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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帮帮忙 下——穆久

时间:2017-06-19 07:13:00  作者:穆久

 第31章:温柔

 
“师叔……”
 
见到真的有人,而且是从假山后面缓步走出来时,季禾整个人是懵逼的。
 
老天哎!他这是撞了什么运啊!居然还真的有人偷看,尼玛,是南山!
 
季禾皱了下眉,忍不住有些头疼。
 
这人太实诚了吧……他喊这么一嗓子居然都能给诈出来!
 
“南山方才在席上见师叔和贺澜师弟相继离席,心下有些担心,赶到的时机不巧,并非有意偷窥,还望师叔谅解。”南山的脸上又挂上了一如往日的温润笑容,缓步走过来,对着季禾拱了拱手。
 
微微低下头时,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无妨。无妨。”季禾伸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地说,他对着南山实在没脾气。他也没办法有脾气起来,笑得这么真诚话说得这么坦白的一人儿,跟人家发火就像一拳打到棉花上似的,忒没意思。
 
南山见季禾神色淡淡,也没觉得受打击,依旧言笑晏晏:“我看师叔刚才有些不适,可是既醉酿的酒不合胃口?”
 
这么早就在了?那岂不是自己跟贺澜说话都被他听到了?季禾眯眯眼,也没在意,随口说道:“没事。已经好很多了。不用挂心。”
 
“话虽如此说,师叔不适,南山心里也是极为担心的。”南山笑笑,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细长的白瓷小瓶,温声说,“既醉好酒成痴,酿酒时经常控制不住灵力的收放,连我这常喝他的酒的人都能常常喝醉,师叔喝不惯也是有的。南山这里有做好的解酒药丸,师叔不妨一试。”
 
咦?有这么好的东西!
 
季禾眼睛微微一亮,颇有些跃跃欲试。南山看在眼里,干脆直接拔下小瓶的软木塞,将细瓷小瓶递给季禾,充满了鼓励的眼神望向他,希望他试一试。
 
季禾没怎么犹豫,将细瓷小瓶接了过来,倒了一粒解酒药丸在手上,见是珍珠大小的莹白色的药丸,寻思着南山是个炼丹师,这解酒药应该是有奇效,便直接丢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口时没什么苦味,当然也没什么甜味,就跟喝了口白水的感觉差不多,但没一会儿,季禾就觉得刚才还懵着的脑仁就不疼了,心口也舒服了很多,连有些发麻的手脚都缓过来了,不觉夷然笑道:“果然是好药!”
 
“能得师叔这样称赞,是南山的幸运。”南山将细瓷小瓶收好,见季禾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心下大定,也笑了起来。
 
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刚才亲眼所见的师徒二人间的亲昵互动,心里忍不住起了点试探的心思:“师叔和贺澜师弟……感情很好?”
 
季禾醉酒的症状轻了点,加上南山确实帮了忙,不好意思再赶人,也就有几分聊天的兴致了,不过南山这个问题么……
 
他乜斜了一眼南山,随口说:“你和集英的关系不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山欲言又止,“我和师尊的关系当然很好!贺澜,贺澜……”
 
南山头一次感觉自己表达问题不够清楚:我和师尊的关系当然很好,可是,师尊再随和再亲切,也不会容许我扶着他搂着他甚至揉他的头发,更不会让我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啊!
 
季禾又不傻,见南山这么个样子,对南山心中所想不说猜到十分,也能猜出七八分来,语气不由转淡了点儿:“几十年的师徒情分,于本座而言,贺澜当然不是一般人。”
 
嗯,当然不是一般人,尼玛,现在是我师父啊!天大地大师父最大!更何况,贺澜好像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啊。南山这是怎么想到这个上面的……小伙子你真的是想太多了!
 
南山闻言,脸色顿时暗了一暗,本想问问怎么个不一般,转念一想,没准儿师叔看起来冷傲不亲近人,私底下其实并不喜欢师徒尊卑的那一套,不然怎么会容许贺澜有那般的动作言语?自己总是奉礼法知进退,没准这样的更不招师叔喜欢?
 
“那是我唐突了。”想通了之后南山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说话间也不那么谨小慎微担心惹季禾不高兴,本就温润清朗的眉目间多了点说不清的洒脱,“我师尊可有找师叔说过出访雁行门一事?”
 
季禾乐得南山把话题绕开,点了点头:“宴前已经说了。按集英的意思,是你和贺澜同我一起去。”
 
“师叔可答应了?”南山专注地看着他,神情中不由带上了点儿期待。
 
季禾这下有点犯难——先前只说要考虑考虑,还没说答应啊。这下南山问起来,他怎么说?还没跟贺澜通过气儿啊……
 
南山笑着说:“我倒是希望师叔答应呢。雁行门远在西北边塞之地,师叔若是答应了,我也能去那里见识见识不同的风景。”
 
“你是想……”季禾有些诧异,想说南山是不是想出去玩的,又觉得这样说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一时迟疑了下来。
 
“如您所想。南山的确是想出去……偷个懒的。”南山微微一笑。
 
我自然是想去雁行门见识历练一番,更多的……其实是想与你多待上一会儿吧。这样的理由,却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南山心里颇有些自嘲地想。
 
季禾没想到南山这么坦白,自己倒是不好拒绝了。
 
“去雁行门偷个懒?师兄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兴致了?”
 
贺澜大跨步走过来,正好听到南山说话,语气淡淡,眉峰却是忍不住一挑,连带着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都耀眼凌厉了许多。
 
南山笑容不变,很是淡定从容:“既然贺澜师弟已经回来了,那南山便不多加打扰了。还希望师叔能发发慈悲,满足一下南山的心愿。”
 
先前的话还算正常,说到最后时南山的声音忽然低了点,让季禾莫名地有种被撒娇的错觉。
 
老天!太幻灭了!这可是萧萧如风下松,濯濯如泉中玉的温润君子南山啊!
 
“我答应了!”
 
这句话一出口,季禾就后悔了,肯定是鬼附身鬼附身鬼附身啊!他怎么就头脑发热冲动了这么一把!
 
南山略微怔住,随即朗朗一笑,很是开怀:“如此,那这一路上可是要麻烦师叔了。我去和师尊说上一声,先告退了。”
 
南山转身便回闲月阁的宴席上去了,季禾忍不住偷眼觑着贺澜,果不其然,贺澜在之前还算平静的脸色早就没了,这会儿黑得跟煤灰似的,眉头紧紧皱着,眸光暗沉,周身气压低的不能再低了!
 
“哎!徒弟,你生气啦?”季禾伸手扯了扯贺澜的衣角,随口开玩笑地问。
 
贺澜觉得自己心里突然火起也是挺莫名其妙的。他好像是有点儿生气,可是气什么呢?
 
“你答应他一起去雁行门?”贺澜没管季禾扯着自己衣角的手,带着他往闲月阁外头走,准备等出了琅嬛福地再御气回画天峰,步履从容,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淡起来。
 
季禾嗤笑了一声,没所谓地说:“集英是不是也找过你?宴前他跟我分析了那么一大堆,无非就是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也没选择的余地。与其是你们逼我答应,不如我自己主动答应,没准儿还能争取点福利之类的。至于南山,他去不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要逼你答应。”贺澜皱着眉说。
 
季禾伸手撑着额角,由下而上地瞅着贺澜的侧脸,笑起来:“其实这件事呢,作为名义上极其必要而且极其重要的参与人,我反而是最后一个知情人,照理说,我应该会生气一下的。不过么,徒弟你态度挺分明,没完全站到集英那边去,你的这点好我是念着的,就不生气啦。”
 
贺澜陡然有一种被人用目光就能完全看透的错觉。脚步微微一顿。
 
是啊,眼前人话唠、贪吃、爱在嘴上占便宜,他们都以为这会是一个好说话好糊弄能打马虎眼的人,却忘了彼此之间的不熟悉,更能让人心生警惕。
 
孤身一人流落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云荒大陆,头上顶着的是流岚宗护宗长老浮薇真人的显赫声名,身边强手如林却不知是敌是友,即使是只图个自保,季禾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他们防着季禾,季禾又何尝没有防着他们?
 
他偶尔所流露出来的歇下心防的依赖,可能只是他在能够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才会允许自己做出来的吧。
 
至于说即将出访雁行门的安排,单说对季禾隐瞒不报这件事……自己还真没半点立场能够生气啊。
 
而季禾的态度,在此时此刻却显得如此的温情而仁慈。
 
因为你在这件事上向着我了那么一点点,我就不会生你的气。
 
贺澜心头忽然万般滋味涌上,一时有些怔然。
 
人与人之间所谓的信任,其实就像是一张脆弱的白纸,任你随意涂抹,画出千万种可能,只要不是用锋利的笔尖戳破它,任何挽回的机会,都还是能有的。
 
“季禾。”贺澜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会再瞒你骗你?
 
我们彼此试着多信任对方一点?
 
都太虚太虚了……彼此相识不过数月,自己哪里来的如此大的不相欺不相瞒的自信?
 
即使季禾赌上一把信任他,他又是否能真的做到对季禾托付全部的信任呢?
 
变数太多,而世事难测。即使是最简单的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坦然告知,他现在都做不到,更何况其他的呢?
 
可能还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吧。
 
“嗯?”季禾歪歪头,冲他抿唇一笑,目光清亮,仿佛洞察世事,眼角微微上挑,却是分明的戏谑意味,“不告诉我你带了什么温补的汤给我吗?”
 
贺澜一时失笑。眼中不由浮现一丝温柔。
 
困扰自己的问题,可能在季禾那里,根本就不算是个问题。
 
第32章:亲昵
 
雁行门远在西北边塞之地,而流岚宗则在浙南,普通人若要从流岚宗去雁行门,少说也要一个多月。
 
等到出发这一天,集英送他们出了流岚宗宗门后就回去了。而在山门外看到贺澜祭出的法器后,季禾不禁感觉到自己的三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居然是一艘小型飞舟!
 
飞舟不大,只有一层,但统共有三四个房间,还附带了一个小厨房,甲板上的空地也不算小,另有一套藤制的桌椅摆设,足够他们几个人平时用了。
 
关键是,这飞舟意味着他们可以直接飞去雁行门啊!
 
大神的大腿果然是要紧紧抱着的!
 
“师尊,请。”一旁的贺澜见他盯着面前的飞舟一直没动静,心说这是被吓住了?这会儿有南山在场,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咳嗽一声,提醒季禾。
 
季禾回过神,赶忙一提长袍,缓步上了飞舟,旋即示意贺澜跟南山一同上来。等三人都上了飞舟,贺澜从储物护腕里取出了几块灵石,掌中发力,将它们一一嵌入了飞舟上的灵石启动处,只听“轰隆”一声响,飞舟便慢慢升上了半空,继而又往上上升了一会儿,直到往下看已经看不清楚下面的人了,飞舟这才穿破云层,直直地往前飞了出去!
 
季禾面上淡定地站在甲板上,感受着清风掠过耳畔,吹起额前碎发,心中却是波涛汹涌的很,要不是南山还在场,他简直想立马转身就去抱贺澜的大腿啊!
 
枉费他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地在想怎么才能隐瞒自己没办法御气这件事!
 
早知道是乘飞舟出行,完全不用操这个心好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贺澜这是……为他考虑么?
 
在云荒大陆上,凡是修仙之人,最不济的尚未入门的人都能以灵禽代步,稍往上就是漫长的御剑飞行的阶段,入了元婴期,才可以御气飞行,速度当然与御剑不能同日而语。
 
而飞舟的速度,虽说不上慢,但绝对不快,甚至比御剑飞行的速度还略逊那么一点儿……南山是可以御剑的金丹初期修士,而贺澜已入元婴期,可以御气飞行,只有他,即使已经筑基,但因缺少实战经验,对御剑飞行还是一窍不通。
 
季禾自觉不傻,对贺澜的这份情,默默地先承情了,寻思着以后能不能给还回去。
 
三人在甲板上站着有话没话地聊了一会儿,季禾就借口休息遁了,回的房间自然是布置陈设最好的那间,毕竟出访雁行门的是流岚宗的护宗长老浮薇真人么!
 
南山和贺澜二人还靠着飞舟的栏杆站着,彼此沉默着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南山忽然笑道:“贺澜师弟看样子不太希望我跟着你们去雁行门?”
 
“师兄想多了。”贺澜皱了下眉。
 
南山莞尔道:“以前我可没觉着师弟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人啊。”
 
“师兄想多了。”贺澜语气平淡地又重复了一遍。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季禾那边已经关上的房门瞥了瞥。
 
南山注意到他的动作,手指间把玩着随身带的一块玉佩,温温笑着:“我可没想多。浮薇师叔想必都歇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贺澜眼神微微一暗,只静静地看着南山,没说话。
 
“师弟总这么冷淡,让师兄可怎生是好,还想和你处好关系呢。”南山挑起嘴角,笑容无端中多了一分肆意。
 
贺澜现在心里的感觉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往日见到的南山,温文尔雅,儒雅谦和,而现下跟他正说着话的南山,却有种风流恣意的调调,这不是既醉的风格么?
 
“你和浮薇师叔的关系很好?”南山收起了嘴角的肆意笑容,状若无意地问。
 
贺澜挑了挑眉:“你和宗主的关系不好吗?”
 
听到贺澜这样反问,南山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了,想起自己前不久刚问过浮薇同样的问题之后得到的回答,只能心下苦笑了一声。
 
果然是几十年的师徒情分吗?连对自己这个问题的回应都能如此地如出一辙?
 
“上次在琅嬛福地的闲月阁饮宴时,我也问过师叔同样的问题。”南山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师叔怎么回答吗?”
 
“与我一样。”贺澜说。
 
南山侧头看了他一眼:“师叔跟你说过?”说完了又觉得不对,自己微微摇摇头否定,哪有师父跟徒弟报备的。
 
贺澜心下不由嗤笑,这就按捺不住了?喜欢还是不喜欢,居然是如此透明直白的反应,让人连个猜头都没有,还挺没意思的。
 
不过贺澜心中却有几分好奇:倘若师尊还是原先的师尊,会有知道南山心思的这一天吗?如果知道,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南山忽然又转了话题,“你跟着浮薇师叔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吧……”
 
贺澜面色未改地点了点头,神思却不由有些恍惚:细算起来,这师徒情分又何止是六七十年啊!身为一只照夜玉狮,来到师尊身边二十多年后,才幻化成人形,被师尊收入门下,才有了正式的师徒之谊。先前那些岁月,不过是暂时还不能化成人形、现于人前而已。
 
虽然在名义上称南山一声师兄,但实际上他比南山进入流岚宗拜师还要早上好多年,当年宗主收下南山后,他还曾经因为年幼好奇跑去偷看过……当然,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师尊若是还在,那自己好歹还算多了个“竞争对手”,照眼下这情况,季禾不仅对他没意思,对南山更是没好感,南山所谓的“喜欢”,还不知道得折腾到哪年哪月了。
 
想到这儿,贺澜眼中不禁浮现一抹促狭笑意,摆了摆手:“我先回房了。飞舟已经设定了行进路径,师兄且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南山微微颔首,似乎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情,面上的温润笑容隐去了些许。
 
飞舟的行进速度不快,但将近一天之后将将离开了浙南地界,直往西北而去。
 
这一天的天色一直都很好,云卷云舒间逐渐是金乌西沉,没多久,漫天红霞的黄昏消失了,紧接而来的就是安宁静谧的夜晚,细碎的如同银色宝石的星子散落在柔和墨蓝的夜空里,让人心情莫名地就能平静下来。
 
季禾半支着脑袋靠坐在窗边,只觉月华如练,星光似幻,连夜空的颜色都比以前在大都市里看到的干净很多。
 
“好有星际穿越的feeling啊……”他随手抓了颗桌上碟子里的花生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这会儿房间里就他一个人,挺安静的,窗外又是月色朦胧星光璀璨的,心情不好都不行。
 
季禾从储物护腕里扒拉出一本《云荒记事》看了一会儿,余光落在自己摆在窗边小桌上的寒冰刺,季禾忍不住开了小差,琢磨了一下。
 
哎!说起来……贺澜在干嘛呢?
 
这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天际骤然有几道白得耀眼的闪电劈下,隐有撕破天穹的架势,随之而来的就是轰隆作响的雷声。没多久,星月就隐去了踪迹,天色暗沉了下来,如同泼墨一般的漆黑。窗户没关,狂风顿时掀起了房间内的纱帘!
 
下一秒,本就不大的飞舟忽然也剧烈摇晃了两下,桌椅移了位置,摆在上面的几个青瓷骨碟随之掉落在地,发出刺啦的碎裂声响。
 
季禾一惊,猛地站起了身,想探头往外看一看是什么情况时,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耳边也有人沉声说了一句:“别看。”
 
啊?
 
啊!
 
闹鬼啊!
 
季禾这下更是被吓得不轻,“啊”地喊了一声,这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啊!有鬼吗有鬼吗有鬼吗!
 
他壮了壮胆子回头看,这一看就忍不住骂了出来:“靠!”
 
居然是贺澜!
 
果然是贺澜!
 
季禾不由觉着自己这几个月的胆子算是白练了,这飞舟上包括他在内统共就三个人,飞舟还是贺澜亲手炼出来的,能悄无声息地进任何一个房间的,不是贺澜又能是谁?
 
季禾瞪了瞪眼睛,无声询问贺澜是个什么意思。
 
贺澜却没功夫跟他解释,拉着他匆匆出了房间来到甲板上,南山已经在了,一袭月牙白的飘逸长衫此时被狂风吹得更是飘逸,温润的眉眼间隐隐有一丝忧色:“正好碰上修仙者渡劫,我们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季禾没太弄明白是个什么情况,贺澜倒是神色轻松:“没事。我炼这飞舟时早就刻画了抗雷法阵,轻易不会有事,从这雷劫的威压来看,想必渡劫的道友修为不低。”
 
南山问询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向季禾投了过来。
 
季禾一向还算相信贺澜,既然他说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事了吧,旋即就点了点头,以示对贺澜的信任。
 
贺澜不由嗤笑一声:“看起来,南山师兄好像不怎么相信我啊……”
 
说罢,他脚步未动,手上却陡然发力,锟铻刀现于手心,刀尖在手心上疾速翻飞,闪出一道道银白色的亮光,亮光半分没有逸散,在空中迅速结出了一个看起来极为漂亮也极为复杂的法阵!
 
法阵结好,贺澜将手指遥遥一指,嘴里轻咄“去!”,那法阵陡然离开他的手心,迅速升上半空,贺澜手上又做了几个动作,那法阵便发出了一阵耀眼的白光,随即不断变大,变大,直到将他们所在的飞舟牢牢地罩住,一缕缕白光不断地渗进飞舟之内,最后,法阵消失,飞舟也不再摇晃,变得稳固起来,天际虽仍有雷电作响,他们所在的这方天地却已是静谧无声。
 
“如此,可保飞舟无恙。”贺澜收回了掌中的锟铻刀,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今晚只能先滞留在这里了。等明天雷劫稍弱,我们再出发。”
 
贺澜说罢,也没再管南山的神色,将手递给季禾,冲着他眯了眯眼睛。
 
季禾整个过程都是实力懵逼的,心里在不断地惊呼着“大神啊”、“真厉害啊”,贺澜将手递过来时,他的脑子还是一团糨糊,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
 
季禾的手刚伸过去,就被贺澜轻轻握住了。贺澜刚才刻画法阵费了点灵力,这会儿掌心微热,略带些汗,季禾站在甲板上吹了会儿风,虽然不冷,但身上已经有点凉了,这下感觉到贺澜掌心的热度,便不由自主地又把手指往贺澜的手心里探了探。
 
贺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不紧不慢地带着他往房间里走,小指却往回一勾,点了点季禾的手心。
 
季禾随即又用指尖压了压贺澜的小指,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冲贺澜比了个中指,心里免不了吐槽一下贺澜的幼稚。
 
师徒俩的小动作简直是旁若无人。
 
哦不,还有个南山。
 
南山看着两人顺着走廊往房间走的几乎靠在一起的身影,一向平静温和的眼中也不由起了波澜。
 
如果不是在流岚宗生活了几十年知道浮薇是师父而贺澜是徒弟,单凭贺澜之前刻画防御法阵时的一言扛鼎说一不二,以及现在和浮薇的各种亲昵随意的动作,恐怕连自己都要错认,以为贺澜才是师父。
 
浮薇……
 
你们之间的相处,已经亲昵到这种程度了吗?
 
第33章:同床共枕
 
“啊喂,回的是我房间!”
 
贺澜直到拉着季禾回了房间,这才松开了两人一直牵在一起的手,季禾有点后知后觉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对贺澜大晚上还安安稳稳地在他的房间里坐着的情况很是费解。
 
贺澜抬了抬手,先前房间里因为飞舟震动而移了位置的桌椅、以及碎裂的骨瓷碟子都回到了原位,他伸手指了下自己旁边的圆凳,示意季禾过来坐。
 
“以防万一,今晚我就不回去了。”
 
咦?
 
季禾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一时找不到话说,只能先走到贺澜身边坐下了。
 
“不要这副表情。”贺澜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哭笑不得,“搞得跟占你便宜似的。”
 
季禾撇了撇嘴,“我一纯情少年,当然得防着点儿。”
 
贺澜一时失笑,喝了口水后才慢慢说:“修仙者渡劫时一般都很危险,因为雷劫的威压,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魂飞魄散。我们刚才进入的地界,应该是一个处于元婴期的道友进阶,雷劫的威压就大了点儿,照刚才的架势来看,至少是已经劈了一天多的雷了,他能否成功进阶,关键就在今天晚上了。”
 
“哦。是这样。”季禾伸手撑着额角半眯着眼睛看着他,“可你刚才不是已经刻画了抗雷法阵什么的了吗?你也说了不会有什么事。今儿晚上干嘛还要以防万一?”
 
贺澜黝黑深沉的眼里掠过一抹暗色:“那是一般情况。倘若雷劫是死劫,到时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就你这种只是筑基修为还敢在雷劫地界晃的,我再刻千八百道抗雷法阵也护不住!”
 
季禾陡然瞪圆了眼,明显被吓住了:“啊?那我……我怎么办?”
 
“所以我在。”贺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温柔。
 
季禾一时怔住,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发胀,他忍不住伸手揉了下眼睛,嘿嘿笑着说:“哎!你这样很容易让人多想的知道么?我又不是小姑娘。”
 
靠!贺澜这嗓子搁cv圈里绝逼是深情温柔攻的最佳代表啊,忽然这么压低了声音说话,真的是……太性感太容易引人犯罪了!好吧,自个儿其实还是有点儿感动的……
 
贺澜看出他的感动里还带了点儿尴尬,也不说破,只是又低低笑了一下:“你当然不是小姑娘。放心好了,今天晚上我就坐这儿,你睡你的就行。”
 
季禾顿时感觉更尴尬了,偏偏贺澜的反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他支吾了半天,声音很低地说:“要不……你凑合着跟我挤挤?”
 
这下倒是贺澜有些意外了,手中茶杯微微晃了一下,抬眼静静看着他。
 
“你都特意来以防万一了,我再以防万一个别的,不就显得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嘛。”季禾站起来,冲着贺澜嘿嘿地笑了起来,“徒弟,麻烦你铺床了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贺澜施施然地抬手饮尽了杯中茶,略略勾起了嘴角。
 
真是太跳戏了……季禾一边看着贺澜峻拔英挺的侧脸,一边心里默默吐槽。
 
“哎!徒弟!”季禾磨磨蹭蹭地蹭到贺澜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你到底是有文化呢还是没文化?”
 
贺澜正弯着腰整理床铺,听到这话不由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何意?”
 
“要说没文化呢,你还能随随便便就说出一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要说有文化呢,连情不自禁这么简单的成语都能错用……”季禾嘀嘀咕咕,还在纠结。
 
贺澜微微笑起来:“有没有文化,你可以慢慢了解。”
 
窗外是浓黑的夜色,时不时地还有一两道白得刺眼的闪电劈下,撕破天幕,窗内则是一室温暖的烛光,暖意融融。
 
季禾低垂了眉眼,无端地就有些,害臊。
 
明明贺澜也没说什么,可即使如此也能让人有一种被调戏的错觉啊!
 
“今年夏天来得早,不过先前还没觉得多热。”贺澜收拾完床铺,转过身看季禾,“此去雁行门,算上路上会耽误的时间,少说也要半个月。看天象,约莫后头几天会热,因而我今晚就先把冷泉玉做成的枕席给铺上了。”
 
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此刻铺着的正是冷泉玉的枕席,做工精美,花纹繁复,而青白色的冷泉玉因为冬暖夏凉,向来是夏日休憩的最好选择,此时在室内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柔光,一时之间让季禾有一种看到稀有玉石的兴奋感。
 
“还挺好看的。”季禾伸手摸了摸摆在床头的玉枕。
 
贺澜顿时失笑,光顾着好看了?冷泉玉虽说不是特别名贵,但寻常人也是用不起的,更何况这么完整的切割成一套夏日用的枕席?
 
第一次跟贺澜肩并肩头挨头地睡在一张床上,季禾本以为自己会很不习惯,临了真的一转头就能看到贺澜时,心里反而很是平静。
 
真是怪哉!
 
贺澜已经熄了房间里的烛火,只在桌上放了一颗夜明珠,此时室内只有夜明珠透出的淡淡的光亮笼罩着,柔和而温润,床榻前的碧色纱帐放了下来,将二人隔绝在了一个相对独立封闭的空间里。
 
季禾微微转过头,打量着身边的人。贺澜睡在外侧,半阖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觉告诉他,贺澜肯定还没睡!
 
“你在想什么?”夜如此的静,半点杂音也没有,让一贯闹腾的季禾都忍不住放轻呼吸,声音也低了下来。
 
贺澜也侧了侧脸,看到季禾在暗夜里熠熠闪光的眼睛,不禁挑了挑眉,声音同样低得很:“一切恍然如梦。”
 
季禾的俊秀柔润的眉目间拢上困惑,眨了眨眼睛。
 
“在师尊还是师尊时,我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贺澜低低地说,尾音里带了一丝促狭,“但真正如此时,我没想到自己心里会如此平静。”
 
季禾鼓了鼓脸颊,“我也……挺平静。”
 
搁以后,谁要是告诉他:两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盖着棉被纯聊天,还彼此心里都平静的很,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喜欢男人的家伙,他完全不会觉得这是个笑话了。
 
尼玛现在这种情况就是啊!
 
当然……他也不是期望发生点什么啦。
 
毕竟他是个喜欢腰细腿长的妹子的,男人。
 
贺澜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不断变换的神情,忍不住调侃道:“这是期待我做点什么吗?”
 
季禾抬眼瞪他,皱了皱鼻子。
 
“我可能有点……释怀。”两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季禾都快要酝酿出睡意了,忽听贺澜低声说了一句。
 
“啊?”季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影影绰绰的光影里,贺澜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变得柔和了不少,没有了往日的耀眼凌厉。
 
“我喜欢师尊已经很多年了吧,求而不得、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让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得知师尊消失而你出现的消息时,真的是挺……绝望的。你并非有意如此,而我一时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明里暗里,话中都带过刺儿。但人的心境的改变似乎又是一瞬间的事,我渐渐能分得清师尊是师尊,你是你,即使你们有着同一张脸,我也不会再混淆。”
 
“那是肯定的,双胞胎还有不一样的性格呢,这挺好分的啊。”季禾撇了撇嘴。
 
贺澜不由笑了:“我虽然有近两百年的年纪了,但某方面来讲,实在又是幼稚的很。同一张脸,不同的人,我天生好像比别人迟钝,分得清分不清,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大概是你跟我师尊的性格实在是太南辕北辙了,或者是你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分不清都不行了。”
 
“啊?”季禾打了个哈欠,不明所以。
 
贺澜缓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低沉又温柔:“你的那个世界,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吧。”
 
这样性格的人啊……
 
爱吃,却又喜爱下厨;啰嗦,却赤诚热忱;嘴上好占便宜,却会适可而止;很多事情能看得明白,却又不会点透说破。
 
像春天的阳光又像温润的流水,和他待在一起时,生活不会无聊乏味,但又不会让人拘束不耐。
 
季禾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没注意贺澜的动作,暗夜里的眼睛亮的出奇:“多少十八线小明星哭着喊着想往我身上扑呢!真是便宜你了!”
 
贺澜愣了愣,正想说什么,季禾就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唇,扬了下眉,笑得洋洋自得:“打住!不是你想得那样哟……才认识没几个月的人,我才不会费心费力地做菜给他吃,还有,要不是你态度还算诚恳,就冲集英先找你聊雁行门这事儿,我就不想搭理你了……”
 
贺澜眼里带笑,静静地听季禾在那里罗里吧嗦地说话,也没半点嫌他话唠想要打断的意思。
 
夜渐渐地深了。
 
随着聊天的越发自在,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越发暧昧起来。季禾后知后觉地发现贺澜的手还放在自己发顶时,缓缓伸手把他的手挪开,然后便掩饰性地打了个哈欠:“好困啊,睡啦睡啦。”
 
说完就立马闭上了眼睛,装睡!
 
“睡就睡吧,找这么蹩脚的借口可不行。”贺澜低低地说,声音里有那么点似是非是的纵容。
 
第34章:怒火
 
季禾迷迷糊糊地被窗外一道沉闷的雷声惊醒时,下意识地猛地坐了起来,呆愣了两秒,彻底清醒过来——
 
贺澜刻画下的抗雷法阵不是顺带把雷声都给消了吗?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醒了?”贺澜已经不在床上了,季禾听到声音,扭头去看,发现贺澜正双手抱肩站在窗前,脸上的神情很是凝重。
 
他翻身下床,顾不得穿鞋,光着脚跑到窗边,“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想。”贺澜微微侧过身,尚未大亮的天色下,俊朗疏阔的眉目间带上了一丝似有似无的欷歔,“死劫。”
 
季禾愣了愣。
 
“最后一晚的最后一道雷劫,是死劫。”贺澜动了动眉,“我们经过的这方地界上的渡劫之人,已经魂飞魄散了。”
 
凌晨时分,贺澜在睡梦里感觉到飞舟微微晃了一下,常年保持着的警惕防备之心让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几分缘由。瞧着季禾完全没醒过来的意思,贺澜索性就往床上丢了个防御罩罩住了他,自己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以修仙者极好的目力目睹了地面上渡劫之人魂飞魄散的整个过程。
 
即使是不由自主地有些欷歔感慨,但也没办法插手,只能旁观。
 
不是每个修仙者都能够幸运地成功进阶乃至飞升成仙,在漫长的修仙路上,总有不计其数的修仙者因为走火入魔亦或未能顺利渡劫而倒在了路上,往往一个成功飞升的修仙之人,有的不止是实力,也有运气的加成。
 
而他们昨天晚上才刚刚闯入了一个正在渡劫的修仙者的地盘,今天就亲眼目睹了死劫的雷霆之怒。
 
季禾刚刚睡醒,脸色本来就不太好,听到‘死劫’两个字,本来眯缝着的眼睛陡然睁大了,呆呆地看着贺澜,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很是复杂。
 
“害怕?”贺澜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季禾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可能……有一点儿?”
 
窗外,暗沉沉的阴云忽然散去,东方霞光初露,太阳穿破乌云,亮眼的阳光洒落下来,星星点点地透进了房间里。
 
贺澜凝神看着季禾沐浴着清晨阳光的侧脸,心里忽然一软,不由伸手搂了搂他的肩,凑近了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说过,有我在。”
 
那声音低沉却性感,仿佛一道细细的电流蹿过耳垂,有些麻麻的痒。
 
季禾一时愣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应了半天,这才恍惚间开始琢磨:这徒弟最近的胆子好像越来越肥了啊……
 
“你想吃什么?”飞舟上的小厨房里,季禾一边切着小葱,一边扭头看向门口。
 
贺澜正半靠着墙,专注地看着季禾做饭。
 
季禾之前感慨了一会儿,在消化了渡劫之人已经魂飞魄散的事实后,觉得既然起床了,就不打算睡回笼觉了,干脆就跑到飞舟上的小厨房里开始忙活,准备做早饭。毕竟在季禾眼里,什么都比不上吃饭重要啊!
 
贺澜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眼神不太好,季禾不管做什么他都挺喜欢看,连在小厨房里择个菜切个葱的动作都能认认真真地一直盯着,甚至还觉得挺好看!
 
听季禾问他,贺澜便顺口说:“云吞面。”
 
“哎!”季禾停下手中的动作,忍不住冲他瞪了瞪眼,“我说,上次我做的早饭,你吃的好像是云吞面来着?还感觉挺好吃?”
 
“一时也想不到要吃什么。毕竟正经吃早饭的次数很少。”贺澜面上一本正经地回答,嘴角却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来——自己化作照夜玉狮时,季禾好像还给他煮过一次玉米排骨当早饭?
 
季禾有些头痛:“算了算了。我自己看着办吧。说起吃的,谁还能比我有经验!天朝饮食文化那么博大精深,你们吃的简直就是猪食啊!”
 
看了会儿手中切了一半的小葱,季禾的头顶上的灯泡忽然‘叮’地一亮:“葱油拌面,怎么样!”
 
“什么东西?”贺澜饶有兴致地问。
 
季禾埋头把剩下的小葱切完,装到一个细瓷的小碗里,又抓了把面粉开始和面,“说了你也不知道,等着吃就行啦。”
 
“对了,要给南山准备一份吗?”季禾埋头揉面,头也不抬地说。
 
“只吃葱油拌面?”贺澜答非所问。
 
“哎!徒弟你没听见我说什么?”
 
“葱油拌面应该挺好吃的吧。”
 
季禾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脸的匪夷所思:“大早上的你就闹耳聋!上了年纪的人听力实在不怎么样啊……”
 
“是啊,我听力实在不怎么样啊……”贺澜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
 
季禾觉得这人肯定是抽风了!索性不管他了,没一会儿擀好了面条,想了想,拿了根黄瓜开始切丝。
 
简单一点的葱油拌面,只要面条、香葱和热油就行,季禾本来也想懒省事,见贺澜挺认真地在看他做饭,便没好意思做最简单的版本,准备再切点黄瓜丝花生碎什么的让面条看起来好看点儿,顺带切个番茄打个鸡蛋准备再做个番茄蛋花汤。
 
“师叔早上好。”南山温温润润地跟季禾问好。
 
季禾手中正往面条上浇葱油的动作顿了顿,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门口。
 
尼玛!贺澜刚才不是还在吗?人呢!人呢!人呢!
 
南山这么突然的出现他真的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啊!
 
“好。”季禾颤颤巍巍地把手中的勺子放下了,咬了咬牙,听来淡定的声音里有那么一丝紧张。
 
“师叔在做什么?闻起来好香。”南山走进小厨房,好奇地看着案上的各种食材。
 
“葱油拌面。”季禾面无表情。
 
南山忽然笑了起来,清晨的阳光笼罩在他温润的眉目间,他微微低头,凑近了一点季禾,笑着低声说:“宗主说师叔此次会隐藏实力以极其平常的身份度过路上的时间,看来果然如此。”
 
季禾心下有几分惊讶,猛地抬头看他。
 
南山眼角眉梢都是温温朗朗的笑意,见季禾抬头,也没躲开,两人一个靠着厨台一个前倾了腰身,一时之间挨得便近了些。
 
“转眼数十年,师叔依旧风华绝代。”南山定定地看着季禾,似乎有些怔神。
 
季禾皱了皱鼻子没说话,迎着南山的目光,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小岳岳的相声了,心说这真是好尴尬呀!
 
南山记忆中还从来没有跟浮薇师叔挨得如此之近过。
 
近到连季禾脸上正沐浴在清晨阳光里的细小绒毛都能看得到,近到连季禾嘴唇下方有一丝浅浅的纹路都能看得到,近到连季禾不住抖动的眼睫都能数的清。
 
“怦——怦——”南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超出了平常的频率。
 
喉结动了动,他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南山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单单盯着浮薇师叔的一张脸都能发半天的呆想些有的没的……可是“喜欢”啊,却是实打实的。
 
去他的君子风度去他的温润如玉!
 
他攥了攥手心,低低地笑了一下:“我想吻你。”
 
我想吻你。
 
往常都是师叔师叔地喊,他在说出这句话并且忘掉用尊称时,就觉得自己不是可能疯了,是肯定疯了,连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的后果都没考虑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哈?”
 
季禾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幻听了!
 
贺澜还没这么大胆这么直接呢,南山一上来就如此劲爆?他听错了吧……
 
眼睁睁地看着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南山挑起的嘴角温润的眉眼奇异地在他眼前渐渐放大,季禾心说你还玩真的啊?再呆再傻老子也反应过来了好嘛!
 
他瞬间扬起手,准备一个巴掌呼过去!
 
手还没到达瞄准的位置,就已经被人紧紧握住!
 
我靠!
 
季禾差点想骂出声,南山决心这么大吗?手心却被人轻轻地挠了一下。下一秒,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到贺澜挡在自己面前,渊停岳峙,右手的食指中指分毫未差地掐住了南山的颈项,一寸一寸地把南山推开!
 
因为季禾站在贺澜的身后,没能看到这会儿贺澜眼中的浓厚厉色。
 
深沉,狂狷,又暴戾。
 
“葱油拌面好了吗?”贺澜头也没回地问。
 
什么个情况?!
 
季禾有些傻眼,这时候还能惦记着吃啊……他挣脱开贺澜还握着自己的手,转身对着厨台,轻声说:“快了。”
 
“倒了。”贺澜的声音陡然转冷。
 
季禾转过身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徒弟啊!你又要作什么妖啊!
 
贺澜还保持着两指掐着南山的颈项的动作一动不动,嘴唇紧紧地抿着,“把他的那份倒了。”
 
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季禾乐滋滋地转过头开始往碗里浇热油、丢葱末、黄瓜丝和花生碎。
 
南山虽被贺澜掐住脖颈,自身却不是修仙废柴,早就下意识地升起了防护,贺澜的力道虽大,他能感受到的却不过是十之一二,看着师徒二人的互动,不知怎么的,勾了勾嘴角,竟笑了起来:“是南山唐突,冒犯师叔了。”
 
季禾就当没听到,继续玩手里的活儿。
 
贺澜眸色狠厉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冰冷:“师兄若再如此,莫怪贺澜翻脸。”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季禾若是有意不做处罚,他当然也不能越俎代庖。只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放过南山,贺澜觉得自己实在是心有不甘。
 
千防万防,就离开小厨房一会儿去看看外面的天气是否适合动身,南山居然就敢……他居然敢……
 
贺澜只觉心中憋了一团火,熊熊燃烧却无处发泄。
 
贺澜手上的动作一收,南山虽然已经升起了防护,却没料到贺澜突如其来的动作,脚步往后一退,稳住了身形,倒也没多狼狈,反而还又笑了一下。
 
贺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门口。
 
南山心里当然明白这会儿不能多留,又冲贺澜笑了笑后就离开了。
 
第35章:心跳快了一拍
 
“要不要尝尝看?”
 
季禾很快就做好了葱油拌面,本来想把碗筷放到小厨房里配备的圆桌上去,贺澜却一直挡在他身后,他皱了皱鼻子,只能转了个身,把碗端到贺澜面前。
 
贺澜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也没伸手接碗。
 
“哎!徒弟你又闹哪样嘛!葱油拌面就得趁热吃才好吃啊。”季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忍不住抱怨起来。
 
贺澜忽然笑了。
 
从最初身份被揭穿到现在的坦然相对,季禾面对他时的态度似乎越来越信任坦诚了?或许连季禾都没发现,他自己的语气里还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刚才亲眼看到南山的逾越之举的郁闷和暴戾忽然间就消散了。
 
随即便接过季禾手中的两只碗,又拿了两副筷子,迈了几步,走到小厨房的圆桌前坐下了。
 
“刚才你要是没回来的话呢,其实应该也没什么事。”季禾夹了一筷子黄瓜丝丢进嘴里。
 
“我看到你呼巴掌的准备动作了。”贺澜埋头吃面,鼻尖上有些微微的汗,“但是……忍不住。”
 
嘎?季禾猛地咳了起来,差点被嘴里的面条噎住。
 
“我说什么了能这么吓到你?”贺澜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有些无奈地说。
 
季禾吸了吸鼻子,抬眼瞪着他,鼻尖泛红,眼里还有些朦胧的水光,看着跟被人欺负哭了似的。
 
贺澜当然知道季禾不是哭了只是呛的,但还是怔了一下。
 
作为魔道血海里曾经的魔物,眼前季禾的这副样子,让他难免有几分莫名的关于凌虐的想象。
 
“哎!”季禾总算顺过气儿了,摆摆手,“下次要是想说句感动的,麻烦先打个报告什么的。老这么来一回刺激的,大罗神仙也扛不住啊!”
 
贺澜微微侧过眼不去看他,以免自己忍不住也做出南山刚才的举动来,但还是应了一声。
 
没一会儿两人就吃完了早饭,秉持着“做饭不洗碗,洗碗不做饭”的人生准则,季禾半点儿没犹豫,直接赶贺澜去洗碗了。
 
一边揉着有些吃胀的肚子,一边看着贺澜洗碗时的笨拙动作,季禾嘿嘿笑出声:“以前你不会没怎么洗过碗吧?”
 
“嗯?”贺澜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挑起眉。
 
哎哟好苏……季禾猝不及防被贺澜低沉性感的这一声“嗯”给震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不由再次感叹了下cv圈的人才流失。
 
好在贺澜还是会看眼色的,补充道:“连正经吃饭的次数都没多少,当然没怎么洗过碗。”
 
啊喂徒弟你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是什么情况?不会洗碗难道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吗!
 
“没事没事,以后跟着师父就有肉吃有碗刷了嘛!”季禾又揉了揉肚子,笑眯眯地说。
 
贺澜将洗好的碗用洗碗布擦干一一放回碗橱,嘴角似乎挑起了一丝笑意:“嗯。”
 
声音低沉又温柔。
 
季禾差点又被苏一脸。
 
“我说……南山这事儿怎么处理?”季禾见贺澜微微抬起手洗手,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臂,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
 
“你想如何呢?”贺澜正搓揉着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仿佛不在意地问。
 
天知道这会儿他心里多想把南山给碎尸万段,碍于宗主的面子做不出过分的事,就算是化出原形狠狠地咬上一口也好!
 
对于刚才超出意料的情况……贺澜还是觉得心里憋着火,震惊,恼怒,很是复杂的情绪。
 
甚至忘了去分辨到底为何会生气,为了师尊,还是为了……季禾?
 
季禾没听出他话中咬牙切齿的意味,自顾自地琢磨:“看来南山确实是喜欢浮薇啊……哎我突然特别好奇,浮薇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对他情根深种啊!听说是个冰美人啊,莫非这年头高岭之花更吃香?算了我好像又把话题扯远了,拉回来点儿。天知道刚刚南山说出那句‘我想吻你’的时候我有多震惊啊,这简直是脑袋被驴给踢了啊!”
 
贺澜眉峰骤然一跳。
 
敢情南山还说过这么直接大胆的话?季禾的反应……他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当时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有点记不大清。反正我俩话都没说几句,他好像就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就脑子崩坏了?大早上的真是太容易发情了啊……”季禾啧了啧。
 
贺澜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季禾。
 
南山什么时候喜欢的师尊,为什么会喜欢师尊,这些问题似乎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眼前人说起话来,时不时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情况,自己似乎也在慢慢接受,甚至还能因为他的一两句玩笑而哭笑不得。
 
大早上的容易发情?
 
的确啊……
 
他忽然想起来天还没亮时,自己发觉雷劫情况不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的……心悸。
 
季禾睡相很好也很乖,可能是后半夜稍稍有些凉,季禾本来离他远远的,到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凑近了点,最后索性一把搂过他的胳膊把头埋进去睡了。
 
没睡着时,两个人聊天,还都说躺在一张床上,彼此心里都挺平静的。
 
而那一刻季禾微微的呼吸扑到他的胳膊上时,贺澜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不仅是心里痒,连带着下面都有点儿“蓄势待发”的趋势。
 
这么半天折腾下来,他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季禾轻轻松松的一句“大早上的真是太容易发情了啊”让他又把凌晨的事给想起来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贺澜咳了一声。
 
“哎!徒弟,你不会是着凉感冒了吧!要不要炖冰糖雪梨吃,这个我最拿手啦……”季禾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摩拳擦掌。
 
贺澜眼含警告地瞥他。
 
季禾自动消音,重新回到主题上来:“不怎么办。集英不是都说了么,是你我和南山三个人出访雁行门,不管南山的作用到底有多大,这个人是少不了啊!真要秋后算账,以后机会有的是!再说他也没做出实质性的事啊!”
 
“实质性的事?”贺澜意味深长。
 
“当我没说!”季禾举手投降,无奈道,“你这人真太不好玩了,开个玩笑嘛。虽说轻薄师叔这种事,真要安个罪名还是挺容易的,但是南山吧……可能只是一时失态,我觉得没必要搞这么僵。毕竟集英是他师尊,事情处理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就这么算了?”贺澜似乎有些诧异。
 
“嘿,当事人都说算了,你一旁观者还给打抱不平啊……”季禾啧啧不已。
 
贺澜一手撑着墙,一手撑着厨台,身体微微前倾,嘴角轻轻扬起,低垂着眼看着季禾。
 
季禾抬头看他,眼睫微颤,清亮的眼睛里仿佛漫天星子都碎了,尽是生动笑意。
 
阳光越过窗台,洒落在两人周身。
 
地上的影子也被无限拉长。
 
季禾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这样的姿势,比起刚才南山想要吻他时的情态,论起亲近程度来,只多不少了,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他被贺澜搂进怀里了!
 
真的好像啊!
 
空气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两人鼻尖之间的空隙里静静漂浮着。
 
贺澜一直低垂着眼睛看着季禾,心知这一刻不是做出逾越举动的好时机,毕竟刚才南山还差点吓到了季禾。
 
可他好像也有点,失控?
 
在魔道血海里见到那个一身白衣,看着开得无比热烈秾艳的彼岸花端然微笑的仿佛世外谪仙、山中高士的人的时光好像忽然间就远去了。
 
你会用多长时间爱上一个人?
 
你会用多长时间遗忘一个人?
 
当时间的坐标轴被无限拉长时,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甚至一百年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第36章:吻
 
嗯……真的不是标题党!真的,亲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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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得不像话的一个吻缓缓地落在了季禾的发顶。
 
仿佛羽毛一般的轻软,又好似微风一样的柔和。
 
说它是吻,可以;说它不是吻,也可以。
 
季禾半天也没眨一下眼睛,只愣愣地看着贺澜。
 
“吓到你了么?”贺澜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话,一双黝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似乎有几分笑意。
 
“你……你这是干什么啊?”季禾微微低下头,声音极小,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一截脖颈透出了淡淡的粉色。
 
季禾感觉自己问得特别没有底气,连说话大声点都做不到。
 
往常都是他在嘴上占贺澜的各种便宜,极尽撩拨挑逗之能事,贺澜忽然来这么一下的……他有点儿意外,好像也有点儿害臊……自己果然还是个青瓜蛋子啊!
 
“还真是吓到你了啊……”贺澜又低了低头,轻轻地说,额头与季禾的额头相抵,唇齿间呼出的热气轻轻撩过季禾的脸颊,成功地让季禾本来就已经红了的脸更红了。
 
“你……你……”季禾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放心好了,我没南山那么急色。”贺澜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低笑,喑哑又性感,让季禾的心里忍不住就是一颤。
 
“他哪里急色了?”季禾定了定神。
 
贺澜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挑了挑眉,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瞬间就变得耀眼了许多:“一上来就说想吻你,哪里不急色了?”
 
是这样?
 
“那你呢?”季禾不甘心地瞪着他,“连说都没说呢!”
 
话一出口,季禾就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贺澜愣了一下,回神时笑得胸膛都鼓动起来,把手覆到季禾捂着自个儿嘴的手上,语气里不无揶揄:“听你这意思,我要是打个报告,是能亲下去的?”
 
天啊!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季禾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贺澜的手无比的烫,烫得他整个人都忍不住想打哆嗦。
 
他才不承认这是听到情话时不好意思得想打哆嗦……
 
贺澜没再把玩笑开下去,笑着把手收了回来,从从容容地往外面走,倒是季禾愣了愣神——
 
敢情这是撩拨人呢!
 
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季禾心里想的挺明白,他喜欢腰细腿长顺带貌美的妹子,但今天贺澜突如其来的举动却没让他觉得恶心嫌弃或者难以接受。
 
之前南山嘴上说着“我想吻你”,动作上也确实有那个意思,他只觉得震惊意外,而贺澜嘴上虽然没说动作上却出其不意时,他好像……只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这其中固然有贺澜与他更相熟的缘故,但更深层的,他不太敢想。
 
毕竟人生前二十多年都是笔直笔直的,季禾觉得自己没必要怀疑人生。
 
可他居然忍不住地有点莫名的“失落”。
 
“哎!”季禾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跟着贺澜往外头走。
 
南山没在飞舟外面,估计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
 
而这会儿外面天色放晴,初夏的阳光也有了灼人的感觉,有微微的风拂过脸颊。
 
无疑是个继续出行的好天气。
 
贺澜没把昨天晚上刻的御雷法阵收回来,以防再出意外。飞舟按照先前的既定路线穿云破雾,一路往西北而去。
 
三人彼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快十天,飞舟就逐渐进入了陕西关中地界。
 
飞舟在季禾的强烈要求下飞得低了点,满眼葱绿的秦岭、山势绵延不绝的“八百里秦川”,俯瞰如同一条碧玉带的蜿蜒渭河,瞬间就让季禾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此时贺澜陪着季禾站在飞舟的甲板上俯瞰着关中大地。因为贺澜一百多年来几乎把云荒大陆走了个遍儿,倒也对“八百里秦川”的说法,以及眼前景色没什么大的震撼感觉。
 
抱着飞舟护栏一个劲儿往下看的季禾正相反,清亮的眼中尽是兴奋和好奇,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怀念。
 
“哎,徒弟,我跟你讲……”季禾侧过脸看他,脸上的兴奋劲还没下去,“我以前在一部历史剧里客串过一个角色,就是秦朝的大公子,历史上超有名的那个扶苏!当时剧组就是来这里取的景,我以前没来过这里,没我的戏份的时候,就拉着助理去西安晃,大雁塔啊兵马俑啊华清池啊古城墙啊,都挺震撼的!哦,还有回民街!虽然那儿的小吃口味重了点,但总体都还挺不错的,我喜欢他们的羊肉泡馍,臊子面,还有蛋花醪糟,最重要的是有个小面啊,特好吃,就是忘了叫什么了……”
 
贺澜不由失笑。虽然没太听明白历史剧、戏份、助理是个什么东西,但也很快就明白,在季禾眼里,风景什么的都只是陪衬吧!季禾这个吃货惦记的重点还是吃啊……
 
“徒弟,我挺好奇啊,这里是云荒大陆,你们居然还管这里叫关中?”季禾兴奋劲稍微小了点,忍不住有点好奇。
 
贺澜抬眼看着远处的青峰叠翠流岚环绕,笑着说:“这里是关中,而流岚宗所在地界是浙南,蓬莱岛则在东海,我们即将去的雁行门则在雁门关以西。此外,云荒大陆还有云南、长白、渝州、九寨、青海等很是有名的地方。”
 
是我知道的那个云南吗?
 
是我知道的那个青海吗?
 
是我知道的那个长白山吗?
 
是我知道的那个九寨沟吗?
 
渝州……好像也在四川?
 
季禾挺激动:“有空我们去瞅瞅吧!风景一定很棒!”话说完了,季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云荒大陆和天朝的版图很像?
 
啊啊啊简直是意外之喜啊!名字稍微不一样?没关系!地方只要对了就行啊!
 
这意味着关中的臊子面和肉夹馍、四川的火锅和串串、青海的盖碗茶和糍粑、云南的鲜花饼和过桥米线啊!
 
不过……这个时代,有这些吃的吗?
 
季禾激动了一会儿,又不由有些担心,眼神都随即暗淡了许多。
 
贺澜只消看他的脸色也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不如下去看看?”
 
“可以……吗?”季禾陡然睁大了眼。
 
季禾一脸渴求期待地看着贺澜,贺澜感觉自己心里忽然就有那么点……心悸?甚至很想立刻帮季禾实现他的愿望!
 
自己真是太容易知足了!
 
“当然。”贺澜答应的很是干脆。
 
“那留南山看家?”季禾笑眯眯的。
 
“看家?”贺澜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略勾了勾嘴角,调侃着问,“我们的家么?”
 
季禾闻言,不由伸手狠狠地拧了一把贺澜的胳膊,旋即心里却暗暗叫苦。哎哟!贺澜没什么反应,自己倒是被贺澜肩臂上结实的肌肉块给打击到了。
 
看到恢弘的古城墙后,季禾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西安?不……长安!这感觉实在是太太太棒了!
 
远望是宫楼,近看有长街,这远比已经被十足现代化的西安城有感觉啊!完全不是拍戏时临时搭建出的建筑能比的啊!
 
季禾伸手拍了一下贺澜的后背,小小声地问:“这里叫什么名字啊?”
 
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地听到了答案:“长安。”
 
季禾觉得自己激动得快哭了。
 
贺澜似乎也察觉到季禾的激动,无比自然地伸手牵住了季禾的手,笑了一下:“走吧,带你逛逛。”
 
此时已是黄昏,金乌残照,日暮余光在青石板、长桥、迎风招展的酒旗上流转,初夏的夜初夏的风让人轻易地就有了微醺的醉意,贺澜微微侧头看着季禾,眸中似乎也染上了落日的余晖,熠熠有光。
 
季禾同样静静地看着贺澜,看到他那浓黑的睫羽上流转着淡淡的碎金,看到他略略勾起的嘴角,无端地心里就“怦怦”跳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在飞舟上小厨房的那一刻,以及贺澜那个只落在他发顶、根本算不上吻的吻。
 
二人这会儿正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往左是人流如织的长街,往右则是一条窄长无人的小巷。
 
他蓦地感觉被贺澜握住的手心发烫起来。
 
晚风微醺,吹乱了他鬓角的碎发。季禾微微抬眼,动了一下嘴唇:“还想亲我吗?”
 
他的声音实在轻,若非贺澜已是元婴期修士,必定是听不清的。
 
贺澜明明白白地听清了,然后就愣住了,眸光闪了闪,旋即把季禾拉到身前,紧赶了几步,便将季禾按在了自己与右边那条窄长小巷的墙壁之间!
 
“季禾。”贺澜微微低头,灼热目光流连在季禾的眼角眉梢,声音低沉又喑哑,“告诉我,刚才你说了什么?”
 
季禾后背抵着稍微有些潮意的墙壁,不是太舒服,但仰起脸看贺澜时,眼睛却出奇的发亮:“你说呢?”
 
落日隐去了最后一丝余晖,天地间陡然一片苍茫。
 
周围的喧嚣似乎一瞬间就远去了。
 
贺澜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季禾的眉毛,似乎笑了一下,旋即缓缓低下了头,嘴唇贴近了季禾的唇角,印上了一个轻轻的吻。
 
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季禾的心“怦怦”地跳。
 
从说出那句“还想亲我吗”开始,他就觉得心就开始跳的快得不像自己的了。
 
这是吻吗?
 
这算吻吗?
 
无疑是的。可又如此的轻微,如此的蜻蜓点水。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不由捏了捏贺澜的手心。
 
贺澜的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季禾。暮色已经有些苍茫了,因为修炼而极佳的目力却丝毫没有受影响,他依然看得清季禾脸上的一分一毫。
 
颤动的睫羽,迷蒙的眼睛,看起来柔软清甜的双唇。
 
缓缓亲下去时,贺澜的心里也难得地有了一分满足,唇间忍不住轻轻一叹。
 
亲上去果然是甜的,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清甜。
 
第37章:闷骚
 
季禾微微仰头,喉咙里忍不住发出“咕”的一声。
 
贺澜先是在季禾的唇瓣上轻轻研磨描画,过一会儿探出一点舌尖,缓缓地扫过季禾双唇。
 
季禾微微张嘴呼吸,露出洁白的齿牙,粉嫩的舌尖,贺澜眸光旋即暗了暗,轻而易举地撬开季禾唇齿,长驱直入。
 
季禾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他缓缓伸手摸上贺澜肩臂,往下按了按,想要贺澜再用力一点。贺澜似有所感应,舌头在季禾嘴里慢慢舔吮,又伸出舌头勾住季禾舌尖,用力吮吸,在他舌下柔软地方不停顶撞。
 
季禾的一只手被贺澜死死按在墙上,贺澜高大硬朗的身躯与季禾贴得严丝合缝,半分缝隙也无,而空着的手搂住了季禾劲瘦窄致的腰身,眸色暗沉却又火热,整个人都张扬流露出浓浓的凌虐侵略的气息。
 
这个吻从温柔的试探到霸道的凌虐,似乎过了很短,又似乎过了很久。
 
二人唇分时,季禾眼中尽是迷蒙的水光,唇瓣红润,看起来分外诱人,迟钝的大脑却在后知后觉地想:和男人接吻,原来是这么个感觉!靠!真他妈……刺激。
 
看着季禾被自己亲的水润粉嫩的嘴唇,贺澜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两下,这才把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与季禾紧紧贴着的身躯却是一动没动,手也仍旧死死扣着季禾的手。
 
这一方狭小空间持续升温,连空气里都满是接吻后的暧昧气息。
 
季禾本来还奇怪贺澜怎么还没动,察觉到异样后愣了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毕竟他也是个男人啊!
 
明知接吻后自己肯定眼梢眉角尽是迷蒙情欲,季禾还是不忍心放过嘴上能占便宜的机会:“哎!徒弟你硬了?”
 
废话么!这要都不硬,还能是个正常男人?
 
贺澜眸含警告地瞥他一眼,声音低沉,却有说不出的慵懒性感:“你没有?要不要……我帮你?”
 
妈呀!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季禾单手捂住脸,果断地羞耻了,完全顾不上贺澜这时的声音有多性感多诱人犯罪了!
 
贺澜不由笑了起来,笑得开怀时胸膛鼓动,完全看不出往日的从容淡定的神色。
 
待二人情绪都平复下来,天色已经全黑了,不远处长街上的风月场所灯笼高悬,随风微动,斜斜映到这方暗沉的天地,颇有几分“烛影摇红”的暧昧温情。
 
“季禾。”贺澜自然无比地携了季禾的手,缓步往长街上走,心里虽忍不住回味刚才唇舌相缠的美妙滋味,却不敢在明显不想提刚才之事的季禾面前再次提起,先转开了话题,“前面不远就是这长安城有名的小吃街,要去逛逛吗?”
 
“啊?哦,走吧。”季禾反应迟钝了一会儿,眨眨眼,点了点头。
 
嘴里咬着一根撒了厚厚一层孜然的羊肉串,眼睛直直盯着还没出炉的麻酱烧饼,季禾的心里跟猫抓似的,没着没落的乱得很。
 
自己刚才是发了什么疯!居然真的跟贺澜亲上了!特么那是个男人啊!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男人!
 
简直是莫名其妙鬼附身啊……一想起刚才的事儿,季禾的脸上就忍不住发烧,耳根耳垂都一起红了。
 
“怎么耳朵这么红?”一边陪他等烧饼的贺澜正好转过头,看他一眼,颇有些讶异。
 
季禾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马瞪了他一眼回去,转瞬又想起自己的窘状,神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火炉温度太高了吧……”
 
妈蛋!季小禾你扯谎的功力见长啊!
 
季禾已经不忍心再吐槽自己了,索性扭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要的那个还没出炉的麻酱烧饼。
 
看见季禾如此情状,贺澜的嘴角不由略略勾了勾,眼里浮现一丝促狭的温柔。
 
等了没一会儿,烧饼摊摊主就把热乎的烧饼拿给了季禾,季禾闻了半天的香味,顾不得刚出炉还热烫着就下嘴咬了一大口,嘴巴里鼓鼓囊囊,酥软的皮,浓郁的酱,筋道的牛肉丝,意料之外的好味道让季禾舒坦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笑得牙不见眼。
 
贺澜看了他一眼,拿出手绢,动作无比自然地给他擦了擦手上刚吃完羊肉串沾上的油和孜然粉,笑声里带了些揶揄:“若是有人知道眼前这个吃得半分斯文都没有的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流岚宗浮薇真人,不知会作何感想啊?”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小吃街上正是人流如织的时候。季禾跟着人流往前挪,眼神随处乱瞟,嘴里随口说:“能怎么想,可能会觉得浮薇真人被人夺舍了呗!”
 
夺舍?
 
贺澜失笑。这统共也没几个月,季禾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倒是不差,如今都知道“夺舍”这个词儿了。
 
“哎!”正往前面人堆里凑的季禾突然喊了一声,转过头来看贺澜,神色既震惊又意外,“我刚刚……好像看到南山了!”
 
贺澜皱了皱眉,“许是你看错了?走之前是你亲自吩咐南山留守飞舟,他应该没那么大胆子私自离开。”
 
季禾认真无比地盯着他,语气很是肯定:“没错!绝对是他啊!他老穿那一身看起来特别飘逸的象牙白的长衫,我怎么会认错!”
 
只凭衣服颜色就认定是南山?
 
贺澜觉得季禾有些武断了,随口应道:“既然看到了,指给我看便是。”
 
“喏,就在那儿……”季禾拉着贺澜的衣袖,扭过头,伸手给他指了刚才看到南山的街道拐角,顿时惊讶地‘咦’出了声,“怎么又没人了!”
 
贺澜头疼地把他的脸转过来,垂眼看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诱哄:“乖啊,咱逛咱的,你认错人了。”
 
靠!这是把我当孩子哄呢!
 
季禾皱了皱鼻子,瞪了他一眼,还想说些什么,贺澜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推着他往前走:“走吧,你吃也吃得够多了,我带你去药铺转转。”
 
“去药铺做什么?”季禾的注意力被贺澜成功转移了。
 
贺澜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住他的手,顺带捏了捏他的手心:“前段时间刚进你的识海探看过,我不是说过,不出半月,你必会进阶筑基后期?记性这么差?”
 
还有这回事?
 
季禾三口两口地吃完手上的麻酱烧饼,嘿嘿笑了笑:“不是有你嘛,让我这师父少粗了多少心啊!”
 
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街道两旁的灯笼随风飘摇,暖暖的烛光落在季禾墨如点漆的微微眯起的眼眸里,内里尽是促狭又放肆的笑意。贺澜低头去看他,转瞬便想到二人在暗巷里的缠绵一吻,只觉喉咙发干,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干嘛……”季禾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被贺澜牢牢地抓着,便挣了挣手,意料之中的没成功,“大街上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干嘛!”
 
“乖乖的,不然我再亲一回?”虽是问句,贺澜的语气却很是肯定,尾音低沉又性感。
 
季禾对贺澜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了。
 
他该开心吗?明明最开始觉得这人又闷又无聊又无趣,是个连吃饭都不让他说话,听不下去他各种叨逼叨的人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这么会撩了?
 
所以……这是个典型的闷骚吗?
 
季禾闷闷地踢了踢脚下滚过的一颗小石子。手被贺澜牢牢地抓着,力道却并不是很大,也不是不舒服,只是有点不习惯。一想到两个人刚才连吻都接过了,季禾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太矫情,不就是拉个手么!
 
可是……刚才明明只是冲动之下被荷尔蒙刺激了大脑,才想到和贺澜接个吻试试,他绝逼没想过要跟贺澜再深入发展点什么啊!贺澜现在这么个样子,是不是误会了?
 
季禾头上的灯泡瞬间‘叮’地一亮!贺澜不是喜欢浮薇嘛!
 
“那个,徒弟啊……”季禾鼓了鼓勇气,开口说,“你是不是觉得,应该喜欢我?”
 
“嗯?”贺澜牵着他的手拐上了一条人迹较少的小巷,侧头看他,眸色中有几分疑惑。
 
季禾抿了抿嘴角:“就是,就是……你在理智上觉得应该喜欢我,但是情感上,并不喜欢我。说明白点,你是不是在喜欢与否这件事上,把我当成浮薇了!”
 
贺澜的脚步一顿,凝神看他,但没说话。
 
“是吧,我就觉得应该是这样啊!”季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你和浮薇师徒情分几十年,这才喜欢上人家;咱俩认识不过几个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喜欢上了?可能在别的事情上你能分得清浮薇是浮薇,我是我,但毕竟我俩长得一样么,你在谈情说爱的时候,或许会错以为我是浮薇吧!”
 
贺澜眉峰骤然一跳,握着季禾手的手不由加大了点力道,眸中多了几分暗色,仿佛黑云压境,沉沉得唬得季禾心头一跳,自动消声。
 
第38章:洗髓草
 
两人长久地相互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说话的意思。
 
瞪了半天,季禾觉得不仅是眼睛疼,连带着腮帮子都莫名地开始疼起来,忍不住说:“很难回答吗?是或不是,不挺简单的么!”
 
贺澜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了脸,依旧神色淡定地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往这条小巷里之前来过一次的一家药铺走去,还是没说话。
 
季禾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从贺澜无比淡定的脸上根本看不出答案,也就觉得无趣了,移开目光去看小巷潮湿的墙壁上绿油油的青苔。
 
青苔都长一个样啊,没什么好看的。算了,还不如看贺澜呢,好歹那张脸挺man挺帅。
 
季禾心里不由吐槽,怎么自己也成了一个颜控了!简直莫名其妙!
 
贺澜表面上神色淡定,实际上颇有些紧张,趁着季禾不注意打量了他好几次。伸手捏了捏眉心,贺澜心里暗暗思量着季禾刚才的话。
 
不是给不给答案的问题,是他现在也有些困惑根本没法回答的问题。
 
而困惑的点却是——
 
几十年的师徒情分,他喜欢上了师尊;而和季禾相识不过数月,他就喜欢上了么?
 
季禾可能是想借此提醒他,他喜欢的是师尊而不是现在的季禾,他只是喜欢有着同一张脸的另一个人,可他却在季禾的问题中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喜欢与否,可能真的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季禾身上有着很多师尊没有的特质,话唠、开朗、真诚、几乎时时刻刻都能充满活力,就像一株向着太阳顽强生长的向阳花,即使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多冷漠,也依然能够留存内心的一分温暖,不会轻易地随波逐流。
 
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有多冷漠,有些人就有多温暖。
 
师尊是师尊,季禾是季禾。
 
贺澜只觉自己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一般,能够无比清楚地分得清两人。但这份喜欢,到底有多深,能够走多远,却是现在贺澜不确定的事情。
 
贺澜思忖及此,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季禾,正好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更何况……季禾看起来似乎没打算喜欢他。即使接了个吻,那也代表不了什么。
 
“哎!徒弟!”季禾正在看贺澜,没想到贺澜也正好看过来,稍微有些尴尬地转开眼,却看到不远处有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子,上面用狂草写着“问药堂”三个字,便晃了晃二人还牵在一起的手,“这个是不是你要找的药铺!”
 
贺澜“嗯”了一声:“这种药铺在云荒大陆上不少,许多大的集市上都能见到。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其实做的是修仙道上的生意,不少修仙者都来过这里,常常能有意外之喜。”
 
“那你之前说的,渡劫之前需要筋脉再生,所用到的洗髓草算是意外之喜吗?”
 
贺澜抬脚跨上台阶,摇了摇头:“不是。洗髓草不难找,只不过生长之处多为悬崖峭壁,采摘不易,就卖得贵了点。对于一个炼药师来说,洗髓草算是炼制丹药的必备药材之一了……”贺澜还想说什么,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诧异。
 
季禾都进了药铺的门,发现贺澜还愣在门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只有一个卖酸梅汤的老汉,“你在看什么?”
 
“我现在相信你刚才确实看到人了。”贺澜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狠厉。
 
“啊?”季禾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贺澜的胳膊,声音里充满兴奋和激动,“你也看到了?我就说嘛,我没看错人!”
 
贺澜伸手扶额。这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他没再说什么,神色如常地领着季禾往药铺里面走,心里却不由顿了顿。
 
南山在已知他必须留守飞舟时并未提出下界的想法,可这会儿却私自出现在长安街头,还好巧不巧地跟在他和季禾身后,似乎是想探看他们的行踪……
 
意欲何为?
 
巷口拐角处,眼看着那对师徒一前一后地进了“问药堂”的大门,南山才念了个诀,撤了身上的隐身诀,显出身形,一袭飘逸的象牙白长衫随风微微飘动。
 
“哎哟闹鬼咧!”那卖酸梅汤的老汉正擦着汤碗,一抬头突然看见个白影,吓了一跳。
 
“老伯莫怕。”南山温润一笑,随手扔给老汉一颗银珠子,“您看,我有影子,不是鬼。”
 
老汉喜滋滋地把银珠子收到钱袋里,再一抬头,咦?那笑起来怪好看的小伙子怎么不见了?出手可真大方哟!
 
南山回头看了眼嘴里一直嚷嚷着“好人”的老汉,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和羡慕。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攘攘,皆为利往。人心若都能如此轻易便得到满足,真是再好不过了。
 
修仙修了几十年,自己反而变得人心不足起来了。
 
本来先前留守飞舟,南山觉得也无所谓,正好可以查看一下最近炼制的丹药的情况,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起了探查的心思,想知道贺澜和浮薇师叔的关系究竟好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看,南山就觉得自己还不如留在飞舟上呢。
 
他下界晚于季禾和贺澜,因而没看到二人在暗巷里吻得缠绵热烈的情状,但看到贺澜动作无比自然地拿手绢给季禾擦手时就隐隐觉得不对了,哪家徒弟能对师尊做如此暧昧的动作?后来又看到二人在人流如织的长街上仍旧旁若无人地牵手,相互无言地默默对视时,心里简直不是个滋味。
 
南山自认无论真假,他一直习惯了以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示人,但看到浮薇师叔和贺澜一直紧紧握着的手时,感觉跟点烟花碰上了哑炮似的,脸上的笑都挂不住。
 
正好贺澜无意间地一瞥……他顾不得想别的,急中生智捏了个隐身诀,隐去了身形。
 
这会儿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跟着人流往前走,南山脑子里一团乱,压根没空去想刚才贺澜到底看没看到他。
 
浮薇……唇间无意识地呢喃着,南山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容又变得温润起来,只是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渴望。
 
既然贺澜可以罔顾师徒名分,那自己,又为何不能一试呢?
 
“这洗髓草可是昨天刚到的上等货色。”问药堂的老板是个体型好似弥勒佛的中年人,脸上也堆着弥勒佛般的笑容,“要不是看二位气质非凡,我才不舍得轻易从仓库里找出来。”
 
季禾撇了撇嘴。
 
什么气质非凡,说难听点就是冤大头嘛!他们真的看起来像任人宰割那么蠢吗?
 
问药堂的老板把一大包药草放到了柜台上,以便他们翻看查验。
 
季禾不太懂这些,随手抓了一把凑到眼前细细地看,忍不住感叹:“这洗髓草长的还挺好看的。”洗髓草通体碧绿,长约一寸,茎蔓细长,顶端还结着几朵米粒大小的浅白色绒花,确实长相喜人。
 
老板还在不遗余力地推销,听到季禾这话,脸上的笑容不免僵了一下。
 
贺澜笑了笑:“我这朋友不识货,还望老板多体谅。”
 
老板眼神再不济也能看出来这两人中谁说话算数了,脸上赶忙堆起笑容:“无妨无妨。这位小兄弟眼光独到,也是能人啊。”
 
季禾暗骂这老板真虚伪,转过脸去冲贺澜翻了个白眼。贺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指了指自己挑出来的那些药草:“这些我都要了,老板给包起来吧!”
 
“好嘞!”洗髓草可不便宜,眼前这人一买就是大手笔,乐得老板见牙不见眼,“您还需要点儿别的不?我这问药堂别的没有,修仙炼药用的药材可少不了。”
 
贺澜摆了摆手,随手丢给老板一锭银子,老板也算识相,没再“热情”推销。
 
季禾见状,有心想问问贺澜,但当着问药堂老板的面又不方便,直到出了问药堂的门,往巷子入口走了,这才问起:“老板不是说了么,他那儿修仙炼药用的药材多的很,你干嘛不多买一点?以备不时之需也好啊……”
 
“唬人的。”贺澜略略勾起嘴角,解释道,“这问药堂呢,虽然做的是修仙之人的生意,但修仙门派众多,宗门之内总有一二种植药草的地方,宗门弟子若非紧急情况,一般是不需要外出买药草的。问药堂的大主顾,通常就是那些散修了。至于专门的炼药师呢,他们采药的地方往往出其不意,只有他们卖药草的份儿,没他们买药的时候。”
 
季禾点头,表示明白:“南山不就是专门的炼药师吗?他应该会随身带着不少药材吧……比如说,洗髓草?”
 
贺澜眉峰一拧,若无其事地说:“是啊。”
 
“那你干嘛还要自己出来买?”季禾不解。
 
贺澜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按在了小巷的墙壁与自己之间,微微低下头,唇间呼出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季禾的耳垂,声音低沉:“你说呢?”
 
季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惊着了,眨巴眨巴眼睛,没反应过来。
 
“在他眼中,你是化神期的浮薇师叔。”贺澜似乎低声笑了起来,“你说,你要洗髓草,是干嘛的呢?”
 
季禾愣了一下,“是哦。”
 
“大徒弟在这儿,师尊反而去找师侄要洗髓草,岂非是我这做徒弟的……失职?”贺澜低声说着,探出舌尖,轻轻地舔舐了一下季禾洁白小巧的耳垂。
 
季禾错愕抬头。一瞬间季禾只觉得身上麻酥酥的,跟一道电流窜过似的,半边身子几乎都麻了,脚下一软,差点站不住,更别说耳垂已经红得仿佛要滴血,连脖颈上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靠靠靠!再煞风景他也要开启吐槽模式啊!
 
尼玛!徒弟你犯规啊!
 
烛影摇红,落在贺澜俊朗疏阔的眉目间,却是一番朦胧的美感。
 
季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抬眼看到贺澜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以及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眸时,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39章:雁行门
 
两人默默对视着。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那个……我们回去吧。”季禾舔了舔嘴唇,真诚地提出建议。
 
美色误人……此时此刻,季禾深切体会到这个词语的含义了。再这么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弯成一盘蚊香再也掰直不过来啊!
 
“好。”贺澜似乎是又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放开了季禾的手,率先转身往巷口走。
 
季禾皱了下鼻子。今天无论哪件事,给他的冲击都不是一般的大,算了!懒得想了。紧赶几步跟上了贺澜。
 
离开飞舟前,二人就曾说好,只是来长安城随便逛逛,入夜了就回去,只是这回程,季禾再尴尬也免不了得接受贺澜的帮忙。
 
谁让他现在也没学会御剑呢!谁让贺澜御气玩得出神入化呢!
 
夏日的风已经越发地和暖起来,掠过耳畔时有微微的痒,季禾尽力忽视掉贺澜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甩甩胳膊动动腿,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不用。”贺澜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说。
 
“啊?”季禾瞥了他一眼。
 
贺澜搂着他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松开了一点,嘴上淡淡的:“在我面前,不用这么装。紧张就紧张,又没人笑话你。你若是因为我紧张,我可只能松开手了。”
 
话虽这么说,贺澜也没敢真正把手给松开。
 
季禾尴尬地笑了一下,没吱声,心情复杂的很——
 
靠!我这么紧张不还是因为你么?这会儿倒是你有理了,啊?
 
贺澜带着季禾跃上飞舟时,南山正好坐在甲板上的藤椅上看星象,见到二人回来,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安稳落地之后,季禾立马就把贺澜放在自个儿腰上的手给拿开了,又挪开两步,这才跟迎上来的南山点头示意。
 
南山的脸上一派温润笑容,眼中却把季禾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无声地哂笑了一下。
 
“师叔让南山好一番苦等。”南山温温一笑,“正有一些问题想向师叔请教呢。”
 
季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贺澜。贺澜面色沉沉,嘴角微弯,似笑非笑地回看了他一眼。
 
不是吧?
 
季禾心里‘哎哟’一声,不就是过河拆桥把你的手给拿开了么,这就生气啦?靠!明明以前御剑、御气的时候直接搂个肩就行了啊!我还没算你吃我豆腐的账呢!
 
转念一想,南山这么若无其事,敢情是以为自个儿不知道他私自离开飞舟的事儿?
 
他若不坦诚,那自己也先当不知道便是。
 
“那便说吧。”季禾走到一张藤椅前随意坐下,放松了身体往后一躺,就差呻吟出声了,舒坦!
 
南山随即便极有眼色地倒了杯茶放到季禾面前,“飞舟不日便会抵达雁行门。但南山由于甚少外出,对雁行门的情况不太了解,师叔为我解解惑吧!”
 
对浮薇真人来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对季禾来说,这是一个难易程度已经无法估量的问题。
 
季禾暗暗翻了个白眼。
 
让他现在把流岚宗的历史给背下来都还是比较困难的事情,雁行门?什么鬼!集英交代任务时怎么不顺带给解锁了!
 
“雁行门是正道修仙门派的三大宗门之一,位于西北边塞之地……”季禾坐直了身,一字一句缓缓地开口,力求说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因为他只知道这些啊!
 
“这个我知道。”南山挑了下眉,见季禾面色郁郁,便温和笑了笑,“还请师叔继续。”
 
季禾下意识地看向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贺澜。
 
徒弟,求帮忙!
 
贺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季禾,眼中促狭意味浓厚。
 
季禾瞬间就明白他想说什么:有用的时候,就想到我了?
 
藤椅座下是中空的,贺澜又正好站在季禾坐的那张藤椅的后面,季禾心说,不利用一下简直对不起天时地利人和!随即便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后一撤,踢了踢贺澜的小腿。
 
贺澜没提防他会来这么一下,挨了一脚,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按了按季禾的肩膀。
 
南山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听到贺澜的笑声,侧头一看,正好看到贺澜按住季禾肩膀的动作,眸中多了一抹暗色。
 
“贺澜师弟这是做什么?是想替师叔为我解惑么?”南山似笑非笑地问。
 
季禾顿时激动了,哎哟,他就是这么想的啊!踢贺澜一脚也是为了这个啊!
 
“正是。”贺澜不敢再乱来,郑重其事地点下头,按住季禾肩膀的那只手却轻轻挠了下季禾的肩胛骨。
 
季禾再次被吃豆腐,敢怒不敢言,还得上赶着承认贺澜的说法:“本座今日正好借雁行门考考贺澜。”
 
这下是南山没话说了。他本就不是真心想打听雁行门的基本情况,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跟浮薇师叔多说几句话而已。贺澜横插一脚,他又不能反驳回去。
 
“雁行门远在西北边塞之地,门中弟子入门即可修行可适用于各类灵根的雁行诀和雁行心法,而能否将它们发挥到最大威力,则看的是弟子的个人天赋。雁行门中十年一比,前五名优胜者可成为门中长老甚至掌门的入室弟子,另外教授更高一层的雁行门秘籍。而雁行门因为地方偏远,又常行诡秘奇绝之事,无论正魔两道,都甚少与他们往来。曾有传闻,雁行门中曾有一位长老恋慕流岚宗前任掌门紫胤真人,但随着紫胤真人渡劫飞升,这份恋慕也就不了了之。不过这至少能说明一点,明面上雁行门和我们流岚宗关系甚可,不至于交恶。否则宗主也不会拒绝蓬莱岛的结盟,而让我们来拜会雁行门了。”
 
贺澜顿了顿,拿起季禾面前的那杯清茶饮了一口润润喉,接着说:“雁行门内有一掌门三长老。历任掌门长老即位前都有各自的俗名,但即位后便改换雁行门内固定流传下来的名字。据我所知,无论哪代掌门,都叫雁行烈,执事长老称雁行云,护宗长老称雁行风,教习长老则称雁行雷。而前不久,雁行门中刚换了掌门,宗主让我们来,想来也有探一探这位掌门虚实的意思。”
 
“如此,不知师兄是否还有不了解的地方?”贺澜把玩着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笑笑。
 
要不是南山在场,季禾真想一转身就去抱贺澜的大腿,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已经很久了!要什么什么都有,问什么什么都知道,简直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呐!
 
“尚可。”可惜南山在场,季禾只能正了正神色,装得一本正经。
 
浮薇师叔都“尚可”了,南山还能说什么?只能微微一笑,神色敬佩:“贺澜师弟博学广识,师兄惭愧。”
 
贺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称赞他博学广识?
 
流岚宗内谁人不知,宗主三个亲传弟子,大弟子罗鸣习武成痴,二弟子南山好书,三弟子既醉好酒,雁行门的情况,别人可以不知道,几乎看遍万册福地所有书籍的南山怎么可能不知道?
 
无非是想找季禾搭个讪聊个天,却正好被自己拿话给堵回去了。
 
“夜深了。师兄还是早些歇息吧,不出意外,后天就可以抵达雁行门了。”贺澜动作自然无比地伸手拉起还在藤椅里坐着的季禾,把他往房间里带,回头笑了笑,“到时候可有一场硬仗要打,师兄可别出岔子。”
 
南山神色莫名地看着他,眸中渐渐酿起一股晦暗之色。
 
从贺澜开始解说雁行门的情况,而季禾一言不发只‘专注’盯着贺澜看的时候,他就有了惊疑——浮薇师叔宠徒弟,真的能宠到这种地步么?
 
甚至贺澜动作自然地拉他站起来,带着他往房间里走,这些在寻常师徒之间不会发生的事情,都发生在他们身上了!
 
亏他在二人刚回来时,见到季禾无比嫌弃地把贺澜搭在他腰上的手给拿下来还挪开两步时,心里还暗自嗤笑了一回,以为贺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如今看来,情况实非如此!
 
喜欢,当然是真的喜欢,可若是再一直是口头上说说,那自己,不输也得输了!
 
“你怎么也没问南山?”
 
“南山私下飞舟……”
 
回了季禾的房间,二人一个在床上坐下,一个在桌边喝茶,目光相对,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贺澜忍不住笑了。季禾愣了愣,索性往床上一倒,闷声笑出声:“哎!咱俩还蛮有默契的嘛……”
 
“说正经的,怎么你也没说?”季禾问。
 
“静观其变。”贺澜挑了下眉,饮尽杯中茶。
 
季禾有些纳闷:“你说,南山私自离开飞舟是想干嘛呢?我看见他了,你也看见他了,感觉上好像……他就是跟着我们似的。”
 
贺澜眯起眼。过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不好意思,你真相了。”
 
“啊?”季禾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趴到桌子上,直勾勾地盯着贺澜看,“你说真的?”
 
贺澜纤长有力的手指无意思地摩挲着手中的瓷杯杯沿,声音低了下来:“可能他只是想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又隐约有种直觉,他不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
 
毋庸置疑的是,南山喜欢浮薇,他的师尊,季禾身体的原宿主。
 
眼见他们关系亲密,当然想要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这点不难猜。
 
但贺澜还不太确定的是,南山是否还有其他的目的。
 
他本来可以只跟季禾讲,南山跟踪他们就是为了探查他们的关系。但经过出访雁行门而事先未告知季禾一事,他忽然不太想再做隐瞒。
 
既然已经确定了自己开始喜欢季禾,那么无论这份喜欢能走多远,是否能够同归,他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相欺。
 
以真心换真心,最后能够得到的才是最有价值的啊。
 
季禾没他想那么多,不过也能琢磨明白贺澜的意思,眯了眯眼:“那么,静观其变咯。”
 
第40章:雁行云
 
雁行门远在西北边塞之地,再详细一点,过了雁门关再走上百八十里,人们便会看到一座高峻孤峭的沙石山,半山腰上则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古堡,这就是雁行门了。
 
季禾他们的飞舟抵达雁行门时,已是离开长安城的两日后的清晨。雁行门所在山头山势陡峭,飞舟无法通行,便降落在了山脚。三人下了飞舟,贺澜便把飞舟缩小后收入了储物护腕里。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正好适合上山去拜访雁行门。
 
“师叔,我们可有备下拜访雁行门的礼物?”南山见季禾跟贺澜皆是两手空空,不由问道。
 
季禾默默地点了点头。
 
南山本来是想借此聊聊天,见季禾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只能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师叔不易近人的性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慢慢来吧。
 
贺澜则是不动声色地瞥了季禾一眼,笑笑没说话。
 
虽说雁行门就近在眼前,但从山脚爬到半山腰上,也颇费了点功夫,真正看到百步远的那座威严古堡,以及古堡门楣上的那块刻有“雁行门”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的牌匾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季禾暗暗松了口气。虽说这几个月下来,他的体力好了不少,但跟身边修仙已经修了近百年的南山、贺澜一比,还是完全不够看的。这会儿身上倒不累,但夏天的早上已经开始热起来了,额头上的汗出了不少。
 
“可是热了?”贺澜就站在他旁边,动作自然地从怀里拿出手绢,抬手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季禾一惊,伸手夺过手绢,瞥了瞥落后几步的南山:“我自己来。”
 
“好。”贺澜也没说什么,只是勾了勾嘴角,眼中也浮现一丝笑意。
 
擦完汗,季禾站在原地,从储物护腕里拿出了一颗碧蓝色的珠子,默念了个诀,猛地往古堡的方向一掷。
 
珠子破风而去,在半空中扩大然后碎裂,然后便是一道清越悦耳的声音在半空响起——“流岚宗浮薇真人来访雁行门”!声音振聋发聩,整个雁行门的人都能听到。
 
南山惊诧地看着季禾一系列的动作,心中多少有些敬佩。
 
贺澜的眼角余光瞥见南山的钦慕神色,忍不住往季禾身边凑了凑,低声笑了起来:“南山很是佩服你呢。”
 
“嗯哼。”季禾皮笑肉不笑地看他,抬步慢悠悠地往前走,“那是他不知道元婴期跟化神期的区别。”
 
季禾刚才这一手看似玩得漂亮,其实那颗碧蓝色的珠子只不过是个最简单的即时传声符,他自己只是筑基修为,还做不到扩声的效果,珠子是他丢出去的,但发力上却是贺澜转转手心的事儿,作为一个元婴期修士,贺澜做这个还是轻而易举的。
 
通报之事已经做完了,三个人只消慢悠悠地往雁行门的地盘走,接待的事儿就归雁行门操心了。果然——没一会儿,当三人走到那座威严古堡的台阶下时,雁行门的迎接之人也已匆匆地到了。
 
来的是雁行门的执事长老,雁行云,以及她座下的两个亲传弟子。
 
流岚宗内,浮薇真人是护宗长老,而南山和贺澜也是宗主、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虽说执事长老的地位要比护宗长老矮上一些,但勉强也算是身份相当。
 
他们此来,并非是要与雁行门交恶,一开始就给了下马威,后面的事情恐怕就不好办,因而在这种事上便不多做计较了。
 
雁行云是个元婴后期的女修士,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身量高挑,秀发如云,眉目美艳,更有烈焰红唇,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魅惑的风采。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亲传弟子,一男一女,男的相貌平常,气质却也温和,女的则娇俏可人,清纯如雨后的新莲。
 
季禾倒是略略愣了一下。
 
雁行云的相貌很是出挑,成熟魅惑的眉眼让他想起一位故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贺澜当然注意到他的失神,以为他是见到美人儿把握不住,心里颇有些吃味,但大局当前,先按捺住了,想着等无人时再找他算账。
 
于是跨前一步,抱拳行礼:“流岚宗浮薇真人来访,在下浮薇真人座下首徒贺澜,见过云长老,一别数年,云长老风采更胜往昔啊!”
 
“问浮薇真人安!”雁行云眼波流转,纵使无意也能勾人心魂,跟季禾行了个礼,笑了起来,“我同贺澜小弟是旧识,真人不必拘礼。咦?这位是……”
 
她问的是南山。
 
“宗主的二弟子,南山。”季禾回过神,也回了个礼,微微一笑,“此次来访,事出突然,还望贵派包涵。”
 
“哪里哪里。”雁行云说,“以前贺澜小弟就曾同我提过您,只是当时我还只是雁行门内一个普通弟子,无缘得见,哪会想到还有今日造化!云竹、云兰,还不快见过浮薇真人,这可是修仙界里出了名的……”
 
雁行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没再把话说完。
 
季禾疑惑地冲贺澜眨了眨眼睛。贺澜比了个口型:“冰美人。”
 
季禾顿悟,原来浮薇已经是“芳名远播”了啊!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还好雁行云的两个弟子云竹、云兰极有眼色,一同上前给季禾行了个礼:“见过浮薇真人。”
 
招呼也打完了,雁行云便热情地带着三人往古堡里面走,一面走一面说:“贺澜小弟数十年前曾来过一次雁行门,不知是否还有印象?我派虽然弟子众多,还好地方尚且够住,此次必不会委屈了三位。”
 
雁行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雁行门内的各个区域,当然都是可以对外人言的地方,自家门派的机密之处是不能说的。雁行门虽说是一座古堡,但古堡内更是别有洞天,除了外院内院外,更有一座座栈桥浮道连通了不同的区域。说话间,雁行云带着三人穿过了一座悬空的木质栈桥,便将他们带到了雁行门内待客专用的峰头,并安排了风景最好的鸣沙园。
 
不同于流岚宗内鹿鸣福地的桃红柳绿春意盎然,雁行云所安排的鸣沙园则充分体现了雁行门地理位置的独特,连小路上铺的都是细细碎碎闪着亮光的砂砾。
 
“虽说我与贺澜小弟是旧相识,浮薇真人您也是流岚宗的护宗长老,但敝派有一些规矩,还望您包涵。”雁行云安排好了一切,正准备带云松、云兰离开,忽然又站住了,殷切叮嘱,“后半夜时,切记不要穿过栈桥,因为地形特殊,若是不小心掉下栈桥,是无法使用法术的,而且那个时候,栈桥下会有狡猾凶狠的嗜血兽出没。”
 
季禾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对了,敝派掌门前几日外出,今天下午便会归来,诸位先行休息,届时掌门归来,我自会派人来告知。”雁行云眉梢微微一挑,笑容真挚。
 
“麻烦云长老了。”贺澜说。
 
雁行云涂了艳色蔻丹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贺澜的手背,笑着说:“你们远道而来,做姐姐的怎能不热情相待?”
 
见贺澜没什么表情,雁行云便也不多逗留,带着云松、云兰离开了。
 
“贺澜师弟认识云长老?”这时鸣沙园的正厅厅堂里只剩下了三人,南山好奇。
 
贺澜神色淡淡:“以前来雁门关附近寻找过一种珍稀的炼器灵石,遇到嗜血兽,没提防受了伤,雁行云当时是前任执事长老的亲传弟子,正好救了我。因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告诉过师尊。”
 
他这么说,也正好给季禾的一脸好奇找了个借口。
 
而事实上,贺澜来雁门关附近找的不只是炼器灵石,他更想找一只珍稀灵兽拔骨,给师尊的寒冰长弓再做一支寒冰箭,只是没完成心愿而已。
 
这其中的原委,他也没必要再跟季禾讲了,不然季禾肯定又得拿出“理智上喜欢,情感上不喜欢”的一套理论来堵他了!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说好下午雁行门掌门归来后便由季禾带贺澜、南山去见雁行门的掌门后,也就散了。
 
季禾觉得时间还早,准备回去睡个觉,起来了再解决午饭问题,南山没正大光明的理由再跟着季禾,只能先回了自己的房间。贺澜呢?当然是跟着季禾的。
 
季禾准备关门,贺澜却一脚跨在门槛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进我房间干嘛?”季禾一脸纳闷。
 
贺澜挑了挑眉:“不解释一下么?见了雁行云,好像三魂丢了两魂,是没见过美人儿,看呆了?”
 
季禾觉得这人的脑回路真是清奇。自从见识过贺澜撩人的功夫后,他已经不再能相信贺澜的一本正经了,对他现在的话也是见怪不怪:“是啊是啊!徒弟,我就一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这理由成吗?”
 
贺澜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走到房间的软榻前坐下了。
 
“你没说真话!”贺澜笃定。
 
季禾这下是真纳闷了:“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会读心术吗!”
 
见贺澜认真地盯着他看,季禾只能举手投降,想了想,还是说了:“就是……她长得有点眼熟。”
 
眼熟?
 
贺澜微微眯起眼。雁行云和师尊,之前并没有过交集。至于季禾,更是无从谈起。
 
“可能就是长得像……”季禾叹了口气,眼中浮现一抹惆怅,“在我那个世界,我不是演戏么,以前有一个搭戏的前辈,人长得漂亮,但性格也好,我那会儿还没什么名气,被另外一个演员欺负,她帮过我几次,后来她演了一部挺有深度的电影,拿下了金马奖的最佳女主角,成了影后。虽然人更红了,但因为关系好,提携过我好几回,是个挺好的人。”
 
金马奖?影后?
 
虽然依旧有几个不懂的名词,但这不妨碍贺澜理解季禾的意思,见季禾一脸的惆怅,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眼中闪现一丝温柔:“即使只是长得像,那也是缘分。雁行云人还算不错。”
 
“你刚刚……不会是……吃醋吧?”季禾缓过劲儿了,细细品味了一下贺澜先前的神情,不由嗤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贺澜咬咬牙,很想说我就是吃醋了啊!但这时机……还是算了。
 
他还不想跟季禾说得这么明白,免得季禾再跟缩头乌龟似的躲起来。
 
第41章:雁行烈
 
等到傍晚,暮色降临,丝丝缕缕地落在鸣沙园的一墙一瓦,一草一木上,雁行云便亲自来了鸣沙园,带着师徒三人穿过悬空栈桥,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雁行门待客的大厅。
 
“我便送三位到这里了。掌门先前吩咐过,只让您三位进去。”雁行云一脸歉然。
 
季禾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雁行云笑了笑,退下了。
 
雁行门待客的大厅很大,
 
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雁行门整体的外观风格更偏向粗砺冷硬,大厅的色调偏暗,一桌一椅也都是暗沉沉的颜色,更兼现在已是傍晚,大厅里燃亮了灯火,竟是支撑大厅的数十根石柱上悬挂着的巨大火把齐燃,映着大厅里主墙上的一副威风凛凛的虎狼图,使得三人一进来,就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贺澜和南山还好,毕竟本来就是云荒大陆的人,对雁行门如雷贯耳的大名也早就熟悉,甚至连其行事风格都有过预料,唯独季禾,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脑袋一木,差点连道儿都忘了怎么走。
 
“别怕。”贺澜跟他并肩而行,仿若无意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指尖却搭上季禾的脉门,输了股灵力过去,替他稳定心神,走了几步,感觉季禾的精神镇定了点,这才收回了手。
 
南山稍稍错后两步。不用抬头,看到的就是贺澜突然伸手拉住了浮薇师叔,亲密熟稔地握了握手后,把手放开的动作。
 
只觉得眼中一阵刺痛,赶忙扭过头去。
 
季禾还来不及感动贺澜的援手,目光所及处,就已看到了在大厅的一张宽大皮座上斜坐着的黑袍男人。
 
男人其貌不扬,属于那种丢到人堆里就可能找不出的长相。
 
但身上的那股杀气、煞气,却是十足十地做不了假。
 
男人微微阖着双目,左手的两根手指若有若无地轻敲着皮座的扶手,双腿交叠,分明是最懒散的坐姿,季禾却直觉感受到:他若睁眼,便会是一头矫健迅猛的狼。
 
更为重要的是,这居然还是个熟人!
 
季禾下意识地望了贺澜一眼,看到对方也是一副颇为意外诧异的神色,顿时心里淡定了点。
 
只要不是贺澜事先知道,挖坑给他跳就好。
 
“浮薇真人来啦?随意坐吧。”黑袍男人察觉到有人靠近,但没有睁眼,手指随意地指了指,示意三人随便坐。
 
南山虽然在流岚宗的地盘上待久了,门中弟子也有随性之人,但眼下的雁行门掌门,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与雁行门同为正道修仙宗门的三大宗门之一的流岚宗,派了举足轻重的护宗长老浮薇真人来拜访,这雁行门的掌门竟如此随便怠慢?
 
他望向季禾,眼中有犹豫。
 
“既然雁行门的待客如此随性,我们也不好太拘束了。”季禾本来挺紧张,但见这雁行门掌门行事方式出乎他的意料,反倒不紧张了,便在那张皮座的左侧找了个合适位置坐下。
 
贺澜对季禾的镇定神色颇有认同赞赏,二话没说便在季禾的下首坐了,南山也不好再耽搁,只好也坐下了。
 
直到这时,男人才缓缓睁开了眼。
 
大厅里燃了火把,照得大厅亮如白昼,火把的光映在男人深邃难明的眸眼里,平常的面容上,一瞬间让人不禁愣住。
 
男人面部线条说不上多柔和,但绝对谈不上冷硬,可在火光的映照下,却仿佛从九天寒冬中走出,一挑眉一睁眼间就是扑面的寒气煞气。
 
季禾心里暗骂着集英。
 
这是个什么差事啊!雁行门新换了掌门,来探探虚实?让一个名为浮薇真人,实际上只是个筑基后期的废柴带着俩徒弟来探虚实?看眼前这掌门的架势,他们是要把命都给交代了吗?
 
男人淡淡的目光扫过三人,终于开口,说了自他们进门后的第二句话:“贺澜小弟,好久不见。”
 
季禾顿时愣住了。
 
这个男人,理论上来说,不应该是他和贺澜共同的熟人吗?
 
怎么他只跟贺澜一个人打招呼?
 
“哦,对了,一别数月,浮薇真人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男人坐直了身,幽深目光落在季禾身上,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季禾更是意外了。这人怎么一副天下之事尽在算计之中的样子!太讨厌了!
 
南山一头雾水地看着三人,脸上惯有的温润笑容快维持不住了。
 
贺澜察觉到季禾的愤怒,不动神色地伸手覆到他的手背上以示安抚。
 
转头看向男人时,眸光顿冷,冷冷开口:“你当初并没有告诉我,你是雁行烈。”
 
“那是因为……”男人的眼中含了一分玩味,“我当初,并不是雁行烈啊。”
 
“什么意思?”贺澜不为所动。
 
“如你所见。”雁行烈摊了摊手,“雁行门前段时间刚换了掌门。”
 
“所以呢?”贺澜挑了下眉。
 
雁行烈忽然笑了:“贺澜小弟,你这样可就不好玩了,当初在八荒城碰见时,可没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八荒城?
 
一旁暂时充当背景板的季禾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见到贺澜时,他提起的八荒城的珍品拍卖会,哦对,贺澜那会儿在外历练来着。
 
好像跟他说过,曾认识了一位魔道上有名的人物?
 
但听二人话里的意思,应该就是在贺澜那半年历练时认识的?
 
什么跟什么啊!
 
贺澜眸含警示地瞟了他一眼。
 
雁行烈玩味地笑起来,连一双深邃的眸眼都变得温和了一些:“当初你拍下的那块红翡石,可是送出去了?”
 
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在季禾身上打了个转,季禾顿时感觉一阵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男人看起来就很难搞定的样子啊。
 
“真不好意思,只顾着跟贺澜小弟叙旧了,忽略了浮薇真人。”雁行烈看着季禾,语气很是歉然,“真人不会怪罪吧?”
 
季禾真想朝他翻个白眼。敢怪罪么?这人明摆着就是想忽略他的吧!
 
“素闻雁行门行事奇绝诡秘,今日一见,还真是大开眼界。”季禾皮笑肉不笑地说,“执掌偌大门派,想来耗费你不少心力,连说个话都说不痛快,七拐八绕,都能绕成一团毛线了吧?”
 
这话一出口,除了贺澜对他的说话方式见怪不怪,其他俩人都稍稍愣住了。
 
南山错愕,他何时见过浮薇师叔如此骂人?
 
雁行烈笑了,这下是真笑,连眼底都染上了笑意,“真人说话倒是真痛快!”
 
他呵呵一笑,收起了周身刚才故意为之的化神修士的强大威压,面部线条顿时柔和了不少:“方才不得已才如此试探。还请真人原谅则个。”
 
试探?骗鬼啊!季禾皱了皱鼻子。下马威才对吧!
 
“先前初见,只觉得真人姿容绝尘,秉性纯真,未曾想再次相见,真人给我如此大的‘惊喜’。”雁行烈说。
 
季禾拱手,脸皮厚了起来:“好说好说。既然知晓我是这样的品性,你又打算如何呢?”
 
“这先暂且不提。”彼此挑明了,雁行烈的态度也和缓了不少,“不如尝尝雁行门的膳食,我们边吃边聊?”
 
这样的回答,让季禾顿时想起了天朝人的办事方式,酒桌上吃吃喝喝,顺带就把事儿谈完了。到了雁行门,居然还‘有幸’再次见识一下?
 
“若是鸿门宴呢?”还好最后一丝理智还在,季禾还没被美食完全迷惑心智。
 
雁行烈玩味的目光与贺澜的冰冷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真人可真是高看我了。何况,是与不是,真人一去便知。”
 
第42章:地狱归来
 
雁行烈说好了,第二天中午设宴款待三人,届时再详谈各类事宜。人在屋檐下,季禾又自忖己方没有足够的自保实力,与贺澜相商之后,便答应了。
 
三人走出大厅时,雁行云又出现了,柔媚的笑容挂在脸上:“我送三位回去。”
 
彼此又是一番谦让推辞,最后他们当然是应了下来,在雁行云的陪伴下回了鸣沙园。雁行云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子夜了,子夜之后,万不可通过栈桥,嗜血兽凶猛异常,我雁行门中人也曾吃过暗亏,诸位千万小心!当然,也不必太过于害怕了,晚上可不就是睡觉的时候么。”说着,雁行云便笑着离开了。
 
三人彼此对视,季禾发话:“入夜了,若无事便散了吧。”
 
鸣沙园的空房间有很多,刚来的时候,雁行云就给他们安排好了,季禾当然是住最好最大的一间,旁边就是贺澜的房间,而南山的房间则又拐了一个角,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天虽然已经黑透了,但换算成现代社会的时间,顶多也就九点,回了房间,季禾大晚上的没事儿干,又睡不着,只能躺在床上默背水系灵根的练功心法。
 
“哎!”季禾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到刚才见到的雁行烈,他真的是一头雾水啊!千万头草泥马在心里奔腾而过啊!
 
心理落差有点大!
 
明明就是个在落霞城外的落霞湖边见到的一个,再普普通通不过的拄着根漆黑拐杖的落拓的中年男人啊!虽然会伸手捏了个诀让一旁聒噪的汉子立刻失声,但冲着那脸上乐呵呵的笑容,讲的浮薇的各种八卦,他也实在联想不到这个人如今会是雁行门的掌门啊!
 
而且……那眉梢眼角散发出来的冷冽孤煞之气,也不像是闹着玩的。
 
想到这儿,季禾腾地翻身坐起来,眼睛亮的出奇。
 
贺澜这大徒弟不是一向挺黏人的么?尤其这段时间,暧昧来暧昧去,他都快习惯贺澜待在身边了,怎么今天知道了这么劲爆的事情,贺澜反而没动静了?
 
一想到这儿,季禾心里就莫名地发慌,穿好鞋子,略整整衣服,准备主动去找贺澜。刚走到门边,季禾忽然愣住了。
 
一起呆了这么久,季禾自觉已经能听出贺澜的脚步声了。但贺澜只是在他门前略略顿了顿,脚步声便逐渐远去了。
 
季禾好奇心大起,大晚上的,贺澜准备上哪儿去?半分犹豫也无,他干脆利落地推开门,悄悄跟在了贺澜的身后。
 
夜色中的鸣沙园显得很安静。
 
为了不被贺澜发现,季禾只能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以目力预测一下贺澜的行进方向,再继续跟上去,不知不觉中已经出了鸣沙园,走到了悬空栈桥上。
 
贺澜的脚步未有半分停留,稳稳地穿过了悬空栈桥。季禾想到雁行云曾经提及到的嗜血兽,犹豫了一下,又想到现在还不到子夜,嗜血兽应该还没出现,稳了稳心神,还是跟了上去。
 
最后找到贺澜时,他正坐在一座建在沙泉边的高台上。
 
高台上对影成双,明显的是两个人。
 
季禾的第一反应是雁行云!雁行云白天对贺澜的种种小动作,当他没看见呢?明显是对贺澜有意思啊,大晚上的不睡觉,俩人跑到这里来幽会吗!
 
一想到这儿,季禾的心里莫名发堵,有点郁闷。虽然他没觉得自己会喜欢男人,但跟贺澜接了个缠绵热烈的吻,还觉得很刺激很爽,这是事实,更何况,对于贺澜时不时的拉个手摸个头之类的小动作,他的底限早就一改再改了。
 
一方面跟他暧昧不清,一方面又跟雁行云幽会,季禾只觉得自己要气炸了,完全没想过自己究竟是为什么生气!
 
“哎!你家宝贝儿跟着你来了,你不会没发现吧?”高台之上,烛影微晃,酒香微醺,雁行烈平凡的眉目间仿佛流动着光,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戏谑。
 
贺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是你约我谈的事情不适合他听,我便也回去了。”
 
言下之意,就是说季禾跟过来的事情,他是知道且允许的了。
 
雁行烈忍不住笑了:“还生我气啊?”
 
贺澜给了他一个‘你明白就好’的眼神。
 
先前贺澜曾在外历练半年,经历过不少事,也结识过许多人。眼前这位,就是他在八荒城意外认识的,两人一同去了珍品拍卖会,能够在若干竞拍者手中夺下那块红翡石,眼前人也帮过忙,之后二人相携游历了半个多月,才因各自路线不同而分开。
 
在落霞城外见到这人时,贺澜不是不意外的,但匆匆一面后又分开,便没放在心上。
 
而如今,彼此居然在雁行门又见到了,眼前人居然还是雁行门的新任掌门!
 
他曾向季禾言说,他在历练中结识了一位魔道中有名的人物,这话当然并非假话——眼前人当初告知他的身份时,就说自己是魔道之人。
 
这点出乎了贺澜的意料,让贺澜心中颇有些芥蒂,更多的是怀疑。
 
“你到底是谁?”贺澜晃了晃手中的酒盅,微微抬眼。
 
季禾悄悄潜伏到了高台暗处有一人多高的草丛里,从这个角度抬头往上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高台上的人而不被他们发现,更重要的是,这个高度,足够他听清楚上面的人说什么了。
 
一个冷冽中带些笑意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来——
 
“若我没记错,你如今尚不足两百岁。”雁行烈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一时间有些欷歔,“提起这件事,恐怕你不会多清楚。”
 
“愿闻其详。”贺澜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
 
“修仙道只知三百年前,魔道中一向孤僻冷傲、独来独往的沅陵老鬼在魔道血海身死。他因何而死?是修仙渡劫,还是……被人所害?”雁行烈笑了笑,丢出一个重磅炸弹。
 
贺澜微微震动,眸中有片刻失神。“你是……”
 
雁行烈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讥讽无比的笑容:“雁行门的前任掌门、蓬莱岛的现任岛主、还有魔道中枯骨门的叛徒,这笔账,怎么能轻易就给忘了?”
 
“所以……”贺澜神色淡定,手指却悄悄捏紧了酒杯杯沿。
 
所以三百年后,时机适合时,沅陵老鬼夺舍重生,一番运作下,轻易地成为了雁行门的新掌门。至于前掌门是个什么结局,还用去想么?
 
“别这么看我。我哪有那么血腥。”雁行烈居然笑了,“当初既然敢暗算我,他们也早该想到有这一天了不是?没把我挫骨扬灰,让我身死魂消,是他们犯过的最大错误!当初肉身消亡,我的内丹虽侥幸逃脱,却还是被他们的灵力逼得几乎无路可退,一颗内丹被迫一分为二,一半随着神魂仓促逃出魔道血海,不得不四处漂游寻找合适的机会,一半却散落成灰,浸润血海彼岸花,成了花肥!”
 
听到这儿,贺澜隐约明白雁行烈,不,沅陵老鬼会找上他了。
 
“十几年前,雁行门掌门座下一亲传弟子外出历练,在东海之滨遭遇妖兽群的攻击,身受重伤,正巧当时我在附近,且这人与我灵根相契神魂相合,若不借此机会重生,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啊……”雁行烈啧了啧,“历练归来,徒弟修为大涨,那人却不疑有他,以为徒弟突然开窍,喜不自胜,都不用我多做什么,没几年,就成了下任掌门的不二人选。当然,能这么快地即位,我当然也是费了功夫的。”
 
贺澜本就是魔道血海的魔物,虽然在人界生长了近百年,但骨子里的兽性魔性还在,对雁行烈的做法,倒是没什么苛责的。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与凡人所奉行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明显相悖,却是他们这一类人更为信奉的行事准则。
 
躲在高台之下草丛里的季禾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怪不得前段时间蓬莱岛那什么副岛主瑶华言之凿凿地说,三百年前身死的沅陵老鬼夺舍归来,所以蓬莱岛想要跟流岚宗联盟!可她知道雁行门的现任掌门雁行烈就是沅陵老鬼吗?
 
应该……不知道吧!不然早就把真相给戳破了吧。那她又是怎么知道沅陵老鬼夺舍归来的呢?
 
季禾定了定神,悄悄地换了个坐姿,继续听墙根。
 
“那二百多个看不到希望的年头里,我便下定了决心:我自地狱归来,阻我路者,杀!杀!杀!”雁行烈言笑晏晏,语气却冰冷残忍,“雁行门在我的领导下,可能会稍稍偏离一点轨迹,你说,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他这么说,明显就是在试探贺澜了。
 
贺澜神色不动,只略勾起嘴角:“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情况。”
 
他指的,自然是季禾并非浮薇真人的事实。
 
雁行烈沉吟了一下,忽然笑出声:“在落霞城外那日我便奇怪,你那么护着一个人,可那人明显半分修为也无,这是为何……如今,你也算坦诚了。”
 
高台之下草丛里的季禾揉了揉眉心。这徒弟咋这么实诚呢?算了,反正在高人面前,自己也瞒不过去。
 
“看来你家宝贝儿进步挺快的?现在都已经是筑基后期了,若得洗髓草重塑全身经脉,想来金丹之日可期。”雁行烈啧了啧,“具体情况我好像不太适合问,可是真的很好奇呢。”
 
第43章:身份暴露
 
“好奇?”贺澜挑了下眉,“好奇也不告诉你。”
 
雁行烈气结。
 
这小子远没有结伴同游时可爱啊!
 
“不说我也猜得出来。”雁行烈不以为然,“道上不都在传,浮薇在魔道血海受了伤什么的。他是在那之前就已经神魂受损过了吧?不然一个化神期修士,突然受伤也很让人怀疑啊!然后我在落霞城外遇到你们时,距离他受伤也没过一个月,可半分修为也没有,看起来也不如传言中那么冷冰冰,且会有意无意地会看你,多半就是……”
 
高台之下,季禾屏住了呼吸,抓心挠肝地好奇。沅陵老鬼似乎挺聪明?
 
高台之上,贺澜的指尖按住了酒盅边沿,略略沉了沉眼眸。
 
“神魂休眠,而如今的浮薇,则是异世精魂。”雁行烈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扔下重磅炸弹。
 
贺澜抬了抬眼:“如何肯定,是异世精魂呢?”
 
关于这一点,偷听墙根的季禾也是万分好奇。
 
“眼睛不会骗人。”雁行烈笑笑,难得想开个玩笑,“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完全没有云荒大陆上修仙者或深或浅的欲望,即使是个普通人,在得知自己成为了威名赫赫的浮薇真人,心思恐怕也不会多单纯。唯有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才会有那么单纯明亮的眼神啊!你可是捡到宝了。”
 
捡到宝了?贺澜眼中划过一丝笑意,确实啊!
 
“一提到他,你这整个人可都感觉不一样了啊!”雁行烈打趣道,“他喜欢你吗?”
 
贺澜一时默然,神色中有被戳中痛点的尴尬。
 
高台之下,季禾对这俩人的对话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东一句西一句,完全抓不住重点啊!不过沅陵老鬼这句问的,真是让人莫名羞涩啊!
 
“阔别数十年,你可想过回魔道血海再看一看?”雁行烈忽然问。
 
贺澜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提起魔道血海。
 
沅陵老鬼修为深厚,能看出他的真身,他一点都不意外,但提到魔道血海,就让他有点意外了。
 
雁行烈暧昧不明地笑了起来:“魔道血海的彼岸花,你可尝过它的味道?”
 
彼岸花?
 
贺澜脑中出现的便是那开得秾艳热烈的红色花朵,以及那个在记忆中开始变得有些缥缈的看着彼岸花端然微笑的世外谪仙人。
 
眼前人脸上的笑容实在太过暧昧,让他连忽略都不能:“你是说……”
 
雁行烈点了点头。
 
贺澜回想了一下,忽然想起年幼时神智尚未开化时,他曾因为贪玩而误食过一整朵彼岸花,之后的一个下午,自己都觉得浑身燥热,尤其是小腹以下的地方,涨涨的尤其难受,最后实在受不了,还跳到血海里洗了个澡,这才好了许多。
 
这就好比自己家门口种了朵花,一直以为它除了好看就没别的用处,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这是催情上好的春药一样!
 
雁行烈继续说:“夺舍归来后,我曾去过一次血海,想要看看自己的另一半内丹能否寻回,没想到早就化成灰变成了彼岸花的花肥,失望之余,借穿梭法器窥探了一下血海的前尘过往,然后就在里面看到了你,以及,那个时候还不能称为浮薇真人的季禾。”
 
贺澜想起来了。他吃了彼岸花之后没多久,自己就突然神智开化了,开始不再吃生食不再虐杀同伴,甚至还会嫌弃血海里的水血腥气太重而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洗澡,然后在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在洗完澡后跑回来时,见到了那个一袭白衣,望着开得秾艳热烈的彼岸花,端然一笑的世外谪仙人。
 
那一刻阳光太耀眼,空气里有着彼岸花的浓烈花香,而那人身上的气息又太纯净清澈,他顿时就愣住了。
 
“小狮子,你好呀。”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温柔地看着还没甩干长毛上的水滴的他,微微一笑,俊秀的眉眼间尽是生动笑意。
 
这与他之后几十年间见到的那个总是一脸淡然冰冷的人,似乎又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个时候,师尊温柔得让人想要掉一滴泪。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前爪,拉了拉他的衣角。之后的故事,也就自然而然了,就像是……流岚宗关于浮薇真人的史书中所记载的那样。
 
他在他的身边,日夜相继地度过了自己的年少时期,直至化形,被师尊赐名,成为师尊的亲传大弟子。
 
好像一眨眼,如水的时光就匆匆流过了。
 
“所以……你确定,你喜欢他吗?”雁行烈悠悠的一句,打断了他的回忆。
 
贺澜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这之前,他是那么的,信誓旦旦。不回答季禾的问题,是觉得没必要怀疑自己的情感。而此刻,面对那些突然再次清晰起来的柔软温暖的过往,他忽然有些犹豫。
 
高台之下,季禾抬头看了看缀满夜空的漫天星辰,心里忽然有些涨涨的失落。
 
他在期待着贺澜肯定的回答吗?
 
他喜欢贺澜吗?
 
对于这个问题的在乎,使得季禾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刚才还在思考的问题——
 
贺澜,跟魔道血海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贺澜微微失神,低低地说。
 
雁行烈笑了,满眼的同情:“小狮子呀,你犯错误了呢。”
 
贺澜抬眼看他。
 
雁行烈伸手指了指高台之下的草丛。
 
贺澜猛地站起身,顿时清醒过来。他怎么会如此大意地忘了季禾还在这里!
 
小狮子?
 
季禾有些发懵,在贺澜那一句“我不知道”对他造成了若有若无的失落之后,他再一次懵逼了。什么意思!
 
这两个人一直在说魔道血海的旧事,沅陵老鬼又叫贺澜“小狮子”,莫非……
 
季禾腾地从草丛里站起身!蹲的时间有些长了,他的腿狠狠地发麻,他扶着高台的暗桩,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像是一瞬间开了窍,心中无比震惊。
 
“云荒历六千三百四十一年冬,浮薇巡血海,获魔物照夜玉狮,性乖巧,通人情,浮薇甚爱之。”
 
他恍惚想起了在万册福地曾经见过的那段文字。
 
想起在长风殿和浮云殿之间的水潭边见到的‘大白’。
 
旋即又想起贺澜对‘大白’的讳莫如深躲躲闪闪。
 
呵呵。明白了。
 
温柔的月色下,季禾狠狠咬了下嘴唇,脸色发白,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受伤和狼狈。
 
这么大一个谎,贺澜是如何忍心一直骗着他的!很多事情,他不说,不代表他真的不知道。贺澜对他一直很好,他知道,所以他选择忘掉出访雁行门一事上,贺澜对他的欺瞒。
 
贺澜喜欢他,这段时间表现得越来越明显,而自己又能说对贺澜完全没感觉,即使坚信自己不会弯,也容忍了贺澜时不时撩他的各种情话和小动作。
 
他以为贺澜不会再轻易欺骗他。
 
他以为贺澜的喜欢是建立在彼此坦诚的前提下。
 
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季禾突然觉得很难过,心里的失落无以言表,贺澜欺骗他的事实,比贺澜的那句“不知道”更让人难过。
 
雁行门地处西北,盛夏时分,固然白天热得无以复加,到了半夜时温度也就凉下来了。
 
季禾恍恍惚惚地在原地站着,吹了一会儿冷风,回过神时,半点墙根都不想再听了,下意识地抬脚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贺澜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极目所望,看到的就是季禾已经融进了夜色中的背影,只这一瞬,他竟觉得那背影里透出了几分萧索的孤独。
 
“不去追么?”雁行烈的声音从高台上遥遥传来。
 
贺澜按捺住心里的那点烦乱,反问他:“你是故意的?”
 
“非也!非也!”雁行烈居然笑了,“我呢,一个人在这世间漂游太久了,孤独啊,寂寞啊,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看戏,干嘛不呢?”
 
贺澜差点想揍他,念及彼此的情分,只能忍了,没再多搭理他,抬脚便往鸣沙园的方向走。
 
季禾对雁行门的地盘不熟,多半就是回鸣沙园。
 
贺澜对季禾的安危不是太担心,眸色却还是逐渐暗了下去。
 
这件事,说到底,是他的错。
 
欺瞒季禾在先,纵使一直想要坦诚,但还是没有找到机会。
 
更何况,信誓旦旦的喜欢,让季禾不知所措的喜欢,在今天晚上,狠狠地打了他和季禾的脸。
 
对季禾的喜欢,他究竟有几分?
 
季禾,喜欢他吗?
 
第44章:遇险
 
一路跌跌撞撞,季禾失魂落魄地踏上了通往鸣沙园的悬空栈桥。
 
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听墙根听了很久,久到子时已过,久到雁行云白天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招惹的嗜血兽已经在悬空栈桥下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猎物到来。
 
嗜血兽是西北边塞特有的妖兽,体形虽不大,但直立起来时也有半人多高,浑身倒刺,毛发漆黑,在同样漆黑的夜色里完美地藏匿了踪迹,只一双猩红的凶狠眼眸能让人隐约察觉到它们的存在,更兼闻到猎物身上诱人的气味时,它们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嘶吼声也能震撼心扉,是以在雁行门中,这些无法猎杀的妖兽就成了雁行门的心腹大患。
 
季禾走到了栈桥中间,听到了一声凶狠的嘶吼时,才陡然反应过来。一低头就看到了栈桥下对他虎视眈眈不停嘶吼的嗜血兽,季禾整个人都呆住了。靠!流年不利啊!
 
这出去听个墙根还能附带这么大的‘惊喜’?
 
季禾咬咬牙,抬脚想继续走,却不防一只嗜血兽猛地往前一蹿,嘴巴大张,哇呜一口,往季禾身上吐了一道浓稠的黑色汁液!
 
季禾闪身避开了大部分汁液,但还是有一星半点溅到了脚腕上,他晚上出来得急,没来得及穿袜子,那汁液溅到裸露的脚腕肌肤上,季禾顿时感到一阵刺痛,眼前更是一花。
 
哇靠!居然还带毒啊!
 
季禾这下不敢再轻敌了,手腕一翻,数十道冰凌便自掌中飞出,直直地射向那只想要扑向他的嗜血兽!
 
那只嗜血兽似乎生了双翅膀一般,在半空中左闪右避,身形十分灵活,眨眼间就扑到了栈桥上,一步步逼近季禾!季禾怒了,取出一直当切菜刀使的寒冰刺,手腕翻转,注入灵力,寒冰刺在半空中迅疾飞舞,朝那只嗜血兽射出一道道犹如利刃的寒冰刺!
 
数十道寒冰刺齐发,逼得那嗜血兽往后退了几步!
 
季禾还来不及松口气,另一只嗜血兽居然也顺着栈桥的绳索爬了上来!季禾瞠目,第一次对敌,居然就是一对二?
 
他恍惚地想到贺澜曾压下修为跟他对决的那次,现在想想,真是太小儿科太温柔了!
 
啊呸!怎么会想到贺澜!
 
季禾懒得再去搞“回忆杀”这种文艺调调,专心应付眼前的两只嗜血兽。借由寒冰刺使了一招“天女散花”,漫天的冰凌携着水珠射向对面的两只嗜血兽,打得它们一个踉跄,季禾趁机又补了几道利刃般的寒冰刺,其中一支直直射进了一只嗜血兽的眼眸里,疼得那只嗜血兽怒吼出声,吐了一口浓厚的黑色汁液出来!
 
季禾运气,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下,躲开了那道毒液的攻击,与此同时,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季禾!”!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疾速奔来的贺澜!
 
贺澜本不是太担心季禾的安危。
 
季禾只是筑基修为,脚程不快,理论上他很快便能赶上季禾,但雁行烈在他将要走时又拦住他,眼中笑意暧昧不明,给了他一个药瓶,他实在懒得再跟这人废话,即使打不过还是跟雁行烈斗了几招,这才耽误了点时间。
 
没想到就是这点耽误的时间,让他现下悔不当初!
 
深夜寂静,在听到第一声愤怒凶狠的嘶吼声时,他就想起自己忘了嗜血兽的事!自季禾坦诚了身份后,一直就是他护着季禾,即使如今季禾已经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了,但因为二人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多,他完全没想到教季禾如何对敌!半点战斗经验都没有,季禾面对妖兽时,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害怕?
 
加快脚程追到栈桥边,看到季禾还算安稳地站在栈桥上,贺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眼中焦虑之色少了几分。
 
季禾手腕一抖,先前贺澜给他的那个暗器便派上了用场,数十颗滴溜溜的冰珠犹如天女散花般散开,将那两只嗜血兽笼罩其中,半分犹豫也无,季禾又挥出寒冰刺,催发灵力使出了一式“雪融冰消”,那两只嗜血兽像是被一张密密的大网给罩住,挣扎了一会儿,嘶吼声逐渐小下去,最后消失了。
 
季禾松了口气,这才回头去看贺澜。“你来干嘛?”
 
贺澜心说不好,真是生气了!平常季禾特喜欢叨逼叨,这会儿如此生猛地杀了两只嗜血兽,搁往常早就开始话唠模式,跟他各种炫耀了吧!
 
“我们住在一起,你去干嘛,我自然也干嘛。”这个时候,脸皮得厚点啊。
 
季禾朝他翻了个白眼:“哟,我什么时候跟你住在一起了?”
 
贺澜从栈桥那边走过来,专注地看他,正想说什么,看到一只嗜血兽从季禾身后渐渐靠近,神色顿时一凝:“小心身后!”
 
“什么?”季禾一时没听清。
 
贺澜没解释,三步两步蹿过来,掌心陡然燃起一股火苗,朝季禾身后扑去,嘴里喝道:“蹲下!”
 
季禾脑袋一懵,听到身后突然扑过来的嗜血兽那愤怒的嘶吼声,闻到烧焦的兽肉的味道,半边身子一软,顿时瘫倒在栈桥上,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贺澜,心里那点失落不知什么就没了,正想开口,脚腕上却是猛地一痛——
 
他睁大了眼,与一只躲在栈桥绳索下刚刚朝他脚腕上吐出一口浓黑汁液的嗜血兽直直对视。
 
季禾挣扎着爬起来,脚腕上的那阵刺痛似乎有朝全身转移的趋势,不过片刻,他就拿不稳手上的寒冰刺,但还是试着抬了抬手,却不防又有一只嗜血兽蹿到他身后,带着倒刺的长尾巴猛地卷上他的腰,倒刺刺得他浑身一麻,整个人支撑不住,再次瘫了下去。
 
眼见那只嗜血兽得意无比地带着季禾朝栈桥下奔去,贺澜这时只恨雁行门把栈桥修得太长,连拦一把都做不到,掌心蹿出一条火龙,咆哮着朝那只嗜血兽飞扑而去!
 
季禾脚腕上的刺痛开始转移,这时的意识已经开始不太清楚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山风掠过耳畔,刺得腰痛的倒刺似乎消失了,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往山谷下掉!
 
“季禾!”贺澜解决了那只缠着季禾的嗜血兽,三步两步地奔到栈桥边,看到失去了支撑往山谷下坠的季禾,半分犹豫也无,踩着栈桥绳索一荡,便往山谷下奔!
 
贺澜控制着自身的力道,奔到季禾下落的方向,旋了个身,长臂一伸,搂住了正在往下坠的季禾,神色一松,连带也松了口气。
 
迷蒙的月色下,看到季禾紧闭着的眼睛,微微渗出汗的额头,没有血色的嘴唇,感受到怀里人因为疼痛而不住发抖,贺澜忽然就明白了。
 
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担心,害怕的不是季禾,是他啊……若是他没有及时赶到,或是眼睁睁地看着季禾出了事,他便是百死莫赎。
 
稳稳地落到了山谷的地面上,贺澜环视四周,起码上百只的嗜血兽瞪着猩红的凶狠眸子正朝他们缓缓逼近,眼里都闪烁着凶狠而又嗜血的光。
 
“好孩子。乖乖的。”
 
贺澜搂紧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季禾,手指抚上他的脸,缓缓低头,在他的唇角柔柔地亲了一下。
 
转过头面对那群嗜血兽时,原本深邃黝黑的眼眸消失不见,已经是仿佛燃烧火焰的赤金色瞳孔!
 
第45章:我心悦你
 
季禾是在一阵摇摇晃晃的颠簸中勉强醒过来的。
 
昏迷前的最后记忆,大概就是自己被冷风拍脸,身不由己地往山谷下坠了。还没睁开眼时,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皱了皱眉,季禾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鼻子,手下却是一片毛绒绒的触感。
 
他讶异睁眼。
 
尽管乌云遮住了月亮,山谷下也没有什么灯光,但一片漆黑中,季禾仍感觉到了这一片修罗场上杀伐尚未停歇的恐怖。
 
周围散落着数十只嗜血兽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是被火烧灼而死,有的是被藤条掩住窒息而死,更有甚者,被开膛破肚,肠子和鲜血都流了一地。
 
而耳边则是压抑着愤怒和焦急的野兽的吼声。
 
自己……正被一只通体毛发雪白眼眸赤金的狮子驮在背上,随着它四处奔走,眼睁睁地看着它大杀四方!
 
“咳咳……”尽管先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与贺澜的真身如此相见时,季禾的心里还是免不得有点黯然,连带着嗓子也不舒服,咳了起来。
 
身下的照夜玉狮察觉到他醒了,放缓了动作,但仍旧力道不减,抬起前爪,丢出几个火球,灭杀了最后几只嗜血兽后,奔到山谷下的一处干净地方,然后把他放了下来。
 
季禾瘫坐在地上,缓缓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只威风凛凛却又凶狠暴戾的照夜玉狮。
 
以那般残酷的方式灭掉百只嗜血兽的这只照夜玉狮,可一点都不像那个看起来又萌又可爱的‘大白’啊。
 
季禾微微笑起来,眼中却没有温度。
 
照夜玉狮看到他这幅样子,局促地转了个身,赤金色的眼眸里渐渐蔓延上一丝紧张。
 
“我有两句话想说。”季禾说。
 
照夜玉狮瞪大了眼看着他。
 
“谢谢你救我。这是一。”季禾喘了口气,脸色依旧惨白。
 
“第二句……”季禾眯起眼睛,冷冷地问,“我将满怀信任寄托于你,而你骗我,好玩吗?”
 
照夜玉狮鼻翼里喷着热气,往他身边靠了靠,见季禾不露痕迹地避开,照夜玉狮赤金色的眼睛里闪现出受伤之色。
 
季禾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能从一只狮子的眼中看出受伤啊紧张啊一类的情绪,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照夜玉狮见他如此,更紧张了。季禾这样,是真的生气了啊!
 
贺澜本想维持着自己的兽形,没准季禾看到了,想到萌萌的‘大白’,就不会再想生他的气了,眼见这招行不通,果断地变回了人身,至少能说话了,沟通最重要啊!
 
见他变回了人身,仍旧是俊朗疏阔,右边眉角上一粒红痣的青年模样,季禾就忍不住想笑。
 
笑什么?笑自己傻啊!两人同处那么久,居然连这么大的弥天大谎都没发现!
 
贺澜低眉敛目,在他身边坐下,二话没说,抓过他的脚腕,开始脱他的鞋子。
 
季禾大惊,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你要做什么!”
 
贺澜的手牢牢抓着他的脚腕,声音很沉:“得把毒液清干净,不然会伤到经脉。”
 
季禾顿时不动了。
 
他不知道嗜血兽的毒液到底会对经脉造成多大的伤害,但先前被毒液击中脚腕时的刺痛还清晰无比,脚腕也隐隐有些发青,贺澜既然要帮忙,他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毕竟健康最重要。
 
贺澜先用手绢沾了清水帮他把干涸的毒液清掉,然后将拇指食指按压在脚腕上,催动灵力,放了条小小的火龙钻进季禾的脚腕里,以灵力催动,促使小火龙在他脚腕上的经脉里游走,吞噬已经入骨的余毒。
 
季禾没觉得痛,脚腕上反而有融融的温暖感觉,很是舒服,他先前实在是痛得狠了,整个人都出了身汗,累的很,如今脚腕上仿佛被热水浸泡的感觉实在太舒服,忍不住便呻吟了一声。
 
贺澜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没多久,余毒清完,季禾感觉整个人就像是泡了个热水澡,先前的疲惫疼痛之感消去,暖暖融融的实在不想动弹。
 
这会儿再去看贺澜,忽然也没刚得知被欺骗时那么愤怒难过了。
 
贺澜到一旁用清水洗了手,转过身时,正好撞上季禾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忽然便笑了。
 
他在季禾身边坐下,试着抓住了季禾的手。季禾甩了甩手,想挣开,奈何贺澜抓的牢,没挣开。贺澜轻轻舒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还好来得及时。”
 
季禾怔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并非有意瞒你。”犹豫了一会儿,贺澜决定实话实说,“最开始,可能觉得没必要说,后来,越来越不想说,最担心的,就是你知道我骗你时会不会难过。”
 
何曾想到,谎言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拆穿,彼此都狼狈,彼此都失意。
 
季禾并非不通情理,听他这样讲,实在也生不起气来,但想到自己在‘大白’面前的那些吐槽,脸上又实在挂不住。
 
撇了撇嘴,季禾忍不住骂他:“榆木脑袋!就想着我知道被骗时会不会难过,不会想到你坦言相告时我会觉得被你信任吗?”
 
贺澜扭头看他。眼中忽然有光。
 
季禾扛不住他这样的眼神,啧了啧:“好了,现在彻底不用骗了。开心吗?”
 
怎么可能开心。贺澜伸手覆到他的发上,微微笑起来:“等你真的开心了原谅我了,可能我就会开心了吧。”
 
季禾低下头,鼻尖忽然一酸。
 
喜欢吗?可能……吧?不然换一个人,譬如南山,要敢这么露骨地讲情话,他早就骂回去了。可这会儿,心里有点小开心。
 
真的只是一点点!
 
贺澜瞅着他的反应,本来有些诧异,见他久久未抬头,忽然像是福至心灵,想到什么,试着伸手揽过他的肩,将季禾往自己怀里带,轻轻地问:“可以多信任我一点吗?”
 
季禾没说话,更没挣脱他的怀抱,头埋在他的怀里,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了点鼻音。
 
贺澜忽然想笑。
 
笑什么呢?雁行烈以为他能看一场好戏,可自己,好像从这场变故里,收获了不得了的珍贵无比的东西?
 
“你笑什么?”季禾略略清醒,抬起头看他,有些疑惑。
 
贺澜低眉垂眼,静静地看着他。
 
子时早就过去了。乌云也已经散去,清风徐来,月色温柔,淡淡的月光落在季禾的眉梢眼角,他的鼻尖还泛着淡淡的红,长发散乱,实在说不上多整洁干净,可贺澜忽然很想吻他。
 
贺澜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季禾的唇角。
 
季禾略微一愣,没太闹明白贺澜怎么突然发情。
 
“我心悦你。”贺澜伸手替他撩开粘在额角的碎发,久久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又温柔。
 
“不是……浮薇吗?”季禾心里之前的失落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但看到贺澜如此专注深情的模样,却不由自主地害怕。
 
高台之上,雁行烈曾问贺澜:“所以……你确定,你喜欢他吗?”
 
而贺澜却回答:“我,我不知道。”
 
所以,他怎么会不害怕。
 
贺澜的手温柔拂过他的发,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的锁骨上的一处月牙形的暗红色伤疤上,轻轻地说:“这一处伤疤,是师尊带我回流岚宗后,有一次我发狂,丧失神智,不小心在师尊身上留下的。”
 
嗯?季禾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他。
 
贺澜这次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喜欢你,这和你与师尊长得相同无关,你的真诚、热情、坚强、时不时会吐个槽的自娱自乐,无疑都在吸引着我,让我时不时地想亲你,接近你,还想走得再近一点,想看到你哭泣欢笑的每一分每一秒。可同时,还有很多东西,很多事情,就像这一处伤疤,都会让我想起师尊。数十年的师徒情分,以及在这期间,我和师尊共同经历过的事情,我曾有过的热切爱恋,可能会随着时间慢慢地变模糊,但它们真实存在过。我没有办法否认。”
 
季禾眨了眨眼,抿起嘴唇。
 
贺澜握住季禾的手,将他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口处,温柔地勾起嘴角,声音低沉:“很久很久的以前,这颗心会因为猎杀了同类,生吞同类的肉,生饮同类的血而激烈跳动,后来,这颗心学会了拥有七情六欲,会因为师尊的一次赞赏一次伤心而开心或难过,现在,乃至将来,我希望是你,让这颗心学会更多的表达情感的方式,无论欢欣喜悦,还是悲伤痛苦。”
 
“以前的事情,我可能一辈子也忘不掉,但我更希望,我们彼此能够拥有和享受比以前更久远的一天、一个月、一年,乃至数百年。”
 
季禾一瞬间只能感受到自己手掌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实又有力。
 
贺澜没再说话,只专注地看着他。
 
搁在数月前,他完全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费尽心思,用尽温柔地说出自己先前并不会说的情话。面对师尊时,思慕爱恋的情绪再外露,也会因为师尊的身份和性格而思量很多,可季禾……不一样。季禾在他身边时,即使很吵很闹,即使有时保护不了自己,但他,会因为季禾的吵闹而感受到生机与活力,会因为季禾有时无法保护自己而感到他的被需要。
 
自由而毫不顾忌地去爱一个人时,他所能感受到的,是实打实的轻松和发自内心的快乐。
 
雁行烈先前问他:“你确定,你喜欢他吗?”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再回到那一刻,贺澜想,他一定会换一个答案。
 
第46章:撩人
 
贺澜用尽毕生的语言组织能力告了个白,神色淡定而内心忐忑,专注地看着季禾,季禾承受着他‘深情’的目光,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最后还是笑出声来了!
 
“哎!”
 
季禾本来在听完贺澜的“深情告白”之后心里挺感慨的,琢磨着自己没准还能感动一把,可他感动归感动,莫名其妙想笑出声是怎么回事!
 
贺澜气结,低下头在他唇角边上亲了亲,再抬头时,眸色沉沉:“我说了这么多,你就给这么个表情?”
 
不然咧?
 
季禾皱了皱鼻子,很想应景地回应一下,但心里,总觉得又少了点什么。真的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弯掉吗?季禾突然很犹豫。
 
他喜欢贺澜吗?
 
实话说……是有一点的。但这份喜欢能够强大到让他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长长久久地跟贺澜在一起吗?
 
他又不太确定了。
 
“算了,我不逼你。”贺澜瞅着他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就能猜出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率先站起身来,“来日方长,我有充足的耐心。”
 
说罢,幽深火热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季禾身上打了个转,更是探出舌尖,暗示性地舔了下嘴唇。
 
季禾的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
 
太太太过分了!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在撩人啊!
 
“亏我以前还觉得你又闷又无聊。”季禾撇撇嘴,抬头看着墨黑的天空,颇有些惆怅,“我们怎么出去?”
 
山谷不算高,但因为地形的缘故,在这里不能使用法术,两个人在这里就等同于普通人,季禾想到这里就头痛。
 
贺澜无声地笑了笑,一把拉起他的手:“跟我来。”
 
从他们刚刚休息的地方往里走,没多远就听见水流的哗哗声,季禾惊讶地看到面前突然出现的一条蜿蜒溪流,朦胧月色映在水面上,有种潋滟的美感,但他显然没忘记重点:“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条河!还有,有条河就代表我们能出去吗?”
 
贺澜伸手轻轻捏了捏季禾的手心,眼中闪现一丝促狭:“你猜?”
 
季禾默默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倒也真琢磨了一下:“不外乎是雁行云告诉你的呗。你俩白天眉来眼去的,当我眼瞎啊!”
 
贺澜略微一怔,随即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颊,莞尔道:“这么喜欢我,连我俩‘眉来眼去’都记这么清楚呢?”
 
季禾抿了抿嘴唇,微微低下头,没再说话,他素来脸皮厚,但也没厚到上赶着承认贺澜的说法的地步……他可能没那么喜欢贺澜,但并不是不喜欢啊。
 
真诚又深情地告了个白,明明彼此都喜欢,还能遭到变相拒绝,贺澜先前只能感叹,自己这经历也是没谁了!可这会儿,看到季禾的反应,贺澜的心里忽然一软,真想把这人搂到怀里亲亲热热地亲昵一番,季禾嘴上没遮没拦,看似经验十足,但真实的反应却是如此的青涩单纯,被人调戏了之后,害羞的反应真是让人心动不已。
 
雁行烈说他是捡到宝了,的确啊!
 
“害羞了?”贺澜得寸进尺,忍不住进行进一步的调戏。
 
反正季禾已经见过他性格上太多的不同方面了,贺澜索性在解放天性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更何况,刚说了要彼此多信任一点,他当然要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给表现出来!
 
季禾气结,试图冷淡地瞟他一眼,但望过来的小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因为微微上挑的眼角而带出几分勾人的意味,贺澜瞬间就不淡定了!
 
他顿住脚步,伸手环过季禾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季禾的下巴,迫使季禾抬头看他,贺澜微微笑了笑,眼中浮现一抹火热:“乖孩子,来亲一下?”
 
季禾彻底无语了。这人还真是各种恶趣味都来了是吧!
 
“哎你正经点。”他伸手推推贺澜。
 
贺澜促狭地凑近他:“既然你不主动,那就只能我来了,嗯?”微微扬起尾音的一个“嗯”字,又是毫无防备地苏了季禾一脸,本来就意志不太坚定的季禾瞬间就投降了,推他的手半推半就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贺澜先是温柔地亲了亲季禾的唇角,见搂在怀里的人不如刚才那般反应激烈,便探出舌尖舔舐了一下季禾的唇瓣,在他的双唇间缓缓研磨,彼此相贴的热度让两个人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贺澜搂在季禾腰间的手也没闲着,在他的后腰上缓缓揉搓,还坏心眼地按了按腰窝上下陷的一处柔软,季禾顿时就脚软了,站都站不住,不得不抓住贺澜的腰,以免摔下去,望过来的眼神里不免就带上了几分委屈,眼角红红的,眼睛里更是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雾气。
 
贺澜要是看到季禾这个样子还能忍得住才是撞见鬼,舌尖灵活地撬开季禾的牙关,探入他的口腔内便是一阵霸道的逡巡。二人彼此深入地交换了对方的口水,过了许久才分开。
 
季禾在接吻的时候很投入也很沉醉,但一旦察觉到贺澜的那处已经起了反应,硬硬地戳着自己小腹时,立马就清醒了,贺澜对此又气又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私心上来说,贺澜是不想放开人的,单是接吻的感觉就已经震颤灵魂,诱人沉醉,若是再深入一步,又会是怎样销魂蚀骨的滋味?这根本不难想象。
 
但季禾明显不愿。爱又不是迫害,他要是真的提枪硬上了,把人惹哭了,回头哄都哄不回来……还好他有足够的耐心。
 
贺澜抱着季禾不撒手,季禾被他抱得紧,忍不住就动了动身体,耳边却有贺澜的低语:“别动,我就抱一会儿,不干别的。”
 
季禾这一晚上受到各种事情的冲击实在太大了,眼下贺澜的黏人跟原始的生理反应反倒没让他震惊了,不然搁平常肯定要耍耍嘴皮功夫,听到贺澜这么说,便也安静下来,顺带还在无聊的等待时间里伸手揉了揉贺澜的腰。
 
下一瞬,贺澜的呼吸就是一沉,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乱点火又不负责灭火,师尊可真是过分啊……”
 
季禾手上动作顿时一僵,嘿嘿笑了笑,不敢再乱动。
 
他又不是傻子,真惹毛了贺澜,不管不顾地做了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澜无奈地瞅了他一眼,实在拿这人没办法。
 
没确定自己心意时,看季禾也就是觉得,这狗脾气还挺可爱,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真是看哪儿哪儿顺眼,时不时的小动作就能无意中撩人一把,会撒娇,会看眼色,身娇体软……咳,就是不太易推倒。
 
“沿着这条河走,没多远就能绕到雁行门内的一处药圃,”贺澜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恢复正经后就带着季禾继续往前走,“到那儿之后灵力就不受限制了。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自己脱身。”
 
季禾被刚才的事儿弄得五迷三道的,脑子不太灵光,但还是保持了点清醒:“那为什么嗜血兽没有出现在那处药圃?”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贺澜真的知道,还顺带给他科普了别的:“那药圃跟这处山谷之间还隔了一片迷迭花丛,嗜血兽惧怕迷迭花花香,自然不敢轻易穿越。雁行门之所以不敢轻易斩杀嗜血兽,多半还是修仙之人爱惜羽毛的缘故。嗜血兽虽然凶恶,但其内丹却是炼精化气能用的好东西,他们不杀嗜血兽,又何尝不是因为有所求?”
 
季禾不由啧了啧:“可你刚才杀了有上百只嗜血兽!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啊!”
 
贺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眸色暗沉了几分:“它们既想招惹你,自然是要做好了被我诛杀的准备。”
 
他这话说的平平淡淡,但季禾偏生听出了贺澜没有明说的宠溺意味,不争气地再次红了脸,连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果然,贺澜一解放天性,彻底从闷骚变成明骚了!
 
“既然那山谷下不能使用法术,你又是如何做到用火系法术烧死它们,用藤条勒死它们的?”一想到从昏迷中睁开眼看到的那片恐怖的修罗场,季禾就觉得心悸。
 
贺澜搂住他,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温柔道:“还是吓到你了啊……是我没注意,下次换个不那么血腥的方式。至于那山谷下的法术禁忌……只是对人类起作用罢了。”
 
季禾顿时就明白了。怪不得贺澜会化出原形来斩杀那些嗜血兽。
 
然后后知后觉地在想,贺澜还是只从魔道血海里出来的照夜玉狮啊……所以说,他要真的弯掉了,还不只是简单的男男相恋?
 
尼玛……人兽?!
 
这物种跨得有点大啊……
 
第47章:吃醋
 
季禾一想到人兽恋,就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人猿泰山》,想到电影中出现的一些限制级镜头就忍不住开始脸红,心中天人交战,脸上的表情纠结无比。
 
贺澜低头去看怀里人,对他能出现这副纠结的表情颇觉稀奇,忍不住屈指刮了刮季禾的鼻尖:“想什么呢?这么痛苦的表情。”
 
表情很痛苦吗?
 
季禾茫然地抬眼看他,似乎想从贺澜的脸上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纠结半晌,摇了摇头:“所以说,妖兽幻化成人形后,一丁点妖兽的特征都保留不了吗?”
 
贺澜差点被气笑了。
 
“有没有,你可以试试看。”贺澜拉过他的手,摁在了自己后腰上,额头与季禾的额头相抵,暧昧地低声笑起来,“这里,有没有觉得不一样?”
 
贺澜暗下运了下灵力,一条毛茸茸的狮子尾巴就从后腰上钻了出来,蹭了蹭季禾的手心。
 
“妖兽刚化形的时候,因为法力不够,还不能灵活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形转换,但只要开始修习法术,根基逐渐深厚,就可以收发自如了。我好歹修仙修到元婴期了,要还是半妖半人的,可没把握能让你这么亲近,”贺澜收回尾巴,解释着解释着语气就不正经起来,“你要有这情趣,以后我们多试试?”
 
试什么?季禾本来想问,一抬眼,看到贺澜眼中火热而暧昧的光,顿时就明白了,暗搓搓地掐了贺澜一把,啐了一句:“臭流氓!”
 
“是啊,臭流氓只想对你耍流氓。”贺澜看见他脸红就想调戏,更是调戏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或者我可以找只白狐弄条狐狸尾巴,用点小法术,给你试一试。”
 
想到那个场面,季禾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云荒大陆虽然不如天朝情趣用品齐全,但架不住有人容易多想啊!
 
贺澜倒是很有兴致,他本身就是血海里的魔物,有着普通人所不能及的对伴侣的占有欲,如今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季禾虽没答应,却也没有直接拒绝他,对各种亲亲抱抱也没有排斥,因而就对彼此之间更深入的事情有了更多的想象。
 
这一想,就免不了更有兴致了。
 
季禾似是感受到贺澜颇含深意的眼神,下意识地就把头转开了,心里对于今晚发生的所有事,还是觉得有点接受不能。
 
莫名其妙地去听个墙根,居然能翻腾出这么多浪花来……他突然想起有一次,他睡不着,兴致勃勃地去长风殿找贺澜,最后出乎意料地碰到了所谓的‘大白’。
 
果然,好好睡觉是真的很有必要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就沿着河流到了贺澜先前曾提到过的那片迷迭花花丛,月色下的迷迭花随风飘摇,迷迭花层层叠叠,甚是好看,连空气中都是浓郁的迷迭花香。
 
穿过花丛时,季禾忽然说:“我想到一个说法,‘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们现在好歹也算是了呗!”
 
贺澜这时正握着他的手,闻言捏了捏他的手心,轻笑:“可不能片叶不沾。”说着,手指轻轻一动,便摘了朵开得正好的迷迭花递给季禾。
 
季禾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
 
“刚刚表过情,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吧。那也显得我太小气啊。”贺澜把花塞到他手里,转头目不斜视地带着他继续走,声音很是淡定。
 
季禾的手指下意识地掐着那支迷迭花,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
 
即使不是女生,身处花海,旁边又是自己有好感的人,手中还拿了支这人塞过来的花,季禾也感觉到面上微微有些发热。
 
忽然感觉很喜欢迷迭花啊。
 
季禾微微转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穿过迷迭花丛,就是雁行门内专门用来种植药草的药圃了。此时夜色正浓,园中一片静谧,两人也不由放轻了脚步,尽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药圃边缘处的一处断崖。
 
“跃上这处断崖,就是雁行门待客用处的另一个园子了。”贺澜抬头看了看断崖的陡峭山势,解释道,“出去后我们就可以走回鸣沙园了。”
 
“嗯哼。”季禾不知道怎么了,看贺澜如数家珍似的介绍雁行门的地形,心里颇不是滋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雁行云可真没藏私,跟你说这么仔细。”
 
贺澜搂了搂他的肩,莞尔道:“醋劲儿都这么大了,承认喜欢我有那么难么?”
 
季禾瞟他一眼,撇撇嘴,没说话,贺澜见他这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有股无以言表的喜悦,都吃醋吃这么明显了,再哄一哄,不愁听不到季禾说“喜欢”。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容易了,贺澜搂过季禾的腰,御气腾空而起,轻而易举地就攀上了面前的断崖,到了上面之后,他们也没多停留,直接从半空中回了鸣沙园,直奔房间而去。
 
季禾前脚刚进了自己房间的门,贺澜下一秒就挡住了他想关门的手,笑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天色已晚。”季禾朝他翻了个白眼。
 
贺澜摆手:“没关系。”
 
季禾实在不忍心再吐槽贺澜的黏人程度了,只好让开道。
 
他已经能预料到贺澜接下来会说的话,果不其然——
 
“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可否委屈一下师尊,与徒儿共寝一床?”贺澜笑笑,点亮了房间里的烛火。
 
季禾咬牙:“我能说不答应么?”
 
“不能。”贺澜好整以暇地回道。
 
于是,“同床共枕”的戏码再次上演,贺澜这次更是明目张胆地把手搭在了季禾的腰上,只不过,在他进一步想要把人搂到怀里时,季禾不动声色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晶亮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于是,贺澜把手继续搭在人家腰上,心安理得地睡了。
 
只留下季禾一个人对着贺澜那张脸咬牙切齿地纠结了半天,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48章:放弃挣扎
 
季禾睡到快中午才醒。
 
还是被唇上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给惊醒的!
 
他猛地睁眼,看到的就是贺澜微微勾起的嘴角,这厮还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安!”
 
季禾下意识地又把眼给闭上了——他选择go die!这徒弟是自我解放天性后就开始一路崩坏了啊……连早安吻都给用上了!
 
“不起床么?”贺澜起得早,穿戴整齐、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看他,戏谑道,“再不起的话,我得考虑是不是要再来个早安吻?”
 
“别别!我立马起床!”季禾大惊,赶紧坐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早上又一贯的低血糖,头还稍微晕了一下。
 
贺澜见他伸手捂住头,却没动作,一下就心疼了,玩笑还真开过头了……伸手帮季禾揉了揉太阳穴,只能先转移话题:“快中午了,你可以直接早饭中饭一起吃,雁行云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
 
季禾太阳穴被贺澜手法轻柔地按着,又因为贺澜自身火系灵根的缘故,连指尖都带着暖暖的热度,让他一时间觉得很是舒服,连带神思都有些倦怠,听到贺澜说话,反应了一会儿:“我睡了这么久啊……都快到鸿门宴的时候了?”
 
贺澜轻声“嗯”了一下,笑道:“南山醒的极早,早上看到我从你房间出去时,脸色都变了。”
 
“你跟他较什么劲?”季禾不解,下床开始换衣服,见贺澜自觉地转身背对他,忍不住笑了笑,“好歹都快两百岁了,你看他跟看一孩子有区别么?”
 
贺澜淡淡地说:“原先是他打师尊的主意,现在是他打你的主意,无论什么时候,这都是个情敌。”
 
“哎!没劲儿。我又不会喜欢他。”季禾恍然大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盯着他的后背看,顿了顿才说,“哦,我也没说喜欢你。”
 
前半句还能让贺澜心情愉悦那么一下,后半句就不是那么好听了。
 
贺澜转身看他,正想开句玩笑,忽地就愣住了。
 
季禾衣服只穿了一半,宽大衣袍的袖子刚刚套进去一只,被贺澜这么直勾勾地一看,手上的动作下意识的就是一顿。
 
今天是个晴天,季禾房间的窗户又极大,明亮耀眼的阳光就这么无遮无拦地洒落在整个房间里,落在季禾白皙圆润的肩头上,以及胸前若有若无的两点上,他正抓着衣袖的手臂洁白如玉,赤裸的上半身没有丝毫赘肉,小腹平坦,腰身劲瘦,却又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力道。
 
而锁骨上若隐若现的那处暗红色的月牙形伤疤,在明媚的日光下却仿佛鲜血般耀眼。
 
两人相互对视,彼此都没有说话。
 
贺澜一步一步走向他,直到手指触碰到季禾的指尖,从他手中把衣服接过来,终于开口,声音喑哑又低沉,却又十足的性感:“徒儿服侍师尊更衣。”
 
他一字字说的极慢,似乎是想要给季禾反应的时间,抓着素色长袍的手却力道十足,季禾无奈地看了一眼,急于摆脱现下的尴尬局面,胡乱地点了个头。
 
于是,本来简简单单的半刻钟就能解决的事情,贺澜愣是用了三倍的时间,一个动作都能拆分成三个动作来做,到最后季禾实在抓狂了,在贺澜的指尖挑逗性地按在他后腰上时,终于下决心掐住贺澜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他:“再穿不好我就喊人了!”
 
喊人?这怎么行……贺澜不敢再多逗他,赶紧三下五除二帮他把衣服穿好了,不过还是忍不住借系腰带的机会松松地抱住了季禾。
 
温香在怀,贺澜真想让等在鸣沙园正厅的南山和雁行云都见鬼去吧!
 
贺澜这么突然的一抱,季禾愣了愣,一反刚才的恶狠狠,安顺乖巧地趴在他胸膛上,听到贺澜胸腔里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季禾也没排斥,反而还觉得有点……踏实,开心。
 
可能……是真的要弯了吧。
 
他默默地想,放弃挣扎吧,少年!
 
季禾担心了一天的“鸿门宴”,其实也不是“鸿门宴”,雁行烈摆明了态度,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就行。
 
贺澜和季禾都不是太意外,毕竟昨晚发生的事情就已经足够让雁行烈见到他们的诚意了,反而是南山,全程属于懵逼的状态。
 
看到那三人觥筹交错间尽是言笑晏晏,虽然言语间有点打机锋,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里头的玄机啊!
 
什么时候就已经达成共识了?
 
南山默默地喝完杯中酒,百思不得其解。
 
宴会将散,雁行烈笑呵呵的:“这般时节,西北风光甚好!浮薇真人和贺澜小弟难得来我雁行门,不如多待几天,也好让我略尽一尽地主之谊。”
 
来时路上,贺澜就已经跟季禾提过这事,季禾对雁行门两眼一抹黑,现在对贺澜又不是不信任的,当然听贺澜的。
 
眼下见雁行烈提起来,遂没多犹豫就点了点头。
 
南山一脸惊讶地看向他:“师叔!”纵使雁行门现在是友非敌,但在此地盘桓良久,也并非良策啊!
 
“我心中自有考量,不必多言。”季禾瞟了一眼南山,一脸的高深莫测。
 
心里却在想,等宴会散了得好生问问贺澜,为什么要同意留在雁行门!明明知道雁行烈就是三百年前身死的魔道风云人物,沅陵老鬼啊!即使有点交情,他也不怕有危险吗!
 
南山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正与雁行烈低声说话的贺澜,眉宇间多了一分狐疑。
 
没多久宴会就结束了。季禾顾不上去管南山,拉着贺澜率先离开,想要一解心中疑惑,顺带溜达溜达熟悉下雁行门的地形:“为什么要留下来?”
 
贺澜的手搭在季禾的肩上,淡淡地说:“我是照夜玉狮啊。”
 
“嗯?”季禾不解,扭头看他。
 
贺澜解释道:“照夜玉狮出自魔道血海,而沅陵老鬼本身原先也是魔道中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
 
“所以你想站队?”季禾恍然大悟。
 
贺澜笑了一下,低头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发顶,“没那么严重。昨晚你应该也听到他说的话了,他当年在那么多人的围攻下拼死逃出血海,但情急之下内丹一分为二,一半随着神魂逃出血海……”
 
“另一半散落成灰,浸润魔道血海的彼岸花,成了花肥!”季禾下意识地接话。
 
“所以啊,一切因果可能真是冥冥中注定的。”贺澜略勾了勾嘴角,若有所思,“沅陵老鬼身死时,我还尚未出生,但当我出生并逐渐成长时,魔道血海的彼岸花就已经开得无比秾艳热烈了。对于一个幼兽来说,还有什么会比好看的东西更有吸引力的?有一次,我误食了彼岸花,火烧火燎地折腾了一下午,但之后没多久,就突然神智开化了,再过了三两年,就遇到了偶然来到血海的师尊。若不是我那时已经神智开化,不同于魔道血海里的其他魔物,师尊恐怕也看不上我,更不会带我回流岚宗了。”
 
季禾一脸惊悚地看着他,被心中的猜想给吓了一跳,犹豫着问:“所以你神智开化……有很大程度上是沅陵老鬼的内丹之功?!”
 
沅陵老鬼的内丹成了花肥,浸润彼岸花,贺澜又误食了彼岸花之后没多久就神智开化,前因后果一联想,根本不难猜。
 
贺澜点了点头:“沅陵老鬼修为深厚,固然只是单纯的一半内丹,那修为也能抵上普通人修仙百年的灵气了。世间妖兽何其多?我如今不足两百岁就进阶元婴,而妖兽只要能够进阶元婴,化神期也不会相距太远,先前可能会觉得是自己根骨还不错,昨日听他那么一说,毕竟是在无意中承了他的情。如今贸然提出离开,恐怕不妥。”
 
季禾却想到另一方面去,有些担心地问:“沅陵老鬼,会不会要你把那一半内丹的功力还给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看啊,他有那么多要对付的人,恐怕各个修为都不差,以他现在的修为,能应付的来?”
 
“你在担心我?”贺澜问。
 
“不想我把那半修为还给他的话,只有我的修为比他高才行啊……”
 
“说了等于白说啊。”季禾啧了啧。
 
“那可不一定。”贺澜屈指刮了刮季禾的鼻尖,笑容里有几分暧昧,“莫若我们双修,彼此修为都能大涨,没准就比沅陵老鬼厉害了呢?”
 
双修?季禾脸皮薄,顿时就红了,瞅着贺澜一点都不正经的样子,不禁骂了一句:“精虫上脑啊你!”
 
话是这么说,季禾还是忍不住多想了,尤其是想到早上穿衣服时贺澜的手时不时地按在不该按的地方时自己快得不行的心跳,季禾就觉得脑子里跟烧了锅咕噜咕噜的沸水似的,根本静不下来。
 
不过看贺澜这么一副随意的态度,至少短时间内沅陵老鬼还是把他们当友军的?
 
贺澜伸手搂过他的肩,带着他往前走:“除了我的缘故,还有一方面的考虑就是你了。”
 
“啊?”季禾呆了一下。
 
贺澜失笑:“现在你是彻底不把修仙当一回事了?都不知道自己修到什么程度了吗?早上你没醒,我就探进你的识海里查看了一下,筑基期将满,不日就能进阶金丹了。”
 
“从雁行门到流岚宗,大概要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和南山同在飞舟上,你若是要进阶,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不如留在雁行门,得空了我带你出去,在雁行门外找一处地方渡劫。虽然你的身份被南山知道了也没什么关系,但毕竟还是这样更保险。”
 
季禾有点心虚,又有点感动。心虚当然是自己确实把修仙没太当一回事,有空就多练没空就扔一边,感动当然是贺澜的耐心和细心了。
 
“不过么……”贺澜忽地低头,专注又温柔地看他,嗓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无比认真,“还是要多练功啊,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不是一年两年啊。”
 
季禾微微抬头,正迎上贺澜温柔的目光,他讷讷地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贺澜这大招放得太狠了!季禾无力地想,他要是再加大一点攻势,可能自己真的就弯成一盘蚊香再也掰不回来了。
 
少年失怙,季禾在自己的人生中通常就是担责任的那个,忽然有人告诉他,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万事有我——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但又不觉得讨厌。
 
甚至因为对那人的好感,而觉得这种感觉让人踏实而又开心。
 
被人真诚坚定地爱护的感觉,就好像心里呼啦啦的开了朵花。
 
心情明媚又骄傲。
 
第49章:喜欢的
 
七八天转眼就过去了。
 
这天下午,季禾正在贺澜的指导下冥想静坐,梳通全身经脉,为过不几天的进阶做准备,忽听到贺澜怀中的传声角动了动。
 
这传声角是贺澜的手笔,做得精致漂亮,实用性也很强,作为流岚宗拜会雁行门的礼物之一也送给了雁行烈一份,这会儿传声角发动——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几分诧异。
 
不出意外,是雁行烈。
 
但雁行烈找他们,做什么呢?
 
季禾也不打坐了,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正坐在桌前的贺澜身边,把下巴放到贺澜的肩膀上,伸手戳戳他手中的传声角,催促道:“听听呗。”
 
贺澜催动灵力,雁行烈的声音便在房间里响了起来:“蓬莱岛今日来人了,是姑射天女瑶真,小姑娘长的挺好看,就是性子有些别扭,不太爱搭理人。她知道流岚宗的人也在,还说要来拜会你们。当然现在我已经让雁行云先带她去歇息了。小姑娘看起来挺聪明,你俩悠着点。”
 
先前雁行烈还是一本正经,最后一句话微微带了点调笑戏谑的意味,这“悠着点”的意思,不言自明了。
 
贺澜无声笑起来,季禾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恶狠狠的:“一个个的都不正经。”
 
贺澜忽地抓住他的手,一个使劲,就把人直接搂进了怀里,手松松地撑在他的后背上,季禾一下子失去支撑重心,胳膊不由勾住了贺澜的肩臂。
 
贺澜玩味地看着他,拍拍自己大腿,好整以暇地说:“来试试?”
 
“你、你……”季禾一脸惊疑地看着他,动了动嘴,想骂,但突然一下子心里一动,又说不出口了。
 
他们这几天就是这么个情况,一方时不时调戏一把,一方看似不知所措脸皮极薄,但心里又隐隐的有期待有开心。
 
季禾微微偏头,不敢看贺澜,特别唾弃自己,有时候脸皮厚得能面不改色地调戏人,有时候怎么就脸皮薄得连个回应都不敢!亏他还是谈过两次恋爱的人呐!
 
不过……喜欢的人连性别都不一样了,这实在是没有对比性啊!
 
搁前几次,看到季禾这样,贺澜没准就给饶过去了,今天不知怎的,或许是听到瑶真来访的消息受了刺激,或许是看季禾这脸色韫红眼含春色的样子太勾人,忽然就忍不住了——
 
他一手松松捏住季禾后颈软皮,把人放到了自己的腿上,迫于姿势的改变,季禾只能两腿分开放在了贺澜的腰身两侧,勾住贺澜肩臂的胳膊没有放开,贺澜更是将人贴近自己胸前,一时两人贴得无比的近,鼻尖对鼻尖,眼对眼,连唇齿间呼出的热气都似乎能轻易感受到。
 
房间很大,但这一方天地里的暧昧气息却逐渐攀升,季禾不由红了脸,轻声问:“你要做什么?”
 
贺澜眸色里多了一分温柔,但却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嗓音嘶哑:“真想办了你。”
 
他的目光在季禾柔软好看的唇瓣上缓缓逡巡,犹如实质的目光饱含情欲,火热的温度烫得季禾几乎溃不成军。
 
“你说,瑶真会不会想来见你呢?”贺澜一边说着,一边探手撩开季禾衣衫,在他光裸细滑的后背上轻轻揉捏,眼中挑起一丝兴味。
 
“别,别……”季禾头一次被贺澜如此赤裸裸地挑逗,惊讶还是小的,更多的是身体深处逐渐攀涌而上的陌生却刺激的感觉,有些吃受不住,他微微仰头,露出一截洁白中带了淡淡粉色的脖颈。
 
贺澜的眸色暗了几分,凑到他的脖颈边上,忍不住下嘴咬了一口。
 
“啊!”季禾大惊,被他这一口咬的魂飞天外,伸手推他,“要死啊!”
 
看到那洁白脖颈上清晰可见的整齐牙印,以及牙印边缘淡淡的血色,贺澜心中无端就是一股火窜上来,他的手指缓缓逡巡过季禾脸上的一分一毫,缓缓低头与他对视,轻轻地问:“你说,瑶真会不会想来见你呢?”
 
嗯?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季禾:“……”我特么都不知道瑶真长什么样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澜抬手捏住季禾的下巴,迫使季禾抬头与他对视,这一看,忍不住愣住,心里更是蠢蠢欲动。
 
季禾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了脸颊一侧,而原本乌黑发亮的眼珠似是蒙上了一层雾霭霭的水光,眼尾更是泛着淡淡的红,有种被人欺负哭了的错觉,紧紧抿着的嘴唇被他咬得似乎渗出了血,一点分明的血痕沾在唇角,更兼这时似嗔似怒地瞪了一眼贺澜,天然中就生出了万般风情。
 
贺澜只觉脑中名为理智的弦似乎不太听使唤了。
 
“放松点,别那么紧张。”贺澜低头,探出舌尖将季禾落在唇角上的一点血痕缓缓舔去,嗓音低沉,却带些笑意,然后从后面抱着他,一手环腰,一手抚开季禾被汗水打湿的额发。
 
然后,接下来的动作让季禾惊讶地僵住了!
 
季禾脸颊涨红,简直羞愤的想死,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温暖的包裹,是一种与贺澜往日表露出来的或正经或流氓的一面截然相反的温柔与细腻。一股难以形容的酥麻感觉几乎是从灵魂深处升腾出来,让他两腿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想向后倒,却被贺澜牢牢地按往相反的方向,整个人半被迫半自愿地偎进了贺澜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
 
“嗯啊……唔!”
 
季禾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呻吟却又觉得羞赧,抿着嘴唇,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模糊而意味不明的鼻音,贺澜垂眸看他,简直拿他这副分明情动却又拼命忍耐的样子无可奈何,低头吻上那双被季禾咬得血迹斑斑的唇,轻而易举地就撬开季禾牙关,继而长驱直入,勾住季禾舌尖便是一阵火热的侵略。
 
吻了许久,二人才不舍分开,贺澜手上动作却没停,在季禾那处富有技巧地按揉,感受着掌心的热度渐次攀升,轻轻地咬了一口季禾早已红透的耳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说,瑶真会不会想要来见你呢?”
 
又是这个问题!
 
季禾这会儿已经处于嗯嗯啊啊怎么都好的状态了,被贺澜这么一问,脑子里迷糊得就像烧了锅咕噜咕噜冒泡的开水,理智完全没办法在线。贺澜手上的功夫好得不可思议,他只觉有销魂蚀骨的滋味自下身不断涌上,眼里被快意逼出了一层泪光,手指颤颤巍巍地摸上贺澜的脸,自己也缓缓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贺澜,脸色涨红,声如蚊蝇:“再快点儿。”
 
“快点儿么?”贺澜意味不明地笑笑,手上忽然停住不动,还坏心眼地弹了弹小季禾。
 
快要到达快感顶点,这人却故意停下,简直是钝刀子磨人,季禾忍不住咬了一下贺澜的嘴唇,恨恨地骂:“混蛋!”
 
贺澜丝毫不为所动,眸光里却多了点兴味,一手富有技巧地按揉着小季禾,一手缓缓抚弄着季禾被吻得微肿的唇瓣,饶有兴致地说:“说句喜欢我,我就让你射出来。”
 
季禾瞪圆了眼睛看他,本想表现得恶狠狠,奈何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像极了勾引人。
 
“说,还是不说呢?”贺澜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但在濒临季禾的爆发点时,又坏心眼地停下了。
 
季禾浑身几乎没半点力气,软绵绵地偎在贺澜怀里,眼里全是水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抬眼看贺澜,本来是想骂的,但看到贺澜英挺俊朗的眉目间无比分明的温柔耐心的神色时,忽然就不想骂了。
 
“喜欢么?”贺澜这时也正专注温柔地看着他,略略勾了勾嘴角。
 
“喜欢的。”季禾低下头,极小声地说。
 
贺澜却没进一步动作,继续问:“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对你这么做?”
 
季禾吸了口气,软软开口:“喜欢的,都喜欢的。”说罢,也不敢再看贺澜的脸色,径自寻到贺澜的唇就吻了上去。
 
弯就弯吧,弯成一盘蚊香掰不回来就掰不回来吧!季禾伸手按住胸腔,想要让那颗跳的快得不行的心脏慢一点,自暴自弃地想。
 
感觉真是骗不了人……他喜欢贺澜,的确很喜欢。犹豫啊挣扎啊他妈全滚一边去吧!
 
“好孩子,真乖。”贺澜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笑声,低头吻了吻季禾,心情愉悦得无以复加,连带手上伺候的功夫都比刚才更加尽心了些。
 
季禾被他这么一弄,整个人彻底瘫了,嗯嗯啊啊怎么都好了,几乎要哭出声来,到达顶峰时,没顶的快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第50章:瑶真
 
果不其然,日暮黄昏的时候,瑶真就提前派人来通传,说是半个时辰后要亲自来拜会流岚宗的护宗长老浮薇真人。
 
知道这个消息时,季禾正在鸣沙园里的一处流沙泉边坐着生闷气。
 
贺澜实在太太太过分了!好吧……其实人家也不算过分,互相帮助什么的,也挺正常。毕竟贺澜都拿出了看家功夫来伺候他了,他也确实有爽到。
 
只是……季禾还是忍不住想吐槽。
 
照夜玉狮是魔道血海的魔物,实质上还是只妖兽……那处地方怎么能那么大!要是以后……想到这儿,季禾被自己脑补的场面给惊到了,于是更生气了,忍不住就踢了踢脚下的流沙。
 
没过多久,瑶真就来了。
 
因为贺澜去找雁行烈了,南山又在研究新药,季禾实在没事可干,在鸣沙园里晃了一会儿,还是百无聊赖地回到了那处流沙泉。
 
听到那清冷却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自持地唤他“浮薇”时,季禾还是略略愣了那么一下,毕竟喊自个儿浮薇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他回头,看到那站在不远处的女子。
 
黄昏的满天晚霞下,瑶真一袭白衣飘飘欲仙,飒然而立,一眼看去,便是身姿纤秾合度,容色清冷绝丽的风采翩然,让人生出“裙拖六幅潇湘水,鬓戴巫山一段云”的惊艳之感。
 
季禾愣了会儿神,心里默默在想,浮薇当初怎就没看上这姑射天女呢?
 
实话说……要搁在以前,瑶真百分百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啊!现在么……得陇望蜀什么的还是不要让贺澜知道了!
 
“浮薇,近来可好?”瑶真莲步轻移,逐渐向季禾走来,她轻声开口,声音也仿佛昆山玉碎,清润中带着几分柔和,“长姐瑶华先前叨扰流岚宗一事,真是对不住呢。”
 
在这样的女子面前,脾气再暴躁的人也会莫名地安宁下来,欣赏美,真是人的本能,季禾下意识地也以温和神色相待:“你想多了,不碍事的。”
 
瑶真专注地看着他,剪水秋瞳中浮上一抹笑意:“长姐的好意我是知道的,但你对我并非男女之情,我也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未见,你可有一时半刻想起我的?”
 
季禾略略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姑射天女瑶真,传说中冷清冷性,不易近人,但在与浮薇的画眉台一见后,性情竟大有所改,现下看来,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啊。
 
言谈之间,确实……挺坦诚。
 
“若我说想起过,你必然不信,可若说没有,那便真是伤了你的心。”季禾微微错开身,避开瑶真的专注目光,玩笑道。
 
瑶真却忽然不说话。
 
季禾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再次迎上瑶真的目光时,却惊讶地发现瑶真陡然间已是面色如霜,眼中的那抹专注温柔也不见了踪影!
 
瑶真缓缓向他走近了一步,眉宇间似乎浮上一丝困惑,但开口时,已经声色冷厉:“你不是浮薇!”
 
啊?!
 
季禾彻底愣住了——瑶真也太太太聪明了吧?连贺澜都是百般试探之后才发现他不是浮薇的,他们两个也就待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瑶真就能发现?太匪夷所思了!
 
不过,贺澜当初还花了很久才接受他的身份,那么……瑶真呢?是友,还是敌?
 
季禾心思急转,面上却微微勾起嘴角,不冷不热:“姑射天女此话何意?”
 
“就是表面上的那个意思!”瑶真眼中冷厉未减,高阶修士的威压扑面而来,嘴上淡淡地说。
 
蓬莱岛上固然有蝇营狗苟之辈,但瑶真的身份是蓬莱岛一派中举轻若重的姑射天女,基本上就相当于其他门派中的护宗长老一般的存在了,而蓬莱岛的传位通常是任人唯亲,瑶真继任姑射天女前,并未经历过太多算计之事,因而内心纯净单纯,也不太善于跟人打交道,但聪慧心思却不少,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当年与浮薇在画眉台上一见,她固然因一时的情难自禁而写下“翩若惊鸿婉若龙,画眉台上喜相逢。”的诗句,但若无蓬莱岛上的人的宣扬,也不至于闹到如今整个云荒大陆尽知姑射天女恋慕流岚宗的浮薇真人。
 
而她前不久从岛主那里得知了长姐瑶华突然前去流岚宗的消息,岛主还明里暗里地暗示了意欲跟流岚宗结秦晋之好的事,前因后果一联想,根本不难发现,自己完全是被当了棋子!
 
一怒之下,瑶真就离开了蓬莱岛,想先散散心,而到了西北雁行门的地界,出于礼节,她必然是要来拜会的,却意外地发现了流岚宗的人也在。
 
既然浮薇真人都在这里了,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瑶真都得来拜会一下。
 
更何况,私心上来说,她确实想再见浮薇一面。但刚刚的惊人发现,让她颇有些踌躇。
 
季禾依旧微笑,却也没说话。
 
这个时候,他就万分希望贺澜也在了。毕竟贺澜武力值不错啊,不用太担心。如果说了真话,瑶真一怒之下想要杀了他,可怎么办?
 
“怎不说话?”瑶真盈盈水眸望过来,嘴角微微上扬,心思却是玲珑剔透的很。
 
暂时住在雁行门的流岚宗人,不止是浮薇一个,那么,既然她都能发现浮薇身份有异,那么……同样在这里的浮薇首徒,贺澜不可能没发现,可如果发现了,却仍是如此风平浪静的情况,就有点值得人玩味了。
 
“姑射天女想要我说什么呢?”季禾琢磨着瑶真的态度,似是非是地回答。
 
他更倾向于瑶真是友军……但直觉又做不得准。
 
瑶真闻言,忽然笑了,眼中却没有温度:“说你能说的。”
 
“世上商人都重利,既然想要我说真话,那你的交换条件,又是什么呢?”季禾决定赌上一把,靠人不如靠自己,瑶真难道还真敢在雁行门杀人不成?再者说——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传声角,眼中浮上一抹笑意。不是还有贺澜么?
 
“我与瑶华,不是一路人。”瑶真言简意赅,却很是严肃。
 
不是一路人?
 
季禾略略愣一下,反应过来时,觉得瑶真这话也颇值得玩味……“一路人”的意思可不少。
 
不过瑶真既然有诚意,他当然也得投桃报李:“我确实不是。”
 
“看出来了。”瑶真淡淡地说,“浮薇可没你那么油嘴滑舌……一件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季禾噗嗤笑出了声。
 
瑶真说的,不会是——他开玩笑说的,“若我说想起过,你必然不信,可若说没有,那便真是伤了你的心。”吧?
 
苍天作证,他真的只是顺口说习惯了!在娱乐圈里,无论真心与否,恭维的话时时刻刻也得挂在嘴边上啊!
 
不过么……他忽然想到贺澜,他们最开始的相处就坦诚到了残忍的地步,之后更是有一段时间彼此冷嘲热讽不断,恭维谄媚……还真没有!
 
挺好挺好,要是最亲密的爱人之间都能时时刻刻溜须拍马,那实在就没意思了。
 
瑶真眼波流转,分明清丽动人,眼中却是冰冷的光:“贺澜是知道你的身份么?”
 
“知道啊。”不仅知道,特么还掰弯我了啊!
 
“那他为什么……”瑶真不解。
 
她的话虽没说完,但季禾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容一笑:“他当然想杀了我,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瑶真也实在不明白这对师徒的脑回路,懒得再接话,直接单刀直入地问问题:“浮薇呢?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季禾当然不会全说真话,半真半假地把浮薇在血海受伤、神魂受损以致进入沉睡状态,沉睡前卜过一卦,算准他会成为另一个浮薇的事概括了一遍。
 
好在瑶真要的是答案,不是前因后果,对他的这番说辞也算是勉强接受了。
 
“世间种种,都是因果。”
 
瑶真沉默了很久,这才轻声叹了口气。
 
季禾颇为讶异地看着她——真平静啊。想到当初几乎崩溃的贺澜,季禾就免不了想,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瑶真的平静淡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瑶真心里思绪万千,面上却一派淡然,“当初画眉台相见,浮薇真人虽对我无男女之情,但在清谈时,也能窥出他性情一二。今日之事,也难说不是昨日之因。”
 
看到季禾一脸的难以置信,瑶真苦笑着摇摇头:“你想看到我什么表情?跟贺澜一样么?他毕竟是小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是有的。我都三百多岁了,光阴如白驹过隙,看过那么多悲欢离合,也没必要太执着于男女情爱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季禾突然很喜欢瑶真的这种达观的人生态度,虽然他个人还是更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的活法。
 
此时漫天红霞渐渐消散,黑夜来临,苍茫夜色中,瑶真专注地看着季禾,却又好像在透过他的脸去看另外一个人,半晌才移开目光。
 
季禾眼尖,还是看到了她眼角落下的一滴泪。
 
果然,嘴上说的再淡然,心里还是有触动的吧?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了笑:“需要安慰么?怀抱给你哟。”
 
瑶真一愣,旋即斥道:“好歹顶着浮薇的名儿,怎可堕了他的声名!”
 
第51章:我的人,你也敢动
 
瑶真虽然被季禾的“安慰”的话给吓了一跳,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住了季禾的腰。
 
季禾没那么强的男女大防的观念,但想到自己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不好太亲近,只把手放在瑶真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瑶真曾一度想过,浮薇的怀抱会是怎样,但真的被稳稳拥抱时,心中却只有“物是人非”、“造化弄人”的感慨。
 
不过……也没必要苛责眼前人什么,毕竟世上的不可抗力太多太多了。
 
缓过情绪后,瑶真就退开一步,结束了这个带了点温情的安慰意味的拥抱。
 
姑射天女,当然也不是寻常闺阁哭哭啼啼之辈。
 
二人又在流沙泉边聊了会儿天,无非是瑶真关心一下季禾如今的情况,又帮他解决一两个修仙的问题,没多久,瑶真就离开了鸣沙园。
 
季禾看着她倏然就飘远的袅娜背影,琢磨了一下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般修为,又想到贺澜临走前说过,跟雁行烈谈完事情后就到流沙泉这里找他,这会儿还没影,实在也谈得太久了!
 
先前遮遮掩掩没把话说开时,他就不讨厌贺澜的各种亲昵,下午二人刚表过情互相亲近过,正是情热的时候,偏偏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季禾心中多少有点惆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古人诚不欺我!季禾闷闷地坐在流沙泉边,手撑着额角无语望天。
 
“师叔。”
 
听声音就知道是南山了,季禾觉得特别无聊。南山怎就那么喜欢背后吓唬人呢?
 
但今天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太一样?季禾还没琢磨明白,就被背后人一把扯了起来!
 
啊咧?
 
季禾完全在状况外,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一袭象牙白的长衫,眉眼却不复温润的南山。
 
“你疯了?”季禾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南山手上的桎梏,惊呼出声。
 
南山此时双目赤红,直勾勾地盯着他,虽没说话,心里却是万般滋味涌上,苦涩难言。
 
季禾修为不及南山,单论手上力气,也比不过,挣了几下没挣开,人倒是慢慢冷静下来了,看南山这时的样子,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头绪——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刚才他对瑶真坦言的“真相”了。
 
靠!季禾只想骂娘,不至于吧?南山回回听墙角都能听到劲爆内容,这是怎样的一种运气!
 
“你都知道了?”
 
他不想激怒南山,试图和平解决问题。
 
“师叔演戏这么久,演得可过瘾啊?”南山面色阴沉,手上力道半点也没松,冷冷地看着他,“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师叔可得意了?”
 
这会儿还喊他师叔?季禾无奈,这明明就是讽刺了啊!再者说了……特么我最开始连贺澜都瞒着呢,瞒你不是更理所当然吗!你是我的谁啊你!
 
“这你得问你师父,又不是我故意的。”季禾也怒了,觉得南山实在是太太太不讲理了!
 
最开始被贺澜戳穿身份时,他就受过惊吓,差点被掐死,怎么连一个不怎么相干的南山都能来恐吓他!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可南山不是贺澜。
 
贺澜虽是魔道血海的魔物,但神智开化已久,自身经历的事情颇多,思量之后也会包容体谅,南山……充其量就是个修仙修了几十年的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平日里温润谦和待人,骨子里却远没表现出来的那般风度翩翩。
 
思及前事,尤其是贺澜、季禾在飞舟上、长安城的一幕幕,南山就觉得义愤难平,喘了口粗气,沉沉问:“你跟贺澜,是早就勾搭上了?他不顾浮薇师叔死活,跟你缠缠绵绵,可真是不孝啊……”
 
勾搭?季禾朝天翻了个白眼。
 
钻进思维死胡同的南山这可怕,连最基本的文化修养都没了?这让季禾不禁开始怀疑,以前见到的温润如玉的谦和君子南山,是否只是他带了面具?
 
贺澜虽说也有凶狠暴戾的一面,但好歹人家没装这么彻底啊对不?南山的反差这么大,集英知道吗?
 
“说这么难听啊……”季禾实在无法理解南山的思维,嘴上却不肯饶人,“正经告过白表过情,怎就是勾搭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真说了……南山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就崩了!
 
南山本就爱慕浮薇多年,一直求而不得,又苦于找不到合适方式接近浮薇,眼睁睁地看着贺澜跟浮薇以正经的师徒名分同出同行,而如今……即使浮薇真人换了个人,贺澜的优势却是有增无减!
 
南山之前还能拿二人没在一起当借口来糊弄安慰自己,眼下听季禾真真切切地说出更残忍的真相,心里一下子就失衡了。
 
嫉妒就像是一条汁液含毒的毒蛇,在南山心里骤然滋生。
 
他缓缓低头,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季禾小巧洁白的耳垂,不停颤动的浓黑睫羽,紧紧抿着的双唇,甚至连锁骨上那块暗红色的月牙形伤疤也能看到一星半点。
 
“贺澜可真是好福气。”南山舔了下嘴唇,手指狎昵地从季禾脸上划过,低声地笑起来,“不知道贺澜的功夫,够不够伺候师叔啊……”
 
季禾震惊抬头!
 
靠!靠!靠!三观尽碎有木有!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季禾忍不住爆粗口,伸手推南山。
 
南山不以为意,季禾修为太低,手上的力道就跟挠痒痒似的,“师叔这就忍不住替他说话了?看来贺澜让师叔很满意呢。只是没有比较,师叔怎就确定贺澜功夫不错呢?”
 
说完,南山低头,抓住季禾推他的那只手,轻轻吻了一下。
 
季禾整个人呆若木鸡,完全懵了!导演你给错剧本了啊喂!为什么剧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么纯情?”南山看到他的呆愣反应,不觉心头一跳,“贺澜那般忍得住?秀色当前,竟没有逾礼之举么……”
 
季禾初时还愣了愣,看到南山又凑近,想要亲他时,再傻也知道反抗啊,空着的那只手凌空一翻,顿时就是无数冰凌射出!
 
南山玩味地笑了笑,侧身避过:“贺澜倒也坦诚,还真教了你术法。不过你我二人修为悬殊,你又如何反抗?”
 
“你真叫人恶心。”季禾冷冷地看着他。
 
“恶心啊……”南山一掀唇,似笑非笑地说,“我也觉得自己恶心,拜师第一天看到浮薇时,就喜欢上他了,在凡人眼中,好男风可不是光彩事儿,哪像修仙界中,双修者男女不忌?”
 
季禾震惊地瞪大眼:“所以你选择修仙?”
 
南山冰冷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季禾抬头,他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欲望,沙哑着声音说:“不然呢?我也曾爱过人啊,可他被家中长辈逼着娶妻生子,我有什么办法!”
 
季禾下巴被南山掐的生疼,但这显然不是重点:“那你……也不该怨天尤人!他去娶妻生子,你再重新爱人便是!天下之大,总有你与爱人的容身之处!”
 
“师叔说的好轻巧呢。”南山促狭一笑,嘴唇贴近季禾脸颊,狎昵地蹭着,“既然如此,您便也不要管贺澜了,我们浪迹天涯,总有你我的容身之处。”
 
【请无视这段~
 
季禾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南山大奇:“你笑什么?”
 
笑什么?季禾目光顿冷:“笑你死期到了啊。”
 
他这话说得实在认真,南山眼中赤红稍退,手还紧紧捏着他的下巴,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说?”】
 
南三的手在季禾胸前的两点前打转,捏住其中一点轻轻揉搓,感受到掌中小点逐渐变硬,而季禾的脸上逐渐发红,满意地低笑一声,低头便去吻季禾的唇,粗暴又发狠地咬住。
 
季禾嘴唇紧紧抿着,想要歪过头避开南山,他的那点力气却又实在不够看,而南山的手越来越放肆,甚至于用他下腹已经硬了的那处轻轻蹭了蹭季禾的大腿。
 
“反应跟木头人似的,贺澜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么?”南山皱皱眉,伸手想要掰开季禾的嘴唇。
 
季禾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南山大奇:“你笑什么?”
 
笑什么?季禾目光顿冷:“笑你死期到了啊。”
 
他这话说得实在认真,南山眼中赤红稍退,手还紧紧捏着他的下巴,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说?”
 
“不用说!”一声冷厉暴喝陡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贺澜御气遥遥而来,一身玄色长袍在风中翻飞,本就俊朗倜傥的眉目在夜色中多了几分浓得化不开的狠厉,连右边眉角上的那粒红痣都变得如利剑出鞘般耀眼!
 
他和雁行烈谈完了,本就是要来流沙泉这边找季禾的,走到半路却听到袖中的传声角震了一下,拿出来一听,正好是南山先前的那句“不知道贺澜的功夫,够不够伺候师叔啊……”
 
贺澜顿时就怒了,御气飞奔而来,正好看到南山的手按在季禾后背上,手上还特别不规矩,尤其是看到季禾在见到他来后脸上那可怜兮兮的神色,于是就更生气更愤怒了!
 
“我的人,你也敢动?”贺澜在距南山不过几步远外落下,手上轻轻一翻,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南山就感到手腕一酸,不自觉地松开了季禾。
 
季禾半秒也不敢待,立马一溜烟地蹿到了贺澜身边。
 
第52章:枯骨鬼姥
 
“我的人,你也敢动?”
 
听到贺澜如此问他,南山在最初的慌乱后,反而镇定地笑起来,神色不屑:“你的人啊……浮薇师叔若还在,听你如此说,可会感叹弟子不孝?”
 
“就是浮薇还在,也不会想见到你强吻他的!”有贺澜在身边,季禾一下子底气就足了,对他冷嘲热讽,“我来,是浮薇自愿,而我喜欢贺澜,是我自愿。干你什么事?”
 
贺澜本来已动了怒,但听季禾如此回护,言谈间更有亲近之意,不由就缓下了神色,伸手摸了摸季禾的发顶,柔声说:“你退后,我来解决他。”
 
“对!打他个落花流水,让他知道你不是吃素的!”季禾气咻咻的,也不想再因为要顾全集英的面子而委屈自己了,手握成拳,眼神发亮地看着贺澜。
 
“我当然不是吃素的。”贺澜取下发髻间的那柄澜渊剑,伸手摸了下他的下巴,暧昧又狎昵地低声笑起来,“我想吃你。”
 
季禾的耳垂瞬间变得通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贺澜却忽然端正了神色,凛然地遥遥望了一眼南山。
 
南山此刻早已镇定下来了,手上也多了法器,虽知贺澜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但这种情况下,他与贺澜的一战自然不可避免。
 
但真正斗起来了,远在战圈外的季禾只能看到漫天的火光冲天而起,间或夹杂着枝蔓藤条一类,而属于南山的水系法术则被贺澜紧紧压制,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哇哦……简直就是吊打啊!”季禾还是头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贺澜火木双灵根的威力,先前贺澜对他实在是……太温柔了!
 
这场战斗持续了似乎也就几刻钟的时间,贺澜固然是沾了修为高于南山的光,但他本身就是炼器师,各种对敌法器层出不穷,南山一时也是实难招架。
 
鸣沙园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说就在隔壁住着的姑射天女瑶真,就连雁行门内的长老都被惊动了,纷纷御气御剑奔来,想要查看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贺澜小弟这是发什么疯?”雁行云匆匆赶来,一袭艳色罗裙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在贺澜刚刚弹出的一条火龙的火光的映照之下,更是艳色逼人。
 
“这可是雁行门,贺澜没顾虑到影响么?”不久前才刚离开的瑶真皱了皱眉,不悦地看了一眼空中正在激烈打斗的两条身影。
 
“人家师父还没说什么呢,我们怎么插手!”护宗长老雁行风睡的早,被这阵动静吵得脑仁疼,索性过来看看。
 
季禾无语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他这般神情,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就是浮薇真人果然淡定,流岚宗内部都打起来了,还能如此的面不改色。
 
瑶真知晓他的身份,当然不如其他人那般对他有“高山仰止”的观感,只皱着眉问:“他们为何打起来?”
 
季禾忽然笑了一下,平平板板地说:“佛曰:不可说。诸位都散了吧。我马上让他们停下来。”废话!为了浮薇真人争风吃醋这种事,打落了牙齿也得和血吞啊!怎么能说出去!
 
太太太羞耻了!
 
但空中正在打斗的二人明显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贺澜加大了攻势,最后一个裹挟了无数藤条的火球丢过去,南山陡然一声长啸,使了个遁身术,转眼就蹿出了鸣沙园!
 
众人:“……”
 
这是……落荒而逃?可什么样的原因让流岚宗宗主的二弟子连打输了留下来的脸面都没了?
 
一直到贺澜结束了打斗,衣冠整齐、风度翩翩地跟雁行门各长老以及姑射天女瑶真拱手致完歉,甚至于被贺澜哄着回了房间,季禾都没反应过来。
 
南山这是要掰的节奏?
 
看热闹的人没弄明白前因后果,自然不懂南山的行径,可他作为从头到尾都经历了一遍的当事人,细细梳理一下因由就不难明白了——
 
都已经彻底撕破了脸面,南山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装下去啊!
 
他是要叛逃师门吗?季禾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想到这儿,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贺澜低眉垂眼,静静地看着他。
 
刚才那场打斗,虽然出了他与季禾的心中恶气,但确实……宗主那边还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但见到季禾笑得如此纯真无虑,他忽然就什么也不想管了。
 
这笑容实在太干净,让跟雁行烈打了小半天机锋的他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心里是难得的舒坦畅快。
 
他忽地伸手横过季禾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啊你!”季禾被他腾空抱起,吃了一惊,但随即笑眯眯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凑近了用力地闻了一下,满脸的嫌弃,“洗洗澡啊!打了半天都出汗了,你身上好臭!”
 
贺澜温柔狎昵地亲了亲他的嘴唇,并没深入,但眼中却是显而易见的灼热:“一起来?”
 
“哎,我不要。”季禾摇摇头,笑得不怀好意,“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你在打什么主意!今天好累的,你赶紧去洗澡,洗完了我再跟你讲下午都发生了什么。架都打完了,我估计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打。”
 
贺澜往床边走了几步,把季禾丢在床上,整个人也随即压了上去,低声笑起来:“管他为什么打,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儿,我今天做的也挺过瘾。”
 
说完,便低头吻住了季禾的嘴唇,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是不是我得把你揣我怀里,时时刻刻地看着,这才一个下午没在一块儿,南山就敢亲你,当我是死的么……”
 
季禾笑笑,专注地看着贺澜俊朗疏阔的眉眼,主动地揽过他的脖颈,顺从地张开嘴,彼此热烈缠绵地加深了这个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季禾跟贺澜正在幸福的路上腻腻歪歪,苍茫夜色下,南山却一身落拓,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他刚才跟贺澜打斗得激烈,自身修为又不如贺澜,不可避免地受了点伤,但又心知彼此都撕破了脸,已经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索性就逃了。
 
狎昵师叔,又有同门内斗,而宗主又对浮薇神魂转换一事心知肚明,要处置的人,当然不会是季禾跟贺澜。如果待下去,不难想象,他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南山此时心中也没有什么负罪感,只觉得可惜。
 
可惜了,一直在磨磨蹭蹭,临了了,到了贺澜为季禾出头时,他也没干出点实际的事儿。想到先前搂抱时手中的温软触感,以及亲上那人红润嘴唇时的滋味,南山的眼中便浮现一抹阴鸷。
 
贺澜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魔道血海出来的魔物罢了,浮薇师叔纵使神魂转换了,但那般冷傲自矜的人,若是有朝一日回来,怎能接受被一只魔物压在身下?
 
在今天之前,南山从来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纵使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不过是他的表象,但更多时候,他还是平静如水,不会轻易被激起怒火。而今天下午,他在流沙泉边散步,看到姑射天女和季禾在一起,一时好奇之下便起意走近,谁又想得到,能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
 
浮薇不是浮薇,贺澜也不过是魔道血海的魔物。
 
此时,云荒大陆上的修仙者多为普通人,即使是魔道中人,最开始也是凡人,而灵兽修仙已经常常为人所诟病,更何况魔道血海里出来的妖兽……贺澜的身份在流岚宗里一直是个秘密,除了最开始的流岚宗里的宗主和长老知道,其他进门的弟子并不知晓。
 
集英本就偏疼浮薇这个小师弟,而留云、燕风、卫岚几个长老在集英的威逼利诱下也对此事闭了嘴。因而浮薇在贺澜化形后,将贺澜当做普通人似的收了徒弟,亲自教导,也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
 
而南山如今偏执至极,又知道了这样的秘密,心中一时大愤,实在不想再在流岚宗里待下去。
 
月光清冷,映在黄沙礁石之上,更是一番寂冷。
 
雁行门地处西北,本就人烟稀少,这会儿又入了夜,通往长安的官道更是黑黢黢的不见半个人影。
 
南山在官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心里闪过许多个念头,但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虽然最开始修仙时,他的目的就不单纯,但还有基本的善恶观念,不然当初也不会选择流岚宗,而不是魔道的万恶盟、枯骨门一类了。但此刻的他又极为偏执,觉得流岚宗是万万不能再回去,可短时间内,去哪里,怎么去,又是让他头疼的问题。
 
他从未有过如现在一般强烈的念头,想要杀了贺澜。
 
报仇也好,嫉妒也罢,此刻他对善恶的执着,已远远不如灭掉贺澜的想法那般,来得迅猛又激烈。
 
夜渐渐深了。
 
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陡然一片漆黑。不过作为修仙之人,南山的目力极好,几乎不受影响,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官道前面忽然亮起了一大片的火光。
 
南山愣了愣,呆在原地没动。
 
没一会儿,那片火光就渐渐走近,原来是数十个人手中擎了火把,连夜赶路而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多岁,身上穿着款式奇异的黑缎绸裙,虽然款式简洁,上面却镂刻着许多繁复扭曲的花纹,再细看那女子容貌,却是媚丽入骨,形容相貌宛如美玉婉转雕成,美而艳,丰而柔,实乃平生罕见。
 
南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等那些人走得近了,他这才发现,那些人手中擎着的火把,根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火把,而是以白骨为枝,燃烧的更是红彤彤的仿佛鲜血般的火光。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在万册福地里的一本书上曾经看到过的,关于枯骨门的各种传说。
 
“你这小子,发什么愣!还不速速让开!”那黑裙女子身边的一个男子见到南山愣愣地站在官道正中,半点让道的眼力见都没有,不由出声呵斥。
 
“朱鹮,不必如此。”黑裙女子挑挑眉,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眉眼温润,却明显刚经历过一场打斗的青年男子。
 
南山心思急转,想到眼前黑裙女子可能的身份,心中顿时一阵激荡,又见她开口,虽然声音柔和,但自身威压却是铺天盖地而来,不由往后退开了一步。
 
“我有这么可怕么?会吃人不成?”黑裙女子呵呵笑起来,媚丽的眉眼间浮上笑意,即使是朦胧夜色里也显得摄人心魄,“朱鹮,你说,我很吓人么?”
 
那先前呵斥南山的朱鹮此时的神色却是无比恭敬,而恭敬背后又有着难以自抑的爱恋:“鬼姥怎会吓人?”
 
黑裙女子笑了,眼中却露出一抹冷意:“既然我不吓人,那这位小兄弟,又为何会往后退呢?”
 
南山听他二人如此对答,反而对这黑裙女子的身份更加确定了,心思急转之下,忽然镇定下来:“流岚宗南山,见过枯骨鬼姥。方才,是晚辈失礼了。还望鬼姥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在下。”
 
修仙一道中,人界正派有流岚宗、蓬莱岛和雁行门三大宗派,魔道之中,则以万恶盟、枯骨门为首。
 
而枯骨门中,处处跟‘骨’脱不了关系,门中修为高深者,更是拆修仙之人之骨血,以骨为枕,以尸为床,饮血止渴,关于枯骨门的各类传说,几乎都跟怪诞嗜血沾着边。
 
而枯骨门的现任门主,则是人称“枯骨鬼姥”的一个女子,传言中,这女子长相美艳,手段却狠辣无比,虽然深居简出,但一旦出现,便会引起血雨腥风的杀戮。
 
听到那名叫朱鹮的男子唤这黑裙女子“鬼姥”,南山心里便肯定了十之八九。好巧不巧的,他今天居然碰到了嗜血狠毒的枯骨鬼姥。
 
“哟,还是流岚宗的人?”枯骨鬼姥见眼前男子看出了她的身份,倒也不惊讶,但听到是流岚宗的人,还是不由有些意外,“集英那厮,什么时候管这么松了……还溜达到雁行门的地界上来了。”
 
南山心弦绷紧,半刻不敢放松,只能谨慎地回答:“在下是和师叔以及师弟一同前来雁行门办事的。”
 
至于大半夜的,为什么会形单影只地出现在这里,他就实在不好说理由了。
 
枯骨鬼姥的眸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倦倦地说:“没意思。流岚宗的人,我可不敢轻易动。走了!”
 
说完,抬腿便继续往前走,那朱鹮赶忙招呼众人跟上。
 
南山却愣了愣神,就这么放过他了?
 
此刻乌云又散去,清冷月光洒落在枯骨鬼姥媚丽无比的眉眼间,凭空多了分勾魂夺魄的意味,南山只是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却不由怔住。
 
“你这小子,有点眼力见成么?鬼姥也是你能窥探的?”朱鹮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枯骨鬼姥倒没生气,忽然被眼前这个愣愣傻傻的小子给逗乐了,她有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反应跟个雏儿似的修仙者了?三十年,还是三百年?
 
“叫南山是吧?”枯骨鬼姥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自己的手背,随即撩了一下肩头的碎发,笑吟吟的,“我们预备回枯骨门,你可有兴致随我一去?”
 
一旁的朱鹮大急:“鬼姥!”
 
枯骨门内,不得轻易入生人,尤其是正道中人!鬼姥是忘了这茬么!朱鹮下意识地又看了眼南山,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家伙长得确实人模狗样的,鬼姥不会是又想收个男宠吧?
 
可以往收的那些男宠……好歹也是魔道的人啊!正道人不能轻易沾惹,尤其是正道名门的人,鬼姥是想做什么?
 
“枯骨门?”南山怔怔的,下意识地问。
 
还真是个雏儿?枯骨鬼姥一时好奇心大起,眼波流转间笑得异常妩媚惑人:“对啊,枯骨门。”
 
第53章:幽冥世界
 
黑暗低沉的冥色天空下,鲜红的血海无边无际,沸涌翻腾的腥风血狼中,一队队样貌恐怖的骷髅兵帅乘着无底的战船,正在向莹莹绿土高砌的海岸进发。锈蚀的兵锋所指之处,森森白骨堆砌起来的高城上,同样样貌狰狞可怕的魔族妖将正挥舞着冥火闪烁的兵刃,对来犯之敌张牙舞爪,大声咒骂。白骨城楼的甬道上,一群群面目森冷的魔族正骑着无头的鬼马鱼贯而下,朝敌人即将登陆的海岸坚定进发!
 
须臾之后,两兵相接,血飞如雨,碎骨满天,本就晦暗的幽冥世界顿时天昏地暗!
 
枯骨鬼姥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不由掩袖笑起来,眼神中却是森然深深:“打来打去的,都多少年了,还没个完么!”
 
“鬼姥既然回来了,自然不能再容他们放肆!”一旁的朱鹮恭声应道。
 
云荒大陆上,不曾修仙的凡人遍布各地,正道的修仙之人大多奉行“大隐隐于市”的行事准则,因而就有了浙南翠微山上的流岚宗、远在东海之滨的蓬莱岛和西北雁门关外的雁行门。而魔道则不同,早在云荒大陆上正邪初分时,正道和魔道就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魔道独居于幽冥世界,虽不属于云荒大陆,而又无处不在。
 
只因在云荒大陆的西北之地,雁门关以外,到处都分布着幽冥世界的甬道,魔道中人,多是借用这些甬道进出于云荒大陆。正道修仙者有时若是需要进入幽冥世界,也可以和魔道中的显赫门派索取入门符咒,一般都是会被允许的。
 
而幽冥世界中,魔道修仙宗门则以万恶盟、枯骨门为首,另有几个特立独行的修仙魔族,不隶属于任何门派,而自身修为却极为高超,三百年前在魔道血海身死的沅陵老鬼、如今的雁行烈便是这样的存在。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三百年前,不知道万恶盟和枯骨门起了什么冲突,自此两个门派间便争斗不断,今天你抢了我的地,明天我吞了你的城,像今天这样的举兵来犯,也早就不是新鲜事了。不过彼此一直没分出个胜负,只是断断续续地打。
 
枯骨鬼姥作为枯骨门的现任领导者,先前外出办事,没时间理这种事,但眼下既然回来了,又岂能容忍敌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当下暗用灵力,修为顿时暴涨,一双媚丽惑人的眼睛也变得赤红,一身黑色绸裙无风自动,长发也凌乱散开,她张开口,顿时就是一阵坚实又凌厉的长呼,声波过处,万军披靡,血海潮退,骨城闭门,刚才还在厮杀的魔族妖将全都抛去兵器,匍匐在地,惶恐地祷祝,静候枯骨鬼姥的判决!而仅仅刚才那一声长呼,已有千万骁勇的魔族在音波中破碎成七零八落的白骨碎片!
 
俄而场景转换,森森白骨消散于天地之间,血海潮起潮落,又是宁静无波,天色也变得明亮了些,透出了妖异的黄色。转瞬就是一派的宁和安静。
 
看到眼前大起大落的血腥的一幕,南山震惊色变,不由就往后退了一步。
 
朱鹮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牢牢控住他的手腕,斥道:“鬼姥面前,怎可失仪!”
 
南山冷静下来,心思急转,想到自己身单力薄,力量决不能与贺澜相提并论,倘若再上,便连十之一二的胜算都没有,而眼前的……枯骨鬼姥,分明谈笑间便可使樯橹灰飞烟灭的魔族高手,倘若……可以借助她的力量,自己又何愁日后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
 
此时,枯骨鬼姥已经恢复了常态,依旧笑吟吟的,眉梢眼角俱是妩媚风情,步态袅娜地走过来,挥掉朱鹮抓着南山的手,笑吟吟的:“这可是我请来的客人,朱鹮你怎能如此无礼?”
 
朱鹮:“……”
 
客人?鬼姥你不就是看上他的这张脸了么!朱鹮心里有怒,但又不敢朝枯骨鬼姥发火,只能愤愤地瞪了南山一眼。
 
他好歹是鬼姥多年的心腹,如今混的连个男宠都不如了吗?
 
“就你心思多!”枯骨鬼姥纤纤玉指戳了下朱鹮的眉心,似笑非笑地看他,“等明儿我就让辛夷去伺候你,你就没空想这些了。”
 
辛夷?这可是鬼姥的男宠里最暴力最狠毒的一个蛇蝎美人,让他来伺候自己?
 
朱鹮头都大了,虽然先前鬼姥也曾给过他几个美人儿,可这种蛇蝎美人,实在要不起啊!
 
他想到前段时间门中,被辛夷“伺候”过的一个年轻尊者的惨状,心肝就开始发颤……那尊者可是三天三夜都没下床,就是后来下了床,走路都是一瘸一拐,连坐下来都得垫上好几层毛绒垫才行……“鬼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朱鹮几乎要痛哭流涕了。
 
南山虽然疑惑他们口中的“辛夷”是谁,但见朱鹮这副模样,便也不难猜出那“辛夷”的恐怖。
 
“那去万恶盟走一趟吧,凤歌那个混蛋这次又派了这么多骷髅兵来,替他们打扫战场可费了我不少灵力,你去找他要颗灵丹来。”枯骨鬼姥媚眼如丝,手指轻轻拂过朱鹮的胸膛,笑吟吟的。
 
朱鹮一瞬间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灵丹是要补灵力的吗?”南山忽然开口,声音温润清朗。
 
枯骨鬼姥这才认真地转头看他,眼中忽然泛上一丝好奇:“当然。”
 
“我是正道修仙一派中已经小有名气的炼丹师。”南山面上淡定,心里却有些忐忑。
 
“炼丹师啊……”枯骨鬼姥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挽上南山的胳膊,亲昵地挨近了他,柔柔地蹭了蹭他的胳膊,“那可真是捡到宝了呢,可不能只把你跟那些人一起看待了。”
 
哪些人?南山转瞬就明白过来了,当然是枯骨鬼姥的男宠。
 
枯骨门是骨城,骨城的外观造型就如同人间普通的一座城池,而枯骨鬼姥的住处则是在骨城主干道上,是一座如同人间富家宅邸般的住宅,三进三出,大的很。
 
只是寻常人家后花园有的景致,譬如假山流水一类,在这里都是骨山血水,九曲回廊,也是以白骨铺就。
 
枯骨鬼姥此次外出归来,和门徒还有要事相商,便唤出了先前她曾与朱鹮提到过的那个“辛夷”,让他带着南山熟悉地形,顺带给南山安排住处。
 
辛夷确实是个美人儿。南山看到他的第一眼,忽然就想到了季禾。
 
有些人,无论何时,即使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他/她那出色至极的容貌,言语无法描画,只有心中的感觉能感知一二。
 
辛夷有些男生女相,凤目薄唇,一双乌凌凌的眼珠转一转,就能让人轻易溺毙在其中,不过面色实在是苍白,皮肤白得透明,让人几乎能看清那白皙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不过正是这份看起来的柔弱无害,才更容易激发起无论男女,心里的保护欲和征服欲。
 
“跟我走吧。”辛夷见到他,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连说话的声气儿都是懒洋洋的。
 
南山不由怀疑先前朱鹮的恐惧,这么懒洋洋的,又长这么柔弱秀丽,真是个蛇蝎美人儿么?
 
辛夷见他发呆,倒也没催他,只是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一处潺潺流动的血泉,嘴角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真是……枯骨鬼姥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呢。
 
第54章:辛夷
 
南山回神时,目光正好与辛夷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心中忽然一动。
 
辛夷的眼神,不仅和善,而且温柔,让他差点又失神,想起朱鹮的恐惧。
 
“想什么呢?”辛夷一副不解的样子看他。
 
南山跟着辛夷往府邸的深处走,犹豫了一下:“你跟着鬼姥多久了?”
 
“想打听我啊……”辛夷懒洋洋地笑了笑,眼睛眯起来,就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没多久,也就五六年吧。”
 
南山说:“我刚才听鬼姥跟朱鹮说起,想让你去伺候他。”
 
辛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朱鹮肯定是惹鬼姥不高兴了。”
 
“怎这么说?”南山多少有些好奇。
 
辛夷有些不太理解眼前人的脑回路,好歹新来的,不是应该审时度势装个孙子,在他面前摆低了姿态以防不测么?不刷一刷友善度,反而想要把对方的底儿给摸清楚?
 
是真傻,还是装呢?
 
“鬼姥知道我的脾性,”辛夷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因而遇到让她烦心的人时,就会派我去解决。这个”伺候“么……”
 
他忽然拉长了语调,眼角微微一挑,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弧度,流露出几分凌厉:“看我心情咯!要是那人还长的顺眼,就在床上好生言周教言周教,看的不顺眼,直接武力解决。”
 
南山这时,才真正相信了朱鹮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
 
这柔柔弱弱的小美人,还真是……深藏不露。恐怕在床上,也不是被动承受的那个。
 
“话说回来,你叫南山对吧,是怎么遇上鬼姥的?”辛夷心说,我半真半假地跟你交了底,不换点情报,岂不是太亏?
 
“在雁行门的地界上遇到的。”南山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是流岚宗弟子,但因为一些事,不能再回去,正好碰上了鬼姥,就跟着她来了枯骨门。”
 
“哦。”辛夷没再追问,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流岚宗的人?那可是正道修仙名门……犯了什么事,让他连自家宗门都回不去,只能堕入魔道?还甘心情愿地想要成为枯骨鬼姥的“男宠”?
 
幽冥世界里,黑夜与白天的界限并不是非常明显,从傍晚到真正的夜晚,时间长得匪夷所思。
 
南山不是太习惯这里单调的颜色和漫长的时间,但又被随处可见的猩红血水和森森白骨诱出了心中的阴暗,只觉得刺激而兴奋。
 
堕入魔道?对他而言,似乎也不是一件很难做出选择的事。
 
反正时间还早,他索性出了门,准备到处走走。
 
先前辛夷带他大致熟悉了一下枯骨鬼姥府中的地形,他现在是独自居住在枯骨鬼姥特意安排好的后院的一个独立院落,但这个院落,跟其他“男宠”住的地方距离不远,也就一刻钟的路。
 
他下意识地想去找辛夷,毕竟是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儿,单论容色,与季禾也是不遑多让了。
 
辛夷手指翻飞,将一张写了消息的灵符叠成了纸鹤,指尖幽幽地闪现出一簇暗绿色的妖火,纸鹤在火中逐渐烧化成灰,随风散去。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幽冥世界中即使是傍晚,却不见半点流霞,依旧晦暗的天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百年前,并不是这样的。
 
站了很久,这才往来时路上走。
 
看到辛夷散步似的慢悠悠的姿态,南山忽然好奇,这人在床上时,也是这么不急不缓的样子么?随即便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怎会这么想?
 
辛夷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很好,没什么问题。“你怎来了?”
 
南山也没打算遮遮掩掩:“美人当前,不免觉得秀色可餐。”
 
辛夷脚下不由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
 
枯骨鬼姥这次从哪里找的一个二傻子!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很久才悠悠开口:“我听说啊,流岚宗的浮薇真人,是修仙界中有名的美人儿。”
 
果不其然,南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戾色。
 
辛夷轻嗤了一声,视若无睹地进了自己的“辛夷院”,看来晚些时候还得再传点消息过去。
 
“你还在外面愣着做什么?”打定主意,辛夷便准备再从南山嘴里套出点东西来,转过身,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不是要找我聊聊天?”
 
南山看他一脸不解,缓了缓神色,便也进了院。
 
千里之外,万恶盟。
 
万恶盟盟主凤歌单手支颐,正斜斜地半躺在宽大的兽皮椅上,一身火焰般的长袍葳蕤垂地,更兼一张剑眉星目的俊脸,颀长精壮的身材,即使是懒洋洋的闭目假寐,也无法让人轻易忽视这人身上的强悍勇猛。
 
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忽然动了动手指,指尖顿时就多了一只折得精巧无比的纸鹤。
 
随意地将纸鹤抛上半空,凤歌手指一动,那只纸鹤就好像是活了一般,开始逐字逐句地念起自己身上的文字。
 
“枯骨鬼姥今日归来,并带回一名新的男宠,据查,此人名为南山,为流岚宗宗主集英真人座下亲传二弟子,且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炼丹师。”
 
流岚宗?亲传弟子?炼丹师?凤歌陡然睁开眼,眼中精芒四射。
 
有点意思。
 
他皱了皱眉,看到指间又出现了另一只纸鹤,手指一动,把它弹上半空,继续听。
 
“南山叛出流岚宗,疑与狎昵浮薇真人有关,但据他所言,浮薇真人,最近似有异样,且浮薇真人座下首徒贺澜,为魔道妖兽化形而成。”
 
狎昵……浮薇真人?见惯大风大浪的万恶盟盟主也不由微微失神,怀疑自己听错了。
 
“雁行门现任门主,似与浮薇真人、贺澜皆相熟。”
 
凤歌单手支颐,颇有些困惑不解。
 
今天这消息……实在是有点劲爆啊。
 
即使妖兽化形修仙为修仙界所诟病,但贺澜是浮薇真人首徒,必然不会轻易让人知道他的妖兽身份,这南山……是怎么知道的?更何况,贺澜是妖兽,对他们这些魔道中人来说,实在不是什么事。
 
反而还觉得贺澜给他们大大地长了脸……他们还只能在幽冥世界里彼此打来打去,贺澜都已经混到浮薇真人首徒的地位了!挺不错!
 
凤歌忽然笑起来。
 
清闲了这么多年,除了让辛夷去枯骨门转转,三不五时地让手下去找找枯骨门的晦气,他似乎还没做过什么正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过几天就去雁行门转转?
 
一个刚即位的门主,能和浮薇真人、贺澜都相熟,这得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他坐直了身,眼中闪现一抹怀念。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曾经一起杀过敌喝过酒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要么是生出了异心,要么就是……死了。
 
三百年前的事啊,如今想起来,还真是恍如隔世。
 
枯骨鬼姥喝了不少酒,半夜才回了自己的府邸,一进门,换了衣服洗漱完,直接就让人喊了辛夷过来。
 
“鬼姥。”辛夷面上依旧懒洋洋的,但手却牢牢地撑住了枯骨鬼姥喝多了有点晃的身体,温声说,“您喝多了。”
 
枯骨鬼姥眼中似有迷蒙水光,手却捏住了辛夷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一口,笑意媚人,“是啊,我喝多了。要不,你让我醒醒酒?”
 
辛夷扶着她在床上坐下,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笑了起来:“您莫不是忘了,今儿您还带了个小美人儿回来呢。”
 
“小美人儿?”枯骨鬼姥嗤笑,神智分明清醒,“他啊……见到我这张脸,反应跟个雏儿似的,我好奇,就给带回来了。长的么,实在是……”
 
“不是挺温润的长相么?我可学不来人家那谦谦君子的做派。”辛夷笑着说。
 
枯骨鬼姥柔若无骨的手捏了捏辛夷的下巴,感受着指尖柔软温暖的触感,她淡淡地说:“若说容色,我这后宅之中,谁又比得上你万分之一?”
 
辛夷替她把发簪取下,任乌黑绵密的发丝穿过他的指尖,轻笑道:“原来在鬼姥眼中,我就是个以色侍人的家伙。”
 
“以色侍人?那也得有色才成……”枯骨鬼姥手指绕过辛夷的腰,将他的腰带取下,笑得妩媚动人,嘴唇寻到辛夷的唇,牢牢地吻上去,漫不经心地呢喃,“你的好处,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辛夷伸手扯下了床上的帷幔,将二人笼罩在了这一方昏暗却暧昧的天地里。
 
第55章:信息量很大的哟
 
过了七天,南山还没回来。
 
于是季禾从最开始的幸灾乐祸,变成了……遗忘。
 
毕竟南山也算咎由自取,他实在是生不出什么同情的心。更何况,他也好忙的,哪有那么多火星时间去操心一个基本不怎么相干的人?
 
对此,贺澜表示又开心又不开心。
 
开心呢,是季禾忘掉了南山,他完全不用吃南山的醋,不开心呢,完全就是对找不到南山半点踪迹而感到有些棘手。
 
倘若南山在外作为散修游荡还好,倘若碰上了邪魔之人,难保不会堕入魔道。
 
如此一来,将来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因而,贺澜早早的就跟雁行烈说明了情况,也有个让雁行烈帮忙探察一下的意思,毕竟雁行烈对魔道的熟悉程度,远远比他这个当初只在血海附近活动的魔物要深上很多。
 
虽然事情不少,贺澜也没忘了季禾即将进阶的事,连日来在雁行门附近探察,想找个适合季禾渡劫的地方,奔波来回,季禾也常常见不到人。
 
刚确定恋爱关系没多久,正兴奋着的师尊表示太憋屈了。
 
这天下午,季禾好容易逮到他,气咻咻地就扑上去揍他。
 
美人入怀,贺澜当然是赶紧搂紧,见缝插针地先狠狠地吻了一通。两人唇分,季禾这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想要干什么的:“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我想找你都找不到人。”
 
贺澜眉峰一挑,伸手捏了捏他的腰,笑道:“想我了?”
 
“呸!”季禾见他没个正形,忍不住嗤笑,“我是想我徒弟,哪是想你?”
 
“一个意思!”贺澜忽地拦腰把他抱起,脚下御气腾空,瞬间就离开了雁行门所在的古堡,直奔他上午刚勘探完的一处温泉而去。
 
季禾吓得赶忙搂住了贺澜的脖子,脸色变得通红。
 
对季禾来说,进阶还是个新鲜事。
 
虽然是从筑基期进阶到金丹期,但贺澜也没敢对此掉以轻心,毕竟季禾现在对于修仙还算是懵懵懂懂,若是他这里出了差池,那便是真的百死莫赎。
 
雁行门以西百里外,有一处温泉别庄,贺澜跟庄主讲好条件,便让所有不相干的人离开了,只剩下他和季禾两人。
 
既为了季禾的进阶一事,也为了……更方便二人独处。
 
“我现在要做什么?”季禾身处这处占地极广的温泉别庄里,不由感叹古人真是奢靡浪费。
 
贺澜捏了捏他的手心,淡淡道:“你去玩就行,我来准备,弄好了喊你。”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日光稀薄,朦胧的暮色里,季禾侧头看他,只觉得贺澜这个时候真是太man太帅了,忍不住就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一下贺澜的下巴,嘿嘿笑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帮不上忙,我在旁边看着也行啊。”
 
“这么想和我待在一起?”贺澜私心里也是希望季禾陪着的,听他这么说,心情甚是愉悦,忍不住开玩笑地问。
 
自从二人有过一次彼此互帮互助的亲密接触后,季禾觉得自己的底限节操也彻底都跑没影了,当初的羞涩啊尴尬啊全都见了鬼,现在完全就是头一次谈恋爱的毛头小伙子一样的状态……对于这一点,他死活也不能承认啊!
 
但贺澜这么一问,他又不由乐颠颠地承认了。然后自暴自弃地想:
 
算了算了,老子在谈恋爱啊,就是想黏糊一会儿啊,我开心我乐意啊!
 
贺澜用半天时间熬了半人高大锅的稠绿黏腻的汤,然后斜眼看了一眼已经困得在墙角歪坐着打盹的季禾,戏谑地问他:“是你自己扒光了跳进来,还是让我把你扔进去?”
 
季禾瞬间就从半梦半醒中惊醒,看到眼前稠绿黏腻的汤,恶心的不行,实在想不出这就是那长势喜人的洗髓草,但贺澜这时的神色郑重无比,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自己扒掉了衣服准备跳进去。
 
贺澜当然想看他脱衣服,但季禾眼神恶狠狠的,他只能无奈地转过身。
 
跳进去的那一刻,季禾瞬间惨叫一声,没命的往锅外爬:“烫——!烫烫烫烫烫烫烫——!!!”
 
贺澜伸手按住他的发顶,阻止他往外爬,语气轻描淡写的很:“烫就对了,全身皮都烫破了才能长出一身新皮来,才能让草药更好地渗入体内,帮助你重塑经脉,梳通体内的七经八脉,日后进阶的风险才会大大降低。”
 
季禾被他按得只能露出一张脸,还是汗津津的:“可是好烫啊啊啊!”
 
“可能是……烫了点。”贺澜叹了口气,还是牢牢地按着他,“我当年也这么经历过。忍一忍吧,我陪着你。”
 
“……”季禾有气无力地想,就算是有人陪,我也并没有很开心好嘛?特么又疼又烫的还是自己啊!
 
“为什么非得在大晚上泡啊!”季禾嘟嘟囔囔,没精打采,“这下连觉都不能睡啊!”
 
贺澜微微挑了下嘴角,笑得促狭:“这可是你选的。”
 
“嗯?”季禾瞪他。
 
贺澜伸手戳了下他的额头,淡淡地说:“之前看到温泉时,你说你想早点去泡温泉。”
 
既然想早点泡温泉,那当然得先帮你进完阶了。
 
季禾从他的脸上看到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一时大恨,抓过贺澜戳他额头的手指就是下嘴咬了一口,特么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还有阴险腹黑的一面?
 
“我现在退货还来得及么?”季禾弱弱地问。
 
“盖过戳了,恕不退换。”贺澜低头,亲了亲他被汗打湿的额头,眼中浮现一抹温柔。
 
季禾泡完药汤出来的时候,浑身皮肤都被烫破了,几乎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这个时候他也不担心贺澜占自己便宜了,赤裸裸地站着,随便贺澜把早就准备好的一锅冷凝状的绿糊糊往他身上涂。
 
这种时候,贺澜当然也没有占便宜的心情,火速地帮他涂完药又拿纱布给他整个人裹上了,只露出两只乌凌凌的眼珠。
 
随即就把人打横抱起,扔到了卧室的床上。
 
季禾本来以为这事儿终于完了,终于能睡觉了,没想到躺在床上彻底放松后,就是各种疼各种麻各种痒,但他又不能抓不能挠,几乎让人抓狂,更别提睡觉了。
 
贺澜倒是好整以暇地睡着了,但隔不多久就会醒过来看看他的情况,也没怎么睡好。
 
好不容易,终于熬过了七天。贺澜给他拆完纱布刮完已经凝成快的绿糊糊后,也忍不住嫌弃了一把,“还真挺臭的。”
 
季禾翻了个白眼,这七天折磨得他已经来不及嫌弃自己了,下意识地就是往房间里准备好的热水桶里一跳,再不洗澡他自己都快要疯了!
 
各种草药浸泡的热水一接触到皮肤,季禾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差点要哭了。
 
哎!洗个澡也太太太不容易了!
 
季禾最后前前后后换了三桶水,终于觉得洗干净了,出来的时候全身皮肤仿佛新生的婴儿一样剔透粉嫩,阳光下白净得几乎透明,完全看不出一点烧伤的痕迹。
 
季禾穿上衣服,试着运起内息走了个小周天,惊讶的发现自己全身经络仿佛被洗过一样,真气运行随心所欲,完全没有正常情况下稍微滞涩的感觉。
 
他虽然于修仙一门上不太精通,但也知道这种感觉非常的好,以前完全是没有的!
 
洗髓草啊,果然是好东西。
 
季禾这天晚上的进阶异常顺利,顺利得连贺澜都觉得不可思议。
 
月朗星稀,乌鹊南飞,墨蓝色的夜空里陡然划过一道惊雷,直直地向这座温泉别庄里打来,季禾在院子里盘腿而坐,按贺澜的吩咐放松心神,进入了冥想状态,只在这道惊雷打来的时候,手上动作翻飞,画出一招天女散花,无数的冰凌散开,在他的头顶盘旋,密集得如同一柄水蓝色的大伞,牢牢地罩住了他。
 
不远处,贺澜双手附在身后,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还不到他出手的时候。
 
然后,雷就打下来了。
 
然后,季禾手上的招式就把巨雷化解掉了。
 
然后……没有然后了。
 
夜空中乌云散去,又是一番月朗星稀。
 
季禾先前见过贺澜渡劫的情景,对那打了三天三夜的雷实在是记忆犹新,但这会儿的情况……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惊讶地看了看贺澜,贺澜也是一脸惊讶,不过没多久就平静下来了,走过来伸手拉他起来:“挺意外?”
 
“你当初不是都扛了三天三夜的雷劫么?”季禾诧异。
 
贺澜耐心解释:“雷劫有大有小,有长有短,端看修仙者个人了。倘若是注定能渡劫的,多半就是意思意思就结束了,若是注定是死劫,长短随机,但最后一道雷必然挡不住。我那次……妖兽修仙,本来就不算正统,所以能否渡劫还两说,时间因而就长了点。”
 
“不过你的雷劫这么短,我也没想到。早知道就没必要带你来这儿了。”正事办完了,贺澜也不由放松了下来。
 
季禾懒懒地把脸贴在贺澜的后背上,笑起来:“别啊。来都来了,泡个温泉再走呗。不然你花那么多钱,岂不是浪费?多可惜啊……”
 
“真这么想泡温泉?”贺澜的手一拉一带,就把他搂到了怀里,带着他往温泉别庄的那处温泉慢慢地走,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温泉里能做很多事啊。”
 
季禾不明所以地看他,莫名觉得贺澜这时的眼神……很撩人。
 
贺澜租下的这处别庄里的温泉占地颇大,周围种满了桃树,又逢盛夏,桃花正开的娇艳热烈,粉白的妍红的桃花落了满地,远远望去就如同一片柔软红毯,引人瞩目。
 
温泉池中正汩汩地冒着热气,白雾蒸腾而上,间或有桃花花瓣飘落其中,而星月光辉落入温泉池,水波荡漾,碎开了一层层的潋滟波光。
 
季禾简直开心的要死。
 
虽然夏天泡温泉有点热了,但是泡温泉要的就是个气氛啊!
 
于是季禾很快就脱了衣服,赤着脚踩着温泉池里修出的台阶一步步地走进去,将整个人泡了进去,只留出了脖子以上的部分。
 
贺澜若是在这里,单是一幅动态的美人入浴图,就能让他整个人把持不住。
 
等贺澜取了东西回来,见到的就是在温泉池里待了有一会儿,此时正懒洋洋地趴在池边仰头看桃花的季禾。
 
季禾泡了一会儿温泉,不止是脖颈,连脸颊、耳垂都被水汽蒸腾出了淡淡的粉色,眼里泛着水光,连望着桃花的眼神都是湿漉漉的,尽是迷蒙春色。
 
贺澜眸眼深邃地看了一会儿,无声地走了过去,单膝跪地,伸手捏住了季禾的下巴。
 
季禾:“?”
 
贺澜没说话,低头便吻住了那看起来分外诱人的唇。
 
季禾被迫着仰起头与贺澜接吻,因为高度问题,他显得颇有些吃力,贺澜索性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捞了出来,牢牢地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
 
季禾惊呆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贺澜是怎么做出来的!
 
此时,贺澜单膝跪地,双手半搂半掐着季禾光裸细腻的腰身,季禾整个人的重量都被他放在了他撑起的一条腿上,而自己的两腿则被迫分开,放在贺澜的腰身两侧,脚下踩着的就是冰凉的青石板。这种情况下,季禾感觉实在没什么安全感,双手只能紧紧搂住了贺澜的胳膊,一瞬间只觉得手下的肌肉贲张有力,充满了男人的爆发力。
 
季禾完全光裸着身子,被贺澜用力搂着,二人又正吻得热烈缠绵,此时他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栗起来,仿佛被一道又一道的陌生电流打过全身,有种酥麻的感觉。
 
感觉到季禾已经起了反应,贺澜的嗓子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伸手捏住他胸前的一点,轻轻地揉捏起来。
 
季禾微微仰头,难耐地喘息了一声,抬头看到一片桃花花瓣悠悠飘落,眼前随之一暗,那片桃花花瓣正好落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正要伸手把那片花瓣拂去,眼睑上忽然一热。
 
贺澜扳过他的脸,舌头在他的眼睑上轻轻一舔,暧昧情色地舔去了那片花瓣!随之便细细地吻过季禾的脸颊,鼻子,再次寻到他的唇,温柔又热烈地吻了上去。
 
季禾喘了口气,恍惚想起贺澜说过的那句“温泉里能做很多事”,本来就已经超出平常频率的心跳于是跳的更厉害了。
 
干柴遇烈火,天雷勾地火,他也很想……和贺澜就这么幕天席地来一场。
 
吻了许久,二人这才分开,唇分时还牵出了一条银丝,顺着滴落在季禾的小腹上,季禾察觉到,脸变得更红了,连眼角都泛着微微的红,眼里更是积蕴起一层水雾,看向贺澜的眼神又无辜又迷茫,却透出了一股天然的撩人风情。
 
贺澜低头,在他白皙中泛着粉红的脖颈上轻轻舐咬,脖颈上微微的疼让季禾有些难耐,不安地动了动,这一动就很微妙了,他明显地感觉到贺澜那处已经硬了,正精神抖擞地戳在他的股间。
 
贺澜伸手抓住季禾的一只手,带着一路往下,直到抚上那处,他直直地看着季禾,哑声问:“不照顾一下小贺澜么?”
 
掌心热烫的温度让季禾微微有些惊讶,随即眯起眼睛,嘴角勾起,笑得暧昧又挑衅:“那得看你能不能‘照顾’好我了!”
 
季禾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实在太明显,贺澜眸眼沉沉地看他,嘴上没说,心里却爱死了他这副样子——分明不着寸缕,却仍能让人从他脸上看到仿佛处子般的羞涩单纯,而身体上的反应却又诚实而热情,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吧?
 
作为演员,季禾的私生活还是很检点的,KTV、夜店这种地方除非必要就没怎么去过,季禾上辈子没少自己解决生理上的需要,手上的功夫虽比不得贺澜,但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他伸手握住贺澜的那处,指尖轻轻揉弄着顶端,手上也开始时轻时重地撸动起来,感受到那里有变大的趋势,忍不住笑话贺澜:“这么急躁?”
 
贺澜并没说话,牙齿咬住季禾胸前的一点,往外轻轻一扯,季禾吃疼,嘴上‘哎哟’了一声,连带手上的力道也没控制好,不小心大了点儿,于是换来贺澜报复性地,在他胸前那处用力地一咬,再一舔,季禾眼前顿时一花,急喘连连。
 
溶溶月色下,这方天地的暧昧温度寸寸攀升,清晰可闻的急喘、若有若无的呻吟,渐渐地弥漫开去,穿过温泉池上蒸腾而起的水雾,穿过高大坚固的院墙,散落在了无处不在的空气里。
 
贺澜本想不管不顾地就着眼下的姿势把季禾给办了,但考虑到二人都是初次,这般姿势的难度太高,于是就变成了两人都进了温泉,季禾趴在水池边沿上,他掐着季禾的腰,预备第一次就用后背位了。
 
季禾的手抓着温泉池边沿上的地砖,大口地喘着气,只觉手心一片冰凉,但身体完全浸泡在温泉里,是一片暖意融融的热,而贺澜正掐着他的腰,那处火热正急切地蹭着他的大腿,由于先前贺澜已经帮他泄过一次,季禾这时略略有些缓过了神,但他的脸颊、脖颈,乃至耳垂都已经红透了,在水雾中有种别样的朦胧美感。
 
贺澜的手顺着季禾的腰股一路下滑,最后到达那幽深紧致的地方,察觉到季禾的紧张,忍不住低头凑近他的耳垂,轻轻地咬了一口:“放松点,你太紧张了。”
 
季禾喘了口气,回头看他,一双眼睛迷迷蒙蒙,仿佛完全找不到焦点,他几乎没听清贺澜都说了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贺澜顿了顿,先探了一根手指进去,撑开紧致柔软的内壁,指尖蹭着转了转,往深处又探了几分。季禾几乎是同时色变,虽然不怎疼,但身体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实在太明显,他自然没办法视而不见:“好奇怪。”
 
那声音低低的,又带了几分喘,听起来就跟小猫哼哼似的没什么两样。
 
贺澜觉得自己真是能忍,下身肿胀得发疼,叫嚣着想立刻就办了眼前人,但他却又有着无与伦比的耐心,完全不想伤了季禾。
 
他有种预感,接下来可能会……很疯狂。
 
那么这一刻,多一点温柔多一点耐心,也没什么不好。
 
待季禾身体适应了一根手指,贺澜便试着又探了根手指进去……接着是三根,直到感受到那里应该能够承受了,贺澜这才将手指抽出,接着便将自己一寸寸地深深插了进去。
 
“唔!”季禾整个人都不好了,即使贺澜的前戏做的极为充足,但贺澜毕竟太大,无论怎样他也吃受不住,眼里顿时就积起了一层眼泪,死命地掐贺澜的胳膊,哑着声音哀求:“好疼……”
 
与季禾截然相反的是,贺澜这一瞬只觉得身处天堂极乐,被紧紧包裹的温暖和紧致让他忍不住长出了口气,只是在里面静静待着便已是如此销魂,倘若动作起来,该是何等的滋味,那更不难想象。
 
低下头时,看到季禾一副哀哀恳求的样子,贺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陷入疯狂了。
 
美人在怀,那脖颈上胸膛上尽是被他凌虐过后的红痕,连嘴唇都已经又红又肿,眼睫轻颤,眼角泛红,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贺澜鬼使神差地扳过季禾的脸,轻轻地吻上季禾的眼睫,把那眼角滑落的泪水尽数舔去。
 
“好孩子,别怕。”贺澜柔柔地亲着他的脸颊、下巴,声音低沉又温柔,“别怕。”
 
季禾一时忘了挣扎,呆呆地看着贺澜,看到贺澜眼中的温柔,也感受到他动作中的耐心,神经便没那么紧张,无意识地放松了下来。
 
贺澜将自己缓缓抽出些许,随即深深地插了进去,掐着季禾的腰猛地动作了起来。
 
“疼,疼……”季禾死命地在贺澜的后背上抓挠,还是觉得疼,完全不明白做下面的那个有什么好的。
 
贺澜望着身下的人,仿佛又看到了魔道血海里开得秾艳热烈的彼岸花,那般的温暖甘美,那般的销魂蚀骨。
 
季禾先前还觉得疼,贺澜深深的一动,精准地戳到了一点,季禾顿时感到一股异样从下面升腾而起,仿佛被一道陌生电流击中,疼痛中又有了点别样的酥麻甜美,快感来得迅疾又猛烈,一下子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呻吟也变了调,变得细细碎碎起来,带着点小猫哼哼似的慵懒软糯,抖着手摸上贺澜的下巴,季禾忍不住凑近,寻到那菱角分明的薄唇吻上去,舌头将那薄唇的每一分每一寸都细细吻遍,声音略略有些哑了,却是若有若无的催促:“你……用力点儿……”
 
贺澜与他目光相对,沉沉无声,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身下的动作却更迅疾猛烈了起来,季禾被这么一顶,眼前顿时一阵发黑,身体各处的感觉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了,快感没顶,除了呻吟哀求,再也发不出别的声来。
 
贺澜后来很难回忆起那天晚上的具体细节,天本来就已经黑了,更是一个没注意就已经深夜了,因为那感觉实在是太过刺激兴奋,也太过甜美销魂。贺澜后来回忆起来,都是煽情暧昧到不行的各种场面,到最后,季禾身上到处都是他亲吻出来的红痕,掐出来的青紫印记,连私密的大腿内侧,直到白皙修长的指尖,都是暧昧情色的吻痕,季禾喊得嗓子都哑了,声气儿也都低了下去,但自己……却好像一直一直,都亢奋得不行。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活了快两百岁,有朝一日与心爱之人的初次合欢,会是如此的……激烈,如此的……难以自控,就好像是他根本从来没有神智开化过,还是那个懵懵懂懂,只知道侵略和占有的血海魔物。
 
贺澜把季禾整个人抱起来带着回卧室时,天色已经隐约有些发白了。即使是盛夏的夜晚,后半夜的风也少了几分燥热,多了点凉爽,季禾整个人困的不行,眼都睁不开,双手无意识地搂着贺澜的脖子,感受到夜风微凉,忍不住往贺澜的怀里又钻了钻,咕哝着说了句“不要”,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贺澜低头温柔地亲了亲季禾的唇角,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
 
脚步略顿了顿,贺澜下意识地往温泉池边望了一眼。
 
雁行烈曾硬塞给他的那个白瓷小瓶,到底是没用上。
 
好像是……魔道血海彼岸花所制成的合欢露?
 
第56章:不敢相信
 
季禾完全没想到,干柴碰烈火、天雷勾地火的后果会是“一边倒”的惨败局面。
 
睡到了下午才醒就算了,就算是醒了,他整个人也都跟废了差不了多少!
 
腰股间的酸疼、身上无处不在的斑驳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贺澜昨晚的“暴行”,一睁眼,却没看到贺澜,季禾心里直叹“拔鸟吊无情”,做西子捧心状发了一会儿呆,自个儿起了床。
 
转悠了大半天,季禾终于在这个温泉别庄的小厨房里找到了贺澜。
 
“你在……干嘛?”见贺澜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口正坐在厨灶上的砂锅,季禾一时大奇,下意识地就想蹿过来仔细看一看。
 
没想到动作太猛,一下子牵动伤处,季禾疼得赶紧扶住了灶台。
 
贺澜一把把他捞到自己怀里,伸手给他轻缓地揉着后腰,暗用了火系法术,暖暖融融的热度让季禾一下子就舒服了不少,他亲了一口季禾的嘴唇,低低笑起来:“炖锅粥,让你不那么生气啊。”
 
生气?上一秒还窝在他怀里的季禾立马就想起了昨晚的事儿,咬牙切齿地瞪他:“你是从来没吃过肉么……哎我的腰!”
 
贺澜神色镇定地忽视掉自己刚才不小心加大力道揉疼季禾的事。
 
“我说……炖粥有你这样的么?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这锅粥,人家得多不好意思啊。”季禾实在也生不起贺澜的气,只能继续趴在他怀里享受按摩服务,嘴上却忍不住开始吐槽,“炖个燕窝龙虾也不用你这么专注啊。我都没见你做过饭啊,能吃吗?”
 
“能吃。”贺澜心里也没底,但感觉步骤挺对,应该没什么问题,“要是不能吃,你可以吃我。”
 
啊咧?
 
季禾惊奇地看了贺澜一眼,琢磨了一会儿,“像昨儿你吃我那样?”贺澜帅倒是挺帅,但比自己高了不少,又长得颀长精壮,被他压到身下,这画面实在不太美啊……
 
“小流氓又回来了?”贺澜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腰,暗示性地轻轻一戳。
 
季禾整个人差点就站不住了,开过荤后,真是敏感了不少,他伸手抱住贺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徒弟要翻天啊,师父是管不住了。这可真是愁死我了!”
 
“师尊有需求,徒弟当然得帮忙啊。”贺澜拖着他,两个人蹭到厨台边上,贺澜切了块蜜瓜喂给他,俊朗疏阔的眉目间浮上一丝温柔。
 
呸!帮忙都帮到床上去了!
 
季禾瞪了瞪他,奈何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只能把送到嘴边的蜜瓜给吃了,抓住贺澜沾着蜜瓜汁水的手指,轻轻地舔了下。
 
贺澜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起来,转了个身儿,把季禾圈在怀里,按住人就牢牢地吻了下去。
 
季禾有一点说对了,他是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吃了还想吃的肉。
 
等闻到厨房里蔓延开的焦糊的味道时,二人这才双唇分开,扭头去看灶台上的砂锅。
 
砂锅‘噗呲噗呲’地响了一会儿,忽地爆开,彻底罢工了。
 
“这个砂锅……”贺澜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质量不太过关。”
 
左右没什么事儿,两个人索性就在这处温泉别庄里又待了半个来月。
 
贺澜尝到甜头,一有空就抱着季禾耍流氓,美名其曰,“双修”。
 
季禾也不是没爽到,虽然鄙弃贺澜无时无刻不在发情的流氓行径,但他被贺澜一勾二勾的,基本上也就把持不住了。
 
虽然这件事的初衷是彼此合欢,但所谓的“双修”,也并非是贺澜杜撰,接下来的半个来月里,两个人的修为实打实地增进了不少。
 
对于贺澜这样的元婴期修士来说,本身的术法就已经日臻娴熟,但修为提升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因而双修能够带来的单纯的修为提升就变得更为可贵。
 
贺澜提起要回雁行门看看情况时,季禾一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哦,原来他们这趟出门,还是要回去的?
 
他忽然就想起来雁行烈这个棘手的大麻烦来了。
 
百里之外,雁行门内却是噤若寒蝉。
 
一大早的,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执事长老雁行云实在理解不能,这长相还挺硬朗英挺的年轻男子,怎么就会是魔道中鼎鼎有名的万恶盟盟主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凤歌手中端了茶盏,慢慢悠悠地将茶盏凑近自己嘴边,却没喝,半晌又云淡风轻地把茶盏放回去,抬头又看一眼一旁陪坐的雁行云,不由笑道:“云长老是坐的不舒服么?”
 
雁行云美艳的眉眼间浮上一丝尴尬,干笑着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您来我们雁行门,是来找麻烦的么?”
 
凤歌大奇,对雁行云过分的坦诚也是有些意外,这么美貌的女子,倒是不做作。他略略抬眼,凝视着雁行云,莞尔:“云长老觉得呢?”
 
“盟主之意,我倒是不敢揣测。”雁行云定了下心神。
 
万恶盟虽说是魔道宗派,但数百年来,正邪两道井水不犯河水,人家突然上门来拜访,又没说是来挑衅,雁行门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地甩脸子。
 
更何况,雁行门素来行事亦正亦邪,与正道正经的修仙宗门又有所区别,因而对魔道的态度,也就更暧昧了点。
 
只是……雁行云略略一凝眉,实在是不解。
 
这万恶盟盟主一大早地来拜访,言之凿凿地说想见一见雁行门门主,但门主近来惫懒,不想见外客,她在之前就已经让人去通传了,门主至今没有现身,这究竟会不会来……实在是难说。
 
雁行云正在为难之际,终于听到了门主的声音——“贵客来访,有失远迎,真是鄙门失礼了。”
 
话音刚落,雁行烈就一身玄色衣袍眉目肃然地走了进来,与正放下手中茶盏翩然起身的凤歌互相抱拳行礼,算是打了个招呼。
 
雁行云松了口气,赶忙退下了。
 
而雁行烈看着眼前英挺硬朗中透气几分邪气的年轻男子,眼中逐渐生出几分温柔,略略挑起了嘴角,开口时,那声音是非常温和的,甚至还有几分包容的意思:“多年不见,你就是这么和大哥打招呼的吗?”
 
凤歌怔住,脸上顿时色变,连眼中都浮现一抹诧异。
 
他惊讶地看着雁行烈。
 
眼前雁行门的新门主,容貌平凡又温和,身上那股凛然的气势却显而易见,而他说出的这番话,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凤歌毕竟不是傻子,略略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最开始说了什么——
 
“多年不见。”
 
他们不是应该第一次见面吗?
 
“本盟主是曾有过一个大哥。”凤歌冷静下来,面不改色地看着雁行烈,端起茶盏悠悠抿了一口,“不过我可没这么大的胆子,敢认贵门的门主为义兄。”
 
雁行烈在听到通传的弟子来报,魔道万恶盟盟主来访时,意外之后,就是欣喜。
 
三百年前,作为沅陵老鬼,他虽然惯常喜欢独来独往,但很多时候,还是会有那么几个能一起喝酒谈天、比武演艺的至交好友。
 
万恶盟盟主凤歌、枯骨门护门鬼姥、还有喜欢引用血海之水的散修魔族燕弑天,都是当年拜过把子的交情。
 
虽说三百年过去,时移世易,时过境迁,但乍然听闻故人来访,雁行烈还是有些喜悦的。
 
眼下见凤歌言语冰冷,但脸上分明有几分怀念之色,雁行烈也懒得再戴那正道修仙者的虚伪面具,淡淡地说:“辛夷如今可化形了?”
 
辛夷?
 
凤歌陡然回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眼里又有几分犹豫。
 
“一个大男人,这么久不见,变得跟娘们似的磨磨唧唧了吗?”雁行烈见他这个反应,忍不住叱骂。
 
他当年最为年长,理所当然地成了四人中的大哥,许多事上,对眼前这个三百年前还算是小孩子的幼弟,是自发地扮演了长兄这一个角色的。
 
凤歌手上茶盏没拿稳,哗啦就掉在了地上。
 
他震惊了半晌,终于开了口:“大……大哥?”
 
雁行烈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辛夷是他送给凤歌的魔宠,刚出生时只有巴掌那么大的小老虎,连哭起来的声气儿都是弱弱的,‘辛夷’这个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不过直到他在血海身死,辛夷也还没化形……如今三百年过去,不知如何了?
 
凤歌也正是因为雁行烈提起了辛夷,心里才不由地生出了一分希望。
 
若非曾经极为亲近之人,怎会知道辛夷?甚至连辛夷化没化形的事情都会关心?
 
一般魔道妖邪来访,正道宗门的掌门不是都应该如临大敌么?
 
凤歌的眼眶一热,眼睛顿时就红了。他起了身,走到雁行烈面前,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与雁行烈的额头相贴,轻轻地说:“我不敢相信。”
 
雁行烈对他这时孩子气的行为颇感到有些好笑,但毕竟事实还是确认一下的好,便没阻止他,放开了自己的神识,任凤歌把他的神识放了进来,在自己的识海里细细探看。
 
一般修仙之人,若非极为亲近,必然是不敢让人贸然闯进自己的识海的,这种把自己的软肋缺点摊开了给别人看的行为,无异于自掘坟墓。
 
但凤歌不一样。
 
当年不足百岁的热情少年,三百年后,明明已经成熟稳重了许多,此刻却红着眼眶颤抖着声音说“我不敢相信”,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时光荏苒,当他换了一副皮相,以陌生的身份再次与当年的少年相见,听见这人说“我不敢相信”,但语气里却分明饱含期冀,无论如何,他的心肠都硬不起来。
 
第57章:真相
 
凤歌情绪真正平复下来时,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
 
失而复得的感觉实在太难以言说,他索性在雁行烈的脚边坐下,把自个儿的脑袋放在了雁行烈的大腿上,自下而上地看着雁行烈,开心得嘴角都要咧开。
 
完全看不出半点魔道万恶盟盟主的威风模样。
 
说实话,雁行烈稍微有点……不太适应。
 
当年的凤歌就喜欢黏他,但那时凤歌不过才六十多岁,以魔族的年龄来算,也就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如今三百年过去,完全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他夺舍重生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什么叫无所适从。
 
但这种幼弟对兄长的敬爱,他又不是不受用。
 
叹了口气,雁行烈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凤歌的发顶,“都这么大的人了……”
 
“大哥归来,凤歌心里甚是欣喜。”凤歌笑了笑,任那只手带着熟悉的触感一寸寸地拂过自己的长发,“我很想念大哥。”
 
雁行烈的心里忽然温温的一热,似乎被什么东西温柔熨烫,一时舒服的难以自抑。
 
我自地狱归来,阻我路者,杀!杀!杀!
 
这是他夺舍重生以来,一直盘亘在脑海中的坚定念头。他不仅想灭了当初在魔道血海暗算他的人,还想……弑天灭地,让这世界,真正地沦为修罗地狱!
 
所有他所受诸的苦难,他要这个世界,分毫不差地都给还回来!
 
但这一刻,就是这一刻,心口的温热让他忽然有些诧异。
 
原来自己,还是会被人温柔相待的?还有人……日思夜想,曾渴望再见他一面?
 
他忽然就笑了。
 
“大哥也很……想念你。”
 
这话说出口时,雁行烈都被自己吓了一跳,甚至愣怔了片刻。他这一生从来不知道,有些话仿佛天生就带了魔力,一旦开口,就好像是电流一样,刺激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发抖。那倒不是痛苦,而是太过愉悦,让人就像在芬芳的美酒中完全沉浸下去一样。
 
他也从来不知道,当初拜过把子的异性兄弟,可以让他如此的……想念。
 
他也……忽然想对这个世界,温柔一点。
 
凤歌懒懒地坐在雁行烈的腿边,默默地看他:“我当初……没有在大哥身边。”
 
“就算你在,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雁行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温柔地笑了笑,“你当年,那身修为可不够那些人看的。”
 
“现在不一样了。”凤歌抿了抿嘴唇,看他时眼中有一抹无比坚定的认真,“我跟鬼姥打了两百多年,虽然弄不死她,好歹能烦死她。”
 
雁行烈的目光陡然一冷。
 
他当年在魔道血海遭遇围攻,除了雁行门的前任掌门,蓬莱岛的岛主,其余的就是枯骨门中的叛徒,但……并没有看到鬼姥的影子。
 
可凤歌此言……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当年的真相,你查出来了?”他扣在凤歌肩膀上的手的力道无意识地加大了,眸中渐有浓厚厉色。
 
凤歌修为深厚,肩膀上的这点疼痛跟大哥的冤死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鬼姥如今已经是枯骨门的现任主子,枯骨门中当年围攻大哥的那些人,现在多半都是门中的地位显赫之人。”
 
雁行烈顿时就明白了。
 
当初枯骨门叛徒参与围攻,若非鬼姥授意,那些人怎么可能在她继任后还能如此的体面风光?
 
“为了什么?”雁行烈的声音很淡很轻,却仿佛字字千钧。
 
凤歌掀了下唇,这一点,他当初也曾经百思不得其解。
 
“她喜欢燕弑天。”
 
燕弑天?
 
这个名字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到三百年后,对雁行烈而言,基本上就已经只是一个代号了。
 
他想起了当初在花间月下一同饮酒时,燕弑天曾有过的似是而非的真情流露。
 
燕弑天虽然修为高深,又生得凤目薄唇,但为人实在是太过沉默羞涩,和“弑天”这个名字所形成的反差,实在大的很。
 
而燕弑天,曾在溶溶月色下望着他怔然出神过,也曾问过他,“我缺一个双修的道侣,你愿意帮我吗?”
 
他当初……又是怎么回答的?
 
三百年过去了,早就忘了啊。
 
但燕弑天不久之后进阶,因为心魔而渡劫失败,当即魂飞魄散。三魂六魄消散于天地之间,让他不免也伤怀了许久。
 
好像……自从那个时候起,鬼姥作为他们的义妹,就好像跟他渐渐疏远起来?
 
人间的蝇营狗苟,斤斤计较之事,在他们这些生命长得无法想象的修仙魔族的身上,居然还能重演?
 
雁行烈不免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不过大哥当年,当真是风华无双呢。”凤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靠在他大腿上有些困倦,声音低低地说,“我曾侥幸拿到过一副流岚宗浮薇真人的画像,细思之下,竟觉以大哥当年风采比之,竟也是分毫不差。”
 
雁行烈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当年?
 
沅陵老鬼这个名号的确听起来不像个美人,但他当年,确实长的……还不错。
 
如今的这副身躯,各方面都挺好,皮相上,着实平庸了点。
 
修仙之人,谁又过分执着于皮相呢?
 
“既然来了,那便多留几日,你我二人,也好叙叙旧。”雁行烈低头,看到已有几分困意的凤歌,声音不由也柔和了下来,“也许过几日,你就能亲眼见到那流岚宗的浮薇真人了。”
 
凤歌困意陡消,直直地坐了起来:“前段时间,辛夷给我传信,说是那流岚宗的浮薇真人和他的弟子贺澜都在大哥这儿,原来他们还没走么?”
 
“没呢。”雁行烈的指尖挑起一缕凤歌的发丝,细细揉捏,漫不经心地说。
 
“那浮薇真人……真有那么好看吗?”凤歌放松了心神,也不由有些好奇。
 
雁行烈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个么……等你见到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他本来也没想对贺澜季禾怎么样,但他忽然想对这个世界……更温柔一点。
 
贺澜的妖兽身份以及季禾并非浮薇的事,恐怕都瞒不住,倘若真有麻烦找上来,他不介意,帮个忙。
 
幽冥世界。骨城。
 
辛夷看到南山脚步踉跄着从枯骨鬼姥的房间里出来,脸上神色不由显出鄙夷,转而便变得淡漠起来,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南山的脚步顿了下,微微转头,看到辛夷从容悠闲的背影,不由抿了下嘴唇,脸色青白地离开了。
 
“鬼姥是做了什么?”辛夷倒了杯茶递到枯骨鬼姥的手上,调侃,“南山的脸色可不好看呢。”岂止是脸色不好看,脚步踉跄虚浮,看起来都不太像个修仙之人了。
 
“让他尽尽他能尽的义务罢了。”枯骨鬼姥喝了杯中茶,美艳逼人的眉目间浮上一丝慵懒,伸手勾住辛夷的腰,寻到他的唇,漫不经心地吻了上去。
 
辛夷的脸色很是从容,唯独眼底迅疾地溜过一丝愉悦。
 
仿佛猫儿似的,又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狡黠。
 
三天后,雁行门。
 
贺澜和季禾前脚刚回到雁行门,瑶姑射天女瑶后脚就匆匆地来见他们,一脸的肃然:“蓬莱岛给我传信,信中言明,季禾并非浮薇之事已经在云荒大陆上传开,贺澜……是妖兽化形。”
 
二人略略意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雁行烈与凤歌也来找了他们,同样的意外:“这事怎么会突然就传开?”
 
“我们这半个多月虽然在外,但只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完全不会有身份泄密的可能。”贺澜沉声道,眼中却有厉色。
 
分明是心中多少有了猜测。
 
这段时间以来,知晓他二人身份并且关系不谐的人,也就那么一个。
 
季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澜的手自然而然地在他的肩上按了按,以示安慰,沉声说:“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但他的速度……着实快了些。”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凤歌,”凤歌被晾在一边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眸眼一转,笑眯眯地说,“魔道万恶盟的盟主。”
 
贺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逡巡了片刻,淡淡地问:“打算帮忙吗?”
 
凤歌略气结,他的大哥都没这么不见外好嘛!
 
雁行烈伸手拍了拍凤歌的背,安慰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凤歌很快调整了脸色,继续说:“我安排在枯骨鬼姥身边的人,曾经带给我一个消息。枯骨鬼姥新收了个男宠。”
 
男宠?季禾下意识地与贺澜对视,感觉自己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南山这画风变得有点快啊!
 
“枯骨鬼姥是枯骨门的现任领导者,在魔道中也是威名赫赫的人物,”瑶真微蹙秀眉,轻声说,“可我蓬莱岛,又怎会从枯骨鬼姥那里得到消息?”
 
并且……还想要有所作为?
 
想到了这一层,瑶真的脸色不由就有些难看起来。
 
雁行烈听到枯骨鬼姥这个名字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待听到了瑶真的疑问,脸色就更为难看。
 
“此事属私人恩怨,姑射天女若不想插手,还是趁早离开的好。”雁行烈淡淡地说。
 
瑶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心思一向玲珑剔透的很,见到雁行烈和万恶盟的盟主一副亲近姿态,心中多少有些了然,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不解释一下吗?”
 
凤歌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瑶真。
 
姿容绝丽,翩然出尘的姑射天女,心思倒也机警聪慧。
 
瑶真最后还是没走。
 
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她多少有些……拿不定主意。
 
既然拿不定主意,那便先留在这里看一看情况好了。
 
雁行烈心知,她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算是不易,也没勉强她再做出什么承诺。
 
而与此同时,枯骨门与蓬莱岛联盟,预备逼迫雁行门和流岚宗交出贺澜和解释浮薇一事就已经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大陆。
 
仿佛一瞬间,云荒大陆就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
 
流岚宗内,集英面对着众长老和弟子的质问,犹豫再三,还是痛快地承认了,而之后的工作,就该是如何让这些人同意他保下季禾和贺澜的打算了。
 
集英修仙修了这么多年,虽然人情世故上早就超脱,远没有那么重情重义,但季禾毕竟是浮薇一力所保的异世精魂,他没理由亏待人家,而贺澜……早在进阶元婴时,他就隐约觉得这小子不简单,多半还有其他造化,必不会折在这件事上,魔道血海的妖兽,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贺澜修为还不错,没道理一下子就败北。
 
还有一点,集英心里也挺挣扎。
 
贺澜把雁行门新掌门的事半真半假地跟他说了……沅陵老鬼,这个三百年前正魔两道谈之色变的人物,居然又夺舍重生了!
 
他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贺澜会和沅陵老鬼交好,但只要沅陵老鬼站在贺澜这一边,那贺澜的胜算一下子就增大了。
 
纵使正魔两道基本上属于井水不犯河水,但毕竟……沅陵老鬼若是想帮贺澜这个忙,他也不好意思坐视不理啊。
 
想到那个叛出师门的孽障,集英顿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第58章:end
 
幽冥世界。骨城。
 
枯骨鬼姥看到南山静静坐在回廊下发呆,莲步轻移,走到他身后,娇声开口:“想什么呢?”
 
南山顿时僵住,转过头,漠漠地看了她一眼。脸色青白的吓人。
 
“我还能,想什么?”南山倦倦地说,连声气都不复先前的意气风发。
 
这段时间以来,他确确实实地成了一个“男宠”,就是明面意义上的那种,男宠。
 
随时随地,都得接受枯骨鬼姥的“宠幸”,而且每次完事之后,他总觉得自己身体发虚,能清楚地感觉到自身灵力的流逝。
 
但他又无法反抗。
 
枯骨鬼姥早就吩咐了辛夷,牢牢地看住他,他的活动范围,也就是这座华丽却血腥的牢笼。
 
他忽然感到后悔了。在自己的利用价值没有耗尽之前,枯骨鬼姥想必是不会放手的。
 
那时刚跟枯骨鬼姥来到枯骨门,他一心想要取得她的信任,以便自己日后可以报复贺澜季禾,便一股脑地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季禾和贺澜的事都说了。
 
枯骨鬼姥当时的神情很是变幻莫测,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他以为她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没几天就听说了,枯骨门和蓬莱岛联盟,想要逼迫雁行门和流岚宗的消息。
 
这一下子,他是彻底回不了头了。
 
一想到自己当初的鬼迷心窍,义无反顾地跟着枯骨鬼姥来了枯骨门,南山的心里就有种无言的怆然。
 
看着眼前姿容媚丽的女子的眼神也不由淬上了深深的怨毒。
 
“瞧你这什么眼神,”枯骨鬼姥啧啧连声,伸手扳住他的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怎么,想杀了我?以你现在的灵力,不说打败我,就连那当初你看不上的季禾,怕是你也挡不住人家几招。风水轮流转,可是想过今日?”
 
南山目光冰冷,内心却恨不得手撕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恶毒的女子。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蓬莱岛联手吗?明明一个名门正派,一个只能沉沦在幽冥世界。”枯骨鬼姥笑吟吟的,眸眼却深邃不见底,“倘若有选择,我可能也不会这么做了。”
 
枯骨鬼姥想到万恶盟盟主凤歌接近两百年的不断找麻烦,心里也有些烦躁。
 
当初的事情即使是她的错,都已经过去三百年了,凤歌心里还是放不下吗?
 
而听手下人说,凤歌前几天去了雁行门,至今未归,那么雁行门这边,多半就是指望不上了。
 
蓬莱岛岛主瑶光那个色胚,要是她有其他的选择,他们彼此间又怎会有这次的合作?
 
不过是为利而聚,为利而分罢了。
 
她要的,是浮薇的‘身体’,四百多年的修为,‘浮薇’早就是一个能够容纳万物的上好容器了,而如今浮薇已经被一个无名小卒占据了身体,凭她的修为,将那具脆弱的灵魂剥离,只要‘浮薇’的身体来炼制各种血海精魂,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瑶光那厮,本来是想和流岚宗联手牵制魔道的吧?但后来听她这么一说,立时就能改主意,也不见得本性能有多高尚……正道修仙三大宗门,总归只是其中之一,当然不如独占鳌头来得痛快!
 
想到这儿,枯骨鬼姥手下的力道不由加大,狠狠地掐住南山的下巴,在他耳边低声笑起来:“且待我今日得胜归来,让你再瞧一眼你的心仪之人罢。”
 
说罢,便施施然地松开了手,施施然地离开了。
 
南山无力地瘫坐在回廊下,后背不知何时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见到枯骨鬼姥走的远了,辛夷这才慢吞吞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俯下身,眼中似有哀悯地看着南山,淡淡地说:“魑魅魍魉,怎会比步步为营计较得失的人心更加可怕?”
 
南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疲惫又木然。
 
“你不也只是她的男宠?”
 
“我?”辛夷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凤目薄唇的长相,这一笑更显出了眉目间的秀美,“我对她可谈不上恨。若不是因为某个人,我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她。”
 
南山的冰冷眼珠机械地转了一转,不明所以。
 
“我来跟你告个别。”辛夷语气淡淡,仿佛谈论天气一样平常,“她既然已经倾巢而出,准备去做大事了,我当然以后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南山震惊地看着他。
 
“于情于理,我都会去雁行门看上一看。”辛夷笑了下,慢悠悠地说,“或许会是修罗场,但我觉得不会。毕竟,那个人回来了呀。”
 
距离枯骨门和蓬莱岛将要联手的消息传出,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双方做好充足的准备了。
 
蓬莱岛曾来信问过雁行门,示意雁行门不要插手此事,倘若雁行门的掌门只是个普通的修仙者,那便也算了,但偏偏是三百年前身死血海的沅陵老鬼。
 
他正想报仇呢,仇家偏偏就给送上了门。
 
不仅要报仇,当然还要护得贺澜和季禾二人安全。
 
凤歌好容易与大哥重逢,当然责无旁贷地帮忙。
 
流岚宗虽有集英一言九鼎,但毕竟还有众多的长老和弟子,彼此僵持了许久,这才松了口,让集英带着一帮人来了雁行门。
 
姑射天女眼见情况危急,首先自然是去劝了自己的兄长瑶光和长姐瑶华,劝说无果后,一气之下,索性又来了雁行门。
 
朔风猎猎。卷起几片枯黄的秋叶。
 
人界转眼就入了秋。
 
雁行门数十里外,大军压境,枯骨鬼姥和瑶光亲自临阵,秋天漠漠,俄顷风定云墨,一时数重威压扑面而来。
 
雁行门前,雁行烈领着众人迎风而立,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在这么多人面前,季禾的武力值实在可以忽略不计,贺澜就把他留在了鸣沙园,让他安心等消息。
 
季禾虽然担心,但深知自己倘若去了反而是拖累,只能认命。
 
他百无聊赖地在鸣沙园里闲晃,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
 
就这么小半年,事情怎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凤歌,你果然在这儿?”枯骨鬼姥遥遥便看到站在雁行烈身边的凤歌,媚丽的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嗤笑他,“雁行烈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么的死心塌地?”
 
她这话说的,其实就有些暧昧了。
 
本以为凤歌会驳她几句,没想到是凤歌只是笑一笑,没说话。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枯骨鬼姥气得不行,实在理解不能。平素喜欢找她麻烦的凤歌,怎么在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面前,这么乖顺安宁?
 
反倒是雁行烈开了口,语气悠闲从容:“这与你又有何关系?鬼姥,夤夜梦回,你不曾觉得亏心么?”
 
枯骨鬼姥的脸色有些诧异,一时没太反应过来,这雁行烈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兄长。”一旁静默而立的姑射天女瑶真面露不忍,遥遥地看向对面蓬莱岛的岛主瑶光,“莫要执迷不悟了。”
 
“瑶真。”那蓬莱岛主相貌端正,眼中却有戾气,不耐烦道,“莫要明珠暗投!还不速速弃暗投明!你当那些人是闹着玩么?你若回来,我将来许你一宗荣华!”
 
瑶真愣了愣,似乎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兄长。
 
“一宗荣华?那你这诺言也实在太托大了些!”集英冷冷地哼了一声。
 
当下局面,本因贺澜而起,到了眼下,反倒没贺澜什么事儿了。
 
贺澜深感无语,继续在一旁默默地听。
 
反正真打起来了,他还是得上。
 
元婴后期的修为,怎么说也已经能拿得出手了。
 
“亏你流岚宗还自诩名门正派,集英你可曾想过门中弟子自甘下贱,成了我的裙下之臣?”枯骨鬼姥以袖掩口,娇笑连连。
 
集英的脸色难看起来,顿时迅疾出手,一道碧色流光就直直地窜向了枯骨鬼姥!枯骨鬼姥一惊之下,迅速升起自身防护,祭出“狂煞血云”,疾风卷着漫天血雨洒向了对面!
 
至此,这场僵持许久的对决终于开始!
 
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血月无光,阴森暗夜。
 
在场的多是元婴化神期的修士,法力高强,术数高深,一旦拼杀起来,自然是山摇地动,天势倾倒。
 
季禾耳闻外面杀伐阵阵,就连鸣沙园都能感受到法术的余威,不免有些心惊胆战,转过一道长廊,忽然迎面撞上了一队披坚执锐的骷髅兵。
 
他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走。
 
莫非是枯骨鬼姥他们不放心,想来抓他做人质?季禾脑中瞬间浮想联翩,在没摸清那数十个骷髅兵的目的之前,赶忙先逃命。
 
“在那里,给我追!”领队的朱鹮一眼便瞧见了消失在拐角的素色鲛绡,骤然喝了一声,领着人追了上去!
 
季禾隐约听到叫喊,随即便听到清晰无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四处张望,这里实在太空旷了,完全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燃烧吧!少年!
 
寒冰刺在手中飞速旋转,季禾转身直面那数十个骷髅兵,忽然笑了:“谁先来?”
 
朱鹮愣了一下。鬼姥说这人修为甚低,但身份又极重要,让他趁乱闯进来抓了当人质,没想到见到了人,还挺勇敢?
 
当然季禾只是出其不意,在对方没有准备之下,便断然出了手!
 
数十道冰凌自寒冰刺中飞速射出,直直地扑向了对面的敌人!
 
季禾口中念诀,自地上腾身而起,手中一起一落,一条摇头摆尾的冰龙便破空而出!
 
朱鹮立即反应过来,抽出自己的玄铁长刀,一声呼和之下,那群骷髅兵顿时仿佛被血染过一般,在一团团血色鬼火的笼罩下,面目狰狞,满身死气,瞬间排列成攻击之阵,杀气腾腾,血光弥漫!
 
季禾手上动作迅疾转换,在骷髅兵攻来时,身后顿时升起巨大的玄冰护盾,身形稍一转换,便脱离了骷髅兵的攻击。
 
季禾初时还能灵活运用术法,但一番争斗下来,身上多了不少伤,虽不致命,但他的反应却明显迟缓了下来。
 
“没有太多对敌经验,果然吃亏啊……”季禾转身避开一个骷髅兵的攻击,腾身而起时,心里默默地想。
 
果不其然,又过了不多久,眼见骷髅兵数量没折损多少,自己就已经吃受不住,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地迎上了那个叫朱鹮的男子的手中的长刀!
 
靠!真死了我能穿回去么!
 
刀锋上寒光一闪的一瞬间,季禾莫名地想到了这茬。
 
千钧一发,他只觉眼前陡然一花,被人直直地拉了过来,那人手上陡然闪现出一簇暗绿色的火焰,猛地往前一扑,便逼得那朱鹮连连后退了几步!
 
季禾以为是贺澜,但抬头一看,分明是一个凤目薄唇,姿容纤秀的少年!
 
朱鹮看到这人,顿时面色大变:“你怎会在这里!”
 
“那边快结束了,我当然要来看看。”辛夷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朱鹮大喜:“鬼姥胜了?”
 
“你说呢?”辛夷慢悠悠地开口,玩弄着指尖的暗绿色妖火,示意季禾躲远一点。
 
“什么意思!”朱鹮这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往后又退了一步,死死地盯着他,“你究竟是谁的人?”
 
辛夷手指微微一动,神色却是温和无比:“三百年前,纵横魔道风头无两的沅陵老鬼在魔道血海身死,你说,夤夜梦回,你可曾亏心?”
 
朱鹮面色顿时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的主人想帮谁,我当然就帮谁了。”辛夷微微一笑,仿佛春水初生,“毕竟,我还是那个人送给主人的呢。”
 
话音刚落,辛夷指尖的那簇妖火陡然变大变亮,几乎燃烧成了一条吐着舌头的暗绿色火龙,摇头摆尾地往朱鹮的方向蹿了过去!
 
枯骨鬼姥双膝跪地,不住地喘着气,黑绸缎裙上已经沾满了血迹和尘土,她心跳如雷,完全没想到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
 
怎么会!
 
辛夷每晚都会给她调“固元茶”,图的就是对敌时可以修为暴涨,可现下,怎么会如此!自己竟只能勉强正常使用修为,完全没有暴涨的迹象!
 
而雁行门掌门的功力,也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世间何时有修为如此高深之人?
 
枯骨鬼姥面如死灰,看到那人远远走来,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鬼姥,”雁行烈鬓发衣衫未乱,忽地俯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然后专注无比地与她对视,“三百年前,你可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日?”
 
三百年前?
 
枯骨鬼姥顿时色变。
 
“我自地狱归来,阻我路者,杀!杀!杀!”雁行烈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那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情的,音调却冷寒无比,“有人对我好,我当然温柔相待,可有些人,还是算了吧。”
 
话音刚落,雁行烈陡然出手,指尖火焰熊熊。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我认赌服输!不过……还是赶紧告诉那魔物吧,”枯骨鬼姥幽幽一笑,说不出的诡谲,“他那小情儿,没准早就没命了呢!”
 
贺澜正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顿时色变,腾空而起,御气奔向了鸣沙园。
 
虽然己方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但大局已定,和他有关系的,也不过是季禾罢了。
 
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是好?
 
“季禾!”鸣沙园中全然一副暴风过境的惨烈,而园中却空无一人,贺澜大惊之下,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已经……被带走了?
 
还是……更糟的结果?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贺澜似有所感,陡然回头。
 
残阳如血,西风残照。
 
季禾满面尘灰,脸颊边还有干涸的血迹,眼睛里却仿佛亮着两簇火苗,见到贺澜就站在那里,嘴角不由咧开,直直地扑进了贺澜的怀里!
 
“真好。”贺澜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伸手替他擦去脸上干涸的血痕,低下头,缓缓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真好。
 
你还在,真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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