相信他们会懂您。”
 
“他们不会懂我。他们和你不同。”
 
陆欺霜又摇了摇头。她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沈厌夜,站在他身后的莲瑕,又看了看神情怅然的沈厌夜。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痛苦的表情渐渐隐去了,她的容颜重新覆盖上了一层霜雪,但是目光不断地在莲瑕和沈厌夜之间游移着,像是在做什么思量。
 
“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你,还能为天庭所容吗?”
 
沈厌夜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面不改色。忽然,陆欺霜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的光芒,向天空跃起,几乎一瞬间脱离了诸人的视野!然而,与此同时,整个空间被一道极为清寒的灵力所包围。魔界的土地上,随处可见流淌的岩浆;而此时此刻,那些炽热的液体居然也被一层冰霜覆盖。重湮的身体本来就虚弱之极,在这般阴冷的环境下,登时咳出了几口鲜血,影夜赶紧将她唇边的血擦去!
 
莲瑕立刻来到重湮身边,试图将火狱莲蕊霸道又炎热的灵力从她的经脉导出,减少她的一些痛苦。沈厌夜未曾阻拦,只是神色凝重地望着陆欺霜跃起的方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唱哪一出。
 
“厌夜。”莲瑕一面托着重湮的手,一面将劫火剑抛了过来,向他微微一笑。两人之间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话语,仅仅一个眼神,便足够他们交流。
 
“真是令人感动的爱情,厌夜,作为你的母亲,我诚挚的祝福你。只是,与你互相引为知己的,不但是劫火妖剑不说,还是魔界的大将军,是神界的敌人。你确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莲瑕听闻陆欺霜这么说,登时觉得有些奇怪。陆欺霜一向心思缜密,否则她也不可能设计取下妖界。此时此刻,她忽然问这么不相关的问题,莫非是有什么企图……?
 
“回答我,厌夜。你对他的爱,可是至死不渝、海枯石烂的承诺?”
 
“是。”
 
“你的初衷、你对他的爱,可曾改变过?”
 
“不曾。”
 
此时,溯影流年的效果陡然从魔众身上消失了!在场主人之前虽然行动被定格,但是思想并未静止。摄政王冥厉带着几个人来到重湮身边查看她的伤势,其他人立刻举起兵器,严阵以待。
 
“厌夜,你的话当真令人觉得可笑。你说你爱他,此生不渝,但是沉睡三百年、让他一个人孤独地游荡在这六界之内的,是你。醒后把他忘的一干二净,让他肝肠寸断的,是你。拒绝他的邀请,一味追求天道,致使自己双目滴血,令他担忧不已的,还是你。你就是这么履行至死不渝的承诺的?”
 
沈厌夜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陆欺霜说的没错,一直都是自己对不起莲瑕……他没有资格说自己爱莲瑕一生一世。他早已背弃了自己的诺言……
 
“厌夜,不要被她蛊惑。”莲瑕一面为重湮疗伤,一面分出神示意他,“我的生命、我的身份、我的名字都是你给予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就算你忘记了我,我也没有怨恨过你。厌夜,我欠你的,我永远都无法偿还。”
 
沈厌夜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忽然又觉得心脏跳的极为缓慢,而且伴随着它每一次跳动,他都感到一阵彻骨的疼痛,几乎能让他呕血。但是,伴随着这种疼痛而来的,却还有几乎能将他整个人淹没的喜悦。那一袭红色的长袍在风中飘飞,和他凌乱的长发缠在一起。沈厌夜望着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呵……好,不愧是我陆欺霜的儿子。身为神界的律法天君,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所爱之人乃是魔界的兵主。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得到影夜魔尊的传承呢——”
 
“什么——”
 
“——就让我看看吧!”
 
第九十二章
 
倏然间,一道白色的流光像是离弦的箭般向着莲瑕袭了过来,带着比刚才阴寒百倍的气息,斩开了虚空!莲瑕正集中精力,在替重湮疏导灵力,此刻正式关键的时刻,他无法分神!而他周围的其他魔族们自然无法与陆欺霜的法力匹敌。眼看那道白色的光箭就要没入莲瑕的胸口的一瞬间,一道黑色的影子急速向前冲来,然后挡开了她的攻击!
 
那白色的光看上去轻灵无比,却带着千钧的力道,狠狠地撞在了沈厌夜手中的劫火剑上,几乎令沈厌夜的手臂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而劫火剑本就是莲瑕的原身,此刻受到巨大的冲击,他咳嗽了一声,唇角的鲜血混合着脸上的汗水,滴落在了重湮的脸上!
 
“沈莲——!!”
 
莲瑕神色明显不好受,但是此刻他并不能放开重湮!他并未回应沈厌夜的担心的召唤,因为他的余光瞟见白衣女子的身影在那道闪现的光泽里若隐若现,此刻陡然袭向沈厌夜的后方!
 
千钧一发之际,他维持着左手按在重湮脉搏上的姿势,右手揽住她的腰,身影陡然掠向了沈厌夜的身后,然后飞起一脚,直接踢在了陆欺霜持剑的手腕上!骨骼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然而陆欺霜面色未改,只是将长剑换到了左手,剑刃划过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陡然刺向了莲瑕的下颌!
 
重湮用仅剩的力道握着莲瑕的肩膀,唇角的鲜血止不住地流淌。眼见莲瑕无法腾出手来回击,她本想拼死一搏,却不料脚下的大地一阵剧烈的摇撼!连同陆欺霜在内的诸人立刻惊愕地回过头去,只见不远处的渊薮火湖里,陡然升起了滔天的烈火!
 
沈厌夜的身影悬浮在空中。束发的玉冠早就在打斗中遗失了,留下一头墨色的长发,在热风里凌乱地飞舞,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长袍如同黑无常手中的招魂幡,又像是绽放的黑色莲花。身后的火光给那双苍白的薄唇增添了一抹艳色,让那平素神色淡漠、剑下无情的律法天君看上去少了一丝清冷,却多了一丝诡异的妖惑。
 
“怎么可能……”莲瑕听见冥厉难以置信的声音,“仙灵之力无法操纵渊薮湖里怨灵的魔气……”
 
然后他听到了许多人在附和他。莲瑕亦是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沈厌夜如今的功力并不再是《天阴凝寒诀》了。他能操纵的不再只是冰雪。如今他的法力夹杂的不仅仅是仙灵的清气,还有深沉的压迫感。就算是脚下堆积着千万枯骨的他都感到胸口有些沉闷,更别提其他魔众。只见他们颤抖地跌坐在地上,惊愕地望着沈厌夜——
 
“魔龙血玉……厌夜……这就是你得到的传承。果然,我没有猜错——初代魔尊,魔龙影夜,将他仅剩的功力传给了你!”
 
陆欺霜的衣衫亦被炽热的烈风扬起,像是一片白色的旗帜在猎猎飞舞。比起如若鬼魅的沈厌夜,她此刻才像是天庭里的仙子。沈厌夜未曾理会她的评价,也未曾理会惊慌失措的魔众,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臂。渊薮火湖里升腾的火焰陡然暴涨,像是火焰的巨兽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化作无数火焰的箭矢,袭向了陆欺霜!
 
陆欺霜浑然不惧,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会掉以轻心。与之相反的,她从来没有低估过自己的儿子,也从来不会低估他的能力。她双手交叉在胸口,冰雪的屏障陡然蔓延开来,像是一堵冰雪的围墙,尽数阻挡了箭矢的去路!火焰和寒冰撞击在一起,冰雪的碎屑瞬间被融化,蒸发,冒出一缕一缕的白色烟雾。等到白烟消散,陆欺霜毫发无伤,而沈厌夜并未放下手臂。
 
“厌夜,你刚刚……可是在维护魔界至尊重湮,摄政王冥厉,初代魔尊影夜,兵主莲瑕……”她转过身去,对着惊魂未定的、被莲瑕挡在身后的其他几人挑了挑眉,“……还有这些魔界的中流砥柱?”
 
陆欺霜话音刚落,之前那股不好的预感又涌上了莲瑕的心头。莲瑕甚至不明白为什么陆欺霜要引沈厌夜攻击自己,又说什么沈厌夜得到初代魔尊的传承、还说他维护魔界的中流砥柱。她的目的……
 
难道是——?!!
 
“厌夜!!!你快收手!!”莲瑕陡然惊呼,“她在历数你‘背叛神界’的证据,也许望朔殿下正在用鸿蒙观天镜——”
 
“如果是如夜一个人,也没有必要把这一切都展示给他看,毕竟他到底是个好父亲,还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他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情。”
 
陆欺霜看着依旧悬浮在滔天热浪里的黑色身影,毕毕剥剥的升腾的火焰让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了起来。她朗笑三声,忽然仰头望向天际——
 
“昊天大帝,诸天仙灵。沈厌夜未得天帝法旨便私闯魔界,与魔界兵主厮混,得初代魔尊影夜之传承,而后又维护重湮、冥厉、莲瑕、影夜等人。尔等在鸿蒙观天镜前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如斯叛逆,你们天庭当真还容得下他吗?”
 
******
 
此时此刻,凌霄殿。
 
沈如夜脸色苍白,浑身是汗,长发夜丝丝缕缕地贴合在脸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刚刚在大雨里走了一遭。他感到自己的双腿已经没有了力量,脑袋也晕晕沉沉的,似乎下一个瞬间就会晕倒在地。但是他不能放任恐惧摄住自己的心,因为他此刻正站在正殿之上,为鸿蒙观天镜输送法力,向大殿之上的诸位仙灵展示着自己的儿子做的一系列违背天条的举动。
 
众位仙人议论纷纷。惊愕有之,惋惜有之,同情有之,幸灾乐祸有之,事不关己有之……简直让月神想到了凡间的茶馆。他冷眼注视着交头接耳的诸位仙人,很想笑,但是他不能。他要尽量维持不动声色的表情,否则这些看热闹的家伙会有更多的热闹可以看的。
 
羲和站在天帝的座下,一面担心地注视着摇摇欲坠却还强作镇静的弟弟还有鸿蒙观天镜里的沈厌夜,一面又时不时打量着天帝的脸色,但是那坐拥灵霄宝殿的帝君的眼睛被面前的金鎏挡住了,只留下一双微微勾起的唇,让羲和一时拿不定天帝到底在想什么。她的目光与云神雾翳、神女巫阳、药仙丹成等人对上了,他们皆皱眉,叹息,然后摇头。
 
“天帝陛下!”一位眉间一点朱砂痣的仙子自队列里走出,然后在天帝面前跪下,语气愤怒至极,“沈厌夜身为律法天君,自己却无视天条,与魔界勾结!恳请您立刻派人捉拿此人归案,然后革其仙籍,贬谪凡间!”
 
沈如夜感到浑身寒冷,手掌也都是冰凉的汗水,他根本没有力气反驳她了。眼见越来越多的仙人请求天帝捉拿沈厌夜,羲和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沈厌夜乃是一线生机,有左右天命之能。如今陆欺霜已经联合和妖界和鬼界反抗天庭,只有沈厌夜能和她对抗。我们不能失去律法天君。”
 
她话一出,之前那个最先走出队列的女仙便没好气地说道:“日神殿下与沈厌夜沾亲带故,这话可算的上是包庇了吧?按照天规律里,包庇冒犯天条者,当以同罪论处!”
 
然而羲和的法力终究是强上她许多,更是高于许多附和她的人。她只是冷冷瞪了那女子一眼,却让对方打了个寒颤。
 
“陛下。”
 
巫阳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悲喜,因为她叙述的永远只是事实。
 
“沈厌夜是生,他的天命所归,便是相助天庭。就如陆欺霜乃是灭,她的天命所归,便是改命逆天。”
 
******
 
“厌夜,你还回的去天庭吗?你觉得那些小肚鸡肠、心胸狭窄的神仙们真的容的下你吗?就算你是唯一可能打败我、维护他们统治的人,他们会相信你吗?厌夜……”
 
“你是我的儿子。”
 
“你是一线生机,我也是一线生机。我们自亘古之初就是一体的。”
 
“你终究会心甘情愿地回到我的身边。”
 
……
 
陆欺霜离去了。魔界众人不是没有想过捉拿她,但是她的法力如此之高,就连魔尊和兵主联手都为她击败,最后居然还轻轻松松挡下了律法天君的攻击。他们在她的手下,之能如同螳臂当车。
 
见陆欺霜离去了,沈厌夜缓缓地降落在地上,他身后渊薮湖里的火焰也重新平息了下去。见重湮的情况好一些了,莲瑕将她重新交给了影夜。影夜对他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你知道我的力量已经枯竭了。”影夜淡淡地笑了笑,“谢谢你,替我治疗重湮。”
 
“您和尊主都对我有恩。”莲瑕望着影夜渐渐变得透明的身形,还有倒在地上,连呼吸都有些吃力的重湮,目光有些伤感。
 
“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影夜轻柔地抚摸着重湮的脸颊。莲瑕倒退到一旁,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沈厌夜并肩而立。
 
“师尊……”
 
重湮目光迷离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颊。她的视线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模糊了,但是她还是尽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将对方的容颜与她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湮儿,我在。”
 
时隔多年。就算是转世,也有了万载千生。这样漫长的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让山川便成平原,让溪流变成长江。然而她一直没有忘记他曾经温柔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一直未曾忘记当年修罗殿里,他叮嘱自己最后的话语,还有他决绝离去的身影。
 
“师尊……这么多年了……我……我一直恪守着您的教诲……我……纵然对神界有再多的不满,亦曾未举兵逆天……让魔界……卷入六界的纷争……只是……为什么……”
 
她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师尊会对自己下达这样的吩咐。如若可以,她亦想与自己的弟弟重渊一道,将那些自命不凡的仙人推下高台。可是,这是影夜的命令……
 
“因为魔界是为了制衡天庭存在的。魔界是阴,天庭是阳。魔界为灭,天庭为生。仙也好,魔也罢,我们要做的,只是让这六道得以轮转,令天地之气不至失衡,从而星辰不陨、天地长生。天庭并不是六界的主宰——就算他们这么想,魔界亦不是为天庭所压迫的——就算我们这么想。”
 
重湮望了他一会,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师尊,我还是不明白。……千万年过去了,我还是不懂您,我还是……没有资格……和您并肩而立。您……想要兼济天下,您的心……太大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到底有没有人……能让和您比肩携手……或者……到底有没有人……能让您放下兼济天下的心愿……和她……共享长生……”
 
随着重湮口唇的张合,越来越多的血沫用了出来,堵在她的喉咙里。她难受地咳嗽了几声,鲜血溅落在她的颊边。影夜温柔地擦拭去了她唇角的鲜血,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时间慢慢地流逝。就在重湮以为她永远无法得到影夜的回答的时候,他的师尊轻轻地笑了笑,将她的侧脸贴在自己的心口。
 
“……”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重湮苦涩地笑了笑,却忽然对莲瑕抬了抬手。只是轻微的动作,然而她的话语里却带着难以质疑的威严。这个女子,就算气若游丝、衣衫破碎地躺在地上,依旧让人难以生出轻慢之心。
 
“魔界大将军莲瑕……听谕。”
 
她用仅剩的法力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全场。莲瑕有些奇怪,但是依旧单膝跪下,右手置于左胸,对她倾身行礼。
 
莲瑕刚刚要说什么,就被重湮阻止了。她伸出斑斑血迹的手,陡然抓破自己腹部的肌肤,将手伸入了自己的丹田气海!莲瑕还没来得及阻止,便感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火焰一样的殷红。在这一片不详的红色中,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像是握着什么,送到他面前,然后五指轻轻张开,陡然拍入了他的心口!
 
他感到一道极为强大的法力像是瀑布一样飞速地注入了他的心脏,他体内的灵力自发地保护主人,与这股外来的力量厮打在了一起,故而心脏处陡然传来被撕裂的痛苦,令莲瑕忍不住痛呼了一声。但是很快地,他意识到这外来的力量和自己的力量本为同源,两股力量立刻融合在了一起,然后随着他的经脉蔓延向四肢百骸!
 
沈厌夜曾经对他说过,经脉是河道,法力是水流;当水流太多,河道无法承载时,要么河道崩坏,要么这些水流在修士的身体里开凿处新的河道。此时此刻,他又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全身每一条经脉被撑得似是要爆裂。与此同时,他赶到这些灵力在自己的身体里开凿着,莲瑕浑身是汗,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望着重湮,她在对他笑。
 
“莲瑕,我把我全部的功力都传给你了。现在,你是魔界法力最高的人,这魔界至尊之位,也理应由你来坐。”
 
她伤的太重了,刚刚又强行破开自己的丹田,取出自己的内丹,如今已是气若游丝。沈厌夜立刻上前扶住莲瑕。然而,重湮现在已经死一点法力也无,刚才被陆欺霜强行灌入体内的寒气开始肆虐起来,她的嘴唇瞬间变的青紫,脸色也苍白的可怕,像是冰雕。
 
沈厌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按住重湮的脉,为她导出寒气的同时,以影夜传给自己的混沌之力导入她的心脉,减缓了她的痛楚。重湮和影夜对他露出了感激的微笑,沈厌夜摇了摇头。
 
“……尊主,您……您这是做什么……”莲瑕痛苦地望着她,用占满了血的手指擦去她唇边的血沫,却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更多的血痕,“我……我只是个剑灵……我除了杀人和打仗……什么也不会……”
 
有了沈厌夜灵力的支持,她的话语总算不如之前那样断断续续了。她望着莲瑕微微笑了:“你虽然满手鲜血,却……是一个非常正直而单纯的人。你……咳咳……很清楚你想要什么……而你想要的,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无论……无论别人说什么。你……像极了师尊……”
 
重湮忽然间咳嗽了起来,影夜立刻轻轻拍着她的背。
 
“替我当这魔界尊主吧,莲瑕。让那些……剑灵、刀灵、琴灵们明白……他们并不单单只是器物……他们也是人……甚至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成为一界……之主。”
 
“……还有你,也是。律法天君,沈厌夜,你亦是像极了师尊,所以……他才会把仅剩的功力传给你。你……能完成他的愿望吗?”
 
面对着重湮期盼的目光,沈厌夜觉得如鲠在喉,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说,“我会完成影夜魔尊的愿望的,”但是他并不能肯定自己能战胜陆欺霜。因此,他踌躇良久,终于道:
 
“我尽我所能。”
 
“那……你能避免重蹈师尊的覆辙,让爱你的人再为你而受苦吗?”
 
“……我会的。”沈厌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恨极了现在的自己,只知道发誓,但是除了这个,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
 
重湮微笑着拍了拍沈厌夜的手背,然后重新将目光转移到了影夜的脸上。
 
“师尊……不,影夜……我知你永远……不会和我在一起。但是……我想知道……你爱我吗?”
 
“我爱你。”影夜望着怀中的女子,轻轻抚摸着她脸颊边散落的秀发。
 
“所谓的情……都是镜花水月,如梦似幻。……而梦啊幻啊,没有什么真假,不过……浮光掠影。……只是,在说出来的那一刹……”
 
“……大概是真诚的吧。”
 
“不……湮儿,这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爱你……我一直爱的只是你,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
 
“你看我一眼!我是爱你的!求求你……看我一眼!”
 
“湮儿,你……你不要死……湮儿……湮儿……湮儿——!!!!!”
 
影夜的声音逐渐由平稳变的尖锐,最后变的声嘶力竭,响彻了整个天空。但是红颜已去,被他一遍遍呼唤的那个人早已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怅然若失,有些忧伤,又夹杂了些满足。
 
有些话,遮遮掩掩地藏在心里,就是不愿意说出来,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以为他薄情寡义,内心只系天下苍生、黎民社稷。直到最后,他说出自己的心声时,那个唯一能在他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女子,到死都没有选择相信他的真心话。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悲哀的呢?
 
还有什么能比带着这样巨大的伤痛、巨大的遗憾而死去……更加令人绝望、痛苦的呢?
 
影夜的身体渐渐地消失在空气里。他的神色由之前的痛苦变的安静而平和。在他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苦笑了一下——至少,他们是一起死去的。从此刻起,天地间再无魔龙影夜,再无魔尊重湮。
 
“沈厌夜,莲瑕,记住她的话。”
 
“莫要……重蹈我和她的覆辙……”
第九十三章
 
影夜的话像是锋利的匕首一样割在沈厌夜的心上,让他感到如鲠在喉。他与莲瑕的经历和影夜与重湮的经历如此的相似,以至于他看着影夜泪流满面,歇斯底里,最后又怀着不甘和无奈,抱着心爱之人的渐渐冰冷的身体消逝时,他好像是看到了自己!
 
初代魔尊的身形已经变的透明,身体的轮廓夜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数个影子正在被渐渐拆分。沈厌夜知道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那些分离的,是他的三魂七魄。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就连轮回司里都无法见得到他的身影!
 
莲瑕神情痛苦地扑上前去,手指握住了重湮已经开始变的冰凉的手。因为影夜一直握着重湮双手的缘故,莲瑕的手指亦是覆盖在了他的手上。影夜抬起头,望着他,微微笑了,但是那个笑容在在场众人看来无比的悲伤。莲瑕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死去的重湮怅然若失的表情,忽然转过身去,对沈厌夜道:
 
“厌夜,你是一线生机,有左右天命之能!请你救救他们!!”
 
莲瑕话一出口,诸魔将也似乎才意识到“一线生机”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在摄政王冥厉的带领下,同时对着沈厌夜整衣下拜!
 
“……”
 
沈厌夜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感到心脏有些疼。他是一线生机,但是他真的可以逆转生死吗?
 
但是莲瑕和众魔族的表现让他不可能无动于衷。眼见影夜的魂魄要离散了,他立刻落下了鬼剑镇命势。象征着天、地、人三才的三把灵剑闪烁着夺目的光华,围绕着影夜和重湮旋转着。沈厌夜紧张地看着他们,然后左手捏了个剑诀,三把长剑变登时没入了暗红色的土壤!
 
顾清风传授他《浮光掠影剑》时曾告诉他,鬼剑镇命势可锁住活人的生魂,阻挡阴司与勾魂使者,令其纵身死而魂魄不散。沈厌夜本来只是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还真的起作用了——影夜的身形重新分明了起来!他本人也难以置信,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重新由幻影凝为实体,然后惊愕地望向了沈厌夜!
 
“你居然……”
 
诸魔将也议论纷纷,又惊又喜,但是没人敢打扰沈厌夜运功。红衣的剑灵也没有想到事情居然还有转机——他和沈厌夜一样,只是走投无路,想要把可能的法子都试一遍。他凝视着着正在为两人聚魂的沈厌夜,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沈厌夜从来都只会将自己从绝望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然,影夜望着沈厌夜,目光渐深。
 
他曾是上古正神,命数与天命紧密相连,这也是他当年的一己之私能给天下带来如此惨重灾难的原因。他与日、月、云、雨等仙灵一样,他的命,就是天的命。就算一线生机有左右天命之能,却不可能随心所欲地逆转天命,玩弄天命于股掌之中!
 
如他所料,沈厌夜的脸上慢慢渗出汗珠,将垂落在耳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他的脸上。他双目闭合,双手结印,心里却暗叫不好。就算是当年对战重渊,他以鬼剑镇命势护莲瑕不受魔气侵蚀时,都未曾如此吃力过。他感到有一股力量试图将那插在土壤之中的三才三剑拔出!
 
黑衣天君一咬牙,陡然启目,十指法诀变换,在空中瞬间画出了一道的符箓,殷红如同鲜血!劫火妖剑似有感应般铮然出鞘,落入剑修之手。沈厌夜以剑柄贴上那鲜红符文,长剑横向一划,但闻罡风忽起,风卷残云,周遭法力高深的众魔将们亦是措手不及,东倒西歪!
 
那符箓在风中陡然分做三道相同的幻影,打在三才剑的剑柄上,将原本快要脱离地面的长剑又镇回了原地。此招果然有效,影夜原本又有些离散的影子聚合了起来。这是与鬼剑镇命势对应的剑招,镇命固元。沈厌夜之前从未使用过,但是顾清风告诉他,浮光掠影剑第一式,固本元,镇生魂,就是十殿阎罗亦是无可奈何。
 
“沈厌夜,谢谢你。只是没有人救得了我们的,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影夜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是略感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他话音未落,那三柄被压制回原地的长剑齐齐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原本光华流转的剑身陡然裂开,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力的光芒,转瞬被风吹散!
 
“我一定要救你们。”沈厌夜说,然后挥动长剑,立刻又重新落下了剑势。他亦知自己在与天命相抗,刚才勉励维持剑势就已经消耗了他大半灵力,如今又落下了剑势,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却被一双修长的手扶住了肩膀。莲瑕神色凝重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便伸出手,和他一道握住劫火剑的剑柄,将法力输送给他。
 
然而两人的合力却最终起到了效果,影夜感到自己的魂魄被重新凝聚了来。不仅如此,他感到怀中女子的躯体也渐渐温热了起来,溅了血滴的脸颊也不再苍白的如同纸。尽管依旧心有疑虑,他立刻施法处理了一下重湮腹部的伤口。但是他还没有处理完毕的时候,周围狂风忽然静止,空气里陡然夹杂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灵气。那气息不属六界之内,不在五行之中,所席卷之处,天地寂静。
 
在场诸人内心惊惧万分,严阵以待。唯有已经重新被固魂了的影夜抱着重湮站了起来,深邃的目光望着沈厌夜,或者说,他脚下的影子。
 
“很久不见了,‘一线生机’。”
 
他话音刚落,黑衣剑修脚下的影子陡然扩大,伸长,脱离了地面,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浅浅淡淡的人形。他的身影太过模糊了,以至他的容颜像是被晕染了的水墨画一般模糊,令人甚至无从分辨他是男是女。
 
沈厌夜疑惑望着自己的脚下——他的影子还在。这个人……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正这么想着,影夜便道:“他和我一样,早就是已经死去的人。只是,如今的我不过是魂魄,而他的魂魄一分为二,分别转世。如今的他,不过是前世的一丝法力。法力没有魂魄,因此只能陷入沉眠,只有在适当的时机才能醒来。”
 
“有劳龙君解释。”那人微微一笑,口唇不见张合,但是声音却回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他转向沈厌夜,道,“要救上古神灵,只有动用一线生机真正的力量,你唤醒了我。”
 
“……”
 
沈厌夜望着他,只感到一阵无比熟悉的感觉充满了全身:“你……是我的前世?”
 
“准确地说,我是你和陆欺霜共同的前世留下的法力。”
 
“你能告诉我如何让母亲回心转意吗?”
 
“这可真是伤脑筋了。”那幻影一哂,倒是比如今的沈厌夜和陆欺霜都情绪化得多,“当年魔龙影夜令人间生灵涂炭,天地六气失调,‘生’无法与‘灭’互相调和转化,令我魂魄离散,肉身兵解。如今,你却问我怎样让‘灭’与你携手共进?她怕是还想要你回心转意呢。不过……”
 
“……不过什么?”
 
“妖界无涯渊,魔界断梦崖,鬼界三途川底,这三个地方有‘灭’需要的东西。神界昭阳仙宫,仙界雪海天池,人界棋盘海,这三个地方有‘生’需要的东西。”
 
沈厌夜将一线生机的话铭记于心,然而他却不肯再多说其他了。
 
“你的前世,有一个未竟的心愿,这个愿望便是令你和‘灭’今生痛苦万分的根源。找到了你们需要的东西,你们的劫才会终止。”
 
“我的痛苦已经平息了。”沈厌夜说。
 
“你的痛苦?希望众生平等的愿望?那不过是你自己的庸人自扰。这个倒是平息了,但是它并非你与‘灭’的劫。……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早些时候将我要你收集的东西收集起来吧,假如你希望‘灭’终有一天能够回心转意的话。”
 
他的话语越来越慢,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团在日光下渐渐消散的雾气,最终重新融入了沈厌夜的影子里。沈厌夜未曾感受到什么异样的感觉,倒是莲瑕还是十分不放心。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本来就是你曾经的法力,如今重新回到你的体内而已。”影夜说话的时候,依旧紧紧揽着重湮。重湮身体表面的伤口已经被影夜治愈了,但是筋脉尽断、破开丹田的伤岂是随意便可以被治好的,因此她依旧沉眠未醒。看着他和她似乎安好,沈厌夜的心中陡然一松。
 
莲瑕摸了摸重湮的手腕,感受到她的脉搏,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影夜先是对沈厌夜道了谢,然后对莲瑕说道:
 
“我要去为湮儿修复身体。莲瑕尊主,借修罗殿一用?”
 
莲瑕本想说,假若重湮活了下来,那么魔尊自然还是重湮,但是影夜虽然是询问他的意见,但是他扔下这句话就径直抱着重湮进入大殿。厚重的黑曜石大门在两人身后关上。莲瑕转身去,却只见沈厌夜的脸色苍白如纸。
 
第九十四章
 
沈厌夜的脸色极为不好看,身形也有些不稳,好像下一个瞬间就要昏倒在地的样子。刚刚紧绷着一根弦,他还没觉得有多累。但是现在一切都解决了,疲惫的感觉如同泰山压顶,莲瑕赶紧把他扶住。沈厌夜靠在他的肩膀上,侧过脸去望着对方妖异的容颜,望着对方担心至极的神色,他忽然想起了莲瑕在天音城对他说过的话。他说……
 
“沈厌夜,你想拯救大家的愿望的确美好,但是你在拯救这些和你无关的人之前,你能不能为担心你的人考虑考虑?!!”
 
然后他无奈地笑了起来,脸上没有血色,只是唇角落下一丝红线。刚才为了替影夜固魂,将重湮的魂魄封在她的体内,他可是耗费了九成的灵修,现在只想当初晕过去。但是他已经让莲瑕担心了太多次了,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为自己忧心。
 
“……我没事。”他咬咬牙,在红衣剑灵疑虑的目光中,轻轻地推开了对方。身体失去支撑,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差点就真的要栽倒在地。但是这副样子别说莲瑕了,就是冥厉等人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律法天君……”冥厉的声音有些犹豫,“您……如果身体不适……”话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莲瑕。沈厌夜先是击退了陆欺霜,保护了他们,然后又耗费了大量法力救下了影夜和重湮。就算他是仙灵,他们也该对他以诚相待,但是现在莲瑕已经是魔尊,一切都还要听他的意见。
 
——虽然,他知道莲瑕大概不会反对。
 
“厌夜……”莲瑕无奈又好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这又是在逞什么强?”
 
这话落在沈厌夜耳朵里可是好气又好笑——第一,莲瑕这种包容的语气让他感觉自己是在被他哄;第二,他以为自己在逞强?!要是私下也就算了,这当着全体魔界中流砥柱的面……虽然沈厌夜一向把别人的看法看得比空气里的灰尘还轻,但是此时不免有些尴尬。
 
沈厌夜转过身来,刚想教训对方扳回点面子,莲瑕却比他先行动。沈厌夜力不从心,只得看着对方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点在自己的昏睡穴上,然后落在他的怀里,然后眼前一黑,昏睡了过去。
 
“真是的……叫你别逞强了。”莲瑕笑着摇了摇头。他扶着沈厌夜,目光落在冥厉身上:“摄政王大人,我将带律法天君去我之前的府邸休息。如果有事,请自行解决,不要打扰我。”
 
话语落下,他打了个响指,一道暗红色的法阵旋转着出现在他的脚下。莲瑕带着沈厌夜用越行的法术离开了,徒留摄政王带着一干手下面面相觑。
 
******
 
沈厌夜觉得自己很久没有睡的这么好了。就算那长达三百年的沉眠也比不上。那三百年的时间里,他在各种错综复杂的诡谲梦境中挣扎;醒来后,他又纠结于天道。就算是在睡梦之中,各种梦境的碎片也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令他不能安歇。
 
而这一次,他没有梦见任何令人痛苦的事情。他只梦见了一个人。
 
莲瑕。或者说,沈莲。他梦见两人在试剑窟的初见,梦见他教自己练剑,梦见他在继位大典上保护自己,梦见两人在澜沧城的游历……那时沈莲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神情,唇边挂着微笑,像是一个影子一样站在自己的身后。他会单膝跪地,仰面望着自己。因为当时的他还是个少年,沈莲的身量高于他,而剑灵不敢对主人不敬。
 
但是很快,这样谦和的神色便被张扬和凌厉的笑容所取代了。重渊的魔气解放了他的力量,令他接受了自己做为一个“人”的身份。他不再叫自己主人,他呼唤自己的名字。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深情依旧,却再没了之前的恭谨。
 
他还梦见了三百年过后,两人再次重逢时发生的事情。他记得他在自己的耳边说话,温柔而甜蜜,像是用玉杵捣弄粘稠的糖浆时发出的声音。他的声音如同他的容貌,无比的妖魅惑人,甚至让他以为自己遇到了那些凡间说书人口中迷惑帝王将相的狐妖山魅。只是,那些狐妖山魅的声音和容貌不会如他这般,夹杂了无尽的戾气。即使是望着他的眼睛,那些修为稍差的人都会颤抖——他身周的戾气,若非曾经屠戮城池、脚下踩着万人枯骨,是不可能如此强大的。
 
……他试图将他后来的样子与两人初见时的样子重叠,但是他失败了。他的沈莲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神色虔诚、仰望自己、需要自己为他指引方向的剑灵了。如今,他是魔界的兵主。他令妖界和鬼界铩羽而归,即使天庭的帝君都不得不让他三分……
 
——但是,为什么他从来不曾感到陌生呢?
 
……
 
沈厌夜慢慢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床帐。床帐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些阵法,除此之外变再也没有什么装饰了。他费力地撑起身子,黑色的锦被从身上滑落,沈厌夜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薄薄的单衣。他一惊,立刻向周围张望过去。在看到离床不远的矮桌上摆放着那个有着刮痕的红色额饰的时候,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衣服被放在不远处的架子上,和几件暗红色的长跑挂在一起。他刚想起身更衣,然而门外却传来了交谈的声音。沈厌夜仔细一听,原来是莲瑕和冥厉。
 
“……所以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我不是说过了么,没有事不要打扰我,就算有事也不要打扰我。”
 
莲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愠,声音有些寒冷。魔界上下全都知道兵主喜怒无常的性格。再加上他脚下堆积的那些就连怨薮火湖都填不满的尸骨,众魔族一向是敬而远之,就算是冥厉都忍不住冒冷汗——虽然莲瑕不至于杀他,但是揍他一顿却很有可能!
 
“咳……影夜尊主说,重湮尊主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身体很虚,还在修罗殿里调养……”
 
“这个你一个半月前就已经说过了。而且我去探望了一下重湮尊主,并将他二人护送到了魔界之底的幻月湖,那里灵气最盛,最适合他们调养。”
 
“……的确是这样的,瞧我这记性。对了,影夜尊主说,他要带着重湮尊主回狱谷的泣塔。重湮尊主法力尽失,魔界的灵气太过霸道,不适合她久留。”
 
“这个你二十多天前也说过了,我们不是一道将他们护送回了狱谷,还请了重湮尊主之前的影卫们镇守泣塔吗?”
 
“呃,好像真的是这样的。重湮尊主离去前已经交代您是下任魔尊了,所以您何时准备参加登基大典?”
 
“……你真是够了。”莲瑕的声音越来越冷,已经听出来是耐心全失,“我还要看着厌夜。他还没有醒。”
 
“可是您已经守着律法天君两个月了……”冥厉愁眉苦脸,“您就算去朝堂上露个脸也好啊……”
 
“又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情,我去露不露脸又有什么分别?我要守着厌夜,他一天不醒,我就一天不会离开这里。”莲瑕说,“好了,冥厉,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情,就不用在这里呆着了。还是说,你想让我‘亲自’送你出去?”
 
见莲瑕不怀好意地捏了捏手指,指节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就连侍立在两边的侍卫都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忍看即将发生在面前的惨剧。冥厉一脸痛苦决然之色,这次他就算被莲瑕打爆也要拖着他去上朝!!
 
“尊主!!历代魔尊继位以来,从来没有像您这样的两个月不上朝的啊!”朝中一些老古董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说什么他越俎代庖,他的耳朵都要长茧了!
 
莲瑕见对方不走,立刻揪起他的衣领要往外丢,只是他身后的门却忽然打开了!莲瑕一惊,立刻丢开冥厉,惊喜地回过头去。果不其然,他挂念的那人正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破天荒地挂着好整以暇的表情:
 
“继位以来,不但未曾举行登基典礼,反而两个月不曾上朝露面。我若是冥厉,怕也是要着急的。”
 
莲瑕见他醒了,本来高兴,不料对方第一句话居然是指责自己玩忽职守,顿时十分不爽,道:“律法天君真是说笑了。若不是阁下昏迷如此之久,令我担心不已,我自然会去履行我的责任。话说回来,您当年一睡就是三百年,害的我担心不已,醒来后又经常思维错乱,最后又双眼滴血,您可真是好过分啊!”
 
沈厌夜本来是在开玩笑,但是莲瑕居然当真,这让他哭笑不得。不过莲瑕说的那一席话快准狠地刺中了他心中的愧疚,沈厌夜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诚恳道:“对不起。”
 
莲瑕挑眉:“一句对不起就抵消了我长达三百年的苦楚?”
 
“那你要怎样?要不你也身受重伤,昏迷了三百年,换我把你搬回神界霜宫守着你?”沈厌夜无奈地笑了笑。大概是此刻心情放松了,他十分愉快,就连那终年不化的冰块表情都松动了。
 
“这个嘛,账我们可以慢慢算。”
 
沈厌夜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冥厉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尊主,律法天君已经醒来,您是不是可以……”
 
然而他再一次被莲瑕无视了。剑灵拽着沈厌夜进了屋,长袖一挥关上了门,然后把沈厌夜强行塞回了床上,然后一头扎进对方的怀里,手指紧紧地扣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身体。
 
第九十五章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沈厌夜安抚地拍着莲瑕的肩膀,他感觉得到对方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着,这让沈厌夜又自责了起来。他靠在床头,伸出双臂环绕住对方的肩膀,将他的下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莲瑕的头埋在他的颈边,含糊不清的话传了过来,语气中的不满倒是显而易见:“就算你自己不想涉险,你也控制不住。你毕竟是一线生机……还要去打败陆欺霜。”
 
沈厌夜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关于陆欺霜的事情。虽然他感到无比的头痛,但是他觉得此刻不是谈论天地存亡的时候。
 
“自从你离开后,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你说的很对,我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希望众生平等,希望大家都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却总是让你担心焦虑。你说的没错,我身为‘生’,需要阻止‘灭’毁灭天地,我不可能不涉险。但是……我至少可以答应你……和你一起涉险。”
 
莲瑕撑起身子,近距离望着沈厌夜的脸,那双如同暗红色琉璃的瞳孔锁定他的容颜,望了他许久。终于,这位新任的魔界尊主终于直起了身子,露出了一抹安心的浅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食言的本事我可是见过了,以后不许再出尔反尔。如果让我知道你再背着我冒险,或者一转身又把我忘的一干二净,我并不介意接受陆欺霜的邀请,和她一道攻打天庭,把你抢回来。”
 
说到后面,他的声线回复了妖异嗜血之色。沈厌夜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就像当年他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他会保护自己,而这仙天之下,还没有他杀不了的人。
 
“攻打天庭,把我抢回来?真是好大的口气……”沈厌夜笑了,“我还是比较怀念你以前的样子,一副……呃……”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正直的模样,会听我说教。那时候的你比较可爱,哪里像现在,一副见神杀神,见魔杀魔的样子。”
 
莲瑕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翻身下床,单膝跪地,右手置于左胸,仰面望着他。
 
“无论何时,我都会听从您的教诲。您是我的主人,是给予了我人类的名字、人类的身份的人。我的生命是属于您的,我发誓效忠于您,直到世界的终结。您教会我要顺应自己的本心,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要成为自己。我做到了。您……”
 
他的话音顿了顿,一抹笑意浮现上了眼底,“……难道真的不满意我现在的样子吗?”
 
“实在是不能再满意了。”沈厌夜说,“我的剑灵,我的恋人,是魔界的兵主,现在又是魔界至尊。你成为了我希望看到的样子。……这也许说明,我当初告诉你的,告诉雪魂剑灵他们的,并不是错的。”
 
“你没有错。”莲瑕摇了摇头,“是他们走不出自己内心的桎梏。他们束缚了自己。如果他们再有更多一点的时间思考,也许他们的结局会截然不同。……不,其实不能这么说。我当初亦是和他们一样,在人间掀起了腥风血雨。”
 
沈厌夜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认同,只是叙述道:“我此生立志追求天地至道,然而这数百年间,我所悟到的东西,十有八九都是错的。如果说我真真正正地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任何人都不需要其他什么人来拯救,每个人的未来都是可以被自己改变的。每个人本来就都是平等的,他们不需要再为平等奋斗。只要他们愿意向着一些超我的目标努力,那么没有人会轻视他们。与之相反的,如果他们碌碌无为,自甘堕落,自愿放弃作为‘人’的权利,那么平等自然也不会属于他们。”
 
沈厌夜还是像从前那样,满口都是奇怪的话,但是这一次,莲瑕终于一字不差地听明白了。他笑着点了点头,沈厌夜取来了那串鲜红的晶石,轻轻别在了莲瑕的发间。
 
“我想起了一切。”他说,“幸福的,不幸的,快乐的,悲伤的。因此,物归原主,这定情信物你也该收下了吧?”
 
“定情信物?”莲瑕几乎笑出声,“我们之间不是早就交换过定情信物了吗?”
 
“什么?”
 
“是劫火剑啊。”红衣的剑灵抬起头,温柔地看着神色错愕的剑修,“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上您了。只是,我害怕您讨厌我,一想到我可能会失去您,我就痛苦至极,像是在地府受刑。把劫火剑交给您的时候,我就……对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我立下的剑符,是我单方面的誓约。也许……也许您觉得这种感情会太突然了,但是您未曾像我一样,在千年万年的杀戮和战火之中游荡,看尽了人世间的丑恶与贪婪。您也许不会完全理解我曾经的绝望和痛苦。而您将我从这样的命运中拯救了出来,我很久以前就决定了,即使这份感情永远得不到回应,我也会一如既往地保护您。无论是粉身碎骨,还是毁天灭地,我都在所不惜。”
 
恍惚间,剑灵的语气回复了三百年前时的恭谨和虔诚,望着黑衣剑修的那双眸子里满满都是感激和深情,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劫火妖剑化身的剑灵有着惊人的美貌,沈厌夜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对方的容颜,不想此刻依旧被惊艳到了。他望着莲瑕,忽然一把将他拉起,狠狠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仿佛力道若是小一点,对方就会消失一般——
 
“你的脑子里都在瞎想些什么呢?我怎么会讨厌你?遇见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美好的事情。如果我的记忆不曾消失过,我一刻都不愿意与你分开,我也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我的生命会变成什么样子。沈莲,我爱你。就算是天帝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
 
莲瑕终于去上朝了。侍女为他披上帝服,但是他却不肯戴上冠冕,不愿将额前失而复得的宝物取下。侍女们自然不敢忤逆她们的尊主,于是替他捧来了一面镜子,再替他细细整理着装。沈厌夜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对上莲瑕的眼睛,他扬起了一个笑意。
 
“怎么?”莲瑕挑眉,“难道这衣服很滑稽?”
 
莲瑕披上帝服的样子其实很好看。乌黑的长发像是瀑布一样落在他的肩膀上,从脸颊蔓延至锁骨的暗红色的刺青像是血一样烙在白皙的脸上,再配上那双妖异不可方物的眼,以及他身周那令人难以忽视的煞气,恍若修罗鬼魅,带着肃杀和血腥的妖魅。就这一身鬼神莫近的戾气和如今已鲜有敌手的法力,莫论出身,他足矣令魔众心悦诚服。只是……
 
那些侍女不敢直视他的脸,低着头整理完衣饰后就诚惶诚恐地跪倒一地,因此没有注意到这位新任的魔界尊主颈边一块引人遐思的红色痕迹。沈厌夜望着那块红痕,唇角忍不住地翘起,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好事——
 
“你难道不考虑穿一件高领的衣服么,陛下。”他有意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语气里当然听不出什么恭谨敬重之意,反而满满都是亲昵,简直让人想不到这就是那个脸上没有表情,剑下没有感情的律法天君。
 
莲瑕回头望了眼镜子,又看了眼沈厌夜,笑道:“让他们看去又如何?我们之间的关系,难道不是人尽皆知了吗?”
 
说完,他长袖一挥,一阵气流激射而出,大殿的门应声打开。冥厉等人早就在门前等候,见莲瑕终于肯露面了,不禁内心长长出了一口气。沈厌夜面带微笑地目送他们离去,在莲瑕的身影消失之后,沈厌夜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些令人头疼的问题。
 
——比如天帝那里该如何交待。自己下凡这么久,只把雪魂剑灵抓回了寒冰雪狱,遗音琴灵和破军剑灵还在逍遥法外,而且还是自己有意放任。如今自己私自涉足魔界,保护诸魔将,怕是天上那些爱磨嘴皮的神仙已经开始对自己口诛笔伐。虽然天帝似乎对自己与莲瑕的关系并未表示明确反对,但是自己此刻冒然回去,似乎也不好。
 
还有陆欺霜抢夺地脉一事也令他疑惑不已。他猜测她是想抽取地脉的灵气用来滋养那些妖灵鬼怪,好提高自己手下的实力。又或者,她是想要毁灭人间的地脉,这样人间没有了地脉的灵气,则会土地荒芜,流水枯竭。
 
最令他在意的还是自己前世留下的法力令他去寻找的东西。妖界无涯渊,魔界断梦崖,鬼界三途川底,这三个地方有‘灭’需要的东西。神界昭阳仙宫,仙界雪海天池,人界棋盘海,这三个地方有‘生’需要的东西。陆欺霜说不定已经取得了无涯渊和三途川底的宝物,而她还需要取得的一个东西,在魔界。他决定等莲瑕回来,就和他出发一起去断梦崖,看看这宝物到底是何方神圣。却不想莲瑕回来之后,直接将一个暗红色的锦盒放在了他的手里。
 
第九十六章
 
“你睡过去之后,我让鬼刺亲自去断梦崖了,他取回了这个东西。”
 
莲瑕抱着手臂,一派慵懒地斜靠在墨玉石雕刻的王座上。被他点到名字的魔将站在他身后,大概是没想到莲瑕当了魔尊之后比重湮更难伺候,一脸无奈的模样。沈厌夜隐约记得自己听天庭的仙灵们谈论过这位魔将,他曾经是重湮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沈厌夜未想到莲瑕居然如此细心,已经早些派人寻找,便向莲瑕笑了笑。他对鬼刺道谢:“有劳将军。”
 
“天君言重了。”鬼刺向他行礼。他救了影夜和重湮,击退了陆欺霜,又是莲瑕认定的剑修。为他做一些事情,鬼刺自然心甘情愿。
 
沈厌夜打开了匣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块黑色的碎片,在烛光的照射下,闪动着暗色的流光,像是一块墨玉,除此之外便也没有什么特别了。他取出墨玉,向里面输送了一道法力,却见那碎片忽地悬浮在了空中。渐渐地,那些破碎的地方被黑色的幻影补全,变成了一个半月型的东西。一阵奇异的灵气充满了室内,像极了当时“一线生机”现身时,天地间充斥的混沌之气,然而却与那气息有些微弱的不同。这个碎片散发出的阴煞肃杀之气依稀可见;虽然气息并非十分浓重,却也让人难以忽视。
 
莲瑕本也是兵灵,又研究过魔界藏经阁的典籍,自然认出了眼前的东西:“这个是生死镜。”
 
“生死镜?”沈厌夜低声重复着他的话,目光依旧聚集在眼前的半月型的幻影上。这东西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一面镜子,黑沉沉的照不见一点光影,反倒如同无涯的深渊,令人望之心神不稳,仿佛随时都会溺毙其中。
 
“生死镜,镜分阴阳,可判人生死。阳面一晃,可活死人,肉白骨;阴面一照,则为死门,就是药仙丹成的仙丹灵药也无济于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生死镜……相传为一线生机的法器。一线生机死去后,生死镜失去了他灵力的支撑,便分崩离析,散落于六界各个角落。”
 
沈厌夜凝视着生死镜,准确地来说,是生死镜的半面。那幻影曾经向他提及,魔界、妖界和鬼界有“灭”需要的东西,想必说的就是这碎片了。
 
“它的灵力虽说与我的法力呼应,却极为微弱,恍若风中烛火。”沈厌夜说道。
 
莲瑕说:“若想要生死镜回复之前的法力,想必要找回其余的碎片。只是……”
 
一线生机在转世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法力,传达的事情想必极为重要。为何他会认为修补生死镜乃是当务之急?他所说的,‘生’与‘灭’的劫,又究竟是什么?
 
******
 
沈厌夜又在魔界待了几日,不知自己是否可以回天庭。就凭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回了天庭也许会被当成叛徒立刻送上断仙台。虽然以他现在的本事,想要逃脱并非什么难事,但是他感念天帝知遇之恩,又兼自己的父亲和姑姨乃是天上仙灵,他自己也已悟得天道,自然不愿意与天庭决裂。
 
莲瑕这几天一直在打理魔界事务——其实是指挥冥厉打点。莲瑕不在的时候,沈厌夜就回复了那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气,就连眼光都能冻死人。这下可是可怜了莲瑕殿中的那些侍女,要侍奉的两人一个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另一个活脱脱就是个大冰块,和他呆在一起都会被冻成冰雕。
 
这几天,莲瑕不在的时候,沈厌夜就打坐练功;闲暇时间便走出大殿,望着远处暗红色的天空,无数思绪像是天边的疾风划过脑海,卷乱了残云,却依旧令人琢磨不住。终究,他还是决定回到天庭。毕竟他未曾勾结魔界,天帝并非闭目塞听,当是不会太过为难他。
 
就在他决定告诉莲瑕自己要去天庭的时候,天帝已经派来了人去接他。于是当沈厌夜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忧心忡忡出现在魔界的时候,他居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厌夜!!”
 
沈如夜乍一见到自己的儿子,也不顾周围的魔将以及侍卫侍女,直接扑了上去,紧紧把沈厌夜搂在怀里,几乎把沈厌夜勒得喘不过气来。他的一只手狠狠地扣着沈厌夜的肩膀,另一只手颤抖地抚摸着他的发,似乎在反复确定他的存在。沈厌夜靠在父亲怀里,感受到父亲颤抖的身体,不禁内心又感动又愧疚。
 
莲瑕用一副理解的眼光看着他们。直到沈如夜终于放开了沈厌夜,伸出手抚摸着沈厌夜的脸颊,心有余悸道:
 
“厌夜,你可别再这么吓你爹我了啊!不要仗着天帝陛下倚重你,你就公然干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你知不知道那些碎嘴的神仙都说了些什么!”护魔将,救魔尊,得影夜魔龙传承……这些罪名如果落在一个普通仙人头上,贬谪凡间都是便宜了他!
 
“我未曾背叛天庭,陛下想必会理解。”
 
沈如夜一听这话,登时有想劈头盖脸把沈厌夜大骂一顿的冲动:“陛下理解,不代表其他那些没事找事的家伙也理解!你以后还是悠着点行不行,你爹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惊吓!”
 
沈如夜虽是月神,自太古之初便夜夜为明月驾车驰骋过天际,但是仙人长生,他的容颜看上去也不过而立之年,说出这话当真是诡异得很。沈厌夜记在心里,于是点了点头,认真道:“厌夜记住了。”
 
沈如夜这才松了口气。沈厌夜又道:“父亲,您怎么来魔界了?”
 
“奉天帝圣谕,前来魔界,请求魔尊把你交出来。”沈如夜看了眼莲瑕,目光又落回沈厌夜身上,“陛下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
 
******
 
有白玉阶梯自碧落天而起,直上云霄,至三十三重离恨天,凌霄宝殿之上。
 
然,彼时祥云缭绕、万顷霞光的碧落云海与离恨天,已非是平常模样。但见那祥云隐隐泛灰,时不时有黑色的雷云穿插其中。天后的百花园里那些曾经千娇百媚的花朵亦萎顿于地。时不时掠过耳畔的风带着隐隐约约的血腥之气,席卷了那些残花败柳。血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铺在白玉阶梯上,落在值日天兵的铠甲上,吹入了凌霄宝殿,落在了天帝案桌前摊开的书卷上。
 
众仙立于阶下议论纷纷,每人都面露难色,就连一向稳重沉着的羲和神女的面上都有难掩的忧虑焦急之色,唯独站在他身后的黑衣天女神色平静,仿佛天崩地裂、宇宙终焉对于她来说,不过等闲。
 
天帝微微侧过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座下的仙卿们——虽然他们平时牢骚是多了一些,但是在这样危急存亡的关头,还算是知道关心一下天地存亡。众仙很快安静下来了,但是天帝不说话,他们谁也不敢冒这个头,都一脸紧张地望着那个经常在唇角噙一摸捉摸不定笑意的帝君。
 
天帝望着殿门。很快,传令仙侍的声音传了过来:
 
“陛下,月神已将律法天君带到。”
 
“既然如此,便请两位卿家上殿。”
 
那仙侍叩首退下。很快,沈如夜便踏云进入殿内,单膝跪地,道:“帝君,幸不辱命。”天帝对他轻轻颔首,沈如夜便站回了羲和身边。
 
此刻,一阵奇异的灵气飘散在凌霄宝殿内,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了大殿的尽头。如墨的青丝有些被墨玉发冠束起,更多的则是丝丝缕缕地垂落在他的肩膀上,随着他的步伐而微微晃动着。那人眉间一道暗银色的云纹,眼睛像是被寒岚笼罩的深潭,幽深沉静;纵然上挑的柳眉为那张线条完美的脸颊平添几分俊逸风流之色,只是他的神情却淡漠极了,仿佛一切的一切在他心中不过过眼云烟。
 
那人一身法力却也古怪的很,他身周虽然依旧萦绕着仙灵的清气,但是仔细辨别起来,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并非魔族的阴煞之力,而是一些别的……非金、木、水、火、土;六界之外,五行之外……这灵力,让有些活了数万年的仙人不由得目瞪口呆!
 
“混沌之气……这是?!”
 
那人行至天帝面前,单膝跪下:“沈厌夜见过天帝陛下。”
 
天帝令他免礼。待到沈厌夜站起身后,天帝说道:
 
“卿在魔界经历的事情朕与众卿家已然知晓。朕本欲追究你违反天条、私入魔界之罪,但如今天地浩劫,这责罚之事不得不推延了。”
 
“是。”沈厌夜冷冷清清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上去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令一些仙家侧目。沈厌夜不在时,他们还敢声讨他;但是如今当着律法天君的面,众人皆噤若寒蝉,未敢失言。
 
顿了顿,沈厌夜问道:“属下来到凌霄宝典的路上,见祥云泛血,不知是何故?”
 
“这要归功于鬼界的大司命了。”天帝说,“她如今已经是妖界的主人,她令黄泉路洞开,释放了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的幽魂和妖界的怪物,令他们在人家大行杀戮之事。短短数日之内,尸殍遍野,血流成河,堪比当年影夜魔龙在人间造成的灾难。”
 
天帝如是说着,沈如夜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别过头去,似乎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陆欺霜的事情了。羲和对他递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接过了天帝的话,对沈厌夜说道:
 
“陆欺霜是‘灭’,只有你可以中和她的力量,和她抗衡。”
 
“……”
 
沈厌夜垂眸半晌,终于抬头,一双淡漠如烟的眸子扫过自己的父亲、姑姨,以及立在大殿之上的其他仙灵,终究定格在了天帝的脸上。但是,他依旧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被帝冠上垂落的金鎏遮盖了。
 
“陛下的意思是,陆欺霜屠杀凡人,逆转人界气数?”
 
“哦?卿莫非有异议?”
 
“……陆欺霜的愿望是令众生平等,解救众生于水火之中。她怎么可能故意令凡人流离失所,遭此大难……?”
 
“哦……”天帝未曾反驳,只是撑起脑袋,拖长了话音,“那么沈仙卿的意思是,朕闭目塞听,错怪了陆司命不成?”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恍若箭矢离弦,令众人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
 
沈厌夜并非愚钝,自然察觉到天帝震怒,故而接下来的言语便被他咽了下去。他内心思量着要下凡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然而还未等他开口请命,天帝便倏然站起身,长袖一摆,帝案前的一道玉符便陡然飞出,落在沈厌夜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旋即,天帝离朝,众仙也不敢当着沈厌夜的面说什么,便也鱼贯而出。沈厌夜捡起了那道玉符,思量片刻,便也离去了。
 
第九十七章
 
昭阳仙宫于离恨天上,终日为祥云雾霭所缭绕。宫殿周围并无天侍把守,宫宇内部亦无仕女侍奉。昭阳仙宫轩敞之极,却并不如其他宫殿那般人声鼎沸,相反的,安静得像一座空旷的坟,就连羲和神女的光芒都照射不进这冰冷的大殿,只有时不时吹来的风没有忘记这里,它会拂动轻柔的纱幕,令点缀其上的金饰与佩环发出轻灵悦耳的声响。
 
甩下朝堂上的众仙之后,天帝便自行回到了这里。这里是天帝的寝宫。天帝下令,不许任何人停留在他的宫殿周围。只是今天,却是有了个例外。
 
他看见黑衣的律法天君站在昭阳仙宫的殿门前,手中还拿着之前自己丢下的玉符。那道玉符是令仙卿下朝后前来觐见的指令,沈厌夜自然也是认得的。
 
“陛下。”沈厌夜单膝跪下,向他行礼。
 
“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吧。”
 
紫檀木门在他门前开启又在他身后阖上,再次将外界的一切隔离开来,让殿内的一切恢复了沉寂。沈厌夜跟在天帝身后,身着帝服的男人并未取下那看起来便很重的冠冕,而是信步来到了后殿。
 
天帝手指轻轻一捻,殿中的烛盏便燃起了火,一切的事物都在这温和又飘渺的光中现出了形态。这里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屏风,华帐,纱幕……就连地面都是黑曜石铺成,像是凡人的灵堂。“灵堂”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肖像。
 
只是,那人的脸被梁上垂落的黑纱遮住了,沈厌夜看不见他的容颜,只能看见那人唇边挂着一抹微笑,看起来端是随性不羁。天帝看了眼沈厌夜,指尖轻轻一弹,一阵清风掠过,掩盖在画像上的黑纱被吹开,轻柔地落在了地上。
 
“他叫烟岚,你和陆欺霜共同的前世。”天帝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为定,他便是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透过薄薄的宣纸,“一线生机”正静静地望着他。他薄唇轻扬,唇角一缕弧度如同池水因春风吹拂而过而泛起的涟漪。只是,烟岚的眼神却是涣散着的。他凝视着前方,目光似悲悯,似喜悦,似疲惫,又似乎只是淡漠。
 
——在昏迷的三百年间,他一直在各个时间点之间穿梭着。他虽然没有看到过烟岚,但是他见过另一个人,那人有着同样的眼睛。那手持冰剑,风骨如雪的白衣剑仙。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过悲伤、喜悦、痛苦、迷茫、疲惫,甚至疯狂……最终,在经历了一切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她的唇角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然而她的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那双美丽的瞳仁里只剩下清清冷冷的漫天飞雪。她的眼神是涣散着的——许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还该注视着哪里,还该把希望寄托于何方。然而,她的目光永远固执地向前望去,她永远看着远方。
 
一想到陆欺霜,沈厌夜闭上眼睛,内心叹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时,目光中已无伤痛之色,平静得如同幽深的潭水。他不知道天帝为何会在自己的寝殿为“一线生机”设这个灵堂,但是天帝未曾问他的意见,他亦无话,于是只是颔首表示知道,并未说些什么。
 
而天帝在短暂地介绍了画中人后,便缄默不言。沈厌夜不解地望向天帝,只见那坐拥九霄的人在自己出神的片刻已经摘下了冠冕,一双凤目带了笑意看向自己。在仙天之上,从未有仙灵见过天帝真容,即便是一直侍奉在他身边的神女巫阳也不例外。
 
沈厌夜微微皱眉,不知天帝这是何意。
 
“这帝冠虽说华丽,却也重有万钧,压得人抬不起头来。”天帝随手将冠冕放在了烟岚的画像前,伸出手按住后颈的位置,活动了一下颈项,“戴了这么多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卸下这个担子……”
 
他语气平和随性,甚至还带着一丝玩世不恭,根本像是在和多年的故交说话。只是,他到底是九霄之上的天帝,六界的统治者。若是其他仙人听到这话,怕是要噤若寒蝉,诚惶诚恐,立刻跪倒在地不敢多言——没有人敢反抗天帝,但是假若迎合他的话,那岂不是煽动天帝退位么!
 
沈厌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但是他还是保持冷静,不动声色地说道:“陛下说笑了。”
 
天帝摇了摇头,向沈厌夜的方向慢慢踱步而来,华丽的帝服在黑曜石的地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又安静的大殿里显得分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最终,他停留在沈厌夜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天帝微微低头,望进了律法天君的眼里。
 
——曾经,在生灭无法调和,天地终将走向毁灭之时,烟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为“灭”,一为“生”。他希望“生”可以打败“灭”,然后减缓末日到来的时分。
 
沈厌夜是烟岚唯一的希望。同时……也是他的转生。
 
那坐拥凌霄殿的帝君早已摘下了在众仙卿面前的面具,他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哀伤。恍然间,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是那黑衣的天君,还是那画中的男子。他望着影夜魔龙犯下的罪孽——人间纷飞的战火,向自己道别。
 
“‘生’与‘灭’已再无法调和。太昊,自此一别,后会无期。”
 
……
 
“……”
 
此时此刻,四下无人,站在他面前的恍然已然不是沈厌夜,而是烟岚本身。沈厌夜光是发觉了陆欺霜和烟岚的相似之处,却不知身为男子的自己其实更加接近烟岚——他二人的相似并非是指容貌的相近,而是两人的愿望。……也是了,沈厌夜就是烟岚的希望,他希望他能打败陆欺霜,劝阻陆欺霜,重新调和生灭……这,不也是律法天君苦心孤诣的一切吗!
 
“烟岚……”
 
仿佛是着了魔一般,他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抚摸沈厌夜的脸。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脸颊的时候,手腕却被一只苍白但是有力的手禁锢住了,再也不能向前移动半分!
 
眼前的幻觉瞬间烟消云散,天帝这才如梦初醒。沈厌夜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握着他的手腕,那双幽深的黑色眼睛平静无波,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那带笑的面具再一次覆在了他的脸上。天帝饶有兴趣地看着被对方握住的手:“诸天仙灵都说卿刚正不阿到几乎不通人情,冷漠到几乎木讷,朕可是体会到了。不过,卿这是要忤逆朕的意思?”
 
两人的脸相隔很近,天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多年前,他未曾望穿烟岚的眼睛,如今,虽然他长了沈厌夜不知多少个千年,他不得不承认,他依旧无法轻易通过那双墨玉一样的眸子看到他的想法,这个认知让天帝感到有些不悦,却又有些好笑。他忽然想戏耍一下这个总是杀伐果决的天君——不知他究竟是戴了一张寒冰的面具呢,还是这本来就是他原本的样子?
 
“沈仙卿,朕对你的纵容似乎是过头了呢……你和妖剑劫火厮混,私自去魔界参与他们的内务,在人间制造诸多的混乱,朕都没有罚你,不想你如今居然得寸进尺,连朕的意思都干公然违抗了呢?”
 
此时此刻,饶是沈厌夜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根本没有想到天帝会忽然来这么一下,故而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非常失礼地挡住了帝君的手。只是……就算是他的理智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势必也要违抗天帝的意思,怎么也不可能像一座雕像一样杵在那里。只是,天帝的话和眼前的这个灵堂倒是一下子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天帝对自己这么好,原来是因为“一线生机”的关系。
 
“陛下恕罪。”沈厌夜顿了顿,又道,“请节哀顺便。”
 
黑衣天君放下了手臂。无论他内心想法如何,沈厌夜的语气和表情和往常一样不见任何动摇,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倒也很适合当那杀伐果决的律法天君。天帝觉得无趣,又早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便收了手去,理了理衣袍,与沈厌夜拉开距离。
 
“言归正传,沈仙卿,朕召你来昭阳仙宫,是为了把生死镜的碎片交给你。”
 
天帝卷起了“一线生机”的画像,露出了墙上的符咒。天帝敛目捻诀,但见金色的光芒渐次在那符咒上闪过,然后那符文便消失了,一个翠玉的匣子浮现在了天帝手中,流光夺目。天帝珍重地捧着玉匣,将它交在沈厌夜手上。还未开启盒盖,一股清灵的法力便溢散开来,和他在魔界得到的碎片给人的气息完全不同。
 
沈厌夜向天帝道了谢,便轻轻开启了匣子,一片纤薄的碎片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那碎片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为祥和的灵气所笼罩,令整个后殿都陷入了一片氤氲缥缈的云气之中。
 
“你在魔界得到的那个碎片,是属于阴面的碎片,而昭阳仙宫的碎片,属于生死镜的阳面。想要让生死镜复原,六个碎片缺一不可。”
 
沈厌夜点头,但是他却想起了烟岚留下的幻影对他说过的话,烟岚说,只有收集了这些碎片才能打破生与灭的劫。于是他问道:“陛下可知‘生’与‘灭’的劫是什么?”
 
天帝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朕也不是很清楚。既然是烟岚告诉你的,怕是只有他才知道答案。”他沉吟了一会,道“但是,若说是劫难的话……月卿应该对你说过,这个世界曾经多次毁灭瓦解,此间万物托生于其他空间吧?然后,这个世界的时间点会被拉回过去,此间万物重新回到过去,重新经历曾经的一切。”
 
“您认为这劫数便是这个世界的时间在被不断回溯?”
 
“是的,而且朕很肯定,这是烟岚所为——或者说,是他设计的。也许,你需要重圆生死镜,才能打破这个循环。”
 
沈厌夜想着下一步该是要去雪海天池或者人间取得下一个碎片,然而天帝又发话了:
 
“沈仙卿,捉拿破军剑灵和遗音琴灵的事情可以暂时缓一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圆生死镜。今次的浩劫已经开始了。如果你不尽快完成生死镜,这个世界会再度毁灭,然后再被拉回很久以前的一个时间点,一切又要无限循环下去。”
 
“浩劫?!您说的是……”
 
“是‘灭’。”天帝道,“你去人间的天音城一趟……就明白了。陆欺霜……她现在大概还在那里。”
 
第九十八章
 
沈厌夜内心疑虑重重,领了天帝的圣谕便离开了。然而,他才刚刚走出昭阳仙宫的殿门,便一眼看见日神羲和站在不远处等他。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但是在看到沈厌夜完好无损、毫发无伤地走出来之后,她的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对上沈厌夜的目光,日神轻轻颔首,然后对沈厌夜微微一笑。
 
“姑姨?您怎么在这里?”
 
羲和摇了摇头,拉起沈厌夜的手,便纵起云头离开了三十三重天。青天高处的风划过两人的耳畔,将沈厌夜的长发吹起,将羲和发间的佩环和金步摇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见昭阳仙宫已经渐渐变成了天边的一点,羲和似是放松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沈厌夜,语气关切道:“天帝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这些妄议帝君的话,自然不能让帝君听了去,也难怪羲和要拉着他“逃难”似的离开三十三重天。沈厌夜把天帝对他说的话向羲和重复了一遍——自然,他略去了天帝反常的举动。羲和仔细地聆听他的话,眉头深锁。沈厌夜说完之后,羲和却还是不放心地说道:
 
“除了这些,真的就没了?陛下真的没有责怪你?”毕竟沈厌夜当了律法天君没多久,闯的祸比立的功多,天庭上很多仙人都对他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他法力实在深不可测,又司有“一线生机”的天命,大家才没敢当面和他过不去。天帝似乎也十分偏袒他,但是天帝无论再怎么想护他,沈厌夜这些日子来做的事情也的确让天帝很没有维护他的立场。
 
“真的没有了。”沈厌夜回答。但是神女依旧秀眉紧蹙,沈厌夜便对她轻笑道,“至少,在生死镜重圆、天地浩劫被化解之前,陛下应当是不会把我送上断仙台的。等到这些事情了了,就算陛下想要惩罚我,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功过相抵呢?”
 
羲和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就不杞人忧天了。我来昭阳仙宫门前等你,并不只是为了探望你,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
 
随着两人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接近了碧落天。此为第一重天,终日祥云缭绕,霞光氤氲,却也是最接近天上最接近人间的地方。人间此刻正是黑夜,沈厌夜立于云海之上,可见远方的明月在沿着必经的轨迹前行着。明月不如太阳耀眼,故而只是在第一重天洒下银练般的白色光泽,并未将天轴照得明亮。羲和望着月神的战车,又看向了沈厌夜:
 
“本来你的父亲想要亲手将它交给你的。但是……你也看到了,他夜夜都要为月驾车,永不得闲。”
 
当年在狱谷,重渊也说过相似的话——月神夜夜为月驾车,永不得闲。沈厌夜轻轻闭上眼睛,遣散了脑中游离的思绪,目光重新定格在神女美丽的容颜上:“是什么?”
 
羲和低眉垂目,玉石一样白皙的手指在宽大的广袖里摸出了一个匣子。那匣子看上去似乎是紫檀木所制,在晦暗的光线下,沈厌夜隐约看见那檀木上雕琢着许多复杂符咒。诸多符咒互相重叠,一道比一道诡谲,一道比一道强大,皆是上古天书中记载的符咒。先别说盒子里所盛的是何物,单是这个匣子,若落入凡间,便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怕是又要引得那些凡间的修士们大打出手。
 
羲和用眼神示意沈厌夜打开。盒盖轻轻开启,发出轻微的“吱吖”声,然后一道精纯的白色灵力便如同游丝一样从缝隙中溢散出来,像是滴入了清水中的墨一样在空气中氤氲出好看的形状,光泽如同烟雾一般扩散开来。
 
这灵力对沈厌夜来说早已不陌生了。匣子打开后,一片晶莹的碎片静静旳躺在绸缎上,在月色下闪烁着灼灼的光华。
 
“自从我们得知你需要生死镜后,我和望朔就去了雪海天池,为你取来了这个碎片。”羲和微笑着看着他,“陛下已经将昭阳仙宫的碎片交给你了,现在你只要去人界寻找那最后的碎片就够了。”
 
沈厌夜感激地向她道谢,并请羲和向他的父亲转达他的谢意,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向着南天门走去。此刻,虽然是黑夜,然而南天门却依旧有值日天兵镇守。只是,此时此刻,站在南天门前的却并不只是那两名尽忠职守的天兵。
 
“……沈莲?!”
 
沈厌夜一瞬间有些难以置信,他明明已经叮嘱过莲瑕不要再跑到南天门前等他了,但是劫火剑灵居然还堂而皇之地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着魔将鬼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旁边的羲和也是一脸惊愕状,然后看向沈厌夜的眼神立刻多了些责怪与担心。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加快了步伐,来到了南天门的白玉石阶前。今天两位值日天兵倒是比之前的两位要镇定的多,新任魔尊站在门前,他们居然还能做得到目不斜视,和之前那两位见了兵主就如临大敌的天兵大大不同。
 
“见过日神,见过律法天君。”
 
两人向他们轻轻颔首。莲瑕见沈厌夜来了,当即也顾不得许多,立刻飞身上前,抓住了沈厌夜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拉近,几乎是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将沈厌夜检查了一番,在确定天庭没有怎么为难沈厌夜后,他才对羲和点了点头:
 
“羲和殿下,幸会。”
 
羲和之前虽然和莲瑕没什么接触,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她大概都知道。他身为一位剑灵,早些年在凡人修士手中辗转,对凡人的无知和他们的局限深有体会,但是他不但没有如同太乙剑宗的其他兵灵般因对世人绝望和忿恨而走火入魔,反而成为了魔界的大将军,甚至最终成为了一界之主,这本来就已经很令人佩服了。更何况,他是沈厌夜的恋人,也就是望朔的……
 
……日神在心里一时找不到如何描述他和沈如夜的关系的词语。不管心里怎么想,羲和还是很真诚地向他露出了一个浅笑:“莲瑕兵主,久仰大名。只是……您毕竟身份特殊,下次还是不要接近南天门比较好。”
 
“这……说来惭愧……”
 
莲瑕深知自己此行鲁莽,但是他别无他法。他和羲和对话的时候,沈厌夜一直在打量他。莲瑕从未违背他的命令,这次打破诺言,想必别有原因。而且莲瑕神色凝重,甚至还有些慌张,这到底……
 
“沈莲,到底怎么了?”
 
“陆欺霜。”莲瑕摇了摇头,“我按照约定去沧澜城等你,没想到她居然也在那里。她向我索要生死镜散落在魔界的碎片。”
 
“什么?!她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伤?!”
 
“我很好。或者说……是她无心取我性命。”莲瑕顿了顿,担忧之极的目光锁定在沈厌夜的脸上,“我担心她会来为难你,毕竟碎片在你手中。陆欺霜……她的法力现在已经强到难以想象,当初就连我和重湮尊主联手,都未曾将她击退。厌夜……对不起,我只是很担心你。”
 
莲瑕轻轻低下头,原本搭在沈厌夜肩头的手顺着对方修长的手臂滑了下来,落在对方黑色的广袖上。当初赶来的时候,他只是心急如焚,担心沈厌夜,但是在发现沈厌夜毫发无伤之后,他一下子又开始自责了起来。他知道沈厌夜这些日子的举动怕是在天庭饱受非议,自己也的确如同羲和所言,身份特殊。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沈厌夜反手握住了莲瑕的手,向他保证道,“你来这里也没什么,毕竟陛下未曾反对过你我们的关系,而我也未曾向魔界出卖天庭。”见莲瑕依旧神色内疚,他握了握对方的手指,“更何况,巫阳神女告诉我,陛下曾经说你进出天庭都没关系的。”
 
羲和闻言头疼不已,几乎想要伸手揉太阳穴了。天帝的确是说过类似的话。虽然说君无戏言,但是天帝的心思岂是他们这些仙灵能揣测的。巫阳居然将这不知该让人怎样理解的话传达给了沈厌夜,而沈厌夜居然似乎还信以为真?她刚想说些什么,莲瑕就已经抬起头来,对沈厌夜道:
 
“厌夜,还有一件紧急的事情。陆欺霜私开黄泉路,释放了鬼界受尽折磨的怨魂和妖界的妖怪,它们在人间大行肆虐。”
 
沈厌夜点头——天帝已经告诉过他了。莲瑕又道:
 
“虽然时间很短,人间还未遭受重大的损失,但是陆欺霜还是取得了阴阳地脉,她封锁了乾陵峰的地脉,阻绝了生之灵气,又利用碧云谷的地脉中的阴气助长那些鬼物妖物的法力。”
 
“什么?!”这次惊呼的是羲和,“她派来攻打太乙剑宗和百花山的妖军,难道不是被厌夜击退了吗?!”
 
“就算我击退了那些妖军,以母亲的法力,想要一个人夺得阴阳地脉,也不过是覆手之劳。”沈厌夜的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沈莲,百花山和太乙剑宗有没有伤亡……?”
 
“这我就不知道了。”莲瑕摇了摇头,“我在沧澜城遇到她,这些是她告诉我的,她离开后我就立刻来找你了。我不知太乙剑宗和百花山的情况……”
 
沈厌夜心中做好打算,便对莲瑕道:“我先要去一趟太乙剑宗和百花山。”
 
莲瑕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羲和并未阻止他,只是出言提醒道:“莫要忘记,帝君命你去捉拿陆欺霜。只是,不知道陆欺霜是不是还在天音城……”
 
“这个好办。”莲瑕命令一直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鬼刺去天音城打探,黑衣的魔将倾身行了一礼,身影便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消散了。沈厌夜向羲和道别,美丽的神女拍了拍他的肩膀:
 
“谨慎行事,一路小心。”
 
第九十九章
 
上次沈厌夜踏入百花山的山门的时候,百花山正在被叶青竹带领的妖军围攻。如今,几个月过去了,整个门派依旧没从当初的战役中恢复过来。原本被苍翠古藤缭绕的山门此刻只剩下残垣断壁——本来,山门是一派的门面,无论如何也都要重建。然而百花山当代的山主魅云已经战死,现在重新由上代掌门,如今的太上长老花蝴蝶掌握大权。在妖军进攻一事后,花蝴蝶就一直萎靡不振。虽说她一个人在危难时刻挑起了重担,将门派的损失减少到了最小,但是有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缠绕着她的思绪,令她痛苦非常。
 
沈厌夜和莲瑕来到百花山之前,莲瑕已经把这些事情大致和他说了说。自下而上的风吹动了莲瑕的长发,像是万千烦恼丝,覆盖在那张如玉石般的容颜上。沈厌夜认真地听着他说的话,最终喟叹了一声。莲瑕以为他在因百花山受到的损失而难受,便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厌夜,不要叹气了,逝者已矣。况且,花山主是一位奇女子,她将百花山的实力发展到了鼎盛。因此,只要她还在百花山一天,百花山就终有一天能回到鼎盛时期。”
 
律法天君点了点头:“这些我都明白。但是……这些不止是我感叹的原因啊。”
 
“嗯?”莲瑕侧过头去,月光如同银色的纱幕,覆盖在那双暗红的瞳仁上。红衣剑灵的神色十分忧虑,“还有什么事情是令你感到困扰的吗?”
 
“困扰……怎么会是困扰呢?我只是在想……我十分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这些是你令你手下的魔将们打探的吧?啊……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一定闭目塞听,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碰壁了。”沈厌夜低声地说道,语气里带着笑音。正当莲瑕想要说“这没什么”的时候,沈厌夜抬起了头,认真地凝视着莲瑕的眼睛,道:
 
“沈莲,你一直都在扶持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种境界,你都一直不离不弃。而我……一直都离不开你。”
 
这坦白突如其来,令莲瑕措不及防,愣在了原地。那张妖异的容颜上少了惯常的张扬凌厉的笑意,恍惚间他不再是魔界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邪魅兵主,变回了当初毕恭毕敬、颔首低眉地侍立在沈厌夜宗主身后的剑灵。他的心忽然跳的很快,他不知道接下来沈厌夜会说什么——他知道沈厌夜的个性,他最不愿意依赖别人。
 
一只修长的手托起了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轻轻捧起。常年修习《天阴凝寒诀》的黑衣剑修体温极低,故而那仿佛是冰雪雕成的手指触及他的肌肤的时候,莲瑕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沈厌夜细细端详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沈莲,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如此亲密的接触让劫火剑灵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是什么?”
 
“我负你如斯,你为何还要对我不离不弃?”
 
这个问题莲瑕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剑符的束缚吗?——别开玩笑了,如果不是他心甘情愿地被剑符束缚,即使是焚毁劫火剑的剑身,他也不会和一个剑修绑在一起。爱吗?——他的确爱他,但是爱并不能驱使一个人做一切的事情。没有人能保证真挚的感情不会在长久的时间里被消磨殆尽,或者在多舛的命途中烟消云散。而且,尤云滞雨,山盟海誓都是暂时的。那些亡休日月,无终山海的誓言,只有在被说出口的那一刻,才能被确保是真诚的。
 
“这是个好问题。”莲瑕笑了起来。在月光下,他白皙的皮肤像是在发着光。
 
枷锁或者爱,抑或沈厌夜将他带出试剑窟,告诉他他亦不必一生只做一件物品的恩,这些都不足以成为他无条件等待、帮助沈厌夜的原因。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他只是毫无理由地想要对沈厌夜好,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给对方。世人说劫火妖剑凶煞噬主,勾魂摄魄,但是那危险又美丽的剑灵早已把他的灵魂交了出去。
 
“为什么要等你这个混蛋,我其实也不知道。”
 
“混蛋……”他听见埋首在自己发间的那人笑了出声,但是他的语气却是极为认真的,“我的确是个混蛋。我不止是个混蛋,我还是个罪人,无数人因我幼稚天真的幻想和妄自尊大而失去了性命。”
 
“这倒是一点也没错。不过,我也是满手鲜血,死在我手上的六界众生的尸体连怨薮火湖都填不下,我和你都是造成过生灵涂炭的罪人。”莲瑕伸出手,十指按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我们都是罪人。魂飞魄散也好,灰飞烟灭也罢。厌夜,无论等待你我的是怎样的结局,就让我们一起面对罢。”
 
******
 
等到沈厌夜和莲瑕来到百花山的山门前时,果不其然看到了山门的残碑,还有两位身着霓裳彩衣,手持缚仙绫的女子。那两位女子本正是令了花蝴蝶的命令在此夜守山门,却不料两个人竟乘月降落在他们面前。黑衣冷清,红衣妖魅,但是环绕在两人身周强大无比,几乎能令她们这些高阶修士无法喘息的法力,足以证明这两人并非凡人!
 
“请留步!”其中一名女子走上前来对他们施礼,“不知两位仙长深夜到此,是为何事?”
 
沈厌夜还没开口,莲瑕便笑着摆了摆手:“我可不是什么仙长。”然后他长袖一摆,指向了沈厌夜,“我叫莲瑕,是劫火剑之灵,这位才是神界的律法天君,也是你们太上长老的故友。我们听说三阴地脉已然被陆欺霜抢夺,故而来看看有什么忙可以帮的。”
 
见剑灵仍旧自称为“莲瑕”,这让沈厌夜感到意外,不知对方是有意为之,还是只是用这个名字用惯了,一时间没改过来。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魔界的新任尊主,没有说话。
 
“律法天君”四个字顿时让那两个女子面露惊喜之色,看向沈厌夜的眼光不由得又恭敬了许多。数月前那场战役,律法天君沈厌夜一人击退妖军无数,重伤叶青竹之事,她们虽未亲眼目睹,但是全百花山——不,六大仙门已经全都有所耳闻了。而眼前这位黑衣人的容貌却也的确和那传言中的律法天君,当年太乙剑宗的宗主相符,只是他的眼睛似乎复明了?
 
……不,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一天前那陆姓魔女前来这里又大闹了一圈,令百花山上下苦不堪言,他来的正是时候!
 
“原是沈天君。”两位女子立刻俯身下拜,面对这个场景沈厌夜有些无奈。他从来不能习惯别人给自己下跪,于是便请她们起身。
 
“太上长老正在碧云谷中,”其中一名女子交代她的同伴继续镇守山门后,便对沈厌夜与莲瑕道,“请两位随我前来。”
 
******
 
百花山,碧云谷。
 
游仙阁前的青石路上,多了数道狭长而幽深的沟壑,像是有仙神用长剑劈在了这块土地上。在夜色和月色中,那沟壑里散发出莹莹的紫光,绚烂无比,像是沉沉的暮霭覆盖在了人间。但是,这美丽的紫色却是致命的——这些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着飘向天空,像是要触摸星辰。
 
一名身材窈窕的紫衣女子面色凝重地站在缝隙前。她以一张绣着蛱蝶的面纱遮住了那张倾城的容颜,只留下一双秋水明眸,凝重地望着扩散的死气。她高举手臂,手中托举着一柄白色的拂尘,半透明的紫色薄纱像是雾气一样缠绕在她的手臂上。但见她朱唇张合,那白色的拂尘亦在没有外力的托举下悬停在半空,在遮天的死气中散发着的柔和的光芒,随着花蝴蝶吟诵的咒语而明明灭灭。白色的光芒与暗紫色的死亡气息此消彼长,女子的前额渗出了细密的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打湿了面纱。
 
过了片刻,她似是精疲力竭,便收回了手臂,她的法器拂尘失去了灵力的支撑,便也落回了她的手中。花蝴蝶拂尘一甩,卸去了法力,顿时后退两步。她脸色苍白,但是却不仅仅是因为灵力的损耗——每次与这死气的接触,她便知其威力强大。如若任由这些死气以这个速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不要白费力气了,花山主。除了陆司命,这六界之内只有一人可以阻绝阴阳地脉的气息。”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浮现在了花蝴蝶的面前,然而月光却无法在他的脚下打下倒影,仿佛他不过是一缕幽魂。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是的。
 
“……是说厌夜吗。”
 
话音落下后,花蝴蝶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她额前的青丝早就已经因为之前的运功而散乱又被汗水打湿,如同藤蔓一样粘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眼睛隐没在淡淡的阴影中。三个月前,沈厌夜在百花山被魔龙影夜掳走后,她便心急如焚。还好她的情敌望朔总算还是有良心,时常会借着职务之便在夜间偷偷下凡和她会面,向她短暂地说一下沈厌夜的状况。
 
但是……虽然沈厌夜司有天命,亦是唯一可阻陆欺霜之人,但是她同样牵挂着母子两人,她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两人互相杀戮。她像是担心自己的孩子一样担心沈厌夜,因为他是陆欺霜的儿子。然而,陆欺霜却令她又爱又恨,这两种感情不会互相调和,也不会有一方因为另一方而消失。
 
“……”
 
花蝴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她的头垂得很低,双手紧握成拳,尖尖的指甲几乎陷入皮肤。那黑衣男子见她如此,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在他再度隐去身形之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紫衣女子闻声抬起头来。她未曾转过身去,只是朗声对身后说道:
 
“我不是交代过,任何弟子不得前来碧云谷了吗?”
 
“我等不敢违背太上长老的意思。”身后的女音说道,“只是律法天君及其剑灵前来,我想您应该愿意见他们的。”
 
第一百章
 
花蝴蝶闻言,惊讶地转过头去,望着站在那位百花山弟子身后的两人。她的目光落在莲瑕的脸上,又停驻在沈厌夜的身上。对于他双目复明,她并不感到讶异,全因沈如夜已经和她说过了一切始末。
 
她听过莲瑕这三百年来的经历,也知道沈厌夜经历的坎坷。因此,即使如今两人再次站在她面前,毫发无伤,她回想起旧日太乙剑宗的少年宗主和谦和侍立在他身后的红衣剑灵,回想起那段尚且说的上是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她强忍内心汹涌澎湃的感情,挥退了那名女弟子,便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在她的脸颊上留下清亮的痕迹。
 
自从沈厌夜苏醒以来,他便也只和花蝴蝶有过一面之缘,那便是叶青竹攻打百花山,他被影夜魔龙带走的那次。而且那时,两人根本没说上什么话。如今,看到一直照顾自己的花蝴蝶哭得这样伤心,沈厌夜顿时觉得有些愧疚——他已经害太多关心他、爱护他的人伤心了。
 
“厌夜,沈莲……?”
 
沈厌夜走上前去,双手环绕上花蝴蝶的肩膀,将她轻轻揽在怀里。紫衣女子螓首轻轻靠在对方的肩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沈厌夜想起当年他回到这个世界时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在他的继位大典上。当时百花山主眉如春山,眼若一池烟波秋水,然而她的唇边却挂着淡淡的冷笑,美得如若蔷薇般明艳,却冷得像是傲雪的冬梅。在他法力不济的时候,他以为她总是强势的,总是那个在六大仙门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百花山之主,渡劫期的修士。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经常看到的是她脆弱的一面。他的法力如今已经远远超过她,所以此刻他应该保护她了。
 
“蝶姨,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沈厌夜在她的耳边说道,声音轻柔得能融进夜风。莲瑕站在一旁,唇角轻轻勾起,并没有打扰两人。花蝴蝶靠在沈厌夜的怀中啜泣了一会,便轻轻推开了他,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对沈厌夜道:“望朔和我说了一切的始末。知道你和沈莲没有出什么大事,而且已经重修旧好,蝶姨也就放心了。”
 
沈厌夜点了点头。莲瑕向花蝴蝶行了一礼,并再次向她说明了来意。花蝴蝶听完后,道:
 
“你说的不错,虽然厌夜之前击退了叶青竹,但是……陆欺霜前几天又来造访了。”提起陆欺霜的名字时,她下意识想要说“欺霜”,但是最终却将这个称呼咽了下去,“百花山无一人是她的对手,就连我……在她手下竟撑不过三招……”
 
莲瑕眉头深锁,道:“虽说鬼刺反馈来的消息是,百花山没有伤亡。但是……以陆欺霜如今的行事作风和她的功力,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百花山真的没事吗?”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她没有伤害百花山的弟子们——她来此,如入无人之境。她虽破了诸弟子们的阻拦,却未曾为难她们。然而……如你所见的,她释放了三阴地脉的幽煞死气……这些气息能增加那些幽魂和妖怪们的功力,她大概已经开始命他们大肆在凡间兴风作浪了。”
 
花蝴蝶说着,沈厌夜和沈莲亦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天空被幽荧的死气环绕着,而那些死气时不时便会变幻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像是地狱深处的妖花在黑色的天幕下舒张着花瓣,显得华美却诡谲之极,就连月光都被染成了紫色。莲瑕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这些气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花蝴蝶和沈厌夜:
 
“这死气极为浓重精纯,但是其间夹杂着的,除了阴性地脉的灵气,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他眉头轻蹙,似在极力辨别,“……很强大,威压很重,而且似乎充满了……怨气?”
 
劫火剑乃是以渊薮火湖里燃烧的灵魂的怨念为法力来源的不祥妖剑,故而劫火剑灵对怨气的分辨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沈厌夜丝毫没有怀疑,而是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后,他也补充道:
 
“那不属于三阴地脉的灵力……我似乎在哪里碰到过……”
 
有一点灵光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他却一时间没想起来。花蝴蝶道:“陆欺霜在地脉上画下了阵法汲取地脉的阴气,又将如今的鬼界之主昭夜强行囚禁在了阵眼上,增幅地脉灵气的威力。”
 
“什么?!”
 
莲瑕惊呼出声音,沈厌夜也一脸意外之色:“难道妖界和鬼界不是和母亲一道的吗?!”
 
花蝴蝶没有说话,只是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疲惫无比,她已经再也不想猜测陆欺霜的心思,她从来就没有猜透过。随着沈厌夜话音落下,一阵强风吹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的黑暗的角落里聚集,逐渐凝成一个人形。那人衣着华丽,头戴帝冕,清眉朗目;但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真真正正如同白雪一般。
 
“的确如此,鬼界的幽魂们都是向往着陆欺霜描述的‘新世界’的。然而……我却是个中例外。陆欺霜见说服无效,便罔顾我当日将她从九天雷劫中救下的恩情,把我囚禁于此。……呵,果然,拳头大就是可以不讲理。”那人施施然说道,语气里倒是听不出太多被违背意愿强行囚禁又抽取法力的痛苦。他向花蝴蝶颔首示意后,便对着莲瑕和沈厌夜行了一礼:
 
“莲瑕兵主,律法天君,久闻大名。我是昭夜,鬼界名义上的阎君,实际上真正的权力都在大司命手里,毕竟她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搞得我们魂飞魄散了,我自然也只能当傀儡。”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而,他话音一转,冷笑道,“只是,她千算万算,却终究百密一疏!”
 
沈厌夜道:“此话怎讲?”
 
昭夜冷冷道:“她在寻找生死镜的碎片。如今,六块生死镜的碎片,她连妖界的那一片都还未曾拿到手呢。至于在鬼界的那一片,她翻遍了整个幽冥黄泉也没找到。三位可知这是为何?”
 
莲瑕说:“难道是被你藏起来了?”
 
“哈,很接近——我知道那碎片真正的下落。”昭夜笑了笑,“陆欺霜便将我当做人祭,想要待我因灵力耗尽而死……确是正合我意,因为我知道律法天君终究会为了地脉之事来这里的。所以……”他收起了冷嘲的神色,目光凝重地望着沈厌夜,“沈天君,只要你答应会尽全力阻止陆欺霜那一系列疯狂的逆天之举,我就把那片在鬼界的生死镜碎片的下落告诉你。”
 
“我会的。”沈厌夜说,“阻止她不止可以拯救大家,亦可拯救她自己。”
 
“呵……好。”昭夜点了点头,然后便吐露惊天之言:“生死镜散落在鬼界的碎片,就在我的体内。那陆欺霜翻遍了鬼界,却不知她要找的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莲瑕皱眉道:“这怎么可能?陆欺霜怎么可能辨别不出你的灵气?!”
 
“因为她未曾接触到真正的生死镜的碎片,她不知道生死镜碎片的灵力到底是怎样的。”昭夜说,“只是,我被囚禁在这个法阵里,你只有解开了陆欺霜的阵法,才能得到生死镜最后的碎片。”
 
沈厌夜点了点头,便召唤出了其他两枚阳面的碎片,以其灵力压制陆欺霜的阵法——生与灭相生相克,能化解陆欺霜法力的,只有生。
 
昭夜看在眼里,挑眉道:“你这么轻易就信了?就不怕我诓你?”
 
沈厌夜淡淡道:“我感应得到你的灵力,和阴面碎片的灵力一样。”接下来的后半句被他在心里说了出来——你我法力相差有一段距离,就算你有心使诈,亦然逃不出我的掌心。不过对方好歹没有向他隐瞒什么,而且还有心帮忙,这句话如果说出去就显得太不合适了。
 
昭夜点了点头。沈厌夜以生死镜中阳面的灵气压制住了漫天的死气,将昭夜从阵法里解救了出来。然后,他长袖一摆,收了阳面的碎片,那片他在魔界得到的阴面的碎片便出现在了他的手心,散发着和周围的死气相同的气息。他右手凌空一抓,黑色的气息从碎片之中扩散出来,变成一个淡黑色的屏障,罩住了地脉的开口,使死气不能再溢散。昨晚这一切后,花蝴蝶急不可耐地问道:
 
“这样就好了?地脉已经被彻底封闭了?”
 
“只有‘灭’可以彻底封闭阴性地脉,我所能做的只是暂时阻隔它的死气,就像母亲阻隔阳性地脉的生气一样。”
 
沈厌夜这么说着,莲瑕点了点头,道:“我们接下来就要去太乙剑宗,厌夜会解开陆欺霜在阳性地脉上设下的封印。”
 
“太乙剑宗……”昭夜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花蝴蝶,“应天宫主梅如烟是不是在太乙剑宗帮助他们重建?”
 
“她半个月前就去了。怎么,有什么不妥?”
 
“并无不妥。”昭夜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告诉我你,梅如烟就是你师妹玉斛的转生。”
 
第一百零一章
 
沈厌夜并没有因昭夜的话感到惊讶,因为梅如烟的容貌和玉铃儿一模一样,沈厌夜其实早就有些猜测。此刻听了昭夜的话,他只是轻轻挑眉:“是你让她转生成妖灵的?”
 
“她身份特殊,我怎敢擅作主张。我虽为鬼界的阎君,但是仙灵转生一事,我怎敢私自定夺?这一切都是天帝的意思。”
 
花蝴蝶不解道:“玉铃儿姑娘……我是说,梅如烟宫主,分明是梅妖,怎会是仙灵?”
 
“梅如烟的确是梅妖没有错。但是,梅如烟的前世是前任律法天君如意与魔主重渊之女玉斛,而玉斛的前世,是天庭的梅仙姽婳。在玉斛身死之后,天帝令她回归本源,托生为一株寒梅,也是为了能让她回复原身和法力做准备。姽婳天尊还在神界的时候,虽个性古怪却灵力高绝,如今天地劫难降至,天帝大概也是希望她能恢复力量,助你一臂之力吧。”
 
“铃儿的前世……是姽婳天尊?”
 
沈厌夜一时间想到是很久以前重渊说过的话。他说姽婳天尊的侍女南明火凰为保护主人而在天庭大肆杀戮,才导致主从二人一同被贬谪凡间,他又说青玉剑是姽婳仙子亲手铸造……但是这些回忆,对于沈厌夜来说,都只能让他想到自己失忆前那些痛苦的往事。当年玉铃儿在他面前自戮的景象,一直是他心里的伤口。
 
正当他沉浸在往事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抬起头来一看,便望进了那双暗红色的晶状瞳仁里。他走神的时间不过须臾,连神情都未曾有过丝毫改变,然而莲瑕居然看穿了他的心。此时此刻,只见红衣的魔尊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道:
 
“既然如此,便早些回太乙剑宗,和铃儿姑娘相会吧。只是,不知铃儿姑娘是否已然恢复记忆。如若没有,陆欺霜前些日子送的溯梦草倒是正好派得上用场。”
 
他说这,修长的五指轻轻张开,一株闪着幽荧绿光的瑶草便浮现在了他的手中,翠绿的光华在叶上渐次流转。只是,花蝴蝶却神色怅然地望着那传说中能恢复人记忆的草叶,轻声说道:
 
“厌夜,这三百年间,我是亲眼看着梅如烟长大的。她视叶青竹为父亲,叶青竹此番所作所为就已经令她痛苦万分,你真的希望她想起曾经那些更加令人不堪的回忆吗?”
 
——三百年前,太乙剑宗首席弟子玉斛为叛门弟子华兮凤诱骗,致使太乙剑宗甚至九州仙门遭此大劫,生灵涂炭。更何况,吃下溯梦草,她将想起所有的前世,包括她还在天庭时的经历……被贬谪下凡的滋味,绝对不是好受的。
 
然而,还没等沈厌夜说话,她便叹了口气,强颜欢笑道:“唉……都是天意弄人,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呢?”
 
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沈厌夜道:“她知道这一切吗?”
 
“我曾经告诉过梅宫主关于她前世的事情。但是,她并未吃下溯梦草,应是还未恢复曾经的记忆与法力。”昭夜摇了摇头,“律法天君,如果她不回复记忆和法力,别说助你一臂之力了,就是自保都困难。陆欺霜的功力已经高到了我无法想象的地步……恕我直言,不言所司之天命,若单说实力上下,怕是只有天帝才能令她束手就擒。更何况,姽婳天尊此世转生为梅妖,乃是天帝的意图。他希望她能回到你身边,因为她才是不周天径真正的主人,只有她才能领你进入不周天径。”
 
“不周天径?”
 
昭夜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明显惊讶:“难道天帝没有告诉你?梅仙姽婳是司掌铸造技艺的神女,她的道场是位于不周天径之上的冶云宫。她曾为青帝铸造碧落忘仙琴,为真武天尊铸造镇元伏妖戟,而生死镜便是当年她给予一线生机的馈赠。她取了不周天径之顶,万仞峰之上的流云玄光玉为镜面,又以天雷与南明离火锻造那玉石,以紫萝瀑布之水淬炼,最终在日光与月光明晦相接的光影里方才铸就了生死镜。想要重铸生死镜,需要极为充裕的混沌灵气,而这样的灵气,只有在不周天径才有。”
 
“也就是说……生死镜只有在不周天径才能被重铸吗?”莲瑕若有所思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
 
昭夜一口否定道:“就算你们不靠姽婳天尊,成功进入了不周天径,也依旧无法重铸生死镜。只有完全恢复了法力的姽婳天尊才能重铸一线生机的法器。因此……”
 
他转向了沉默的沈厌夜,道,“律法天君,对于玉铃儿的经历与姽婳天尊被贬谪下凡的原因,我也有所耳闻,我亦知道她受到的苦。但是,如今天地浩劫已至,孰轻孰重,你是了解的。该说的,我也都已经说了,如今,生死镜的碎片归还于你,还请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再度消逝在了风里。黑色的雾气渐渐散去了,只留下半片散发着幽煞之气的,颜色暗淡的碎片,静静躺在沈厌夜的手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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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夜拿到生死镜的碎片后,便立刻向花蝴蝶告别。沈厌夜虽然很想和花蝴蝶叙叙旧,但是此刻情况紧急,根本容不得他再磨蹭。花蝴蝶自然也明白轻重缓急,因此她没有挽留沈厌夜和莲瑕,只是用一种极为忧伤哀愁的目光注视着他御剑离去,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今夜的月色格外的寒冷,连夜风也凉得如同冰窖。清风拂面,花蝴蝶感到颈子上一阵凉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泪水已经湿透了衣襟。
 
她望着漆黑的夜空,沉默良久。最终,她双手合十,念道:
 
“望朔,你既是上古仙灵,有无边法力……便请保佑厌夜平安无虞……”她已经失去了欺霜……她不希望再看到厌夜也离她而去。
 
这一幕尽数落在了手持银质的缰绳,驾驭着明月的战车驰骋天际的沈如夜眼中。月神望着女子的身影,缓慢地摇了摇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苍凉的月光。
 
沈厌夜与陆欺霜都是天地的命数,即使是仙灵,亦无法左右天命。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用传音之术,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了花蝴蝶。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我的孩子。”
 
“谢谢你,花蝴蝶。”
 
“谢谢你为他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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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夜带着莲瑕回到太乙剑宗后,迎接他们的是破军剑灵和梅如烟。那剑灵一身羽冠黑衣,容颜未改,整个人和三百年前沈厌夜飞升而去时的他没什么两样。至于梅如烟,她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是前世发生了什么,她也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见到了沈厌夜和沈莲,她向两人施了一礼,举手投足间端庄而大方,一点也没有玉铃儿古灵精怪的样子。
 
沈厌夜虽疑惑为何不见楚离,但是破军剑灵的神情似乎很是困扰忧虑。如今当务之急是处理乾灵峰的地脉,于是沈厌夜便先去将陆欺霜设下的封印解除了。“灭”的法力一旦被破解,“生”的灵气便源源不断地溢出,令原本因为战乱而山水凋敝的乾灵峰回复了曾经的生机。
 
此时已是深夜,绝大多数弟子都在熟睡,是以在他们醒来之后,便会惊讶地发现太乙剑宗已经回复了昔日的景象——枯死的树枝抽了新芽,被血染红的溪流也重新变的清澈。然而沈厌夜自然没有时间停留在这里,他还要和莲瑕去天音城找到陆欺霜。于是,他便向梅如烟和破军剑灵交代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没想到我们曾经竟有这般渊源。”梅如烟恬静地笑着,神色淡然,眉目之间像是笼了一层寒烟,“沈天君,如果您需要我助您一臂之力,梅如烟定然不会推脱。”
 
她这般落落大方、坦坦荡荡的态度令莲瑕有些惊讶:“你难道不介意想起曾经那些痛苦的事情?”
 
他的问题让梅如烟勾起了唇角。佳人展颜一笑,明明美得如诗如画,但是女子眼中的忧伤和哀痛却令人扼腕叹息:“兵主,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曾经得到了劫火剑的修士们都千方百计地想要汲取你的法力?”
 
“因为贪婪。贪婪会引人走向无底的渊薮火湖。然后,他们会把灵魂献给我。”
 
“啊……没有错。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贪求力量呢?”梅如烟诘问道。然而,她并没有等到莲瑕回答,而是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因为弱小的人是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的。只有得到了力量,才能让自己在无情的天道和人为的纲常面前拥有左右自我命运的能力。因此,我需要力量,哪怕伴随着这力量而来的,是痛苦的回忆。兵主,我已经很痛苦了,我的法力太低微,我连我的师父都拯救不了。这样的苦楚,你是无法理解的,因为你是强大的劫火妖剑之灵,你没有尝过无能为力的滋味。”
 
沈厌夜依稀记得陆欺霜也对他说过相似的话,这便是她当初逼迫他练剑修行法术的原因。这些日子以来,沈厌夜早就明白了——陆欺霜说的没有错,她所有的话全部一语成谶,如今梅如烟又是一个例子来证明陆欺霜的话而已。
 
莲瑕沉默了良久,却无奈地笑了:“梅宫主,我怎么可能没有尝过无能为力的滋味呢?我只是一把剑,纵拥有高强的灵力,却连普通人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曾经求之不得啊。”
 
第一百零二章
 
“普通人唾手可得的东西?”梅如烟戚戚然地望着他,苦笑道,“什么东西对于普通人是唾手可得的呢?感情?——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挚爱,他们的婚姻是悲剧。地位?——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拥有。兵主,这些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你全部拥有。如果说你还曾经不曾拥有过什么……那便是作为一个‘人’的身份?呵……”
 
她干笑了两声,莲步轻移,后退了两步,以罗袖掩面:“兵主,你对‘人’的定义是什么呢?能挺胸抬头地活在这天地间吗?你放眼看看这天地之间,芸芸众生,就是那些真真正正的人类,他们有谁真正拥有与‘人’的身份匹配的,作为‘人’的权利?他们无助,弱小,只能被天道和人为的伦常所压迫:庶民被人类设定的阶级制度压得喘不过气,就是名流千古的帝王,亦不过只有百年的生命,在无情的天道面前如若草芥蝼蚁……”
 
寒冷的夜风乍起,吹拂过女子的衣衫,将她银灰色的罩袍扬起,在风中如同绽放的花朵。宽大的广袖在月光下飞舞,与她散落的青丝缠绕在一处,将她本来就瘦削的腰身衬得更加纤细柔弱,不盈一握,仿佛风若失再大一些,便会将这杨柳一般的腰肢折断。这般脆弱的样子,倒是和沈厌夜记忆中,曾经的玉铃儿重合了。
 
但是,玉铃儿并不是什么脆弱的温香软玉,她是太乙剑宗的首席弟子,无极长老最得意的弟子,为功力绝顶的神界上仙所出。如今的梅如烟亦不是位柔弱的女子,她是统领九州妖修的应天宫主。然而,在他的记忆中,无论是玉铃儿也好,梅如烟也罢,无论她的名号再响,他只能想得到她眉目含泪的样子。
 
——她很强大。但是,在天道面前,再强大的人都是弱小的。陆欺霜说的没有错,天道无情,天道不公……她是对的。即使如今她已走上了邪路,他却依旧无法说她做错了什么……
 
沈厌夜正兀自出神,而那边的梅如烟似乎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开始指责莲瑕:
 
“比起他们,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吗?你是千古妖剑,法力绝顶,神通广大,天道奈何不了你。至于伦常……只要你不在意,它对你来说也如同不存在。莲瑕——你不要反驳,”见红衣剑灵要说些什么,梅如烟登时打断了他,“如果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当一个普通的凡人,还是劫火妖剑之灵?!”
 
莲瑕垂下眼睛。她的话,他无从反驳。沈厌夜不忍见莲瑕也露出这样的神情,便对梅如烟道:
 
“已经够了。请你不要再说了。”
 
“够了?!你——”梅如烟本来就在气头上。如果沈厌夜不来打断她,她准备出出气也就算了,但是沈厌夜居然斥责她,这实在令她不能忍。只见她眼中寒光一闪,倏然便有无数藤蔓拔地而起,像是绳索一样扼住了沈厌夜的颈子,“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给了这些剑灵‘解放自己’的主意!如果不是你,沈厌夜,三百年前太乙剑宗的惨剧根本就不会发生!就算你飞升离去了,被你教唆蛊惑的这些剑灵们依旧在人间掀起了腥风血雨,在九州仙门大肆杀戮!”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话语掷地有声,语气凄厉极了。她一面说,一面逼近沈厌夜,等到说完,她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抬起脸恨恨地望着他。她抬了抬手指,那些扼住他颈子的藤蔓登时变得紧了很多,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沈厌夜,你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你教会那些剑灵自作多情,自怨自艾……这些灾难根本不会发生!!!”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沈厌夜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打下了一层暗影,盖住了那双幽深如若潭水的眸子。他早就知道这都是自己的错,但是当这些话被玉铃儿的转世说出来的时候,他依旧感到万分心痛。
 
梅如烟收回了手,那些藤蔓也委顿下来,缩回了地面之内。她用指腹抹过眼角,拭去了刚刚落下的泪。她背过身去,不再看莲瑕和沈厌夜以及一直不曾说话的破军剑灵:“抱歉,是我太激动了。总之,我一开始的意思是……我愿意恢复前世的法力和记忆,助你重铸生死镜,对抗陆欺霜。如果两位手中有溯梦草,还请交给我吧。”
 
莲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张开五指,碧绿的草叶便浮现在了他的手中,明明灭灭的光泽将白皙的手指映衬得恍若碧色的玉石。梅如烟道了谢,从他的手中接过了溯梦草,便将之送入口中,旋即便开始盘膝打坐,试图炼化其间灵力。沈厌夜心里有些难受,便交代破军剑灵为她护法。破军剑灵自是答应了,但是在沈厌夜即将离去前,一直未曾和沈厌夜说过什么话的剑灵忽然一整衣袍,对着黑衣的剑修跪了下来!
 
“破军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沈厌夜惊讶之下,一个不小心,竟以旧日的称呼呼唤他。“前辈”两字令破军剑灵心中一阵酸楚,即使万年不曾动容,他都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破军剑灵闭上眼睛,强自压抑下汹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不管梅宫主说了什么,青犼妖王说了什么,遗音琴和雪魂剑说了什么……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我们……了解您的心意。即使嘴上不说,我们也都很感谢您。”
 
沈厌夜注视了他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准备说话了的时候,沈厌夜才开口,他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极了。
 
“破军前辈,您恨我吗?”
 
这个问题让跪在地上的黑衣剑灵犹豫了一下。沈厌夜的眼神并不很严厉,他的语调和之前也不甚相同。以往,沈厌夜的声音总是淡淡的,又清又冷,却像是终年吹拂在极北之地的朔风,带着彻骨的寒。今次,他的声音夹杂了迷惘和疑惑,还有淡淡的期许。
 
在他的注视下,破军剑灵终是没有说话。
 
“……”
 
过了许久,沈厌夜了然道:“是么。”
 
破军剑灵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想说什么,但是沈厌夜只是淡淡地回复道:
 
“我明白了。……沈莲,我们去天音城。”
 
******
 
沈厌夜和莲瑕到达易国的首都时,天刚蒙蒙亮,天音城的宵禁才刚刚解除。尽管时辰还早,但是晓市已经开始,已经有农夫挑着担子进城贩卖新鲜的作物,各个茶馆里也飘出了温暖浓郁的香气,溢满了俗世温馨的味道。
 
这次莲瑕没有穿戴风貌,故而便没有显出身形,漆黑的劫火剑安静地躺在沈厌夜的掌心。沈厌夜走在城里,看着天音城内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不由得拿这里和凡世其他地方做了对比。遗音琴灵之前答应过他,她将不再用法力庇护天音城,如今看来她还是食言了。如果不是她的话,整个城池早就和其他地方一样被妖怪和鬼界的冤魂夷为平地了。
 
破军剑灵和梅如烟的话始终有些让他介怀,但是此刻他除了集中精神对付陆欺霜,别的真的什么也做不到了。他很累,他不想思考孰是孰非,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他已经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在这些事情上面,又亲手造成了无数的惨剧。如今,他只想阻止陆欺霜再伤害更多的人了。
 
鬼刺之前向莲瑕会报,陆欺霜仍在天音城,但是他来到了天音城,却根本感觉不到陆欺霜的气息。这个认知只能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明明已经如此接近,他却连她的气息都感知不到。早知陆欺霜如今的功力已经强大到令人难以想象,但是他断然没有想到,他和她的实力竟相差天壤!
 
握紧了劫火剑剑鞘的手紧了紧,然沈厌夜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感受不到陆欺霜的气息,但是陆欺霜却一定能知道他已经到了。既然如此,还是等陆欺霜来主动找他吧。
 
抱着这个心态,他开始在城内漫步,看着沿途的景色。城中来来往往的人经过他的身边,皆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他是天上的仙灵,即使只是安静地走在众多凡人中间,依旧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常年修行至清至寒的心法,居于神界霜宫,执掌寒冰雪狱,就是天庭的仙人都要为他那一身寒气所震慑,何况这些凡人?因此,他所过之处,众人皆让出一条道路,就是那些惊艳于他容貌的凡间女子,也未敢趋步上前,只是远远望着他。
 
沈厌夜此行本来就是为了吸引陆欺霜的注意的,故而没有完全收敛自己的气息。因此,他虽不喜欢走到哪里都成为别人注目的焦点,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就这样在街道上走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家彩楼下。众人正在看着他,却不料那个看上去清清冷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忽然眉间露出惊诧的神色,然后手掌一翻,身体圆转一周,长袖翻飞。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停下来时,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然夹了一把银色的发钗!
 
沈厌夜抬头望了过去,只见彩楼二楼的窗边,一位白衣女子长身玉立。她未曾遮掩那一头如雪的长发,任由它们在风中飞扬,像是漫天飞雪一样扰乱了诸人的视野。此时此刻,女子微笑着看着站在街道中央的黑衣剑修。
 
第一百零三章
 
沈厌夜看了她半晌,目光便落在了那彩楼门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各个女子身上,以及彩楼那上书“栖蝶楼”的牌匾上。这是一家青楼,寻常女子怎么会踏足?但是,话又说回来,陆欺霜又怎是寻常女子?
 
无论凡人甚至是九州仙门的修士们对这些卖唱卖笑的女子多么鄙夷,沈厌夜对她们却并不反感。因此,在发现陆欺霜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后,他便收回目光,直接青楼的门口走了进去。那些莺莺燕燕平时招呼的多是些大腹便便、满脑肥肠的官员,很少见到这般出众的公子,但是沈厌夜周围的寒气太重了,仿佛只是被那人清清冷冷地瞥上一眼,寒气便会侵入四肢百骸。所以,大家目送着他走进彩楼,无人敢上前与他对话,而沈厌夜径直走到了陆欺霜的门前,推开了房门。
 
他望着靠在彩色画栏上的女子。白衣胜雪,白发如雪,甚至连长裙上滚边的刺绣和长发上的首饰都是清一色的银。这般清冷的颜色,和她唇边明艳的笑意形成了对比,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开在了冰雪覆盖的凛冬。
 
旁边有一位手中捧着酒壶,正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的女子。沈厌夜用质疑的眼光看着陆欺霜——她难道还想让两人接下来的谈话被一个凡人女子听了去?
 
“何必在意呢?”陆欺霜看穿了他的疑惑,如是说道,“你刚刚在街道上走那么一圈,未曾留心去收敛灵力,那些人谁还会以为你是普通的凡人?”她一面说着,一面对那女子勾了勾手指,笑道:“请再斟两杯酒。”
 
那女子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要用三个酒杯,但是她不敢多言。她立刻又取出了两个精致的青绿色酒杯放在矮桌上,右手捧起酒壶的壶柄,左手轻轻按住银色的盖子,举手之间露出一截完美无暇的藕臂,晶莹的镯子与酒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为悦耳的声音。但是,沈厌夜注意到她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陆欺霜微笑着注视着这一切。待她满上酒液后,便拿起了那两支酒杯,一支放在了沈厌夜的手中。她举起了另一支,对沈厌夜手中的劫火剑道:“魔界至尊,难道不愿意接受我敬的酒么?”
 
劫火剑灵沉默着。沈厌夜瞟了眼那女子,感到有些无奈。
 
“呵……你既然不愿意现身想见,也没有关系,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护主’了。”
 
这话的确有效,沈厌夜登时感到劫火剑的剑身狠狠地颤了一下。他立刻轻轻回握手中长剑,以示安抚,但是这并没有什么用。下个瞬间,那位妖魅的红衣剑灵便亦然现出了身形,眼神极为戒备地望着陆欺霜。
 
这下可是彻底把那女子吓坏了。她惊叫一声,手中的酒具完全掉在了地上,自己也跌倒在地,跌跌撞撞地向房门爬去。但是陆欺霜长袖一摔,那女子痛呼了一声,便被一股大力拉扯回来,扔在了室内的软塌上。也许是被吓惨了,她立刻滚下软榻,也不顾姿势多么狼狈,又向房门爬去。陆欺霜看着她在地上爬行,在她的手指刚刚拉开了门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门被激荡的灵力狠狠关上了。
 
沈厌夜皱眉,他实在是不理解他的母亲为何一定要将这个凡人女子留下。
 
“你不用怕。你只要乖乖在这里负责倒酒,我们都不会为难你的。”
 
“……是……是。”在被这位风华绝代的白衣女子连续扔回床上两次后,对方这么温和的语调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她还是害怕极了。直到她发现那白衣女子的注意力不再落在自己身上时,内心的惊惧才总算略略平息了一些。
 
“厌夜,莲瑕……”陆欺霜微微眯起眼睛,黑曜石一样的瞳仁在修长的睫羽下若隐若现。她皓腕轻抬,将酒杯送往唇边,朱唇轻抿了一口醇酒,唇边挂着没有人能看得懂的虚幻的浅笑,“我能感觉得到……自上次一别后,你们的心事愈发沉重了。你们在担心什么呢?”
 
莲瑕没好气道:“我们在担心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陆欺霜的眼睛眨了眨,笑道:“你的意思是,假如没有我的话,你们就没有这些心事了?是这样吗,兵主大人?假如没有我,梅如烟对你的指责难道就失效了吗?她说你们自作多情,贪得无厌,难道她的指责会因为我的消失或者存在而改变吗?”
 
“……”莲瑕沉默了。陆欺霜和沈厌夜一样,在与别人谈话时,八面玲珑,没有人能在言辞上打败他们。但是,他们总是没有错的。
 
“母亲,我们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沈厌夜望着面前的女子,神色有些哀伤,“我们已经知道您在凡间做的事情了。您真的就不能放下屠刀吗?”
 
“屠刀……”陆欺霜笑着摸了摸沈厌夜的头发,像极了三百年前,那未曾飞升的白衣剑修每次安慰自己那因为修炼没有进境而感到沮丧的儿子一样,“我杀了他们,他们的魂魄才能来到鬼界。在聚魂渊的结界下,那些魂魄未曾被判官审问,就连神界上仙也无法伤害他们,只有在那里,他们才能短暂地跳出六界之外,五行之中,不用再受天道的折磨。”
 
沈厌夜听到这里却倒吸了一口凉气:“您……您阻止他们转世投胎?!!!”难怪她手下会有那么多“兵力”来进攻人界!!
 
“我是为了他们好。”陆欺霜说道。沈厌夜明白,她的心是真诚的,她真的希望为了他们好的。但是……
 
“怨薮火湖的怨气越来越重了。”莲瑕摇了摇头,“我能感受得到他们的痛苦,我的法力也越来越强了。你虽然说着为他们好……但是无法投胎,永远在鬼界不见天日的痛苦,那些普通的凡人又要如何忍受?!”
 
“是吗……魔界发生的事情,我倒是不知道。自从你当了魔尊,魔界的结界有了你灵力的加护,倒是变得坚固异常,鬼界和妖界的最出色的探子们都已经完全束手无策了。”陆欺霜满意地嘉奖道,“很厉害啊,莲瑕,有你在厌夜身边,我便更加开心了。”
 
这话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来说的,但是她最大的敌人就是她的儿子,因此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过,言归正传。”她倒是一点也不为怨薮火湖的怨气而动容,“他们从小就受到错误的观念的熏陶,从一出生就被灌输天道与伦常就是‘正道’的观点,导致他们无法区分‘正道’和‘邪道’。他们已经太过沉溺于被压迫的生活方式,甚至以为被压迫才是对的,在被压迫中得到令人麻痹的快乐,因此,在被强制清醒的时候,他们才会感到剧烈的痛苦,才会怨气冲天。”
 
说着,她倾身靠近沈厌夜,伸出手托起了他的下颌,笑着端详他:“厌夜,我是在拯救他们。”
 
“可是……您杀了他们。”
 
“对于那些已被愚昧的快乐麻痹的人,对于那些无可救药的人,死亡比活着要幸福。”
 
“他们即使死了,依旧被禁锢在鬼界,受永劫之难!”
 
“即使如此,亦要好过苟活于人间。在聚魂渊,所有的人,无论生前高低贵贱,都是在接受折磨。在活着的时候,人分三六九等;在聚魂渊,大家都是平等的。”
 
沈厌夜激动地拍案而起——也只有陆欺霜有这个本事能让一向沉静如水的律法天君如此激动,“母亲,这都是您的一厢情愿!就像他人认为的幸福在您的眼里是灾难一样;您认为的幸福在他人眼里也一样是灾难!您没有资格宣称自己所认为的一切就是最正确的!您如果真正想要拯救他们,就要问问那些凡人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陆欺霜勾起了唇角。再一次,她长袖一甩,那名缩在角落里的女子便倒在了她的怀中。陆欺霜的体温极冷,令她不由得打了个颤,而陆欺霜却轻轻抬起她的脸,柔声道:“不要怕,把你手上的伤给这两位公子瞧瞧。”
 
她有些畏缩地看了陆欺霜一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取下了叮咚作响的许多金银玉镯,翻过了手腕。沈厌夜之前只注意到她的手背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一样白皙无暇,却不料她手腕下面竟然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老树龟裂的树皮一样粗糙可怖!
 
“她叫蝴蝶,是这里的头牌花魁。”陆欺霜依然是笑着的,“这里的历代花魁都叫这个名字——至于这个规定的原因,我有一些猜测,但是却都未经证实。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拥有,就像那些所谓的良家妇女,为了婆家操劳一生,到头来她们的坟头上也不过落下一个‘张王氏’、‘李周氏’的名字呢。”
 
第一百零四章
 
“蝴蝶”这个名字令沈厌夜和莲瑕互相对望了一眼。
 
“蝴蝶姑娘,我今早来时,说要为你赎身,但是你拒绝了,你能把你拒绝的理由告诉这两位还抱有天真幻想的公子吗?”
 
“……”叫蝴蝶的女子垂下了眼睛,“我……我在青楼里,胭脂水粉要多少有多少,也……也不用担心食不果腹,哪像被赎身出去,弃乐从良,什么都要看丈夫的脸色,还有大房的脸色……”
 
陆欺霜问道:“所以,你觉得在青楼里,日子过得很滋润了?”
 
那女子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为何想要割腕自杀?”
 
那女子咬住嘴唇,神色痛苦地低下了头去。陆欺霜见状,便道:“我替你说了吧。你作为一个花魁,在青楼里被众多恩客众星捧月,得到了锦衣玉食,但是你内心深处总是也渴望普通女子的幸福的。你希望有一个丈夫,有承欢膝下的儿女,然后你希望能够相夫教子,而不是在青楼里苦等年华逝去,人老珠黄,等到那时,栖蝶楼里有了新的花魁,你的日子将变得极为难过……”
 
陆欺霜每说一句话,那女子的神色便痛苦一分,还未等她说完,她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她一手捂住红棘花一般鲜艳的唇,另一手取出素帕。不得不说,美人蹙眉,眉眼含泪的景象都是极美的,那杏眼中似是蕴藏着无限的哀愁,若是寻常男子怕是早就将她拢入怀中,即使千金散尽,也要让这如花的美人重新展开笑颜。
 
就在她要用素帕擦拭眼角的时候,一只冰冷如同玉石的手便牢牢地扣住了手腕。她眼角含泪地抬头,只见陆欺霜温柔地望着自己笑:“即使是哭都要哭得这么美,这么令人牵肠挂肚,这幅样子是摆给那些恩客看的吧?嗯……”她微微眯起眼睛,垂下头去望着她的眼,长发也丝丝缕缕地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真的是太可怜了。”她凝视着她,然后双手环绕住了她的后背,“委屈的话,就痛快地哭一场吧。”
 
那女子趴在陆欺霜的怀中,一开始还是在低声啜泣,没过多久便开始失声痛哭。这次的哭相和之前可谓是大相径庭,只见她眉头和鼻子紧紧地拧起,嘴也张的大大的,看上去扭曲狰狞极了。——是了,有谁痛哭流涕之时对得起“梨花带雨”四个字,美得令昙花失色呢?
 
那女子哭了很久,声音凄惨之极,令楼下楼上的众人都不由得侧目。老鸨听见自己心爱的闺女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以为这次的客人有什么怪癖,在折磨栖蝶楼的头牌,但是那白发女子行事实在太过诡异,后来进去的那位黑衣男子一身的寒气也令人害怕,她实在是不敢直接推门进去。
 
她哭了一会,就没有力气了,便又开始低声啜泣起来,一边啜泣一遍拿素帕胡乱地在脸上抹,把之前精致的妆容都抹得一塌糊涂。她哭得咳嗽了起来,陆欺霜便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又过了很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便离开了陆欺霜的怀抱,跪在地上,对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女子道:
 
“仙子,请您救救我。”
 
“哦?”陆欺霜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两人,目光又回到了眼前的女子身上,“可是我要给你赎身,你不愿意呢。”
 
“蝴蝶但求速死。”
 
“死?你真的有那个决心吗?你手腕上那么多纵横交错的伤口,但是你现在却依旧活着,莫非是每次自尽时,你都在最后一刻反悔了?”
 
“不,不是的!”女子慌张地抬头,“是……是老板娘……她……她每次都用参汤将我救回来的。我……我真的不想再活了……”
 
陆欺霜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目光带着质询的味道,望进了沈厌夜的眼睛里。她似乎是在说:你看,凡间充满了这样的人,宁可死去也不愿意活着。他们没有错,造成他们痛苦的原因,是伦常;而伦常是由凡人根据自己对世间万物的观测得出的他们以为的“天道”,而世间万物皆由天衍,故而天道方为一切痛苦的根源。因此,你真的不考虑——
 
“厌夜,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不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
 
“母亲,六界众生皆平等,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规定什么是正道或什么是邪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然后强制令其他人接受这样的观点。这位姑娘的选择只代表她个人,您不可以偏概全,以为她的境遇代表了所有人的境遇,以为她的选择代表了其他所有人的选择。有些人认为的幸福,在其他人看来是灾难,反之亦然。因此,一件事情到底可不可取,完全要看当事人的选择,其他人没有权力,也没有条件置喙。”
 
沈厌夜的回答并不出乎她的预料,但是陆欺霜依旧沉默了很久,美丽的容颜上露出了些许受伤的神色。沈厌夜最见不得与自己亲近的人因为自己而露出这样的表情,但是此刻他又能说什么呢?
 
“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那么……让我换一个问题吧。”陆欺霜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只剩下神伤和失落,“厌夜……你……你懂我吗?”
 
沈厌夜闭上眼睛,微微颔首:“我懂。”如若不懂,他之前何以错悟天道,双目失明?
 
“你爱我吗?”
 
“我一直都敬爱着您。”如果没有陆欺霜,就不会有现在的沈厌夜,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可是你依旧不愿意和我在一起。”陆欺霜忽然苦笑了一声,“厌夜,如果换我当上这六界之主,又有什么不好?我会开创出一个你向往的新的世界,我会——”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沈厌夜便突兀地打断了:“母亲,您不想要那九霄之上的帝位。您和我都懂,伦常可改,但是天道岂容变更?如若您希望变更天道,却也只能破旧,无法立新。您之前也说过,消逝远比活着受苦强。因此,您……”他撑起手臂,语气十分的疲惫,“……想要毁灭六界,不是吗。”
 
……
 
长久的静默。
 
陆欺霜望着自己的儿子,神情风轻云淡,仿佛两人谈论的不是六界存亡,而是上古神卷里的佚事,在茶余饭后被偶然翻开后随意地浏览了几眼,书卷便再被阖上,放在经楼的角落里。
 
“你果然懂我。”
 
沈厌夜没有说话。
 
陆欺霜道:“厌夜,我来天音城,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为了见你一面,和你好好地谈最后一次话……我们下次见面时,就是兵戎相对了。”
 
“……是。”
 
“至于这第二件事,我是为了生死镜的碎片而来。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在早些年遗音琴灵盗取的用来守护天音城和易国的宝物中,碰巧有一枚生死镜阳面的碎片。这枚碎片后来被她献给了易国的天音皇后,天音皇后以为那不过是一枚玉玦,便当作饰物挂在了身上。因此,如果你需要这片碎片,大可以去取。”
 
“告诉我这个情报,您的交换条件是?”
 
“……”
 
陆欺霜又沉默了一会。陆欺霜是唯一一个能让沈厌夜激动得拍案而起的人,同样的,沈厌夜也是唯一一个能让陆欺霜心神不宁的人。他的选择对她影响重大,她很在意他。因此,即使知道身为‘生’的沈厌夜永远不会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她依旧一次次地询问他,希望他能“回心转意”。而每一次被拒绝后,即使料到了这个结果,她依旧感到喉咙里隐隐作痛。
 
“……我没有条件。作为你的母亲,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实话对你说了吧——以你现在的功力,就算手中拥有全部的三枚阳面碎片和两枚阴面碎片,战胜我的希望依旧十分渺茫。到时,我会与你全力一战的,因此,你还是多做些准备为好。”顿了顿,她又道,“今日午时,遗音琴灵会引着易国帝后的座辇前去光禄寺,他们将在那里宴请今年的新科状元,大理寺卿之女严蕊。”
 
说完,她站起身来,向那个依旧跪坐在她脚边的女子伸出了手,对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不要再悲伤了,跟我走吧。我会带你去一个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走进的地方。那个地方看似充满了痛苦,然而你所期待的一切——希望,自由,平等……全部隐藏在痛苦之后。在那里,你将能按照你自己的意愿活着。如果你愿意去我描述的地方,就把手给我吧。”
 
那女子未曾犹豫,也未曾多言,便将手指放在了那白衣人的掌心。陆欺霜了然地笑了,便左手忽然使力,将那女子从地上拉起,然后拦住了她的腰,莲足轻跃,便飞出了彩窗。沈厌夜和莲瑕连忙赶到阳台的画栏边,只见那一袭如雪的白衣在天际划出一道弧线,伴随着众人的惊呼,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里。就在她的影子消失之后,一道银光倏然从天而降,“当”的一声打在了沈厌夜手边的画栏上。
 
一个做工精美的银钗牢牢地将一张丝帛钉在木制的栏杆上。沈厌夜展开那丝帛,但见上书:
 
“七月七日,不周天径,冶云宫上,与君一战。”
 
“……”
 
沈厌夜收起了丝帛,对莲瑕道:“我们去光禄寺。”
 
第一百零五章
 
刘丞相去世前,用最后一口气写下了奏折,向易国国君夸奖卫聆这些年来为易国做的贡献和她在百姓中的威望,请易国国君立左议谏卫聆为新丞相。因此,在沈厌夜再一次见到遗音琴灵的时候,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卫丞了。
 
与她一起为易国帝后引路的,是另一位身着红衣,头戴红冠,身上斜挂了一朵红花的女子,想必便是新科状元严蕊。她的五官并不十分出众,和绝色倾城的落雪遗音琴之灵比肩之时,更显得容貌平淡无奇,但是她目光流转之间,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秀美,反而有一股勃发的英气与锐气,和从前那些独占鳌头的状元们没有任何区别。但凡状元及第,年少得志的人,都恨不得指天画地,认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战场,任自己驰骋。这般飞扬的神采,也许比温柔的娇羞更适合出现在这个女人脸上。
 
卫丞与新科状元一道骑着高头大马经过朱雀门前,他们身后跟随着八位抬举帝辇的侍卫,帝辇后又跟随着举着明黄色华盖的掌扇使女。他们所过之处,周围的百姓无一没有下跪叩头,口中高呼万岁,但是沈厌夜只是远远地站在道路的尽头望着他们渐行渐近。
 
遗音琴灵远远地便也看见了他,唇边不由得绽放出一个略有些苦涩的浅笑——他终于回来了。她的劫数,终究是躲不过的。
 
她在距离沈厌夜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严蕊有些疑惑,她戒备地望着沈厌夜,却沉得住气,没有说什么,倒是一旁随行的侍卫厉声高喝道:
 
“你是何人,为何不跪?!”
 
沈厌夜还未来得及张口,遗音琴灵便长袖一摆,制止了那侍卫,唇角勾起一道美丽的弧度:“怎么能令这位贵客跪拜我等呢。”
 
她翻身下马,落在地上时已然对着易国帝后的龙辇道:“陛下,娘娘,这位公子便是前些日子在洛城击败了那蓝衣修罗的天庭上仙,为执掌天条,代天巡狩之人。”
 
话音落下,周遭百姓一片惊呼之声。他们虽在易国,却也听过那蓝衣修罗的可怖。当听说她被一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几招便击败了,大家更是一片哗然。只是,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谣言,说那位打败蓝衣修罗的黑衣仙长亦是三百年前,携其剑灵,以极为血腥的手段杀光了胤国满朝文武之人。因此,他们的心中,惊慌不是假的。
 
这谣言想必亦是传到了易国帝后的耳朵里,因为他们相携着走出帝辇时,神色虽然淡定稳重,但是望着沈厌夜的目光却也有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天音皇后只是与沈厌夜对视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目光;倒是易国皇帝很是有胆色,竟直视着他的眼,道:“上仙下凡,可是上天有什么旨意要传达给朕吗?”
 
沈厌夜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请求还是命令:“天地浩劫将至,天帝命我重塑生死镜,还请陛下与娘娘助我一臂之力,将生死镜的碎片之一归还于我。”
 
易国皇帝从来都不知道遗音琴灵赠给自己妻子的玉玦竟是生死镜的碎片,此刻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但是沈厌夜看上去实在不是什么好说话的模样,易国皇帝实在不敢令他来解释来龙去脉,于是只好道:
 
“如若此物在易国,朕定是双手奉上。只是,生死镜的碎片,朕却是闻所未闻。”
 
沈厌夜伸出右手,结了剑指,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指向了天音皇后腰间的玉佩。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上面的灵力,便微不可见地笑了笑——果然,是被加了封印了,否则他怎能感受不到这枚玉玦散发出的灵气?
 
于是,他双指凌空一划,指尖所过之处结了一道闪烁着白色光泽的符咒。然后,他轻轻弹指,那符咒便凌空向天阴皇后飞去,缠绕在了她腰间的玉玦上。只听一声结界破碎的声响,那片原本看似平淡无奇的玉石顿时间光芒大声,几乎要把天上的日光比了下去。天音皇后到底是个凡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登时吓得花容惨白,但是好歹还未至惊慌失措,保留着容仪。
 
沈厌夜摊开手掌,接住了那团白色的光芒。周围的光泽渐渐暗下去后,一片像是冰玉般通透却隐隐泛白的碎片静静旳躺在了他的手心里。沈厌夜将其收入了长袖之中,向不知如何是好的易国帝后道了谢后,本想就此离去,但是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直跪在地上的遗音琴灵。
 
“如今天下大乱,鬼魂妖魅肆虐,你在一片乱世之中保全了天音城,虽手段欠佳,却依旧功不可没。”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发钗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颤了颤。沈厌夜说完,足尖点地,长袖一振,便倏然接力飞跃而起,这便要飞回天阙。遗音琴灵立刻起身,对着沈厌夜的身影高喊道:“三个月期限已到,我也已经得偿所愿。您……不打算捉拿我回天庭吗?!”
 
沈厌夜悬停在空中,静静地凝视着她:“你既问了,我便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选择现在跟我回天庭,帝君会因你自首而对你从轻发落。要么,你选择留在凡间,在天地命数难定之时,保全你想拯救的人。”
 
“我选择后者。”她说道。
 
她语气中的坚定一瞬间让沈厌夜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举棋不定,以及在面对陆欺霜质问时的束手无策。不得不说,遗音琴灵拥有许多他不曾拥有的品质,难道这就是她最终成功了,而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的原因?
 
沈厌夜正在如是想着,遗音琴灵又道:
 
“宗主,虽然我不可能在最后的时刻,向当年一样站在您身边,但是我依旧想说……祝您赢得胜利。因为有个人一直都站在您身后,而您的对手,总是孤身一人。”
 
沈厌夜端详了她片刻,目光里终是带了一抹笑意。他并未再说什么,便重新转身,飞离了天音城。
 
******
 
沈厌夜径直进入南天门,完全没有理会两位值日天兵瞪着他,像是吃了黄连一样的表情。他思索着自己的事情,便纵起云头往凌霄殿飞去,一路遇到的其他仙灵们一如既往地都要远远地绕着他走,实在躲不过的也不敢和他搭话。他飞得很快,黑色的衣袂和长发被剧烈的风扬起,纷乱的发丝几乎模糊了他的视野。但是很快地,一只如同月光般洁白的手忽然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拢起了额前的长发。那人手指上镶嵌了被雕刻上了火狱莲蕊图腾的红色晶石的魔尊权戒实在太过显眼,沈厌夜大吃一惊。若不是那只手的主人护着,他怕是要从天上跌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他赶紧扯着对方落到了附近的白玉台上。那人红衣黑发,站在满目洁白的云端,容貌妖异非常,实在和这天界的气氛格格不入。此时此刻,劫火剑灵正笑得十分无辜:“你把我带进来的呀。”
 
沈厌夜终于明白那两位值日天兵看自己的眼光为何如此诡异了。他长叹一口气:“……你怎么不提醒我?!”
 
“……好吧,其实我在想事情,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莲瑕无奈道,“而且天帝不是说了么,你可以带我进入天庭呀?”
 
沈厌夜一时无语。他用手重重地拍在了自己额头上:“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
 
“没有但是啦,木已成舟,而且天帝大概已经知道了。”莲瑕苦笑着看着他,然后扳住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
 
沈厌夜顺着莲瑕手指的方向看去。白玉阶梯的两端皆是披坚执锐的天兵,阶梯的顶端,是座华丽威严的宫宇,宫宇的匾额上书端庄大气的三个字——“凌霄殿”。
 
沈厌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飞来了这里。他来这里是为了向天帝通报陆欺霜的约战之事的……虽然,天帝的坐下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他的父亲望朔又持有鸿蒙观天镜,因此对方大概已经知道了。至于莲瑕……
 
“我还是去见见天帝吧。不然……以我的身份‘潜入’天界,总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也只能这样了……”
 
“放心吧,不会给你惹事就是了。不过,你已经惹了那么多事了,也不差这一两件?——哎,不要那么看着我啊,当我没说就是了。可是呢,厌夜,我其实很好奇——你看你自己都惹出了这么多事了,天庭的那些神仙还不是都不敢管你,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天帝似乎对你好得很过头呢?你说这到底是因为——”
 
莲瑕一提起这个茬,沈厌夜立刻就想起了昭阳仙宫发生的事。他干咳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既然你答应了不惹事,就不要在离凌霄殿如此之近的地方妄议帝君。”
 
说完,他便一跃而起,足尖轻盈的点过那些白玉阶,掠向了凌霄殿的正门。
 
第一百零六章
 
沈厌夜进入了凌霄宝殿,只见御座上坐着的帝君依旧笑得令人琢磨不透。御座的后方,黑衣的巫阳依旧神色恬静安宁,丝毫不因为跟在他身后的魔界兵主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惊慌或者害怕,和大殿内其他的仙人们的反应完全不同。凌霄宝殿两侧侍立的仙卿们纷纷窃窃私语。他们虽然很想说沈厌夜仗着天帝护他且司有极为重要的天命而为所欲为,但是不能否认的是沈厌夜的确是唯一能打赢陆欺霜的人。
 
天帝御座下,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为日月驾车的两位仙灵。对上沈厌夜的目光,羲和对他露出了安抚的笑意,只是申请中依旧透着淡淡的责备;而沈如夜则是死死地盯着他俩,面白如纸。
 
沈厌夜单膝跪下,道:“见过帝君。”
 
“呵……朕却实在未料到,仙卿竟未曾通知朕,便将兵主带来天庭?”天帝站起身来,即使是唇边挂着笑,他的声音却总是听起来喜怒莫辨,“仙卿不觉得这实在是有失礼数吗?”
 
大家一时间以为天帝终于对沈厌夜忍无可忍了,然而天帝下一句话却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莲瑕兵主曾在百余年前破子母修罗阵,解天庭之难,又助沈仙卿寻得生死镜碎片。最重要的是,莲瑕兵主竟能放下对天庭的成见,多次坚决地拒绝了陆欺霜。如此说来,兵主算是天庭的恩人。对于莲瑕兵主造访,沈仙卿未曾通知朕,故而朕未能做些准备,这难道不是失了礼数吗?”
 
沈厌夜回头看了看莲瑕,对方对站起身来迎接他的九霄帝君笑了笑:
 
“多余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这次来天庭实属偶然。……不得不说,陆欺霜确实有蛊惑人心的本事,我与厌夜皆心神不宁,因此他忘记将我留在南天门外,而我也忘记提醒他了。……但是,既然我已经来了,还不如来拜访您,要不然倒是显得我偷偷跑来天庭,像是要密谋什么对天庭不利的事情一样。”
 
天帝重新坐回了御座上,笑道:“兵主果真如同传闻那般快人快语。阁下既为沈仙卿之剑灵,又之于天庭有恩,因此朕早已准许沈仙卿带阁下入天庭。话又说回来……陆欺霜之事,朕与众仙卿已然知晓。沈仙卿,你准备好了吗?”
 
“……”
 
此话一出,包括望朔在内的天庭众仙都紧紧地盯着沈厌夜,但是沈厌夜又能说什么呢?陆欺霜说的没错,目前两人功力相差天壤。陆欺霜甚至主动将生死镜碎片让给他的事,天帝又怎么会不知道呢?然而他沉默的越久,大家的不安也就越大,最终,还是天帝话打破了这僵死的气氛。
 
“沈仙卿一向少言寡语,想必此次亦是胸有成竹,只是不屑用言语表达罢了。既然沈仙卿胸有成竹,”一道玉牌又一次被扔到了沈厌夜的脚下,“退朝吧。”
 
******
 
沈厌夜拾起了那玉牌,只见那玉牌的花纹和之前的一模一样,还是传唤的令牌,这意味着他晚些时候又要去一次昭阳仙宫。也许是天帝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他吧……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一定要私下交代呢?
 
他刚把玉牌收到了袖子里,羲和和沈如夜便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沈如夜的脸依旧黑得如同锅底,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从沈厌夜的脸上转到莲瑕脸上,又从莲瑕的脸上转回了沈厌夜的脸上。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要不是我打不过你们俩,我真的想揍你们一顿!厌夜,你这个不孝子,总是这样惊吓你爹我!!!”
 
羲和望了莲瑕一眼,道:“兵主——”
 
“羲和殿下,叫我莲瑕即可。”
 
羲和叹了一口气:“好吧,莲瑕。既然你已和厌夜在一起,就不要怪我说这些逾矩的话了。你们这次做的的确有欠妥当。但是,谁又能怪你们呢?陆欺霜的话,可是相当蛊惑人心的。逆天犯上在她的口中都能被说的像是天罡正道一样。就连我当初都险些被她蛊惑了呢。”
 
沈如夜大惊:“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羲和瞥了他一眼:“你会授她《天阴凝寒诀》,还不也是因为欣赏她?”
 
“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怎么好像是闻到了醋坛子被打翻的味道?望朔,你想多了!只有你和花蝴蝶还有雪魂剑灵才喜欢那个负心薄幸的女人!”
 
眼看日神和月神就要在凌霄宝殿门前因为这种原因吵起来,沈厌夜赶忙劝阻,并交代自己要回霜宫了。羲和很快就要回去重新替日驾车,望朔因为替天帝使用鸿蒙观天镜,也耗费了太多的法力,需要去休息。于是沈厌夜带着莲瑕回到了天界极北的宫殿。殿中的侍女和侍卫都少言寡语,就算见到主人把魔界的主人带了回来,也没有表示太大的惊讶。沈厌夜本想把莲瑕留在霜宫,自己去寒冰雪狱临时抱佛脚,但是莲瑕硬是要跟着,沈厌夜拗不过他,只好带他一起进来了。
 
他运气过了好几个周天,然而每到最紧要的关头,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许许多多杂乱的画面——陆欺霜长发尽白,目眦尽裂,受八十一道雷劫拷问时的样子,雪魂剑灵绝望又疯狂的嘶吼,遗音琴灵坚定的神色,破军剑灵跪在他面前却终究未能说出他希望听到的话……甚至还有更久远一些的记忆,他看到了叶书琴,那个被伦常迫害致死的女人,然后他又想到了花蝴蝶。
 
他从来都不知道花蝴蝶的过去,她也从来都没有何他说起过。“蝴蝶”,栖蝶楼,花蝴蝶……难道她也曾经是栖蝶楼的花魁吗?
 
但是这样烦乱的思绪注定了他无法集中精神,无法练功,翻涌的心潮竟是这冰冷的寒气都不能平息。最终,他轻轻吐了口气,睁开了眼,却见莲瑕抱着劫火剑,靠在一旁的冰柱上,专注地望着自己,眉眼间暗含了许多情意。
 
他望着莲瑕,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在其他人面前,他不能示弱,但是在莲瑕面前,他总是可以休息一下的。他的心被许多也许十分无聊的想法作弄着。即使如今他已经不再会被这些想法蛊惑了,但是这些画面,这一个个尚待解决的问题,依旧像是噩梦一样萦绕着他。
 
“我已经拿回了记忆,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接受沈莲这个名字呢?”沈厌夜没有忘记之前他对百花山的弟子们自我介绍时用的自称,“是因为给自己命名代表了——”
 
“——够了,打住。”莲瑕支起手臂,“你为什么总是把一些很简单的问题想的这么深,这么复杂?”
 
“……”沈厌夜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光看问题的表面现象会造成对问题理解不透彻,比如那些凡人,他们只知道看问题的表象,才立下了错误的伦常——”
 
“——够了,再次打住。”莲瑕又摆了摆手,“厌夜,你说的没有错,你思考问题的方法也没有错,但是你要明白,你终究要返朴归真的。”
 
“‘终究’……?那就要过多久呢?”沈厌夜一仰头,身体向后倾倒,长发如同泼墨般铺散在了冰玉枕上,吐出一口气,望着那白气在极为寒冷的室内散去,“果然,就算当初接受了影夜龙君的传承,强行冲破了记忆的封印,窥得天道一隅,我也依旧没能悟透最本质的东西……”
 
“厌夜,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这是你‘愿不愿’的问题。”莲瑕直起身子,走了过来,站在他的面前,“你真的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从来都不肯走出自己想问题的圈子,总以为自己想问题的方式一定是对的。但是你真的是对的吗?你对时间的任何事都有了既定的标签,你想问题的过程就是给世间万事万物贴标签的过程。你说,给万事万物贴标签,然后用你贴好的标签衡量一切,难道不是一种偏见吗?”
 
沈厌夜双手捂住脸,指缝间传出他含糊不清的回答:“你说的是。”
 
“所以,”莲瑕拨开了他铺散在床边的头发,坐了下来,“下次你发现你又在乱贴标签的时候,就赶紧收住你的思绪,然后用一个正常人……我是说,用一个最最最普通的凡人的眼光来看待问题,好吗?”
 
“嗯。”沈厌夜点点头,但是还是双手捂脸。
 
“好吧,那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为什么我之前对百花山弟子们自我介绍时用了‘莲瑕’两个字?”
 
“……”沈厌夜想了一下,道,“因为大家都以为魔尊名叫‘莲瑕’而不是‘沈莲’,所以如果自称莲瑕会节省再补充说明的时间?”
 
“你看看,用正常人的思维想事情,也没那么难不是吗?”莲瑕笑得开心极了,“只是,还有一个原因,你再来猜猜看?”
 
第一百零七章
 
沈厌夜仔细想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啊……明明在钻研天道的时候思路百转千回,怎么遇到这些问题就没有了头绪呢?”莲瑕垂下眼睛,拉开了他覆住面容的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莲瑕是给那些旁人称呼的。沈莲这个名字,只有你能叫。”
 
沈厌夜笑了起来。眼中的凛冽也消退了不少,像是被春风吹过的解冻的封冰。莲瑕早就知道沈厌夜相貌出色,但是沈厌夜修心已到了极致,那张俊逸的容颜如若无波的古井,鲜少露出这样生动的神色。他看上去心情极好的样子,那双墨玉似的瞳仁里似是含了千言万语。莲瑕见状,不由得伸出手盖住了对方的眼睛,笑道:
 
“我从前便知厌夜你的眼睛好看,却没想到你开心地笑起来的样子竟这般好看。你还是多笑一笑吧。”
 
“平时没有值得开心的事情,我何必总是笑着呢?”
 
“难道每天能见到我,还不算令人开心的事吗?”
 
沈厌夜想了一想,非常认真地点头:“你说的对,有你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
 
******
 
沈厌夜开始按照莲瑕说的方式练功。对于那些功法,他未曾再苦心参悟,但是就是这般随性的修炼,倒是让他明白了许多他之前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了悟的问题。他练功期间,莲瑕一直抱着剑守在他身边,就像当初他在雾灵仙境为他护法一般。
 
过了几个时辰,沈厌夜练功完毕,便想起了天帝扔给自己的那道玉牌。他和莲瑕解释了一下,便自行前往昭阳仙宫去了。沈厌夜临行前,莲瑕询问他可不可以留在寒冰雪狱,沈厌夜同意了。
 
因此,沈厌夜离去后,莲瑕便在寒冰雪狱内到处走动。这个地方与其说是一座监牢,不如说是一个刑场。这般刺骨的寒气,就是莲瑕都稍感不适。若是那些寻常的妖怪或者犯了天条的仙人被抓进来,怕是等不急律法天君审问,也等不及帝君裁决,便要一命呜呼了。
 
莲瑕寻着感知到的气息,在迷宫似的寒冰雪狱内行走着,很快便瞥见了不远处那一抹蓝色的身影。她跪坐在地上,水蓝色的衣摆摊开于地,寒气凌人的雪魂剑插在她的脚边。衣衫虽凌乱却好歹不至于褴褛,原本被玉钗和束带拢起的长发也松松垮垮地披散在她的肩膀上。扣住她手腕的冰玉晶莹剔透,比她的皓腕还要苍白几分,却坚固堪比墨纹玉髓。脚步声由远及近,她都像是聋了一般,未曾有任何动作。直到一袭妖艳的红衣站在了她的牢狱前,她都未曾主动开口。
 
“雪魂剑灵。”见对方不曾反应,莲瑕又唤她,“卫雪痴。”
 
“……”这个称呼让那个原本看起来像是一座雕像的人微微抬了抬头,“你竟然知道我还有这个名字。”
 
“魔界的影卫们告诉我的。”莲瑕道,“不要小看他们。你既曾以这个名字出现在凡间的高胜皇帝面前,就算只是密谈,亦瞒不过他们的眼。”
 
雪魂剑灵有些意外道:“影卫?他们难道不是直接效忠魔尊的么?他们从来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任何情报的。就算你是魔界的大将军,也不会有例外。”
 
“你说的没错。”莲瑕道,“可是,我现在已经是魔尊了。”
 
“什——!!!”她猛然抬头,青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你……你已经是……”她的声音因为疑惑和难以置信而有些不稳,“你杀了重湮继位了?!不……她在你走投无路时助你,你不是那样的人……这么说来……是她立你当了魔尊?!她怎么会立一个剑灵……当一界之主……”
 
但是她并没有像之前在洛城那般激动了,想来是在寒冰雪狱里独自一人被关押了许久,她也反思了许多事情。她低下头去,望着束缚住自己手腕的桎梏,对莲瑕道:
 
“不管怎么说,恭喜你了。……劫火剑灵,为什么你总能做到许多其他剑灵做不成的事情呢?当初,你就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屠戮九州仙门的兵灵呀。你难道不恨他们吗?”
 
“我怎么可能不恨呢?但是,杀害他们,不仅不能平息自己心中的怨怼,反而使得新的怨恨从原有的怨恨中复生。在无止境的怨怼之中,任何人都会越来越痛苦的。”莲瑕想了想,继续道,“除此之外,也许还有一个理由。有如意天君的前车之鉴,我不希望厌夜因果缠身。”
 
“是吗……原来是因为沈厌夜呀……”
 
她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许久,久到莲瑕以为她不打算再说什么的时候,雪魂剑灵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陆欺霜和沈厌夜都是毐品,令人难以戒掉。我敢肯定,不管是谁做了他们母子二人的兵灵,怕是过不了多久,都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们的。”
 
“……这倒是没错,他们相信着我们曾以已经放弃去追逐的奢求。”
 
雪魂剑灵又道:“如今看你过的这么好,我不由得想——如果当初在试剑窟,我未曾拒绝他的话,是不是如今你我的境遇就要掉个个了呢?”
 
莲瑕思索了一下,认真地答道:“十有八九吧。”
 
“呵……我虽然时常遗憾我曾经做过的选择,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雪魂剑灵笑了起来,只是那眉眼间的苦涩和疲惫却是怎么也掩藏不去的,“劫火剑灵,你这次来找我,该不会只是向我炫耀你成为了魔界的新主人吧?”
 
“我自然没有那么无聊。”莲瑕说,“我一来想探望你。二来,我想向你转达一个消息。陆欺霜约了厌夜七月初七在不周天径一决生死。她既是你的主人,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件事。”
 
雪魂剑灵听完后,又沉默了许久。终于,她幽幽地喟叹一声:“如果主人赢了,她便会改写天道秩序,这难道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你真的觉得这会是好事吗?”莲瑕诘问道,“你在凡间经历的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回心转意?”
 
“我早就已经心灰意冷,又哪来的心意可以回转呢。”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去吧,我想安静一会。”
 
莲瑕略一颔首,对她道:“保重,直到我们下次见面前。”
 
“……你也是,保重。”她闭上了眼睛,“直到……直到我们下次见面之前。”
 
******
 
莲瑕从寒冰雪狱出来后,侍女通知他沈厌夜已从天帝处回来了。莲瑕便来到了沈厌夜的寝殿,连门也不敲。沈厌夜正在更衣,忽地听见门被推开了,便下意识反手一挥,掌心吐出一道劲风,将那高大的木门“哐当”一声阖上了,却听莲瑕在外面痛呼了一声:“厌夜,你砸到我了!”
 
“以你的修为,若是被门砸到了,倒也真是奇闻。”
 
沈厌夜无语地摇了摇头。莲瑕推门进来,问道:“天帝找你有什么事?”
 
“他告诉了我一些关于母亲的事情。”沈厌夜低声说,“帝君说,母亲在《天阴凝寒诀》的造诣早已超过了父亲。”
 
“我还以为是什么有用的情报呢;这点我早就料到了。她到底是左右天命的一线生机。”
 
“这并不是原因。就连我,至今亦未完全练成‘溯影流年’。”沈厌夜说,“只有心中完全断绝情爱之人才能完全炼成《天阴凝寒诀》。”
 
“这世上怎会有心中断绝一切情爱之人?”莲瑕皱眉。
 
“她抽取了自己的情丝。”
 
“……可是陆欺霜她四处留情,哪里像是抽取了情丝的样子?!”
 
沈厌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四处留情,可是她真的爱过谁?又为谁停留过?”
 
沈厌夜将觐见天帝时穿的朝服放在了一旁,拿起了他平时贯穿的黑衣。莲瑕走上前来,为他批上了黑色的长袍,系上束带。沈厌夜转过脸来,见莲瑕的神色和往常没有区别,那双妖异的红色瞳孔依旧是带温和的笑意,安静地凝视着自己,不见任何惶恐,便奇道:
 
“你难道就这么坚信我会赢?”
 
无数的话语涌上了唇边,但是最终都被他咽了下去——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于是他笑只是笑了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沈厌夜见他目光闪烁,便知他有未尽之言。
 
“怎么?”
 
莲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侧脸。他的脸像是冠玉一般白皙,却也如同玉一样冰凉。他闭上眼睛,轻轻在对方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厌夜,你是我的恋人。我会永远追随你,直到终焉。”
 
第一百零八章
 
接下来的几日里,莲瑕一直待在沈厌夜的身边,像从前一样在沈厌夜练功时为他护法,即使两人都知道,没有律法天君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进入神界的寒冰雪狱,故而在那里修炼是绝对安全的。但是决战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沈厌夜的心情也变得隐隐有些焦躁,即使霜宫森然的寒气都无法平息他内心的躁动。只有在练功的间歇,偶然睁开眼睛,余光望见那一柄插在不远处通体漆黑的长剑时,他的情绪才稍微得以平静。
 
距离决战只有一天了,沈厌夜又被天帝召去了凌霄殿,回来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跟着一位素纨长裙的女子。她举手投足间,仙袂飘飞,空气中隐有浮动的暗香,束带上镶嵌了明珠的佩玉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涵烟眉未施翠黛而青,芙蓉面未抹芳泽而赤,美得群芳在她的面前都要自惭形秽。纤纤柔荑中持着一杆长笛,笛身以梅枝所制,末端尚有一朵绽开的寒梅。她的唇边带着轻微的笑,跟随沈厌夜来到了霜宫。
 
沈厌夜来到冰树下,却未曾见莲瑕如往常一般出来迎接。他向那仙子露出了略微歉疚的眼神,对方笑着,只道无妨。
 
沈厌夜敲了敲主殿的门:“莲瑕,你在吗?姽婳天君来了。”
 
但是依旧无人回应。沈厌夜便推开了门,见大殿之内果然空空如也,就是一直被燃着的香炉也被熄灭多时了,想必莲瑕很早时候就离去了。沈厌夜有些不解,便询问了一直侍立在殿中的一位侍女。那侍女回答道:
 
“在您刚刚被帝君传唤时,魔尊大人就说要回魔界处理一些事务,便离去了。”
 
沈厌夜轻轻颔首表示知道,但是他却略为赶到有些奇怪。按照莲瑕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为了处理魔界的琐事而离开自己半步的,更何况魔界有鬼刺和冥厉等人。但是他随即便笑着摇了摇头——也许是他自己太自以为是了吧。莲瑕如今再怎么说也是魔尊了,在这关系天地存亡的大战的前夕,自然要回魔界看看的。
 
“真是太遗憾了。”沈厌夜对姽婳说道,“我本来想让你见一面他的。”
 
“无妨,前不久才刚刚和魔尊有过一面之缘呢。”姽婳依旧温和地笑着,“当时我太激动,真是失礼了。还请律法天君不要怪罪,顺便提我向魔尊道歉。”说完,她向他行了个礼。
 
“还请您不要将那些放在心上。”沈厌夜的语气十分温和,和他平素的口气十分不同。不管她现在是谁,她都曾经是他疼爱的小师妹。沈厌夜一直将玉铃儿的死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因此他一直都想要补偿她。
 
姽婳依旧是笑着的,但是她的神色却是涣散着的,眉间似有难以抹平的伤痛,这让沈厌夜的心也像是被刀刃割破一样。她选择恢复法力,重新回到天庭称为了梅仙姽婳,但是与之相伴的还有那些令人不堪的记忆。沈厌夜不知姽婳在被贬谪下凡前,具体还受了怎样的苦,但是玉铃儿的经历总是能令闻者黯然神伤的。
 
“师兄,请你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了,这令我感到悲伤。”
 
沈厌夜猛然抬起头,才发现姽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抬起脸望着自己。沈厌夜未曾想到她居然还会用旧日的称呼呼唤自己,但是她这一声“师兄”,一瞬间令他感到胸口一阵极为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这痛的,还有不可名状的温暖和释然。这样奇异的情绪只存在了一瞬,但却像是一根针一般,刺穿疤痕,令旧伤流血,也只要一个瞬间。
 
“到底是什么在困扰着你呢?”那双灰色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瞳孔恍若大雪封天时的天空。在她的眼里,沈厌夜看到了自己的表情。自己的表情和平常没有区别,依旧是清清冷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是就是这幅神色,令沈厌夜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铃儿。我不知道。”有太多的东西了……不止是玉铃儿的遭遇。他像是在阴冷的绝地行走了太久,面临了太多的绝望,仇恨以及抉择。
 
她伸出了手臂,将高了自己大半个头的男子揽入了怀中。沈厌夜埋首在她的发间,对她耳语道:“我已经彻悟天道,也在很早之前便已隐隐料到我终究要和母亲刀剑相向。但是我却还是感到疑惑彷徨,我不知道我在疑惑什么……”
 
“这些你告诉过他了?”
 
“沈莲他……”沈厌夜欲言又止,似是不知从何说起,“他一直敬我爱我,也为我提供了许多帮助。但是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他大概也不会知道原因。”
 
“原来如此。”姽婳似是了然,她阖上双眼,落在沈厌夜发间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去和陆宗主决战吧。”
 
——她是你的母亲,也是你最敬爱的人。时至今日,即使你二人已经不在通途,她的理想却依旧是你的理想。只有战胜她,亦或被她击败,你心中最后的疑问才会尘埃落定。
 
******
 
此时已是深夜了,但是在羲和神女的光华终日都照不进的聚魂渊,白天和黑夜没有分别。这里停留着被强行囚禁在地府,无法投胎,只能终日徘徊在忘川与记川之间。他们本来就没有形体,七魄也早就因为身体的死亡而消散,只剩下三魂与在人间时的记忆。无论曾经的记忆是痛苦的也好,是快乐的也罢,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都会渐渐消逝。等到记忆全部消失的那一天,游弋在记川附近的游魂化作溯梦草,而漂泊在忘川附近的灵魂则化为忘情花。
 
幽冥黄泉之水聚魂渊一分为二,东面是记川,西面是忘川。站在聚魂渊下,只见右侧一片凄凉悱恻的碧绿,而左侧则是妖娆华美的殷红。
 
停留在聚魂渊的怨魂们皆因为无法转世投胎之苦而怨气冲天,凶恶无比,任何胆敢闯入这里的人早就要被他们撕成碎片,不想今日他们却畏缩在角落里,以极为恐惧的目光注视着来人。他们未曾看清对方的容貌,甚至未曾看清对方是男是女,只是注意到那人一袭红衣如血般鲜艳,比西边一片忘情花海都更加能灼伤人眼。
 
那人走到聚魂渊下的镇魂宫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仰面望着漆黑的牌匾,似乎心中在思量什么。片刻过后,他握紧了手中漆黑的长剑,再次迈开了脚步。镇魂殿的大门在未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竟缓缓开启,漆黑的走廊之中唯一用来照明的便是廊壁两侧用鬼火点燃的长明灯,明明灭灭地燃烧着青蓝色的光泽。
 
那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回廊之内后,镇魂殿的大门才再次关上了,这时那些被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游魂们才总算出了一口气,并窃窃私语。他们恐惧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那人身上散发的怨气和他们的怨气比起来,有云泥之别,令他们都退避三舍。于是他们纷纷聚在一起猜测来人的身份——到底是谁,身上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前来寻找陆司命又是所为何事?
 
……
 
莲瑕沿着幽暗的回廊向前走着。这个位于令人恐惧的黑暗深渊之下的宫殿之中自然少不了守卫,但是他们要么为他身上的怨气所震慑,要么便是认出了他的身份,即使是在大司命的宫殿里他们也不敢上前挑衅这个闯入者。
 
因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很快就到达了回廊的尽头。那门的材质也不知道是什么,似金非金,似铁非铁,比黑曜石还要坚硬,却看上去墨纹玉还要细腻剔透。门上画的是十八层地狱的场景,是在刀山火海中受尽煎熬的魂魄。那些人物被雕刻得栩栩如生,他们神情凄惨之极,滴着血的眼珠似乎还在转动着。
 
门的左右两边,站着日游、夜游两位阴神,二人青面獠牙,环睛怒目,相貌生得凶恶无比。二人头戴金翅凤冠,身披七宝琉璃铠,脚踏方头步云履,手中的长戟几乎有八尺之长,铁刃于黄泉鬼火之中铸造,在明明灭灭的长明灯下闪烁着雪亮的光。见莲瑕来了,两位阴神同时后退了一步,脚步在地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那夜游神道:
 
“魔尊请进,大司命已然久等。”
 
莲瑕未置一辞,便继续前进了。等他走到那门前时,才发现门前竟然有一副联语,只是刚刚被这两位身材高大的鬼神挡住了。左边的那幅写道:“人间无限哀戚事”,右边那幅写道:“不若舍身赴黄泉”,横批为“人间地狱”。莲瑕收回了目光,伸手推开了那门,走了进去。
 
第一百零九章
 
“成败在此一举。这一切都是为了厌夜,他绝对不能让陆欺霜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一面做着这种感想,他强迫自己冷静,打量着镇魂宫内的陈设。
 
镇魂宫是鬼节大司命的居所,室内装饰得亦是阴沉黑暗。室内虽然所有物品一应具全,亦是做工华美,但是无论墙壁,地毯,帷幕,还是华帐,都是清一色的黑。室内的香炉安静地燃烧着,故而莲瑕刚刚一推开门,这香气便扑面而来。这气味虽然好闻,但是却十分奇特,令他分辨不出是怎样的草药香料调和而出的。
 
陆欺霜正坐在大殿里侧的高台上,她的面前摆着高高的几摞折子,沾着朱砂的判官笔被她拿在手中。她的身后分别站着两名女子,两人皆身披黑袍,黑纱掩面,只留下一双黑沉沉的眸子,见他来了也没有什么表示。莲瑕注意到她们腰间的缚魂索,这两位当是时常入凡间勾魂索魄的拘魂女使。
 
陆欺霜抬起头,对着他的身后点了点头,于是守门的日游、夜游两位神灵便将大门阖上了。莲瑕一步一步走上前来,脸上的神色看似平静,但是握住原身长剑的手已经全都是汗了。
 
他在高台的台阶前停下了,对陆欺霜道:
 
“你料到了我会在这个时候来?”
 
“我并非巫阳,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陆欺霜放下了判官笔,撑起了下颌,唇角翘起,“我只是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的,只是到底那一天是什么时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你选了这个时间来,怕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厌夜来的吧?”
 
莲瑕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决而肯定:“我终究是为自己活的,因此我为了我自己而来。”
 
“哦?”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陆欺霜的意料。她放下撑在桌子上的手臂,放松了身体依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我还真的没有想到。”
 
“明日,你就要和厌夜一决生死了。如果他赢,你将身死,如果你赢,六界终焉,因此无论鹿死谁手,我都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今天前来问你。”莲瑕走上了高台,“我……”
 
陆欺霜早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但是眼见着莲瑕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她却并未开口,只是静静旳等着对方发言,并打量着莲瑕。即使“前世”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她却依旧记着曾经的一点一滴。她记得他曾是自己的剑灵,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望着自己的神色恭敬虔诚而充满感激,仿佛自己是他眼中唯一的光亮,就像他如今望着沈厌夜一般。
 
陆欺霜正凝眉沉思,莲瑕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我曾经……为你挡过天劫,是吗。”
 
陆欺霜轻轻颔首:“是的,你曾经为了救我,牺牲了你自己。”
 
莲瑕的神色有些迷惘:“看来……那些我以为是幻觉的记忆,竟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前世’?那些事情如果真实地存在,这个世界上怎会没有它们的一点蛛丝马迹呢?”
 
“那些事情的确曾经真实地存在过,现在的世界之所以存在,便是由于这些你认为像南柯一梦一样的过去。我们曾经活在那个世界。”
 
这些事情不是一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因此陆欺霜又打了个哑谜,想看看莲瑕会不会深究。如果他深究了,也许还是为了沈厌夜而来,然后跑来这里套情报的。如果他不深究,那则说明他没有说谎——他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是真的?”
 
劫火剑“砰”地一声掉在地上,莲瑕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望着陆欺霜,竟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空。陆欺霜一惊,洁白的长袖一甩,将他的腰束住,才防止了对方毫无形象地从台阶上滚下来。接着,她又是一挥袖,将莲瑕向自己的方向拉了过去。莲瑕在她身边站定,却依旧六神无主了好一会,才捂住脸,似是疲惫无比。
 
“……我曾经……爱着你,是吗?”
 
“……也许吧。”陆欺霜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我已经没有了情丝。因此,这情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怎么样的心思,我已经不知道了。”
 
“是啊,你不知道……”莲瑕扶着她的座椅,支撑着身体,神色痛苦道,“雪魂剑灵告诉我,无论是谁做了你或者厌夜的兵灵,大概都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你们。既然曾经的那些都是真的的话……我已不知道我爱的到底是厌夜,还是他身上的你的影子……”
 
莲瑕低着头,长发如同流泻的黑色瀑布一般垂落了下来,随着他的身体轻轻颤抖着。陆欺霜怜惜地将几缕长发拢在了他的脑后,却不料被莲瑕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要这样对我……你祸害的人还嫌不够多吗?”他紧紧闭着眼睛,别过了头去,“既然无情,便不要做这些处处留情的举动……”话虽是这么说着的,他却一直紧紧地攥着对方的手,没有放松。
 
“祸害……我知道你们都是这样看我的,但是我接近她们时,从来都没有存过想要玩弄她们感情的心思。”陆欺霜轻轻笑道,“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在凡间,所受到的压迫,和你们剑灵所受到的压迫,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只是告诉了她们,她们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自在地活在天地间而已。”
 
“是的,你看重她们……”莲瑕有气无力道,“因此,她们才甘愿追随你。在她们的眼里,一个普通的夫婿怎能比得上你呢?”
 
陆欺霜的另一只手覆上了握紧了自己手腕的莲瑕的手,她说道:“也许吧。所有的感情本为同源,君臣之情,主仆之情,夫妻之情,手足之情,亲子之情等,咎其本源,都是热忱。因其同源,所以才可互相转化。故而古有兄妹结亲,君王赢取女官之事。但是,无论如何,我的本意绝对不是玩弄任何人的感情。……包括你,还有雪魂剑灵。”
 
“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可恶的女人……”莲瑕咬牙切齿道,“我情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陆欺霜温和地笑了笑,容颜莹莹如玉,一袭白衣像是射入着终日不见天空的地府的一道月光。莲瑕一直以为陆欺霜变了,变得无情冷血疯狂。但是如今他抬起头看着她,对方的容颜和他模糊不清的记忆中的容颜重合时他才发现,陆欺霜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
 
“你从来都没有变过,是我以前不愿意直面事实……”莲瑕伸出手另一只手,似是想要触摸她的脸颊,但是最终还是放下了。他将陆欺霜握着自己的五指的素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喃喃道,“我到底应该追随谁呢……”
 
“问问你心里的声音吧。”陆欺霜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帮助厌夜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你要记住,剑灵也好,女子也好,妖类也好……都是为天道所厌弃的。”
 
“不,我没有你这么思虑周全,我不想顾忌天道又或者大义。我只想知道……”他说话的时候,陆欺霜感到握住自己的手力道加重了好几分,令她都感到疼痛了,“你有没有爱过我?”
 
“……”隔了很久,陆欺霜才说道:“我不知道。”
 
“啊……这就够了。我要的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他笑了起来,明艳妖异如同火狱莲蕊,“我要的,是你思量的时间。”
 
他的两只手此刻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捧住了她的手腕,陆欺霜此刻方才感受到对方掌心一片湿滑。但是她只当对方只是心思太过杂乱,加之对方也于自己手指相握了这么久,出汗也是正常。对方放下了她的手,欺身上前,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中。然后,莲瑕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托起了她的下颌,便低下头去,两人唇齿之间距离亦然不过两寸。
 
“请你闭上眼睛,就当补偿我。”莲瑕说得平静,但是他的心都跳得成比行军时的鼓点还急了,“你既已没有情丝,难道不该不在意这些了吗?”
 
“如果这是补偿的话,那便如你所愿。”
 
她闭上了眼睛。莲瑕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托住对方的后颈,另一只手抬起了对方的下颌,令她微微张口。就在下一个瞬间,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柄尖刀狠狠地刺穿厚又被翻搅着,丹田处更是疼得几乎令人咬舌根。然而,更她意想不到的是,她感到自己丹田处的修为竟逆着周天经脉的走向流去,竟来到喉咙,从口唇溢出,她想阻止,竟无能为力!
 
她一惊,便立刻意识到莲瑕在汲取自己的灵气!联想到莲瑕适才隐隐颤抖的双手和手心的汗水,她立刻责怪自己太过疏忽了!
 
第一百一十章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她的脑海,她便闪电般地出手,一掌重重拍在莲瑕肩膀上,灵力的震动在空气中带出了一圈透明的涟漪。变故斗生,侍立在陆欺霜身后的两位拘魂使者没有来得及反应,这样强大的灵力便在空气中溢散开来,迎头盖脸地冲向她们,两人登时站立不稳,倒在地上;而周围的器具也应声碎裂,燃着熏香的香炉也倒在地上,那些浓郁到几乎呛人的气味实在令人作呕!
 
莲瑕却抽身一转,虽然卸去了不少力道,但是却终究为陆欺霜所伤,一丝血线从他的唇角溢出,滴落到了她的唇上。但是他并未放开她,而是继续汲取着她的灵力。陆欺霜望着那双妖异的暗红色眼睛,以及对方眼里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决心,终是轻笑了一下。旋即,她手掌再次聚力,以她四成的功力再次拍在了莲瑕的肩膀上。对方痛呼一声,身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甩了出去,又顺着墙壁滑了下来。
 
摆脱了莲瑕,陆欺霜立刻运功调息,但是无果。这不出乎她的意料,因为这就是凶煞之极,以生人的灵气和死人的怨气为法力来源的劫火剑。只要被他汲取了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整个身体就会像一个破了洞的水囊,修为会不断溢散而出。若说还有什么人能补救,那便只有掌管医药的仙灵丹成了。但是,丹成是神界上仙,哪里可能帮她?
 
——是在削弱她么?他竟还是为了沈厌夜而来。
 
因气血翻涌,她咳了一声,右手拇指的指腹摸过薄唇,白皙如玉的手指上赫然已经沾染了鲜红的痕迹。她抬起眼,注视着莲瑕。她目光带笑,轻声喟叹道:“不愧是擅长玩弄人心的劫火剑灵……这一次,是我失策了。”
 
即使意识到自己被莲瑕耍了,陆欺霜的语气依旧平静,与莲瑕的如临大敌之势成了对比。莲瑕戒备地看了她一眼,便倏然飞身上前,脚尖轻轻一勾,劫火剑便回到了他的手中。他抽出长剑,黑色剑身上的暗红花纹隐隐闪烁着光泽。那是灵力流动的表现。
 
莲瑕此刻深刻地意识到多说无益,于是他没有说话。
 
“唉……真是可惜呀。我本来以为你会有所长进的,没想到时至今日,你依旧没有什么立场,你追随厌夜的理由也不过是因为爱他……”见莲瑕依旧不为所动,陆欺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话锋一转,道:“你真的以为削弱我,就可以令我的法力在一天之内下降些许,而厌夜打赢我便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了?”
 
莲瑕更加握紧了手中的剑,道:“不管怎么说,我即使拼上性命,也决计不会让你得逞的。”
 
“既然如此,你便留下来做人质吧。”陆欺霜笑了起来,“我欠你一条命,因此我不会杀你的。”
 
******
 
翌日便是决战,沈厌夜未能等到莲瑕,便准备亲自去魔界找他,却不料在南天门前,竟碰到了神色紧张的鬼刺和冥厉。从两人的口中,沈厌夜才得知莲瑕把自己写好的兵书交给他们,交代他们以此打理魔界的军务后,便去早早离开了。当他们问他他的去向时,莲瑕只是随便搪塞过去了,而两人以及一干高层越想越不对劲,便赶紧跑到天界想要通知律法天君。
 
沈厌夜心急如焚,立刻使用了鸿蒙观天镜探查莲瑕的去处,便和羲和、姽婳一起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事情。眼见莲瑕和陆欺霜已经大打出手,沈厌夜实在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便要往门外走,姽婳赶紧拉住他:“师兄,你要去哪里?!”
 
“聚魂渊。”沈厌夜沉声道,“我要去救沈莲。”
 
“不要开玩笑了!”姽婳惊道,“聚魂渊乃是敌人重地,你一个人孤身前去,就是自投罗网,自己走入重重包围!”
 
“是啊,厌夜。”坐在一旁的羲和也说道,“况且陆欺霜如今功力已经高到令人无法想象,就算她被莲瑕所伤,想要战胜她依旧难如登天。你还是等明天,和姽婳仙子一同前往不周天径,那里是姽婳仙子的地盘,在那里战斗总比只身闯黄泉的胜算要来的大些。”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师兄。”拉住他手臂的姽婳赶紧劝道,“陆宗主不是都说了吗,她不会杀沈莲公子的。虽然陆宗主行事极为诡异,心思也难猜,但是……”她停了停,继续道,“她和沈莲公子关系特殊,她应当不会太过为难他。”
 
沈厌夜不说话了。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她做出的承诺,便绝不会收回,但是即使如此,他依旧心急如焚。莲瑕刚刚也算得上是利用了她的感情,这样的行为换上一个寻常人,怕是都要生气的。虽说陆欺霜并非什么寻常人,作风说好听了是特立独行说难听了是疯狂且难以预测,他实在是担心……
 
鸿蒙观天镜中的画面还在持续,激战中的两人已从镇魂宫打到了殿外,又在黄泉之水上战斗。莲瑕召唤出沉浮在黄泉水中的幽魂的滔天怨气,然而身为“灭”的陆欺霜却只要一挥长袖,便轻松地将那些幽灵收入了洁白的云袖。两人战了许久,莲瑕的攻势已经渐渐有些紊乱,但是陆欺霜依旧有条不紊地格挡着他的攻击。沈厌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陆欺霜忽然停住了身形,面对着对面,双脚点在没有任何浮力的黄泉弱水之上却不曾沉没的男子,自打斗开始便波澜不惊的容颜忽然绽放了一个明亮的微笑,清冷恍若冬梅傲雪,月射寒江。
 
“天要亮了,魔尊。”
 
莲瑕轻轻喘息着,长发已经被汗水丝丝缕缕地黏贴在他的脸上,像是黑色的丝线沿着他颈侧妖异的暗红色刺青攀缠而下,又一道延伸入他衣下的阴影里。他握紧劫火剑的手,鲜红的血线从他的袖管中留下,沿着劫火剑的剑身流淌,最终自剑尖滴落幽冥弱水中。
 
“很快我就要面对厌夜了。”在一片阴风中,女子的白衣和白发恍若回风之流雪,“和我一起去吧。”
 
然后,她手势变幻,双手指尖相对,眼神平静安详,然而口唇却不断张合,似是在念动着什么。下一个瞬间,以她为中心,一道极为耀眼的白光陡然亮起,竟将幽暗的黄泉都照得亮如白昼!这样刺目的光令鸿蒙观天镜前的沈厌夜等人都不由得闭目,等到三人睁眼之时,镜面上呈现的便是被两人的打斗所波及的聚魂渊,却怎还见陆欺霜与莲瑕。
 
沈厌夜极为烦躁地闭上了眼睛,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厌夜……”羲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听陆欺霜的意思,她现在已经去往冶云宫了。你和姽婳仙子也动身吧。”
 
姽婳赞同地点了点头,但是她却为难地说道:“劫火剑不在师兄身边,师兄没有兵器,这可如何是好?”
 
羲和道:“雪魂剑灵应当尚在寒冰雪狱之中。”
 
此话一出,姽婳立刻摇头道:“这雪魂剑乃是陆欺霜的佩剑,她曾向陆宗主立下剑符,恐怕是不会为了师兄而和陆宗主为敌的……”
 
羲和还要说什么,却见黑衣的剑修摆了摆手,分明是拒绝了她的提议。他带着羲和和姽婳走到了室外,才发现此时正值月落,月神的光辉已经在天的彼方,看上去只有一点点的光芒了。现在的人间时最黑暗的时候,因为明月已落,旭日未出,黎明未至。他转身,对羲和道:“姑姨,天的确要亮了。请您勿要忘记按时辰出发。凡间的人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灾难,切莫再让他们苦等日光。”
 
羲和的神色有些哀伤:“你要走了?”
 
“母亲她挟持了莲瑕,我不能再做过多地停留。”
 
羲和上前两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厌夜,在你离开之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沈厌夜问道:“什么?”
 
羲和深深地凝望着他。然后她放下了他的手,后退了两步,忽然一甩长袖,竟单膝跪倒在地!沈厌夜和姽婳皆是大惊,但是羲和却拒绝了沈厌夜的搀扶,抬头直视着他,道:“这一拜,是以高天上圣旭日东君羲和之名。我代表整个天庭……不,我代表六界的苍生,感谢你为我们做出的一切。”
 
沈厌夜垂下了眼睛,但是那句“我已经做了太多的错事,给人界带来了太多的灾难,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一切的一切都要已经接近尾声了,他即将踏上末路,又或者正在走向新的开始。无论是哪一种,前尘往事已经不重要了。
 
“请您不要这样。”沈厌夜轻声说,“厌夜受之有愧。”
 
“不,你受之无愧。”羲和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即使你做的那些‘错事’,对于六界来说,也起到了它们相应的作用。”
 
沈厌夜又去搀扶她,这一次她站起身来。她又对沈厌夜道:“作为天庭的神君,我自然对你感谢万分。但是,作为你的姑姨,我只想对你说……请你……平安归来,好吗?”
 
沈厌夜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令她手上的戒指都陷入了他的掌心,“我会的。请您和父亲不要担心。”
 
羲和面上露出了微笑,但是她内心却叹了口气。
 
“铃儿。”沈厌夜回过头去,对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道,“在太乙剑宗,我们未曾能够并肩战斗。这一次,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剑修的话让女子露出了坚定的神情:“不胜荣幸。”
 
羲和站在远处,目送着两人御风而去。她双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出了口气,便离开了霜宫。她要接替望朔,为人间带来光明。沈厌夜说的没错,那些凡人已经不能再失去日光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上古之时,有凡间帝王渴求名剑,不惜派遣使者攀爬不周天径,只为求得那司掌冶炼的神女亲手铸造的兵器。那使者穿越了正在交战中的幽国和冀国,翻越了横断九州南北两地的昱山,横跨了令无数人殒命的雪妖荒原,最终又登上了弃云崖,才来到不周天径。他以凡人之躯,一路向西北走去,也不记得过了多少个寒暑春秋。然而不周天径却是他要面对的最后的、也是最难的考验。
 
那使者多次进入不周天径,却都被里面的幻境困住,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又回到了起点。最终,他知道自己已经再无力气行走,便跪在不周天径前,向神女祈祷。姽婳天尊被他的精诚所感动,便赠予他长风折柳剑。他成功地将宝剑带回,却也同样带回了关于不周天径的故事——
 
——姽婳天尊不喜访客,纵然是仙灵来访她也时常闭门不见。为求清净,她在通向自己道场的不周天径的沿途以混沌之气布下了幻境,名曰南柯一梦,所有走进这个幻境的人,即使是修为绝顶的仙神,也将为心中最大的愿望能在这虚幻的梦境中得以满足而停下了脚步,被困在幻境中,直到姽婳将他们放走。想要闯过不周天径,要么心中毫无念想,要么便是实力高于梅仙姽婳,否则只能无功而返。
 
……
 
沈厌夜在姽婳的带领下走上了不周天径,终于来到了冶云宫。由于女主人已经离去多时,原本华丽精致的亭台水榭早已残败不堪,宫殿前,铸剑台旁的石碑上的字迹也已经斑驳,脚下的石板更是坑坑洼洼。冶云宫为混沌之气所包裹,日光和月光无法射进,故而这里个地方虽说看上去破败,却并没有丛生的荒草,诡异极了。
 
然而这些都不是吸引了沈厌夜注意力的。他的目光越过了破败的铸剑台,望向了陆欺霜的身后。她的身后,是一个半圆形的结界,透明的结界壁上隐隐有灵力的光泽一闪而过,像是月光照在被风吹皱的池水上时煽动的光泽。而那躺在结界里,长发覆面,侧卧在地上的人,不是莲瑕又是谁?!
 
沈厌夜离得较远,纵然他目力超群,亦然看不清莲瑕的具体状况,但是他无声无息地侧卧于地,长发散乱,衣衫也像是红棘花的花瓣一样铺陈于地,显然情况不好!
 
“沈莲——?!你怎么样?!!”
 
莲瑕浑身一震,便要抬起身来,然而这个动作却牵动了胸口的伤,令他痛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那鲜红的颜色喷溅在透明的结界壁上,仿若点点红梅。修长的五指按在透明的壁障上,莲瑕吃力地抬起头,另一手胡乱地拨开落了满脸的长发,苦笑着对沈厌夜道:“抱歉……这次又要和之前你和重渊决战时候一般,我又拖累你了。”
 
“……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从鸿蒙观天镜里看到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莲瑕苦笑。而陆欺霜笑道:“如果跟你说了,你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因此这种事情当然要偷偷瞒着你做了。不过呢,厌夜,你也不要担心,他受的伤并不严重,这个结界可保他不受你我二人决斗时的余波冲击,我只是不希望他会影响到我们二人之间的决战罢了。”
 
沈厌夜将目光再次集中在了陆欺霜的身上,这才惊觉她居然已经换下了宽大的白衣,换上了修身黑色的长袍,将她原本就高挑的身材衬得更加纤细。她的披风虽也是黑色的,却颜色稍浅,披风底端垂落着灰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动着像是那些随风飘摇的佩环。她戴着黑色的手套,穿着黑色的登云长靴,白雪般的长发被黑玉发钗松松挽起,穿梭于长发之间的发带亦是夜色般漆黑。不得不说,也许深沉的黑色才更适合这个女子。她就像是在暗夜中张开枝叶的黑色花朵,在黑暗中奔涌不息的洋流,诡谲莫测,危险却美丽。
 
沈厌夜注意到她的胸前绣着一株他认得出的花朵。狭长的花瓣,绝望的色泽,分明是那盛开在忘川畔的忘情花。
 
“这是大司命的服饰,亦是我在鬼界的朝服。”陆欺霜笑着说道,“但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在昭夜面前穿过。他是个仁慈的裁决者,但是却不是一个强大得能令我俯首称臣的君王。若说这六界之内,还有一人可能让我俯首称臣……那便是你,厌夜,我的孩子。”
 
还未等沈厌夜说话,陆欺霜带笑的声音便又传了出来,这次却是对着姽婳的:“铃儿,数百年未曾见面了呢。我上一次见到你,你才刚出生,被如意仙子抱在怀里呢。”
 
她不提如意还好,一提如意,姽婳立刻就想到了之前那些痛苦的回忆。但是她并没有放任自己再一次溺毙在这样的痛苦之中,而是遣散了思绪,神情坚定地望着陆欺霜:“感谢您当初的救命之恩。只是这次,铃儿注定要与您兵戎相对,请陆宗主恕罪。”
 
她话音落下,陆欺霜的眼神忽然黯了黯,像是秀挺隽永的江山被笼上了一层薄雾。她的脸上只会呈现出两种表情,一种是明艳美丽却隐隐夹杂着一丝被掩饰的疯狂的笑,第二种便现在这样——平静极了,像是月光照耀下的幽深的井水。
 
“铃儿,无需自责。世事无常,人与人之间,就算感情一如往昔,却也可能有一日不得不拔剑相向,这一点我早就看淡了。无论是背叛也好,还是突如其来的投诚也罢,我从来都不会怪罪……或者感激任何人的。……厌夜,这句话我也同样送给你。”
 
说完,她回望了一眼依旧靠在结界壁上,无法站起身的莲瑕,显然有意暗指两人前夜的遭遇。莲瑕垂下了眼睛,也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什么其他的心思。陆欺霜回过头去,却见沈厌夜神色黯然,姽婳亦是表情迷惘,便道:“不要摆出这样的神色。厌夜,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能回心转意,如果你希望能救回你的恋人,便尽全力打败我。”
 
沈厌夜沉默良久,道:“你我之间,是否一定要有此一战?”
 
“与‘生’尽兴一战,是我毕生的心愿。”
 
“……既然这是您的心愿。”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还未落下,空气中都然传来了冰雪凝结的“咔嚓”声音,冶云宫前的广场倏然间白光大盛,周围的混沌之气竟都被这凌厉的剑气吹散了!沈厌夜的身影陡然被劲风托举而起,飞离地面有数十丈,此刻正高高地举起了结了剑诀的右手!一柄极为高大修长冰剑陡然在空气中现形,然后从天而降,直直向着陆欺霜劈来!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攻势,陆欺霜并没有动作,抬头望着凌然立于一片风暴之中,眼神却依旧波澜不惊的沈厌夜。见那冰剑已然斩至眼前,她却负手而立,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发力,竟是硬生生地劫住了冰剑的去势!然后,她张开的五指猛然握紧,像是抓碎什么东西一般;而那柄巨大尖锐的冰剑夜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碎片,在凛冽的气浪中簌簌落下!
 
“厌夜,这就是你的决心吗?这就是你对天道的体悟吗?这就是你对莲瑕的心意吗?”在一片喧嚣的气浪和互相冲击的灵力余波之中,陆欺霜展颜一笑,美得令那忘川前的万顷忘情花都要黯然失色,“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是不可能战胜我的!”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身影闪了闪,就在高速扭曲的气浪之中消失了。沈厌夜还没有反应过来,陆欺霜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黑衣和白发纠缠在一起,仿若自冥土复生的鬼魅,前来夺命勾魂。她伸出手指,十个玉葱般的纤纤玉指凝上了坚固的寒冰,变做了十根锐利的尖锥。沈厌夜感到大事不好,却也已经晚了——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是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尖锐的指尖刺入自己的腹部!
 
沈厌夜忍住剧烈的疼痛,立刻一个手刀砍向陆欺霜的颈部。陆欺霜虽不至于被伤到,却也因为要躲闪,而不得不放开了沈厌夜。黑衣的男子立刻向后掠了好几丈,然后旋转着落在地上,左手下意识地捂上了伤口,伤口中的鲜血还未曾流下,便已经被冻结成寒冰!
 
——没有剑,他果然还是不习惯。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被困在结界之中的莲瑕,对方也以同样焦灼的表情望着他。姽婳见状,便对沈厌夜道:“师兄,我负责想办法救沈莲公子出来!你安心和陆宗主打斗!”
 
然而陆欺霜听完这话,却大笑三声,道:“铃儿,在这之前,你还是先想想办法打败你的叶青竹吧!”
 
姽婳如遭雷击,立刻回头望了过去。但见那一袭青衣,容颜隽秀俊逸的,不是那禽兽将她抚养长大的恩师叶青竹,又是何许人也!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尽管叶青竹从未有意加害过沈厌夜以及他的宗门,但是他的手上沾染着无数太乙剑宗弟子们的鲜血,又差点杀害了花蝴蝶,早已和沈厌夜市不共戴天的仇人。望着像是一下子失了魂的姽婳,和手持碧翎刀走上前来的叶青竹,沈厌夜的第一反应便是在他接近姽婳之前杀了他。因此,他一抬手,数道冰刺便沿着他抬手的方向簌簌生长蔓延,像是闻到了血气的嗜血藤蔓一般,在瞬息之间已至叶青竹面前。叶青竹自是无法和如今的沈厌夜抗衡,因此便在他无能还手之时,悬停于空中的陆欺霜便一招攻了下来,又一次将那肃杀的冰棱击成了碎末!
 
冰棱碎裂的清脆声响也让姽婳如梦初醒。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双眸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软弱迷惘的神色,而是厉声对沈厌夜喊道:“这里交给我,你小心陆宗主!”
 
沈厌夜想要说什么,然而高空之上却陡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他顿时感到头痛欲裂,像是一根尖锐的钢针被直直钉入了自己的天灵盖——无数天地间的灵气因子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啸叫着向上空汇聚而去。
 
姽婳的情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一起抬头看向上方,却只见陆欺霜白发飞扬,黑袍翩跹。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彩彩色,一黑一白的对比非常明显,直衬得她本来就苍白的脸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纸。没有血色的唇边挂着笑,乌沉沉的眼里却无悲无喜,茫茫如同烟然。
 
“厌夜,你心中的挂念着实太多了。”陆欺霜一面说着,合拢于胸前的双手却不停变换着手势,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灵气因子也像是望见了火光的飞蛾,争先恐后地用入了她指尖玩转的一团黑色雾气之中,“如果你再为这些其他的人、事吸引了注意力,那么你——”
 
“——必死无疑!”
 
她的话本来说的平平稳稳,但是最后四个字却是被高声喊出来的!旋即,她清啸了一声,那团蕴含了无数天地元力的黑色雾气便被直直地向沈厌夜砸了过来!这样的极致的速度令沈厌夜不敢轻敌,他立刻集中精力,以五成法力开始结起鬼剑镇命势。那雾气在空中陡然暴涨,化作张牙舞爪的怪物的形状,竟是要将他吞没。就在那黑色雾气聚成的利爪刚要扼住沈厌夜的颈子时,三柄光华流动的灵剑陡然在虚空中成形,倏然将那些黑色的雾气弹开!
 
沈厌夜右手又是横向一划,指尖所过之处,在空气中留下了白色的光泽,然后这光泽便瞬间化成一柄光剑,为沈厌夜握在了手里!他看准了陆欺霜的位置,便长剑一指,天、地、人三剑便陡然从他身边消失,又陡然出现在了陆欺霜身边,高速地旋转着,然后便同时撞向了阵中那人!
 
突然涌动的灵力爆炸开来,即使是在高空,却已经在地上留下了不少深深的沟壑!若是旁人,纵是九天仙灵,上古魔物,受律法天君五成灵力轰击,不魂飞魄散就不错了。但是沈厌夜知道,陆欺霜绝对不可能被这“无关痛痒”的一招击溃的——这次攻击,只是为自己争取下次进攻的时间!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地上几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沈厌夜已然高高跃起,向着那团爆炸的灵力闪电般地掠去了!他双手双手握住剑柄,削金断玉的剑身明明灭灭的光泽回应着主人的灵力。他踏着风,身体凌空旋转了两圈,便毫不犹豫地借着转身的冲力,向陆欺霜所在之处砍去!
 
然而下一个瞬间,剑刃相斫之声清脆悦耳。沈厌夜那一剑竟结结实实地另一柄煞气隐现的光剑挡住了。任凭他如何使力,竟然再无法向下将对手的长剑压制半分!
 
陆欺霜横执长剑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此时此刻,两人离得很近,在这一片肃杀的狂风和暴虐的灵力狂潮之中,两人的长发也被吹乱,像是理不清的丝线一样纠缠在一起,又打在二人的脸上,十分疼痛。陆欺霜望着沈厌夜,目光中终是露出了些许赞赏之色:“这招撼日惊云着实威力强大,令人敬佩。”
 
她的话像是呼啸的北风之中,寒梅的一缕暗香,在这肆虐的气流之中转瞬间便被吹散了。下一个瞬间,两人同时发力,又同时接力向后飞掠而去,再同时握紧了长剑,像是两颗流星般向对方冲击过来!
 
见陆欺霜并未再使用法术,沈厌夜便略略安了下心。刚才陆欺霜的使用的法术用恐怖都不足以形容,那是足以让任何事物灰飞烟灭的力量。若不是整个冶云宫被浓重的混沌之气包裹,恐怕就她刚刚那一下,定要震得大地龟裂,四海翻腾。若是硬碰硬地拼法术,他是决计没有一丁点的胜算的。因此,如若想要答应陆欺霜,便要在比剑之时制约她!
 
然而,陆欺霜却似乎是料到了他这个心思。因此在刚刚和他拉开距离之时,她袖袍随风一挽,像是舀水一般掬了些许流窜的元气,然后又随手一抛,便用它们布下了坚不可摧的屏障。沈厌夜见状并不惊慌,他的剑法去势陡便,和之前霸道凌厉的撼日惊云不同,而是变得轻柔而灵巧,像是丹青中人吴带当风轻轻柔柔地飘舞,又像是盛季的柳絮穿过杨柳枝头。长剑的去势随着四周灵力流向的变化而变化,未曾硬碰硬地击破那屏障,反而以柔克刚,竟穿破了那屏障,直冲陆欺霜而来!
 
陆欺霜一惊,却不知当初狱谷一战,沈厌夜尚是一介凡人,都以这飞花拂柳的剑法让重渊吃了不小的亏。她望向沈厌夜的目光多了些欣慰。如若不是两人此刻刀剑相向,四周的环境又太过肃杀,她的表情应是温暖的。
 
见沈厌夜长剑已至面门,陆欺霜神色不改,便以手中长剑架住对方的兵刃,却未硬生生地拦截对方。剑身以沈厌夜手中的长剑为轴在他的长剑上圆转一圈,便将对方的兵刃推送出去,这便是《落梅十三剑》中的冬梅从风,是一招四两拨千斤的招式,对上同样以柔克刚的飞花拂柳,却未能将之轻易化解。但见沈厌夜的长剑亦随着她长剑的走势而改变着,双方你进我退,两人手中的兵刃便似太极图上的那两尾黑白鱼,胶着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两人谁都不敢冒然动作,因为首先沉不住气的那一方,定是会受到对方穷追猛打的反击。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陆欺霜依旧游刃有余,她身形在空气中游移着恍若闲庭信步,若不是一袭黑衣太过萧索肃杀,定会被认作是飞天的神女。反观沈厌夜,他虽然有耐心陪陆欺霜在这里耗,但是他挂念下方莲瑕和姽婳的情况,心中焦躁无比,却不得不将十二万分的精力集中在陆欺霜身上。
 
因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内心的焦灼几乎要化作实质了,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细汗。最终,他因为心神不宁,剑法终是出了纰漏。陆欺霜看准这个时机,忽然欺身向前,右手五指结了剑指,向沈厌夜的眉心划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厌夜挥剑格挡了陆欺霜的进攻,但是他此刻已经处于被动,因此躲得了初一,未能躲得过十五。但见陆欺霜轻笑一声,猛然抽剑横扫沈厌夜下盘!那灵力凝成的剑是比任何金银铜铁都要锋利,沈厌夜忽觉得腰际一阵刺骨的冰凉,然后又是尖锐的刺痛——但见他的长袍早已被剑尖撕裂,腰间和大腿被剑锋割出了深长的口子!
 
陆欺霜看着他,容颜上依旧是平静的笑意,似乎在说:你看,就是比式不比招,你也不一定赢的了我。
 
然而沈厌夜现下不想和她做什么交流。他借着被逼退的力道,剑花一挽,身影像是一只黑色的雨燕,在飓风之中飞掠而下,方才发现姽婳正在攻击罩着莲瑕的结界。她不知什么时候将叶青竹打败了,此刻用藤蔓将他绑缚在一旁,却终究没有杀他。只是,她的灵力每当撞击在这结界上,便会被吸收,然后消弭无痕。
 
“师兄!”姽婳见他受了伤,自然担心万分,但是此刻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指着关押着莲瑕的结界,在一片风浪中高声地对他喊道,“这个结界和当初太乙剑宗乾灵峰地脉处的结界一模一样!”
 
沈厌夜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大喜,但是眼见陆欺霜已经追随着自己,莲足踏风,使的正是《落梅十三剑》中的踏雪寻梅!踏雪寻梅最看重步法,讲究的也是极致的速度,就怕沈厌夜还没有拿出生死镜的碎片,就要被她当场击飞了!
 
“厌夜,小心——!!!”
 
第一百一十三章
 
莲瑕尚未说完,陆欺霜手中的一柄光剑便已斜斜挑来,直取沈厌夜后颈。在千钧一发之际,沈厌夜步伐变幻,身体向一旁弯曲,才将将躲了这极为刁钻的一招,但是凛然的剑气却在他的颈侧划出了细小的伤口,鲜血丝丝缕缕地落下。
 
沈厌夜早已打定主意救莲瑕出来——就算莲瑕一时半会无法战斗,但是他势必要取回劫火剑,否则就按照这个架势,他败下阵来只是迟早的事。眼见陆欺霜下一剑又已刺来,沈厌夜不但没有挥剑格挡,反而倾身向着对方冲了过去,然后飞身跃起,左脚尖点在对方的剑刃上,便飞起另一脚踢向了黑夜女子的下颌!陆欺霜始料未及,下颌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同时下颌所受到的震动让她一阵眼花,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沈厌夜要的就是对方无暇反击的时间。他飞速冲向了囚禁着莲瑕的结界,呼啸的风灌满了长袍,他的衣衫在空中翻飞仿若黑色的风帆。沈厌夜一面跑着,那三枚萦绕着清灵之气的阳面的碎片便从他的袖摆中浮现出来,像是三盏琉璃明灯似的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看上去煞是灼眼。
 
沈厌夜持剑的右手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势,以防神出鬼没的陆欺霜再次发难,左手却成爪,向着那三枚碎片凌空一抓,抓出一团明亮的光泽,便立刻推向了莲瑕所在的结界。那团光泽被他以法力推出,速度应当堪比风驰电掣,但是却在触及结界的前一个瞬间,竟被汹涌的剑气劫住了!沈厌夜与莲瑕凝神一看,只见陆欺霜已然赶到,那白色的光剑在她手中舞得令人眼花缭乱,那剑锋在空气中颤抖着,虚影瞬间便化作数十道,将那团灵气困在刃影交错之间!
 
沈厌夜又从那三枚碎片中凝出了另一团灵力,正想用此冲击莲瑕周围的结界,却忽然心头一动,看向了用长剑封锁住那团灵力的陆欺霜。但见她剑锋灵动迅捷却沉稳,但是她却未曾直接击碎那团灵力,而是只将其笼住。莫非——?
 
念及此,他弃了手中光剑,将那团光泽抛上高空。那光泽在空中变幻浮动,便凝成一柄剑的形状,落回了沈厌夜的手中。陆欺霜似是有感,向他这边望去,却见沈厌夜已经持剑攻向了自己。但是此刻,他既没用威力强大的撼日惊云,亦没使诡谲莫测的追魂夺魄,反而用是《浮光掠影剑》中最保守的一招,揽月摘星。但见他的剑法轻盈若惊鸿游龙,却大开大合,当是轻灵与肃重并存,但是对于陆欺霜来说,并不难解。可惜,沈厌夜猜的没错——陆欺霜未有向之前那般硬碰硬地和自己比剑,反而抽身向后移去!
 
沈厌夜立刻劈开了莲瑕身边的结界。莲瑕本来就受了伤,刚刚硬是强撑着才扶着结界壁站了起来,此刻结界一碎,他亦是失了依靠,便要倒去,还好沈厌夜扶住了他。
 
“沈莲,你怎么样了?!”
 
“那个结界封了我的灵力,因此我受了些皮外伤,却无法修复。如今封印已毁,我的伤便不碍事。”
 
话虽这么说,但是莲瑕攥着沈厌夜的衣衫,连站都站不稳,沈厌夜不敢让他冒然战斗。他望着陆欺霜的方向,对莲瑕说道,“你此刻不必化作人形,先歇息一会吧。我且拿着劫火剑先和她斗。”
 
若是从前,莲瑕定是要执意挡在沈厌夜面前的,但是此刻他也明白逞强的坏处。于是他点了点头,道:“我会协助你战斗。”说罢,他的身影便化作了红色的光芒,汇聚于剑中。漆黑长剑之上的火狱莲蕊图腾更显妖异非常,艳丽浓烈仿若鲜血。
 
劫火剑在手中的感觉令一直神色肃穆的沈厌夜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凌空挥了挥手中长剑,剑气破风之声清脆悦耳,却又隐带铿锵之音。他长袖一揽,却未曾将那三枚碎片重新收回怀中。陆欺霜对这些碎片如此忌惮,倒是让他想起了在魔界烟岚对他说的话。他说‘生’要集齐三枚阳面的碎片,而‘灭’要集齐三枚阴面的碎片。他如是想着,便又看向了没有什么动作的陆欺霜。
 
接触到他的目光,陆欺霜微微笑道:“还记得我将生死镜的碎片下落告之于你时,我还说过什么吗?”
 
沈厌夜微微垂下眼睛,道:“您说,即使拥有了三枚阳面碎片,我获胜的几率依旧十分渺茫。”
 
“我现在要收回前言。”白发在她颊边飞扬着,遮挡了她的视线,模糊了她眼中那个黑色的影子,她把它们随意地拢在耳后。
 
沈厌夜的眼中,惊喜的神色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以为陆欺霜想要投降了。但是旋即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他不该抱着种希望的。他的母亲,身为和他对立的“灭”,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妥协“生”?果然,陆欺霜的下一句话便是:“我要说的是,即使你拥有了三枚阳面的碎片,重新获得了劫火剑灵的帮助,而我又被劫火剑灵汲取了法力,你获胜的希望依旧十分渺茫。”
 
沈厌夜道:“凡事总是要试一试的,母亲。”
 
陆欺霜只是叹气,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感叹对方的天真,还是对方誓死都不愿回到自己身边的心意。她也伸手入怀,掏出了唯一落在她手中的一枚碎片,那是她在妖界寻到的。她手掌摊开,望着那物,神色温柔,说出的话却是对着沈厌夜的:
 
“生死镜的阳面克制的是我,阴面克制的是你,但是它们分别回应的,却是‘生’与‘灭’的觉悟。”陆欺霜解释道,“你的觉悟,我已经领教了。如今,你想看看我的觉悟吗?”
 
又一次,她笑了起来。沈厌夜发誓,除了陆欺霜,再没有谁能做出这样的神色。那两片薄玉一般的唇轻轻张开,明明是带着笑得,但是她的语气听上去却充斥着悲愤和凄凉的哀伤。那张脸明明是平静得恍若幽深的寒潭,清丽像是高天孤月,但是极为汹涌的海流却在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中肆虐地翻腾着——疯狂,觉悟,视死如归……这让她的容颜呈现出一种语言难以描述的诡异。
 
然后,她以灵力催动了那片碎片。
 
整个天地忽然陷入了黑暗,像是被黑纱包裹。
 
******
 
此时此刻,天庭,凌霄宝殿。
 
天帝居于高高的御座,美貌的神女巫阳侍立其后半步。诸位仙卿分文官武职,分别立在大殿之中左右两侧。站在中央的,则是执掌鸿蒙观天镜的月神望朔。日神羲和已去接替他,驾着战车驰骋于天际,但是他刚一回到天庭,还未来得及回月宫歇息,便马不停蹄地奔波至凌霄殿,为诸天仙灵掌镜。
 
正当陆欺霜释放了阴面碎片中的死气,天地骤暗,然后阴风忽起,竟直直吹入九天之上,凌霄宝殿之内,吹得是仙幡帷幕落地,殿中诸仙东倒西歪。那些神仙怕是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狼狈了,倒是高高端坐在神位上的天帝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他们的狼狈相,道:“这可不是什么怪风妖雾……这是怨气吧。”
 
——的确是怨气。那黑雾里,鬼魅之影隐隐约约,有男有女,又老又少,个个哭声哀恸,怨气冲天,实在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些天庭的神仙纵是看惯了人间兴衰,却也都为此等滔天的怨气所惊得说不出话来。后来飞升的仙灵们自然不曾察觉,但是资历高、在天庭的时间久的大罗金仙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相同的震惊。很快地,真武大帝便上前,接下了天帝的话,也道出了大家心中所想:
 
“帝君所言不假。这滔天的怨气,比起上古之时,影夜魔龙之灾,尚且过之而无不及。”
 
天帝闻言,道:“自然。”然后他似是自言自语般,嗤笑了一生,道,“影夜那家伙只是瞎好心……虽是给人间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却也从来没有主动杀过一人。陆欺霜……她可是‘灭’啊。”
 
云神雾翳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便也上前一步,对天帝拜道:“这怨气的强弱,莫非也与陆欺霜的身份有关?”
 
“可以这么说吧。”天帝颔首,“就如同劫火剑一样,她法力的强弱也和人间的怨气息息相关。只是劫火剑灵以怨气为食,因此就算人间怨念平息,他也不过是没有了‘食物’,断不会功力大减。陆欺霜则不同了……人间的怨气越大,她想‘拯救’他们的决心就越大,因此她的法力就越强,而生死镜的阴面便是折射这些怨气的法器。陆欺霜说的没有错,这些人的怨念,就是她的觉悟,她的觉悟越大,她的灵力就越高……”
 
他说的心不在焉,众仙也听的心不在焉,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悬浮在沈如夜面前的鸿蒙观天镜中。在那一片阴风中,陆欺霜本就极为飘逸的身影更像是没入了黑夜之中的暗影。就算沈厌夜已经预判到了她的方位,或者感知到了她行动的方向,却总是扑了个空,他身边悬浮的那三枚碎片的光泽夜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众仙正看的惊心动魄之时,天帝忽然道:
 
“月卿,别光看他们母子了。这样的阴风席卷而过,不知人间的情况如何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沈如夜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鸿蒙观天镜,目光愕然,表情凝重,似是丢了魂一般,双手托举着雕琢华丽的宝镜,天帝的话竟没有入了他的耳朵。天帝见状,不得不提高声音,道:“月卿!”
 
沈如夜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天帝单膝跪下:“臣在。”
 
“月卿免礼。朕适才想,陆司命纵起了这怨气阴风,不知对人间有什么影响。”
 
“是。”沈如夜站起身来,便举起满是冷汗的右手,在镜面上横向一挥,镜中的画面瞬间由沈厌夜和陆欺霜生死决斗的画面变成了凡间的景象。此时此刻的凡间,受尽了百余年的各国征战,陆欺霜近些日子又纵容妖界的怪物和鬼界的怨魂入人间作乱,故而镜中所展示的,便是这番景象。各国交界的边城伏尸千里,各国境内饿殍遍野。成堆的尸体被胡乱地丢弃在城外,任由兀鹫野狼争餐。但是,这股已经流入天庭的怨气却似是未曾影响人间?!
 
终于不必再看自己的儿子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妻子斗得你死我活,沈如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起伏颤抖着,整个人的脸色也苍白得没有血色,这时候就算任何人打他一拳,他怕是都没什么反应,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月神没有注意到,不代表其他仙灵们没注意到。一时间,无数惊异的目光射向了天帝,真武大帝又说出了大家的疑惑:
 
“生死镜的威力足以穿越天庭的紫微之气,却未曾影响凡尘?怪哉,怪哉。”
 
天帝道:“月卿,请向诸仙呈现八极螯足。”沈如夜依言,鸿蒙观天镜中的场景已然是正东面的螯足。但见那螯足高逾万仞千丈,顶端直入云霄,恍若劈开长空,刺穿大地的轴。那螯足质地细腻温润,仿佛玉石,却比玉石要坚硬不知道多少倍。其上雕琢着琥珀,金刚,瑟瑟,靺鞨等珍异宝石,宝石排列看似凌乱,却暗合大巧不工之意,其现阴阳两仪,太极生万物之意。然而,这螯足之上却有一位身着水色衣裙的仙子,迎风卓然而立,双手捏诀,以法力护住了东方螯足!
 
众仙皆哗然——须知八极螯足乃是维系凡间气数的关键。若螯足不倒,则人间不灭。众仙本以为之前的死气威力如此强大,定是已经斩断了八级螯足,却未想竟然有人以法力将螯足护住。那仙子既能与死气抗衡,想必法力定是极为高强,但是在场诸人竟然没人能认出她!
 
天帝望着镜中那美丽的女仙,笑道:“太乙剑宗第十三代宗主,于六千一百二十六年前飞升,楚姓,字灵珊。工于八卦阵图,奇门遁甲之术,精通易象鸿钧之理,派她来镇守东极螯足,朕果然未曾失策。”
 
接着,天帝又命沈如夜在镜中向众人展示了另外七柱螯足之上的场景。剩余的螯足亦是由七位法力高强的仙灵维系,但是他们多数不曾涉足凌霄宝殿,在飞升后也只是辟了一处仙山洞府,在其中或隐居,或入定,不入众仙的视野。众仙皆明白,令他们镇守螯足,是天帝的企图。天帝总是能在危难之时,提前想好对策。因此,他虽看上去似是什么事情都不挂在心上,但是众仙依旧对他敬畏有加。
 
只是,真武大帝却不满道:“镇守八极螯足的道友们法力高强,的确足以胜任此事,只是帝君何不派出我等?”他话语落下,剩下的许多人便也点头称是,面上也有不解之色,纷纷都想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为六界出力。天帝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这群仙人,虽然在没大事的时候经常吵得不可开交,又互相看不顺眼,但是好歹在危急的时刻,他们还是很拿捏得清。
 
“众仙卿如此心系于天地,朕欣慰无比。”天帝先是称赞了他们一番,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朕留你们下来,自是有原因的。”但是至于这原因是什么,天帝又闭口不言了。
 
众仙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唯有站立于天帝身后半步的巫阳神女神色宁静。她是为天帝卜筮扶乩的巫女,沈厌夜与陆欺霜掌管着天地命数,但是他母子二人却也终究无法断定天命的走向。巫阳才是能看穿天地命数之人。众仙见她表情如常,便急切地询问她是否已经看穿了这场战局的结果。
 
巫阳偏头看向天帝,似是在询问自己该不该回答。天帝未曾摇头,但是也未曾首肯。巫阳便答了他们的话:“少阴无故生太阳,离震乾兑紊纲常。四象顺逆终无解,便取旧物续天罡。”
 
******
 
且说离恨天上,凌霄殿里,内心焦急的众仙正试图解读巫阳给出的“答案”;八极螯足上,八位不出世的仙人们正努力维系螯足安稳,防止怨气进入人间。再说这边的沈厌夜,此刻处在那黑压压的怨气中央。那些怨气像是天边沉重的乌云,期间还隐隐夹杂着咒骂声,痛哭声,呻吟声,尖叫声,声声刺耳,像是有人用两柄刀硬生生地捅入了他的太阳穴。他挥剑试图想要驱散那些怨气,陆欺霜见状,便高声笑道:
 
“厌夜,你纵是灵力绝顶,仙法绝世,却也不可能抵挡住这天地间自创世以来所有人的怨念的!”
 
那怨气没有实体,被沈厌夜用剑劈成两半后,便转瞬间重新融为一体。那些怨气亦不是劲气灵力,即使沈厌夜已经落下了鬼剑镇命势,那怨气却依旧穿透了形同虚设的剑阵,聚拢在他的身边。怨气没有形体,其中分出一股,像是藤蔓一样沿着沈厌夜的右手缠绕上去。碰到那怨气的瞬间,沈厌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怨气看上去不过是黑色的雾气,但是触感却极为黏腻冰冷,像是栖息在深海的怪物的触手摩擦着他的皮肤。
 
但是这诡异的感觉在下一个瞬间便荡然无存了。涌入他脑海的,是无数纷繁杂乱的画面,因为数量太多,他竟一时无法集中精神,那些画面便如同过眼云烟一样,他竟一个也没记住,只记住那些画面中描述的场景,都是凄惨无比的。等那些画面消失之后,他怔怔地睁开眼镜,才发现自己依旧被那团怨气所束缚着,而一身黑衣的母亲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此时此刻,她手中已经没有了那柄灵力化成的长剑,身周也未曾布置防身的结界。是笃定了他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吗?
 
“厌夜,我亲爱的孩子。”她低着头,抚了抚他的额,“刚才的景致你看清了吗?”
 
“……什么?”
 
“你看到的,是苦,是怨,是恨,是愤。”陆欺霜神色哀伤地说着,那一枚黑色的碎片悬浮在她的身边,围绕着她缓缓旋转着,其光辉忽明忽暗,似是回应着主人不甚稳定的情绪。而周围的怨气也随着她的话,嘶鸣着,叫嚣着。风声之中夹杂着无数冤魂声嘶力竭的怒吼。她抚着沈厌夜额头的手也没有停,继续说道,“你看清了吗?你看到他们的仇和冤了吗?”
 
沈厌夜没有说话,只是暗中运气想要挣脱这怨气的控制。但是正如陆欺霜所说,她为生死镜的阳面所克,他也为阴面克制。这滔天的怨气,便是阴面所折射而出的。他此刻被禁锢在怨气之中,浑身竟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更别提运功了,简直是任人鱼肉。此时此刻,假如陆欺霜想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但是陆欺霜等不到他的回答,竟反复地问着相同的问题。她越说越悲伤,上挑的丹凤眼中竟然盈满了泪水。沈厌夜看着她这样的神色,竟一瞬间觉得她才是天下最凄苦之人,一股苦涩的情绪便也涌上了喉咙。
 
“母亲……请您不要这样了……”沈厌夜努力仰起头,喉结吃力地滚动着,他悲伤地看着她,“求您……不要这样了……求您停手……”
 
“厌夜,回答我,你看清了吗?”她反反复复地念着,似是陷入了魔怔。但是沈厌夜也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又哀伤地看着她,嘴里说的都是些请求的话。陆欺霜似是了然,喃喃自语:“你定是没看清,否则怎么还会求我停手呢?既然这样……你就再去看看吧。”
 
然后,她罔顾沈厌夜的挣扎,手中便凝结了一团法力,覆盖住了沈厌夜的额头。沈厌夜本以为这又将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却没想到那团恐怖的法力的触感竟然像是水,还带着微微的温度。下一个瞬间,陆欺霜从他眼前消失了,连同冶云宫的景致。那些束缚着他的怨气似乎也不存在了。四周是亘古的静默,他伫立在虚空之中。
 
渐渐地,黑暗之中浮现出了点点的光芒,像是萤火虫一般地围绕着沈厌夜旋转着。沈厌夜不知如何是好,仓促之间,他的手指竟不甚触碰到了其中一团,于是那团光芒便陡然化作一个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女子。她一下子倒在沈厌夜面前,双手揪住他的衣摆,道:“律法天君啊,你可曾见过我的儿子?我那苦命的儿子……”
 
沈厌夜摇头。
 
那女子却桀桀地笑了。她爬起来,举起残破不堪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已经腐烂,露出了森然的白骨:“你既开了心眼,怎能不知我那枉死的孩子在哪里?!你既然知道我儿子的遭遇,为什么还要维护这天地!我倒要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竟是这般硬,这般黑!”
 
语毕便将那指骨插向了他的胸膛!沈厌夜想要格挡,无奈对方已经没有了形体,甚至没有了魂魄,只剩下一缕怨气,不归六界管,不入五行中,一切格挡都如同虚设。沈厌夜眼睁睁地看着那截指骨没入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话令周围其他的光芒也都现出了形体。有些人尚且还面目完整,其他的已经没了人形。他们将他挤在中央,场面诡异又恐怖。每一个人都高喊着什么——
 
“我父母双亡,女儿也被卖去当了军女支!”
 
“我那可怜的夫君,只不过说了一句宰相不爱听的话,就被扣了叛国的罪名,将我家满门抄斩,夫君凌迟示众!”
 
“我空有满腹经纶,忠心报国,那君王却偏偏宠幸佞臣,诛杀我等忠良!”
 
“我好想见我的儿子一眼……战乱之时,他被人抛在草垛上了……他还活着吗……?”
 
……
 
那些声音先是杂乱,但是最终,竟渐渐汇聚成同一个声音。
 
——这样的人生,这样苦难的日子,到底何时才能终结?
 
“……”沈厌夜被他们压住,那些怨气明明只是一缕气息,却也重有千斤,令他喘不过气。
 
——死?那不是解脱,也不是终结。否则你为什么还会见到我们,见到这冲天的怨气?!
 
“……”不,你们……你们还可以反抗……。沈厌夜在心里这么说着的,但是即使只是心声,也已经是中气不足了。
 
——反抗?你看看那些被你教唆而去反抗的剑灵们!你亲手送他们上了末路!
 
“……”沈厌夜已然无话。
 
——这天地只要还存在一天,这些苦难就会继续延续下去。你难道不希望这一切苦难都结束吗?
 
“……”我自然希望。
 
——既然如此,投降吧!放下你的剑,不要再试图维护这令人痛苦的根源了!
 
******
 
陆欺霜注视着被禁锢在怨气之中的沈厌夜。他的双目已经是一片迷蒙,睫毛微微地颤抖着,也不是昏迷着,还是清醒着。渐渐地,泪水从他的眼角轻轻地滑过。他的喉结动了动,吐出了几个气音。陆欺霜附身上前,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才听他道:“六道……百苦……苍生……何辜……”
 
握紧了劫火剑的手终究是失了力道。那黑色的妖剑脱手而去,锋利的剑刃斜插入焦土。沈厌夜神色迷茫而痛苦,双目将张未张,将阖未阖,似是梦呓一般地说道:
 
“……我……投降……”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沈厌夜的声音气若游丝,但是在凌霄殿内的诸位仙人听来,却不啻惊雷,震得大家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高大华美的宫宇在之前明明是那么的喧闹,然而此刻安静得恍若坟墓,只有那肆虐的怨气卷了阴风,肆意地翻动着帷幔。
 
天帝终于坐直了身子,唇角边再也没有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搭在鎏金扶手上的手指握紧成拳,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内心似是正天人交战。他倏然站起身,繁杂富丽的长袍落在了地上,即使是极为轻微的声音,也让众仙回过了神来。大家都惶恐不安地看着天帝,脸上的神色或是悲伤,或是绝望。天帝环视了他们一圈,左手轻轻捻着那象征九霄帝君身份的权戒,沉吟道:“众位仙卿方才询问朕为何将尔等留下,现在便是答案揭晓的时分。众仙卿听令。”
 
殿中众人登时整衣下跪,然而天帝下一句话还未曾脱口,巫阳却陡然上前一步,直面帝君,惊道:“陛下,不可!就算您和我们一起舍命镇守了中天之台,而律法天君无法击败陆司命,这天地灭亡依旧是迟早的事!”
 
巫阳一向沉着冷静,鲜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身为司掌预言的神女,她虽不曾直接被天帝告知意图,但是这一切已经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看得到天帝如此断决,也看到了这般断决的后果。天帝未曾责怪她的情绪失控,而是淡淡道:“那你说,该如何呢?”
 
巫阳秀眉紧皱,只是重复着她方才说的:“便取旧物续天罡。”
 
众仙都知她的预言虽然从未出错,但是她所能看到的未来一向是不全面的。因此她之前说那四句话,已是她的极限了。但是适才他们便一同商议了这些话的含义,大家尤其注重解释最后一句话。天罡,乃是天地正道,“便取旧物续天罡”显然说的就是“旧物”可以令天地气数绵延。只是,何为“旧物”?
 
众仙争论了一番,皆是摸不到头脑,这时便齐齐看向沈如夜,道:“望朔殿下曾是陆司命的丈夫,当是应该知道这‘旧物’为何。”
 
沈如夜本来就心烦意乱,能够聚起法力以鸿蒙观天镜向众仙展示沈如夜和陆欺霜的战斗,已经是十分勉强了。偏偏这个时候,皮球又被踢回了他身上——他忍不住没好气道:“陆欺霜冷情冷性,我于她不过是过眼烟云,又怎会知道这‘旧物’到底是什么……”但是,忽然间,他浑身一颤,便不再言语。众仙又急又喜,都紧紧地盯着他,连鸿蒙观天镜里的景象都不看了。
 
“望朔殿下,莫非是想到了什么?!”丹成问道。但是沈如夜却置若罔闻,只是喃喃自语着“冷情冷性,难道是……”至于“难道是”后面的话,就不说了。丹成实在焦急,便也顾不得礼仪,上前两步,抓住了对方的肩膀,狠狠地摇晃着,“望朔殿下,没时间了!!”
 
望朔回过神来,捉住丹成的手腕,急道:“你且替我执掌鸿蒙观天镜,我要去一趟凡间!”
 
丹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但是沈如夜却跑得飞快,转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众仙的视线中,竟然也没有请示天帝的意思。但是这也就算了,接下来他干的事情才叫众人咋舌——明明是白日,他竟驾了御月时的战车,直接向凡间飞去了!
 
******
 
自沈厌夜说出了投降的话后,陆欺霜便没有动作了。她看上去甚至有些惊讶——她以为沈厌夜会拼死相抗,却万万不曾料想“生”竟真的被怨气所侵蚀,愿意投降于她。她对沈厌夜的重视早已超过了一个母亲重视她的儿子,她将沈厌夜视作自己唯一的对手,因此对于他如今失魂落魄的形状,她不可谓不满意。但是,她唯一的对手,却也是这六界之中唯一懂她的人,她最是看不得自己唯一的知己竟如此痛苦。她忍不住托起了沈厌夜的上身,令他靠在自己怀中,指尖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
 
“厌夜,你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我的身边,我好生开心……”
 
然而就在此时,忽有人冷笑道:“陆欺霜,你难道不觉得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吗?”
 
陆欺霜猛然抬头,才发现劫火剑灵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人形,此刻手中正倒提着原身长剑,冷冷地望着她。在一片阴风之中,他红衣翻飞如染血的旗帜,颈侧的刺青也妖异非常,全然不掩其邪魅形态。这一幕倒是让陆欺霜想起了当年御剑阁上,他被自己封印在试剑窟时的样子。的确,如今他的法力的确比当初高了许多,但是对上自己,他依旧没有胜算。
 
“如果你认为你能打赢我,就来吧。”
 
莲瑕冷哼了一声,还不等她把话说完,便长剑一挑直向陆欺霜的命门刺去。陆欺霜也不着急躲闪,只是随便动了动手指,这遮天蔽日的怨气便顺着她的心意,分出几缕化作黑色的铁链,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打向了莲瑕。莲瑕挥剑迎击,然而那怨气终究不是实体,也不是灵力,他每一剑刺过去,都像是刺在空气上。早在之前沈厌夜拿着劫火剑和这些怨气缠斗之时,他就已经领教了这怨气的强大。他亦曾想着将这些怨气融于体内,但是这个法子才刚刚开了个头,他便险些被这怨念反噬了,故而在沈厌夜身陷危难之时,竟无法化形出手相助不说,竟连原身长剑也无法指挥。莲瑕和那怨气的锁链斗了一会,只觉得精疲力竭。
 
“你的主人都已经投降了,你为什么还不投降呢?”陆欺霜的声音传来,虽然两人距离很远,又处在风浪之中,她的话倒是清晰地入了他的耳,足见她修为高深。
 
莲瑕没有回答她,只是奋力地苦战着。这怨气,法力伤不了,兵器砍不动,偏偏还威力极大,可千变万化,稍有不慎便会如沈厌夜之前那般被困在其中。渐渐地,他的额前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剑柄的手心也是一片冰凉的湿滑。
 
倏然间,四道黑色的“锁链”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瞬间打了出来,虽轻若无物,然而被击打上一下,非是要筋脉尽断,头破血流不可。莲瑕被困多时,本来就已经精疲力竭,便紧咬牙关,用了踏雪寻梅的步伐,在千钧一发之际弹跳而起,总算逃过一劫。他在半空中,身法陡变,竟飞身落在其中一条锁链上,沿着那锁链向着陆欺霜的方向冲了过去!
 
陆欺霜不动声色,便又有数条黑色的雾气化作锁链,从后卷来。莲瑕的身形难以捕捉,但是他的衣摆却没有那么幸运了,此番下来已经被锁链绞得残破不全。莲瑕有感身后的攻击,躲闪不及,只得回身立掌,将那致命的雾气化解开来,然后便再次冲向了陆欺霜!
 
凌霄殿中的众仙看到这一幕,无不惊叹,皆以他功力高深,竟连与天命息息相关的生死镜的法力都可以化解,却不想莲瑕刚才那一招,实在是强弩之末了。他虽以怨气为法力的来源,但是这般强大的怨念,威力又为生死镜的阴面所强化了不知多少倍,就算是劫火剑灵也是吃不消的。此刻他丹田真气已经紊乱,唇边的鲜血已经涌了出来,但是他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地向前冲,最终终于来到了沈厌夜和陆欺霜面前,挥剑便向她砍去!
 
陆欺霜素手一翻,结出了一把灵剑,就要抵挡莲瑕的攻击,然而预期中的重击却没有出现。她连忙转头,只见莲瑕此刻已至那阴面的碎片前,高高举起了劫火剑!
 
莲瑕正要劈开那碎片,却忽地僵持在半空,手中的长剑迟迟没有落下。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注视着环绕在自己身边的红色符文。那是……剑符?!!!
 
“厌夜?!!”
 
莲瑕转过脸来,只见沈厌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整个人依旧被包裹在怨气之中。他似乎已经没有回复清醒的意识,甚至连双目都未曾完全睁开。但是,他却对着他的恋人伸出了手,手上缠绕着红色的符文。
 
“……”
 
“厌夜?!你快醒醒!!”莲瑕惊恐地望着他,“放开我,让我终结了这一切!”
 
“……”
 
沈厌夜仍然沉默不语,但是剑符的压制依旧没有减轻,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令本就受了极深的内伤,现下又被怨气反噬的莲瑕一个承受不住,便跌倒在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下一个瞬间,无数黑色的雾气便陡然凝结成一把利剑之形,直直刺向莲瑕!然而莲瑕未曾躲闪,他只感到心中难过无比——他从未想过,沈厌夜会妥协陆欺霜。他更没有想到,沈厌夜居然会伤他?!!
 
然后,他便被那巨大的黑色长剑贯穿了心脏,钉在了地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古之时,曾有魔龙影夜为祸世间。那时人间凄惨无比,正当是——
 
地始无恒天极陷,日月无光罡风煞。玄水浑浑九州覆,阴风惨惨黑云压。
 
猛禽掠空寻人炙,恶兽奔走闯人家。烽烟若云蔽天日,野死白骨盖黄沙。
 
嫠妇弃子置荒草,忍步无顾谴天罚。考妣兄姊尤哀恸,命丧此间多如麻。
 
后世若有朱砂笔,道此黄泉也无夸。苍生何辜蒙此难,五更幽怨惊寒鸦!
 
此刻,人间虽未被怨气侵入,却也被那黑压压的阴风包裹着,令人看不见原本的天空。只是,此刻天空上却挂着一轮缓缓移动的旭日,在这黑沉沉的“天幕”下,显得分外诡异——原是羲和已驾着战车入了人间,因此人们依旧能看见太阳。往日耀眼得令人无法张目直视的日盘此刻已经无法为世间带来光明了。黑暗将整个人间裹起。
 
当年的场景重现了。
 
天地崩塌山岳断裂,罡风席卷日色无光,江河湖海水漫人间,怨气如同黑云压境。猛禽飞出山林害人,恶兽离开巢穴为祸。人间烽烟遮天蔽日,尸体之多掩盖黄沙。
 
若是寻常的天灾,那些凡人的君王此时便会去祭天,对皇天后土奉上珍奇宝物,再奉上三牲祭礼,只求上天平息愤怒,不要迁怒于人间。但是这次,天地崩殂,人畜皆亡,祠堂也都被毁了。那些帝王们就算能侥幸在这场灾难中活下来,怕是也没有东西供奉给苍天了。
 
面对此等灾难,就算众多修仙门派上上下下也已经乱了套。那些能坐着不动,泰然处之的,要么是已经修心修到了极致,对生死已经看淡的;要么是已经万念俱灰,无论自身如何,外物如何,都不能在其如同无波古井的心中激起一点水花。
 
站在游仙阁前的花蝴蝶望着那轮光芒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的太阳,脸上的神色很是平静,无悲无喜。百花山的几位高阶弟子还有几位香主陪伴在她的身边。她们虽然看似平静,但是眼底的神情恐慌无比。花蝴蝶见状,便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们,长发如泼墨,迎风飞舞。
 
“我一直在教你们采阳补阴的《回春心诀》,告诉你们所有男子皆负心薄幸,也不许你们嫁人,你们可曾恨我?”
 
众女不知花蝴蝶这是何意,便一齐跪下,对她说道:“弟子不敢。”声音整齐划一。
 
“可是我却是觉得我做错了。不体会一番情爱,人生也许是枉活了呢。”花蝴蝶又转过头去,继续注视着这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笑得有些痴了,“虽说情爱伤人,但是为情所伤,亦不后悔的人,也许有很多吧……嗯——?!!”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陡然睁大了。因为一个光芒柔和的天体从西方升起,并且速度极快地向中天攀爬,这明明是月亮?!
 
“……望朔?!”她不禁后退一步,内心惊异万分。自古以来,日月不同耀,如今望朔竟公然违反天条,驾着明月的战车来到了人世?!
 
众弟子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此时绝对不该出现在天上的月亮。然而还不等众人做出什么反应,一个墨蓝色衣衫的男子便在月光里现出了身影。他降落在花蝴蝶面前,散乱的长发被汗水贴在脸上,长袍也湿透了,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没有血色,而且眼睛里还有血丝,简直让人分不清他是天上的月神,还是从这阴风之中冒出来的怨鬼!
 
沈如夜一见花蝴蝶,便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欺霜送给你的镯子,还在不在?!”
 
花蝴蝶点头,从腰间的锦囊中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玉镯,上面小小的“霜”字依旧清晰可见。
 
沈如夜大喜,劈手就夺了过来,双腿一发力,竟是又要乘风飞回天上。花蝴蝶急忙拉住他的袖子:“望朔,厌夜和沈莲怎样了?!”
 
众女子听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子竟是天上的月神,吃惊极了,而望朔没有管她们的反应,只是对花蝴蝶说:“莲瑕受了重伤,厌夜被欺霜牵制。”好在他很快就甩了鸿蒙观天镜跑到人间了,不然看到沈厌夜被怨气控制,又用剑符牵制着莲瑕令其被陆欺霜重击,怕是真的要当场昏过去了。
 
“带我走。”
 
“不行,你尚未飞升,那不周天径的灵气太过充裕,你也许无法忍受。”
 
“就算死在不周天径,我也无憾!”花蝴蝶颤声喊着,双目噙满了泪水,“请带我走吧,望朔,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求你了!”
 
沈如夜蹙眉看着她,思量了须臾,便一咬牙,反手拽住了她手腕,然后手臂一用力,便将女子拉了起来,对她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天地一定不会灭亡,我们都不会死的!”
 
******
 
在说那厢莲瑕。他虽为剑灵,但是幻化出的身躯亦是有血有肉,腑脏具全。陆欺霜那一剑,直接插入了他的胸膛。在最后的一刻,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化成了灵体,才保住了自己的心脉,但是也因为受伤太重再加上之前就遭到怨气反噬,立刻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状态到底持续了多久,但是在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虚空之中。
 
周围飘荡的都是怨魂,它们全都以光点的形式浮游在虚空之中。它们色泽不同,看上去竟绮丽万分。莲瑕自言自语道:“越是受尽了折磨的灵魂,其色泽便更加明亮。若是贪求无尽,欲壑难填的魂魄,其色泽便愈发绚烂。”
 
他伸出手,捻起了一个光点。那光点明亮如同暗夜中忽然跳出了太阳,将整个幽暗的虚空都照亮了;而且从不同角度看去,这个乍一看上去像是白色的光点竟隐隐闪现着不同的颜色。莲瑕手指一捻,那魂魄便化作了一个衣着华贵,头戴金钗的女子。莲瑕端详了她许久,才发现她竟越看越眼熟,那女子见了他,也是有些吃惊,然后见他似乎没有认出自己,便道:
 
“沈公子,我是华兮凤。”
 
“原来是你。”莲瑕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道,“这是哪里?”
 
华兮凤说道:“这里是怨薮火湖之底。”
 
莲瑕知道怨薮火湖之底。那是苦难之地,清冷之地,连渊薮火湖中燃烧的怒焰都触及不到。只有怨气最深重的幽魂,不入黄泉,不入轮回,才会被囚禁在这里。
 
莲瑕道:“这么说……我也已经死了么?”
 
“是的,沈公子。剑灵并非六界生灵,没有前世,不得入轮回,因此死去后只能来到这里。”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但是在莲瑕听起来却极为刺耳,像是在讽刺他——就算当了魔界之主,也不过是个连轮回都入不了的剑灵。莲瑕冷笑了一声,便使了隔空摄物之术,一下子就扼住她的颈子将她提了起来:“我是劫火妖剑之灵,只要吸干你们的灵气,便可以复活。”
 
就算被他提在手中,华兮凤的目光依旧是平静的,颇有些她在世时的风采。但是,曾经锐利如剑的目光却不见了曾经的咄咄逼人,往日因为上挑而显得偪仄的眉梢如今也变得平稳。虽是怨魂,她的神色却不见任何怨怼。她点了点头,道:“也好。”
 
“什么?”莲瑕错愕。
 
“沈公子,我生前犯下的累累罪行你都一清二楚。这里虽然冷寂,但却很适合用来反思过往。”华兮凤笑了,神色有些柔软,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怨魂吗?你知道我怨的是什么吗?”
 
莲瑕未曾言语,但是扼住她喉咙的手依旧没有放松。
 
“我在怨恨我自己。和铃儿……玉姑娘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在莲瑕冷冷的注视下,她改了称呼,“沈公子,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前世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了,我只知道我犯下了弥天大罪,但究竟是什么罪,又是为什么而犯的,倒是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和她在一起的美好景致。我记得她站在太乙剑宗的桃花林里,她白衣如雪,笑靥如花。所以……”
 
她抬了抬下颌,闭上了眼睛,“让我灰飞烟灭了罢。我便可以从怨气中解脱了。”
 
莲瑕沉默了一会,却哼了一声,然后一甩手将她丢到一边:“那可真是便宜了你。你这些话,还是给铃儿姑娘亲自去说吧。她现在已经是天庭的姽婳天尊了,凭她法力当是能给你一个痛快。”
 
华兮凤捂着脖子。听他提起了“姽婳”二字,她面露苦笑,没有言语。莲瑕又问道:“厌夜在这里么?”
 
沈厌夜虽有魂魄,但是他和陆欺霜乃是天道的人格化,两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没有前世,因为他二人的魂魄是烟岚的魂魄分裂而成的。沈厌夜之前将醒未醒,将寐不寐的样子,显然是魂魄离体导致的。他被怨气包围,不知魂魄是否也被带来了此处?
 
“我不知道。”华兮凤轻轻摇头,却望向了虚空之中的另一个方向,“但是很多魂魄都往那个方向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莲瑕看着周围的光点,果然都是在往华兮凤所示的方向移动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们一样。他又看了眼华兮凤,便随着那些魂魄走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莲瑕跟随着那些浮动魂魄们,它们围绕着他上上下下地浮动着,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般美丽,但是这些光泽却也是他们生前受过的灾难与痛苦化成的。莲瑕走在它们中间,听着它们的呻吟,怒吼与呜咽,不由得内心也一阵酸楚。一直以来,他都以怨气为食,也偏激地认为那些成为了怨灵之所以悲苦如斯,全部都是自作自受。
 
他错的太离谱了。他只看到了那些想要占劫火剑为己有的,贪得无厌的修士,却没有看见那些挣扎着,哭泣着的凡人。
 
……
 
在这一片黑暗中,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是那些魂魄们依旧向着之前的方向移动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架势。他便运起法力,飞速地掠过了那些幽魂,像是一阵风似的沿着它们移动的方向掠去。但是聚集在怨薮湖底的,是自开天辟地以来,六界之中所有的怨,故而这些上上下下飞舞的魂魄组成了一条漫长的光的河流,任凭莲瑕如何赶路,竟像是永远望不到头一样。
 
过了很久,莲瑕停了下来。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可是,除了跟着它们,他还能做什么呢?想到沈厌夜还身陷危难,他却被困在这里,莲瑕不由得气急败坏,长袖一挥,一道妖异的红光便陡然炸开,惊得周围的魂魄们四散逃离。莲瑕想,他们也是可怜人,自己没必要拿他们继续出气,便也长袖一拂,叹了口气。
 
他又向前继续走了一会。没过多久,他远远看见一个青色的光点。这个魂魄没有随着诸多游魂而向前游弋着,反而停驻在原地,似乎在等他靠拢。
 
等莲瑕走近了,那个青色的光点便率先化成了人形。她长发如流泉,杏眼明若晨星,一袭青色的衣衫像是江南微雨中的荷叶。她含笑望着莲瑕,道:“沈莲公子,好久不见了。”
 
莲瑕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张大了——眼前的这位清丽如若被雾气笼罩的寒江的女子,除了身为谪仙顾清风的佩剑的青玉剑之灵,还能有谁?
 
莲瑕惊喜地看着她,但是旋即他又想到华兮凤之前所说,剑灵没有前世来生,不入轮回,不在六界之内。就是这样以为美丽坚强而痴情的女子,亦是被囚禁在了怨薮火湖之底。
 
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青玉剑灵莲步轻移,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沈莲公子,我来见你,不是为了让来你感到悲伤的。我来,是要救你出去……顺便指点你拯救沈宗主之法。”
 
被那双温柔的秋水明眸注视着,莲瑕不由得垂下了眼睛,道:“请青玉姑娘明示。”
 
“沈莲公子,你看看这些被困在这里的幽魂,自然也包括我们剑灵在内。”她示意他看向周围,“它们死后夜不得安宁,怨气冲天。它们把自己的痛苦归咎于天道不公,认为假如天道不存在了,假如六界灭亡了,它们的痛苦就可以得到终结,而天道也无法去残害其他和他们一样的人了。陆欺霜正是利用了这样的怨气为武器,所以她是不可能被打败的。”
 
“是的。”莲瑕点头,“……即使是我,也无法和天地之间所有的怨抗衡。”
 
青玉剑灵却道:“那你说,他们在怨什么呢?”
 
莲瑕有些不解,道:“难道不是天灾人祸,还有他们遭遇到的不公正的待遇……?”
 
青玉剑灵笑着摇头:“之于蝼蛄,一场微雨便足矣淹其巢穴,因此雨水便是灾难。然而庄稼喜雨,因此同样的一场雨水,对于农夫来说,便是上天的恩赐。同样的,赤地千里,大旱三年对于农夫来说是天灾,但是对于喜旱吐火的九头鹞,这又是一场莫大的喜事。一件事物总是有它的两面性的。就此而推,天灾和人祸,究竟该怎样定义呢?”
 
莲瑕道:“这么说,国破家亡,刀兵之灾,难道对于某些人来说还是喜事吗?”
 
“刀兵之灾,城邑之争,邦国之谋。这些是人祸,其利弊解释起来远比天灾复杂,如果你有兴趣,出去了之后可以去问那爱钻牛角尖的沈宗主。”青玉剑灵笑了笑,“我要对你说的是,在天灾人祸之中,造成这些生灵们痛苦不堪的,不是这些灾难或者不幸本身,而是他们对于曾经美好生活的记忆。他们曾经幸福过,或者曾经在别人的故事里知道了幸福的样子。”
 
莲瑕点头。他想起了之前华兮凤的话。忽然,他灵光一现,对青玉剑灵道:“如若六界消失,那么痛苦纵然不会存在了,这些幸福便也会随之消亡……”
 
青玉剑灵颔首微笑道:“沈莲公子,请用这句话,拯救那些怨魂,也拯救被它们困住的沈宗主罢。”
 
“厌夜?!他在这里?!”
 
青玉剑灵又点了点头。她素手一翻,指着自己的后方道:“跟随着这些灵魂,你就能找到他。”顿了顿,她歉疚地说:“请原谅我无法亲自去将他从那些怨魂的包裹中拉回来。他们的煞气太重了,而你一直以煞气怨气为食,怕是只有你才能……”
 
“请不要这样说。”莲瑕感激地对她抱拳。他道了声告辞,便又复沿着这些怨魂移动的方向飞去。不多时,果然见到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沈厌夜,那些绮丽的色泽依旧围绕着他上上下下飞舞着,像是要把他溺毙在光芒的海洋中。
 
莲瑕此刻的心情可是又喜又急,喜是因为沈厌夜终于还是被他找到了,急是因为沈厌夜看上去状态实在是很差。莲瑕劈开那些挡路的怨魂,而他们也的确如同青玉剑灵所说,忌惮于他浑身的煞气,因此他们虽然依旧围绕着他上上下下的飞舞,却无一敢阻拦他的去路。
 
莲瑕很快就站在了沈厌夜面前。对方的黑衣和长发几乎要融进了周围无边的黑夜之中,更衬得他的脸颊苍白得像是死人。莲瑕心痛地揽起了他的上身,令沈厌夜靠在自己的怀里,又伸出手拨开粘在他脸上、落在他颊边的湿发,对沈厌夜道:“厌夜,醒醒啊。”
 
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沈厌夜微微抬起头,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但是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是因为眼中的泪水,也是因为灵力的枯竭。他本来正被那些怨魂们压制着,被他们灌入自己脑中的场景折磨着,不知不觉间竟觉得苍天无眼,天道真是罪大恶极,竟然降罪给这些无辜的人。但是他越这么想,胸口的压迫就越重,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竟忽然觉得胸口的重压消失了,又听到莲瑕在叫自己,不由得恍惚道:
 
“莲……?”
 
——不是莲瑕,也不是沈莲。莲瑕是邪魅张狂令六界闻之色变的魔尊,沈莲是温和恭谦的剑灵,其一生的信仰和归属便是信奉且侍奉太乙剑宗的第十六代宗主。然而,在沈厌夜的意识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温和恭谦的剑灵,也不止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兵主。
 
平日里,沈厌夜庸人自扰,为诸多无聊的问题所困惑,终日研习天道、审视众生,却不曾低下头去审视自己的内心。如今,他魂魄已被强行拉到怨薮火湖之底,被无数的怨魂所制约,意识已经模糊,那些曾经在意的什么天纲啊正道的,此刻暂时地从他脑海中消失了,他才蓦地意识到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莲瑕愣了愣,便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安抚道:“厌夜,我在这里。”
 
沈厌夜迷茫地眨了眨眼。待到泪雾散去,神智也恢复了些许,他的目光才渐渐聚焦,望向了上方的人。对方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上,额前的红色晶石额饰在他的视线中一晃一晃,像是一滴腥浓的血,又像是一滴红色的泪。
 
“莲……”沈厌夜望着他,竟痴痴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神情,“你在这里……”
 
莲瑕见他认出了自己,本来该高兴,但是却又见沈厌夜露出这般神情,又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完全迷失了心智。听到他的话,莲瑕的心里既是高兴也是酸楚,于是他只好更加用力地将对方搂在怀里,道:“我在这里。厌夜,我在这里。”
 
沈厌夜在他的怀里靠了一会,终于完全恢复了意识,但是这期间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莲瑕,莲瑕叹气,但是也无计可施。终于,沈厌夜开口说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像要快哭出来一样?”
 
莲瑕一惊,但是望着自己的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氤氲雾气,变得沉静,才发觉对方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大喜过望,也没回答沈厌夜的话,倒是把对方又抱得紧了一些。
 
“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沈厌夜凝视着对方,眸子里满满都是笑意,“这里是哪里?你又是怎么来这里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莲瑕把事情的始末解释给他听,又把青玉剑灵的话告诉了他。当然,他并没有告诉沈厌夜自己之所以“死”了是因为沈厌夜用剑符压制了他。他只说自己试图炼化这些怨气,无奈却被他们反噬后失去了意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是这里了。他不想让沈厌夜再因为自责而分心。
 
沈厌夜听了莲瑕所转述的青玉剑灵的话后,久久未曾言语,只是定定地望着莲瑕,目光里闪烁过了诸多光泽。就在出发的前几日,莲瑕曾经笑问他——难道和自己在一起,不足以让他每天都很快乐吗?他点头称是。
 
莲瑕说了一会,见沈厌夜竟又沉默了,对着自己的脸发呆,便有些担忧道:“怎么了?”
 
沈厌夜摇了摇头,唇角的笑容令那张清冷的容颜增添了些许生气,像是江面的寒冰,在日光的照耀下和煦风的吹拂下渐渐融化了开来。在短时间被迫目睹了如此之多的天灾人祸,他依旧十分害怕。他不希望世界变成一个那些怨灵们记忆中的痛苦之地,因此他想要拯救他们所有人。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不希望六界毁灭或者称为痛苦之地。
 
及至此刻,沈厌夜总算明白——一线生机也好,司掌天命之人也罢,他从来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伟大。他从来都不是毫无缘由地在保护这个世界,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我没事。”沈厌夜依旧是笑着的。他站了起来,向莲瑕伸出了手,“我只是想明白了母亲一直质问我的问题罢了。”
 
要说陆欺霜一直质疑沈厌夜的问题,那简直是多的数不胜数,莲瑕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他指的到底是哪个。他拉住沈厌夜的手,也站了起来,道:“青玉剑灵虽说要救我们出去,但是她也只是让我把刚才的话转述给你,并没有直接告诉我怎么出去的办法……”
 
“那些话,就是我们直接出去的办法。”沈厌夜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淡笑道,“我已彻悟天道,足矣带你离开。”
 
“什么?!!!!”
 
莲瑕惊愕地看他,然而沈厌夜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柔声说道:“这些事情的原委,等我打败了母亲,再来解释给你听。现在,让我们去面对她吧。”话音落下,未牵着莲瑕的那只手凌空轻轻一挥,划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将两人的身形包裹。片刻之后,怨薮之底游弋的怨魂们化作的光点依旧闪烁着绮丽的色泽,但是之前存在于此的两人已经消失了。
 
******
 
怨薮火湖之底的时间流动的速度远远比六界其他地方要慢,这也是为什么华兮凤明明只是命绝三百余年,却把生前的重要事情几乎忘得一干二净的原因。
 
沈厌夜再次睁眼的时候,发觉自己依旧被陆欺霜的怨气所禁锢住了手脚。然后,他听到她对自己凄声说道:
 
“厌夜,他们过的很悲惨对吧?你很想拯救他们对吧?但是其实六界众生,包括你我在内,都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啊。为了救他们,也是自救,请不要怪我。”旋即,沈厌夜就感到一把冰凉的刃横在了自己的颈项上,随之而来的是陆欺霜低声的啜泣,“不过,不要觉得孤单寂寞。我们会一起灰飞烟灭,魂飞魄散的。魂飞魄散了,就没有知觉了……”
 
沈厌夜此时明白,自己再不逃,怕是真的要死在陆欺霜的手里了。千钧一发之际,那犹如风中烛火般悬浮在他身边的三枚阳面的碎片登时光芒大盛仿佛千日同耀,三枚碎片同时凝了光芒,打向了陆欺霜。陆欺霜显然始料未及,但是她终究法力绝顶,对于这么突如其来的攻击,她立刻向后仰身,那光芒扫过她的发间,削断了束发的黑色缎带!
 
女子素手一抖,即使在这种时刻也不忘记攻击沈厌夜。冰凉的利刃在对方白皙的颈子上划了一道血痕。
 
“厌夜,你……”
 
陆欺霜凝神望着伫立在不远处,迎风而立的黑衣剑修。哭号的阴风灌满了他的长袖,将他散乱的长发扬起,像是黑色的雪片一样肆意飞扬着。他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初时的迷惘,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微笑。那三枚碎片也如同明星拱月般悬停在他的身旁,光辉耀目,和之前的微弱荧光有天壤之别!
 
“……你在怨薮之底,到底遇到了谁?”
 
“遇到了那些被折磨的可怜的人们,以及莲。”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沈厌夜的目光掠过了她的肩膀,向她的身后看去,陆欺霜便也回头,只见一袭红衣的劫火剑灵手持原身长剑,脸上的妖花刺青妖异邪魅,上挑的凤目里寒光流转,丝毫不减刚才的歇斯底里之状,亦是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母亲,青玉姑娘的话,我奉劝给你。”沈厌夜道,“六界毁灭,纵然能终结所有人的痛苦,但是也终结了所有人的幸福。因此,与其毁灭六界,不如想办法提高现状。”
 
陆欺霜着实没有想到,即使在面对着那样强大的怨气,即使之前都已经屈服于她了,沈厌夜居然还能在最后的关头再次扭转大局。她送他到怨薮火湖之底,是为了消磨他的意志,却不想他竟然能通过这些自己准备来消磨他意志的东西强化自己的意志?!
 
——还是说这都是那青玉剑灵在捣鬼——不,不可能的,沈厌夜性格倔强无比又爱钻牛角尖,如果他不是打心眼里认同什么,任凭旁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是无用!
 
一想到沈厌夜竟然能不再受怨气的控制了,手中又掌握了三枚阳面的碎片,而自己才拿到了一枚能够牵制他的阴面碎片,她便感到丹田之处真气翻涌,之前被莲瑕汲取灵力后留下的伤之前一直被她压制着,现在终于发作了。陆欺霜闷哼一声,呕出一口血,那血气之中带着极为充盈的灵气,竟是修道之人的心头之血!
 
她擦了擦唇角,道:“厌夜,看来我是太小瞧你了。你既已彻悟了‘生’,这生死镜的碎片也能运用自如了。我之前把那枚碎片让给你……真的是托大了啊。”
 
沈厌夜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又问道:“你我之间,是否一定要有此一战?”即使这个问题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或者说,料到了答案,他还是想问的;就像陆欺霜一样,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到她的身边,她还不是一直盼望着他回心转意?
 
“呵……厌夜,你若以为你能自由操控三枚生死镜的碎片后就能打败我,那可就太天真了。”陆欺霜依旧是笑着的,衣带在长风中猎猎作响,“你纵悟得了‘生’,那又如何呢?难道这些受尽折磨的怨魂便也像你或者青玉姑娘一般,有此觉悟吗?”
 
沈厌夜朗声回答道:“不。”但是他的神情依旧坚定,丝毫未曾被她的话所动摇。“生”有生之道,“灭”有灭之道,二者截然对立,但是却都是对的。因此“生”不能说服“灭”,而“灭”也无法说服“生”。
 
然后,沈厌夜对站在陆欺霜身后,结了剑指,剑尖指向陆欺霜以方她忽然发难的莲瑕道:“莲,请去保护铃儿。”
 
莲瑕看了眼地上的姽婳。那怨气都聚集在高空,三人之前也是在高空战斗,故而姽婳虽然被灵力相撞时的冲击所波及到,但是她好歹灵力高强,不至于难以自保。沈厌夜忽然这么说,难道是——
 
“厌夜,你可是剑修?!你想单独面对她?!”
 
沈厌夜温和地安抚道:“无妨。我不准备与母亲比剑比武了。”沈厌夜说罢又看向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和‘灭’纠缠了这么久了,我们也该做个了结了。”
 
仅仅是短短一句话的功夫,然而他的眼前却又一次闪现出了许多画面——那是心眼,在他三百年前的记忆的封印被影夜魔龙打破后,心眼便不曾主动向他揭示什么。直到刚才,就在他说出了‘生’与‘灭’的纠缠之时,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时间为何一次次被拉回过去的原因。
 
——在过往的每一次“生”和“灭”的战斗中,“生”都无法战胜那满天的怨气。在六界即将毁灭之前,“生”用尽了全部的功力,以“溯影流年”之术,定格了世间的一切,阻止了六界的灭亡,又独自一人将六界众生送往三千世界,并将这世界的时间点拉回过去。
 
陆欺霜道:“这次,真的能了结吗?你真的以为你这次就能战胜那冲天的怨气了吗?难道这次,你不会再回溯时间,只求保全六界了吗?”
 
这一席话,除了巫阳以外,莲瑕、姽婳以及鸿蒙观天镜前的众人都听的云里雾里。而沈厌夜不曾退却,而是坚定道:“曾经我心无牵挂,只知履行天命,却不知为何要守卫天罡。但是如今,我已经有了保护六界的理由。”
 
“是他?”
 
“是。”
 
陆欺霜大笑着摇头。
 
沈厌夜也不恼,只是又交代了莲瑕保护姽婳。而这厢,陆欺霜也终于停了笑声,但是脸上依旧是满满的笑意,若说是讽笑,但是她的目光之中也毫无讥讽之意。
 
“既然你认为这次就是了断,那么就来吧。”陆欺霜朗声道,“我就看着你重蹈覆辙。就凭你只身一人,也能和天地之间的怨抗衡?”
 
她的白发在风中肆意飞舞,那些怨灵随着她的语调起伏而嘶鸣哀嚎着,像是无数蛰伏在深渊的猛兽蠢蠢欲动。沈厌夜负手而立,三枚耀眼的白色光点亦是停驻在他身旁,光芒清灵,显祥和之相。
 
两人互相深深地对望着,似要把对方的身影刻入脑海,永志不忘。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欺霜扬起手,沈厌夜立起掌之时,不远处却陡然传来了一声惊慌失措又歇斯底里的女声——
 
“欺霜!!!!!!”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生”与“灭”的全力一击令天地震荡。天地元气尖啸着翻涌,像是被飓风卷起的飘雪。周围的空气中尽是透明的波纹,一道一道如潮翻涌着,搅动了阴沉厚重的混沌之气。
 
凛冽的罡风已经吹落了沈厌夜束发的玉冠,那泼墨似的长发也被吹得四散飞舞,它们刮在他的脸上,像是刀刃划过了皮肤。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手指握紧成拳,以剑诀维系着他身周的剑阵——但见以他为中心,方圆十尺之内,已分别落下《浮光掠影剑》中的全部剑势。
 
他的右手则立掌,掌心朝向了陆欺霜的方向。那只手方才才挥动了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但是现在却微微颤栗着,一如他颤抖的眉心。
 
——刚才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花蝴蝶的声音,但是花蝴蝶是万万没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因此他只当是幻觉。更何况,当时他已凝了真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此便推出了那声势浩大的一掌。他感到自己的劲力为陆欺霜的劲力所抵抗,相争不下,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一声痛呼。
 
还是花蝴蝶的声音。
 
但是就在他走神的瞬间,手腕处便陡然一麻,旋即这麻感便传遍了四肢百骸,仿佛整个人遭到了雷击,几乎要从空中跌落。但是他立刻收敛心神,稳住了身形,继续和陆欺霜拼内功。
 
“欺霜!!!厌夜!!!”
 
花蝴蝶又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声音尖锐极了,而且夹杂了十二万分的痛苦,被用法力送到了高空之上两人的耳中。沈厌夜忍不住想要低下头去看看,但是他却又不能这么做。旋即,他听见了沈如夜的声音:“花蝴蝶,你想干什么?!你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
 
但是花蝴蝶又怎么会听他的话?她的眼里已经完全是那两个悬浮在虚空之中的人——不,其实她看的一直是陆欺霜而已。环绕在陆欺霜身边的阴冷怨气令那张清丽且不食人间烟火的容颜看上去仿若地狱的鬼魅,黑色的长裙和罗袖如同招魂幡。无论是陆欺霜还是沈厌夜,都没有将经历分给她。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神色都逐渐显得疲惫,但是谁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冶云宫已经因为两人的战斗而被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央。汹涌肆虐的气流里夹杂着极为充盈得能令修为较低之人溺毙的灵气,摧毁着周围的一切。
 
莲瑕将姽婳挡在身后,划了剑阵将她保护起来,一个人努力地支撑着剑阵,姽婳也为这个剑阵输送着灵力。二人陡见沈如夜与花蝴蝶,皆面面相觑。沈如夜便将两方的结界合并,换三人共同承担同一个结界。
 
陆欺霜跌坐在地上,失神地望着上方僵持不下的两人。
 
“望朔殿下?!”莲瑕惊异道,“您来这里干什么?!”
 
“我取到了巫阳预言之中,能够拯救天地命数,助厌夜一臂之力的东西。”说完,他取出了陆欺霜多年前赠给花蝴蝶的玉镯,将桌子上的“霜”字展示给他们看,“这是欺霜赠给花蝴蝶的定情信物。”
 
姽婳、莲瑕虽然喜悦,但是这镯子虽为珍贵的月陨玉所制,但是它也不过是个珍贵些的镯子罢了。就算是定情信物,陆欺霜也已经没有了情丝,又怎么会为它所动呢?
 
沈如夜像是看穿了他们的疑惑,缓缓说道:“我当初受了陆欺霜的央求。她请求我抽取她的情丝,藏在这个用月陨玉制了这个镯子之中,然后交给了花蝴蝶。”
 
说罢,他眼神复杂地看向了花蝴蝶。对方自然也听到了他的话,便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对上她的目光,三人都不由得内心一痛。那双秋水横波的瞳孔里,浮动着多少爱和怨,以及如同梦魇般一碰就碎的欣喜。
 
“她把情丝……交给了我?”
 
花蝴蝶接过了沈如夜手中的镯子反复摩擦着,动作温柔极了,像是在抚摸自己那永远也不会回来的恋人的侧脸。她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争先恐后地落下,打湿了她的发,也打湿了薄如蝉翼的罩衣,也落在了玉镯上,让那玉镯看上去仿佛也在滴泪一般。
 
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无声叹气,却陡然感到冲击结界的灵力强了数倍,简直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切割着那结界!旋即,他们听了一声痛呼,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高空之中坠下,竟是沈厌夜!
 
……
 
风暴平息了。
 
沈厌夜的身下聚集了一个血泊。他的长发在血色之中飘摆沉浮着,像是摇动的水草,那三枚碎片也掉落在他的身边。
 
他的身体受到了重创。虽不至于骨骼皆断,但是如今的他也已经站不起来了。更何况,刚才比拼法力,他已经耗尽了十成的修为。如今的他,丹田气海之处已再无元气,就算是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了。
 
“厌夜!!”
 
莲瑕立刻来到他身边试探他的脉搏。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跳动令他稍微安心了一下。沈如夜立刻上前为他治伤。
 
陆欺霜也缓缓降落在地上。她双足甫一接触地面,便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然后跪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吐了好多的血。她一开始是站着咳嗽的,但是很快地便弯下腰去,半跪在地面,以手中的光剑支撑着身体,继续呕着血。
 
虽然沈厌夜看上去比形状比她凄惨,但是两人的状态实在是百斤八两。他们互相耗尽了对方的灵力,但是……
 
“厌夜。”她开口,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终究是我赢了。”
 
他和她两败具伤。她虽已无力再逆天,但是那些怨气最终会吞噬六界的一切,但是他也再不可能将六界众生送往三千世界了。
 
如此想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快意,便也不顾身体的伤痛,仰天大笑,声震四方。但是她笑了没两声,便又咳嗽了起来。她一边咳,一边笑,目光中净是得偿所愿的畅快。
 
“我们纠缠了多久了,厌夜?你拯救了这个世界这么多次,但是终究,你还是输了!”
 
沈厌夜躺在地上,双目闭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昏睡了过去。陆欺霜的动静,他终究是充耳不闻。等陆欺霜笑够了,花蝴蝶才站起身来,在沈如夜,莲瑕和姽婳的注视下,紫衣女子款步来到了陆欺霜身前。
 
陆欺霜却像是现在才意识到她来到了冶云宫:“你怎么来了这里?你想做什么?”但是还没等花蝴蝶说话,她又笑了一声,对着花蝴蝶道:“我猜到了,你是等着我功力被耗尽,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来杀我的,对吗?”
 
花蝴蝶叹息了一声:“欺霜,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欺霜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她的脸,像是试图在如今这张容颜上找到对方曾经的影子。对于法力高深的修士来说,容颜永驻并非难事,故而花蝴蝶的相貌和从前没有任何的不同,却又大为不同。曾经,她的眼角没有这么多的哀怨,却也总有一丝无法化解的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疾。
 
“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欺霜。”花蝴蝶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指尖怜惜地擦过了对方脸上的伤痕,“你连自己所爱的人都拯救不了,又何谈拯救六界苍生呢?”
 
“我不爱任何人。”
 
花蝴蝶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忽然会心一笑:“没有情丝,没有兼爱苍生之心,又如何能真正地发自内心拯救他人?不过,既然你如此想要拯救世界,那我就把这爱人之心还给你。”说完,她将那玉镯在陆欺霜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凄然一笑,玉指硬生生地捏碎了她当初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
 
一条柔软又轻若无物的丝线飘浮在空中。陆欺霜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中有惊恐的神色。她知道自己的法力皆是建立在断情绝爱之上的。因此,倘若这情丝回归本体,她的功力至少要散去八成。然而这神色转瞬间便消失了。她对花蝴蝶说道:
 
“归还情丝于我,又能如何呢?‘生’已经落败,天命已绝。我纵散尽浑身修为,也无怨无悔。”
 
那“无怨无悔”四个字令花蝴蝶心中痛如刀割,但是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只能看着那金色的丝线像是活物般钻进了对方的眉心。在那个瞬间,陆欺霜痛呼一声,身子一软,竟倒了下去。花蝴蝶虽不曾想要扶她,但是她身体的反应快过了理智。她最终还是拦住了对方的身子,将她的头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沈如夜一面为沈厌夜输送灵力治伤,一面凝重地望着花蝴蝶和陆欺霜的方向。他想来想去,所谓的“旧物”也只有这玉镯,或者藏在这玉镯之中的情丝了。但是陆欺霜说的没错,纵然归还了陆欺霜情丝,散了她的功力,又能如何呢?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自己错了。
 
第一百二十章
 
在情丝回归本体的一瞬间,陆欺霜感到一阵莫大的痛苦,仿佛骨骼被硬生生刺裂,令那条丝线钻入自己的头颅。须臾间,她的视线忽然间黑了下去,但是又立刻回复了清明。
 
花蝴蝶凄然地笑着,和她对望。她看见那双深沉如归墟之水、平静如无波幽潭的眸子渐渐被愁思所萦绕,一瞬间内心百感交集。她看着陆欺霜环顾四周破败的景象,看着不远处倒在地上,被莲瑕和沈如夜扶持着的沈厌夜,以及她身边啸叫着的怨气。
 
陆欺霜眨了眨眼。不久前,她明明还不为这些景象所动。但是如今,看着那些咆哮的怨——许多都是她在人间横行肆虐时产生的,看着自己身受重伤的亲生骨肉,看着曾经和自己共度过一段时光的“丈夫”,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心脏的位置。
 
看着对方的神色渐渐变得伤感,不由得产生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你也终于能再次感到痛苦了吗?”
 
陆欺霜闻言,转过头去重新看着那紫衣女子。她和她记忆中的那人已经相差太远了。曾经的她,烟行媚视,美艳得如同国色天香的牡丹,但是那双桃花眼里却总是带着七分风流三分不羁——是了,她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名花,她是游戏花间的蝴蝶。
 
——但是,她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患得患失,满面愁容,笑得凄楚,像是任何一个被情爱折磨的普通女子。在花蝴蝶身上,她再也看不见那不羁的风骨了。
 
“你很失望吗,欺霜?”花蝴蝶和她相知多年,自然知道陆欺霜最喜欢什么样的人,也最不喜什么样的人。她喜欢风流不羁,快意恩仇的人,她讨厌为情所困,仿佛一辈子只为另一个人而活,因对方笑而笑,因对方哭而哭的人。花蝴蝶也知道,陆欺霜认为为别人活的人从来都没有自我。
 
五根青葱似的纤纤玉指攀上了陆欺霜的脸,花蝴蝶笑了一声,脸上的神色也不知是怨恨还是痛苦:“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
 
语毕,她手指狠狠一抓,冰一样的指甲在对方的脸上留下血痕。但是很快地,她的指尖就心疼地擦过对方脸上的伤痕,轻轻抹去渗出的鲜血。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凄楚:“欺霜,你为何如此狠心,竟毁了你最爱的人?!!”
 
******
 
有沈如夜疗伤,沈厌夜此时已经悠悠转醒。他先向沈如夜,莲瑕和姽婳道谢了,但是他很快就面色凝重地望着这漫天的怨气。陆欺霜说的没错,就算他们母子二人互相耗尽了对方的灵力,但是这样深重的怨气,如若不立刻处理掉,六界迟早也是要被它们吞没的。
 
沈如夜道:“生死镜可以重新调和‘生’与‘灭’,化解这些怨气。厌夜,阴面的碎片你带了吗?”
 
沈厌夜点头。莲瑕皱眉道:“厌夜手中只有五片碎片。还有一片在陆欺霜那里。”说完他看向了陆欺霜的方向,另外三人也都望了过去。虽然距离甚远,但是他们还是看到了陆欺霜脸上的神情。背对着他们的花蝴蝶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人的身体相隔不过毫厘,亲密之极如若耳鬓厮磨,但是陆欺霜的表情却越来越痛苦,最终,她闭上了眼睛。
 
沈厌夜又在原地休息了一会。直到丹田处重新聚集了一丝真气后,他才重新站起来,在莲瑕三人的陪伴下走到了陆欺霜和花蝴蝶面前,道:“母亲,可否将您手中的碎片借我一用?”
 
一直缄默不言的陆欺霜打量了他半晌,才疲惫道:“你为什么以为我会给你?”
 
“如今,六界灭亡还是您希望看到的结局吗?”沈厌夜诘问道,“如果六界灭亡了,蝶姨也将殒命。这是您希望看到的?”
 
听到这里,沈如夜和姽婳不由得了然地对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旧物”能改变天地命数的原因?!因为陆欺霜重新获得了情感,就不会如之前那样无牵无挂,再也不能毫无芥蒂地看着天地间的一切化为乌有?!
 
果然,陆欺霜虽然又沉默了一会,样子像是百般不情愿,但是终于还是素手一扬,将那碎片抛给了沈厌夜。沈厌夜面露惊喜之色,颤声道:“多谢!”然后立刻急切地对姽婳说:“铃儿,生死镜是你铸的,如今就请你……”
 
姽婳重重点头,语气同样喜悦:“没有问题!但是……”她停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沈厌夜,“当年我铸造生死镜的时候,是烟岚殿下驱散了包裹着冶云宫的混沌之气,令同辉的日月光泽一同照射下来。如今你受了重伤……”
 
望朔沉吟道:“我若和莲瑕合力,应当能暂时驱散混沌之气。”
 
姽婳点头:“好,那么就麻烦殿下和沈莲公子了。只是,还有一个难题……生死镜在被铸造完成之后,需要‘一线生机’为之注入灵力……师兄,你……”
 
沈厌夜望着那遮天盖地的怨气。如若此刻不控制,怕是过不了几个时辰,便会完全侵蚀人间。他轻轻摇头:“此刻若不重铸生死镜,以后便没有什么机会了。我会尽力的。”
 
姽婳叹了口气。如今“一线生机”已经变成两人,那么需要的就不仅仅是沈厌夜,还有陆欺霜。她的目光刚刚扫向陆欺霜的时候,白发女子便道:“我会帮忙的。”
 
姽婳有些惊讶于她的合作。她的目光在陆欺霜的脸上和花蝴蝶的脸上逡巡不去。不知道是花蝴蝶的话,还是那情丝,令陆欺霜看起来和之前判若两人。当她的脸上隐去了那丝隐隐的疯狂的时候,姽婳才注意到,那张似雪雕冰凿的脸竟看上去也如同冰一样易碎。
 
陆欺霜没有理会姽婳探寻的目光,而是别过了眼睛,道:“开始吧。”
 
姽婳点头。沈厌夜将那六枚碎片放在铸剑台前,将他们拼在一起。姽婳双手合掌,闭目吟诵着法诀,然后合拢的双手渐渐分开,手掌间凝聚着一道光泽。她将手上的光泽延展成一个锤子的形状,便持着锤柄,对望朔和莲瑕道:“还请两位驱散混沌之气!”
 
两人点了点头,刚要开始运功,却只见周围一时间狂风大作。等到尘埃落定后,天空之上氤氲的混沌之气竟消散一空!需知这混沌之气中年包围冶云宫,驱散极为困难,就算是法力高强如沈如夜,也不得不借助莲瑕之力。能在短时间将这些混沌之气清除,想必非一人之功。众人抬头仰望,果见数位天庭上仙踏风而下,为首的云神雾翳道:“奉帝君之命,前来协助律法天君。”
 
莲瑕挑眉:“天帝的救兵怎么到的这么晚?该不会之前一直在看戏,结果发现打都打完了才要出来放个马后炮吧?”
 
出乎意料地,以雾翳为首的众人竟沉默了一下。雾翳无不惭愧道:“我们的确应该早些相助的。”他倒也全然没提不周天径上的迷阵耗费了他们好些时间,否则早就到了。
 
如今混沌之气已经除却,却见万里长空之上,原本应当不相见日月竟同时出现在天空。望朔此刻才猛然想起自己之前为求速度竟在白日公然驾着战车飞奔离去,也未曾请示天帝,怕是已经触犯了天条。但是,也正是这个无心之举,造成了生死镜重铸的必要条件之一……
 
姽婳袖摆一挥,日与月中便同时落下一团光泽,凝聚在她的掌心。她素手一抖,将那光芒甩向了生死镜,然后对着站在两旁的沈厌夜和陆欺霜道:“两位,现在,请输送灵力!”
 
两人依言做了。只是,沈厌夜甫一出手,便感到自己的法力像是被吸走一般迅速地流失着。见万事具备,姽婳挥动了锤子,开始击打那薄玉一样的碎片。沈厌夜的身体本来就已经灯枯油尽了,虽然沈如夜给他输送了些许灵力,但是终究杯水车薪。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到天旋地转,险些无法站立。但是很快地,他便感到有人在往自己的体内输送灵力,像是泉水注入了干涸的河床。这是……?
 
莲瑕站在他的身后。触及到他的目光,莲瑕道:“你既得了影夜魔尊的传承,我的灵力你想必是能受用的。”
 
“……谢谢。”沈厌夜温柔地笑了。这笑容让除了莲瑕和陆欺霜之外的全部人等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莲瑕只是叹气。他希望这一切能早些结束,沈厌夜能早些完成他的天命。“一线生机”实在是太过痛苦了——无论是沈厌夜,还是陆欺霜。
 
……
 
过了不久,陆欺霜的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法力已经渐渐不支。姽婳有些惊慌——毕竟在生死镜完成重铸之前,“生”和“灭”不管谁倒下去,一切便前功尽弃不说,而且这些碎片便会分崩离析的!
 
花蝴蝶忽地在她身边道:“欺霜,你难道不想拯救六界苍生了吗?”
 
“……”陆欺霜望着正在被重铸的生死镜,似在思量什么。终于,她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便又侧过头去,深深地看着身边的女子,“我想拯救……”
 
最后的话没有人听到了,除了花蝴蝶。她说完话,便纵身一跃,墨色的裙摆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影,一缕青烟似的没入了生死镜的阴面!整个铸剑台登时光芒大盛,待到光芒散去的时分,那白发的女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廿余寸的镜面,平整无瑕,光洁如新。
 
沈厌夜已经无暇顾及自己复杂的心情。他飞身上前,以灵力托举住那张镜子,以催动阳面碎片灵力的方法催动这面镜子的灵力。但见那圆如满月的镜子在空中不断旋转着,正面洁白如月,反面漆黑如墨,传闻正面可令人起死回生,万物复苏,反面可令人万劫不复,万物陨灭。
 
那些嘶吼着的怨气刚刚还是被陆欺霜压制,对她唯命是从,但是如今那个唯一能统领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它们便化作无数恶兽,张牙舞爪地向着众人袭来。
 
沈厌夜展开双臂,生死镜停止了转动,白色的那一面对着奔腾而来的黑色的怨气。
 
沈厌夜闭上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是在祷告,“平息你们的愤怒,放下你们的怨恨。‘灭’已经不再能够令你们痛苦了。”
 
然而怨气狂躁,又怎听他言?它们化作黑色的巨龙,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冲向了沈厌夜,似乎想把他撕裂。但是沈厌夜却未曾移动一步,也不曾因为它们的躁动而感到不悦。
 
——肆虐吧。奔腾吧。将这冶云宫的一切破坏吧。
 
已经重新聚拢的混沌之气将怨气阻挡在了冶云宫之内,故而它们疯狂地冲撞着,像是受了伤的狮子,发出怒吼般的哀鸣。
 
他听得这哀鸣声渐渐低沉下去,变得像是呜咽。其间的痛苦、愤恨、绝望……令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而沈厌夜只是凌风而立,神色沉静得像是庙宇里的雕塑。
 
——回到轮回中去吧。在下个轮回,你们会重新拥有自己珍视的人和回忆。
 
——你们重新学会去爱,去喜,去感激。
 
——然后,你们会平静地离开他们,重新回到轮回中来。
 
沈厌夜闭上了眼睛,唇角勾起,笑得温和。
 
“安息吧。”
 
他话音落下,那些黑色的怨气四散开来,又渐次融入了他手中的镜子。每当吸收一缕怨气,那镜面的白光便短暂地闪烁一下,像是明明灭灭的烛火——人的一生,短暂犹如白驹过隙,脆弱犹如风中烛火。
 
******
 
他高举着生死镜,在冶云宫站了七天七夜,才最终将天地间最后的一丝怨气度化了。虽有莲瑕相助,但是他依旧精疲力竭。在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刻,他踉跄了两步,便再一次靠在了莲瑕的身上。
 
“你若倦了,就睡一会吧。”莲瑕道。
 
“睡……?我不想睡……”沈厌夜脸色苍白,却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如果现在睡了,万一再也醒不来了可如何是好?”
 
莲瑕听到此处,不由得大惊失色,生怕沈厌夜也如同那些上古神明一般,耗尽了浑身的真元,最终肉身兵解,魂归往生。
 
然而沈厌夜想的却是他沉睡的三百年时间。他不由得感叹道:“就算醒来了,又如何呢?倾国大梦,一梦千年。人间沧海桑田,世事过眼云烟。”然后,他自顾自道,“所以,还是不睡罢。”
 
莲瑕很少听到沈厌夜用这样怅然的口气说话,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厌夜,不要说这些奇怪的话。”
 
沈厌夜又笑:“莲,烟岚曾经只不过是一条天地规律,尔后化为人形,魂魄被一分为二,才有我和母亲。如今,她已重新变做了‘规律’。她已经离去了,但是却又无所不在。因此,我虽然伤心,但是想到她时时刻刻还都在我的身边,便也知足了。”
 
这一席话看似突兀,但是聪慧如莲瑕怎能听不出他的话外音?他狠狠抱紧了对方,赌气似的把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闷声道:“我不要你也变成什么天地规律。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独活。就算剑灵不入轮回,没有前世来生,我也会追随你的。”
 
“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沈厌夜说,“再过许多年,天地规律亦会重新入得轮回的。请你永远不要为生离死别而悲伤,因为轮回永在,我们终究还是会再见面的。”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欢快了起来:
 
“还有,我可不会轻易就死的。我已经辜负了你三百年,以后的日子我会安稳地和你过下去的。”沈厌夜笑道,“不会再时常昏迷,昏睡三百年,失明或者双目流血,每天不干别的终日思考天道……”
 
莲瑕瞪着他:“……你刚才是在吓我?!!”
 
沈厌夜但笑不语。然而,他是认真的。
 
这些都是以后会发生的事情。终有一天,他会和莲瑕分道扬镳的。如果那一天不可逃避,他希望莲瑕不要自暴自弃,或者去自杀追随自己。只要轮回永在,世上就没有永远的相聚,却也没有永远的分离。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八天的旭日升起的时候,沈厌夜带着莲瑕重新回到了天庭,站在了凌霄殿殿前的白玉阶前。两人相视而笑,纵然疲惫已极,目光却释然而又欣喜。并不需要任何言语,两人同时握住了对方向自己伸过来的手,十指交握,然后缓步拾级而上。
 
黑衣和红衣所过之处,周围值日天兵皆单膝跪地,右手持戟,左手扣于胸前,低下了头去。
 
沈厌夜依旧不习惯别人对自己下跪。但是此刻,他十分疲倦,也懒得再说什么了,只是握紧了莲瑕的手,继续向前走去,直到凌霄宝殿的牌匾越来越近。这一路非常沉默,但是沈厌夜却觉得安逸而开心,并发自内心地感激着能拥有如此这般和恋人相处的时光。从前,他是绝对不会仅仅因为恋人的陪伴便感到感激的。
 
就这样想着,沈厌夜转过头去,注视着那个和自己比肩而立的人,才发现莲瑕也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那双妖异的暗红色瞳仁里满满都是幸福和满足。这样的神情顿时让沈厌夜想到了三百年前,两人无忧无虑地相处的那段日子,也让沈厌夜想起了自己失忆后二人重逢,莲瑕眼里的神情。
 
——他看他的眼神,重来都没有变过。他对他矢志不渝,一往情深。
 
对方暗红色的眼睛像是明亮的湖水,沈厌夜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的表情依旧是沉静的,但再也不是曾经的清清冷冷了。沈厌夜知道自己看莲瑕的眼神就像是莲瑕看自己一样,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从前的自己,是不会这样看着任何一个人的,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的恋人。
 
——曾经的他,其实和陆欺霜一样。虽然不似陆欺霜一般冷情冷性,但是他的目光和陆欺霜一样,从来只看得到苍生疾苦,六道轮回,却从来不曾为身边的人停驻。
 
这样的想法让沈厌夜顿时心里一痛。想到莲瑕认识自己前和认识自己后受到的痛苦,不由得更是难受万分,握紧莲瑕手指的右手也登时收紧。他觉得莲瑕是该打骂自己,离开自己的;明明是一把噬主的妖剑,他却从来都没有伤害过自己,反而自己一直在令他难过。
 
“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沈厌夜叹气,便重新迈开脚步,和莲瑕一起向上走去。莲瑕听完,眼睛弯了起来,向沈厌夜微微一笑。
 
……
 
“启禀帝君。”沈厌夜跪在冰冷的白玉砖上。他低着头,对着六界的统治者道,“幸不辱命,‘灭’已伏诛。”
 
此话一出,天庭众仙都面露恻隐之色。这仙天之上谁人不知,陆欺霜是沈厌夜的生身母亲。“‘灭’已伏诛”四字,听上去虽然平淡,但是其间夹杂了多少辛酸和痛苦!一想到他为维护天道,宁可与自己的生身母亲决战生死,众仙的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愧疚,还有些同情。因此,这些平素喜爱饶舌,又看沈厌夜相当不顺眼的仙人们竟然没有一个说话的,整个大殿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
 
“沈仙卿免礼。”待到沈厌夜站起身来,天帝又继续说道,“此次化解天地浩劫,沈仙卿居功甚伟。”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一直站在沈厌夜身边的劫火剑灵身上,“而魔尊虽非天庭之人,却在危难时刻出手相助,朕感激不尽。沈仙卿若要什么赏赐,便尽管说。兵主若有什么要求,只要朕能满足,朕也会尽力而为。”
 
“我自然是没有什么要求的。”莲瑕笑道,“别拆散我们就行。”
 
天帝也笑:“朕何曾阻碍过你们?”然后他问沈厌夜,“沈仙卿,你呢?”
 
沈厌夜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请陛下大赦六界。降妖簿上榜上有名的妖怪,请陛下购销他们的名字。地狱深处受尽折磨的恶鬼,也请陛下赦免他们的罪孽,令他们重新投胎吧。”
 
“……!”
 
他说出了这话后,天帝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若不是那眼前晃动的金鎏遮住了众仙的视线,他们一定要为此时天帝眼中的伤痛所惊到了。整个凌霄殿内,只有站在天帝身边的巫阳看到了天帝的手指紧紧扣住金龙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折磨。过了许久,天帝才道:
 
“天帝间的怨气已经被卿渡化。他们的心中已然无怨,没有了嗔念,便也不会再去作乱。那些活着的妖怪,若没有了嗔念,便不会再去作乱;那些死去的鬼魂,若没有了嗔念,投胎时便也不会带着这样的执念。因此,朕应允的你的请求。”
 
然后,天帝又道:“沈仙卿还有别的要求吗?”
 
沈厌夜又道:“天条有令,仙神不得私自下凡间,然而此次天地浩劫,导致人间天翻地覆。此次灾难虽因凡人怨气而起,但是却给凡间带来了太多的灾难。为了防止悲剧的进一步蔓延,还请陛下派些仙灵下凡尘,帮助凡人。”
 
天帝道:“朕几日前已经派出了些许仙卿去凡间。”顿了顿,他又道,“其中包括了姽婳仙子。你若下凡,途径故地之时,可去拜访他们。”
 
听闻天帝竟然已经在自己提出要求前派人去凡间了,沈厌夜十分欣喜。但是他向来清清冷冷的,又何时对谁人说过什么恭维的话?因此,他只是笑着看向了天帝——虽然隔着金鎏,他依旧看不见天帝的眼睛。
 
“……”那样的神情令天帝又在心中叹了口气,“沈仙卿,你……难道没有关于自身的愿望吗?”
 
这个问题让沈厌夜思考了片刻,道:“能否让我也下凡帮助那些凡人?”
 
“……这就是你关于自身的愿望?”天帝苦笑。
 
沈厌夜点头:“是。”同时他感到有些奇怪——天帝这是怎么了?平时不是总是笑得讳莫如深么,怎么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魂不守舍,怅然若失的样子?
 
他其实本来还是很想向天帝请示,防止自己的父亲因为驾着战车在白日进入凡间而遭受责罚,但是沈如夜看上去很好。况且,沈如夜立了大功,天帝也不是不明事理、食古不化之人,故而他也便没说什么。
 
“呵……好,好的很。”天帝笑了起来。然后,他竟然在众仙的注视下,摘下了沉重的帝冠。
 
“朕问你你想要什么,是要褒奖你,即使在这种时候,你牵挂的依旧是这六界的苍生。……你拥有一颗正直而柔软的心,‘一线生机’。”
 
“陛下谬赞。”
 
天帝注视着他,然而目光却又并未聚集在他的身上,像是在通过他,看着其他的什么人。其他人尚且不明所以,但是沈厌夜却一下子明白了天帝如此反常的原因了。
 
——烟岚。
 
——那位正直而又悲天悯人的仙灵。他毫不犹豫地撕裂了自己的魂魄,只求身为“生”的自己可以打败身为“灭”的自己,重新让这个六界变成曾经的桃源。
 
沈厌夜一反掌,那传说中能够逆转阴阳的宝镜便出现在了他手中。他将之呈给了天帝。然而天帝却拒绝:“你身为‘一线生机’,理应掌管生死镜。”
 
沈厌夜静静地注视着天帝的眼睛:“这是烟岚殿下的遗物。如果生死镜能够回到您的手里,他想必会很开心的。”
 
在众仙愕然的目光中,天帝的身形竟颤抖了一下。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人竟然就面对面地站着,沈厌夜双手捧着生死镜,而天帝目光暗淡,不曾说些什么。过了许久,那位六界的统治者才伸出了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面宝镜。宝镜没有任何的装饰,朴实无华;但是镜面却光彩夺目,明亮得耀目,正如他曾经的主人。
 
天帝反复抚摸着那面镜子。他的表情并不十分夸张,但是眼底的神色,就算是最铁石心肠的人都要为之动容。沈厌夜听见身旁的莲瑕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您说我心系六界苍生……我实在受之有愧。”天帝于他有知遇之恩,沈厌夜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如此神伤,“母亲曾经质问我我为何要守护六界,我的觉悟是什么。而我的回答,是个人私情。是爱。”
 
莲瑕温柔地望着他。天帝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他在鸿蒙观天镜里都看到了。
 
“我想要保护六界,只是因为我想我所爱之人可以活在一个美好的世界里,即使牺牲自我,在所不惜。”沈厌夜笑了笑。
 
——想必烟岚殿下也是这般想的罢。
 
——他想看到的,也许只是您的笑容而已。请不要为他的离去感到悲伤了,因为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呀!
 
天帝愕然地望着沈厌夜。对方口唇未动,然而这两句话却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脑海里。这是密音传声之术,并非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沈厌夜的话却似乎一语道醒梦中人。
 
然而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沈厌夜又道:“因此,您说的那些赏赐,我实在受之有愧——更何况我曾经亲手给人间造成了诸多灾难。您愿意大赦六界,对人界伸出援助之手,六界众生想必都要对您感激不尽的。”
 
天帝又看了他一会,忽然仰天大笑了三声:“沈厌夜啊沈厌夜,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然后,他长袖一摆,笑道,“退朝!”
 
******
 
数月后。
 
人界,太乙剑宗。
 
沈厌夜又重新站在了宗门的主峰明心峰上。三百年前,为了破解重渊的法术,解救被困在明心殿里的诸多核心弟子,他一剑削平了明心峰的山头。此时此刻,明心殿已经被重建,只是这三百年来,整个宗门先是经历了剑灵屠门之祸,又有陆欺霜率领妖军攻上山门,导致这里处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明心殿里的摆设和曾经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三百年前站在这里的那些身影已经不再了。他们就这么去了,自己竟然没来得及为他们送终。一想到无极长老等长辈们慈祥和蔼的笑容,沈厌夜心中百感交集。
 
如今太乙剑宗山水凋敝。如果不是他,这里应该是人声鼎沸,鸟语花香的人间仙境。于是他不由得叹气,自嘲地摇头。面对着聚集在明心广场上的太乙剑宗弟子们,以及拂守子、折碧剑之灵和遗音琴灵——这三位兵灵一直留在了太乙剑宗。
 
破军剑灵在被赦免后便离开了。楚离在之前的战乱中受了重伤,不幸身死。在楚离的葬礼后,破军剑灵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
 
雪魂剑灵也同样被赦免了。然而她早已为自己在人界犯下的罪行感到懊悔,即使天帝赦免了她,她却不能原谅自己。兼之又听闻陆欺霜的死讯,便自尽了。
 
遗音琴灵依旧是卫丞。即使天音城上下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们依旧敬她,爱戴她。等到冶云宫一战结束后,她和诸多仙人们一同帮忙重建国家。等到事情忙的差不多了,那些仙人们纷纷回了天庭,而她也回到了太乙剑宗——易国的人们已经得救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不再那么需要她了。因此,她虽依旧时常回去帮助易国皇帝,她更想去帮助那个曾经为自己指点明路的人身边,帮助他完成理想。所以她回到了自己三百年前离开的地方。
 
……
 
沈厌夜神游了片刻,直到莲瑕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家都在等着呢。”
 
沈厌夜这才收回了思绪,望着面前的人们。
 
“在我当宗主期间,我未曾为宗门做出什么贡献不说,反而为本门招致了无数的灾祸。”沈厌夜道歉道,“如今,六大宗门皆山水凋敝。为了振兴本派,我和莲瑕会传你们《浮光掠影剑》与《落梅十三剑》。”
 
众人欢呼雀跃。沈厌夜和莲瑕相视而笑。拂守子抚摸着白花花的胡子,折碧剑灵和遗音琴灵分别怀抱原身长剑、长琴,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等到众人安静下来后,沈厌夜继续道:
 
“只是,有个条件。”沈厌夜道,“六界众生,皆如一等。若是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们是绝对不会传授此人剑法的。”
 
诸多弟子连连点头。经历了这一场浩劫,就算他们之前有再多的偏见,再多的不满,此刻也已经放下了。恨是无法让人开心地活着的。而有什么比开心地活着还重要的呢?
 
“律法天君,兵主大人。”遗音琴灵在一旁道,“只是,太乙剑宗现下面临着更加紧迫的问题。楚宗主已经故去,一派不可群龙无首。”
 
沈厌夜早已经想好了这个问题。他想立玄云——也就是当初和楚离极为交好的一位弟子——为下代掌门,并和莲瑕一同努力栽培他。然而正当他想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玄云忽然高声道:“那就请律法天君重新回到我们宗门,大家说好不好?”
 
“——?!!”
 
沈厌夜刚要反驳,玄云便对他眨了眨眼:“既然天帝陛下都允许您时常下界了,当掌门和当律法天君也不冲突不是吗?”其实在沈厌夜找他说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这一招了,但是他如果当时直说了,沈厌夜八成不会同意。
 
“是!”众人又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单膝下跪,“恭迎宗主回山!”
 
沈厌夜惊愕地回头,然而拂守子、折碧剑灵以及遗音琴灵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又同时笑着看着他。
 
“不就是当个宗主吗,用得着这么惊讶么。”莲瑕在他旁边笑道,“反正天帝清了降妖簿,你现在也无妖可捉,难不成要继续呆在霜宫修炼?要我说,这天庭哪里比得上人间好玩,我们还可以去天音城,反正遗音琴灵——不,卫姑娘一直在守护那里,如今那里也重建的差不多了不是吗?”
 
“……这都是你们预谋好的?”
 
沈厌夜哭笑不得。他本来以为,自己给太乙剑宗带来了太多的祸事,门派上下应当看他如看灾星才对,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愿意接纳自己。
 
“……也好。”沈厌夜望着天际,长长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就让我好好地赎罪,努力地补偿你们吧。”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莲瑕的脸上。只是一个眼神接触,他便又一次险些溺死在那妖异的暗红色瞳仁之中。
 
“莲。”沈厌夜向他伸手,“我们回乾陵峰。”
 
——正文完——
 
番外:明月不皈
 
(一)
 
若提起月神望朔,仙天之上的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怕是都要一脸胃痛地摆手。望朔其人,虽是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上古正神,但是性子却极为不正经。尤其是在和他的姐姐日神羲和站在一起时,两人简直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羲和美丽端庄又不失威仪,正如那一轮光耀四射的旭日;而望朔不但站没站样坐没坐样,还经常在天庭调戏仙女们。虽然此人行事如此轻佻,但是那张脸实在是俊俏之极,倒是给了他轻佻的本钱。单说他的眼——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里时常盛了满满的笑意,七分轻狂不羁,另外三分又似是若即若离的温柔,狭长的眼角微微挑起,说不尽的风流潇洒。被他专注地凝视着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把持得住,不陷入那若即若离的温柔之中。
 
但是望朔又是个渣——虽然望朔本人经常抗议这样的指责,并声称自己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有对那些仙子们做些什么逾矩的事情。他平白搅动了许多春水,令诸多仙子们芳心荡漾,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在她们中的任何一人的身边停留过。
 
他对每一个红颜知己的态度都是如此的暧昧,既不完全了断了人家的念头,也不好好地和人家长厢厮守。羲和为了自己这个弟弟操碎了心,但是望朔却有一套自己的说辞的。
 
“我从来都不招惹痴情女子的。我喜欢她们,她们也喜欢我。我不爱她们,她们也不爱我。我没有禁止她们继续寻找仙侣,她们自然也不能禁锢我的自由。”
 
羲和摇头:“你如此游戏花丛,视情爱若儿戏,当心以后自食其果。”
 
望朔倒是很不以为然:“你又没谈过情,说过爱,不要总是装出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好不好?”
 
羲和作势要打他,望朔便赶紧逃跑了,然后继续他那一套浪荡风流的作风。羲和一开始只是觉得他这样做不妥,但是后来,她发现望朔的那些红颜知己们竟真的没有一个“痴情女子”。看着她们的情人和其他人眉来眼去,她们竟也不恼——真正对一件事情痴心不忘的人,很少能成功飞升。她们的眼中已经看过了无数春秋冬夏,看过了太多的惊才绝艳的人。与望朔的感情,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仙灵长生,再浓烈的感情都会被淡忘的。等到最后,他们什么都不在意了,甚至不在意自己的存在的时候,他们便会选择一处仙山洞府,永远地在此处安眠,直到天地毁灭,六界终焉。
 
羲和虽是上古正神,但是这个道理,她也是很久之后才了悟的。因此,每当看着自己的弟弟时常和那些女仙们寻欢作乐时,她的心都感到一阵空落落的疼。她看到自己的弟弟和美貌的仙子依偎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然而两人的眼中都是说不尽的落寞与空旷。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她看着那双如同星子般明亮的眼睛渐渐暗淡了下去,变得古井无波。她知道他很寂寞,她又何尝不是呢?凡人都说天宫寂寥,天庭凄冷,说天条无情,禁止仙人相恋——但其实这都是无稽之谈。天宫清冷着实不假,但是天条从不限制他们什么。是他们自己将自己的心囚禁了起来。
 
她本来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但是某一日,她听闻自己的弟弟犯了天条,在为月驾车时未能按照时辰回到天庭,故而被天帝责罚,关在了律法天君如意掌管的寒冰雪狱。她匆匆前来探望,却发现望朔竟然在寒冰雪狱里和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极为强大的阴煞之力的男人谈笑风生。她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并没有打扰,而是又退了出来,然后遇到了守在寒冰雪狱前的如意。
 
“那个男人是魔界的人。”羲和紧紧地盯着她,“他怎么会在神界?!”
 
如意毫无隐瞒,如实道:“是我放他进来的。”顿了顿,她又道,“望朔殿下之所以误了时辰,便是因为私自下凡,和他私会。羲和殿下也是知道,这天庭是有多么清冷吧。”
 
羲和的思绪复杂万分。作为日神东君,她是应当向天帝禀报的。但是她弟弟的笑容却让她不由得感激这个危险极了、也许是在利用他的男人。她看着如意,如意的目光却流连在那个黑衣男子身上,平素淡漠的眉睫之间竟也有一丝小女儿的情绪。
 
那一个瞬间,羲和理解她愿意行这个方便的更深层的原因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望朔被放出来之后提醒了他,并义正严辞地告诉他绝对不可以出卖天庭。出乎意料的,一向爱和她唱反调的望朔竟沉默地听完了她的话。过了很久,他才疲惫道:
 
“姐姐,请您放心吧。我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又怎么可能猜不到他的真实意图。”望朔闭上眼睛,“请您不必担心,将这件事情告诉陛下吧。陛下是为仁慈的明主。我未曾勾结魔界,陛下自是明白。更何况……如若他真的采取了什么对天庭不利的行动,我们也好在第一时间防范。”
 
“既然知道他很危险,那你还……”
 
“我在意他。”望朔道。
 
“那他对你呢?”
 
“我不知道。”望朔笑了笑,“也许也是在意我的吧。但是……在意并不能让一个人付出什么。就像我永远不可能因为我在意他而背弃天庭的。就算他真的在意我,也不可能因为我而放弃威胁天庭的企图。”
 
******
 
望朔一语成谶了。那个叫重渊的男人是魔尊重湮的弟弟,影夜龙尊的亲传弟子,魔界的魔主。没过多久,他便举兵攻打天庭。望朔于南天门之外迎击对方,与之战斗了九天九夜。两人皆全力战斗,战得不相上下,两败具伤。但是,这是在天界的地盘,而重渊率领的魔军也已经被天军击破。
 
望朔毫不犹豫地挥动着手中的雪魂长剑,竟不偏不倚,直接刺向对方的心口,其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竟没有丝毫顾忌留恋!他剑术精湛已极,即便是重渊也无法全身而退。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形一偏,但是雪魂剑还是刺入了他心下三分处,鲜血汩汩流淌。
 
望朔握着剑柄的手指被对方温热的鲜血染红。
 
“不愧是无情的月神殿下……”重渊全然不在意伤口,只是用沾血的手指轻轻捻起对方的一缕发丝,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这六界之内,难道就没有人能让你停留么?”
 
望朔深情地望着他,瞳孔中透露着悲哀。终究,他唯一牵挂的人,也未曾理解他的真心,以为自己无情无爱,看万事不过过眼云烟。不过这样也好……经此一战,两人已经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再无把手言和的可能。因此,还不如就此了断了他的念,也了断了这一切!
 
念及此,望朔反手一抬剑柄,那锐利的剑刃眼看就要割破对方的心脏!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望朔忽地感到后心被什么人猛力一拍。他本就精疲力竭,灵力亏损极大,而发掌的那人修为极为高强,故而他感到浑身如遭雷击,酸麻不止,四肢失去了力道!
 
一袭水蓝色衣裙的律法天君竟然出手打伤了他,然后抓起重渊,打出了天兵的重重包围。望朔咬牙,提剑便要去追,可惜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故而很快就被如意甩在了身后!
 
他被挡在了魔界的入口处,不敢强自孤身一人深入敌军重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结界之后。他望着重渊,重渊也望着他,眼神竟然是十分的心痛担忧。
 
自此一别,在漫长的时间里,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了。
 
******
 
几百年一晃悠过去了。在这几百年间,他依旧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为明月驾车。但是有时候,他会借着职务之便,悄悄溜下凡间,混迹在凡人之中,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只有置身于他们之中,他才发觉自己是活着的。
 
然后,他在人间认识了一个和重渊一样离经叛道的凡人女子。她叫陆欺霜。重渊质疑天道,她质疑伦常。
 
从她的身上,望朔依稀看到了烟岚的影子。他听着她口口声声说着要拯救凡人——或者说,凡人女子们,让她们不再受到伦常的压迫,他不由得想起那个舍生为六界的“一线生机”,又想到了直言天道不公的重渊。
 
——重渊和烟岚又有什么区别呢?谁能证明重渊的理想是错的,烟岚的理想是对的呢?也许天道真的不公呢?望朔很能肯定,如若需要重渊自己牺牲性命,去推翻那被他认为是不公的天道,他肯定也是愿意的。陆欺霜到底会成为烟岚一样舍身济世的圣者,还是重渊一样的魔君呢?
 
他觉得自己留恋起了这个凡人女子。他对她的感情,比喜欢要深,却也谈不上是爱。所幸,陆欺霜似乎和他是一样的人。两人在一起渡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直到有一天,陆欺霜告诉他,她有了身孕。
 
“如夜,你说,这个孩子应该叫什么呢?”
 
沈如夜是他在人间的化名。望朔看着眼前清丽的女子:“这个孩子姓什么呢?”
 
陆欺霜的眼睛弯了起来:“如果是个男孩,就姓沈。如果是个女孩,就姓陆。你说怎么样?”
 
“好啊。”望朔笑了起来,伸出手微微贴合着她的小腹,喃喃道,“无论男女,这个孩子便叫‘厌夜’罢。”
 
——及至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地厌弃着自己。他和陆欺霜绝非真心相爱,但是他却是很留恋她,希望能和她生下孩子的。他自觉是对不起这个孩子的,他是天上的月神,不能如同寻常的父亲一样教导、爱护自己的孩子。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地守护这个孩子。
 
“如夜,你是天上的月神,想必看惯了沧海桑田,世事更迭,那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陆欺霜握住了他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眼神却看向了远方,“真心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沈如夜短暂地回想起了重渊。他真心爱他吗——应当不是吧。他虽然嘴上说着在意那位魔主,但是他却从没有为对方而放弃任何东西,即使在天庭的利益和重渊之间,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天庭那边。
 
他也听过许多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那些故事里,相爱的两人全然不顾周遭的一切,为对方放弃了所有。因此……他应该是不爱重渊的吧。
 
“我不知道。”望朔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他笑道,“你难道爱上了什么人吗?”
 
陆欺霜也摇头,然后对他笑道:“我也不知道啊……。”
 
(二)
 
望着陆欺霜美丽的容颜,望朔的思绪又飘回了两人初见后不久的情景。他第一眼见到陆欺霜时,便觉得她的眉眼和那故去多年的“一线生机”依稀有些相似,却不料她真的是烟岚的转生。
 
时隔数百年,魔主重渊韬光养晦,开始举兵攻打人间,而陆欺霜凭借了自己所司的天命,竟以凡人之躯让对方铩羽而归。
 
两人在狱谷的战斗可谓惊天动地,而望朔驾着战车在夜空飞驰而过,平静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了杀得你死我活的两人。任凭那两人浑身挂彩,兵戈相接,他持着银色缰绳的手竟不见丝毫的颤动,仿佛正在厮杀的不是他的两位知己,而是毫不重要的什么人。
 
他们相杀,也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他虽不希望看着自己的两位知己兵戎相见,但是陆欺霜与重渊各自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战。这场战斗和他毫无关系,他不会,也不该去插手。
 
——他和重渊的立场截然相反,一场情谊也如梦似幻,如今回望起来不过镜花水月,浮光掠影。只是令他感到遗憾的是,即使不过春风一顾,他亦清醒得紧,竟还知道自己的立场,从未为了情感妥协哪怕一丝一毫。这场梦,从头到尾他都是清醒的。也正因此,他从未体会到倾国大梦里应有的销魂蚀骨的滋味。
 
——他和陆欺霜也终究只能止步于知己。陆欺霜的心太大了,就像是烟岚一样。她就像一只雨燕,就算折翅,亦不屈不挠,有着无人可撄其锋芒的意志。
 
关于烟岚和天帝太昊的事情,望朔有所耳闻。为了理想而离开那与自己相守万载的帝君时,烟岚未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轻易地便舍去了自己的生命,撕裂了自己的魂魄,从此这六界之内再无仙灵烟岚!陆欺霜和烟岚太像了。花蝴蝶的真情,现在未能留住她,以后说不定也无法留住这个女人。
 
而他自己呢?他将一切倒是看得透彻了,可是他该如何自处?
 
羲和后来问他,他为什么竟然能对这两人的厮杀无动于衷。但是望朔只是淡淡地笑着,容貌像是被雾气笼罩的江面,蒙蒙如同烟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对于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来说,胜了纵然可喜可贺,但是败退甚至身死,虽败犹荣。”
 
******
 
虽然陆欺霜当局者迷,又或者她其实只是由于种种可能的原因而装作糊涂,但是望朔却很是笃信她爱上了那个百花山的掌门。说来也好笑,他虽然从来没有爱过谁,也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感觉,但是从陆欺霜的眼神中,他却能轻易看出了她的思绪。那冰泉一般清冷的声线,只有在提起花蝴蝶的名字时,才会染上柔软的温情;那双终年弥漫着风雪的瞳孔,也只有望向花蝴蝶时,才会盛满了笑意。
 
他看出了她对那人的爱慕。于是他觉得自己是该退出她的生活,并祝福她有一段美好的姻缘。但是陆欺霜却拒绝了姻缘,她心有别的顾虑:
 
“你曾经告诉过我,《天阴凝寒诀》是至阴至寒的心法,修炼者需断情绝爱,否则很容易功亏一篑,走火入魔,是也不是?”
 
望朔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选择修炼。”陆欺霜坚定地望着他,“情爱无益,徒增烦恼。请你抽取我的情丝罢。”
 
望朔失神地看着他,心中五味陈杂,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想要赞扬她为追求大道宁愿抛弃一切,需知在通常情况下,只有抛弃在人间的一切执念,凡间的修士才有可能羽化登仙。他又想劝阻她莫要辜负花蝴蝶的一片情深——他是见过这位陆欺霜的心上人的。那百花山的女子虽修行的是采阳补阴的媚功,为正道修士所不耻,但是她不但从未害过哪怕一名无辜之人,且生就一副侠义心肠,重情重义,令人心生敬佩。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最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要放弃真爱。他身处寂寥清冷的天庭,孤独地守护着人间的黑夜,已有千载万载。他最渴望的,便是一位能与他真心相爱的人。如果那人出现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也不会放手的。而陆欺霜,她怎可如此轻易地放弃他视若珍宝的东西?
 
但是他了解陆欺霜的性格。她决定的事情,是绝对没有回转的余地的。他一向对她好,便顺了她的意,抽了她的情丝,助她炼成了《天阴凝寒诀》。但是他并没有毁去对方的情丝,而是将它放在了一枚月陨玉制作的镯子中,交给了陆欺霜。
 
“你现在放弃的,终究会成为你渴望之极的东西。”望朔将镯子放在了她的掌中,五指拢住了对方的纤纤玉指,令她握住了那枚冰凉的玉石,“终有一天,你会想要拿回它的。”
 
陆欺霜道:“你是上古仙灵,寿命无尽,法力绝顶,在人间受尽了巫觋的爱戴,君王的朝拜,自然觉得高处不胜寒,渴望真情温暖。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对于我来说,修得正果才是最重要的。也许等到某一天,我也位列仙班之时,说不定能体会你的寂寞吧。”
 
望朔笑了起来。他果然没有看错她,她依旧是这般冰雪聪明,亦明白事物发展的规律。事物发展末期时需要的条件和事物发展初期需要的条件截然不同,初期的条件是达到后期的必要手段。若将事物发展后期时得到的结论用来“教育”尚在发展初期的事物,是绝对没有用的。
 
但是同时,他感到悲哀——不止为她和花蝴蝶无疾而终的感情。如果只有看淡了世事,看惯了生离死别,明了了再高强的法力、再尊崇的地位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之时,才懂得珍惜被自己弃之不顾的东西,那么天道的确太残忍了!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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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欺霜告知他自己有了身孕后的数月,她就生下了一名男孩,便取名叫沈厌夜。那孩子因有月神的血脉,加之又勤奋刻苦,年纪轻轻便炼就了许多修士虚耗几百年缘修都不可能炼成的功力。望朔看着这个孩子,喜不自胜,但是孩子年纪尚小,他终究不能贸然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这个孩子。
 
陆欺霜没飞升之前,他还会偶尔溜下凡间去看看沈厌夜和他的母亲。但是后来,陆欺霜飞升之后,却又在南天门前放弃仙灵之位,长发尽白,受尽了九九八十一道天劫,这令望朔心痛万分。都说儿子肖似母亲,随着年纪的增长,沈厌夜的眉眼竟和陆欺霜有七分相似,这令望朔不愿意再面对他,因为每当看着他,望朔便会想到陆欺霜。
 
终究,她还是选择成为了魔君,走上了重渊的路。
 
而他虽然信奉天道,纵然知道天律陈腐,天命终有尽时,他也依旧尽忠职守地适逢着那九霄之上的帝君,替他分忧解难,恩泽芸芸苍生,但是他却依旧无法证明魔道是错的——相反,他十分赞同魔道的许多论调。
 
但是魔道也同样不能证明天道是错的。这就是阴与阳,灭与生的和谐而又矛盾的存在。望朔一直相信,这六界之内,五行之中,没有绝对、无懈可击的真理——所有的信仰都是没有对错的,只是信奉谁,便是个人的自由了。
 
他只是选择信奉天道罢了。
 
也正是因为背道而驰的理想,导致他和重渊刀剑相向,最终也要和陆欺霜分道扬镳。
 
……
 
羲和见他再也不招惹女仙们了,反倒是经常一个人呆在月宫,望着月宫里的冰树发呆。她本来想嘲讽他两句,不外乎是什么“我告诉过你了不要玩弄情爱”,但是看着望朔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也于心不忍,只能将他揽在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就像他二人早年一般。
 
“望朔,你真是个固执的人啊。”羲和叹气,“如果你也和如意仙子一样,抛弃天道,放弃神位,追随那魔主也好,陆欺霜也罢,虽然在天庭为千夫所指,但是说不定也活得自在逍遥呢?”
 
然而望朔只是摇头。羲和说的没错,他是个固执而骄傲的人。他是不会为了个人情感而放弃自己的立场的。他永远都不会。
 
******
 
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对于凡人来说十分的漫长,但是对于仙人来说,不过眨眼之间。沈厌夜已经变成了一位青年剑修,接替了陆欺霜成为了太乙剑宗的宗主,并且收服了那传说中凶煞噬主,将历代持剑者都榨得形容枯槁的妖剑。望朔一开始也只为自己儿子的成就而感到开心,但是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和自己的儿子见面时,沈厌夜望着那剑灵的眼神却让他明白了,他的儿子已经爱上了那柄凶煞的妖剑。所幸那劫火剑灵对自己的儿子也有相同的情感,且这情感并未影响到沈厌夜的修炼,他便任由他们去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眉来眼去——不对,也许是儿婿——望朔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劫火剑灵,他破天荒地感到有些嫉妒——嫉妒,这种情绪对于他来说可是罕见极了。就算得知了重渊迎娶成了堕仙的前任律法天君如意当了魔后,又多次目睹了陆欺霜和花蝴蝶温存软语,他都没有感到过这种情绪。
 
重渊与陆欺霜也许不是薄情之人,但是却都是负心之人。他们的理想远远比爱人要来的重要,因此他们不可能有什么美好的姻缘。因此他不嫉妒重渊和陆欺霜,因为他们终究也是无法受用着情爱滋味的。同时他也不嫉妒如意和花蝴蝶。爱上这样的两个人,她们着实不幸之极。
 
身为陆欺霜和望朔的儿子,沈厌夜倒是意外地重情重义,并未如同陆欺霜一样面对着萌芽的爱情而毫不犹豫地挥剑斩情丝。只是沈厌夜却同样对自己的理想抱有着极为疯狂而深重的执念——望朔苦涩地想到——最终,他真的不会步上他父母的后尘吗?
 
(三)
 
不久,重渊再次卷土重来,重伤了百花山之主花蝴蝶,与潜伏在太乙剑宗之内的胤国皇女华兮凤里应外合,操纵了四大门派围剿太乙剑宗,并掳走了太乙剑宗诸多长老、沈厌夜的爱人,劫火剑之灵莲瑕——那时他还叫沈莲、以及他的师妹玉斛,令沈厌夜前来狱谷和自己决战。
 
这一次,望朔未曾选择袖手旁观,而是给了沈厌夜加护。至于具体原因,他其实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出于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爱护,又也许是因为陆欺霜成为堕仙的事实让他心生哀恸,导致他不愿意看到她的骨肉再受到什么太严重的伤害。
 
当然,望朔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沈厌夜和重渊的决战,便是当初他的母亲和那位魔主的决战的再现,两人的赌注便是各自的性命。他只能尽己所能地维护他。
 
至于重渊……他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是天上的仙灵,是司掌黑夜的月神,是恪守天罡正道的神只,他怎么可能去帮助一个魔头呢?更何况,他二人本来就是对立的。数百年前的那一战便如同一把尖锐的匕首,将两人原本缠绕在一起的命运割开。
 
……
 
那场战斗对于沈厌夜和重渊来说都是险象环生,其激烈程度笔墨难以形容,并不亚于当初重渊和陆欺霜的决战。而这一次,他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听着沈厌夜在九天雷劫之中,一字一句地致意皇天后土诸天仙灵,他感到骄傲的同时,也感到无比的害怕。毕竟自古以来,从未有一位还未飞升的修士胆敢以肉身直面雷劫。
 
但是令他真正情绪失控的,却是重渊的话。他说了很多,但是每一句都足以让他心绪不宁,方寸大乱:
 
“望朔,如今我将你和陆欺霜的恋情公诸于世,你当开心才是。毕竟,她是你顺应了自己内心选择,才选中的人。”
 
望朔虽一向浪荡不羁,从来自问不愧于谁,但是听到这话从重渊口中说了出来,他竟破天荒地感到一阵惭愧,好似与陆欺霜生的孩子是他背叛了重渊的证据似的。但是,还未等他好好揣摩自己心中的这如此陌生又令人羞愧难当的情绪时,他又听见那黑衣的邪魅魔主说道:
 
……“如果有可能,我亦不想和你的爱子势同水火。只是,你若要责怪,便去责怪无常天命,将这份司掌天地变化的命数交在他的手中。为了违抗仙天,我连我的女儿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是你的儿子?”
 
……
 
望朔痛苦地比上眼睛,低下头去。高空中凛冽的夜风将他的长发吹在了他的脑后,它们凌乱地飞舞着,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缠绕住了他的心。
 
那一刻,他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重渊还是之前的重渊,他能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坚守的“宏愿”而不惜一切代价。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迫害自己的妻子和亲生女儿,可以杀尽所有有意或无意地挡在他面前的人,甚至可以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而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风流浪荡,潇洒不羁的月神了。
 
******
 
后来沈厌夜诛杀了重渊。虽然他对天道的领悟尚有偏差,故而被天劫夺取了视力,但是因为他解了天厄,天帝命他为律法天君,代替了宁可背叛天界也要追随魔主的如意仙子。
 
望朔听过很多如意仙子和魔主后来不合的故事。这些故事被传的五花八门,最广为流行的说法是魔主强迫了被因果缠身而时常神智不清的如意仙子。然而在某一次,望朔奉天帝之命去鬼界,在奈何桥边碰见了已经恢复了清明的如意仙子。
 
两人聊了很久,如意对他说:
 
“他没有强迫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只是,他后来变了,变得冷血无情而且嗜杀……因此我才会后悔怀上这个孩子。不过……现在倒也好了,他死了,我也死了,这曾经的一切也都过去了,我也该去投胎了……。”
 
望朔看了她许久,并不能相信她的话。陆欺霜曾经告诉他,如意曾经对她倾诉过,说怀上这个孩子本身就不是她自愿的。
 
“我知你可能不信。我当初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我恨透了重渊,又对他失望透顶。”如意笑道,“我深爱着他,甚至为了他抛弃了律法天君的神位,甘愿成为堕仙。我连这种事情都愿意为他做,难道还不愿意为他生个孩子吗?”
 
不知怎的,听了她的话,望朔竟感到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还好——他这么对自己说——他虽然嗜杀无情,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但是他最终没有强迫过如意。
 
如意仙子在踏入轮回井前,忽然对望朔道:“殿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不曾投胎,是为了等你。”
 
“我?”望朔愕然。
 
“是的。你是天庭的仙灵,鲜少造访地府,但是我想你总会来的,因此我就在这里等着了。”妖艳的忘情花将如意仙子苍白的脸颊映得多了几分血色。
 
“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倘若不违背天罡正道,我一定尽我所能为你实现。”
 
望朔话里开出的条件让如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不愧是重渊看中的人,果然和她的丈夫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望朔的原则是天罡正道,重渊的原则是和天罡正道对着干。这样的两个人注定要对立,却也注定要相知。
 
“自然不违反天罡正道。”如意低声道,“殿下,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我能重新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不会选择离开天庭。”
 
——恨?
 
望朔发誓,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恨过如意。每当想起她带着重渊躲避他的追杀时,他的心里都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他只是觉得她不该背叛天庭,认为她的做法不妥,但是却也远远谈不上恨。另一方面,她救了重渊,他的内心甚至有些开心。毕竟如若重渊真的落在了他的手中,那么他虽然心中有百般不愿,但却也不会放虎归山的。
 
她顿了顿,似乎等着望朔接话,但是月神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于是她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我不值得你原谅,但是我希望你原谅他。他的心始终是在你身上的。所以……”她上前两步,双手覆盖上了望朔的手,“答应我,原谅他,好吗?”
 
看着她期期艾艾的眼神,望朔便点头答应了。得到了月神的回答,如意终于得偿所愿,执念被解,便接过了孟氏的汤碗,灌酒般地一饮而尽,然后任由勾魂的使者将之牵引离去。望朔又在奈何桥头站了许久。
 
虽然望朔从来不曾恨她,然而在她说完了这席话之后,望朔便忽然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真的恨起了她!她夺走了他最珍视的人,甚至和那人生了女儿。一想到重渊曾经和如意肌肤相贴,耳鬓厮磨,亲密无间,他便怒火中烧,一瞬间恨不得飞身上前,用法力轰碎如意的魂魄!
 
但是他又有什么立场呢?他和陆欺霜不也生下了一个儿子吗?
 
忽然间,他想起了重渊在狱谷的话。他想起他口口声声辱骂陆欺霜,又想起了他百般刁难陆欺霜的宗门,还有她和自己所出的、和陆欺霜长得十分相似的沈厌夜……他一直就知道重渊很不喜欢陆欺霜,但是如今,他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显而易见到一个普通凡人都能辨别出来,但是他却视若无睹的事情。
 
——他以为重渊讨厌陆欺霜和沈厌夜,不过是因为他们母子二人的理想与他背道而驰,却从来没有想到过重渊竟然是因为望朔自己的原因才会去厌恶那个和自己的知己如此亲密的女人,以及那个女人所出的孩子。可是,自己真的能在那人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吗?在那人的眼里,除了他的理想,何曾容下了谁?
 
******
 
沈厌夜下凡捉拿雪魂剑灵、破军剑灵和遗音琴灵了,顺便和那位已经成为了魔界兵主的劫火剑灵开始磕磕绊绊地相处。望朔实在是替自己的儿子着急,毕竟天劫的惩罚让这孩子将自己的爱人忘得一干二净,于是沈厌夜心中只剩下追求天道,且对天罡的执着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所幸劫火剑灵对他情深意重,自始至终竟然不离不弃,这让望朔实在是心疼,因为他早就已经把那剑灵当成一家人了。
 
而他自己则还是干着那千年万年都没有改变的活——每夜都驾驶着明月的战车驰骋过天际,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被黑暗笼罩的大地上。他是凡人们在黑夜之中的光明,为晚归的人照亮了回家的路。
 
虽然这并非难事,但是任何差事,干上万载千生,都无异于折磨。
 
有一天,就在他又一次拿起银色的缰绳时,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重渊曾经说过的话!
 
“望朔,你曾经说过,天规陈腐;你亦曾说过,天命终有尽时……”
 
“你为天规律例所限,白日停留在清冷的仙界,夜里却要为月驾车,直到旭日初升,才能和羲和交替,已有万载千生。而如今……便是天命该尽之时了吧?”
 
“……我会代替那个束缚你的天帝,成为新的统治者。届时,六界之内,皆是你安居之所。你不必再居于仙界一隅,夜夜为月驾车,永不得闲……”
 
“——!!!”
 
华贵的缰绳陡然落下。望朔双手颤抖着,目光中似时难以置信——
 
——这竟是他逆天的原因?!他为的,不止是自己的理想……不,重渊的理想,是解放六界的生灵。那岂不是……岂不是也包括他在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本以为重渊还是当年那个不会为任何外物所动的重渊,那个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停留的魔主。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开心之极,畅快地仰天大笑,然而笑着笑着,泪水便不受控住地落下来了,笑声也渐渐变成哭声。
 
他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只是……
 
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呢……?!!!
 
重渊倒是死得痛快,死得一了百了,却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这茫茫的六界之间!
 
(四)
 
在魔龙影夜的帮助下,沈厌夜终于恢复了记忆,和那劫火剑灵真真正正地破镜重圆了。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他和陆欺霜的不和。沈厌夜是“生”,陆欺霜是“灭”,这对立的两者一道,在冥冥之中主宰着六界的气数。陆欺霜走上了重渊的老路,只是她比重渊还要极端。重渊不过是想成为六界之主,而陆欺霜的目标却是毁灭六界。
 
陆欺霜约沈厌夜在冶云宫一决生死——毕竟,只有在冶云宫,生死镜才能被重铸,而“生”或者“灭”中的任何一方如果取得了生死镜,对方都必败无疑。但是,生死镜只有梅仙姽婳才能重铸,而姽婳明显是站在天庭那一边的。
 
望朔想,陆欺霜大概是以为自己能代替姽婳重铸生死镜。须知姽婳乃是掌管冶炼锻造的神女,她所司之职乃是由天道定夺的。陆欺霜真的以为自己是“一线生机”,就无所不能,可以随意地改变天命吗?
 
奉天帝之命,望朔用鸿蒙观天镜向天庭众仙呈现两人决斗的情形。重渊对战陆欺霜时,他可以做到漠不关心,沈厌夜对战重渊时,他已是心中十分焦急痛苦,这次陆欺霜对战沈厌夜,他可真是称得上是六神无主,失魂落魄了。
 
重渊是他最在意的知己,陆欺霜算得上是他的妻子,沈厌夜是他疼爱的孩子。再加上羲和,这四个人便是他在六界之中所有的牵挂了。可是,无论是他的知己还是妻子,都是和他一样绝不妥协的人——他的儿子也继承了父母的性子。
 
只是……如果他们四人都能后退半步,莫要执着于自己的原则,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理想,那么也许他便永远不用和重渊与陆欺霜对立,重渊也不会被沈厌夜杀死,沈厌夜也不会和他的生身母亲生死决战。
 
……但是,望朔扪心自问,他在意重渊与陆欺霜的原因,便是他们永不妥协的性格,以及一颗想要改变这令人痛苦的现状的心。
 
如果他们不是这样的人,虽然这些相杀的悲剧便不会发生,但是他们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陌路人——他还是那孤寂又高高在上的月神,每夜驾驶着明月的战车驰骋过天际,看着芸芸众生,直到某一天,世间的一切都再也无法入了他的眼。
 
等到那日,便是他天命终结之时。他便再也不用为明月驾车了。他会从天际陨落,灵魂沉入轮回井,身体化作江海山川。
 
******
 
沈厌夜打败了陆欺霜,陆欺霜化身入了生死镜。他解了天厄,得了天帝的恩准,便和许多仙灵们一道下界去帮助那些凡人们重建那已经被陆欺霜毁得不成样子的人间了。对于仙灵来说,凡人需要耗时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工程,他们挥挥手就能搞定了。故而他们下凡没多久,人间就被重建的七七八八。
 
天帝见状便召回了那些仙灵,却单单没有强令沈厌夜回来,只是派人告诉律法天君,无论是上天庭还是下凡间都是他的自由。天帝对沈厌夜的纵容在仙天之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沈厌夜干了严重违反天规的事——比如多次私入魔界,又以仙灵的身份重新当了太乙剑宗的宗主,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一开始虽然对天帝的态度感到奇怪,但是后来沈厌夜的确立功不小,又司有重要的天命,大家便也没有什么微词了。
 
只是,身为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在天帝身边的望朔却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身为“一线生机”的烟岚撕裂了自己的魂魄,希望身为“生”的一方能够打败身为“灭”的一方。因此,“生”和烟岚有着一模一样的愿望,因此沈厌夜其实算得上是天帝最在意的人。
 
一想起烟岚,望朔便也想起了陆欺霜,然后他会想到重渊。自从明白了重渊的心意,望朔便觉得每天过的都是折磨。如果不是他的儿子及其剑灵还时常来看望自己,羲和也经常陪他说说话,他的日子怕是要难过好几分。
 
******
 
时间像水一样流逝着,一转眼,百余年又过去了。距离重渊的死已经过了很久了,他一个人挨着漫长无尽的仙辰,每夜往返于天际,永不得闲。他早就觉得这样的日子烦闷无味,但是依旧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自己的天命。只是每当坐在那华丽但是冰冷的战车上,握着贵重又柔韧的缰绳时,他总会想起重渊之前说过,要将自己从这天命当中解放出来的话。他初次听的时候不以为意,但是在和如意的交谈后,他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只是,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能够把握得住吗?他会妥协吗?他不会的——望朔自嘲地摇头,如果他当初像如意一样,抛弃了一切,只追随重渊去魔界,那么重渊也是不会看重他的。重渊和他一模一样,都喜欢坚守原则之人。
 
因此,他和重渊,终究都是要错过的。
 
……
 
自从有了那些仙人们的帮助,人间的元气恢复的很快,不过一百年的时光,一切便已经渐渐恢复了曾经最兴盛时的样子。人口迅速地增长着,粮食和棉麻也产量丰富。百年前的大灾难让人间的各国开始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因此,即使国与国之间虽然有百年的积怨,他们依旧保持着和平友好的互动。
 
易国的紫华皇后产下了皇子。值得一提的是,人间的皇帝虽然时常拥有六宫粉黛,但是这位光宁皇帝却是个痴情种子,只娶了皇后一人,且和她生下了三个孩子。除了这个最小的皇子,另外两个都是女儿,且都已然嫁给了朝中的重臣。光宁皇帝虽极其尊敬百年前的卫聆女丞相,朝中也有许多女官,但是他的两位女儿皆无心政事,他不可能将皇位传给她们。
 
光宁皇帝老来得子,这个孩子成为了他最大的期望。
 
某年八月十五,凡间灯火浮动,人们放花灯,制作月饼,然后与家人吃着团圆饭,一同赏月,人人脸上都是幸福的表情。望朔望着他们的笑容,许久不曾笑过的容颜也被人间的灯火增添了些许生气。终于,月神眉眼的弧度终于放缓了些,像是在火光中渐渐融化的冰。如果赏月的节日也能让凡人这么快乐的话,在天上多跑上些时日也是没什么的。
 
他听着那些凡人们的祷告——无外乎都是什么祈求阖家团圆的话。人生在世,聚散有如浮萍,而凡人一生的命数不由他掌管。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真诚地祝愿他们的愿望得以实现。
 
然而就在他随意地下望,目光碰巧落在了易国的光禄寺时,见易国帝王在宴请群臣,席间觥筹交错,酒席风雅而奢华。他本来正随意打量着那些席间来往的人,但是很快,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斜靠在华丽的座椅上,一条腿搭在纯金打造的翔龙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狭长的眼睛似乎带了些醉意,在身边来往的人身上随意地逡巡着,乌黑的睫羽轻轻颤抖着,在白玉一般的容颜上打下了阴影。那少年的容颜俊逸极了,两条斜飞入鬓的眉流畅得如柳叶的线条。他的眼角下方,却又一道鲜红色的印迹,像是一道血痕划开了玉石,给原本俊俏的容颜平添了七分邪气。
 
望朔望着那道血色的痕迹,竟当场落下泪来。
 
“渊儿,”光宁皇帝道,“在群臣面前,你这般动作,成何体统?”
 
卫渊眼角的弧度凌厉如同刀锋,但是在望向自己的父亲时,也多了几许柔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坐得端正:“是,父皇。”
 
紫华皇后掩嘴笑道:“渊儿也只听陛下的话啦。”
 
……
 
沈如夜怔怔地看着眼下温馨的场景,只觉得心中更加酸楚。他为他高兴,毕竟重渊前世和自己的姐姐势如水火,又被自己的女儿憎恨,他从来就没有享受过亲情。但是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心疼痛如同刀绞,却并不是因为难过。
 
原来,他牵挂的那个人,已经转世为人了。
 
……这样,也好。重渊已经不存在了,那个手上沾满了无数无辜之人献血的魔主,那个狠辣无情迫害自己女儿的魔主,那个说要成为六界共主,将自己从天命中解放出来的魔主,已经死了。
 
望朔心中百感交集。
 
卫渊是易国的储君,望朔听凡人们对他赞誉有加,说他体恤黎民,心思正直,一定会是一位好皇帝的。他已经转世了,将曾经的一切都抛诸时间的洪流——他的孽,他的痛,他的愿,以及他的爱。
 
(五)
 
望朔驾着明月的战车,握着华贵的缰绳,深深地凝望着那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皇子,不愿意离去。自从发觉了卫渊的真实身份后,他的心头便被一阵狂喜所充斥着,这数千年来隐忍的思念像是在春日里疯长的种子,迅速地蔓生出枝桠,紧紧地将他的心勒住了。
 
他的心疼的厉害。望朔垂下眼睛,苍白的手紧紧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他活了万载千年,看过了无数桑田沧海,但是即至此刻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欣喜之极的感觉,竟也是这般心如刀绞,与撕心裂肺的痛苦无甚区别。
 
“卫渊……卫渊……”
 
他笑着,轻轻念着他转世后的名字。仅仅是这两个字,便再一次令他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终于,我们不必再对立了……”
 
******
 
他十六岁那年的中秋宴后,卫渊梦到了一个人。
 
一袭墨蓝色的长袍如若月明星稀时夜空的颜色,他站在一片明亮的月光之中。那人的骨架十分高挑,因此身影在那片月光中,竟然显得十分纤细,仿佛很快就要融化在这一片月光之中。
 
那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也并不和自己交流,只是远远地看着自己——其实卫渊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在注视着自己,因为他身后的月光太过明亮,令他看不清那人的眼睛。但是,那人总是面对着他站立着,嘴角也总是挂着若即若离的微笑。
 
那个人的笑容总是能让卫渊感到无来由的欣喜,仿佛能看到这个人笑,就是倾尽天下的一切,他也再所不惜。但是感到欣喜的时候,他的心也会无来由地抽痛,令他痛苦难当,就算是呼吸都很困难。
 
剧烈的疼痛令他皱眉,手指狠狠地抓住自己胸口的部分,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自己的手中剧烈而不规律地跳动着。见状,那道墨蓝色的身影缓缓向自己走来,他的身周依旧围绕着月光,所以,即使那蓝衣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卫渊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你似乎过的很快乐。”
 
那人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半睡半醒之际的人听见的枕边人的耳语。卫渊不知道他是说自己一直以来作为易国的储君很快乐,还是此刻在梦中很快乐。他头脑昏昏沉沉的,并不作答,恍惚间,只见那人伸出手,抬起了自己的脸,似是在细细地端详他的容颜。他的指尖反复擦过了卫渊眼角的那道柳叶一样的痕迹,最终,他自言自语地叹息道:
 
“我很想和你再待一会,但是我也有职责在身。现在曙色已暝,我必须要离去。因此,后会有期了……”
 
他放下了手。当那玉石一般冰凉的手指离开了他的脸时,卫渊总算是回过了神,道:“我……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你?你到底是谁?”
 
“我叫沈如夜,皇子殿下。”蓝衣人说道,“你无需找我。你想要见我时,我会在你的梦境之中与你相会的。”
 
……
 
多少次,羲和站在东方的天门前,远远望着那一片黑夜,只见望朔的战车在黑色的夜幕中划出了明亮的轨迹,然后降落在她的面前。每当重新回归天庭的时候,望朔的脸上总是十分安然的,平静之极像是一潭沉沉的死水。以至于今日,当她看见自己的弟弟破天荒地笑着向自己挥手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距离望朔上次笑得这么开心,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岁月。但是上次见到他露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时,又是什么时候呢?——是了,是那日她悄悄潜入寒冰雪狱时,望朔正在和那个一袭黑衣、浑身散发着阴煞之气的男人对话时,便也是这样的神色。羲和当时是很惊讶的,她在望朔的脸上看到过风流不羁的浅笑,玩世不恭的讽笑,却没有见过那样……纯粹的笑容。
 
在她愣神的空档,望朔的战车已经落在了天门洁白无瑕却又冰冷刺骨的玉石台上。羲和回过神,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辛苦你了。”
 
“不辛苦。”望朔笑得开心。他上前两步,握住了她的手,连声线里都是满满的笑意,“他转世了。我见到他了……他转世了……他转世了……”
 
羲和又怎么能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呢?换而言之,除了魔主,又有谁能让望朔如此开心呢?
 
“好,好……我知道了。”羲和笑着。
 
“他转世了,便不用再背负从前的那些罪孽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羲和微笑着颔首。望朔对她又说了几句关照地话后,就步伐轻快地离开了。羲和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直到一旁的值日天兵催促她动身时,她才登上了华丽的鎏金战车。她紧紧握住缰绳,那金色的绳索几乎镶嵌入了肌肤——
 
就算重渊转世为人,一切也无法重新开始。魔主曾经宁愿打破六界格局、重塑天道的执念是如此的深重。就算他曾经在奈何桥上饮下了孟婆汤,那又怎样呢?记忆可以消除,但是这样的执念会跟随他轮回转生。它影响了他的前世,也同样会影响他的今生!
 
******
 
卫渊醒来后,只当自己做了个荒唐的梦。但是那梦里的主角却给他了一种太过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和他相知多年。一开始,他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好歹把这件事情挂记在了心上。但是没过多久,繁忙的国事就让他把那人抛之脑后。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沈如夜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中,因此卫渊便更确信自己的梦境不过是自己内心的臆想。而且,每当他回忆起梦里的自己极度的欣喜若狂,甚至想过倾尽举国之力,也要搏那人一笑时,更觉得后怕。那是昏君才会有的想法,为了令自己心爱的人展颜一笑,而不惜背叛自己的臣民。
 
“我不会成为那样的帝王。”卫渊这样对自己说着,“我不可能为了任何一个人、事、物,而背叛支持我、爱戴我的人们。”
 
于是,这个梦倒是渐渐变成了一个用来警示自己的梦了。每当卫渊面临着巨大的诱惑时,他总是会努力地回想这个梦境,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看着沈如夜的笑容时的内心想法。然后他会发现,他面对着的诱惑在沈如夜这个人面前,简直苍白无力之极。于是他又告诫自己:就连那样激动的狂喜自己都可以克服,这些世俗的诱惑,表象声色的勾引,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因此,即使沈如夜数年间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卫渊对这个人的印象却越来越深——他总是会想起他,想起面对他时自己心中激动的狂喜,他心中矛盾之极。一方面,他贪恋那滋味,那又是痛快,又是痛苦的心情,那激烈如同浪潮,热烈如同火焰的情感……但是一方面,他又深知这情感的可怖!
 
******
 
卫渊二十一岁那年,年逾古稀的光宁皇帝退位成为太上皇,而他登基称帝,帝号临渊,改国号元华。是夜,举国欢庆,张灯结彩,美丽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交替绽放着。年轻的新皇站在城楼上,面对着跪拜他的臣子,朝拜他的百姓,他们脸上幸福的神色让他感到无比的快乐。
 
但是,望着天上的明月,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梦。那人站在一片洁白如雪的月光之中,说自己似乎过的很快乐……
 
“我的确很快乐。”卫渊在内心中说道,眉间带笑,“当然,如果你能永远滚出我的脑海,并从来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会更加开心的。”
 
******
 
三年又一晃而过。举国上下百业俱兴,人民安居乐业。贤才多能得道重用,而偶尔出现的奸臣佞寇也很快就被疏而不漏的法网所惩治。自从百余年前的那场灾难后,易国从来都没有过如此安宁又富庶的时代。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歌舞升平的梦境,因为太美好了,就算是身处其中的人们,都不免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一切,都和那位兢兢业业的新皇帝脱不开干系。人们都在传颂着他们的统治者,他们说易国自开国以来,便没有见过如此贤明的帝王,如此仁慈的君主。他几乎从来不回寝宫安歇,夜夜待在明德殿处理着公文和奏折,实在累了便在旁边的龙榻上短暂地休憩几个时辰。尽管他常常彻夜不眠,但是他每次总是第一个到达朝堂的,这总令朝堂中的老臣们心生感动敬佩,令年轻的臣子们诚惶诚恐。
 
他日日听到他们的称赞和歌颂。虽然都是些真诚的话,而且每次都能令他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但是他没有知己。他们像是膜拜仙灵一样传送他,而他是他们的守护者,站在皇城之巅。虽然那里风景独好,虽然他想要保护的人们安居乐业,但是没有人懂他。
 
没有人愿意懂他,没有人胆敢去揣测他。
 
……
 
如此透支自己的身体,谁又能受得了呢?但是卫渊却总是不顾左右的劝阻,没日没夜地工作着。终于有一天,他刚刚回到明德殿,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几乎下一个瞬间就要跌倒了。掌灯的仕女们被吓得花容失色,便跪了一地,一同请求他去好好休息休息。于是,他终于回到了自己许久不曾拜访的寝宫。
 
大内侍卫们跟在他的身后,仕女们提着灯为他引路,暖色的宫灯在暗淡的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卫渊走在幽静的宫道上,听着夏夜的虫鸣。温暖的熏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令本来就疲惫至极的他昏昏欲睡。但是忽然,一阵刺眼的光芒陡然刺破了黑暗,像是一盆冷水一下子浇在了他的脸上,令他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他抬起头,才发现之前遮盖住月亮的乌云已经散开了,而那一轮明月耀眼夺目,竟堪比白昼时的旭日,瞬间令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夜,那梦,那人,还有他身后的月光。
 
身体的虚弱难道也能让一个人的意志变得薄弱吗?卫渊看着那轮明月,如是想着,因为他听见自己在心中默念道——
 
——沈如夜,我想见你。
 
******
 
于是沈如夜果真在那夜来造访他了。那蓝衣人依旧站在一片月光里,唇角挂着若即若离的浅笑,面对着他。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卫渊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知道这八年,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易国发生了什么,天下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害怕与他相见。他甚至……也知道这次自己想要见他的原因。
 
“帝王之道,便是孤寂。”沈如夜的声音像是轻柔的夜风,吹拂入他的耳畔,“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你可曾后悔?”
 
“不曾有悔。能让受我庇护之人安居乐业,生活幸福美满,便是令我最快乐的事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愿意做任何事。孤独和寂寞……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的声音淡淡的,但是语气坚定不移,仿若金玉掷地。
 
“真不愧是你啊。”沈如夜叹息地笑道,“为了你的理想,你可以牺牲你自己的一切,也可以牺牲任何人的一切……你还是这么固执。即使你已经尝到了苦果,明白了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但是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虽然痛苦,却不曾彷徨……”
 
他每说一个字,卫渊脸上那平素镇定自如的表情便瓦解一分,心中那又是痛快,又是痛苦的汹涌的感情便燃烧得更加激烈了。这个人懂他的痛苦,也懂他的决心。一个如此懂得自己的人,一个会因为自己的心意而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幻影……他真的不是自己心中的幻觉?真的不是自己心中创造出的一个用来慰藉自己的影像?
 
然而还没等他规制好自己的思绪,沈如夜又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一直以来都在保护着你的臣民们,你做的很好,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千古明君,流芳百世。但是……你为什么要保护他们呢?”
 
这个问题还真的把卫渊给难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呕心沥血地治理国家,他唯一能给沈如夜的答案便是,看着自己的臣民高兴,便是令他快乐的事情。他敢肯定这样的快乐并不是基于他们对自己的赞誉,但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啊。
 
******
 
望朔坐在月宫之中,倚着冰树出神。许多年前,这里曾经是他和许多仙子们的邀约之地,但是现在那些红颜知己们的容貌甚至姓名,他都有些记不清了。就算是那些他还有印象的,许多也已经离开了天庭。他记得一位仙子曾经向自己告别,她说她多年前得道飞升后,在天庭待了不知多少年,已经无情无欲无求,但是无情无欲无求,还算是一个人吗?因此,她选择散尽浑身的功力,重入六道轮回,重新投胎转世了。
 
他曾偶然在凡间遇见她的转世——她拜入了落星山,竟又选择修道,想要羽化登仙了。望朔每次想到这里不免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悲哀!即使轮回转世了,又能怎样呢?只不过是重新走一遍老路罢了!
 
而重渊——不,卫渊,也是这样的。
 
他想要保护自己的臣民。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罔顾自己的身体,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就像当年的重渊一样。他举兵逆天,不过是因为他认为天道不公,欺压妖魔,天庭仙灵妄自尊大。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包括迫害自己的妻子,牺牲自己的女儿……
 
望朔现在已经想明白当初重渊举兵逆天的一部分原因了。他是为了自己,他想要把自己从这无尽的天命中解放出来,从此自己不再需要夜夜为月驾车,永不得闲。但是,这绝对不只是全部原因。
 
“为什么要为了别人而如此折磨自己呢?”望朔喃喃自语,“你……真的是一个正直而无私的人啊。”
 
******
 
望朔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不由得感叹时间过的真的飞快。自己第一次见到卫渊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今眼前的人已经快要而立。他如今的容颜,简直和当年的重渊一模一样。斜飞入鬓的眉如同柳叶,高耸的鼻梁如同雪峰,在他的脸上打下深深的暗影。那双黑色眼睛深沉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斜斜翘起的眼角张扬而又带了些邪异,就连唇边也挂着淡淡的讽笑,配上他眼角的那道刺青,简直像极了当年的……
 
遣散了思绪,望朔对卫渊道,“为什么要选择今夜见我?”
 
“就在今天白天,易国册封了皇后。”
 
卫渊的声音淡淡的,脸上的笑容也是淡淡的,一点也看不出新婚之时该有的喜悦。而且他说的是“易国册封了皇后”,而不是“我迎娶了妻子”,仿佛册封皇后这件事和他无关,他做这件事的目的并不是出于个人原因,而是出于为国家的考虑。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的皇后是胤国的小公主佩环。他迎娶她,不过是由于政治原因。如今胤国是除了易国以外最强大的国家,他需要巩固邦交,而他正好没有妻子。每当想起胤国的公主,望朔首先想到的永远是华兮凤,但是佩玉完全没有华兮凤的强势。她柔弱善良,心思单纯,就算嫁来了易国是别有图谋,也很难在卫渊眼皮底下生出什么事端。
 
“是啊……我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这时难道不该和佩环公主共享良辰么?”
 
“是的,我应该如此。可是……”卫渊垂下了眼睛,“……我做不到。”
 
“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胤国十三公主佩环已经倾慕你多年。这么一个大美人投怀送抱,你竟然还能说你做不到?!不要开玩笑了!”
 
话一出口,望朔就有点后悔了。他语气中的寒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学会吃醋了。
 
“她喜欢我,我就娶了她,然后对她好,一辈子照顾她,难道这还不够吗?”卫渊说,“情爱是无法强求的。也许你觉得我这样做是辜负了她,但是这世上,也许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别说是不相爱的人了,就算是互相相爱的两人共结连理,也不过是可取所需罢了。毕竟,他们没有了对方,就不能活了不是吗?”
 
望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要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持冷静!与他纠葛了数千年的恋人,和别人成婚了,他为什么要保持冷静?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他自作自受吗?他从来就没有向卫渊表明过心迹,一直都把对方蒙在鼓里。更何况,卫渊如今是易国的皇帝,他需要妻子,需要子嗣。就算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也绝对不可能为了自己妥协的,因为他的前世是魔主,那个为了自己的理想而不惜一切代价的重渊!!
 
但是这些令人头痛的思绪也只能被他压抑在心中。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卫渊脸上,却见卫渊的脸上也有着淡淡的失落。他为了自己的国家,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从某种意义上耽误了那个女人的一生,但是……
 
“对不起,我没有要谴责你的意思。”望朔柔声说道,“但是,这就是帝王家的命运。你如果想要保护更多人,就注定要辜负……一些人。”说道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虽说他的确辜负了重渊,但是重渊又何曾没有辜负他!
 
“你……”卫渊苦笑道,“你一直支持我。”这些年,在他们屈指可数的会面中,卫渊总会请教沈如夜为君之道,以及一些其他问题。只是,每当听到沈如夜安静地向他叙述着这天地变化,朝代更迭,沧海桑田之时,他总是忍不住想——他究竟是谁?是幻觉?又或者是那些长生的鬼魅?只有看遍了无数春秋冬夏的人,才能悟出这些道理。
 
“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沈如夜笑着说。
 
“你到底是谁?就连司天少卿都查不出你的身份。我又派人去了凌霄剑派,落星山,应天宫……但是他们都没有听过你的名字。而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你的脸。”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可疑,怎么还敢来继续见我呢?难道就不怕我害你?”
 
“害我……也很好。如果你是什么妖精鬼魅,潜入我的梦里是对我有不良企图,那么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如果死了,就可以不用管朝政,不用在意那些什么千秋基业。”说完,他又自嘲地笑道,“我其实是一个很矛盾的人,软弱之极。”
 
望朔说道:“所有人都是矛盾的。他们一方面想要超越自我,另一方面又总是不愿意付出代价去实现这样的梦想。所有人也都是软弱的,而你比绝大多数人都坚强。”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只是,这样的人却也要背负更多的罪孽。而罪孽总是错误的。”
 
卫渊听完他说了这话,那份又是喜悦又是痛苦的情绪便又涌上心头。“我的知己……”他这么唤他,“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你不但教会了我治国安邦之道,也教会了我该如何背负这些责任,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然上前两步,双手握紧了对方的衣襟,“为什么你只能出现在我的梦里呢?为什么你不是个女子呢?如果你是个女子,我一定会立你为皇后……不,无论你是男是女,我宁可冒着天下之大不讳,也要和你在一起!”
 
此刻,望朔的心跳得剧烈,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在数不清的岁月中,在无数的梦境中,他听到重渊在自己耳边说话。有时是轻声呢喃,有时候是激烈的喊叫,就像是卫渊现在这样。他告诉自己他要放弃理想,放弃那劳什子的宏愿,只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重渊也好,还是他的转世也罢,都是绝对不可能为了感情而妥协的!每次卫渊见到自己时,一般都是处在心情极度压抑低落之时——他被重压压得喘不过气,才会说出这样的气话。等到他醒来,他还是那贤明而雄才大略的君主!
 
望朔抬起手,轻轻抚上了对方的下颌,将对方的脸拉近自己的脸。只是,任凭卫渊如何努力,他依旧看不清沈如夜的容颜——对方的眼就像是隔着一层波动的水幕一般,被模糊成了氤氲的剪影。于是他放弃了,也安静了下来,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的轮廓。
 
他以为沈如夜要吻他,但是望朔只是靠得极近。他的气息吹拂到他的脸上,细微之极却令卫渊轻轻打了个颤。这个一直为自己指路的人,一直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扶持自己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他的心绪。这样的感情就是爱吗?此刻,如果那蓝衣的人能撤去遮盖自己面容的法术,顺从而安静地躺下来,令自己一件一件地除去那身华贵却低调的长袍,令自己将吻烙印在他身上的每个每寸肌肤,然后扼住他的手腕并将它们固定在他的头顶上,听那双倾吐着睿智话语的唇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他愿意做一切事。他原因倾尽国家的一切,也要挽留这个人。
 
他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劫。
 
“渊。”
 
这个称呼让卫渊的呼吸急促了一分。印象中,沈如夜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的妻子寿终正寝。等你成为千古明君,名留青史。等你的画像被供入了帝祠。等你的储君足以登基称帝。等你阳寿将尽,我将带你离开凡世,我们将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卫渊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美丽的皇后躺在自己身边,似乎还没有转醒。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脸上也挂着幸福的笑容。她嫁给了自己倾慕的人,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
 
卫渊在位的三十三年期间,易国国富兵强,国家的一切都发展到了鼎盛。虽然一百年多年已经过去了,但是当年的那场几乎毁灭天地的大灾难的阴影时不时还徘徊在茶馆说书人的故事里,或者勾栏院歌姬的琴声中。就是因为大家没有忘记曾经的痛苦,才如此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和繁荣。因此整个易国不仅经济和政治发展到了极致,人民也互相友爱。整个国家便是世外桃源一般美好。
 
临渊皇帝驾崩于第三十三年的八月十五日夜。根据侍奉在皇帝身边的仕女的叙述,临渊皇帝似乎知道自己的大限便是那时。那夜,家家户户都在拜月赏月,皇帝也宴请群臣。席间,临渊皇帝并没有如同往年一样和群臣同乐。他只是坐在龙椅上,打量着天上的月色,脸上的表情满足之极,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宴会结束后,群臣散去,临渊皇帝也前往寝宫。
 
他路过了御花园。月光明亮如洗,像是一层银白色的霜雪,覆盖在秋菊上。明明尚且是秋季,这里看起来却像是冬天,仿佛这里的一切已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
 
卫渊赞叹地注视着这一切,便打发了侍卫,自己在院子里走动着。不知不觉,他感到有点累了,便坐在玉墩上小憩了一会。恍惚间,他听见风声中传来了熟悉的笑声,便立刻惊喜地抬起了眼睛——
 
那个他在梦中见到了无数次的墨蓝色身影在月光中显出了身形。对方的长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如若旗帜,他的手中拿着银色的缰绳,缓缓地降临在了临渊皇帝的面前。
 
卫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而他也抬起了脸。那是一张极为完美的容颜,漆黑的瞳仁像是深邃的夜空,但是那双眼却如若明亮的星辰。高耸的鼻梁像是洁白的雪峰,在一侧脸上打下了深深的倒影。那人风骨清冷似雪,又清高如若高天孤月,眉间那一道云纹的颜色便是天上银白色的月光。
 
“如夜……我这是又做梦了吗?”
 
“这不是梦。”沈如夜缓步走近。墨蓝色的衣摆擦过地面上已经有写发黄的碧草,发出沙沙声。明明是十分轻微的声响,却像是鼓点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卫渊的心上。
 
他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伸出手拖起了他的下颌。卫渊已经到了天命之年,原本俊俏的脸上也已经被时光雕刻出了深深的痕迹,像是老树的年轮。相比之下,望朔看上去却是如此的年轻。
 
那双永远不会老去的手虔诚地抚摸着卫渊眼角的痕迹。望朔俯下身去,吻上了那已经有了皱纹的唇。
 
有什么液体进入了他的口中,又顺着他的唇角落了下来,留下一道碧绿的痕迹,在夜色中闪烁着幽荧的光。卫渊下意识地舔了舔,只觉得那味道十分奇异,用语言难以描述——就像是一罐加了太多蜜糖的药,就像他对于沈如夜的感情——令人心痛的快乐。
 
“这是什么……”
 
“溯梦草汁。”
 
在咽下那口液体的瞬间,千万年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
 
天道。伦常。保护。拯救。破坏。废除。
 
魔龙影夜。魔尊重湮。如意仙子。羲和神女。玉斛。沈厌夜。莲瑕。陆欺霜。
 
他看着自己的已经有些灰斑的手重新变得光洁白皙。指节修长,指骨纤细,但是只要握住那双手,便可以感到其中的力量。
 
沈如夜张开手,在他的面前画了一面镜子。他看到自己的脸。年轻,俊俏,眼角的那道刺青妖异邪魅,眉梢的弧度肆意张扬。
 
重渊向着镜子中的自己伸出了手,然而那双手却穿破了那道由虚幻的法力凝成的镜子,成功地触摸到了望朔的脸颊。
 
“如夜……望朔……原来是你。”
 
望朔点头。
 
“你这些年一直在等我?”
 
望朔又点了点头。他明明是笑着的,但是大颗大颗的泪水已经从他的眼角滚落。
 
“是的,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望朔握住了他的手,泪水从他的眼角落下,滴落在了重渊的唇上。那泪水的味道苦涩又甜蜜,像是刚刚的溯梦草的汁液。
 
“终于,我们不必再对立了……”
 
******
 
元华三十三年八月十五日夜,临渊皇帝在皇宫之中消失了,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陵墓中的不过是一具无人的棺椁。里面放着君王生前的衣冠和朝服,和他逝去的皇后安葬在了一起。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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