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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作伴 上——覆水倾墨

时间:2017-06-19 07:12:16  作者:覆水倾墨

 文案:

 
这是一个致力于魂穿的暴躁吊死鬼受和一个致力于娶媳妇的苦逼病死鬼攻
 
因为一场坑爹的冥婚不得不携手索命升级打怪共赴黄泉争取投胎的故事。
 
让我们黄泉作伴,死得潇潇洒洒。
 
写文中段提示:里面有对师徒组,集火了作者大部分刀子。
 
此文有糖有虐,玻璃渣甚多,慎入。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阴差阳错 灵异神怪
 
主角:杨锦书,禾棠 ┃ 配角:神棍,菀娘,施天宁,老刘 ┃ 其它:不正经古耽
 
第一章
 
杨锦书是个苦命的病死鬼,死的时候才二十五,无妻无子,一生为重病所累。死之前父母准备找人给他说门亲事冲冲喜,指望着能散散他的死气。可惜媒人前脚刚出了门,他便撑不住死了,咳血咳了半盆子,呛得血沫横飞,咽气咽得很不痛快。
 
他在棺材里待了三天,魂魄虚弱得好似风一吹就倒,头七那天总算有力气爬出棺材了,被哭得昏天黑地的爹娘一吓,又缩在棺材里不肯出来了——直到他下了葬。没娶亲的光棍入不了祖坟,杨老爷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把亲儿子葬在杨家后山的坟地里,特意找风水先生看过了,坟头虽小,却是块福地。
 
下葬那日天公不作美,烈日炎炎,他捂着没了痛感的心口,躺在自己尸体上等天黑。昏昏沉沉间,听到父母在他的坟头哭,说他活着的时候姻缘薄,死后一定给他补一门阴亲。杨锦书哭丧词迷糊着听了大半,只记住这一句。
 
夜里坟头凄冷,四下无人,杨锦书在棺材里百无聊赖地戳自己尸体那白得像鬼的脸,转念一想,好像自己已然是鬼了。
 
鬼啊……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咚咚咚!
 
有人敲他棺材板。
 
杨锦书肩膀一缩,团在棺材里发抖:“谁……谁啊?”
 
棺材传来懒洋洋的一声问候:“里面的公子,出来认亲啦!”
 
杨锦书眨眨眼,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唤自己。
 
咚咚咚!
 
对方又敲了几下,有些不耐:“杨锦书?在不在?”
 
杨锦书缩着肩膀从棺材里晃出来,半颗头埋在土里四处望。
 
一股吸力忽然传来,他整个人轻飘飘地被吸到坟头外,晃晃悠悠地跌倒在自己的墓碑前,大惊失色道:“谁?!”
 
一个穿着墨绿色绸缎寿衣的中年大叔晃到他面前,眯着眼,笑得褶子都开了:“哟,新人还挺害羞。”
 
这人声音与方才听到的不同。杨锦书定睛一看,自己周围不远不近地围着七八只鬼,男女老少皆有,都笑嘻嘻地围观着他。
 
“别怕,我们都是邻居。”那中年人指了指隔壁乱葬岗上一个长满了荒草的小坟头,“喏,我住那儿,你隔壁。”
 
杨锦书探长脖子看了眼,竟然能看到远处那在风雨里立了许久的木制墓碑,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刘”字。
 
“刘叔,你怎么和谁都是邻居。”一个素色罗裙的女鬼飘过来,倚着刘叔的肩膀勾了勾额前散落的发,柳眉杏目,极为秀气。她微掀眼帘瞟了杨锦书一眼,羞怯道,“杨公子莫怕,我们都是葬在乱葬岗的孤魂野鬼,我是菀娘。”
 
杨锦书与女子接触得少,闻言便木讷地朝她作揖,结巴道:“菀……菀姑娘,在下……在下杨锦书,这厢有礼了。”
 
“菀娘,你怎么见了个小白脸就发骚?”一声颇为下流的男声自身后响起,竟是方才敲棺材的声音。
 
杨锦书回头去看,便见一个穿着破旧侠客袍、流里流气、带着胡茬的青年倒挂在树上,双手抱臂盯着他们,目光嘲讽。
 
菀娘杏眼一瞪,一闪身掠过去,柔弱无骨的手忽然张开成爪,长长的黑色指甲毫不留情地对准青年的眼珠子抓过去,嘴里狠道:“施天宁,你找死!”
 
施天宁如蛇一般缠着树枝卷过,瞬间到了树梢,笑嘻嘻道:“我早就死了!你让我再死一次呀?”
 
菀娘冷笑一声,五爪插入树干中,就这样轻轻一提,半臂粗的树干便被连根拔起,哗啦一声,扔到了十丈之外。
 
杨锦书:等等刚才发生了什么?娘亲这里有鬼啊!救命!!!
 
“啊,他们又来了,当着新人的面真是不含蓄呢。”刘叔温雅一笑,慈祥地看着杨锦书,关怀道,“杨公子不要被他们吓到,他们只是在打情骂俏。”
 
杨锦书将自己单薄的魂魄缩成小小一团,浑身发抖地看着这群鬼邻居们:“你你你……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刘叔温和道:“我们只是看你头七过了还没入地府,来和你打个招呼。杨公子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杨锦书茫然地看着他:“啊?”
 
刘叔一愣,看他这傻样,笑了笑,解释道:“若是心愿已了,杨公子理当入冥府投胎去,怎么还盘桓在世间,不肯离去?”
 
杨锦书蹲在地上想了想,认真道:“我爹娘说要给我娶亲,我不能走。”病死鬼已经很没地位了,如果还是个光棍,进阎王殿论平生的时候岂不是很没面子?
 
刘叔了然,问:“冥婚么?”
 
杨锦书点点头。
 
刘叔哦了声,意味深长道:“那可不好等。”
 
杨锦书不明所以。
 
不过很快他就懂了,因为他等父母给他说阴亲,等了七年,也没等来。
 
七年,足够他从畏畏缩缩的病弱小鬼修炼成温文尔雅的病弱老鬼,足够他与周围的邻居们混成莫逆之交。
 
隔壁老刘坟前的荒草已经长到他肩膀高,仍是一个前来祭拜的人都没有,温温吞吞的刘叔穿着他那身与破败棺材木碑极不相称的富贵墨绿寿衣调戏了一个又一个新来的小鬼,除了每年祭日缩在棺材里躲一天外,他还是很乐于帮邻居们处理杂事的。乱葬岗破事多,刘叔也不觉得烦。
 
菀娘和施天宁依旧在相爱相杀,乱葬岗上的所有大树被他们砸得一棵不剩,连黄昏乘凉的阴影都没有了——杨锦书帮其他鬼写了份抗议书交给乱葬岗的阴差,督促冥府管理一下阳界的绿化问题,孤魂野鬼的生存权是不能忽视的!好在乱葬岗平时没人来,不然岂不是要吓死。
 
杨锦书守着自家的山头,仙逝了的前辈们都入了祖坟,他这个没成亲的后辈真是百年头一个。他觉得没有亲戚聊天很是忧伤,于是总去隔壁乱葬岗串门。
 
他和三年前刚被弟子打死扔在乱葬岗尸体喂狗的神棍成了朋友,学了两年小法术,终于治好了咳嗽的老毛病,还学会了缚魂术,闲暇时跟邻居们唠唠嗑,听听故事,日子过得很惬意,偶尔还能跟着阴差走趟差,积点阴德。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还没有等到他的鬼媳妇。
 
爹娘年年来看他,纸钱烧得能在冥府买个小官了,可杨锦书还是觉得虐心。
 
直到昨天,一年不见的父母再次前来扫墓,却是带着喜气洋洋的表情,给他坟前摆了两盘瓜果点心,烧了厚厚两盆金元宝,扶着他的墓碑喜极而泣:“锦书啊,我的儿,为娘终于帮你定下一门亲事了!”
 
杨老爷在一旁点头,笑着道:“是啊,听说小姑娘很是貌美,年方二八,尚未婚配,我与你娘找算命先生合过你们的八字,很是般配。”
 
杨夫人叹了口气:“就是脾气有些倔,和家里耍性子,悬梁死了。”
 
很快,她脸上又笑起来,高兴道:“昨日刚死的,尸体还没凉透,我已经让牙婆与禾家说好了,聘礼今早便下过了,明日为娘就把新娘子的尸体给你葬进来。”
 
“这下锦书可以安心投胎了。”杨老爷捋着胡须,十分满意,“让锦书在这破败山头待了这么久,唉……为父心疼!”
 
杨锦书跪在棺材里,一脸感动地听着父母的话,若不是外面日头太烈,他真恨不得扑过去给爹娘磕三个头。
 
他盼了七年的媳妇儿啊!终于还是等来了!
 
新娘死得匆忙,杨家二老还要张罗冥婚事宜,告知儿子后便匆匆离开,回家忙去了。
 
杨锦书幸福地躺在自己尸体上,戳着早已干瘪的骨架眯着眼笑起来:“娘子……我要有娘子了!”
 
到了夜里,他飘去乱葬岗,把这喜讯告知了众位邻居。
 
邻居们很是为他高兴,表示明晚定要去杨家坟头吃他的喜酒,神棍还偷偷给他塞了本两鬼洞房的秘籍。
 
“鬼也是可以入洞房的哦,还不吸阳气,冥府不管哩!”神棍如是道。
 
杨锦书羞涩地捂着秘籍钻回自己的坟头,躺在棺材里将书里的姿势阅了几遍,觉得很是受益,摩拳擦掌等着他的新婚之夜。
 
第二日,杨家果然大张旗鼓地为他与新娘子办了冥婚,唢呐吹得震天响,杨家后山的鸟都被吓飞了。
 
杨锦书躲在土里,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棺材被重新挖了出去,一开棺,爹娘的泪水止也止不住,杨锦书内疚地想:棺内白骨森森,定是吓到了爹娘。
 
他不敢冒着日头出去安慰,只能缩在土里等着夜晚降临。
 
冥婚热闹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新娘子凉透的尸体与他的白骨葬在一起,重新入棺,被埋进了土里。
 
杨锦书嗖地一声钻进棺材里,在黑暗里上下打量着平躺在他身侧凤冠霞帔盛装打扮的新娘子。
 
这姑娘果然如爹娘所说,甚是貌美,巴掌大的小脸,眉毛细长微挑,双目紧闭,鼻梁挺而秀气,嘴唇和脸一样白,泛着死气——与自己刚咽气时如出一辙。新娘的手静静地阖在小腹上,文静淑雅,与身旁自己单薄的骨架并排躺着——也是很般配的嘛!
 
杨锦书贴着棺材盖,紧紧盯着新娘子尸体里若即若离的魂魄。
 
那魂魄与尸体模样极为相似,只是因为死去不久,还没学会怎么离开身体,困在里面出不来。
 
杨锦书微微心疼,伸手抚上媳妇魂魄的手背,轻声唤道:“娘子?娘子?”
 
新娘子魂魄微微发颤,却并没有醒来。
 
杨锦书拿出父母烧给他的婚书看了看,他的新娘子有个好听的名字。
 
他换了语气,亲昵地喊道:“禾棠?禾棠?阿棠?起来,我们该入洞房啦!”
 
禾棠的魂被他一叫,顿时惊醒过来,猛地从尸体里坐起来,巴掌脸上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睁,因为死得惨,眼底青黑颇为吓人,美娇娘张口就吐出半条舌头,口齿不清地吼道:“娘子你大爷!劳资是男的!”
 
杨锦书:“……”
 
“麻痹的就知道我那个爱钱如命的娘不会放过我!活着不让我安生,死了还要给她卖钱!”禾棠将凤冠上的珍珠帘子一掀,努力从尸体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撸着袖子冷笑道,“走开你个病死鬼,我要回去找那婆娘闹一闹!”
 
第二章
 
杨锦书抵着棺材板,愤怒而颤抖地指着他:“……你你你你为什么是男的?你是谁?我我我……我要我娘子!我今日娶的老婆呢!”
 
禾棠:“娶你麻痹,我吊死是为了穿回异世界,不是为了给你陪葬的!”
 
他试着推开头顶这个满脸青白的病痨鬼,伸手扯了扯舌头:“妈的说好寻死能魂穿呢?哎哟疼死老子了!上吊真特么的不是个痛快的死法啊!”
 
杨锦书跪在他对面,依然气愤:“你把我娘子弄哪儿去了?!”
 
“都说了老子是被臭婆娘卖给你们家的,老子不是你娘子!”禾棠白了他一眼,伸手扯了扯头上的凤冠,居然扯不下去!手凭空穿过去了!他愣了一下,恍然惊觉自己这是变成了鬼,“原来鬼真的不能接触到实体啊……”
 
杨锦书抓着他胳膊,怒瞪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娘子呢?禾棠呢?我爹娘找人合过八字的!”
 
禾棠挣了挣,竟然没挣开,而离魂只离开一半的他此时格外虚弱,被杨锦书一捏就浑身发抖,闻言不由暴躁道:“你是不是傻!我说你家被骗了!我那个无耻的娘把我打扮成个女人卖给你们了!”
 
杨锦书:“……”
 
禾棠恼道:“你家不看看尸体是男是女就葬进棺材里,受骗怪谁?”
 
“谁会去看尸体是男是女啊!”杨锦书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娘怎么能这样!”
 
杨锦书气劲一上,本就青白的脸更加凶恶,周身鬼气森森,冻得禾棠瑟瑟发抖。他刚死透没几天,连魂魄都不稳,被他这样一慑,顿时气弱,重新栽回尸体里。死前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他捂着喉咙两眼翻白,艰难地在尸体里挣扎。
 
杨锦书被他这样一吓,顿时飘回棺材一角,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发癫,弱弱地表示:“我……跟我没……没关系啊……”
 
禾棠气得手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窒息感加强,他终于再次晕了过去,魂魄归位,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不动了。
 
杨锦书戳了戳他魂魄,没反应。
 
又戳了戳他尸体——自然更不可能有反应。
 
确认没有诈尸危险后,杨锦书凑近了些,蹲在地上瞅着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禾棠不是个女的呢?
 
夜里,乱葬岗的邻居们前来蹭喜酒,却发现新郎官一脸忧伤地坐在坟头,双手托腮,唉声叹气。
 
菀娘上前一步,惊讶道:“杨公子这是怎么了?与弟妹吵架了?”
 
杨锦书犹豫着点头——他与禾棠,算是吵架吧?
 
“新娘子怎么不出来?害羞么?”神棍一屁股坐在杨锦书坟前,凑近墓碑前嗅着酒气,高兴道,“哎哟,锦书,你爹娘待你真好,上等花雕啊!”
 
刘叔也忍不住朝杨锦书的身后看:“咦,小娘子呢?”
 
“哈哈,原来是个吊死鬼!”施天宁不知何时钻进棺材里溜达了一圈,趴在坟头笑得打跌,“小娘子还没离魂呢,可怜!”
 
杨锦书脸上一红——虽然看不出来,但禾棠被他吓晕过去这种事说出来还是太丢人了。
 
几人正凑趣,一阵虚弱的呻吟从坟头传出来:“救命……”
 
神棍吓得跳起来,飘在半空瞪着坟头看。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凤冠霞帔的巴掌脸美人鬼气森森地从坟头爬出来,虚弱的魂魄还在风里飘忽,嘴巴一张就是半条鲜红的舌头。
 
这死状凄惨的……
 
众人默默后退,等着看热闹。
 
杨锦书实在看不下去他从土里慢慢往出爬,伸手拉了他一下。禾棠虚弱地附在他身侧,眼神幽幽地看着周围的不速之客们。
 
刘叔咳了咳,开始欢迎新人:“这位……额……杨夫人?”
 
杨锦书:“……”
 
禾棠:“……夫人你妹!”
 
“额……杨夫人还有妹妹?”
 
“……”禾棠撑着杨锦书的肩膀站起来,面无表情道,“他家被骗了,我不是女的,我是男的。”
 
“……”
 
杨家山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杨锦书弱弱地举起婚书:“可是你已经嫁给我了。”
 
禾棠一手夺过来,果断撕成碎片:“这种封建余孽的产物也能做得准?冥婚是陋习!早该废除的!”
 
众鬼觉得他简直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禾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认知差别,扶着额头表示:“不好意思我忘了,在古代这是合法的宗族制度……魂穿到古代太特么坑爹了!”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禾棠淡定如常地表示:“没事,我在胡说八道。”
 
杨锦书一挥手,婚书碎片很快重新拼在一起,他收进袖子里,认真道:“婚书不可撕,婚约不可毁。”
 
禾棠伸手抚上他额头:“大哥,你是不是傻?我都说我不是女的了。”
 
杨锦书红了脸:“男……男的我……我也不会嫌弃的……”
 
“……可是我嫌弃啊!哥是直男啊直男!”禾棠跳起来,指着他浑身发抖,“卧槽你脸红什么!”
 
杨锦书眨了眨眼,长而浓的眼睫在苍白俊秀的脸上扇动着,温润的茶色眸子盯着他,缓声道:“娘子,你……”
 
禾棠握紧拳头,凶神恶煞道:“再叫一声娘子试试?”
 
杨锦书:“……”
 
神棍绕着他俩飘了两圈,摸着根本没有胡子的下巴做出捋胡须的动作,神神叨叨:“这位新娘子魂魄失常,似乎与我们不甚相同。”
 
禾棠扑过去握住他的手,睁大眼道:“道长!明白人啊!快算算,我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神棍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这……这我怎么知道?你……莫不是来自其他世界?”
 
“对啊!一不小心穿越到这儿了,谁知道穿到个弱鸡身上,被那个贪财恶毒的臭婆娘欺负死了,哎哟既然我死第二次了,为什么没穿到下一具身体上!”禾棠抓狂地挠头,“这不符合魂穿规律啊!”
 
众人被他的胡言乱语吓到,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神棍趁机抽出自己的手,躲到众人身后,伸长脖子道:“你这一时半会儿估计走不了,不如早日投胎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禾棠一击手掌,雀跃道,“我再投胎一次不就好了哈哈!道长谢啦!”
 
杨锦书变了脸色。
 
杨家后山顿时受到他情绪影响,阴风阵阵。众人识相地告辞,飞快溜走。
 
禾棠招手:“哎道长!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投胎呢!”
 
然而因为魂魄不稳,他走了不到三步就趴到在地上,虚弱地闻着坟头的香火味儿。
 
杨锦书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投不了胎。”
 
“啊?为什么?”禾棠抬起头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你还有心愿未了。”杨锦书作为过来人给他科普,“如果你了无遗憾,死后会直接被阴差带入地府,而不是留在阳间游荡。”
 
禾棠发现自己始终爬不起来,只能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仰望着杨锦书,索性双手托着下巴问:“所以我把心愿了结了,就能去投胎了?”
 
杨锦书点头。
 
“那好,我去把那臭婆娘吓死,然后就可以去地府了。”禾棠冷笑,“臭不要脸的,还敢把我尸体卖了!”
 
杨锦书不说话。
 
禾棠一抬头,顿时不满:“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杨锦书认真道:“你现下不能离开此地。”
 
禾棠皱眉:“什么?”
 
杨锦书:“你只是个刚死的小鬼,只能被困在这里,不能出去。”
 
“哈?”禾棠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小脸顿时有些狰狞,“这什么坑爹设定?”
 
杨锦书不是很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他蹲下来,戳着禾棠的小脸,脸上浮起一丝甜蜜而温和的笑意:“娘子,你不可以离开我哟。”
 
禾棠:“……”
 
在禾棠努力尝试一晚上都没能离开杨锦书的坟头一米远后他终于接受了这个悲惨的事实——因为冥婚的效力以及尸体的禁锢,刚死的他的魂魄的确不能离开杨锦书。
 
在太阳升起之前,他被杨锦书拖死猪一样拖进了棺材里,两人的魂魄肩靠肩地躺在一起,覆在他们各自的尸体上。
 
禾棠折腾了一晚上,魂魄愈发虚弱,沉在尸体里恢复力气。
 
杨锦书依然保持着一脸病弱表情,动了动身体,侧身,单手撑着脑袋定定看着他。
 
“看啥……”禾棠没好气,“再看我也不可能变成女的。”
 
杨锦书微微凑近,眼睫低垂,目光自他的五官滑过,轻声道:“你长得真好看。”
 
禾棠:“……”长成个弱受样以为他愿意嘛!
 
“我以后叫你小棠好不好?”
 
“直呼禾棠就行,反正别叫我娘子,敢叫我揍你!”禾棠扭头看他,“你叫什么?”
 
对于新娘子居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这种事杨锦书有淡淡的失落,但他还是保持着宽容的态度自我介绍道:“我姓杨,名锦书,字长生。”
 
禾棠嗤笑:“你的字是反讽吗?”
 
“我从小体弱多病,父母赐长生为字,是希望我能健康长寿。”
 
禾棠沉默片刻,道:“臭婆娘没给我赐字,这名字还是路过的一个书生帮忙取的。”
 
第三章
 
“你今年十六?”
 
“算吧,还是未成年呢。”禾棠呿了声,“我都死了,还不肯放过我,封建欲孽害死人。”
 
“啊?”
 
“没什么。”禾棠盯着棺材板看,十分无聊,便问,“难道我只能耗在这棺材里吗?”
 
“晚上可以出去。”
 
“就没有法子离开你的坟头吗?”禾棠纠结,“老实说每天跟一只男鬼睡一起我会有心理阴影的。”
 
“……”杨锦书受伤,却还是解释道,“我们的尸体葬在一起,不能分开。”
 
说起尸体……禾棠扭头看了眼他身下那干巴巴阴森森的骨架,尸体上灰扑扑的衣服已经腐蚀了不少,十分破败,显然已亡故多年。若是以前禾棠还会吓得尖叫一下,现在已经很淡定了,还能安慰自己起码自己的尸体还没腐烂。
 
“你死几年了?”
 
“七年。”
 
“那你怎么还留在阳间?”禾棠疑惑,“你也有心愿未了吗?”
 
“……”杨锦书坐起来,垂下头道,“本来要完成了。”
 
“嗯?”
 
杨锦书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本打算带着我的娘子一起共赴黄泉的。”
 
“……”禾棠抽了抽嘴角,“所以你未了的心愿就是娶个鬼新娘?”
 
杨锦书点头。
 
禾棠:“……”
 
来自光棍的怨念真是伤不起啊,七年了大哥你居然等了这么久!太执着了吧!
 
禾棠魂魄还虚弱着,很快便飘飘忽忽休息了。
 
杨锦书贴着棺材顶盯着他的鬼新娘看了整整一天,这甜美的模样和暴躁的性格真是令人头疼……禾棠还是个没经验的刚死的小鬼,给恶鬼塞牙缝都不够。
 
神棍塞过来的秘籍被他揉了揉,翻开瞧了好几眼,团巴团巴还是塞进了袖口。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禾棠的脸——这少年长得真好看,五官小巧,眼睛灵动,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神气活现的,好有趣。
 
他将婚书取出来,上面的字迹出自他父亲的手笔,端正隽雅,言辞恳切。只可惜这是桩冥婚,婚书的底是拓了草纹的白纸,只在落款处印了红色的章。
 
这婚书已经烧在他坟前,冥婚礼成,禾棠理当是他的娘子。
 
翌日,路过的阴差来找他,问他心愿已了,要不要回地府。
 
杨锦书把婚书一摊,大致说了情况,阴差头一次碰见这种状况,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问:“那你这是?”
 
杨锦书将婚书收回去,淡淡道:“我陪他把心愿了了,自会去地府投胎。”
 
阴差业务繁忙,这几年与杨锦书关系不错,闻言便随他去了。
 
杨锦书回棺材看了看,禾棠依然没醒。
 
他刚死不久,还没过头七,魂魄不稳,没人供香火也没人烧纸钱,难捱得很。
 
杨锦书咬牙,在他身边守了好几日。
 
禾棠再次醒来是在头七的夜里。
 
他一睁眼便看到黑漆漆的棺材顶。他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尸体全身青白,秀气的小脸白惨惨的十分瘆人。他抖了抖,觉得自己死后真是不忍目睹。而原本陪着他的杨锦书却不见了。
 
休息了好几天,他终于恢复了力气,轻易便爬出坟头。
 
杨家的后山草木葱茏,此时正是盛夏,山上的野花开了一地,虫子满天飞。禾棠作为一只鬼,自然不怕蚊虫,四处跌跌撞撞寻找杨锦书的踪迹。
 
不一会儿,他便在一处山坡看到了杨锦书的身影。
 
今夜月朗星稀,山坡上洒满银辉。杨锦书站在一棵老树下,单手背后举目望着远方。
 
他身上穿着入葬时父母为他置的素色缎衣,绣着雅致的竹叶滚边,肩上搭着一件黑色的狐毛大氅,在清爽的夜风中微微飘动。杨锦书身量高挑,面容隽雅,墨色长发的一半被一支翠绿的玉簪固定在玉冠中,剩下的一半与墨色融在一起看不分明。只是……他因病而死,脸上总浮着一团散不开的病怏怏的死气,脸上殊无血色,薄而宽大的手掌更显得骨节分明。
 
他站在夜色里,萤火虫在山坡上飞,他的身影便看着越发模糊。
 
禾棠觉得这种完全符合病弱贵公子的人设实在有些苏,可惜他是只鬼,没了花痴围观。他想靠近,然而作孽的只能摔倒在草里。
 
杨锦书察觉到他的气息,瞬间飘过来,扶起他胳膊,急道:“禾棠?你还好么?”
 
禾棠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郁闷地问:“为什么你可以飘我只能走?”
 
杨锦书:“……你才是个小鬼,刚死没几天,没什么法力。”
 
“啊?这还看资历的?”禾棠瞪大双眼,“死得久法力高?”
 
“……也不是。”杨锦书琢磨着怎么对他解释,半晌后,道,“鬼的修炼方式各式各样,并不是看死得久不久。”
 
“那看怨气大不大?”
 
“怨气大的是厉鬼。”
 
“厉鬼能吓死人吗?”
 
“能。”
 
“那我要当厉鬼。”禾棠握着他的手,真诚道,“大哥,教我呗?”
 
杨锦书:“……我不是厉鬼。”
 
“你都打了七年光棍了你为什么还不是厉鬼?”
 
“……为什么我打了七年光棍就要做厉鬼?”杨锦书头疼,“这种事又没有什么人可怪罪,天命如此。”
 
“不知道怪谁的时候你可以怪可恶的命运啊!”
 
“……”杨锦书抽回自己的手,认真道,“变厉鬼很难的。”
 
禾棠蹲在地上,郁闷地表示:“我觉得我的怨念很强啊!为什么不能变厉鬼?”
 
杨锦书无语地看着他,就他这虚弱的小模样哪里有变厉鬼的潜质啊?
 
禾棠揪着他的裤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可是我想找臭婆娘报仇。”
 
杨锦书眼神一动,垂眸看着他:“你想修炼?”
 
“求大神赐教!”
 
杨锦书也蹲下来看着他,眨巴着眼道:“来双修吧!”
 
禾棠:“……”
 
他默默地推开杨锦书的脑袋,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傻,俩男的!还是鬼!怎么双修!”
 
杨锦书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耐心解释道:“可以的。两只鬼一起双修可以提高法力,还能互相帮助,遇到麻烦还可以一起解决,修炼起来比一个人摸索快多了。”
 
“问题是两只男鬼要怎么双修啊摔!”
 
“和男女一样啊。”杨锦书托着下巴道,“你是男鬼,总不能去吸取过路女鬼的阴气吧?你听过男鬼吸女人阴气的事吗?”
 
“……还真没有。”
 
“那你愿意去吸过路男人的阳气吗?”
 
“……听起来完全没有吸引力啊。”
 
“所以和我双修是很好的办法啊。”杨锦书继续劝,“反正我们都是鬼,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还可以互相提高法力。”
 
“听起来好有道理……”禾棠推开他踹过去,暴躁道,“有道理你妹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啊你这个猥琐男!没有双修的鬼也是照样可以吓人的!”
 
经过一顿拳打脚踢——虽然杨锦书不会痛啦不过他还是很忧伤地躲在大树后面抱着树干表示:“孤魂野鬼是没有前途的。”
 
“孤魂野鬼说的是隔壁乱葬岗那些家伙吧!”
 
“你如果不肯和我双修你也是的。”
 
禾棠冷笑:“呵呵。”
 
三天后他已经虚弱地只能抱着杨锦书的大腿悲愤地控诉:“为什么你一点儿事都没有我却这么虚弱?地府歧视小鬼吗?”
 
杨锦书吃着攒下的瓜果悠然道:“我有供奉。”
 
抖了抖兜里的元宝:“我有钱。”
 
低头看着禾棠,温柔地表示:“其实我还有个大宅子。”
 
“……靠。”禾棠一脸血泪,“凭什么!”
 
杨锦书指了指坟头正在腐烂的瓜果和纸钱灰烬,笑道:“我父母每年给我烧好多,吃穿用度都不缺。”
 
禾棠捶地。
 
杨锦书补刀:“你有人供奉吗?”
 
禾棠含恨看着他:“我都跟你埋一个棺材里了,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杨锦书悠然道:“因为你不肯承认啊。”
 
禾棠在做一个虚弱的鬼和做一个法力高强的鬼之间纠结了不到一刻钟果断抱着他大腿甜甜地叫:“相公~”
 
杨锦书笑眯眯地将他扶起来,塞给他一个苹果:“吃。”
 
禾棠拿过来就啃——妈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鬼也是会饿的啊啊啊!
 
杨锦书拍了拍他脑袋:“乖。”
 
禾棠一巴掌打开他:“劳烦帮我把头上的凤冠扔了。”
 
他法力弱,每次想扔头顶上的凤冠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穿过去一点儿用都没有。杨锦书虽然很想看他穿着嫁衣的模样,但这凤冠整天戴着的确累赘,他便挥手将凤冠替他除了,华丽的凤冠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禾棠头上还盘着女子的发髻,他咬着苹果含糊道:“麻烦把这些神经病的辫子也给解了。”
 
杨锦书绕到他身后,一点点拆开那些繁复的发式,用纤长的手指疏离他乌黑柔亮的长发。
 
啃完了苹果,禾棠终于有了些力气,坐在地上问身后的人:“杨锦书,你在这儿做山大王是不是很爽?”
 
杨锦书梳理头发的手顿了顿,扬了扬声调,问:“嗯?怎么说?”
 
“高富帅啊,有钱有房,独占一个山头,看起来法力也不错,就没有女鬼勾搭你?”
 
“君子不与交。”
 
“能翻译成白话文吗?文言文太难懂了。”
 
“……”杨锦书猜他大约没听懂,便解释道,“君子是不会与这些随意勾搭的女鬼相交的。”
 
“哦,原来你只是有偏见。”
 
“……”
 
“女鬼主动勾搭怎么了!女鬼可是很妖娆的!”
 
杨锦书扯了扯他头发,沉声道:“闭嘴。”
 
第四章
 
禾棠终于见到了杨锦书的豪宅。
 
他爹娘居然找人给他拿木头搭了一座堪比四合院的木制豪宅——当然是缩小版的,里面居然连卧室、书房、待客厅、厨房都做得惟妙惟肖,床上还拿锦缎给他做了枕头和棉被,五年前烧给他后,杨锦书又去鬼市置办了许多家具,如今这栋宅子可十分豪华了。
 
这宅子就坐落在杨家后山的一处空地上,因为阴气太盛,周围寸草不生,连飞虫都不靠近。周围常年雾气氤氲,日光照不到里面,杨锦书平时住在这里,白天也很悠哉。
 
“你都有房子住了为什么还要和我挤棺材?”禾棠不满。
 
杨锦书很体贴:“你太弱了,我怕你走不到这里,只好在棺材附近陪着你。”
 
禾棠抽了抽嘴角,原来还是怪自己。
 
他一边在大宅子里走走停停一边问他:“为什么我只能走你却能飘?”
 
杨锦书陪他走着,耐心地解释:“你法力不足。”
 
“……靠。”
 
两人将大宅子绕了一圈,杨锦书搬出早年存下的瓜果给他吃,帮助他恢复体力。
 
禾棠作为一只鬼,完全不用考虑腹胀胃痛这种问题,好像怎么都吃不饱一样一直啃,还不用担心洗手问题——反正魂魄这种东西也不会觉得脏。
 
吃饱喝足后,他象征性地打了几个嗝,趴在桌子上问杨锦书:“我要怎么提高修为?”
 
杨锦书还是那句话:“和我双修啊。”
 
禾棠一个果核砸过去:“屁咧!你之前也没和人双修过,还不是照样能飘!”
 
被看穿了杨锦书也不沮丧,理所当然地说:“我一直在吃供奉啊,家里每个月都会派人来给我供奉瓜果酒水,还会给我烧纸钱和杂物,我可以去鬼市买很多东西,也可以贿赂阴差请他们带我出去执行任务增进修为,进步很快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禾棠满脸泪,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杨锦书吓唬他:“你没什么亲人,你那个娘肯定不会来给你烧纸钱,你只能做个又饿又穷的小鬼,如果被路过的厉鬼发现了,一口就能把你吃了!”
 
禾棠缩了缩肩膀,暗骂:“欺软怕硬!”
 
杨锦书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和我双修?”
 
禾棠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又甜又谄媚:“相公我觉得我们可以从培养感情做起!”
 
杨锦书喜欢听他叫相公,满意地点点头,决定听取小娘子的意见,从头做起。
 
每个有月亮的夜晚,他都带着禾棠去山坡上晒月光,吸取天地精华。
 
禾棠托腮盘腿坐在草地上,抬头望着月亮吐槽:“其实月亮反射的是太阳光,所谓的日月精华只是太阳的能量而已。”
 
杨锦书觉得他的小娘子有点神神叨叨的,便问:“什么是反射?”
 
“……”禾棠凝神看他,肃容道,“杨公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进行一下科普小课堂。”
 
杨锦书:“嗯?”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禾棠拍着胸膛,抑扬顿挫道,“我,是一只来自异世界的青葱少年——鬼,当然我活着的时候只是个乐观向上的五好少年,某天不小心死了,穿越到了你们的这个世界,魂穿,不幸穿越到一个死了爹的弱鸡身上,还有一个整天虐待我想搞死我的亲娘。我们的世界观完全不同,价值观也有明显的差别,但是没关系,反正都死了,科学什么的见鬼去吧!”
 
杨锦书似懂非懂地听完了,也学着他的样子介绍道:“我……是杨家的独子,自小体弱缠绵病榻,病死了。”
 
“没了?”
 
“我……我爹是县里书院的先生,娘亲是邻县绸缎庄的三小姐,杨家是书香世家,我不知道科学是什么。”
 
“你家是书香世家啊。”禾棠摸着下巴沉吟,“那你一定看过很多书咯?学霸哦?”
 
“体弱多病,唯有读书聊以打发时间,勉强算饱读诗书。”
 
禾棠眼睛亮起来:“那你有没有看过什么书里写了灵魂互换的奇闻异事?”
 
“倒是有,不过……”杨锦书眨了眨眼,“是一只猫和一只狗。”
 
“……”禾棠转会头去,“说了白说,有什么用。”
 
杨锦书坐在他身侧,手肘撑在膝盖上侧首看他,好奇道:“你来自什么世界?那里是什么样子?好玩吗?”
 
“好玩啊,不然我这么致力于穿回去干嘛?”禾棠一想起自己的世界就眼冒绿光,“交通方便!娱乐齐全!美食遍地!还可以坐在家里打游戏!空调wifi计算机!想想都美得不行!”
 
杨锦书不懂:“这里不好吗?”
 
“好个蛋蛋,你这里有什么?”禾棠撇嘴,“大晚上的啥都不干,蹲在这里数星星?”
 
杨锦书认真道:“我们还可以双修啊!”
 
“……”
 
禾棠决定,必须丰富一下小鬼们的娱乐生活,免得脑子里全是些黄色废料。
 
于是隔天禾棠就邀请了乱葬岗的邻居们来杨家大宅做客,八仙桌一摆,桌上是用白纸币画的扑克牌。他言简意赅地为众人介绍着扑克的玩法,不忘指挥杨锦书写一副更加端正的麻将出来。
 
杨锦书提着毛笔坐在另一张桌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手里是禾棠从他的木宅子栅栏下掰下的竹块:“禾棠……幺鸡是什么?”
 
禾棠头也不抬:“画只鸟,鹦鹉也行。”
 
杨锦书想了想,埋头在巴掌大的竹块上开始细细描摹……
 
神棍和菀娘很快爱上了扑克牌的游戏,施天宁和老刘玩了几轮后才找到其中乐趣,五个人围着八仙桌打牌打得十分热闹,可惜纸钱又软又薄,洗牌的时候很是忧伤。
 
神棍看禾棠每次抱着软塌塌的纸钱抽来抽去烦得很,一把夺过来:“我来。”
 
说着,上下手叠在一起将纸钱压在中间,微微使力,一错手指,柔软的纸钱竟然一瞬间变成了一叠钱币状的薄卡片,他无师自通地将卡片分成两叠,熟练地压在桌上洗牌。
 
禾棠眼睛瞬间就直了:“卧槽!道长你可以啊!这是什么功夫!我想学!”
 
神棍勾了勾嘴唇:“出门在外,没点江湖把戏怎么混?”
 
禾棠竖起大拇指:“牛!这得是仙术了吧!”
 
神棍摇头:“哈哈,这可不是仙术,这是鬼术。”
 
“道长教我!”禾棠抱着他胳膊眨眼卖萌,“我要拜你为师!”
 
神棍立刻躲得两丈远,惊吓道:“别别别!收徒这种事一辈子做一次就折腾死我了,再收一个我岂不是要魂飞魄散?”
 
“咦?”禾棠初来乍到,并不知道神棍和他徒弟的渊源,闻言好奇道,“道长,你有徒弟?你看起来还不满三十呢,你徒弟才多大?几岁的小娃娃?”
 
“小娃娃?”菀娘在一旁咯咯咯地笑,“他那徒弟及冠啦!可有出息了!把师傅丢在乱葬岗杀了喂狗,你说有出息不?”
 
“卧槽?!”禾棠震惊,“这什么白眼狼?你怎么教育徒弟的?”
 
神棍苦笑:“我怎么知道他长大了是这个样子……”
 
“道长,难不成你俩有旧恨?”禾棠忍不住八卦,“你不小心灭了他满门什么的?”
 
神棍满脸黑线:“我就江湖上坑蒙拐骗一下,杀人放火那是强盗的事。”
 
禾棠:“难不成你给他算命算砸了,算了个天煞孤星之类的,他一怒之下把你给杀了?”
 
神棍:“……”
 
禾棠瞠目:“卧槽这都能猜对?”
 
神棍仰头长叹:“……一言难尽。”
 
施天宁敲桌子:“你们还打不打牌了?等着捉红三呢!”
 
“打打打!”禾棠朝神棍招手,“道长,牌洗好了没?”
 
“洗好了!来!”神棍瞬间闪到桌前,不忘招呼一旁的杨锦书,“锦书啊,一起打?”
 
杨锦书埋头画麻将,温吞道:“你们打,我忙。”
 
众人索性不再离他,继续打牌。
 
“不过说起来,杨公子的宅子宽敞明亮,风水也好,日后必能护佑杨家后代。”神棍一边打牌一边念叨,“杨家有福气。”
 
“后代有福气管什么用,他本人短命。”施天宁说话毫不客气,“年纪轻轻就死了,什么福都没享到。”
 
老刘摇摇头,道:“杨公子此生坎坷未必就是坏事,天命如此,他自己尚不介意,我们旁人操什么心。”
 
施天宁啐了一口,笑道:“也是。杨公子心胸宽广,自是不介意这些小事的。”
 
他们在这里说闲话,杨锦书一句也没听进去,专心致志地照着禾棠的描述画麻将。
 
禾棠好奇:“那你们呢?又是怎么死的?”
 
他吐出长长的舌头,瞪着眼道:“我自己吊死的,死后脖子还疼呢,哎哟年纪轻轻就有了颈椎病,作孽。”
 
不料其他人皆讳莫如深,没有人理会他这个问题。
 
禾棠左看右看,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便果断闭嘴打牌。
 
到了凌晨,日头快出来了,其他人纷纷告辞离去,禾棠打着哈欠凑到杨锦书身边,却发现对方辛苦了一晚上就画了四张麻将牌出来,左手边整齐划一地摆着四枚竹片,竹片上墨水勾画出栩栩如生的鹦鹉,神态大小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哥你其实画个简笔画就行了,不用画工笔画的。”禾棠扶额。
 
“咦?不好看么?”杨锦书失落。
 
“没,挺好看的。”禾棠把自己那丑出天际的简笔画丢在一边,淡定道,“画得十分传神。不过你下次画麻将的时候能不能简单点?”
 
“好。”
 
第五章
 
杨锦书画麻将的速度一如既往的慢,禾棠不得不找些其他事来打发时间。
 
他好奇隔壁乱葬岗的八卦,缠着杨锦书给他讲。
 
杨锦书在坟头住了七年,对他这些邻居们的性情倒是很了解,可是对他们生前事迹却很是糊涂。
 
“乱葬岗的人很少谈他们生前的事,我只大概知道些旧事,真假辨不分明。”
 
禾棠撑着下巴看着他:“没事,你说,我听。”
 
杨锦书便将这几年道听途说来的八卦讲给他听。
 
老刘是乱葬岗长留的住户,传闻他本不是此地人,旅商路过暴病而死,路途遥远送不回家乡。然而子女不孝,在他尸骨未寒时便开始争家产,没人理会断气的爹。家里的老仆给他换了寿衣买了棺材,在他过了头七之后葬在了这里,算是乱葬岗里少见的有寿衣有棺材有墓碑的主。
 
禾棠唏嘘:“他那寿衣料子不错,生前家产看来不少,只是死后真憋屈。”
 
杨锦书点点头:“他每年祭日那天就躲在棺材里不出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慨儿女不孝吧。”禾棠托腮,“不过说起来,他既然还没投胎,那应当是还有心愿未了吧?你说他有什么遗愿?”
 
“不知。”
 
“好吧,那菀娘和施天宁呢?他俩是一对儿?”
 
“不是。”
 
“咦?”
 
杨锦书细细道来。
 
菀娘是城里添香阁的舞女,二十三岁那年被一位路过的高官看上,为她赎了身。菀娘跟了高官两年,不知怎么死的,尸身被扔在了乱葬岗,死的时候身上便穿着她那身素色罗裙,身形消瘦极为可怜。入了夜,有个小女仆偷偷跑来乱葬岗,哭着给她挖了个坑埋了,连个墓碑都没立。
 
施天宁是个孤身侠客,与仇家打架时技不如人,被杀死了。江湖客江湖了,天涯为家。他朋友为他置了口棺材,在乱葬岗葬了,还以江湖规矩办了简单的葬礼,年年有兄弟来祭拜,没忘了他。
 
杨锦书不知道他们死了多久,大约乱葬岗的日子太无聊,施天宁与菀娘聊着聊着,便搭伙双修,至于有没有日久生情,谁又说得清?
 
“一个身世孤苦,一个快意江湖,他俩的命运还真是……”禾棠找不到合适的词,便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活着没遇到良人,死了却多了个冤家。”
 
他这话逗得杨锦书噗嗤一笑,只觉得禾棠脑子灵活,怪诞却可爱。
 
“笑什么?”禾棠不满,“那神棍呢?他是怎么回事?被徒弟打死什么的听起来好可怕。”
 
“这个……”杨锦书欲言又止。
 
禾棠催促:“快说嘛!”
 
杨锦书叹了口气,只能讲给他听。
 
若说其他三人的故事还只是听别人转述而来,那神棍经历的事可是杨锦书亲眼所见。
 
三年前的冬天,大雪连着下了好几天,厚厚的积雪覆满山头。
 
杨锦书窝在宅子里看书,虽然不觉得冷,可记忆里的病痛还在,总让他有种想咳嗽的冲动。这是他生前生病遗留下来的毛病,连带着人到了冬天也恹恹的。爹娘给他烧了个金箔做的火盆,到了他手里已经是一座金光闪闪的金制火盆。他随手丢了些木片进去,装作生火的样子。
 
昏昏欲睡间,他听到远处的打斗声。
 
大雪中的冬日很少有人上山,他还以为是杨家人又来了。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日头,杨锦书那时有了些道行,打着伞出了宅子,闻声而去。
 
杨家后山有片林子,到了冬日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
 
林子里有两个人刀光剑影地打斗,杨锦书站在树梢上低头看去,便见一个黑衣青年提着一柄剑追着一个道士刀刀见血地刺。那道士穿着破旧的道袍,气喘吁吁地格挡,然而他身受重伤,体力不支,根本不是那黑衣青年的对手。
 
杨锦书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恩怨,又为何跑到杨家后山来打架,还以为是仇家拼命,没有贸然出手帮忙。
 
他站在树梢上静静地看,周围树上的积雪因为两人的动作簌簌落下,浇得两人满头满脸,那两人浑然不觉,依旧缠斗着。
 
就在那道士腹部被黑衣青年狠狠刺中一剑时,道士忽然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直直看向树梢静立的杨锦书,口中飞快念了个诀。杨锦书只觉手中伞柄一重,心口一悸,那道士倒在黑衣青年身上,顷刻殒命。
 
那黑衣青年也受了重伤,剑还刺在道士腹中,趔趄着跪下,将道士的尸体扔在一边。
 
杨锦书闪过去,站到青年面前,只见他双目赤红,浑身血污,满脸戾气。
 
杨锦书皱着眉头看向被他丢在一旁的道士尸体,身上还有余温,然而大雪飘飞,很快,尸体便冷了,身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黑衣青年休息了一会儿,也没管自己身上的伤,将自己的剑从尸体里拔出来提在手上,另一只手扯起道士的后颈衣领,一路拖着前行。
 
杨锦书深觉诧异,不知他与道士有什么深仇大恨狠绝若此,忍不住跟着他一路走。
 
那黑衣青年拖着道士的尸体从杨家后山一路行到乱葬岗,挑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将尸体一丢,自己便站在高处,一直盯着尸体看。
 
连日大雪,山上的野狗早就饿得饥肠辘辘,闻到血腥味齐齐追了出来,看到暴露在雪地里的新鲜尸体激动得嗷嗷叫,二话不说扑了上去,三条野狗,互相争抢中将道士的尸体撕咬干净,吃得心满意足,只剩下一些骨头渣。
 
而那个黑衣青年,只是远远地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上落满了雪,眼中的赤红早就消失,一张脸白得像鬼一样。
 
“卧槽别说了!”禾棠抱着胳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
 
杨锦书:“……”
 
他张开胳膊朝禾棠招手:“过来,抱抱你。”
 
禾棠嗷呜一声团成一团缩在他怀里,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满魂魄了!
 
“相公呜呜呜……”禾棠揽着他脖子哭,“你的故事怎么这么变态!”
 
杨锦书望天,又不是他愿意吓禾棠的,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自己当时也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好吗?
 
他拍着禾棠的背安抚道:“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那后来呢?”禾棠眨巴着大眼睛抬头盯着他,“神棍的尸体都被野狗吃了,那为什么还会变成鬼啊?不是应该魂飞魄散吗?”
 
“还记得他临死前对着我念了个诀吗?”
 
禾棠点头。
 
“他是个道士,懂一些法术,临死前将自己的魂魄附在我的伞上,我是个鬼,身上阴气重,我手中那柄伞是我从鬼市高价换回来的一柄法器,有镇魂的作用,所以他的魂魄附在我的伞上,即使尸身不复,魂魄却被镇着没丢。”
 
“那这么说,你救了他?”禾棠啧啧两声,“要是当时你不路过看一眼,他铁定要魂飞魄散了吧?”
 
杨锦书点头,缓缓道:“道长懂法术和一些鬼术,提点我修炼,自己也修炼有道,保留了三魂七魄离开我的伞。他与我共处了一年,懒得去别处,便在此留下了。不过他在杨家后山总会想起自己被杀的场景,所以不怎么喜欢待在这儿,去乱葬岗安了家。”
 
禾棠张大嘴巴:“所以比起被徒弟杀死,在乱葬岗喂野狗的场景竟然更能接受?”
 
杨锦书笑了笑,摸摸他的头:“道长似乎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尸体被喂狗的事。”
 
“那他一定很看重他那个徒弟……”禾棠摸着下巴认真道,“道长一定被伤透了心。”
 
杨锦书却想起那个静默在雪中亲眼目睹野狗把道长尸体分食过程的黑衣青年,明明是他杀了人,却像是丢了魂一样任由大雪覆满身,身上的伤口都冻成痂。
 
他后来怎么离开的来着……
 
“想什么呢?”禾棠的手在他眼前晃。
 
杨锦书回神,握着他的手道:“我在想,他那个徒弟这些年有没有后悔,有没有伤心。”
 
禾棠嗤之以鼻:“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的人,哪里会后悔伤心?”
 
杨锦书没有接茬。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这种欺师灭祖的行为,某种程度上,那可是弑父!”禾棠振振有词,忽而又道,“不对,这个逻辑关系很有问题!总之他把自己师傅给杀了喂狗哎!不管怎么说都很凶残啊!神棍到底收了个什么徒弟……”
 
“那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了。”杨锦书拍拍他的肩膀,“禾棠,我们该去晒月亮了。”
 
经他一提醒,禾棠才发现自己缩成一团困在他怀里,顿时脸红,嗖地一下飞出去,抱着门框不撒手,骂他:“臭流氓!”
 
杨锦书:“……”明明是你自己跑我怀里来的好不好?
 
“咦?”禾棠睁大眼看着自己,“我刚刚是飞出来的吗?我会飞了耶!”
 
杨锦书将桌上的麻将收好,慢悠悠晃过去:“是啊,可以飞了。”
 
禾棠蹦跶着要飞,却还是咚地一声扑倒在地上:“说好的飞呢?”
 
杨锦书失笑,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你道行太浅,走吧,多晒晒月亮。”
 
“不,我先吃点东西……好饿……”
 
杨锦书隔空取了只蜡烛藏在袖子里,勾着他的腰说:“晒月亮的时候喂你吃。”
 
禾棠有气无力:“饿……”
 
杨锦书只好捏着禾棠这只小鬼的衣领朝山坡上飘,内心无限感慨:这只小鬼食量也太大了,香火蜡烛根本不够他吃,瓜果糕点早就被他消灭干净……看来得再去给父母托个梦,让他们再送点供奉来。
 
养个媳妇真不容易……养个能吃的媳妇更不容易……
 
杨锦书有点幸福的小忧伤,好在被他拎着脖子飘的小鬼还算乖巧,抱着他的腰温顺地等投喂。
 
第六章
 
禾棠躺在草地上晒月亮,杨锦书倚着树干坐着,时不时伸手用法术捉一些萤火虫合在半空写字。
 
禾棠看不过他将萤火虫如此调戏,总是伸着胳膊把他写了一半的字打散。
 
杨锦书无奈:“你做什么?”
 
“我在阻止你作恶!欺负萤火虫是不对的!”
 
杨锦书低头看他:“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可以做别的嘛!”
 
“比如?”
 
“跳广场舞啊!”
 
“……”
 
禾棠从草地上蹦起来,一脸欢快地表示:“来来来,相公,我教你跳舞!”
 
杨锦书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先跳给我看。”
 
禾棠把袖子一撸,豪迈地在草坪上跳起了他前世的爸妈每晚必跳的广场舞,嘴里还哼着节奏感丰富的歌词。然而不到一会儿,他便停下来,无趣地表示:“没有大音响,一点感觉都没有。”
 
“嗯?”杨锦书一头雾水,什么是大音响。
 
禾棠叹气:“没有音乐,跳得不带劲。”
 
杨锦书听懂了,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竹笛,按照他哼的调子尝试着吹了吹,磕磕巴巴一阵后,竟然与禾棠哼的调子如出一辙。只是因为笛子声音清脆悦耳,听上去太过欢快。
 
禾棠一把握住他的手,双眼放光:“大才子!换个曲子!”
 
杨锦书等他哼。
 
禾棠极其豪迈地唱了一首他亲爹亲妈广场舞压轴大杀器,那是他爹妈用来小广场撒狗粮必备曲目,大俗大雅,既有神曲之风,又有婉约之美,夫妻俩每晚都要跳上一曲,让围观的大叔大妈们吞够了狗粮才心满意足地回家睡觉。
 
杨锦书听懂了歌词,然而禾棠的唱法实在是……太粗犷了。
 
他想了想,把笛子一横,放慢了速度,奏了一曲。
 
禾棠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笛子在没有任何配乐的情况下吹奏这首曲子,残存的那点音乐鉴赏能力只能说出悠扬悦耳这样的话来,然而曲子太熟他听了一会儿便开始走神,目光全落在了杨锦书的身上。
 
虽然禾棠总调侃杨锦书是个短命阔少爷,然而阔少爷的颜值还是很高的。
 
杨锦书是典型的书香世家子弟,死了也一股清高的书呆子劲儿,性子温吞吞的,和施天宁相处了那么多年也没学会一句脏话。他五官清隽,眉目疏朗,身材颀长,然而因自小体弱多病,皮肤白中泛青,肩膀微缩,不够挺拔,看上去一副病痨鬼的模样。
 
他这样坐在地上,低眉吹笛的姿态缓和了肩膀不够宽的缺点,那张脸的病色在融融月色下也看不分明,斜斜看过去,很有几分隽雅公子的味道。
 
杨锦书一曲奏毕,微微侧首,便看到禾棠托着腮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他颇有些不自在:“看着我作什么?”
 
“杨锦书,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活着的时候没娶老婆?”
 
杨锦书黯然:“哪有姑娘愿意嫁给一个随时会咽气的人?”
 
“有啊,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家这么有钱,肯定有姑娘愿意嫁进杨家的。”
 
“可那样的姑娘……命也太苦了些。富贵无用,孤独终老。”
 
“人家乐意呀。”
 
“可我不乐意。”杨锦书正经道,“我若娶妻,自是望她百般好,不受委屈。”
 
禾棠翻白眼:“活该单身。”
 
杨锦书将竹笛一收,笑着看他:“我现在有你。”
 
“停停停!”禾棠连忙打住,“那个狗屁婚书我不认的啊!你不许打我主意!”
 
杨锦书弱下声势,委屈道:“你之前还叫我相公的。”
 
“那是我委曲求全!”禾棠哼道,“等我能跑回县上把那臭婆娘收拾了,我才不认你。”
 
如此忘恩负义的行径他说得理所当然,杨锦书低笑一声,缓声道:“那我不管你了。”
 
“说得好像你能管我什么一样……”禾棠嘀咕,继续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月亮,“穿着个破嫁衣在山头蹲了一个多月了,人都要发霉了。”
 
他身上一直穿着入葬时尸体上那件颇为精致的红色嫁衣,好在魂魄稳定后手终于不在身上穿过去了,他可以尽情地把宽大的袖子捋起,外套脱掉,穿着红色中衣满山头晃。杨锦书帮他将长发束起来,远远看去,他只像个活泼的红衣少年,倒是不会让人联想到男扮女装。
 
“等等,我想起一个事……”禾棠转身趴在地上打量杨锦书,“我怎么记得你隔段时间就换衣服啊……为什么你身上穿的不是你棺材里穿的那套?”
 
杨锦书眨眼:“我爹娘会给我烧新衣服。”
 
“这特么都可以……”禾棠瞠目,顿时扑过去撞进杨锦书怀里,谄媚地笑,“相公,我也要穿。”
 
是谁表示不愿意叫相公的?杨锦书敞开怀抱将他搂在怀里,闷笑:“想穿我的?”
 
“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我可以托梦让爹娘给你也烧一些。”
 
“托梦!居然有这么高级的技能!”禾棠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这是作弊啊!那如果我给臭婆娘托梦,让她在梦里吓死多好!”
 
“不是每只鬼都可以托梦的。”杨锦书打破他的如意算盘,“道行浅的容易被反噬。”
 
“我以为只要是鬼都可以托梦的。”禾棠趴在他怀里打滚,“不管,我要学!”
 
杨锦书禁不住他这么闹,忙不迭答应:“好好好……你别打滚。”
 
“怎么托梦?”
 
“你要先学会织梦。”
 
“什么?”
 
“人做的梦纷繁复杂,你想让对方在梦里见到你,需要织一个令人信服的梦,出现在人的梦里,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早些想好,对方若被你的梦吸引了注意力,便会记住梦里发生的事。”杨锦书解释道,“很多时候,人一觉醒来会把前一晚梦过的事尽数忘记,这样的话,你托梦就失败了。”
 
“可是人会做各种奇奇怪怪的梦啊,有时候就能记住。”
 
“那是因为梦境留下的印象太深刻,足以令他在醒来后依然保留着记忆。”
 
“那要是梦境太精彩了,人会不会陷在梦里出不来?”
 
“会的。”杨锦书眉眼忧虑,“入梦太深便出不来,陷入梦魇里。”
 
“陷入梦魇会怎么样?会死吗?”
 
“易离魂。”
 
“什么意思?”
 
“人的三魂七魄其实极易受损,受惊时、气息太弱时、神志不清时最容易入魇,即使醒来,也会因此神志昏聩,严重些,可能会痴傻病重。”
 
“会变成傻子?太可怕了!”
 
“故而,此举需慎重。”杨锦书拍拍他的脑袋,“你不要急功近利,慢慢来。”
 
“我急也没用啊,碰上你这么个慢性子师傅……”禾棠嘀咕着,趴在他大腿上晃腿,“好无聊啊……晒月亮好无聊……”
 
“再吹首曲子给你听?”
 
“好啊,你随意吹。”
 
杨锦书再次将竹笛拿出来,吹了首新曲子,曲调婉转悠扬,透着隐隐的哀伤,竟引来附近游荡的许多游魂,远远围着他们静静地听。
 
禾棠一睁眼,被周围一团团模糊的白色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些分散的游魂,没有神智,只是远远地围着他们,倾听杨锦书的笛声。
 
一时间,山坡上阴气颇盛,连飞虫都不敢靠近。
 
杨锦书早就察觉了陌生游魂的靠近,却没有停下来,吹奏许久,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直至天色将明,杨锦书才收了笛子,静静看着那些游魂散去。
 
禾棠看了一晚上已然习惯,坐在山坡上问杨锦书:“那些是游魂?”
 
“嗯,魂魄失散,神智不明。”杨锦书神色黯然,“他们不知自己是谁,不知为何游离于世间,不知去往何处。”
 
“那为什么你吹笛子的时候他们会靠近?”
 
“因为曲子吧。”
 
“那首曲子很好听,叫什么?”
 
“归隅——是首写归乡的曲子。”
 
“怪不得……”禾棠看着渐渐散去的游魂,也有些心疼,“他们想回去,也不知道回哪里去。”
 
杨锦书拍拍他的肩膀:“日头要升起来了,我们回家。”
 
禾棠站起来,陪他一起回宅子里。
 
遇见游魂的事让禾棠低落了好些日子,一直郁郁寡欢。
 
杨锦书将麻将画完了也没能让他心情好些,便邀了乱葬岗的邻居来做客。
 
施天宁一进门便催问:“来打牌啦,人呢?”
 
杨锦书站在门口无奈地指着屋子里的小小一只:“发呆呢。”
 
“怎么了这是?”施天宁探头看了眼禾棠,“小鬼这是饿了?”
 
杨锦书哭笑不得:“不是……前些日子见了些游魂,大约吓到了,心情不好。”
 
“这有什么。”施天宁一脸无谓地走进去把禾棠拎起来,以过来人的语气教训道,“小鬼,你该庆幸自己三魂七魄都在,不然你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禾棠看着他,问:“他们只能一直游荡吗?不能投胎吗?”
 
“魂魄都不完整,怎么投胎?”施天宁将他拎到椅子上坐好,径直从桌上拿了根蜡烛开啃,嘴里道,“他们只能晃着,晃的日子久了,要么散了,要么就被修道的人收了,执念强些的,晃的日子久一些,说不定还能恢复点神智,想开了就自己散了,想不开便一直晃着,晃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禾棠听完,心情更抑郁了:“就没有结局好些的?”
 
第七章
 
“魂飞魄散的还能有什么好结局……”施天宁对他的天真很无奈,“最好的,莫过于魂魄被人收齐,施法聚于一处,三魂七魄归位,说不定还能重新活过来。”
 
禾棠总算听到好消息,心情好了些:“那说明还是有救的嘛。”
 
菀娘与神棍已经进了门,听到这话,菀娘噗嗤笑了一声,神棍在一旁泼冷水:“这种可能少之又少,人活一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想踏遍世间寻找失散的三魂七魄聚于一处已是难,想存着更难,就算运气好都收齐了,又怎么会碰巧懂得如何聚魂?即使天纵奇才有人做到了,谁又知道三魂七魄归位后尸体还在不在?”
 
“啊?”禾棠哑然,他忘了尸体这回事了。
 
“等三魂七魄找齐了,尸体早变了白骨,即使有千年寒冰可保持尸身不腐,活过来的那个人,你怎知不会痴傻?”菀娘自己动手将纸牌摸出来麻利地洗牌,补充道,“再说,若是没了尸体,难不成要去抢别人的身子?”
 
禾棠伸手比划着:“你等等……我怎么听着……和穿越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什么穿越?”众人莫名。
 
禾棠一拍桌子,为众人解释道:“穿越啊!穿越在我们那儿特别流行!有身穿魂穿……”
 
众人专心致志地听他科普,听他讲起自己的穿越经历,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意犹未尽地砸吧嘴:“有趣!比夺舍有趣多了。”
 
神棍一脸惋惜:“我若是活在你那个世界,一定很受欢迎。”
 
禾棠却摇头:“不会,你这种在我们那儿会被批为封建迷信。”
 
神棍顿时撇嘴:“愚昧。”
 
众人哈哈大笑。
 
菀娘招呼着:“打牌打牌!”
 
“哎呀打什么牌,来来来打麻将!”禾棠招呼着杨锦书把麻将拿出来,“杨锦书,麻将呢?”
 
“你怎么直呼杨公子的名讳呀?”菀娘瞧着他,“前些日子不还在叫相公么?”
 
“……”禾棠满脸羞红,“那是在开玩笑啦!我们那儿不像你们规矩这么多……叫杨锦书怎么啦?你不也叫天宁哥的大名么。”
 
“那是因为我看他不顺眼。”菀娘翻着白眼。
 
施天宁在一旁悠然道:“双修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菀娘:“……”
 
神棍在一旁大摇其头:“不知羞!”
 
杨锦书把竹片做的麻将摆出来,禾棠把他按在椅子上,嘻嘻哈哈地教他们打麻将。
 
菀娘学得快,推倒胡玩得格外溜,奈何神棍不会玩,胡乱点炮气死人。施天宁牌技不佳牌品尚可,只是有时候被神棍气得内伤忍不住大骂,可惜神棍是个脸皮厚的,任由他气得拍桌,胡乱出牌玩得欢。
 
禾棠戳杨锦书肩膀:“你怎么打个牌也没力气?”
 
杨锦书无奈道:“头晕。”
 
“啧,太渣。”禾棠让他坐起来,“我来。”
 
杨锦书让开椅子由他坐,禾棠一上桌,气氛顿时变了,咋咋呼呼一圈结束,硬生生让神棍没了乱打牌的机会。
 
不知不觉到了丑时,菀娘和施天宁很快困了,在杨锦书的宅子里找了个阴气重的房间休息去了,禾棠鬼气弱,放下麻将便软软团成一团,缩在杨锦书怀里打呼噜。
 
神棍慢悠悠收着麻将,看着桌边老实不动的杨锦书打趣:“自从养了这个小宠物,你倒是性子活泼许多。”
 
“他很有趣。”杨锦书摸摸禾棠的脸蛋,“虽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但是很好玩。”
 
“你没教他怎么修炼?”
 
“他还小。”杨锦书眼神暗了暗,“我怕他贸然出去会吃亏。”
 
“他弱成这样,一出去就遭殃。”神棍把麻将码好,问他,“你不想他出去,难道不是怕他完成心愿后独自投胎去?”
 
“……”杨锦书缓缓眨眼,“还好,他这么傻,黄泉路都找不着。”
 
“哈哈也是。”神棍飘过来弹了弹禾棠的小脑门,“小可怜哟。”
 
杨锦书笑了笑,看他这么精神,便问:“你最近如何?还难受吗?”
 
神棍摆摆手:“嗨,我能有什么事?时不时头疼下而已。”
 
“鬼是不会头疼的。”杨锦书严肃道,“你明知道,有人在招魂。”
 
神棍烦躁地转身:“招招招,让他招去!”
 
杨锦书无奈:“你就不好奇是谁么?”
 
“我哪儿知道?”神棍背过身去,“这几年你怎么越来越烦了?照顾你家小宠物去,我去修炼。修罗伞你放哪儿了?”
 
杨锦书看他不欲多谈,只好道:“在书房,你小心些。”
 
“我知道,过去了。”神棍一闪身,已经不见踪影。
 
杨锦书抱着虚弱成一团的禾棠回了卧房,小家伙一直安安稳稳团在他胸口,比醒着时乖顺许多。
 
将他放在床上,杨锦书在空中画了个法阵,凝神织梦。此时正值夜深,父母正熟睡,许久不见他们,甚是想念。
 
翌日禾棠苏醒,扭头便看到倚在床头看书的杨锦书。
 
“你这书哪儿搞来的?难不成也是你爹娘烧给你的?”他问。
 
杨锦书发现他醒来,笑道:“不是,这是我让阴差帮忙借来的书,记着一些冥界修炼的秘法,不过年代久远,许多法子不管用了。”
 
“都有什么法子?我看看。”禾棠伸手要抢书,杨锦书却将书收起来,抓着他胳膊拎他起床,“走吧,今天带你走远一点。”
 
“咦?走远一点?去哪里?乱葬岗吗?”
 
“不,带你去杨家转一转。”
 
“你家?”禾棠来了兴趣,“你可以去家里?不怕吓到人?”
 
“小心些便不会。”杨锦书递给他一叠衣服,“把你身上的嫁衣换了吧。”
 
“哇,我终于有新衣服了!感动……”禾棠连忙把衣服抖开,发现这是件水绿色的罗衫,看上去依然有几分女装的影子,穿在他身上却衬得青葱可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托梦给爹娘,让他们烧给你的。”杨锦书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敢告诉他们你是男儿身,只能委屈你了。”
 
禾棠了然,撇嘴道:“算啦,反正我也不指望他们给我烧男装了。”
 
他很快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围着杨锦书转:“走啦走啦,我们去你家看看。”
 
杨锦书带他下了山。
 
杨家很大,附近两个山头都是杨家的地产。祖宅建在山下,杨家的老人守着,嫡系子孙也多住在此处。而半山腰有座避暑的小山庄,每年夏季,杨锦书就会来山庄住上三五个月,他因体弱多病,无甚成就,很被家族中人看不起,故而除了父母与少数亲戚,他与杨家其他人关系不睦。
 
此次下山,他特意选了半夜,带着禾棠先去半山腰的小山庄溜达了一圈。
 
山庄掩映在葱茏草木中,静谧安恬,院子里有两颗梧桐,一藤吊兰。他喜静,院里的小亭摆着竹藤躺椅,长木茶几,他夏日便窝在躺椅上品茶看书,很是悠闲。自他故去,父母每年七月都来小山庄小住,睹物思人。
 
杨锦书藏在门口,发现院中无人,便带着禾棠去了他最爱的小亭。
 
亭子里的摆设一如当初,杨锦书心中一酸,只觉光阴似箭,物是人非。他的手拂过竹藤的边缘,垂眸道:“这藤椅是管家老伯亲自编给我的,我用了十几年。”
 
“那管家老伯对你蛮好的。”禾棠看他脸上低落神色,忍不住站到他身后,轻声问,“怎么忽然想起回杨家?你在后山住了七年也没下山过。”
 
“昨日在梦里与母亲说话,觉得她老了许多。”杨锦书牵起个勉强的笑,“我母亲是富贵人家的三小姐,当初过四十岁生辰时还比我小姨看着年轻,然而自我……自我走后,母亲日渐憔悴,如今还未半百已两鬓发白,我看着……很是心疼。”
 
“你家只有你这一个孩子?”
 
“是,我是家中独子,故而父母颇为宠爱,只是苦了我母亲,被人说三道四。”杨锦书闭了闭眼,“我走后这些年,想必她受了不少委屈。”
 
禾棠沉默。
 
他知道,对这些大户人家来说,独子早逝不仅会伤害家人的感情,对一位母亲来说,更要受到来自各方的苛责。他平日看杨锦书死后的吃穿用度,显然很得父母宠爱,只是对于老两口来说,故去的儿子很难抚慰他们的心。
 
“你父母这些年……没再生个孩子?”
 
杨锦书摇头:“母亲生我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已经不能……”
 
“这……”禾棠哑然。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大悲。
 
“走吧,我带你看看别处。”杨锦书牵着他的手,朝山下走。
 
禾棠探头看去,却见山下的杨家祖宅灯火通明,似乎在庆祝什么。这个时辰……他有些疑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的杨锦书情绪反常。
 
他悄悄看了眼前面带路的杨锦书。
 
青年穿着素雅的月白罩袍,脚不沾地在山上缓步飘去,而禾棠刚刚学会飘,动作生疏地拽着他的手,偶尔还要跌下去跑几下。
 
杨锦书没见过这么笨的鬼,每次拉他起来时便忍不住笑。
 
待他们下了山,杨锦书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表情。
 
两人站在杨家大宅的院墙上看着满院的喜庆灯烛,禾棠看出这是在庆祝什么喜事,小心翼翼地看向杨锦书,问道:“这是?”
 
杨锦书温声道:“我父母从旁系亲戚里过继了一个儿子。”
 
这习俗禾棠略有耳闻。
 
像杨家这样的情况,独子早逝,父母的确会从家族中过继一个亲戚的孩子,通常是男孩认作儿子。只是这样一来,杨锦书心里难免失落。
 
杨锦书忽然道:“那孩子是我挑的。”
 
第八章
 
“咦?”
 
“我早知自己时日无多,及冠那年便悄悄挑了一个亲戚的孩子想过继给父母,我爹娘那时不能接受,便把那孩子赶了出去。我命管家暗中照顾着那孩子,每年让他陪我在山中小住。父母年年见他,渐渐接受了那孩子。今日是正式过继的日子,我便来看看。”
 
禾棠没料到他早早考虑到这个,忍不住暗骂他几句,却不知到底气他什么。
 
“我爹娘年纪大了,我已对不起他们,望他们能从我的死亡中走出去,重新开心起来。”杨锦书看向他,眼中如星辰闪烁,“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惊扰他们的美梦,惟愿他们余生安康喜乐。”
 
禾棠愣了一瞬,问道:“你不给他们托梦了?”
 
杨锦书回过身去,远远看着宅子里热闹的情景,温声笑道:“我已贪恋他们三十二载厚爱,怎敢再耽误他们余下几十年。”
 
禾棠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站在杨宅最不起眼的角落上头,不远处推杯换盏嬉笑热闹的人声尚清晰在耳,一方冷清寂寂无人知,一方万千宠爱方开始。
 
他伸手握住杨锦书修长的手指,笨拙地安慰着:“你……你还有我……我反正也是只鬼了,不会老也没得死,你也不用怕耽误我。”
 
杨锦书被他逗笑,眉眼弯起来:“无事,我不介意你来耽误我。”
 
禾棠:“……”
 
总觉得被调戏了。
 
杨锦书带他转身离开,嘴里道:“日后我们要辛苦些了。”
 
“为什么?”
 
“杨家的供奉会渐渐减少,我们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都已经是鬼了,养活这种词听起来很违和的好不好?”
 
“哈哈,你说的是。”
 
“等等……供奉的蜡烛都没有了吗?你爹娘不会这么狠心吧?”
 
“蜡烛应当会有,不过其他的东西可能不会有了……”
 
“听上去要惨了……”
 
两人絮絮叨叨重新上山,将杨家的灯火抛在身后。而此间情意深重,不过青丝白发,拳拳之心。
 
回家后,他们发现家里多了一位客人,老刘坐在八仙桌上,陪菀娘三人打麻将。
 
“刘叔,你来啦!”禾棠向老刘打招呼,“这些日子忙什么呢?都不见你。”
 
“阴差前些日子丢了三个生魂,我帮他们找了些日子。”老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事情做完老夫便来叨扰了,杨公子莫要嫌我老人家烦。”
 
“不妨事。”杨锦书笑着说,“刘叔,您攒的功德有多少了?”
 
“那点功德算什么,还不够投个好胎。”老刘摆摆手,顺手丢出一张麻将,嘴里道,“现在地府要求越来越高,想攒点功德可不容易。”
 
禾棠听得糊涂,忙问:“什么攒功德?”
 
老刘耐心解释道:“老夫当初横死他乡,地府不收的,故而常年盘桓于乱葬岗,靠着给别人帮忙攒一些小功德。功德攒多了,便可准入地府,功德大些,还可投个好胎。”
 
“还有这说法?”禾棠蹲在他旁边,思考着,“那我呢?我是悬梁自尽的,也算横死吗?”
 
“算。”菀娘青葱玉指朝众人一一指过去,“在座的都是横死,所以都要攒功德。”
 
禾棠好奇道:“那你们怎么攒?”
 
施天宁代她答道:“我们不攒,我们修。”
 
“哈哈,鬼道万千,各施其法,你想攒功德便去攒,想修炼便去修,若是勤奋些,也可学杨公子,攒着功德,修着秘法。”神棍摇头晃脑念叨着,“虽然慢,却于魂魄有益,他年功德圆满,便可投胎转世,得几世安闲。”
 
禾棠连忙转移目标:“杨锦书,你也攒功德?做什么?”
 
杨锦书:“帮帮忙,做做事,无甚大事。”
 
神棍白他一眼,没有多言。
 
“哎呀,你们好烦,让不让人打麻将了?”菀娘将他们撵到一边去,“来来来,打牌!施天宁,该你了!”
 
禾棠没了插嘴的机会,围过去教这群半吊子如何打麻将。
 
他们几人玩得欢乐,终于在破晓前纷纷告辞离去。
 
禾棠心里还记挂着攒功德的事,休息时很不安稳,白日里困倦非常,一直团在杨锦书身上不肯走。
 
虽说这宅子风水好,白日也可休息,然而杨锦书最近太耗心神,也有些困倦,抱着禾棠寻了个黑暗的角落睡了几天几夜。
 
再次醒来,禾棠缠着他打听攒功德的事。
 
杨锦书没想好怎么同他说,一时心烦,到自己坟头躲着去了。
 
偏偏他去得不凑巧,还未来得及钻进坟头,便见他爹娘带着刚过继的新儿子来给他扫墓。
 
十几岁的少年沉默寡言,直挺挺地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
 
杨锦书愣了愣,不敢上前。
 
“锦书,这是你弟弟,你从前很宠他。”杨老爷跪在一旁,按着少年的肩膀对着墓碑道,“前些日子,我们将他接入家门,入了族谱,你放心吧。”
 
杨夫人拿手绢擦着眼泪,对着墓碑低诉:“你托的梦为娘都收到了,我们将这儿子迎进门,你的心愿已了,日后……日后怕是不会入为娘的梦了……”说着说着,杨夫人便忍不住大哭。
 
少年微微转身,将她颤抖的身体护在怀里,轻轻拍着脊背安抚道:“娘亲,大哥看着呢,您不要太伤心。”
 
杨锦书看他温厚模样,倒是比幼时懂事许多,不由心中快慰。
 
杨夫人哭了好一阵,唠唠叨叨说了许多话,才在丈夫和新儿子的劝慰下恋恋不舍地离去。
 
杨锦书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隐痛,却不敢上前。
 
禾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小声说:“那个小孩看上去挺靠谱的。”
 
“嗯,知闲少年老成,为人良善,我将父母交给他,也能放心许多。”杨锦书摸了摸禾棠的头,“他今年与你同龄,日后也会有出息的。”
 
“什么叫也?我可没有出息。”禾棠拨开他的手,“居然被个贪财的臭婆娘搞死,哎哟真虐。”
 
“你还记恨着你娘亲?”
 
“可不!”
 
两人拌着嘴,杨锦书笑着扫向不远处,却见杨知闲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里。他愣了一瞬,魂魄不由自主僵硬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了?”禾棠莫名。扭头发现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小男孩盯着他们这个方向看,也愣住了,“他在看我们吗?”
 
杨锦书没有回答。
 
杨老爷拍了拍杨知闲的肩膀,询问了几句,杨知闲淡淡摇头,随他一起下山去了。只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远远地看着他们。
 
“卧槽,这小孩能看见咱俩?”禾棠吓得躲到杨锦书身后,“你这个过继来的弟弟是不是灵异体质?”
 
杨锦书白着脸不说话。
 
待三人远去,他才迟疑着来到自己墓碑前,看着坟头烧过的满盆纸钱、金元宝、纸楼、衣服和供着的点心瓜果美酒。这是他父母每次来看他必备的东西,这次带了杨知闲,带的更多,足够他与禾棠享用一年。
 
禾棠还在纠结杨知闲是不是能看见他们,好吃的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别想了,我们回去吧。”杨锦书讲供奉收了,拉着禾棠要走。
 
“那小孩……”
 
“禾棠。”杨锦书严肃道,“我们不能再出现在人前了。”
 
“啊?为什么?”禾棠惊讶。
 
“有些人能看到我们了。”杨锦书敛着眼睫,忧虑之色愈重,“会吓到他们的。”
 
“等等!”禾棠抓着他的胳膊,睁大眼睛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看见我们?”
 
“有些人可以。”
 
“有些人?”
 
“有些时辰也可以。”
 
“有些时辰?”
 
杨锦书闭了闭眼,解释道:“体质较弱的人、出生于阴气旺盛时刻的人与命悬一线的人都容易看到鬼,而某些阴气较盛的时辰和地方,如有法力强大的鬼怪出没,寻常百姓也会察觉。知闲出生时正值七月十五丑时,从小便害怕独自一人在夜里行走,如今想来,恐怕他自小便能察觉到夜里的鬼气。”
 
禾棠却想到别处:“这么说……如果我挑个阴气旺盛的时刻去找臭婆娘,她也看得到我咯?”
 
“……”杨锦书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果然,禾棠一脸兴奋地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相公相公!我们去县里吧!我们去找臭婆娘报仇!”
 
杨锦书为难道:“你鬼力太弱……”
 
“不是有你吗?你要是不放心,我们把神棍也叫上!”
 
“山下有危险……”
 
“那我们就去探险!”
 
“可……”
 
“哎呀杨锦书你怎么这么磨叽!”禾棠甩开他胳膊,气鼓鼓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寻死吗?都是那个臭婆娘害的!我三岁的时候她就把我扔到河里了,后来我爹把我救回去,她就打我骂我让我干活,还设法害死我爹!后来我长大些,她嫁给一个富商,整天让我给那个富商的孩子洗衣做饭任打任骂,我发烧快死了她都来拧我胳膊让我爬起来给她小儿子找拨浪鼓,这种恶毒的婆娘把我害死以后还逍遥活在世上,有没有天理?”
 
杨锦书长于书香世家,从未听过如此恶毒的事,大吃一惊:“她……她怎可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何止!我上吊死了以后她不想着把我葬了,尸体还没凉透就卖给你家赚礼钱,亏心不亏心?”禾棠气得在原地转圈,“我都是个死人了,她连我的尸体都不放过!还把我打扮成女人欺骗你父母!这种蛇蝎心肠的妇人留在世上做什么?我偏要去找她算账!”
 
杨锦书左右为难。
 
“算了算了,要你有什么用,还说要对我好,骗子!”禾棠对他用激将法,话说得又委屈又气愤,“婚书什么的果然是骗人的!根本不管我!呜呜呜……”
 
杨锦书看他干巴巴地嚎,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手足无措地安慰着:“我……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想对你好……禾棠禾棠,你别哭呀!”
 
第九章
 
“你都不肯陪我下山!”禾棠控诉。
 
“我……我陪你下山还不行么?你别哭了……”
 
“这可是你说的!”禾棠收声,扯过他的手指拉钩,“你在山下要保护我,帮我报仇!”
 
杨锦书无奈:“好,不过我先教你一些法术,免得你一下山便出事。”
 
禾棠喜笑颜开:“好呀好呀,我们把神棍也带上好不好?”
 
杨锦书记挂着神棍最近不甚安稳的魂魄,想着带他一同离开也好,便点头答应下来:“好。”
 
两人去乱葬岗邀请神棍,神棍心想这乱葬岗也没什么看头,随他们一起下山未尝不可,便答应下来。施天宁听说他们要下山,顿时来了兴致:“我也去!”
 
神棍瞪他:“你去做什么?”
 
“我闲来无事,去山下看看,说不定攒些功德。”
 
“你何时喜欢攒功德了?”神棍不屑,“你走了,菀娘怎么办?”
 
“她自然陪我一起去。”
 
菀娘听到这话,却说:“我不去。”
 
众人惊讶。
 
她与施天宁虽然总是吵嘴,却也夜夜形影不离,今日怎么了?
 
菀娘冷着脸道:“要去你去,我在这里好得很。”
 
施天宁微微挑眉,觉得她此举有异,思忖片刻,朗声道:“那我去了,你可不要想我。”
 
菀娘呸他一口:“快滚!”
 
老刘在一旁笑:“无事,我会帮忙看顾菀娘的,你们早去早回。”
 
菀娘哼了一声,扭头消失了。
 
神棍和施天宁去了杨锦书的宅子,一起教禾棠法术。神棍懂的法术多是道家秘法鬼道小计,施天宁笑嘻嘻地想教他双修之道,被禾棠一脚踹开了,只好转而教他一些御魂术、逃遁术和武艺。
 
“我学武做什么?”禾棠不明白。
 
“你是不是傻?”施天宁弹他脑门,“你现在可幻化实体,若是被武艺高强的修道人抓到了,那可要上手打架的,你若是打不过,就被他们收去炼丹啦!”
 
“你少唬我!炼丹才不要鬼呢!”
 
“怎么唬你了,三魂七魄能炼成金丹,越是法力高强、精纯至善的魂魄炼出来的丹药越好,不然你以为那些修道的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捉鬼?”施天宁言之凿凿,“要是碰到他们收不了的恶鬼,他们就用灵符和法器合力将恶鬼擒住,镇压起来,待恶鬼气弱,他们就将恶鬼丢到炉子里炼丹!不信你问神棍。”
 
“啊啊啊!不要说了!”禾棠捂住耳朵,“这个世界好可怕!”
 
杨锦书瞪了施天宁一眼:“你别吓他,禾棠胆子小。”
 
施天宁撇嘴:“胆子小还想做鬼报仇。”
 
“哈哈,施天宁说得没错,禾棠你可要小心些。”神棍在身后笑嘻嘻道,“当然了,如果你遇到的是我这种只会算算命坑蒙拐骗的江湖道士就没事,他们法术不精,没什么本事。”
 
杨锦书对此不敢苟同,不过禾棠被两人吓到,他安慰了好一阵才开始学。
 
几人在山上学了两月有余,禾棠终于可以来去自如地出现离开,懂一些小法术,御一些没什么执念的游魂。
 
杨锦书怕他饿着,拿了好些吃食冥币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说实话,杨锦书生前从未离开过县城,也甚少出门,认得的地方没几个。问起禾棠,他倒是只对以前住的地方熟悉,其他地方一问三不知,反倒是走江湖的施天宁和神棍两个外地人比他们还熟悉,自如地走街串巷,还不忘告诉他们哪里的酒最好喝,哪里的菜最好吃,哪里的姑娘最好看。
 
施天宁死得早,路过好几个地方都感慨变了变了,以前的店家不在了。
 
神棍偶尔赞同地点点头,说县城没以前热闹了。
 
禾棠在一旁翻白眼:“这是大半夜啊两位大哥,有宵禁,到哪里热闹去?”
 
神棍敲他脑袋:“大半夜正是大鬼小鬼们出来玩的时候,当然热闹!”
 
禾棠左顾右盼:“我怎么没见到?”
 
杨锦书站在他身侧,按了按他肩膀:“别听他们乱说,我们去找你娘。”
 
“对!这个比较要紧!”禾棠一捋袖子,“走走走!我带你们去见我那个恶毒的娘!”
 
四只鬼在深夜的街上走走停停,禾棠一路上义愤填膺地控诉他娘亲的恶行,施天宁无情地戳破他:“你骗鬼呢?你要是真从小被这么欺负,性子还能这么活泼?”
 
禾棠:“……”
 
杨锦书停下来,仔细一想,惊觉自己被禾棠可怜的小眼神给迷惑,忘了思忖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禾棠卖萌:“我这是天生比较乐观!”
 
杨锦书不说话。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骗鬼啦!”禾棠扁扁嘴,“我说的经历不是造假,只不过我穿越到这个身体里的时候,禾棠已经十六啦,我实在忍不了那个臭婆娘这么虐待亲儿子,才上吊自杀的。”
 
“你不是禾棠?”杨锦书惊异。
 
“我当然不是啦早就和你说过的嘛,我来自别的世界……”禾棠慌乱地看着他,“哇哇哇,杨锦书你别忽然变成病死鬼的脸啊好可怕!”
 
杨锦书青着一张脸,紧紧抿着嘴不说话。
 
手足无措的人成了禾棠:“你你你……你突然这么生气干嘛?”
 
“如果你不是禾棠……那我娘子是谁?”
 
禾棠:“……”
 
他猛地蹦起来,指着杨锦书骂道:“都说了不许叫我娘子!啊呸!就因为我是穿越来的你就不承认我了吗?每天抓着我晒月亮的人到底是谁啊混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你……不对我们不是这种关系……总之你到底生个鬼的气啊!难道寻死是我愿意的吗?”
 
神棍凑过来煽风点火:“是你愿意的呀,你不是自杀的吗?”
 
禾棠强词夺理:“我不自杀会被臭婆娘卖给他吗?躺在他棺材里的就是别的小鬼了好吗?”
 
杨锦书依然觉得很委屈:“我们合过八字的……”
 
禾棠索性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那你要去找那个不知道飞到哪里的正牌禾棠的魂魄还是要陪我回去找臭婆娘算账?我都不介意被当成禾棠了你居然还歧视我?”
 
杨锦书辩解:“我没有歧视你……”
 
“那你为什么要纠结我到底是不是禾棠这种哲学问题!”
 
“我……”
 
“哇哇哇好过分!”禾棠当街大哭。
 
鬼哭声惊天泣地,惊得周围晃荡的游魂纷纷逃窜,以为遇到什么恶鬼。
 
施天宁捂脸:“我头一次碰到这么厚颜无耻的小鬼。”
 
神棍塞着耳朵望天:“天纵奇才。”
 
杨锦书连忙跑过去捂住他的嘴,慌道:“你你你……你别哭啊!我我我……我又没说什么……”
 
“你去找那个禾棠嘛!你走!”
 
“我不找不找,我就找你……哎呀你别哭啦!”杨锦书看着他干嚎没有泪,哭笑不得,“你连眼泪都没有,别揉眼睛了……”
 
“哇哇哇欺负我!为什么鬼哭就不能有眼泪啊!这种设定太坑啦好讨厌!”
 
杨锦书无奈,抓着他的手妥协道:“别哭啦,我就认你一个禾棠好不好?”
 
禾棠收声,扁着嘴道:“我和那个尸体长得一模一样,你有什么好纠结的!”
 
杨锦书:“……”
 
小伙子,我还没有纠结你就开始嚎了我哪有心情纠结啊!
 
他安抚性地摸了摸禾棠的脑袋:“好了,别闹了,你不是要去找你娘?”
 
禾棠扯着他的袖子:“你也跟我去。”
 
“我不会跑的……”
 
“不管,你跟着我。”
 
“……好。”
 
施天宁在他们身后牙酸:“哎哟,眼瞎。”
 
神棍哈哈大笑,跟着他们朝前走。
 
禾棠的亲娘在他十岁的时候改嫁给一个富商,富商姓朱,住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大宅子里。几人走过去,却见朱府正门大开,阴风阵阵,从府里传出凄厉的哭声。
 
“这是……”禾棠惊讶地看着大门,“大晚上的把门开着,不怕遭贼啊?”
 
施天宁却拦住他们,沉声道:“不是,府内有异状。”
 
“异状?”杨锦书不明。
 
神棍叹了口气,解释道:“府内有厉鬼作祟。”
 
禾棠睁大眼睛:“咦?谁这么好心,来替我报仇了?我要去会会。”
 
神棍连忙把他拉回来:“你是不是傻?人家敢开着大门就说明府内摆了法阵,你听见那厉鬼哭嚎了吗?铁定有鬼中了招。你若是此时进去,你就是那下一个干嚎的鬼!”
 
禾棠顿时缩在他身后:“这也太狠了!哪家的道士这么恶毒!”
 
“我也不知道。”神棍想了想,朝杨锦书勾勾手指,“锦书,带修罗伞了吗?”
 
杨锦书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来给他:“有用?”
 
神棍摆摆手,吩咐道:“你魂魄纯净,又有杨家祖宗庇佑,阴福宽厚,可以避开这些针对厉鬼的法阵。你撑着伞,我随你进去看看里面在搞什么名堂。”
 
杨锦书闻言便将修罗伞撑开,这伞看上去平平无奇,像一把普通的油纸伞,然而每一条伞骨都刻着一条梵文,伞头雕成一男一女两只小人,男的身形丑恶,女的端正貌美,他们背对背身子斜倚,看上去栩栩如生。
 
这伞很大,足以容纳两人并肩而立。
 
神棍嗖地一声躲进伞下,催促着他:“走。”
 
杨锦书回头看向施天宁与禾棠:“你们在外面等,我们很快就出来。”
 
禾棠好奇:“道长去哪儿了?”
 
伞顶发出神棍不耐烦的声音:“我在伞里呢,少啰嗦,走了!”
 
施天宁护着禾棠,叮嘱道:“你们小心。”
 
杨锦书点点头,撑着伞,缓缓步入朱府。
 
第十章
 
朱府内宅灯火通明,院中摆着长桌香炉三足鼎,香火味浓得呛人,符纸飘了满地,廊檐挂着铃铛,此时正叮当作响。
 
杨锦书小心翼翼地靠着门边迈步进去,只听头顶的铃铛更吵了。
 
他心烦得闭了闭眼,忍住不适,缓缓向里面看去。
 
院子中央的法阵里困着一只厉鬼,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三四个道士围着厉鬼不断地念着咒语,手里捏着黄符,直直指向阵法中挣扎的厉鬼。
 
朱家老小躲在一旁互相抱着瑟瑟发抖,小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锦书,东北角是不是站着一个人?”头顶传来神棍小声的询问。
 
杨锦书定睛一看,在院子的东北角角落里隐隐站着一名男子,穿着墨色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然而那男子身量挺拔,拂尘若雪,负手而立,头上束着上清芙蓉冠,竟是道行高深之人。
 
那道长远远看着院中的法阵,并不上前,也许行针的是他弟子。
 
就在这时,那道长仿佛对他的目光若有察觉,忽然转过头来,眸中冷光清凝,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杨锦书只觉头晕目眩,生生退了两步。
 
那道长举步迈出角落,银辉之下面容初现,棱角分明的五官与常见的修道之人有很大不同,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令他浑身散发着慑人的冷厉气息。
 
杨锦书一看他的脸,顿时更头晕了:“他……他不是……”
 
道长在头顶破口大骂:“奶奶的怎么是他?!锦书快走!”
 
杨锦书不用他吩咐,早就折身往外逃。那道长气势太强,他们根本抵抗不住。谁能想到区区一个小县城的富商家里竟会出现如此道行高深的修道人?作孽!
 
杨锦书趔趄着出了朱府的大门,脱离法阵后他力气稍稍恢复,看到施天宁禾棠上前,连忙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施天宁不知短短时间发生了什么事,竟令他如此狼狈,连忙使了个眼色,让禾棠上来帮忙,一左一右搀着杨锦书迅速离开。
 
一行鬼跑到县郊,阴森的空气终于让他们放松下来。
 
杨锦书摆摆手挣脱了两人的帮忙,抬手敲了敲伞骨:“道长,出来吧。”
 
神棍嗖地从伞里钻出来,跳到地上拔腿就跑。
 
施天宁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抓回来:“神棍你去哪儿?”
 
神棍挣扎:“回乱葬岗!你们继续玩吧我要走了!”
 
施天宁没撒手,扭头问杨锦书:“怎么回事?”
 
杨锦书苦笑:“碰见熟人了。”
 
禾棠:“谁啊?”
 
神棍咬牙切齿:“还能有谁?我那个前世冤孽!”
 
禾棠恍然大悟:“你徒弟啊?”
 
“对,就是那个小王八蛋!”神棍骂完了,瞪着施天宁,“撒手啊大哥!我要逃跑了!”
 
施天宁诧异:“杀人分尸的是他又不是你,你跑什么啊?”
 
“哎哟你是不是傻?”神棍气道,“他杀人分尸不就是为了让我魂飞魄散么?结果一瞧,我三魂七魄好好的,那不得一拂尘把我魂魄都打散啊?老夫养了好些年才把魂魄定住,岂容他来造孽!不说了我先溜!”
 
他使了个巧劲挣脱施天宁的桎梏,瞬间飘出半里远。
 
禾棠没想到回家报个仇都能碰到这种事,顿时哑然。
 
杨锦书温声道:“朱府现下戒备森严,又有道士坐镇,我们还是另寻机会吧。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我们也回去吧。”
 
禾棠无奈,却也知道自己本事不够,只能点头:“好吧,等那群道士走了再说。”
 
施天宁狂翻白眼,他下山是来玩的,结果什么事都没干就要打道回府了,无聊。
 
正欲折返,神棍又忽然出现,大叫着:“杨锦书!快打开伞让我躲躲!”
 
杨锦书本来就没将修罗伞合上,闻言便撑了开来,问道:“这是怎么……”
 
神棍瞬间附在伞上,叮嘱道:“就当我不在!”
 
话音刚落,三鬼直觉身上一冷,一道幽幽紫光震荡开来,方才院中碰见的冷面道长已至身前。
 
这位道长年约二十三四,面白身高,长眉斜飞,一双眼亮若晨星,相貌甚是俊美,然而一身凛然傲气令他不怒而威,墨色道袍在夜色中无风自动。他看着面前三只,漫声道:“你们是何方小鬼,竟流窜至此,扰人清梦?”
 
禾棠躲在杨锦书背上低声骂道:“这什么道士啊妈呀为什么他一过来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吓死宝宝了!”
 
杨锦书拍拍他的胳膊,答道:“此人道行高深,已是鬼见愁级别,你怕他很正常。”
 
施天宁哼道:“我们晚上出来溜达都不行?”
 
那道长不为所动,继续问:“你们法力低微,离入葬之地不会超过二十里……是乱葬岗的孤魂野鬼?”
 
“是啊,怎样?乱葬岗的孤魂野鬼触你霉头了?”
 
杨锦书连忙拦住施天宁的胡言乱语,彬彬有礼地对那道长说:“道长莫怪,我这位朋友性格如此,并非有意针对。我们几个的确是乱葬岗那边的,我家小孩玩心重,在山头没什么可玩耍的,闹着要到山下来逛逛,我们便寻了个没人的深夜带他下山走一走,并无恶意,更未伤人,还望道长行个方便。”
 
道长:“你是谁?”
 
“在下姓杨,名锦书,自长生。家父乃县上书院的先生……”
 
他还未说完,那道长已经点头:“哦,是你,杨家后山那座坟是你的?”
 
杨锦书眉头一跳,不知他为什么立刻想到这里,只好点头道:“确是在下。”
 
“你死几年了?”
 
“七年有余。”
 
“哦。”那道长应了声,忽然道,“三年前你有没有在你家后山见过我?”
 
“……”杨锦书没料到他有此一问,登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禾棠听杨锦书说过那段旧事,脸色一变,忍不住为杨锦书担心起来。
 
那道长脸上威色愈重:“怎么,难道三年前你也下山来玩耍?”
 
杨锦书心中暗叹,只好道:“不瞒阁下,那年冬天……我确实是见过阁下的。”
 
那道长忽然脸上一僵,梗着声音道:“你……当真见过我?”
 
杨锦书点头。
 
对方沉默。
 
施天宁知道神棍是三年前来到乱葬岗的,因神棍起初是在杨锦书那里修养,故而其他人并不知他身死之时究竟发生了何事,此时听他们对话,似乎还有内情?他忍住插嘴的冲动,看着他们说话。
 
杨锦书发觉禾棠一直发抖,忍不住道:“道长,你若无事,我们便回去了。寅时将至,我们再不回去,怕要出事。”
 
“你……”那道长迟疑地问道,“你那时……都看见了?”
 
杨锦书点头。
 
“那……你有没有……看到他的魂魄?”那道长问着话时,冰封的脸竟然有了瞬间的瓦解,眼中似乎含着许多欲言又止的复杂心念。
 
杨锦书淡然道:“横死之人,尸身尽丧,哪来的魂魄?道长乃修道中人,岂会连这点小事都不知?”
 
那道长脸色一白,身形一晃,竟似大受打击。
 
杨锦书趁机朝施天宁使了个眼色,拎着禾棠,迅速离开了。
 
那道长正在走神,竟然没追上来。
 
几人在天明之前回了杨家后山,皆是心魂受损,杨锦书的宅子风水好,适合修养。施天宁找了个房间休息去了,禾棠早就在回来的路上昏过去,趴在杨锦书肩膀上打盹。杨锦书将他放到床上休息,枕头边给他塞了根蜡烛,等他饿了吃。
 
忙完这些,他才撑着伞去了书房,敲着伞骨喊:“道长,我们回来了,你出来吧。”
 
神棍问:“那小王八蛋呢?”
 
“没跟上来。”
 
神棍吁气,慢吞吞地爬出来,倒在椅子上长叹:“作孽啊!几年不出门,出门就碰上冤家,忘了算卦,今夜不宜出行啊!”
 
杨锦书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塞了根小蜡烛给他,嘴里问道:“你徒弟这么厉害?”
 
“他可厉害了,如今比三年前更厉害。”道长没同他客气,啃着蜡烛道,“以前我碰到他是个死,现在碰到他铁定要魂飞魄散,哎哟,想想就后怕,幸亏你带了修罗伞。”
 
“他叫什么?”
 
神棍顿了顿,那名字简直就是一道要命的符咒,想起来都烧心!他含含糊糊道:“小王八蛋名字可好听了,叫闵悦君,我起的。江湖人称明月君,可招姑娘喜欢了。”
 
杨锦书想起那道长目若星辰,相貌俊美,孤高清冷,的确当得上“明月君”的称呼。
 
“那你呢?你叫什么?”
 
神棍干笑:“我……我名字不好听。”
 
杨锦书笑:“总有个名字。”
 
神棍摸摸鼻子,小声道:“我……我无父无母,没有姓,师傅给我取名清蓉,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戴上那顶上清芙蓉冠,可惜我学艺不精,又嫌名字太女气,对外都自称青荣道长,青山绿水的青,荣光不复的荣。”
 
杨锦书抿了抿唇忍住笑,调侃道:“其实清蓉也不错,毕竟是你师傅寄予的厚望。”
 
神棍笑骂:“屁!这名字害我从小到大被师兄弟笑话,幸亏我后来跑江湖坑蒙拐骗去了,不然一世清名就毁于一旦了!”
 
“你还有清名?”
 
“滚滚滚!你跟禾棠那小鬼在一起久了,嘴巴也学坏了!”
 
杨锦书虽开着玩笑,却也不忘正经事:“你那徒弟要怎么办?”
 
第十一章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躲着。”神棍苦恼,“你已经告诉他我魂飞魄散了,他总不能追到你坟头来确认吧?”
 
杨锦书却不敢断言,那年轻道长似乎对这桩旧事留有遗恨,不像是会轻易忘掉的人。
 
“前些日子你头疼,是不是他在招魂?”
 
“我哪儿知道!”神棍骂骂咧咧,“他如今法力高强,想招魂应当不难,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捂住脑袋跌倒在地大声惨叫:“疼疼疼疼疼……”
 
杨锦书慌了神:“道长……青荣道长……你……”
 
“那小王八蛋又在招魂!”神棍骂了一句,爬到伞下躲着,“以前隔得远威力小,现下他到了县城,离我不过二十里,这招魂……啊——疼……”
 
杨锦书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立刻上前抓起他,施了个小法术,将他扔进伞里,顺手将伞合上,塞到书房的角落里。做完这些,他强装镇定出了宅子,看着外面空地上熟悉的人影,无奈道:“道长,找我何事?”
 
闵悦君扫了眼他这幢大宅子,淡淡道:“你父母待你不薄。”
 
杨锦书点点头:“是。我爹娘性格宽厚,对我颇为宠爱。”
 
“这里风水不错,虽坐落着一座阴宅,却不会破坏杨家的运势。”
 
杨锦书没有多嘴,这阴宅的风水自然是家里请高人看过的,不然他也不舍得在自家山头住着阴宅害杨家后辈。
 
“道长有何事不妨直说?”
 
闵悦君收了声,敛下眼睫,不再啰嗦,直接问:“我方才见你手中撑了一把伞,不像是寻常之物。你从何处得来?”
 
杨锦书避而不谈:“鬼界有鬼界的门路,道长感兴趣?”
 
“那把伞似乎有锁魂镇魂之效。”
 
杨锦书知道他想问什么,硬着头皮承认:“是。”
 
闵悦君缓缓道:“你魂魄完整,撑着把镇魂的伞作什么?”
 
“我虽魂魄完整,道行却不行,出门在外若遇到道长这样法力高强的人,岂不要变作炉里的金丹?”
 
“……”闵悦君抿着唇,看着他,深思。
 
杨锦书这种短命书生,为人老实古板,不像是胡言乱语的人。
 
“道长……”杨锦书艰难道,“我宅子里还有个道行微弱的小鬼,你……你在这儿站着,他很容易吓得魂飞魄散,若是……若是没有其他事,可否请你……移步他处?”
 
闵悦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们留在世间无用,还是早日投胎去吧。”
 
杨锦书微微皱眉,他虽对修道之人没有偏见,但对方这多管闲事的语气还是令人厌恶,他冷声道:“我们既不害人,也不伤人,道长未免管得太多。”
 
闵悦君忍了忍,没有发作,折身走了。
 
杨锦书看他离开,这才回到宅子里,禾棠受到闵悦君影响,在床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杨锦书顿时心疼,抱着他安慰许久才想起书房里还扔着另一个担惊受怕的鬼呢。
 
他去了书房,重新打开修罗伞,对神棍说:“道长,你那个徒弟是不是脑子有病,他自己还是个杀人凶手,居然来劝我不要作恶早日投胎?”
 
趴在他背上的禾棠恹恹地补充:“双标啊双标!”
 
杨锦书问:“什么是双标?”
 
禾棠解释:“对自己一个标准,对其他人另一个标准,基本上就属于宽于待己严于待人。”
 
对此,杨锦书评价:“过分。”
 
神棍从伞里钻出来,蹲在地上捂脸:“我也不是很懂他……”
 
“所以他徒弟走了?”禾棠追问,“不会再回来了吧?”
 
“应该……”杨锦书话说了一半,脸色一变,失声道,“乱葬岗……”
 
神棍顿时从地上跳起来,学着禾棠大骂一声:“卧槽!没跟其他人打招呼……”
 
一想到闵悦君那目空一切的模样,谁也坐不住了,然而此时天光大亮,不是鬼怪出行的好时候,他们只能焦躁地在杨锦书的宅子里转来转去。
 
到了夜里,施天宁懒洋洋地出来,便看到他们三个愁眉苦脸地坐在八仙桌旁,忍不住诧异:“这是怎么了?”
 
“天宁哥你可醒了!”禾棠抱着他胳膊着急道,“我们快去乱葬岗看看吧!”
 
“乱葬岗怎么了?”
 
“昨天那个臭道士找上门来了,杨锦书把他堵了回去,可是我们怕他去找乱葬岗的麻烦。菀娘和刘叔还在那儿呢!”
 
施天宁闻言,脸色大变,气道:“那还等什么?走啊!”
 
说完,一溜烟便不见了。
 
三人连忙跟上。
 
乱葬岗是个野山坡,葬着许多无家可归无坟可入的人,大部分人死后魂飞魄散,少数人成了厉鬼作恶,还有些人懵懵懂懂入了轮回。剩下的,皆是些贪恋红尘的执念人,遗恨未消,心愿未了,守着一抔黄土不肯走。
 
这里死人多,阴气重,一般人不会到这里瞎晃。
 
杨锦书认识许多在乱葬岗来来往往的鬼,有善有恶,有留有走,可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里的鬼也会惹上麻烦。
 
他们还未走到乱葬岗,便听山野间百鬼呜咽凄嚎,似乎被什么所困,不得解脱。
 
匆匆赶到山岗上,便见几十只鬼困在一个紫气氤氲的圆形法阵里拥挤挣扎,丑态毕露,吐舌的、断头的、肠穿肚烂的、面色发紫的,比生前还凄惨。而闵悦君一笼墨色道袍立于半空,睥睨而视,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施天宁看了许久,没发现菀娘的踪迹,顿时拔剑冲上前,怒视他:“菀娘呢?”
 
闵悦君淡淡问道:“谁?”
 
“一个女鬼,穿着素色罗裙,长得很漂亮。”
 
“哦,你说她么?”闵悦君摊开手,掌中悬着一枚金光闪闪的铃铛,铃铛中空,菀娘缩成一小团,倒在铃铛里昏迷不醒。
 
施天宁大喊:“菀娘!”
 
铃铛中的菀娘幽幽醒转,茫然地看着铃铛外。
 
施天宁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问她些事情罢了。”闵悦君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撑伞而立的杨锦书,幽幽道,“他们说乱葬岗三年前来了个神棍,杨公子,不知你认不认得那位道长?”
 
杨锦书咬着牙不说话,虽然他也对闵悦君有些畏惧,然而禾棠在侧,他不敢露怯,只能答道:“老邻居了,自然认得。”
 
“哦?”闵悦君扬起声调,“那他人呢?”
 
“不知。”
 
闵悦君抬起手,五指微转,菀娘便在铃铛内痛得打滚,凄厉的叫声被铃铛掩着,只能发出微弱的碰撞声,施天宁登时大怒,拔剑而去,浑身戾气缠绕,竟是要与他硬拼。
 
闵悦君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拂尘轻轻一扫,万重雪光飘然而至,生生将他挡在虚空之外,手中长剑瞬间化为碎片。
 
“我再问一遍,他人呢?”
 
禾棠抱着杨锦书的胳膊大惊:“卧槽这特么哪里是得道高人这特么的是魔教教主吧!”
 
杨锦书双手颤抖,这些邻居与他经年相处,早已感情深厚,此时却遭遇无妄之灾,实在可怜。可见识过闵悦君曾经对神棍做的事,他又不忍把神棍交出去,左右为难。
 
“你找你的人,拿这些无辜生灵撒气算什么?”施天宁恨声道,“亏你还是修道中人,手段之下作令人齿冷!”
 
闵悦君凉凉瞥他一眼,继续看着杨锦书道:“我本可以在这里招魂,但招魂术于魂魄损伤太大,我不愿伤他。你让他自己出来,我便放了这些孤魂野鬼。”
 
杨锦书冷着脸道:“当初是你杀了他,将他的尸体扔在乱葬岗喂狗,如今又找他回来做什么?”
 
“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闵悦君缓缓走到他们面前,盯着他的伞道,“既然你们认识,想必知道我与他是师徒,我们师徒之间的事由我们自己解决,杨公子还是不要插手了。”
 
杨锦书捏紧了伞柄,坚持道:“青荣道长是我朋友,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闵悦君皱眉:“谁跟你说我要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做过……”禾棠在一旁嘀咕着,“再来一次很合理呀!”
 
杨锦书捂住他的嘴:“小祖宗,你别火上浇油了行不行!”
 
禾棠翻白眼,但还是乖乖闭上嘴,眼前这个闵悦君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浑身散发着鬼畜的气息,他可不敢惹祸上身。
 
闵悦君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咽回嗓子里,转而道:“让他出来!”
 
施天宁一直盯着他掌心的金铃铛,催促着:“你先把菀娘放出来!”
 
几人对峙,周围弥漫着凄厉的鬼叫声,闵悦君不为所动。
 
神棍在伞中窝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从伞里钻了出来,落在闵悦君面前,色厉内荏道:“行了行了,我出来了,你找我干嘛?”
 
闵悦君初见他的脸,面上一怔,掌心的铃铛瞬间掉落。
 
施天宁猛地一扑,将铃铛接到手里,却发现这小铃铛如有千斤重,狠狠将他砸在地里。
 
神棍死时刚过而立,一副江湖术士的打扮,浑身血污看不清面貌,然而死了之后,魂魄清明,脸上点的痣没了,画出的抬头纹没了,露出原本清俊的五官,虽然仍旧吊儿郎当,瞧上去却年轻了许多,有了那么点仙风道骨的气韵。
 
与闵悦君记忆中的师傅很不一样。
 
第十二章
 
神棍捡到闵悦君时还未出师门,那时他还叫清蓉,为了摆脱这个女气的名字带来的恶劣影响每天穿得格外吊儿郎当,规整的道袍偏偏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拂尘纠结成团塞在背后,腰上挂着几个符袋到处跑。
 
他喜欢到山下玩,听镇子里酒馆的小曲。
 
那年冬天,他摆了个小摊给人算命,赚够了酒钱便去常去的酒馆要了一壶梢上俏、一碟花生米,坐在角落里听曲。
 
弹琵琶的老伯在酒馆角落里压着嗓子婉转地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明明是个五旬老汉,曲子却唱得凄清婉转,引人遐思。
 
清蓉提着剩下的小半壶酒,优哉游哉地回山去,路过一片山坡,隐隐看到地上倒着个人。他那时还以为是什么失足昏迷的路人,寻思着救人一命讨几个钱花,便走过去查探。然而走近却发现,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少年,满脸脏污,四肢瘦弱,破烂的衣服下露出红肿淤青,不知是受了伤还是中了毒。
 
清蓉犹豫半晌,还是将那小少年捞起来一路背回山上。他那时长得瘦弱,背着个半大孩子爬山累得气喘吁吁,拂尘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师兄弟们嘲笑他还未下山历练便捡了个拖油瓶回来,嘻嘻哈哈闹着要扔掉却还是帮他救了人。
 
小少年半个月后才醒来,睁开眼只看到头顶贴着歪七扭八的黄符,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里衣,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暖烘烘的。他不知身在何处,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下了床,四处查看。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桌子上摆着奇怪的八卦镜、黄符纸、桃木剑和铜钱,他有些疑惑,却不敢乱动,僵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看着。
 
清蓉顶着一头雪回来,掀开帘子便看到小少年光着脚丫背对着门站在桌边,顿时惊讶:“你醒了?”
 
小少年一惊,吓了一跳,趔趄着后退两步,撞倒了椅子,呆呆地看着他。
 
洗净脏污换了干净衣裳的小少年仍旧干巴巴的,青白的脸色也有些吓人,但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很引人注目。
 
清蓉低头看到他的脚丫冻得通红,连忙上前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哎呀你怎么站在地上,不冷啊?脚丫子都肿成猪蹄了!”
 
他这一动作,头上的雪便簌簌地掉,冷冰冰地滑进少年的脖子里,冻得他瑟瑟发抖。
 
清蓉将他放在椅子上坐好,伸手握起他的小脚丫拢进怀里,皱着眉道:“你身体还未好,怎么到处乱走?受凉了怎么办?”
 
少年尴尬地看着他把自己又红又肿的脚抱在怀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呐呐不敢言。
 
清蓉看出他的紧张,微微笑了笑,问:“你叫什么?”
 
少年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然而轻轻摇头。
 
清蓉又问:“那你姓什么?”
 
“闵。”少年低低回答,因为太久不说话,这个字听起来干巴巴的。
 
“哦,姓闵啊……”清蓉歪了歪头,笑着问他,“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他穿着灰紫色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半融未融的雪压在脑袋上很是狼狈,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如冬雪消融,让少年有了片刻的分神,呆呆地点了头。
 
清蓉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我捡到你的那天听了首曲,曲子里有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觉得这句子妙极,叫你悦君好不好?”
 
少年懵懂地问他:“悦君是什么意思?”
 
清蓉哈哈一笑,捏着他的脚丫调戏道:“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呀!”
 
那一瞬,半吊子道长在少年的眼中爽朗而温暖,眉目都带着临近的融融春色,仿佛屋外的漫天飞雪都有了温度。
 
闵悦君想起初见的场景,又看着面前梗着脖子和他对峙的人。
 
神棍已经不再是他少年时熟悉的模样:清俊的五官、不合身又难看的江湖术士袍、装神弄鬼的八卦镜,还有梳理得整齐的头发。爽朗的笑容不见了,变为警惕与抗拒的神色,天生便有的暖意消失了,浑身散发着阴森森的暴戾气息。
 
这是他不熟悉的清蓉。
 
“师傅……”他低唤。
 
神棍浑身一僵,魂魄快过思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禾棠替他说出了心中感想:“卧槽……真有脸叫。”
 
杨锦书好想打他,这不是讨打吗……然而鉴于他说得很有道理,杨锦书忍住了,只能把他护在身后,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
 
禾棠扁扁嘴,觉得自己唯一的问题就是太真诚。
 
闵悦君却没有理他,眼睛一直盯着神棍,换了个称呼:“清蓉……”
 
神棍捂着耳朵哇哇大叫,飘到半里远:“别叫别叫别叫!这是耻辱啊耻辱!”
 
乱葬岗:“……”
 
闵悦君面上一僵,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禾棠扯了扯杨锦书的袖子,咬耳朵:“我觉得他俩之间还有大八卦!”
 
杨锦书一脸问号。
 
禾棠认真道:“任何一个直呼师傅名字的徒弟都不是小绵羊,我才不相信他们是纯洁的师徒关系!”
 
杨锦书木着脸推开他脑袋:“不要胡思乱想。”
 
“他们之间一定隔着国仇家恨、杀父之仇、横刀夺爱等等狗血情节!”
 
杨锦书:“……”
 
原来胡思乱想的是自己,他怎么能指望禾棠忽然开窍了呢?
 
闵悦君一路追上去,神棍看到他,一闪身又躲开两里地。
 
闵悦君忍了忍,沉声道:“你最好自己回来,不然我要用锁魂铃了。”
 
禾棠好奇:“什么玩意儿?”
 
杨锦书指了指锁着菀娘的那枚金铃铛:“喏,那个。可以把人的三魂七魄锁在铃铛里。”
 
禾棠:“一言不合就要玩束缚play……”
 
“什么?”
 
“没,我说他们玩得真高端。”禾棠趴在他背上嘿嘿笑,“你说他能追上神棍么?”
 
“追自然是追得上,只是……”杨锦书瞥了眼越飘越远的神棍,缓缓道,“我觉得神棍不情愿。”
 
两人还在讨论,闵悦君已然动了怒,抬手一收锁魂铃,菀娘从里面摔了出来,魂魄栽倒在施天宁身上,气弱得差点与他魂魄相容。施天宁抬手施了个咒,将菀娘易碎的魂魄罩在一道法阵里,生怕她随风消散。
 
闵悦君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们,指尖将锁魂铃一翻转,弹指一挥,锁魂铃已经飞到半空,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可这声音于乱葬岗上的小鬼们来说无异于催魂符,听在耳中头痛欲裂,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吼,就连有修罗伞护身的杨锦书都瞬间瘫倒在地,他背上的禾棠在铃铛响起的一瞬间就被震飞了魂,人事不省了。
 
杨锦书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禾棠的魂魄收在修罗伞里,他反手一合,他与禾棠的魂魄齐齐被锁在修罗伞中,躲避来自道家法器的伤害。
 
闵悦君跟着锁魂铃一路掠去,将身后异状弃之不顾。翻越两个山头,他终于在杨家后山发现了受锁魂铃影响倒在一株老树下佝偻屈膝的神棍。
 
神棍与那些小鬼不同,他会法术,即使现在成了鬼,依然比其他鬼修炼得快,能够以实体的状态现于世间。他扶着树干,头垂着,直直地看向逐渐走近的闵悦君,开口道:“你要对我用锁魂铃?”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虽是疑问,却带着鲜明的冷嘲意味。
 
闵悦君道:“……是你在逃。”
 
神棍极为诧异:“天呐,你杀了我,我见了你还不躲着,我傻吗?”
 
“……”
 
“还是你觉得,我应该欢欢喜喜地来到你面前,给你问声好,说我在地府过得挺好的,没被油锅炸也没被鞭子抽?”
 
“……”
 
神棍扶着树干缓缓站起来,极力施展法术对抗着头顶上悬着的锁魂铃,咬牙道:“闵悦君,你别忘了,是你杀了我,难道还指望我对你毫无芥蒂?”
 
闵悦君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深。那双幼时明亮懵懂的眼睛此时幽暗深邃,如无波古井,看得他心里发慌。
 
神棍只觉魂魄开始散,强撑着抱着树干躲到后面,色厉内荏道:“我可不怕你,大不了魂飞魄散!”
 
闵悦君看他已开始神志不清,立刻抬起手,将锁魂铃收回袖子里。
 
压力骤减,神棍长舒一口气,倒在大树的背面跌坐在地,一时没了说话的心情。
 
闵悦君隔着粗壮的树干,只能看到他露出的衣角和发梢,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却只化为一句低低的呢喃:“这么多年,你从未入过我的梦……”
 
神棍耳朵灵,听到此言,只觉脑门一跳,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我躲你还来不及,跑你梦里干什么?被你挫骨扬灰?
 
闵悦君以为他没听到,便压下情绪,抬头沉沉道:“我不用锁魂铃镇着你,你跟我走。”
 
神棍怒了,果断丢出一个字:“滚!”
 
闵悦君眼神一厉正要发火,又想起他的身份,便耐着性子道:“你魂魄不稳,我带你回去闭关。”
 
神棍闭了闭眼,只觉得这门子官司简直烦人。他大着胆子重新站出来,单手叉腰看着一副高高在上姿态的徒弟,认真道:“你没来的时候,我魂魄稳着呢,只要你滚了,我立马能飞升!”
 
闵悦君被最后两个字惹怒,恶声恶气道:“你早成了孤魂野鬼,道行连我门下的弟子都不如,还妄想飞升?”
 
神棍立刻纠正道:“那是,飞升是你的事,我不与你凑热闹,我去地府摆摊算命去!”
 
“你给鬼算命?”
 
“算!算算他们命中劫数是个什么狗东西,下辈子投胎的时候躲远点!”
 
他一番指桑骂槐,傻子都能听出来。闵悦君脸色青白,抬手便要轰他一掌。神棍嘴角冷笑,瞪着他将胸口敞开,叫嚣道:“掌间多蓄力,轰得魂飞魄散才好!”
 
闵悦君狠狠一掌轰出去,果然带了十足十的力,只是掌心一偏,旁边的树倒了两排,神棍却好端端地站在老树前呆若木鸡。
 
闵悦君急促喘了两口气,一字一顿道:“你厉害!我怕了你!”
 
第十三章
 
神棍张大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道:“你怕我?你在逗我吧!闵悦君,你从小怕过什么人?连山下猎户养的那两条狼狗你都不怕,你会怕我?是我怕了你才对!”
 
闵悦君闭着眼,沉着嗓子道:“我不与你争论。”
 
神棍觉得此人多半有病,懒得同他废话,扭头便走。
 
闵悦君察觉到他的离开,睁开眼便只能看到他迅速消失的背影。他这个师傅,活着的时候轻功不行,御剑差劲,跑几步都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死后倒是因为做了鬼,想飞哪里飞哪里,比他快多了。
 
他想追上去,却觉得脚下一晃,在原地趔趄一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日镇着乱葬岗那群孤魂野鬼耗掉了太多心力,法阵法器连着用,又被清蓉这么一气,心神俱疲,撑到现在还没昏全凭胸中一口气。
 
既然知道清蓉的魂魄还在,他便不着急了。
 
他按着胸口,压下胸间翻涌的血气,折身回了乱葬岗。他施的法阵罡气太重,道行浅的一些孤魂野鬼早已魂飞魄散,剩下的一些也不再声嘶力竭地喊,只能挤在法阵中抢夺受伤害最轻的角落。
 
施天宁抱着菀娘远离法阵,双手扼着她的喉咙低头对着她的嘴吹气。
 
白色的精纯鬼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菀娘虚弱的魂魄,她仿佛饿了许久,拼命汲取着这一点食物。
 
施天宁的脸色越来越青,手却牢牢护着菀娘的背,垂眸等着她醒来。
 
闵悦君看到这一幕,轻轻一挥拂尘,打散了他的气,淡淡道:“她修养些时日便没事了,你少费些力气。”
 
施天宁冷冷地看着他,问:“你想找人,凭你的本事怎么会找不到?拿乱葬岗的小鬼们撒气,还真是得道高人的做法!”
 
听出他语气中的反讽,施天宁平静道:“我找不到他。”
 
施天宁嗤笑。
 
闵悦君道:“你们若早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又何至于此?”
 
禾棠闷在伞里忍不住嘲讽:“你凶残你有理咯?”
 
闵悦君听到这话,扭头看向掉在地上的修罗伞,抬手一收,伞便到了他手中。只是这伞戾气太重,与他身上阳气相克,一入手便痛得他五指一松,后退两步,诧异道:“这么强的鬼气……”
 
杨锦书抱着禾棠从伞中撤出来,立即将伞收回袖子里,隔着几步看着他:“道长,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下此狠手?”
 
闵悦君看着他,问:“我师傅是你救的?”
 
杨锦书沉默不言。
 
闵悦君了然。他看向乱葬岗的法阵,想起自己的承诺,口中念了一道长长的诀,将法阵散了。可法阵破开的瞬间,数百只厉鬼尖啸着向他冲来,其间戾气冲天,惹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施天宁脸色一变,抱着菀娘飞快躲到远处,不与这些疯了的鬼魂纠缠。
 
乱葬岗的孤魂野鬼不少,厉鬼尤其多,这些年吞噬新来的小鬼魂魄变得越发厉害,撒起疯来能把路过送葬的七八个人吃得只剩白骨。今日他们被闵悦君摆了一道,心中戾气爆发,恨不得将这个臭道士剥皮拆骨!
 
杨锦书葬在杨家后山,风水绝佳,又有祖宗庇佑,厉鬼们不敢惹,可禾棠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鬼,被杨锦书每日用香火蜡烛供奉喂养得“白白胖胖”,十分可口,对厉鬼来说无疑是美味珍馐,有些奸诈的恶鬼便撇开闵悦君不管,直奔禾棠而来。
 
“哇哇哇有鬼啊!”禾棠惊慌大叫,全然忘了自己也是鬼。
 
杨锦书听得耳朵疼,一伸手拎着他衣领,右手一抖,袖中修罗伞撑开,他低声念诀,将禾棠团巴团巴收进伞里塞回袖口,举目望去,恶鬼们围绕在他周围狠狠道:“杨锦书,把那小鬼交出来!”
 
杨锦书指尖蓄力,背在身后看着他们道:“禾棠是我娶的冥亲,你们怎敢打他的主意?”
 
“呵,你家胡乱给你塞了个男娃,你还当真了?”恶鬼们嘲笑着,瞬间闪到他耳边阴森森道,“把他交出来,不然连你一起吃掉!”
 
杨锦书微微侧首,唇线紧抿,手指在半空中划了道太极图,缓缓向头顶一推。
 
纯蓝的灵光沿着旋转的太极图四散开去,周围潜伏的恶鬼只觉罡气冲面,被震出五丈远,痛苦大叫。这是神棍教他的道家法阵,对这些厉鬼最为有效。
 
杨锦书不欲与他们多做纠缠,远远躲上树梢,周身布了个镇魂的法阵,避开了这群饿红眼的丑陋恶鬼。
 
闵悦君却没这么幸运,他此时元气大伤,又被数百厉鬼铺天盖地撕扯威胁,耳边充满了刺耳的悲鸣,周身鬼气盈天,似乎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他身上墨色道袍乃道家法宝,无风自动,下摆飘飞便能带起层层符咒,烫得百鬼惨叫不已。手中拂尘左右一甩,又劈死十几只鬼,一出手便散去一团鬼魂。
 
杨锦书第二次见他出手,与当年那种拔剑相向的干脆利落相比,这种大开大阖的手法杀伤力更大,出手更重,也更无情。杨锦书有些不忍,这些撕咬尖啸的恶鬼曾是他过来串门偶遇的友善邻居,却被闵悦君硬生生逼出了戾气,化身恶鬼,于瞬间灰飞烟灭。
 
百鬼夜行,电闪雷鸣。
 
闵悦君的脸在破空而下的闪电映照下比鬼还吓人,他仿佛不知疲倦地荡清周围的障碍,然精疲力竭,终究不低盛怒中的厉鬼们,护身罡气出了破绽,被眼尖的厉鬼趁虚而入,长长的爪子生生抓破他胸口道袍,露出血淋淋的五个爪印。闵悦君一口黑血喷出,祭出锁魂铃,凌空一抛,金光震荡,清脆的铃声如古钟入耳,震得厉鬼尖啸着逃跑。
 
然而……太迟了。
 
他们被锁魂铃齐齐收了回去,困在铃铛里无声地挣扎。
 
闵悦君咳嗽着将锁魂铃收入手中,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杨锦书方才闪身至施天宁身边,将他和菀娘齐齐丢入修罗伞中,避开了锁魂铃的攻击范围。
 
偌大的乱葬岗,一时之间,竟如万鬼过境,安静得诡异。
 
奇怪的雷电没了,空气中浮着魂飞魄散后残留的淡蓝色鬼雾,形成一道天然的迷障。
 
杨锦书不敢靠近闵悦君,只能隔着一段距离问:“闵道长……你……你收了这么多鬼……要做什么?”
 
“厉鬼自然要渡化,不能渡化便拿去炼丹。”闵悦君撑着地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姓闵,清蓉告诉你的?”
 
杨锦书:“……”说漏嘴了。
 
闵悦君将锁魂铃收入袖口,拂尘也不见了踪影,他脸上浅淡的笑容渐渐敛去,眸中透出深沉的悲切来,嗓音也有些喑哑:“我以为他死了……魂飞魄散了……”
 
杨锦书点点头:“本应如此。”
 
“可是他现在还……”
 
杨锦书打断他:“他已经死了,魂魄没散,也不过是强撑着。”
 
闵悦君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他轻轻哦了一声,缓缓道:“那也不错。”
 
与魂飞魄散比起来,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在心里说。
 
而后,他闭上眼,缓缓向后倒去。
 
高大的身躯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头上的上清芙蓉冠差点碎掉。
 
杨锦书吓了一跳,犹豫着走过去查探,才发现他心神受损,昏迷不醒了。
 
“闵道长?闵悦君……闵……”他唤了好几声,对方都没反应。
 
杨锦书伸手去探他袖口,想要把锁魂铃摸出来,却不知他袖中藏了什么法器,竟然生生将他震了出来,左臂几乎麻掉。他五官纠成一团,惨叫两声,还是想办法把闵悦君拖起来,拉回了杨家后山自己的地盘。
 
一进宅子,果然看到神棍盘腿坐在房顶上发呆。
 
他喊着:“神棍,来帮忙!”
 
神棍听到声响,从房顶上蹿下来问:“怎么了?”
 
“把他们几个从伞里放出来……”杨锦书把修罗伞递给他,“我先把客人送到房间去休息。”
 
神棍头皮一紧:“什么客人?”
 
杨锦书把闵悦君从身后拖出来扔在地上。
 
神棍:“……”
 
杨锦书好心解释道:“他被百鬼反噬,伤及心神,不知何时才能好起来。”
 
神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傻?你这宅子是阴宅,你把个活人放进来是想害死自己还是害死他?”
 
杨锦书一愣,傻傻道:“活人不能住么?”
 
“哎哟我天,你真是被禾棠带蠢了。阴宅阴宅,自然是给咱们这种鬼住的,闵悦君这种阳气旺盛的大活人,应该去住阳宅!”神棍将禾棠、菀娘、施天宁从伞里放出来,提着禾棠领子丢给杨锦书,教训道,“你俩要不去山下打个劫,多吃点人脑补补。”
 
杨锦书讪笑:“不敢。”
 
晕晕乎乎的禾棠听了半截话,问着:“补脑干嘛?”
 
神棍拍拍他头顶:“长长脑子。”
 
禾棠怒了:“你在怀疑我的智商吗?”
 
神棍白他一眼,懒得与他斗嘴,转而看向身后的施天宁:“天宁,帮个忙,把这人渣扔出去。”
 
施天宁正看闵悦君不爽,把菀娘交给禾棠后,与神棍一前一后抬着仇人出了门,狠狠往地上一摔,不管他死活,勾肩搭背地回了宅子里。
 
杨锦书傻傻看着他们:“就……就这么扔了不管?”
 
施天宁翻白眼:“不然呢?拿你的香火喂,还是把禾棠交出去让他炼金丹?”
 
杨锦书:“……闵道长法力高强,扔在外面也是可以的。”
 
第十四章
 
乱葬岗遭此无妄之灾,游荡的鬼魂数量减少,剩下的元气大伤。施天宁带着菀娘熟门熟路地蹭杨锦书的宅子修养,还问他借了两个可以恢复修为的法器,杨锦书想找找一直不见踪影的老刘,奈何禾棠被闵悦君吓了一跳,又被那群厉鬼觊觎,刚刚修起来的魂魄又开始飘忽,他不得不带着小家伙回两人合葬的坟里调养。那里是他们最初的归宿,是个难得的休养生息之地。
 
坟头依然是那个模样,棺材里的尸骨却发生了变化。杨锦书的尸骨依旧白骨森森,而禾棠的尸体葬进来不足半年,脸部、身体、四肢已经出现腐烂状况,原本秀气的五官现在干瘪扭曲,身上的嫁衣也失去了光泽,头发与秋天的枯草有得一拼。
 
杨锦书叹了口气,想着若是禾棠睁眼看到这一幕,只怕要吓死。可这地方确实适合修炼,他只能尽量让禾棠昏迷的时间久一点,免得看到这糟心一幕。
 
他怕禾棠恐惧,抱着小家伙的魂魄团在自己的白骨中休息。
 
因两人已有婚书之盟,他的修为可以渡一部分给禾棠,而两鬼同置一处,也不会致此地阴气冲天。过了几日,禾棠终于回神,杨锦书怕他看见腐烂中的尸体吓坏,连忙带着他出了坟头,往自己的宅子飘去。
 
不料飘到门前,却发现原本被他们丢在地上的闵悦君不见了踪影。
 
杨锦书回家,看见院子里打麻将的老邻居。菀娘和施天宁依旧恢复如初,一边打一边斗嘴,神棍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打牌的手却很麻溜。多日不见的老刘也占了一条桌边,认认真真地摸着牌。
 
“刘叔,你来了。”杨锦书上前问道,“前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陪阴差办案,刚回来。”老刘瞅了瞅自己的牌,抱怨着,“刚进门呢就被拉着打麻将,我还没来得及回家呢。”
 
老刘所谓的回家,自然是回乱葬岗看看。
 
众鬼脸色一变——当初闵悦君在乱葬岗大开杀戒,厉鬼反噬,倒了许多墓碑,老刘那个经历了几十年风吹日晒的木碑最经不起摧残,只怕早就成了木渣,而老刘对这一切茫然不知。怎么告诉他?
 
禾棠一脸愁容:“刘叔啊……”
 
“嗯?”
 
“你要不也在这儿住几天?大家一起打牌多热闹。”
 
“打牌四个人就够了嘛,你们几个正好,我得回去看顾客人。”老刘笑眯眯道,“我回来的时候顺便救了个人,还是个得道高人,他若是醒了,送一些修为给我,那我可赚到了!既攒了功德,又赚了修为。”
 
众鬼:“……”
 
神棍颤抖着问:“你救的该不会是……外头那个半死不活的道长吧?”
 
“咦?你们知道啊?”老刘诧异,“那你们怎么不救人啊?这年头,碰到个半死不活的修道人多不容易,救一个能攒好多功德呢。”
 
神棍捂着脸,悲愤道:“你也不怕他醒来把你捉去炼丹!”
 
老刘莫名:“他还会捉鬼?”
 
神棍气得拍桌:“大叔!你难道没看到他头上那顶上清芙蓉冠么!那是一般人能戴的么!”
 
“什么上清芙蓉冠?”
 
“……”神棍一愣,“你没看到?”
 
老刘缓缓摇头:“我救他的时候,他身上就穿了个破道袍,胸口五个爪印,头发散着,只剩一口气了,看上去一点威胁都没有。”
 
众鬼心中疑惑,他们丢人出去的时候,那可是分毫没动过,难不成有小鬼作祟,趁着闵悦君昏迷的时候偷了他的上清芙蓉冠?可那玩意儿只是个装饰,又不是什么法器,谁偷啊?正琢磨着,老刘向外望了一眼,热情道:“你醒啦?”
 
众鬼大惊,齐齐回头,缺见门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高大青年,正是前些日子被他们丢在门口不管死活的闵悦君。只是如今,他身上的墨色道袍破破烂烂,头发披散着,拂尘不见踪影,人也有些恍惚,静静地看着这里。
 
禾棠小声道:“走火入魔了?”
 
闵悦君余威尚存,大家不敢轻易靠近,都闭着嘴不说话。
 
老刘站起来,和蔼地朝闵悦君招手:“小道长,你进来,站在门外做什么?”
 
闵悦君抬头看了眼这栋鬼气缭绕的宅子,慢吞吞地从袖子里翻出一张符纸来,手一抖,那符纸在指尖烧成灰烬。他捏着符灰在额上横着抹了一道,才举步迈入。
 
神棍小声骂道:“走火入魔个屁,还知道进阴宅前给自己烧个辟邪符。”
 
他说着就要躲,不料闵悦君一个闪身已来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师傅。”
 
神棍被他吓了一跳,挥手赶人:“瞎叫什么!我可当不起!”
 
闵悦君看他一脸不耐烦,忽然伸手按上自己的腰带,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裤子。
 
神棍一惊:“小王八蛋你要干嘛!”
 
禾棠趴在杨锦书肩膀上兴致勃勃:“一言不合就脱衣服,有魄力!”
 
杨锦书抬手拍他额头:“少添乱。”
 
施天宁本来要骂人,结果看他这架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拉着菀娘站在一旁看热闹。
 
闵悦君好似没注意到其他人,慢条斯理地把腰带解开,掀起自己的衣襟来,露出胸膛上五个狰狞发黑的鬼爪印。
 
神棍瞳孔一缩,硬生生抖了一下。
 
闵悦君皮肤较一般人白一些,常年在道观闭关,皮肤更有些白得发青。他胸膛宽阔,腰腹肌肉紧实,皮肤光滑细腻,本是悦目光景,生生被斜着划下的五个黑得发紫的鬼爪印破坏了美感。
 
闵悦君定定看着他,缓缓吐字:“不会上药。”
 
神棍:“……”
 
他一把捡起地上的腰带丢过去,烦躁道:“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怀丢不丢人?把衣服穿好!”
 
闵悦君将双臂伸开,看着他。
 
神棍看他裤子马上要掉,连忙一把抓住:“哎哟你干嘛?”
 
闵悦君嘴角勾起个笑:“你给我穿。”
 
神棍:“……小王八蛋。”
 
骂完了人,他不情不愿地环过闵悦君腰际,动作粗暴地把他衣襟合上,腰带随便打了个结,抬头便哼了一声:“不知羞!”
 
闵悦君微微一笑,将双手缓缓放下,忽然脸色一沉,扣住神棍手腕低声念了个诀,一道金光自他指尖飞出,缠在神棍手腕上,旋转一圈,深深嵌入他手腕间,留下一道火焰状的金色印记。
 
神棍大怒:“你!”
 
闵悦君沉着脸漠然道:“这下你逃不了了。”
 
杨锦书讶异:“固灵诀?”
 
众鬼好奇:“什么东西?”
 
杨锦书解释道:“我从一本书上看过,有种鬼道修仙道通用的诀名曰固灵诀,可以短时间内固住任何灵体,使对方无法逃脱,必须跟随在下诀的人身边。这诀对鬼束缚力小,因为鬼躲得快,又不会轻易被其他别有意图的鬼靠近,故而鬼道上成功得少,渐渐地,便没什么用了。反而修道人用得多,通常被用来捕捉灵体……若是恰巧碰到功力比他们高强的灵体,一时制不住,便可用固灵诀先将对方克住,拖延时间,想办法制服灵体。”
 
神棍没听过固灵诀,闻言问道:“你说的短时间是多久?”
 
杨锦书:“一般来说,少则三日,多则一年。”
 
闵悦君在一旁淡淡道:“你手上这个,十年。”
 
神棍:“……”
 
他气急败坏道:“闵悦君你是不是有病?!你浪费我十年光阴干什么?挂在你腰上当装饰么?”
 
闵悦君冷笑一声,自嘲道:“我可不就是有病,在千里之外招什么魂,早该来这儿把你捉回去。”
 
神棍怒道:“捉回去干嘛?”
 
闵悦君恶狠狠道:“炼丹!”
 
神棍扭脸看向禾棠:“……禾棠你快教我句脏话,你经常说的那句。”
 
禾棠想了想,犹豫道:“卧……槽?”
 
神棍点点头,冲着闵悦君骂道:“卧槽你这个小王八蛋,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杀了我也就算了,连我的尸体都不放过!把我的尸体喂狗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想拿我的三魂七魄炼丹!你个白眼狼……唔唔唔……”
 
闵悦君捂着他的嘴,不知念了个什么诀,居然将他缩成小小的一团放在自己肩膀上,像逗宠物一样戳了戳他的脑袋,侧首道:“我逗你的,我怎么舍得拿你炼丹,乖乖跟我回去,我帮你定魂。”
 
神棍不知又骂了什么,其他人根本听不见。
 
闵悦君眉毛跳了跳,冷声道:“不行。”
 
神棍气得跑到他耳边,张嘴就咬他脖子,可惜牙不尖嘴不利,不痛不痒的。
 
闵悦君看向其他鬼,缓缓道:“师傅我带走了,不打扰诸位了。”
 
禾棠伸手一拦:“喂!大哥!你想把神棍带哪儿去?”
 
闵悦君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半头的禾棠,本不欲多说,只是想到这群鬼与清蓉似乎关系不错,便耐着性子解释道:“他这些年魂魄不稳,我带他回去闭关,帮他定魂,不然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魂飞魄散。”
 
“跟着你才会魂飞魄散好不好!”禾棠正要吵架,被杨锦书一把拉回来,生气道,“干嘛呀?”
 
杨锦书摇头道:“道长这些年全凭修罗伞镇着,魂魄的确不稳。”
 
禾棠瞪着他:“可是他这个徒弟就是罪魁祸首啊!难道我们要把神棍交给他么?”
 
杨锦书无奈道:“他对道长用了固灵诀,我们想分开他们也不能啊。”
 
禾棠气鼓鼓的:“用心险恶,奸诈!腹黑!不要脸!”
 
他将闵悦君连番骂了个遍,闵悦君听在耳中,却懒得与他计较。
 
第十五章
 
神棍要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被他用手指一捏丢了回去,威胁道:“再乱跑就把你扔到乾坤袖里去。”
 
神棍气得跳脚,狠狠地在他肩膀上踩踩踩。
 
闵悦君头疼,缓下语气劝道:“你乖一点,我不会把你怎样。你明知道这里不适合你修炼,我带你回去。”
 
杨锦书插嘴道:“闵道长,青荣道长是我们的朋友,你……你曾经……”
 
“那件事……”闵悦君顿了顿,道,“那件事我不想解释什么,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不过我可以向诸位保证,我此番带他回去,确是为了帮他定魂。师傅对我有怨,我知道,但我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让他胡来。”
 
杨锦书摇头:“我很难相信一个曾经把他杀了喂狗的人说这种话。”
 
闵悦君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冷然道:“我不与你们闲话,此事我自有主张,哪要你们多嘴?”
 
他抬手扔了件东西丢给老刘:“多谢阁下救我。”
 
语毕,袖中一柄长剑横上半空,他足下一点,踏剑而去。
 
众鬼眼睁睁地看着他带了神棍离开,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禾棠张大嘴巴:“这打劫也太光明正大了吧!”
 
施天宁冷笑道:“他强他有理。”
 
菀娘却道:“神棍前些日子总头疼,不止是被招魂的缘故吧?他徒弟把他带走,也未必就是坏事。”
 
老刘头晕:“你们等等,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这才想起老刘尚不知道乱葬岗被平一事,顿时有些为难。要说谁对乱葬岗感情深,除了老刘不作第二人想,一想起他的墓……
 
杨锦书脸皮薄,却还是主动说:“刘叔,那个……”
 
“怎么?”
 
“你的墓……墓碑好像……”
 
禾棠抢白道:“你墓碑被风刮跑啦!”
 
“啊?”刘叔大惊,“这这这……怎么回事?”
 
禾棠睁大眼,生动地开始胡编乱造:“你是不知道,前几天你走啦,我们也去县城里玩了嘛,没想到县上来了几个臭道士,不知作了什么法,搞得县里妖风阵阵,臭婆娘我们也没吓成,回了乱葬岗却发现山头也在狂风大作,天呐好可怕!好多人的墓碑都被刮倒啦!那群脾气坏坏的邻居你还记得吧?居然说乱葬岗风水不好要搬家!然后就搬走啦!天呐乱葬岗风水什么时候好过啦?”
 
杨锦书、施天宁、菀娘:“……”少年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厉害得不要不要的。
 
刘叔被他说得内容惊到,顿时有些慌:“都搬走啦?那乱葬岗岂不是没鬼啦?”
 
“有还是有的嘛,但是大家都心情不好,估计近几个月都不想爬出坟头聊八卦了。”禾棠煞有介事地叹气,“唉,要冷清一阵子了。”
 
“那是要的,墓碑没了,怎么会心情好?”刘叔长长叹了口气,心疼道,“可惜大家都做了鬼,想找人重新立个墓碑都不行。我那个木碑早就要倒啦,禁不住大风的,唉……”
 
禾棠暗中扯杨锦书的袖子,给他使眼色。
 
杨锦书会意,连忙道:“刘叔,你就来我家住吧,反正房间多得很,住得下,大家还能一起打牌。”
 
“那只能叨扰了。”刘叔朝他作了个揖,温声道,“我正好研究研究那小道长送的礼物,杨公子你这里书多,也许有助益。”
 
他答应下来,大家也放下心来,能瞒一时是一时。
 
菀娘笑着说:“刘叔,你得了什么法宝,让我们瞧瞧?”
 
刘叔把手摊开,掌心是一枚雕得栩栩如生的白色观音坐像,只有拇指大小,仔细一看,那材质竟是人的指骨!
 
“人骨雕的?”菀娘脸色发白,“这玩意儿太邪气了吧?”
 
杨锦书凑近瞧了瞧,缓缓道:“于活人来说,的确是邪物,对鬼来说却是一道修炼的法宝。不过怎么使用在下却不清楚,不如刘叔向相熟的阴差打听打听?”
 
刘叔点点头,将白骨观音合在掌心:“我改天问问。”
 
禾棠见撒谎见效,连忙道:“好啦好啦,我们继续打牌吧。”
 
重新落座,杨锦书挨着禾棠坐下,看他们打牌。
 
刘叔摸着牌,又问起来:“对了,禾棠,你们下山去,连你娘的面都没见到?”
 
“没……”禾棠咬牙,“碰到几个臭道士做法,耽误我报仇。”
 
老刘点头道:“县城里最近的确不干净,你们也少去为妙。”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就愣了:“咦?出了什么事儿吗?”
 
老刘怔住:“你们不知道?”
 
齐齐摇头。
 
老刘放下麻将,好心解释道:“县城里最近有厉鬼作祟,吸走少男少女的生魂精魄,许多人家的孩子都变痴傻了。听说好几户人家请了修道之人来做法,可也不见效,还是有一些十几岁的男女中招。我回来的时候听说朱家捉住了一个厉鬼,被道士收了,也不知道其他人家情况如何。”
 
杨锦书与禾棠对视一眼,这才明白为何他们造访时会遇到闵悦君等人。
 
禾棠拉着老刘问:“刘叔,你仔细说说,朱家怎么也有厉鬼作祟了?”
 
老刘前些日子随阴差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听了些坊间八卦,对朱家的事知道个大概。
 
朱家是木匠起家,后来开始经营木材生意,是本县有名的大户。不过朱家人在县里的名声不好,家族大亲戚多,财大气粗仗势欺人,欺压小户是寻常事。此次出事的是朱家的五儿子,今年只有十三岁,半个月前忽然被厉鬼吸去一魂一魄,成为半痴儿,目光呆滞,连饭都不会吃。
 
朱家辗转找人请来了江湖闻名的青莲观的道长前来相助,镇住厉鬼,夺回儿子的魂魄。
 
恰逢青莲观的一位得道高人带着弟子在附近除妖,便顺路过来看看。他们在朱家布了三天阵,终于捉住了一只作妖的厉鬼,只可惜小儿的魂魄被吞噬殆尽,已无逆转之机,日后只能成为一个痴傻之人。
 
老刘补充道:“不过听说朱家还没放弃,他家之前有个儿子也遭遇过同样的事,可一觉醒来,那儿子好好的,比以前还活泼。”
 
禾棠听完老刘的话,哼了一声:“家里不积德,遭殃的可不就是子孙。”
 
杨锦书皱着眉,问道:“道长可知朱家上一个出事的儿子是在何时被厉鬼所害?”
 
“这个……倒不是很清楚。”老刘疑惑,“锦书怎么想起问这个?”
 
杨锦书看了禾棠一眼,微微摇头:“没什么。”
 
说完,拉着禾棠回屋去了。
 
“哎?不打麻将了?”
 
施天宁摸着下巴思索半晌,嘀咕道:“难不成他怀疑之前被厉鬼所害的人是禾棠?”
 
菀娘奇怪:“怎么会是禾棠?”
 
“禾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他是第一次死后进入那具身体,再次悬梁自尽后才变成这样。”施天宁觉得这话有些绕,改口道,“和杨锦书埋在同一个棺材里的,是真正的禾棠尸体,但魂魄却不是原先的那一个,明白么?”
 
菀娘明白过来:“就是说,锦书怀疑那具尸体原来的主人也是被厉鬼所害,三魂七魄尽失,恰巧被另一个世界刚刚死去的陌生魂魄给占了,于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禾棠,并不是尸体的主人?”
 
“对。”
 
老刘被他们搞糊涂了:“禾棠早说过他穿越的事,不过这事和朱家有什么关系?”
 
施天宁翻白眼:“禾棠那个娘,是朱家的小妾。”
 
老刘张大嘴巴,恍然道:“难不成之前那个被厉鬼所害却恢复清明的人是禾棠?”
 
“很可能。”
 
房间里,杨锦书双手托腮上上下下打量着禾棠。
 
禾棠盘腿坐在桌子上,低头看着他:“锦书,你这样对着我犯花痴真的好吗?”
 
杨锦书伸手摸摸他的下巴,问道:“禾棠,你还要回朱家报仇吗?”
 
“当然要!”禾棠握拳,“毕生夙愿!”
 
杨锦书眉头微皱:“朱家现下正伤心,你再去平添一桩烦心事,不好吧?”
 
“伤心?”禾棠哼了一声,“别人也许伤心,那臭婆娘可不一定。你知道朱家的五儿子是谁么?”
 
杨锦书摇头。
 
禾棠跳起来,声色并茂道:“朱家的五儿子,是朱老爷娶的第七个老婆生的,臭婆娘是朱老爷的第六个老婆,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嫁过去的,前两年刚生了个小儿子。可七老婆比她入门晚,却比她早生一个儿子,臭婆娘可恨她啦!老在我面前说——那个小浪蹄子,长着一张狐媚脸,生的儿子也邪气!”
 
“我呸呸呸!”禾棠唾了几口,幸灾乐祸道,“七夫人才不是狐媚脸,她长得可好看啦,像庙里的观音娘娘,她儿子也长得好看,小白团子,眼睛大大的,双眼皮,说话软软的,可萌啦!朱老爷特别喜欢五儿子,对臭婆娘生的六儿子却不好。臭婆娘早就想把七夫人母子俩扫地出门了。”
 
杨锦书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好奇道:“你很喜欢那个五儿子吗?”
 
“我?”禾棠想了想,道,“我刚醒过来的时候,朱小五就趴在我床边拧着眉毛背书,背错了就含着自己手指轻轻咬一口,我看着好玩,就塞了根手指给他咬,他特别害羞地叫我棠哥哥,我看他长得那么可爱,就朝他笑。后来没事干就去找他玩,算喜欢吧。反正比起臭婆娘那个整天只知道嚎的熊孩子,我还是更喜欢朱小五。”
 
“他叫朱小五?”
 
“不是,可我又不认识朱家人,我怎么记得住每个人叫什么?反正我给那群熊孩子排序取名,老大就叫朱老大,然后是朱小二,朱小三……”
 
杨锦书笑了笑,歪着脑袋眼睛眯起来:“那你呢?你叫什么?”
 
禾棠露出两排大白牙,两根食指按着脸上并不存在的酒窝,卖着萌笑嘻嘻道:“我叫禾小棠呀!”
 
第十六章
 
禾小棠想起白团子朱小五童鞋,就这么从蠢萌变成了蠢货,心有戚戚然,总觉得有些可惜,他便缠着杨锦书询问有没有治愈的方法。
 
杨锦书无奈:“他这是失了魂魄,怎么治?我难不成给他找个新的魂魄塞回去?”
 
“可以呀!我不就是这样穿越来的?”禾棠反问。
 
杨锦书拿着笔杆敲着他脑袋:“这怎么一样?禾棠失去的是三魂七魄,朱家五儿子却只是失去了一魂一魄,你到哪里找个能与他身体相合的一魂一魄来?”
 
禾棠五官皱在一起,也犯了难。
 
他想救朱小五,可却是没办法找来……等等。禾棠眼睛亮起来,跑过去缠着杨锦书的脖子叫着:“锦书锦书,有的呀!”
 
杨锦书被他扰得无法练字,只能放下笔,扯开他的胳膊问:“哪里有?”
 
禾棠嘿嘿笑:“我们去山坡吹笛子嘛!吹箫也行!弹琴也行!”
 
杨锦书莫名:“弹什么曲子?”
 
“归隅。”
 
“……”杨锦书沉下脸,“禾棠,你怎么敢打游魂的主意?”
 
禾棠脖子一缩,有些被他吓到:“我……我就是觉得……反正游魂也没思想,缺魂魄,朱小五也缺魂魄,那个……互补嘛……”
 
“这是两回事!”杨锦书语气转厉,“活人的魂魄与那些游魂全然不同,贸然融合,可能会酿成大祸。”
 
“说话就说话,你吼我作什么!”禾棠委屈,“我提出意见有错你可以批评,吼我干嘛,显你嗓门大?”
 
“……”杨锦书才觉得委屈,他的声音并没有大,只是语气严厉了一些而已。
 
禾棠扁着嘴,过了会儿,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道:“我们找一找嘛,也许行的?”
 
杨锦书头疼。
 
“不行就算了。”
 
杨锦书叹了口气,妥协道:“我们先去朱家看看那孩子。”
 
禾棠连忙摇头,摆手道:“朱家有道士!不敢去!”
 
杨锦书道:“闵道长既然走了,那群道士应当也走了。”
 
禾棠还是不放心:“那要是没走怎么办?你打得过他们吗?”
 
杨锦书拍拍他的脑袋,安抚道:“我会护着你的。”
 
被一只病死鬼护着并没有任何安全感……然而禾棠还是觉得杨锦书说话时的表情很诚恳,暂且相信一回。他俩这次没有喊其他邻居,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正如老刘所说,整个县城一入夜便鬼气森森,四下无人,隔老远便能嗅到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杨锦书带了修罗伞,搭着禾棠的肩膀一路朝里行去,路过的几只厉鬼惧怕他手中那柄伞,犹豫着盘桓许久才不甘离去。
 
禾棠怕被厉鬼抓去,一直抱着杨锦书的腰不肯撒手,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看着周围有没有可疑状况发生。途径一处低矮的民宅,房中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瓷器破碎声,而一只身穿白衣的鬼从房中飞出,飞速掠走。
 
“站住别跑!”禾棠大吼一声,拖着杨锦书的腰便追了上去。
 
他刚学会飘,飞得跌跌撞撞,杨锦书实在看不下去,将他往自己背上一丢,执伞轻转,瞬间追至对方面前。他悬于空中,缓声道:“阁下留步。”
 
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身穿白衣长发掩着半边脸的男子,露出来的一只眼睛睁得比牛眼还大,黑色的瞳孔边缘泛红,脸色苍白,嘴角挂着阴冷的怪笑,看到他们,慢条斯理地用两寸长的黑指甲梳理着自己的头发,问道:“你们是谁?留我作甚?”
 
禾棠趴在杨锦书背上,瞪着他问:“你方才在别人家里做什么?”
 
男子撇嘴:“吃了个小孩而已,大惊小怪。”
 
“吃小孩?!”禾棠大惊。
 
杨锦书沉着脸道:“吸取凡人魂魄的就是你?”
 
“我?”男子邪邪一笑,“我一个人可不敢贪多,尝尝小孩的味道罢了。”
 
“还有谁?”
 
男子倏然凑近,指甲勾着杨锦书的下巴,挑眉道:“你是哪儿来的小鬼,管起这里的闲事来?”
 
禾棠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怒道:“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有没有点身为男鬼的节粗了?!”
 
男子:“……”
 
杨锦书:“……”
 
禾棠捂住杨锦书的半张脸,气势汹汹道:“我们是本地的山大王,管管本地的闲事怎么了?吃你家蜡烛了?你们才是越界抢地盘好不好?!”
 
男子哈哈一笑,飘远了拍手道:“有趣!有趣!你这小娃娃当真有趣!真想一口吃了你!”
 
禾棠龇牙:“你吃不着!”
 
男子眯起眼,忽然张嘴大吼,露出白森森带着猩红的尖利牙齿,舌苔发黑,像捕猎时的凶猛野兽,狰狞可怖,活生生将禾棠吓得尖叫一声钻进修罗伞里。
 
杨锦书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差点将伞丢掉。
 
男子瞬间恢复笑眯眯的表情,怪笑道:“我若想吃了你们,当然吃得着,只是哥哥我今日吃饱了,且放你们一马。”
 
说完,男子又假意做了个张牙舞爪的表情,转身遁了。
 
杨锦书原地清醒了片刻,才敲动伞柄唤道:“禾棠,他走了,你出来吧。”
 
禾棠:“呜呜呜不要出去,好可怕!”
 
杨锦书抬头盯着伞顶:“这有什么可怕的,你刚从棺材里醒来也差不多是这样子的。”
 
“你骗人!我长得这么可爱!怎么会那么可怕!”
 
“……”杨锦书无奈,“好好好,你最可爱,你先出来。”
 
“不要!被吃掉怎么办?会变成智障的!”
 
“……”
 
杨锦书从未见过这么怂的男孩子,不得不打起精神撑着伞往朱府方向走去。
 
此时的朱家大宅异常寂静,与县城里众多关门闭户的人家一样,朱家的大门也是紧紧闭着的,院子里尚残留着几天前布阵招鬼的痕迹,梁上的符纸与古铜色的铃铛随处可见。
 
杨锦书牢记着上一次进门时铃声响起的教训,这次没有从大门走,而是越过高墙,站在房顶上俯视下方。
 
朱家的宅子很大,前院就是那天捉鬼的地方,杨锦书绕到后宅去,才看到活人生活的痕迹。后宅有几处厢房,屋中的灯尽数熄灭,两个值夜的家仆提着灯笼打着哈欠在府内来回晃荡,根本没发现头顶上多了两只鬼。
 
“还有多久啊……好困……”其中一人嘀咕着。
 
同伴叹着气,说:“最近夜里怪事多,守着吧,天亮了再去睡。”
 
“怪事?”禾棠在伞里小声问,“是说街上那些厉鬼?”
 
杨锦书没有回答,凝神细听。那两个家仆却不再说闲话,继续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过了好一会儿,禾棠等得不耐烦了,终于肯跳出来,拍着杨锦书的肩膀说:“锦书,我们去臭婆娘的屋子里!把她弄醒,吓吓她!”
 
杨锦书连忙捏住他的脖子:“你疯啦?宅子里到处都是道家布下的铃铛和黄符,你这样轻举妄动,又把道士引来怎么办?”
 
“你不是说道士已经走了么?”
 
“那只是我猜的。我们方才来的路上你也看到了,虽然几位道长为朱家镇住了一只厉鬼,可还有其他余孽盘踞于本县,那些道士若是有心,不会放任不管,很可能去了别家帮忙。”杨锦书指着梁上的铃铛,“若是我们贸然闯进去,惊动了布阵的道长,齐齐掉入陷阱,到时怎么办?”
 
“你觉得这宅子里还有引鬼来的法阵?”
 
“说不准。”
 
“那怎么办?干看着?”禾棠有些烦恼,“朱小五又不会自己蹦出来。”
 
这话刚说完,杨锦书忽然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朝下看:“那个……是不是你说的……朱小五?”
 
禾棠沿着他的指向一看,顿时张大嘴巴。
 
只见住宅的后院一处厢房门被打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的绸缎里衣,光着脚丫缓缓地在地上走。少年长得白玉可爱,头上扎着一条同色发带,脸较为圆润,一双迷人的大眼睛,本应是讨人喜欢的模样,却因为目光呆滞行动迟缓显出不同于一般人的僵硬感。
 
杨锦书与禾棠对视一眼,终于相信老刘听来的八卦。
 
一个青葱少年竟然变成这样,实在可惜可怜。
 
巡夜中的两位家仆拐去了另一个方向,尚未发现朱小五。
 
禾棠提议:“我们现在下去把朱小五抱走吧。”
 
杨锦书用指节叩他的脑袋:“你这是偷。这孩子还有父母,你这样把他带走,他父母岂不伤心?”
 
禾棠扁起嘴:“那怎么办?”
 
杨锦书想了想,道:“我们可以织梦,给他的母亲托梦,让他们将朱小五送至一处隐秘地点,我们再将他接走。”
 
禾棠嘴角抽了抽:“这得多迷信才能相信这种梦?”
 
杨锦书:“我每次给父母托梦请他们烧供奉的时候,他们都信的。”
 
吃人嘴短的禾棠立刻改口道:“作为一只鬼,我应该抛弃无鬼神论的思想!托梦好!请继续发扬!”
 
杨锦书失笑,捏捏他的鼻子,道:“你知道他母亲住哪间屋子?”
 
“七夫人啊?七夫人住在……咦?那不就是?”禾棠指着院子惊讶道。
 
杨锦书看过去,便见一位身着水绿绣裙的美貌女子背着包裹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疾步走来,不时四处张望着周围的动静。她一眼看到缓缓在园中走动的儿子,脸色一白,快步跑过去,伸手一兜,将儿子兜在披风下,鬼鬼祟祟地朝后门走。
 
杨锦书:“这是?”
 
恰在这时,巡夜的家仆绕了回来,看到园中形迹可疑的两人,大喝一声:“站住!什么人?”
 
第十七章
 
这一声大喝格外响亮,七夫人浑身一抖,抱起足有她胸口高的儿子快步朝外跑,脚步匆匆。
 
“站住!”那两个家仆一遍大喊一边追。
 
两个大男人的脚力可比一个抱孩子的弱女子强多了,很快就追了上去,一伸手将她扯了回来,引来七夫人的挣扎:“放开我!”
 
一个家仆听到声音,顿时愣住:“七夫人?”
 
七夫人撇开他的手,扭头就走,却被另一人眼疾手快地捉了回来,大声喊道:“七夫人,您不能走!”
 
他们这一番吵闹终于惊动了其他人,朱家大大小小的人都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披着外套出门查看。
 
“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吵什么呢?”一声响亮而又不耐烦的女声突兀地响起,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一边披着紫色的外袍一边快步走过来,长发随意绾着,月光下五官小巧,竟然与禾棠有六七分相似。
 
禾棠低骂:“臭婆娘,就她嗓门亮!”
 
杨锦书仔细瞧了几眼,问:“你娘?”
 
禾棠哼了一声,冷笑着看着下方。
 
杨锦书却有些惊讶,本以为禾棠口中的恶毒妇人会是一个吊梢眼薄嘴唇高挑凌厉的妇人,怎料禾棠的亲娘竟是个看上去娇小妩媚的妇人——不过这嗓门与身材的确不太相配。
 
“我当是谁呢,七妹妹啊。”禾棠的娘——朱家的六夫人缓缓走近,伸手拢了拢肩上的外套,瞥了一眼呆呆站在一旁的朱小五,冷笑一声,对周围说,“七妹妹这是准备带着子善上哪儿去?东头的刘府,还是西街的百寿堂?”
 
百寿堂是县城有名的棺材铺、花圈纸人白事铺子,她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让在场众人齐齐脸色一变。
 
朱老爷走了过来,狠狠道:“六娘!你胡说八道什么!”
 
六夫人哼了一声,向旁边退了两步,拢着自己的外套轻飘飘道:“我胡说?她儿子整天跑出去吓人已经全县皆知了,我哪里胡说?大姐,您说是不是?”
 
一位年近半百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靠近,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落在呆呆的朱小五身上,缓缓道:“子善失去了一魂一魄,行为有异,半夜扰邻,你们做长辈的,也不懂得看着些?在这里嚼什么舌根子。”
 
她几句话,不轻不重地将几人骂了个遍,朱老爷面上一赤,急道:“夫人,子善他不是有意的,前些日子闵道长也说过了,这不过是离魂症,看上去有些呆,却不会伤人……”
 
“不会伤人?”大夫人音调高起来,已经变了脸色,威严尽显,“他的确不会伤人,可一到夜里就跑出去吓人又怎么说?县上最近厉鬼作祟,他一个离了魂的小孩悄无声息地出了朱府的大门,四处游荡,把人家吓着了,生生吓死了两个更夫!你还说没事!”
 
“那……”朱老爷想争辩,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好闭了嘴,焦急地看向儿子。
 
朱小五不为所动,靠着娘亲的身体一言不发。
 
七夫人抱着儿子,眼眶发红,哽咽道:“大夫人,我就子善这么一个儿子,他遭此无妄之灾,我这做娘的好生心疼。我……我保证今后天天锁着他,哪里都不许他去,求您……求您大人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大夫人皱着眉头,对她的哀求熟视无睹,冷然道:“朱家留不住这样的孩子,家里整天锁着一个痴傻儿做什么?”
 
七夫人紧紧搂着儿子,急忙道:“那……那我带子善走,不……不留在朱家了……”
 
朱老爷大怒:“你说什么混账话!你是我的夫人,想往哪里去?”
 
七夫人咬牙道:“我要带子善走!”
 
“你能去哪里?”
 
“我带子善去寻高人,总有人能帮他。”七夫人眼泪涌出,我见犹怜,“老爷,子善是我的孩子,你怎么忍心把他关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将他关起来了?”朱老爷一甩袖子,“我只是找人看着他而已!”
 
“这和关着他有什么分别?!”七夫人一扯朱小五的袖子,露出他胳膊上的淤青,“他被关了几天,你看看他身上的伤!若他再被关几天,我……我……我还能见到他吗?”
 
朱老爷头一次见到自己儿子身上的伤,登时大怒:“这是什么?谁干的!”
 
他一向宠爱自己的五儿子,此时见到儿子身上的伤,顿时气急败坏。
 
七夫人搂着儿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他们……他们不就是欺负我们子善现在口不能言,伤了痛了都不说,随意欺负……子善……子善他何时受过这种苦……”
 
六夫人听不下去,脸上青白交错:“妹妹你这话什么意思?子善是我找人看顾的,你是说我欺负你儿子咯?”
 
七夫人肩膀一缩,被她吓到,低声道:“我……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用得着指桑骂槐吗?想冤枉我就直说!”
 
“我只是……只是看子善身上有伤,心中不忍……”
 
看着下面吵成一团,杨锦书心有戚戚然:“禾棠,你娘亲好生泼辣。”
 
“泼辣?骂几句你就觉得泼辣了?”禾棠笑他见识短,“你还没见过她上手,那才真叫泼辣。她平日最讨厌朱小五,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才不信她不欺负人。那拧人的力道,一看就是她的手笔。”
 
杨锦书听出他话中之意,忍不住皱眉:“她拧过你?”
 
“你词汇量也太贫乏了……”禾棠翻白眼,“拧、掐、抓、揍、踢、踩、扇、捶、碾、踹、推……哎哟那可多了去了!”
 
杨锦书静静看着他,忽然握住他的手,垂眸道:“那些苦我没受过,不知多痛,若是可以,我愿代你承受全部。”
 
禾棠满心的吐槽硬生生被他这句暖心的情话给哽住,干巴巴地眨着眼睛看着他,道:“其实承受人主要是以前的那个禾棠啦……我……那个……我虽然也吃了些苦,可我都还回去了嘛!她揍我我就咬她,她骂我我就骂回去……也……也还好。”
 
杨锦书一僵,竟然有些尴尬。
 
禾棠别过脸去,也觉得很不自在。
 
魂穿这种事说清楚了就是要面对这种尴尬啊好吐艳!
 
杨锦书抿了抿唇,收回手,重新看向下方仍在争吵的人群。他总忘记禾棠不是这个世界的,总忘记与他葬在同一个棺材里的尸骨不是属于面前的小鬼的。
 
身侧有轻微的鬼气渐渐凑近,他手里塞入了另一只瘦小的手,禾棠磕磕巴巴地小声道:“虽……虽然我没有受多少苦,可是……可是你的心意……那个……我还是很感动的!”
 
杨锦书嘴角微微弯起,问道:“那若是我受了伤受了苦,你会如何?”
 
禾棠纠结道:“我比较怕痛,你一个人熬着好不好?”
 
杨锦书:“……”
 
禾棠扯着他的袖子卖萌:“你放心吧,你受苦的时候,我会在一旁看着你的!”
 
杨锦书:“……”
 
这糟心孩子到底是谁养大的!什么破性格!
 
“好了!吵什么吵!都是有脸面的人,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皮成何体统!”院中传来一声大喝,朱家大夫人将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敲,目光冷冷地滑过众人脸上,教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她俩吵架你们高兴?男子汉受了点轻伤,有什么要紧?”
 
七夫人正要争辩,大夫人又道:“子善的事,我已与族中长辈商讨过,怎么处置也有了定论。”
 
众人顿时紧张地看着她。
 
朱老爷脸色一白,劝道:“夫人……”
 
大夫人根本不理他,顾自说下去:“子善如今已经不适合留在朱家,可也不适合留在外面……算命先生说了,留着是遗祸,还是趁早处置了吧。”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的人群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没料到朱家这么狠绝。
 
七夫人双唇颤抖着问道:“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大夫人敛着眼帘,轻描淡写道:“烧了吧,骨灰撒外面去。”
 
七夫人双膝一软,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被轻易定了生死的朱小五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连娘亲都不懂得上前扶一下。
 
“大夫人……子善……子善他毕竟是朱家的子孙,您……您怎能如此铁石心肠?区区一介算命先生,随口说上几句,您就要收了我儿子的命!我……我嫁入朱家这些年,未曾做过什么伤害朱家的事,您怎能……怎能这样对待我的孩儿!”
 
说到最后,七夫人已是哀嚎。
 
如玉的美人,竟被逼得跪在院中凄惨大哭,形象尽失。
 
禾棠扯着杨锦书的袖子,气道:“我以为臭婆娘已经是我见过最恶毒的女人了,结果更恶毒的在这儿呢!”
 
杨锦书却一语道破关键:“朱家说得上话的难道不该是朱老爷么?”
 
禾棠愣了一下,回忆片刻道:“好像是啊……”
 
两人静静看着院中朱老爷的反应。
 
朱老爷并没有第一时间护在七夫人身边,而是对大夫人说:“哪个算命先生胡言!这话岂是乱说的?”
 
“老爷,子善这几日什么模样你难道没看清么?一到夜里便像个游魂一样到处走,在朱家吓人也就罢了,他还跑到街上去!这几日县城人人自危,到处都是厉鬼,他出去绕一夜却总能平安无事地回来,谁知道他身上沾着什么晦气东西!”
 
朱老爷脸色极臭,却咬着牙没说话。
 
大夫人又道:“再说了,朱家这几日出的事还少么?十几年都没什么事,自从子善出了事,连生意都做不成了,偌大的家业说毁就毁。”
 
七夫人被这话气得站了起来,发了火:“大夫人你这说的什么话!朱家的生意与子善有什么关系!”
 
朱老爷阴着脸不说话,显然大夫人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朱家生意这几日的确越来越差。
 
“卧槽看不下去了!找人背锅也不是这么背的!”禾棠甩开杨锦书的袖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手探上头顶,将发带扯了下来,阴着脸变回了他刚死时的样子——披头散发、满脸青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开嘴巴吐出长长的发紫的舌头,他呵呵呵呵笑着飘到朱老爷身后,阴森森道,“好久不见啊大家……”
 
对面的六夫人第一个看到他,顿时瞪大眼睛尖叫:“啊——鬼啊——”
 
杨锦书看着屋檐上叮当作响的铃铛,痛苦地捂住脸——这个熊孩子啊!
 
第十八章
 
六夫人的尖叫声引来别人的关注,很快大家都发现了禾棠的踪影。
 
他身上穿着水绿色的衣服,在夜里绿得发光,鬼气森森的模样让人没有第一眼认出他来。但飘在半空的身影和诡异的笑声引来众人惊叫:“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禾棠瞬间飘到六夫人眼前,鼻尖贴着鼻尖咧嘴笑:“娘,我来看你了……”
 
六夫人只觉身前一冷,鼻尖更是冰得诡异,吓得跌倒在地,双手撑着地向后怕,慌乱地闭眼大喊:“禾……禾棠……禾棠……你……你不是死了吗?”
 
众人这才认出面前的吊死鬼是他们府里过世的禾棠少爷,顿时也吓得连滚带爬地朝屋里跑:“禾棠……禾棠少爷啊啊啊啊……别找我……”
 
禾棠在空中晃了一圈,张开胳膊动手施了个小法术,让院子刮起大风,声音顿时顺着风飘入众人耳朵里:“来啊……来陪我玩嘛……”
 
杨锦书就静静地看着他胡闹。
 
经历过多次闹鬼事件的朱家人仍旧不能淡定,胆子小的早就四散逃去,几个夫人哆哆嗦嗦撑了会儿,被禾棠呵呵呵呵呵的怪笑吓得互相搀扶着跑回屋里藏着了,只剩下大夫人、七夫人、六夫人、朱老爷和一些侍女家仆。
 
大夫人面上一沉,盯着禾棠道:“你这小鬼,朱家待你不薄,不好好投你的胎,回来作什么乱!”
 
禾棠收回舌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诧异道:“朱家待我不薄?待我不薄我能成这鬼样子?”
 
大夫人冷漠道:“你是自己悬梁死的,我们又没逼你,你凭什么怪罪我们?”
 
禾棠也懒得同她讲道理,扭头看着六夫人,伸手勒上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吹气:“娘,你不会也像大夫人那么狠心吧?你来陪我玩嘛!”
 
六夫人耳根发凉,被他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不不不!我不去!你走开!”
 
禾棠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娘……你不要我了吗?”
 
“不要!不要!你走开!”
 
禾棠变了脸色,狰狞道:“你这恶婆娘!我就是被你逼死的!你要随我下地狱!”
 
“不不不!是你自己吊死的!不关我的事!”六夫人连连后退,趴在地上朝远处爬。
 
禾棠贴着地面陪她一起爬,嘴里阴森森道:“就是你逼死我的!你还把我卖给杨家结阴亲!还把我的尸体打扮成女孩子!你连亲儿子的尸体都不放过!”
 
“我……我只是不想看你进乱葬岗……我……”
 
“狡辩!”禾棠大怒,“你分明是拿我赚银子!”
 
“我……我不敢了……”六夫人哭泣地求饶,“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禾棠伸出爪子,想要掐她,忽觉身上一轻,自己被杨锦书拎在手里丢在背后,而杨锦书挡在他的身前,静静地看着手拿灵符的朱老爷:“你想做什么?”
 
“这逆子来朱家作乱,我不能留他!”朱老爷捏着灵符,战战兢兢地想要靠近,其他家仆也拿着桃木剑、黄符、狗血等物不断凑近。
 
杨锦书转动手中的修罗伞,口中念诀,将众人阻挡在外,缓声道:“禾棠毕竟是六夫人的儿子,阁下这样未免太过无情。”
 
朱老爷道:“人鬼殊途,他既死了就该去投胎,万不该回朱家作恶!”
 
禾棠急得跳起来:“你哪里见到我作恶?”
 
“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找臭婆娘报仇,关你屁事!”
 
“竟然还想弑母!”
 
禾棠气道:“你他么的再多嘴,我连你一起弑!”
 
杨锦书拦住他,呵斥:“禾棠!”
 
禾棠正要争辩,忽觉脑中一痛,屋檐上的铃铛齐齐大作,震耳欲聋的铃铛声震得他头痛欲裂,抓着杨锦书的衣服惨叫:“锦书好痛啊!”
 
杨锦书抬头一看,脸色顿时一变,大叫:“不好!”
 
他扣住禾棠手腕就要带他走。
 
朱老爷发现院中法阵见效,立刻挥手吩咐道:“去!把他们抓起来!用道长留下的法器!”
 
家仆们看二鬼开始气弱,顿时有了勇气,蜂拥而上。
 
杨锦书一挥修罗伞,层层鬼气震荡开去,震开了第一波涌上的人。
 
“走!”他握着禾棠的手要走,忽觉裤脚被人抓住,低头一看,七夫人跪在地上抓着他,央求道,“救救我儿子!求求你!”
 
杨锦书犹豫。
 
“哎呀啰嗦什么呀!”禾棠一把扯过呆若木鸡的朱小五,抱在怀里催促道,“走!”
 
七夫人眼泪决堤,跪着给他们磕头:“多谢!”
 
杨锦书长叹一口气,带着两只拖油瓶,纵身一跃,挥手推出三道法阵,逃离了院中愈来愈强的道家法阵。微微回眸,便看到乱作一团的朱家后院,和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泪如雨下的七夫人。
 
长夜未尽,县城中厉鬼仍在暗处伺机而动,杨锦书没了闲晃的逸致,飞速将两个小孩带回了杨家后山。
 
禾棠在朱家胡闹一通,又施了几个法术,头昏昏沉沉的,在半路就晕了过去。杨锦书不得不将他团巴着塞进修罗伞里,而肉身未灭的白团子朱小五则没了安置的地方,杨锦书只能拖着他的小手一路将他带回去。
 
到了家门口,杨锦书想起上次神棍说的话,再不敢轻易将活人带入阴宅中,便温声告诉朱小五:“子善,你留在这里等我片刻,不要乱走。”
 
朱小五木然地看着他,没有应答。
 
杨锦书头疼,迅速进了宅子,叫来了还在斗地主的三位邻居,请他们帮忙看顾朱小五。
 
三鬼没想到他和禾棠出去一趟竟然带了个活人回来,纷纷出门围观。
 
朱小五静静地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木偶。
 
“这娃娃长得真可爱。”菀娘围着朱小五转了几圈,有些欢喜,“母亲定然是个美人。”
 
施天宁拉着她不许她靠近:“你小心些,这可是个活人!”
 
“活人怎么了?”
 
施天宁提醒她:“你忘记上一个遇到的活人是什么货色了?”
 
一想到闵悦君,菀娘顿时黑了脸。她好好在乱葬岗呆着,却被闵悦君忽然发难,关在锁魂铃里逼问神棍的下落,简直憋屈。她瞧不上闵悦君那种人渣,可眼前的朱小五却看上去毫无杀伤力,她便道:“只是个小孩子,怎么能与修道人比?”
 
“小孩子有时候比那群修道人好不了多少。”施天宁哼了一声,远远站着,并没有靠近。
 
老刘喜欢小孩,看到朱小五便和蔼地笑着问:“你叫什么?”
 
朱小五的眼珠动了动,缓缓扫过他们,张了张嘴,迟钝地回答:“朱……朱子……子善……”
 
“朱子善?好名字。”老刘问完想起什么,诧异道,“你看得见我们?”
 
朱小五缓缓点头。
 
施天宁皱起眉头:“他不是阴时出生的孩子,应当看不到我们才对。”
 
“不是说失去了一魂一魄?”菀娘猜道,“难道正因如此,才能看到我们?”
 
“那谁说得准?”施天宁摇头,“我看啊……”
 
一只小手巴上他腰带,朱小五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仰着脸静静看着他:“哥……棠哥……棠哥哥……”
 
“……”施天宁拍开他爪子,“我不是禾棠。”
 
朱小五歪着头看着他:“棠哥哥……在哪里……”
 
“你那个怂怂的哥哥?”施天宁幸灾乐祸地笑着,“估计又被杨锦书塞进伞里了。”
 
“这孩子听得懂?”老刘愈发奇怪,“不是说朱家的五儿子失去了一魂一魄,状若痴傻,莫不是记错了?”
 
“这就不清楚了。”施天宁看了眼朱小五,问,“你还认得谁?”
 
朱小五摇头。
 
“你见了我们不害怕吗?”
 
“不怕。”朱小五说这话时格外坚定,很难令人相信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为什么?”
 
朱小五疑惑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施天宁:“这孩子是不是傻……”
 
杨锦书已经安置好禾棠,出来便看到他们几个在逗朱小五,忙问:“怎么了?”
 
施天宁指着朱小五:“这孩子会说话啊,看着挺正常的,你带回来干嘛?”
 
杨锦书一愣:“会说话?”
 
“对啊,刚才还回答我们的问题了。”施天宁抬抬下巴,“不信你问菀娘和刘叔。”
 
菀娘点点头:“是回话了,不过这孩子看上去有些迷糊,说话断断续续的。”
 
老刘一脸愁容:“唉,失去了一魂一魄,这孩子日后可要难过了。”
 
杨锦书走过去,低头问朱小五:“子善,你知道我是谁么?”
 
朱小五缓缓摇头,目光仍然有些呆,慢吞吞地喊着:“棠哥……哥……”
 
杨锦书皱着眉头,道:“禾棠累了,去休息了,你累不累?”
 
朱小五没有回答。
 
此后他们再问任何话,这孩子再也没有回答过一句,目光越来越呆滞,到后来,彻底昏了过去。
 
杨锦书将他放在空地上躺好,看着其他邻居:“这孩子怎么办?”
 
“你带回来的人,你问我们?”施天宁没好气,“我还以为你想好安置的法子了!”
 
杨锦书也很无奈:“禾棠把人带回来的,我拦不住。”
 
老刘依旧很忧愁:“我们都是鬼,这孩子不能留在我们身边啊,阴气太重,容易伤身。”
 
菀娘也十分担心:“若是平时,这里只有锦书与禾棠,现在我们都在,锦书的宅子又是经先生测算过的阴宅宝地,这孩子……”
 
杨锦书头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活人与鬼的差距,不得不为自家熊孩子的惹祸能力苦恼起来。然而想到禾棠嫉恶如仇的一颗心,又觉得这样也很好,是他喜欢的样子。
 
第十九章
 
朱小五最终还是被放在阴宅外的地上。菀娘与施天宁想办法移来了两棵老树为他遮阴蔽日,杨锦书在周围布了迷障,防止有人误入此地。他宅子周围阴沉沉的,白天也不会伤到鬼身,于是他们几个轮流在门口守着,照看昏迷的朱小五。
 
明明大家都知道他叫朱子善,可又觉得朱小五听起来更加顺耳。
 
老刘站在宅子门口唉声叹气:“子善子善,朱家的人却不善,这孩子也是可怜。”
 
菀娘在一旁搭腔:“大户人家人多眼杂,哪有几个善类。能把禾棠逼得悬梁自尽,那朱家人岂是什么好人?”
 
施天宁盯着朱小五看了几眼,拍拍菀娘的肩膀:“你还未修养好,先去休息,我与老刘看着。”
 
菀娘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不适,点点头,匆匆回去了。
 
老刘对施天宁道:“你最近对菀娘似乎很好。”
 
施天宁漫不经心道:“有么?不是一直这样。”
 
老刘微微摇头,道:“我认识你们这么久,整天见你们吵嘴,最近倒是和和气气的。”
 
施天宁嗤了一声,懒洋洋道:“看她受了伤,让着她罢了。”
 
老刘看破什么,笑着摇摇头,没有多话。
 
有些事当局者迷,他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
 
白天朱小五一直没醒,穿着里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老刘记挂着他少年体弱,怕他着凉生病,急得根本不敢走开。老人家天生就对孩子有种莫名的亲近,一直念叨着要是自己的孙子成了这样,可不得急死。
 
施天宁没有孩子,对孩子的耐心和同情心也极其有限,看不得他团团转的样子,烦得不行:“刘叔,你快去睡吧,这儿不是有我么?”
 
老刘仍旧蹲在门口:“你说我现在走过去看他,会不会害到他啊?”
 
施天宁实在受不了,立刻道:“你要是还不去休息,咱们两只鬼在这儿守着,他也要糟。”
 
老刘一想也是,两只鬼比一只鬼的阴气重多了,犹豫再三还是进去休息了。
 
杨锦书把团成一团趴在他头顶的禾棠小鬼带出来,看着宅子外的朱小五戳头顶:“禾棠,你把人带回来了,想怎么做?”
 
禾棠揪着他的发带:“我们给他想想办法嘛,总一直傻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施天宁在一旁道:“傻就傻了,傻人有傻福。”
 
“傻也得有人养啊。”禾棠想起来就气愤,“朱家人那什么德行!一点破事都要怪罪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封建迷信害死人!”
 
“怎么就害死人了?”施天宁好奇。
 
禾棠指着朱小五说:“那群坏蛋,居然要把朱小五烧死!特么的再怎么说朱小五也是朱家的人!他们居然要烧死!”
 
“这么狠?”施天宁震惊,“虎毒还不食子呢!”
 
几人还在说话,朱小五幽幽转醒,从地上爬起来,一眼看到杨锦书头顶上趴着的禾棠,挪着脚步就扑过来:“棠哥哥!”
 
杨锦书被他一撞,禾棠顿时从他头顶摔了下去,拍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嚷嚷着:“哎哟你这熊孩子!欺负我是鬼不会疼啊!”
 
朱小五抱着杨锦书的腰,呆呆地看着他空空的头顶:“棠哥哥呢?”
 
禾棠一把将他衣领扯过来,扭着他的脸指着自己:“这儿呢!”
 
朱小五转而抱着他的腰叫着:“棠哥哥!”
 
禾棠挣扎:“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朱小五不撒手。
 
“人鬼殊途啊少年!你快撒手!”
 
朱小五还是不撒手。
 
“再不撒手我要打人啦!”
 
朱小五依然不撒手。
 
杨锦书过去将禾棠拎出来丢到自己身后,看着朱小五:“子善,你缠着禾棠做什么?”
 
朱小五不说话。
 
禾棠躲在他身后问:“对啊,为什么缠着我?”
 
朱小五扁嘴,泫然欲泣。
 
“哎哟你别哭!”禾棠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朱小五抽噎:“我……我只认识棠哥哥……”
 
原来如此……
 
禾棠扶额:“那你也别哭啊!来,我给你介绍。”
 
“这是天宁哥,这是……”禾棠指着杨锦书,后者却拦下他的话来,温声对朱小五说:“我是杨锦书,你棠哥哥的相公。”
 
禾棠:“……”
 
朱小五仰起脸看着他,呆呆思索半晌,试探着叫道:“嫂……嫂嫂?”
 
杨锦书:“……”
 
“哈哈哈哈!”禾棠不厚道地笑了。
 
杨锦书道:“叫我锦书哥哥吧。”
 
朱小五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施天宁在一旁道:“咦,这小娃娃现在倒是很清醒嘛。”
 
“是啊,好奇怪。”禾棠从杨锦书身后钻出来,蹲下去戳朱小五的脸,“小五,你没事啦?”
 
朱小五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小五,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儿么?”
 
朱小五稀里糊涂地摇头。
 
“你娘呢?还记得你娘么?”
 
“我娘?”朱小五呆呆的,“我娘在哪里?”
 
“看来完全不记得。”禾棠唉声叹气,“难道说其实他不是变傻了,是人格分裂?”
 
“我看倒像离魂症。”施天宁上下打量着朱小五,眉头皱起,“按理说,离魂症不是这个样子,他现在倒像是……”
 
施天宁脸色一变,拽着杨锦书他们朝后躲去,朝着朱小五大喝:“出来!”
 
朱小五愣住。
 
杨锦书与禾棠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施天宁冷笑:“这根本不是朱小五,是趁机占了朱小五身体的游魂!”
 
禾棠抢白道:“游魂没脑子的,怎么会这么机智?”
 
“你那弟弟才是没脑子的,昨天那痴傻状态才正常,此刻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朱小五。”施天宁瞪着依然呆呆的朱小五嗤笑道,“你们难道没察觉到他身上的鬼气吗?”
 
反应迟钝星人禾棠自然没有察觉,可杨锦书经他一提醒,顿时也察觉到了朱小五身上不同寻常的阴森气息。这气息如此熟悉,以致于他们忽略了这种与自己身上相似的气息。他看着朱小五,问道:“阁下是谁?为何要侵入这孩子的身体?”
 
“朱小五”卸下脸上呆呆的表情,一双眼逐渐睁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白玉团子一般的可爱小脸顿时变得可怖。他轻轻开口,声音缥缈:“这孩子缺魂少魄,我给他补足了,不好么?”
 
“这谁啊!”禾棠惊呆了,“这根本不是朱小五的声音!”
 
杨锦书按着禾棠的肩膀不让他冲动行事,他则对着“朱小五”说:“你不是一般游魂,一般游魂几乎没有神智,你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朱小五”怪笑两声,用那独特的缥缈声音回答:“我?我当然与那些没有神智的游魂不同,我是游荡在附近吞噬脆弱游魂的一缕孤魂,你们看不到我,看到了也不会留意我——谁会留意一缕孤魂呢?我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与你们这些魂魄齐全的鬼比不得。”
 
“孤魂?”施天宁神色警惕,“你是哪来的孤魂?乱葬岗的孤魂早就被路过的厉鬼吃掉了。”
 
“是啊,那些贪得无厌的厉鬼!”那孤魂做出一个厌恶的表情,“为了避开他们,我不得不整日与那些没脑子的游魂混在一起——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一个个吞掉,谁也不会发现,谁也不会察觉,谁让游魂消失得快,谁也不在意呢?”
 
杨锦书凛然道:“你既三魂齐全,为何要吞噬其他游魂?”
 
“饿了,要吃东西呀。”那孤魂又变成了朱小五的声音,天真地反问,“难道你们饿了不吃东西么?”
 
禾棠喊道:“喂!我们吃的是蜡烛,又不吃同类!”
 
“那是因为你们有供奉,我没有呀!”对方嘻嘻笑着,“我没有蜡烛,没有人祭奠,想在一群厉鬼的觊觎下生存,当然要吃点别的。”
 
施天宁厉声道:“你吃你的游魂,过来霸占一个小孩子的身体做什么?”
 
那孤魂伸手抚上左胸的位置,悠然道:“孤魂做久了,当然想做人。”他闭上眼,仿佛享受一般,微笑道,“听到了吗?心跳的声音。我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了……多美妙!”
 
禾棠插嘴:“神经病!”
 
“我有病?”那孤魂哈哈大笑,“死者向生乃天道,我有什么病?”
 
禾棠觉得好笑:“死了不是应该想着怎么投胎么?”
 
对方反问:“那你怎么不投胎?”
 
“我大仇得报,自然是要去投胎的。”
 
“你想报仇,我想做人,都是心中有憾的人,怎么偏偏你就理所应当,我就该受人责难?”
 
杨锦书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禾棠拦住他,一脸真诚地对那孤魂说:“老实说,作为一只鬼,我并不是很介意你想重新做人啦,毕竟做人还是很爽的,但是你现在霸占的这个身体正巧是我弟弟的,那我就不能忍了对吧?大家都一心想作恶,可是作恶的方式明显有差别,我是想搞死别人,你是想搞活自己,我觉得搞死别人还能算天道好轮回,你这可就是逆天而行了!我见过地府容忍冤鬼报仇的,没见过地府容忍死人还阳的。更何况你只是一缕孤魂,连七魄都不足,想还阳……你问过阎王爷没?”
 
“呵,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地府管?你难道不知,孤魂野鬼本就是入不了地府的么?既不收我,又凭什么管我?”
 
“你说的很有道理……”禾棠点点头,忽而笑道,“那要是恰恰阎王爷想管了呢?”
 
“你说什……”话音戛然而止,朱小五脸上还残留着诧异的表情。
 
第二十章
 
他身后两个阴差将一团泛着黑色雾气的魂收入囊中,嘴里抱怨着:“都怪阎王,定的什么破规定,孤魂野鬼放在外面可不就要作乱?一个个收也很耗神的好不好,又不给加工资。”
 
“老老实实的孤魂野鬼又不用我们捉,你再抱怨小心被阎王知道,给你加任务。”
 
“底层员工没权利,我要抗议地府修改《劳动保护法》!”
 
“地府根本就没有《劳动保护法》这种东西好么!”
 
“太差劲了!这么大个机构居然没有保障员工权益的法律,卑鄙!可耻!”
 
围观的吃瓜群众们:“……”
 
禾棠眨着眼:“大哥你们很与时俱进嘛。”
 
阴差二人组:“不好意思忘了这是古代,咳咳……孤魂已收,你们这几个野鬼且放过,莫要作恶,回自己地盘去吧。”
 
“这就是我地盘……”杨锦书道。
 
“……那你就回你的阴宅去,站在外面干嘛?吓人吓鬼?”阴差甲不耐烦道,“没看见这杵着一个活人么?也不怕惊扰了他的魂魄?”
 
杨锦书与他们相熟,没有在意他们的恐吓,认真道:“这活人缺了一魂一魄,阴差大哥,可有法子能救?”
 
“缺魂魄就缺了,又死不了,救什么救。”阴差不以为意,“行了,你们把人送回去,我给你们记点功德。”
 
说完便要走。
 
禾棠一溜烟窜过去,拽着一个阴差的袖子不撒手:“帅哥留步!”
 
这两位阴差穿着黑白束袖收腰衣,头上各自戴着一顶玉冠,模样有七八分相似,相貌寻常,听到他的话,白衣阴差转过身来,笑道:“你这小娃娃倒是机灵得很。”
 
禾棠嘿嘿笑着:“帅哥,你们是主管古代业务呢,还是现代也跑?”
 
“都跑,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去。”
 
“那……穿越这档子事,你们管不管?”
 
“这不是我们业务范围,我们就收收那些不老实的孤魂野鬼,穿越你得去找穿越司。”白衣阴差捏了捏他的脸,笑着威胁,“你要是不老老实实地把前账清了去地府投胎,而是在阳间作恶闹事,我们可要来收你。”
 
禾棠眨着大眼睛卖萌:“帅哥你想把我收到哪里去?”
 
黑衣阴差提起手中的黑色锦囊,告诉他:“无间地狱,十殿阎罗,总有你的归处。”
 
禾棠瞬间后退,躲在杨锦书身后认怂:“那我不去了,我前账未清,还不到时候,您二位忙,您请!”
 
阴差哈哈大笑,一闪身便不见了。
 
杨锦书捏着禾棠的后颈问他:“你打听穿越司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穿回去!”禾棠理所当然道,“投胎什么的太辛苦啦!还得从光屁股小孩活起,费劲,我要穿越回原来的世界,大开金手指,走上人生巅峰!”
 
杨锦书一拳头敲醒他:“少做美梦,解决当前事要紧。”
 
禾棠扁嘴:“我想想也不行啊……好歹我是为了魂穿才自杀的,结果人死了,魂没穿,冤不冤?”
 
杨锦书神色黯淡:“你不喜欢这里?”
 
禾棠看他表情,顿时有些尴尬:“其实……也……没有不喜欢啦,就是……对原来的世界比较熟嘛!”
 
杨锦书勉强笑了笑,对他说:“若是此间事了,我送你去穿越司吧。”
 
禾棠还欲再说,杨锦书却越过他,去看朱小五了。
 
施天宁在一旁说风凉话:“亲手送走啊?你倒真舍得。”
 
杨锦书装没听见,不搭理他。
 
禾棠却听进耳朵里,有些不高兴。
 
老实说莫名其妙被卖给杨家成了杨锦书的冥婚新娘这件事原本他就很有意见,可是杨锦书这个酸书生脑子里缺根弦,莫名其妙地就认定了他,对他百般好。禾棠是个识时务的人,有大腿不抱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一想到杨锦书对他这么好,他却总惦记着穿回去,心里多多少少有了那么点……不忍心。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受着的时候不经意,仔细一想,却处处惊心。
 
杨锦书看着朱小五呆滞的表情,伸手按上他天灵盖,闭眼感受片刻,叹息道:“不行,不能再将他留在此地了。杨家后山虽少有厉鬼,可孤魂野鬼却时有往来,子善此时正如一碗充满了诱惑的甜羹,谁都想分一口,趁我们不注意就可能钻进他身体里,将他的肉身据为己有。”
 
施天宁提议:“你布个法阵护着他不就得了?”
 
“我修的是鬼道,子善是活人,岂可乱用?”杨锦书摇头,“就算我能护他一时,他毕竟是活人,要吃要喝会冷会病,我们的东西又不能给他吃。我只听过活人养鬼,何时听过鬼养活人?”
 
他说得头头是道,施天宁与禾棠连连点头。
 
的确没听过反着来的。
 
“他现在有点着凉,我怕他夜里要发烧。”杨锦书为难地看着朱小五,“我可不敢让他住进我的宅子里,阴气太重了。”
 
“那怎么办?”禾棠发愁。他只想着把朱小五带离朱家那个魔窟,倒是没想过怎么养活。
 
杨锦书思忖片刻,道:“我看他母亲似乎对他很关怀,也许我们可以找她帮忙?”
 
“呀!七夫人!”禾棠一拍脑袋,大喊糟糕,“她那天公然让我们把朱小五带走,朱家人会不会拿她撒气?哎哟那个大夫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我怕她出事!”
 
杨锦书也想到这个,顿时也有些为难。七夫人看着弱不禁风的,哪里是其他几个夫人的对手?
 
“不行我不放心,我要回去看看!”禾棠拔腿要走,忽然想起不能冲动行事,脚跟一转跑到杨锦书身边,扯着他袖子道,“锦书,我去朱家看看七夫人好不好?”
 
施天宁在一旁嘴角一抽,对禾棠的小媳妇心理很是无语。出个门都开始向相公报备了,啧啧,怕是要栽。
 
杨锦书摸摸他的脑袋:“你太弱了,朱家有道士布下的法阵,我不放心。”
 
施天宁在后面插嘴:“我陪他去吧,帮你看着他。”
 
禾棠点点头:“有天宁哥在,我没事的,看准机会就跑!”
 
杨锦书依然摇头:“不行,你还不如给她托梦稳妥些。”
 
“也行。”禾棠跃跃欲试,“我还没给人托过梦呢,我试试看。”
 
摩拳擦掌等到后半夜,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围观半晌的菀娘打着哈欠道:“别试了,没用,当娘的丢了儿子,怎么可能睡得着。”
 
禾棠:“……”
 
忘了这一茬。
 
于是施天宁不得不按照原计划陪着禾棠回县城。
 
后半夜,县里人家已进入安睡,游荡的厉鬼们似乎也失了兴致,街道顿时冷清起来。禾棠惦记着昨晚遇到那个长头发厉鬼的事儿,不敢乱跑,在施天宁的看顾下,乖觉地悄悄来到朱宅。
 
施天宁拎着他躲过正门,也不从房顶进入。上次他们从上头进去,朱家定然有了防备,施天宁绕着朱家走了一圈,找到一处偏门,悄悄带着他钻了进去。这个偏门似乎是朱家后宅花园的一个角落,林木茂盛,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让人分不清明暗。
 
他们隐在树荫里,施天宁叮嘱禾棠:“别乱走,我去找找七夫人在哪儿。”
 
“你知道她长什么样么?”
 
“这还用知道?现在朱家最凄惨的肯定就是七夫人了。”施天宁再次叮嘱,“乖乖的,听到没?”
 
禾棠点头:“知道啦!你小心点,朱家人可阴险啦!”
 
施天宁点点头,留下他去找人了。
 
果然如禾棠所说,朱家内外布满了道家法器法阵,似乎恨不得将所有想要入朱宅的鬼全部拒之门外。施天宁留意到,整个朱宅的确干净得很,没什么污秽之物。他施了个障眼法,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法器,探听着各个屋子的动静。
 
绕了三圈之后,他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屋子里找到了被紧缚四肢不断尝试磨断绳子的七夫人。他晃到屋子里,看着那个头发凌乱依然美貌不减的女人。
 
七夫人看不到他,仍然在用背后的木桩磨着手腕的麻绳。
 
施天宁动了点手脚,将绳子弄断了。
 
七夫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忙了一晚上终于挣脱了,立刻解开绳索,扔掉嘴里塞着的破布,悄悄挪到门口,听着门外的动静。
 
施天宁怕惊扰朱宅的铃铛,没有撤去障眼法,不过他可以帮助七夫人逃出去,待她出了朱宅,便可以带她前往杨家后山,让她自己照顾儿子去。
 
屋外有人守着,七夫人在屋内着急地四处找趁手的工具,可门锁着,她不可能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走出去。施天宁出了屋子,从地上找了两颗石子,伸手弹过去,将两个守卫打昏,轻挪手指,把门打开了。
 
七夫人看着门外的锁链忽然断开,又傻了,犹豫着不敢出去。她隔着门缝看到门外昏迷的守卫,静待片刻,没有人出来,她咬了咬牙,轻轻推开门,左右环顾,见没人看着,便提着裙子,悄悄向外逃去。
 
施天宁一路护着她,直到确认她出了朱宅,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气吐了一半,朱宅忽然铃声大作,喧闹声震破天际:“抓住啦!老爷夫人!抓住禾棠少爷啦!”
 
施天宁心中一咯噔,飞快向朱府掠去,只见宅子里灯火明亮,一大帮人围成一团,中心是三个道士打扮的人,其中一个掌中支着一顶瑞兽香炉,炉内有蓝色幽火静静燃烧。
 
“糟糕!”
 
第二十一章
 
禾棠是只小鬼,有些微道行,吓吓凡人还好,碰到修道人就是个死。
 
朱家人故意用七夫人做诱饵将自己引来,转而去捉禾棠,绝对是早有预谋。施天宁十分懊丧,他竟然没有早点察觉这点不对劲,只以为朱家人害怕了才不敢夜里出门。回头想想,他们两只鬼入了朱宅却没有引起任何骚动实在说不过去,朱家既然请得起闵悦君那种得道高人,那在院中布阵的道士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院中喧闹还未停,院外又传来了家仆的叫喊:“老爷,七夫人捉回来了!”
 
七夫人狼狈万分地被他们捉回来,剧烈挣扎着:“放开我!”
 
六夫人哼了一声,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七妹妹勾结小鬼来害人,你们偏不信,如今人抓回来了,你们怎么说?”
 
朱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七夫人:“红苕,你为何如此糊涂?”
 
七夫人红苕被关了一整天,眼底青黑,披头散发,闻言瞪着他恨声道:“我救我的孩儿有什么错?”
 
掌中端着香炉的道士摇头道:“这位夫人,人鬼殊途,你的孩儿是活人,这些鬼将他掳走,怕是要吸他阳气,你将儿子交给两只小鬼,简直大错特错!”
 
“鬼?鬼又怎么了?”红苕怪笑,漆黑的眼珠自院中人身上一一滑过,讥笑道,“这院中的魑魅魍魉也不见得就比鬼善良!”
 
道士诧异:“院中并无……”
 
听出红苕话中讽刺的大夫人冷然道:“放肆!朱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居然勾结小鬼害朱家!”
 
“我没有!”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七夫人哑口无言。她不是没怀疑过有人帮忙,可她只是疑心哪位下人偷偷帮忙,并没想到竟然有鬼相助。
 
“红苕啊红苕,你平日看着文静柔弱,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六夫人指着她骂道,“可怜了你儿子子善,好好一个娃娃,就这样被你引入歧途,成了半死不活的怪物!朱家这几日的生意也是你搞得鬼吧?”
 
施天宁眉头皱起来,明明是他们要害朱小五,七夫人走投无路之下才求助禾棠他们,怎么此时到了六夫人嘴里,竟然成了七夫人与鬼勾结谋害朱家?
 
那位道长也对此颇有意见,出言劝道:“诸位此言差矣,您家的五公子确实被厉鬼所害,而这位夫人恐怕只是听信小鬼谗言,一时鬼迷心窍。”
 
六夫人嗤了一声:“我看她呀,可不像鬼迷心窍的样子。”
 
“你少说两句!”大夫人呵斥她后,转而对道士说,“这位道长,你之前说,能捉到两只鬼,可这炉中分明只有一只……”
 
“夫人放心,另一只也在府中。”道士说完这句话,目光忽然朝施天宁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施天宁吃了一惊,身体快过脑子,拔地而起,躲开了一枚极细的银针。那银针直直穿过树桩,飞化为火,散在空中。
 
“小鬼哪里逃!”两个道士手举桃木剑追了上来。
 
若论法术,施天宁自然比不过他们,可若论武艺,这两个小道士却不是他的对手。几个转身格挡后,那两个小道士就被他远远甩开,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
 
手持香炉的道士定睛一看,这鬼面带煞气,出手利落,竟是个练家子。与炉中的小鬼不同,眼前这个人,虽然一言不发,眉目间却俱是戾气,看打扮死前应当是江湖中人。他这一身戾气,生前不知杀过多少人。可他又不是厉鬼,难道又别的修炼法门?
 
心中疑惑,道士手下却不放松,祭出一道秘符,直冲施天宁面门而去。
 
他比其他两个道士厉害,这道秘符祭出的手法更加敏捷灵活,竟然追着施天宁在空中绕了半圈,生生定在他后背上。
 
“啊——”施天宁惨叫一声,只觉得后背如业火焚烧般疼痛难忍,他反手抓下秘符,手瞬间被灼烧,浑身抽搐。他甩开符纸,恨恨地看了眼道士,一掌劈下,竟是带了八分鬼力!
 
道士悚然一惊,跳开三丈远,跃上房顶放话:“你这小鬼!不老实在山上待着,为何要来人间作恶?速速投降,随我去青莲观找闵道长一叙,我可以让他做法救你。”
 
施天宁仿佛看着白痴一般看着他,狂笑出声:“哈哈哈我都死了好多年,做鬼做得好好的,哪需要你们来救?”
 
道长冷然道:“我方才所用秘符若十日不解,阁下定当魂飞魄散。”
 
施天宁脸色一白,没想到这符纸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不由得恨上心头,一连道了三声好,咬牙道:“我不过几年不出江湖,没想到现在的修道人竟变得如此狠绝!还是说你们青莲观的遗训就是如此?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道士大怒:“休得胡言!”
 
施天宁哼了一声,警告他:“你帮忙带话给闵悦君,若是他伤了炉中小鬼分毫,我们就让神棍魂飞魄散,一鬼换一鬼,看谁输得起!”
 
“神棍是谁?”
 
“闵悦君知道!”
 
话音未落,施天宁已然远去。
 
道士追上去,却发现方才遗留的影子不过是施天宁施的障眼法,对方早就趁机逃跑了。他犹豫片刻没有再追,低头看向掌中香炉里幽幽鬼火中蜷缩成一团的小鬼——禾棠被收到法器中后,道行所限,坚持了没一会儿便撑不下去,昏昏沉沉倒在炉子里了。
 
其他两位年轻道士跑过来焦急道:“师兄!不追了吗?”
 
“不追了,他若是不想魂飞魄散,自会想法子找我们。”他折身来到朱家人面前,温声道,“朱老爷,朱夫人,小鬼我们已经捉住,需要带回观里请闵师兄斟酌处置,朱家日后应当不会再有鬼来惊扰。我让师弟们重新布置法阵,可保朱家三月平安。”
 
“多谢多谢!多谢几位道长!”朱老爷千恩万谢,连忙招呼一旁的仆人,“快,把酬劳交给道长!哎呀,道长,我们朱家最近实在太不安稳,若是没有你们倾力相助,恐怕……”
 
“无妨。”
 
六夫人一直盯着香炉看,咽着口水,艰难地询问:“道……道长……你……你这炉子管用吗?”
 
“夫人何出此言?”
 
“你……你那炉子里的小鬼……又出来吓人怎么办?”六夫人飞快地指了下香炉,又立刻将手收回去,藏在袖子里逞强道,“他可放言要夺我的命,你可不能把他放出来为祸一方!”
 
道长合着香炉摇头道:“不会,他只是一个道行较浅的小鬼,死了不久,怨气不重,故而不足为患。”
 
“你……你不能将他打死吗?”六夫人眼珠滴溜溜地转,提议道,“他一介小鬼,还留着做什么?我听说你们挺爱炼丹的,要不……拿他去炼丹吧?”
 
道士眉头紧蹙,声音冷了下来:“夫人,莫要妄言。”
 
六夫人被他一吓,肩膀一缩,后退几步,不敢再说话了。
 
人群里有人嘀咕:“哼,对自己的儿子都这么狠……”
 
六夫人回头,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朱家人早就从昨晚的言谈中得知她对禾棠做了什么事,心中对她的鄙视不屑掩藏。只是碍于大夫人与朱老爷的面子,没人敢当面给她难看。
 
“好了,既然鬼已经捉到了,大家散了吧,睡觉去。”大夫人发了话,紧接着便点了六夫人的名,“六妹妹,你从昨晚就没睡,也累了吧?回去休息。”
 
六夫人不敢忤逆,微微欠身后告辞了。
 
闹鬼的事处置完毕,剩下的就是朱家的家事了。大夫人不欲让外人多管闲事,道士们也识相,重新布置了朱府的阵法与辟邪小物,拿了酬劳后告辞离去。
 
施天宁带着一身伤回了杨家后山,铁青着脸向杨锦书告罪:“锦书,我有负你所托,禾棠……禾棠被闵悦君手下的人捉走了。”
 
杨锦书脸色奇差,后悔不迭。他就不应该由着禾棠的性子来,朱家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菀娘一眼看到他右手的黑气与后背的焦糊味,凑过来问:“你受伤了?”
 
施天宁扭了扭胳膊,骂道:“那群臭道士!果然是闵悦君的同门,出手太狠!”
 
“闵道长的同门?”杨锦书一愣,“朱家又找了他们?”
 
“应该是。”施天宁嘶了两声,安慰道,“放心吧,我让他们给闵悦君带话了,估计一时半会儿禾棠不会有事。”
 
“带话?”菀娘好奇,“你有什么话能对闵悦君说?”
 
施天宁咧了咧嘴,无赖道:“我说他要是敢动禾棠,我们就把神棍也搞得魂飞魄散了。我看他虽然嘴上说得狠,对神棍却有几分情义在。”
 
“他对神棍用了固灵诀,神棍会不会魂飞魄散哪里由你说了算?”菀娘拆穿他的谎言,“你这话说出来,他理都不会理。”
 
“他不会理不要紧,他那些同门又不知道。只要他们心里有那么万分之一的疑惑,都不会早早把禾棠害死。”施天宁又疼得咬牙忍了半晌,一字一顿道,“我们去救禾棠……”
 
杨锦书问:“去哪里救?”
 
“青莲观。”
 
“好!”杨锦书说着就要走,被迎面牵着朱小五的老刘给拦下了。
 
“你们要往哪里去?”老刘诧异,“我刚把到处乱跑的朱子善给找回来,你们又要跑?”
 
第二十二章
 
“哎呀刘叔,您快别添乱了,禾棠被道士抓走啦,锦书要去救人。”
 
“啊?禾棠被抓走啦?”老刘大惊,“这……天宁不是陪着他一起去的么?”
 
施天宁苦笑,伸出自己的手:“遇上对手了。”
 
刘叔看到他的伤,更加震惊:“你这伤……”
 
菀娘听出他语气中的变化,紧张道:“刘叔,施天宁的伤怎么了?”
 
刘叔看了施天宁一眼,后者在菀娘背后朝他摇头示意。
 
老刘闭上嘴不说话。
 
菀娘冷下脸,瞪了他们一眼,转向杨锦书:“锦书,施天宁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能看出来吗?”
 
杨锦书只顾得听禾棠的消息,没有细看施天宁的伤口,此时留神观察后,顿时也有些惊讶:“这……这可是被施了道家法诀的秘符所伤,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会……”
 
菀娘着急催问:“会如何?”
 
杨锦书看着施天宁,对方依旧在示意他隐瞒,可杨锦书从未对女子撒过谎,只能低下头老实道:“会……魂飞魄散。”
 
菀娘:“……”
 
施天宁啧了一声,无所谓道:“臭道士说出来吓唬人的。”
 
菀娘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修炼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魂飞魄散么?有没有出息?”
 
施天宁笑嘻嘻道:“我修炼了这么多年是为了陪着你双修,怎么没出息?”
 
菀娘猛地一抬手,狠狠在他受伤的后背抓了五个指印,引来他惨烈痛呼:“臭婆娘你干嘛!”
 
“还知道痛?那就给我记住!”菀娘冷冷斥他一声,转而对杨锦书说,“锦书,你带他一起去青莲观,闵悦君一定有法子救他。”
 
施天宁立即反对:“我才不要向那个道貌岸然的臭道士求情!”
 
“你闭嘴!”菀娘呵斥,竟然动了真怒。
 
杨锦书吓了一跳,他认识菀娘七年多,从未见过她如此凶神恶煞的模样。原本俏丽的面孔此时泛着黑气,瞳孔漆黑,唇色发紫,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鬼气,指甲变长,仿佛一挥手就能要了人的命。
 
施天宁也被她吓了一跳,闷声不敢说话了。
 
老刘干咳两声,抚摸着朱小五的头,说道:“你们一并去吧,互相有个照应。青莲观不比乱葬岗,你们在路上会遇到许多麻烦,有个老江湖也是好的。我留下帮你们看家,不过……这小娃娃怎么办?你们过路,总不好带着一个孩子走。”
 
“当然带不得,他要吃要喝,我们上哪儿给他找人吃的东西去?”施天宁捏了捏朱小五的脸,“他要是个小鬼多好,直接拖走,可惜是个人……啧,麻烦。”
 
老刘为难:“我也养不了啊……”
 
菀娘沉默片刻,看着朱小五木然的脸,缓缓开口:“我来安顿他。”
 
施天宁:“你怎么安顿?”
 
“我自有办法。”菀娘不欲多言,“你们回去准备,我出去一趟。”
 
说完便走了。
 
众人觉得奇怪,菀娘这些年几乎不离开乱葬岗,走得远些,也不过是来杨家后山串个门,上次他们一同去县城找禾棠的娘亲,她尚且不肯去,怎么这次突然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好奇之余也有些担心。
 
施天宁拍了拍杨锦书的肩膀:“锦书,想个法子把我身上的符纸味儿去一去,我跟着菀娘去看看。”
 
杨锦书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
 
“她一个女鬼,从来没下过山,被过路的厉鬼吃了怎么办?”
 
杨锦书只好从袖子里翻出一瓶小药水,给他洒在身上,帮他将味道去了。
 
施天宁嗅了嗅,发现没什么味道后,悄悄循着菀娘的气味追了上去。
 
杨锦书一脸茫然地看向老刘:“刘叔,他俩……怎么回事?”
 
老刘摇头道:“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头子懂什么?”
 
杨锦书也不懂,他只好先考虑当前的问题。
 
朱小五一直是这副呆滞的样子,不说话没反应,不吃不喝已经一天多了,嘴唇发干,像个活着的木偶,任人揉圆搓扁。
 
“我去林子里找找有没有野果,总得喂他吃些东西。”
 
老刘叮嘱:“你小心些,不要走远,最近不太平。”
 
“好。”杨锦书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提醒道,“刘叔,要不你还是带他进宅子里暂时避一避,留在外面我不放心。”
 
有了前车之鉴,老刘也不放心将朱小五留在外面,点头应下了,带他暂时到杨锦书的宅子里一避,只希望短时间内不会出事。
 
杨锦书对自家后山很熟,很快便找回来一堆可食用的野果,悄悄施了法术带回去,让老刘帮忙喂给朱小五吃,他则去收拾行李了。此去青莲观凶险难料,他也是个从未出过远门的,更不知禾棠这一路受了什么苦,恨不得将这些年攒下的法宝齐齐拿上。
 
以前一个人住在这里,虽然孤零零的,可闲来无事读读书,与邻居们往来玩笑,给阴差们帮些小忙,白天休息,日子过得也很快。自禾棠来后,山头逐渐热闹起来,小家伙鬼主意一堆一堆地往外冒,活泼伶俐讨人喜欢,虽然有些冲动,心地却很善良。
 
杨锦书活了二十五年,死了七年,做人的时候是个病秧子,家里人宠着他护着他,生怕吵到他闹着他,他性子温吞,住的屋子也比别人安静。死了,坟头就他一个人,想见见其他人,还得晃去乱葬岗。
 
安静的日子过久了,他其实很喜欢热闹一点的日子。
 
禾棠的到来,虽然是个意外,却也令他欣喜。
 
似乎阴冷的夜里不再觉得寂寞,开朗的笑容缠绕在耳边,休息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团在他胸口打呼噜,即使听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可是一睁眼,就有个小鬼缠着自己跳上跳下,他都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忍过来的。
 
如今禾棠被捉走,他回头看一眼屋子,都觉得空落落的。
 
想快点把他找回来。
 
想见他。
 
想和他在一起。
 
杨锦书读过许多书,书里锦绣良缘白头到老的故事有许多,似乎遇见那个人,便可恩爱两不移。
 
他等了七年,等来了禾棠。
 
他已没了白头到老的机会,却也盼这是段锦绣良缘。
 
青莲观坐落在一座山清水秀林木茂盛的山坡上,几十年前由三个云游道士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起初道观很小,元始天尊的造像筑了两年,一位道长仙逝,灵宝天尊的造像筑了三年,一位道长云游,最后的一名道长留下来,辛辛苦苦二十年,将道观建好了,收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做徒弟,成立了一个江湖上籍籍无名的小门派。
 
青莲观的弟子们日子过得简单又快乐,种菜、养鸡、摘果子,修炼、习课、插秧子,自给自足,清心寡欲,好生潇洒。
 
后来,青莲观的掌门外出云游的时候,又收了一个小徒弟。
 
小徒弟虽无父无母,却聪慧活泼,掌门将他带回观里,为他取名“清蓉”,希望小徒弟能比他的师兄们出息些,早日修炼成得道高人,继承他的衣钵,戴上上清芙蓉冠,做青莲观的新掌门。
 
师兄们瞧着小师弟天真可爱,总是逗弄他,功课也不做了,整日追着小师弟喊:“清蓉清蓉,过来给师兄捶捶背!”
 
清蓉被师兄们骗着爬树摸鱼逮山鸡,在山里上蹿下跳,养成了只叛逆的小猴子。
 
师兄们越来越管不住小师弟,昔日任他们调戏的活泼少年厌倦了山上的日子,跑去山下玩。花花世界惹人留恋,他爱上了山下酒馆的梢上俏,爱在市井流连,看花灯赛龙舟,无聊便给人测字算命,快意人生。
 
后来他捡回来个小徒弟。
 
后来他离开了青莲观。
 
后来他销声匿迹。
 
后来他死了。
 
再后来……他被自己的小徒弟给抓了回来。
 
神棍跟在闵悦君身后,随他一步步走上山,看着两旁草木山峦,皆是熟悉景致。青莲观在半山腰,这样走要走很久。当初他就是在回观的路上捡了闵悦君,背着他一步步爬上去。当初那个虚弱濒死的瘦弱少年如今长得高大挺拔,宽阔的肩膀与脊背已经能肩负起整个门派,即使走着山路,对方的姿态依然端正俊逸,轻轻一个回眸,便可令随行弟子噤若寒蝉。
 
神棍扭头看着身后,一群明明学会了御剑的小道士偏偏随着闵悦君老老实实往上爬,累得满头是汗却不敢出声。
 
神棍记得自己当初在观里时,青莲观并没有日日要弟子爬山的规矩,可他随闵悦君回来多日,日日都要陪他们走上一遭。于是他戳着闵悦君肩膀问:“你们每天爬山做什么?”
 
闵悦君没有回头,淡淡道:“教他们脚踏实地。”
 
神棍:“……”为什么他会有种躺枪的感觉。
 
有弟子胆大,看着这位被他们掌门溜了好几天的鬼道士,忍不住问:“掌门,这位前辈是……谁啊?”
 
闵悦君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扫了眼好奇的弟子们,又瞧了一眼满脸不在乎的神棍,缓缓道:“他是我师傅清蓉道长。”
 
众人诧异。
 
闵悦君年纪轻轻就做了青莲观的掌门,他们原以为掌门的师傅云游去了,可怎么成了一只鬼?而且……这鬼道士年纪也不大,道袍灰扑扑的,看着怎么像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
 
神棍看着这群年轻人,笑眯眯道:“乖,叫师公。”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开口。
 
闵悦君凉凉道:“你们若不好好修炼,就会变成他这样子。”
 
神棍脸上一僵。
 
闵悦君继续道:“黄泉渡不得,轮回去不了。”
 
神棍脸上笑容消失,恨恨地看向他。
 
“连魂飞魄散都不能。”
 
神棍怒上心头,猛地朝他扑过去。
 
第二十三章
 
闵悦君轻轻抬手,将他浑身法术卸去,捏着他的脖子轻声道:“我带你走走这条路,看你可还记得当初怎么离开的。”
 
神棍握着他的手腕,僵硬着不说话。
 
闵悦君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清蓉,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要杀你?”
 
神棍嗤笑一声,答道:“我收了个狼心狗肺的徒弟,我认栽。”
 
闵悦君眸间一抹神伤转瞬即逝,他盯着清蓉看了许久,颓然撒了手,背过身去漫声道:“御剑回去。”
 
围观了一场莫名其妙师徒争执的弟子们不敢多话,纷纷拔出自己的剑,分作两批御剑而上,回青莲观去了。
 
神棍捂着自己的脖子,对方明明没用多大的力,他却有种被扼住要窒息的错觉。
 
闵悦君不再理他,继续步行上山。
 
神棍很想转身就跑,然而固灵诀威力犹存,他只能苦哈哈地跟在闵悦君身后,继续做携带品。
 
作为一只鬼,在青莲观这种清气汇聚的道家之地流窜,简直是胆大包天,若不是固灵诀困着,神棍才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找虐。以前自己住在这里时没觉得,变成鬼后忽然发现这山里的清气简直令他窒息。
 
闵悦君目睹他在青莲观屡次倒地不起,不得不将他带入观内唯一一处适合鬼怪生活的地方——地牢。
 
青莲观本没有地牢,神棍被关进去的时候还好奇地四处查看。
 
这是一处山洞改造出来的,并不大,洞中只有一张石台、一张石床和一道石门。
 
地牢的顶很高,一眼望去黑黢黢一片,只有一条锁链垂下来,吊着一枚发着红光的怪石头。这石头阴邪入骨,普通人离它近一些会丧失心智,修道人则易走火入魔,可神棍现在是鬼,他觉得这气息很亲近,让他浑身舒泰。
 
神棍在山洞里打转,问门口的闵悦君:“你什么时候修了个地牢?用来关谁的?”
 
闵悦君看他一点被关的憋屈感都没有,冷声道:“关你。”
 
“屁!”神棍不屑道,“你根本不知道我还魂魄齐全,骗谁呢?”
 
闵悦君压了压胸口的火气,沉声道:“你乖乖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神棍一愣,这句话如此耳熟,如此措不及防,竟然令他想起一些模糊的往事。
 
闵悦君刚被他捡回来的时候,就像个战战兢兢、受了伤、戒备心极重的幼兽,不肯离开他半步,睡觉时都要蹲坐在他床尾,直到困得睁不开眼了,才蜷在他的腿边蜷缩着睡去。
 
有一次他带闵悦君下山,想去酒馆买壶酒,可算命摊子要有人看着,便对闵悦君说:“你乖乖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闵悦君抿着唇一脸不情愿,他好说歹说才让对方放弃了跟随的想法,老老实实守在摊子前等他。
 
可他去了酒馆,恰逢有人唱曲,他便来了兴致,坐在酒馆里喝着酒听到天黑。
 
等曲终人散,他这才想起闵悦君还等着呢。他问老板要了两个包子一包酱牛肉,匆匆忙忙找回去,就见闵悦君趴在摊子上,手里拿着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周围的摊子早就散了,只有他,守着个算命摊子,默默地写字打发时间。
 
清蓉走近了瞧,纸上整整齐齐写着《易经》。
 
他拍了拍闵悦君的后脑勺,笑着说:“你也喜欢算命?”
 
闵悦君吓了一跳,扭头看到他,立刻把笔扔了,墨汁溅到刚写好的纸上,白白毁了一番心血。
 
“哎哟,脏了!”清蓉心疼。
 
闵悦君却抿着嘴一言不发,扭头就跑了。
 
清蓉草草收了摊子追上去,舔着脸向他道歉,稀奇古怪的理由扯了一大串,终于在回山路上换来了闵悦君的一个谅解的眼神。清蓉把已经凉了的包子和牛肉递给他。闵悦君饿了一整天,却只吃了一个包子,将另一个给了他。
 
那时候呀,清蓉看着沉默寡言的少年心都软成一团,捏着包子问他:“小悦君,要不要做我的徒弟呀?”
 
闵悦君咬着包子,睁大眼睛看着他,没懂他在问什么。
 
神棍重复道:“你看,道观里其他人都收了徒弟,我还没收,你要不要跟着我?”
 
闵悦君想了想,问:“你会教我法术吗?”
 
“哈哈,会啊!”清蓉拍拍胸脯,“我虽然武艺比不上二师兄,御剑比不上大师兄,炼丹比不上三师兄,可是法术还是比其他人强一些的,你想学我就教你。”
 
闵悦君慢吞吞地吃了包子,正式在地上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弟子闵悦君,拜见师傅。”
 
“哎呀哎呀你做什么!”清蓉跳开,“大晚上的神神叨叨,要拜师回去拜!”
 
于是第二天,他就去找师兄们嚷嚷着要收徒。师兄们调侃:“哎哟我们的清蓉师弟也要收徒了,可不要误人子弟。”
 
清蓉闻言挑眉:“怕我误人子弟,你们也教一教啊!我徒弟可比你们收的弟子聪明多了!”
 
师兄们笑骂:“你的徒弟凭什么要我们来教?要不要脸?”
 
清蓉拖长了调子:“这脸……自然是能不要便不要的好。”
 
“哈哈哈哈!”
 
师兄们大笑一番,帮他们办了一场拜师仪式,头重新磕过,清蓉身后从此多了一个小尾巴。
 
想起这些,神棍看着一直阴沉着脸的闵悦君,他与少年时容貌相去甚远,少年时的他五官隽秀但眉宇英气,因为常年流落在外总是很瘦弱,然而现在的他高大俊逸,五官仍残存着少年时的英气,却更加轮廓分明,深邃迷人了。
 
闵悦君问他:“你发什么呆?”
 
神棍道:“我在想你怎么越长越凶,还是小时候可爱些。”
 
闵悦君脸色一红,气道:“你若是听话些,我怎么会凶?”
 
神棍哦了一声,翻白眼道:“那不行,我讨厌你,我要走。”
 
闵悦君握紧了拳,咬牙道:“不许!你……”
 
话未说完,外头有人来报:“掌门!云苍师兄回来了!他还带了只小鬼回来!”
 
闵悦君眉头一皱,朝外面问:“他带小鬼回来做什么?”
 
云苍正是在朱家捉拿了禾棠的那位道长,他捧着香炉,在地牢外恭谨地拜过闵悦君,才说:“掌门,我们在朱家捉到一只意图不轨的小鬼,他的同伙托我带话给您。”
 
“什么话?”闵悦君有了不好的预感,将他手里的香炉拿过来,打开盖子一看,果然是禾棠。
 
神棍闪身过来,一眼看到魂魄即将溃散的禾棠,顿时大怒:“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他不过是个小鬼,道行还比不上道观里的新弟子,你们居然将他关在法炉里?!”
 
云苍贸然被一只鬼给教训了,面上一怔,正要说什么,神棍动手要抢法炉。
 
闵悦君折身避开,三两步进了地牢,对他们道:“你们先下去。”
 
弟子们不敢多言,纷纷告辞了。
 
神棍追了进去,就见他将禾棠从法炉里拿出来,放在地牢那块红色怪石下,半蹲着身子,指尖轻点红色怪石,便有红色的水轻轻滴下,滴在禾棠身子上,将他的魂魄渐渐收拢。
 
神棍紧紧盯着看,不一会儿,禾棠的魂魄已然重聚,渐渐从包子大小变为正常人大小。
 
“你……为什么要帮他?”他犹疑不定。
 
闵悦君站起来,淡淡道:“他出了事你又要来找我闹,留他陪着你也好。”
 
神棍:“……”说得他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似的。
 
“你看着他,待他醒了就把他拉出来,这东西于灵体无益,只可解燃眉之急。”闵悦君看了他一眼,道,“我去外面看看,你们在这里老实待着,乱闯青莲观的后果你知道。”
 
青莲观阵法众多,处处伏击,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魂飞魄散。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神棍赶人。
 
闵悦君不再多言,离开了地牢。
 
神棍蹲在地上等禾棠醒过来。他一想到杨锦书因为禾棠失踪的事要着急便忍不住唉声叹气。转念一想,禾棠出事,杨锦书一定会追过来,说不定还能救自己离开魔爪!
 
禾棠两天后才幽幽转醒,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卧槽头好疼,浑身都疼,谁特么说做鬼就不疼了的!骗子!”
 
神棍将他拉出来,拍着他的脑袋问:“嘿,禾棠,醒了么?”
 
禾棠虚弱地抱着他胳膊:“仿佛灵魂被掏空……神棍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被杨锦书骗去双修了?”
 
神棍:“……”
 
禾棠咬着自己的袖口,假装哭泣:“嘤嘤嘤,伦家还是个未成年。”
 
神棍一巴掌呼过去:“醒醒小伙子,你该不是一觉睡傻了吧?”
 
禾棠拍开他的手,闭眼道:“肯定是,不然怎么和你遇见了呢?要傻傻一窝了。”
 
神棍拍他脑袋:“欠打吧你?别装死,起来!”
 
禾棠揉着脑袋坐起来,看着他问:“你不是被你徒弟捉走了么?这是哪儿?”
 
“小王八蛋的地盘。”
 
“你老本家啊?”禾棠环顾四周,撇嘴,“装修简陋。”
 
“鬼又不用吃饭睡觉,盖个皇宫有用吗?”神棍上下打量着他,问,“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有……”禾棠捂着胸口,“我心累。”
 
神棍:“……”
 
他果然还是很想打禾棠一顿,要不干脆趁着杨锦书不在,先打一顿再说?
 
第二十四章
 
禾棠闹够了,坐在地上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啊?有没有被你徒弟欺负?我们还担心你被他捉来炼丹呢。”
 
“欺负?”神棍觉得这个词很微妙,他无视了这句话,转而道,“我没事,你又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被捉来青莲观了?”
 
“卧槽提起这个我就生气!”禾棠义愤填膺,“朱家人太特么阴险了!居然使计害我!”
 
他把自己如何于危难之中救了朱小五、如何返回朱宅伺机救七夫人的事前前后后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其中充斥着许多对亲娘的不满:“我跟你说那个臭婆娘心太坏了!不仅想栽赃七夫人还想害我!天宁哥离开不久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院子里太安静了,结果特么的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横空出现的几个臭道士给截住了!”
 
神棍听了许久,问:“禾棠啊,你那个娘是你亲娘么?”
 
“亲啊,不亲能长得这么像?”
 
“亲娘怎么能这么狠?”
 
禾棠愣了一下,一本正经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性格就是恶劣,人品就是奇差,我倒霉就遇到了这么一个,偏偏还是亲娘,我有什么办法?”
 
神棍道:“我还以为她有什么苦衷。”
 
“她有什么苦衷都不能这么对待自己的亲儿子好吗?!”禾棠怒道,“更何况她还害死了自己的前夫!蛇蝎心肠又不会因为我是她儿子就变成菩萨心肠了!”
 
神棍八卦:“你爹又是怎么回事?讲讲?”
 
禾棠穿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只能从那具身体的记忆里逐渐窥探到过去的影子。
 
记忆里,他娘亲一直是那副刻薄嘴脸,即使初看时觉得她俏丽妩媚,相处久了便觉得她自私泼辣,爱慕虚荣。
 
禾棠的娘是大户人家的落魄小姐,家道中落无奈嫁给了一个裱画匠,也就是禾棠的爹。禾棠爹比禾棠的娘大五六岁,性格懦弱,裱画技艺不错,可与大富大贵沾不上边。禾棠的娘受不了家里的穷苦生活,一心想巴上个有钱人,偷偷把裱画匠给踹了,找别人成亲去。
 
有一年,她与京城来的一个当铺老板看对眼,山盟海誓过后,当铺老板想娶她回去,可偏偏那时她突然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当铺老板知道后,彻底将她抛弃。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白白飞走,她迁怒于肚子里的孩子,在儿子出生后连名字都不肯取。
 
裱画匠想找先生给儿子取名字,有个算命先生路过,便为小孩取名“禾棠”。
 
禾棠的娘亲不喜欢这个名字,可看着儿子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又觉得这个女气的名字挺适合,便也懒得改了。
 
裱画匠整日被她嫌弃责骂,性子愈发懦弱,儿子禾棠也和亲爹一样畏畏缩缩,在娘亲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禾棠的娘亲对自己的丈夫儿子颐指气使,诸多要求,整日买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家里负担不起如此大的开销,裱画匠不得不另找了一份工,帮一些盗印名家画作的人仿造古画以谋暴利,最后被抓去坐牢,在牢里病死了。
 
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生活来源,禾棠的娘亲曾想把禾棠卖掉换钱,然而在她拖着禾棠去找人贩子的路上,禾棠慌乱之下被一辆马车撞到,他娘亲为了讹钱,拦在马车前哭天抢地,马车的主人下来一看,自己竟然撞到了一个美貌妇人,一听她哭喊话里行间刚刚丧夫,主人觊觎她貌美,温言好语将她骗入家中,好生招待,借着讨好禾棠的机会骗取她的信任。
 
禾棠的娘看出对方的心思,转念一想,这人是县城大户,家财万贯,若是能嫁进来,也是好事。
 
这马车的主人便是朱老爷,禾棠的娘在朱家白吃白喝一年后,终于如愿嫁给了朱老爷,成了朱家的六夫人。
 
当初六夫人嫁入朱家,凭借的就是她在人前孤苦带儿子的弱势姿态,朱家接受了她与禾棠,她自然不敢再动卖儿子的心思。禾棠在朱家倒是过了一段好日子,被人当少爷敬着。可后来,六夫人再无所出,朱老爷移情别恋,又娶了七夫人,她心中日生怨恨,气急了便又开始拿禾棠撒气。
 
禾棠在朱家住了几年,也染上一些坏脾气,敢公然顶撞她。六夫人愈发恼火,母子俩的矛盾越来越深,下人们见怪不怪,渐渐充耳不闻。后来六夫人终于生了个儿子,朱老爷喜笑颜开,禾棠作为哥哥,一个外姓人,自然被指挥着照顾弟弟。禾棠虽然讨厌他娘亲,可对弟弟还是很爱护的。
 
可不知怎的,这弟弟性子也随了他娘,小小年纪便任性跋扈,将下人们折腾得死去活来,熊孩子一个。禾棠一看,这亲弟弟还不如七夫人家的朱子善,便对弟弟也讨厌起来。
 
禾棠长到十六岁,随几位朱家小辈出去夜游,不小心被厉鬼上身,吸走了三魂七魄。
 
“我就是那时候穿越过来的。”禾棠捧着脸郁闷,“一醒来,床边守着的是朱小五,我的亲娘忙着给我那熊弟弟喂饭去了,呵呵哒!”
 
神棍摸着下巴道:“你娘亲也是个牛人。”
 
“可不是么。”禾棠冷笑,“我活着的时候没把我卖了,死了都要给我的尸体明码标价。”
 
神棍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无妨,她生前坏事做尽,死后也不会好过的。”
 
“虽然我已经成了一只鬼,但老实说我才不信活着作恶死后受罪那一套。”禾棠挑眉道,“她生前做的恶我就要她生前还,她让我活得不痛快我当然也不能让她活痛快了!”
 
神棍惊异。
 
他一直以为禾棠只是性格比较莽撞,可如今看来,小家伙简直嫉恶如仇啊!虽然这种性格总是容易惹祸……但不知怎的,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哎呀不说我的破事了,你呢?”禾棠看向他,嘿嘿笑着凑近,“你和你徒弟之间的爱恨情仇也来八一八?”
 
神棍推开他的脸:“小孩子不要这么八卦。”
 
“我八卦和我是不是小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禾棠指着自己,“我就是爱八卦,天生的。”
 
“会长不高。”
 
“这话你也就骗骗你自己。”
 
“我个子不低。”
 
“心眼全长在个子上了。”
 
“……”神棍点着他额头,“你才缺心眼。”
 
“可不。”禾棠全然承认,“我要不缺心眼,我能被捉到这儿么?”
 
神棍:“……”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禾棠绕回来:“继续说呀,你和你徒弟怎么变成仇人的?”
 
神棍望天:“那得从遥远的过去说起……”
 
“你俩年纪都不大,遥远个屁。”
 
“禾棠我跟你说!你小小年纪这么粗俗可不行!”
 
“我只是口头粗俗,你们师徒俩那可是手上粗暴啊。”
 
神棍:“……”他竟然无言以对。
 
拗不过禾棠,他不得不从记忆的牢笼里挖一挖。
 
他收闵悦君为徒后,其实并没有教他多少。闵悦君不喜欢掐指算命,不喜欢断测吉凶,喜欢法术、喜欢修行、喜欢画符、喜欢炼丹。明明叫着清蓉师傅,却整日去其他师伯们那里学功课。
 
清蓉乐得清闲,得空便下山去给人摆摊算命,喝酒听曲。
 
算命这种事,算得准不准,是本事,算的人信不信,那是天命。
 
他年轻时给人算命,算了什么说什么,笑嘻嘻总没个正形,说人家要倒霉,也说得漫不经心。好话人爱听,逆耳忠言可就不那么招人待见了,于是他总被人追着打。那时闵悦君偶尔会在做完功课后下山去接他,恰巧碰上他被人追着打,就迎上去替他出头。
 
一开始两人一起挨打,后来闵悦君替他挨打,再后来闵悦君替他挡着,再后来,很少有人能在闵悦君的眼皮子底下伤到他。
 
闵悦君每次帮他挡掉麻烦后就对他横眉冷对,到后来,小少年脾气越发暴躁,恨不得揪着他的领子喊:“师傅!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以后不要乱说话!惹来麻烦怎么办?”
 
“哎呀怕什么,这不是有你么?”清蓉捏着徒弟的脸,毫不在意,“这些人真是奇怪,算命的是他们,我算得不准,他们生气,我算得准,他们还生气,真难伺候。”
 
闵悦君扯过他袖子,板着脸道:“现在只是些小麻烦,你若是惹来大祸呢?谁替你挡?”
 
“我能惹来什么大麻烦?”清蓉不耐烦,“几文钱算个命,还能杀了我不成?”
 
闵悦君大怒:“祸从口出你不知道啊!”
 
“哎呀你这个小兔崽子,和你师伯们待久了翅膀变硬了啊!敢教训师傅了!”清蓉敲他脑袋,一看他手上不知何时被蹭破了皮,顿时哎哟一声,抓着他的手道,“你学半天法术学哪儿去了?怎么还能受伤啊?”
 
闵悦君不甚在意,皱着眉甩开他的手:“你别扯这个,先发誓,以后不会乱说话了。”
 
清蓉重新抓起他的手,从袖子里翻出一张符纸,口中念了个诀,吐了口唾沫,将符纸烧成灰,抹在他伤口上,嘴里道:“整日学些法术有什么用?连自己都护不住。”
 
闵悦君抿着嘴不说话,沉默地盯着他给自己疗伤。
 
“回头教你些疗伤的法术,不对,教你些罡气护体的法术,你脑瓜子聪明,练得快些可刀枪不入,以后别受伤了。”
 
闵悦君满肚子火气被他三言两句堵回去,哽在喉咙里,被他一时示弱关怀给逼了回去。
 
禾棠问:“那你后来教他了吗?”
 
神棍翻白眼:“你这不是废话么?我要是没教他,那天在乱葬岗他早被厉鬼撕了。”
 
禾棠疑惑:“道长啊……本来我觉得你徒弟比较渣,可是听完你说的,我怎么觉得……其实渣的人是你呢?”
 
神棍:“……”
 
禾棠立刻表明立场:“不过作为邻居,我坚定地认为,你的渣是有情可原的,他的渣是罪无可恕的!”
 
神棍撇嘴:“算你识相。”
 
第二十五章
 
两只鬼在地牢里叙旧,禾棠刚吃了苦头,不敢贸然出去。
 
闵悦君找弟子们问清状况后头疼起来。
 
他本想着把禾棠放出去任他自生自灭,如今看来施天宁与杨锦书恐怕会找上门来。门下弟子们不知其中内情,只能安静地等他命令。
 
云苍比其他人年长几岁,是青莲观中道行较高的弟子,胆子也比其他人大一些。从其他弟子那里听说了闵悦君收了清蓉的事,忍不住问:“掌门,地牢里那位……清蓉道长,真的是您的师傅?”
 
闵悦君点点头。
 
“那……”云苍犹豫片刻,还是道,“怎么没听您说过清蓉道长的事。”
 
“他的事?”闵悦君轻嘲,“他的事一团糟,我都不知要如何说起。”
 
弟子们对视一眼,有些心惊。闵悦君作为青莲观最年轻的掌门,不仅道行高深,为人也较为严肃冷然,向来说一不二,令行禁止,少有游移不定的时候。可清蓉道长却屡次让他欲言又止,其中内情不足为外人道。
 
云苍对他的往事听说过一些,便问:“难道……与当年的青莲观大劫有关?”
 
闵悦君微微侧首,并未动怒,但眉间的凛然之意仍旧令人胆寒。
 
“云苍。”他缓缓开口,“你既回来了,教导弟子的事仍旧由你负责,你带他们出去练剑吧。”
 
云苍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他无意多说,只好点头应下,躬身退下了。
 
闵悦君随他们走出去,自高处看着观中弟子修习武艺与法术,认真勤恳,颇有几分当年的热闹。观中弟子年纪都不大,皆是十几岁至二十几岁少年,面容稚嫩,一腔热血满腹天真。这座山上似乎总能吸引这样的孩子,无忧无虑地过着与世俗江湖不同的人生。
 
他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向地牢行去。
 
走得近了,听到里面两只鬼嬉笑打趣,好不热闹。
 
清蓉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本事,走到哪里都可以笑对人生。
 
“道长,你说我们趁没人的时候跑掉怎么样?”禾棠出主意,“趁你徒弟不注意的时候偷他几个法宝,把你身上的固灵诀去了,然后偷偷溜走!”
 
神棍敲他脑袋:“你这小子不长个儿也就算了,还不长脑子!我要是能解开固灵诀,我早就跑了,还用你废话?”
 
“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解啊?”禾棠好奇,“听上去挺厉害的。”
 
“应当能。”神棍道,“法术一途,多以精气神来施展,越是厉害的法术,越耗心神,有些法术甚至需要以生命为代价。他给我下了十年的固灵诀,自身也要折损许多修为,说不好付出了什么代价。”
 
禾棠感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绝对是爱啊!”
 
“爱个屁!”神棍再次敲他,“你以为人人都和你家杨锦书似的,有个傻媳妇就傻乎乎地栽进去了?”
 
“谁是傻媳妇?”禾棠怒道,“我比你明白多了!我好歹知道杨锦书对我有歪心思,你呢?你知道你徒弟对你什么心思吗?”
 
神棍顿时跳起来:“他能对我有什么心思!我告诉你禾小棠你不要胡说八道啊!”
 
“我去,我还没说他对你有什么心思呢你炸毛个什么劲!”禾棠调侃道,“神棍,别是你徒弟没心思,你动了歪脑筋吧?”
 
神棍捋起袖子准备替杨锦书收拾他了。
 
禾棠躲到一边继续笑:“我就知道师徒组这么相爱相杀一定是虐恋情深!”
 
“你皮痒了吧?”神棍大怒。
 
禾棠哈哈大笑,还有心情说风凉话:“神棍我跟你讲,师生恋在古代是没有好下场的!”
 
神棍:“……”
 
“不对你已经没有好下场了!”禾棠忽然想到,“难道是你对徒弟意图不轨被发现,或者用肮脏手段把人给睡了,于是徒弟怒上心头把你杀了解恨?”
 
“卧槽禾棠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神棍瞠目结舌。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闵悦君实在听不下去禾棠如此胡说八道,举步迈入,冷冷地看着他们,开口道:“很悠闲?”
 
神棍脚下一歪,顿时崴在地上,张大嘴巴看着他:“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啊啊啊!
 
禾棠看到他,眼前一亮,飘过去问:“闵道长,你说,你对你师傅是不是因爱生恨……啊不,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被他睡了?”
 
闵悦君:“……”
 
神棍:“……”
 
他默默地爬起来,默默地施了个法,默默地封住了禾棠的嘴,把肆无忌惮的小鬼拎回来扔在角落里,一字一顿道:“你、闭、嘴!”
 
禾棠瞪大眼睛气鼓鼓地发起火来,然而口不能言,急得他挠墙。
 
闵悦君勾起嘴角,看着神棍尴尬的背影,缓缓道:“哦?师傅原来对弟子有这种心思?”
 
神棍僵硬着回过头看他,一副见鬼的表情:“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闵悦君反问,“当年师傅你可对弟子表达过爱意的。”
 
“哈?什么时候?”神棍一头雾水不敢置信,“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闵悦君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潭,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起自己,难道真的在某个时刻鬼迷心窍说过这种不要脸的话?
 
闵悦君低低道:“你给我取名字的时候。”
 
神棍:“……”那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
 
“我捡到你的那天听了首曲,曲子里有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觉得这句子妙极,叫你悦君好不好?”
 
“悦君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呀!”
 
神棍想起来了,他嘴角抽搐:“这种话你都信?”
 
闵悦君摇头道:“我不信。”
 
他缓缓轻笑,话中颇有几分自嘲意味:“你若真是喜欢我,又怎会将我丢在山上,一去不回?”
 
此言一出,神棍顿时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闵悦君掀过这一段,看着他俩道,“我听云苍说你们的朋友也受了伤,想必不日之后便会找上山来,到时我帮他疗伤,之后便让他带着这小鬼离开吧。”
 
禾棠不知施天宁受伤的事,着急地比划着想问清楚。
 
神棍给他解了咒,禾棠立刻道:“等等等等!谁受伤了?天宁哥吗?他受了什么伤?是不是被你门下弟子伤的?天呐你们这个门派也太凶残了!要不要这么狠?”
 
闵悦君皱着眉头道:“你们半夜闯入朱家闹事,云苍将你们收了是怕你们伤人。”
 
“人怎么了?人就不能伤了?”禾棠争辩道,“朱家那群人也配做人?鬼都没他们狠!哼,你们根本就是认钱不认人!朱家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让你们对我赶尽杀绝?”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若老实待在山上,我门下弟子也不会找上门去,可你们偏偏要去朱府闹事,又岂能怪旁人?”闵悦君继续说道,“人鬼殊途,你们不去地府,总去人间做什么乱?”
 
“别说我们作乱了,我们就算不作乱,我们就路过,你们也觉得我们要害人是吧?”禾棠被他惹急了,嗓门大起来,“鬼怎么了?鬼也有好坏!也有嫉恶如仇的!也有明白事理的!你是修道人,你想做善事你想得道升天你想攒功德,那你也别拿我们练手啊!我们招你惹你了?!”
 
神棍在一旁喝止他:“禾棠!”
 
禾棠不听,继续道:“再说了,我们做鬼的还没入轮回是为什么?横死懂不懂?横死的鬼要报仇的啊!不然怨气怎么散?不然怎么了却心愿去喝孟婆汤?”
 
神棍大喝:“够了禾棠!”
 
禾棠被他吓了一跳,仍旧梗着脖子道:“我说错了吗?”
 
“横死?”闵悦君喃喃,目光落在神棍身上,缓缓道,“师傅也是横死,也没入轮回,也有心愿未了……你想找谁报仇?我吗?”
 
神棍紧闭嘴巴不肯说话。
 
闵悦君顾自道:“应当找我的,我杀了你,还把你丢在乱葬岗喂狗,我何其阴狠毒辣,你找我报仇也是理所应当。”
 
神棍紧皱眉头,烦道:“我没想找你报仇。”
 
“为什么不找?”闵悦君反问道,“你若是想报仇,我绝不还手。”
 
“绝不还手?”禾棠诧异,“当真?”
 
闵悦君点头:“当真。”
 
禾棠一拍神棍肩膀:“那还等什么!上啊!搞死他你就自由了!我们就可以跑了!”
 
神棍气急败坏:“自由个屁!你当青莲观那些弟子是死人?”
 
禾棠控诉:“道长你爆粗!”
 
神棍:“……”
 
闵悦君看他半晌,嗤笑道:“怎么,不敢?”
 
神棍狠狠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闵悦君忽而一笑:“其实你找我报仇也很好,这样我便可以早点将你捉回来了。”
 
神棍表情难看,咬着牙不说话。
 
禾棠不明所以,疑惑道:“他之前要是找你报仇的话,你不就死了?还怎么捉他?”
 
“死?”闵悦君加重了语气,仿佛这个字是什么恶毒魔咒,他看着神棍,眼中的嘲讽越来越重,“我师傅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不会死的吗?”
 
“啊?”禾棠张大嘴巴,彻底傻了。
 
第二十六章
 
不会死?这种设定好像有点玄幻啊!他盯着闵悦君看了半晌,这道长年轻帅气道行高深法力卓绝居然还长生不老,从身材来看那里也不小,绝对可以给人带来性福……天呐这何止是开挂啊!这是妥妥的系统保护nρc啊!
 
禾棠忍不住想要抱大腿:“帅哥,哪家法术修的?给个友情介绍呗?”
 
闵悦君:“……”
 
“长生不老哎,听上去很有诱惑力的样子!”禾棠捧着脸一脸羡慕,“我不需要长生,不老就可以啊!”
 
神棍在一旁泼冷水:“作为一只鬼,你已经不会老了,童颜永驻。”
 
“吐艳,虽然我的确长得比较可爱,但是你不是我的菜。”禾棠娇羞完毕,正经道,“作为一只鬼,时刻面临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太不安全了!”
 
神棍:“……那你想怎样?”
 
禾棠握拳:“作为一只有追求的鬼,我想做人!”
 
“你可以去投胎啊。”
 
“地府不收啊。”
 
“你报完仇就可以滚进去了啊。”
 
“我报仇没成功就被你徒弟的人给坑了啊!”
 
“……”
 
禾棠看向闵悦君,笑眯眯道:“闵道长,不如我们打个商量,我回去继续报仇,你的人别多管闲事,我们好聚好散好不好?”
 
“不好!”神棍怒道,“说好的带我飞呢?”
 
“我又解不开固灵诀,带不走啊。”禾棠很实在,“你和你徒弟一笔烂账要清算,我留着干什么?当炮灰吗?”
 
两人争执不休,洞外有弟子来报:“掌门,有三只鬼闹上山来了。”
 
闵悦君回头问道:“什么鬼?”
 
“一只被云苍师兄伤过的鬼,还有一男一女两只鬼,不知什么来路。”
 
禾棠一听,顿时高兴起来:“是锦书菀娘和天宁哥!我就知道他们会来救我的!”
 
神棍却皱眉:“菀娘也来了?”
 
禾棠一心想要找他们,扑过去就往外跑:“我去找他们。”
 
神棍将他拎回来:“疯啦你?你这体质出去就是死。”
 
禾棠:“我这体质不出去也是死,我特么的早就死了我是只鬼啊!”
 
神棍:“……”
 
闵悦君挥手打开牢门:“走吧,随我出去看看。”
 
神棍犹豫片刻,带着禾棠跟上去了。
 
一行人出了地牢,绕了几重院落,来到山门前。
 
夜色中,青莲观门前火把通明,而三只鬼被几位弟子围在中间,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四周。
 
禾棠定睛一看,他们三个身上都负了伤,就连一向衣着整洁的杨锦书也颇为狼狈,手中握着修罗伞横在胸前,抿着唇看着他们。
 
“锦书!”禾棠吼了一声,想也不想地朝他扑去。
 
杨锦书听到他声音,抬头一看,便见一团水绿色的影子扑了过来,他展开双手将禾棠接住,亏得禾棠没分量,他将人接到手里,急问道:“禾棠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禾棠顶着他的脖子摇头:“没有没有,我没事。你怎么搞得这么惨啊?”
 
杨锦书苦笑:“说来话长。”
 
这时,青莲观的一位弟子指着他们,怒道:“你们这群小鬼,居然敢找上山门!我还没与你们算账呢!”
 
禾棠从杨锦书怀里挣脱出来,看对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娃娃,顿时反驳道:“你才是小鬼呢!毛都没长齐就开始教训人了。”
 
“你!”
 
“住口。”闵悦君站在高处,打断了他们的争吵,转而对弟子问道,“怎么回事?”
 
弟子十分委屈,红着眼道:“掌门,他们……他们害死了兰亭师兄!”
 
闵悦君脸色一变,顿时看向他们几个,冷然道:“你们杀了我青莲观的人?”
 
杨锦书忙道:“闵道长,这是误会!我们并没有杀害那位道长……”
 
“你还狡辩!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兰亭师兄怎么会死?”
 
“这……”
 
闵悦君呵道:“够了!在山门前吵闹成何体统?通通给我进来,仔仔细细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我听。”
 
这是他的地盘,在座莫敢不从。
 
众人众鬼挤着进了青莲观,在最宽敞的大堂各自站好,等着听这几日的变故。
 
杨锦书记挂着神棍,看他只跟在闵悦君身后并无不妥,暂时放下心来,朝神棍点头打了个招呼。
 
神棍却一脸忧心地看着他们,似乎对青莲观弟子之死颇为不安。
 
闵悦君往中央的椅子上一坐,也不招呼其他人,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之前那位脾气急躁的小道士正要说话,闵悦君抬手挡住他,看向杨锦书他们:“你们先说。”
 
小道士急道:“掌门!”
 
闵悦君凉凉瞥了他一眼,小道士满脸涨红,却还是咬牙忍住了,怒瞪杨锦书等,看他们如何辩解。
 
杨锦书左右一看,施天宁与菀娘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好由自己代为解答。
 
“此事要从青莲观弟子将禾棠捉去说起……”
 
禾棠被抓,施天宁身受重伤,杨锦书不放心,便决定带着施天宁与菀娘一同来青莲观解决此事。老刘留守杨锦书的宅子,而神志不清的朱小五却让众人犯了难。
 
人鬼殊途,朱小五若留在杨家后山,只怕不仅要被厉鬼所害,还会被路过的游魂借机侵占身体。万般无奈之下,菀娘只好下山去找自己的故人,请求对方帮忙照顾朱小五一段时间。
 
施天宁循着菀娘的气息一路下山,看她行了十几里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里人家。菀娘最是擅长织梦,施天宁看她在那间田间小舍外织梦许久,一个中年妇人便摸索着开了门,拄着根拐杖往篱笆外走来。
 
菀娘一言不发,扭头朝外走,那中年妇人便一瘸一拐地随她绕到屋后的无人角落。
 
施天宁不敢离得太近,便藏到屋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借树枝掩住身形。
 
那中年妇人伸出手想要触摸菀娘的身体,手却颤抖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红着,哽咽着开口:“夫人……是你吗?”
 
菀娘缓缓转过去,一身素色罗裙,脸蛋素净俏丽,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个笑来,然而眉宇间的忧愁却散不去。她看着眼前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轻轻开口:“如意,是我。”
 
“夫人……”如意当即跪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夫人你好狠的心啊!这么多年……竟然不来看如意一眼!”
 
菀娘想上前将她扶起,恍然惊觉自己已是阴间的人,不敢让她惹上晦气,便收回了手,苦笑道:“快起来!我已是入土的人,怎么好来惊扰你?”
 
如意缓缓起身,眼中泪水淌下,她盯着菀娘的脸,喃喃道:“夫人还是这个样子……一点也没变……”
 
菀娘有些不自在地抬手绾起耳边垂下的头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尴尬道:“我……吓到你了么?”
 
“怎会?”如意上下打量着她,笑中带泪,竟像个小孩子,“夫人年轻貌美,是这衣服衬不上你。”
 
菀娘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眉间黯然,却笑着对如意说:“我要谢谢你,在我死后,送我这件衣服蔽体……这裙子很好,护我许多年。”
 
如意却摇头:“这是奴婢的衣服,不好,不好看……当时奴婢实在找不到别的衣服了……夫人莫要怪我……”
 
“我怎会怪你?”菀娘终究上前握住她的手,感激道,“你待我情深义重,菀娘无以为报。”
 
“夫人说得什么话,我不过是斗胆送了夫人一件衣裳……”
 
菀娘打断她:“如意,我当初死不瞑目,是你偷偷为我换了衣服,是你半夜跑上乱葬岗为我下葬,此间情义,菀娘野鬼之身难以回报,你……你……你将来终老,死后定当恩德深厚,下辈子尽享富贵荣华。”
 
如意摇头笑道:“夫人说的什么话?荣华富贵有什么好,不过一场空。我这辈子见得多了,哪里求那些?我……我只想平平淡淡地与家人和睦一生。”
 
菀娘忽而一笑:“你说得对,荣华富贵一场空,哪里比得上幸福快乐过一生?我当初不明白这个道理,白白葬送了性命。”
 
她一提这桩旧事,如意的眼泪又开始打转:“夫人你好命苦……”
 
菀娘握住她的手,连忙说道:“如意,此事不要再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忘了吧。我此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有个孩子,被厉鬼夺去一魂一魄,现在神智昏聩状若痴傻,可他家人却想要害他。我有意照顾,奈何人鬼殊途,我实在无能为力。若是可以……如意这段时间……”
 
“交给我吧!”如意抢白道,“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那孩子,不然旁人伤他。”
 
菀娘有些忧心:“你家人……”
 
“我与丈夫无所出,他待我很好,应当不会反对。”
 
“毕竟是突然出现的孩子……”
 
“夫人。”如意转而安慰她,“你若是信得过如意,待你回来接孩子时,如意发誓,那孩子一定毫发未伤。”
 
菀娘心中一动,双膝下跪,感激道:“如意,多谢。”
 
说完便给她磕了三个头。
 
如意吓得连忙将她扯起来,慌道:“夫人你做什么?折煞奴婢了!”
 
施天宁看她们两个言谈往来竟是旧识,这位名叫如意的中年妇人便是当年偷偷为菀娘挖坑入葬的小女仆。转眼几十载,连滚带爬胆小如鼠的小女仆如今已成了中年妇人,那菀娘想必已死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里她游荡于世间,又有何等憾事?
 
第二十七章
 
菀娘回了乱葬岗,说了有户人家愿意代为照顾朱小五的事。
 
老刘好奇她怎么找到的,菀娘只说是故人,而看到事情经过的施天宁讳莫如深,并未多言。杨锦书总觉得将朱小五寄养在人家中多有不妥,便提议请那家人带着朱小五赶往青莲观,与他们汇合。
 
若是闵悦君可以帮忙,说不定还能救朱小五一命。
 
商议过后,施天宁带着朱小五,跟着菀娘重新去了如意家。
 
天还未亮,如意便带着自己的丈夫守在门口。
 
菀娘犹豫片刻,还是带着朱小五出现在人前。
 
如意的丈夫是个砍柴夫,打着哈欠陪如意守在门口,一心觉得自己的老婆在胡闹,可老婆非说曾经服侍过的夫人托梦给她,请她代为照顾一个小孩,天亮之前会将人带来。柴夫没办法,只得等着,心中已想好,若是天亮之后还没动静,便把老婆扯回去睡觉。
 
没成想,竟然真的有一位穿着素色罗裙的年轻女鬼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他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菀娘头一次见到如意的丈夫,有些害羞,却还是尽量恭谨地朝对方轻轻作揖:“菀娘打扰了。”
 
如意看丈夫没出息的模样,连忙拧了下他胳膊,说道:“木头,快给夫人见礼。”
 
柴夫不懂得什么见礼,抬起手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手势,含糊道:“夫人……夫人……”
 
菀娘温和道:“这位大哥贵姓?”
 
“我?我姓方,夫人叫我老方就行。”
 
菀娘莞尔:“方大哥。这就是我说的小孩子,他叫小五……”
 
老方看了眼朱小五,衣着富贵表情呆滞,看上去像鬼,但他仔细一看便发现朱小五与菀娘截然不同,少年还有呼吸,即使表情呆滞,胸膛依旧有规律地起伏着。而菀娘即使年轻貌美,浑身缭绕的阴沉沉的鬼气却格外鲜明。
 
如意上前搂住朱小五:“夫人,这孩子……”
 
“如意,小五的事……是这样的,我们要去一趟青莲观,找道长为他治病,你……你和老方能不能帮个忙,将小五送过去?我们在青莲观汇合。”菀娘从袖子里拿出三枚银元宝交给老方,“老方,这是盘缠,是我生前偷偷埋在地里的,我此次取出来给你们,拜托两位好好照顾小五。”
 
老方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收下吧,这钱不是我施法术变来的。”菀娘笑道,“当作你二人一路照顾这孩子的辛苦钱,不用省着,该花就花。”
 
三枚银元宝对老方这种砍柴夫来说委实太过贵重,推辞许久才惴惴不安地收下了。
 
菀娘看天色将明,嘱咐一番才告辞离去。
 
施天宁待她回转,随她一同回去,问道:“你既知道你那小女仆住哪儿,为何从不下山探望?”
 
菀娘淡淡道:“她是人,我是鬼,好端端的我来惊扰她做什么?”
 
“你们主仆关系不错。”
 
菀娘笑道:“我生前眼瞎,唯一一次看对了人,就是选中了如意。”
 
施天宁对她的过往略有耳闻,传闻中那个半夜强忍着恐惧一个人偷偷爬上乱葬岗找到菀娘尸体、浑身哆嗦着为她挖坑下葬的小女仆总是被人轻易忽略,可这恩情,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忘记。
 
她二人主仆情深,这么多年都没变。
 
施天宁心想,难道菀娘迟迟不投胎,就是为了守着如意以报当年挖坟之恩?
 
回了杨锦书的宅子,与老刘辞别后,他们三人一同上路。
 
杨锦书手中有修罗伞护佑,一路畅行无阻。施天宁与菀娘虽然修炼多年可白日走动片刻,却无法整日暴露在阳光之下,两人被杨锦书塞进修罗伞里,借着这冥界法器一路走去。
 
杨锦书从未离开过家乡,而青莲观远在千里之外,他走在僻静路上,总有些战战兢兢。
 
施天宁在伞里笑他:“大男人行走江湖这么怂可不行。”
 
杨锦书有些羞赧:“我自幼住在杨府,偶有出门也是坐在马车里,见识短浅,比不上天宁哥。”
 
“你呢,在家中读万卷书,我是个粗人,读不来书,便只好游走江湖,行万里路。”施天宁笑道,“你这样其实也不错,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杨锦书摇头:“纸上得来终觉浅。”
 
施天宁豪迈道:“那就多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
 
杨锦书点点头,留心着四周的风景。
 
他读过书中的壮丽美景,却甚少出来亲眼看一看。生前没机会,死后却也难以离开杨家后山。他眷恋故土与家人,修行不够,只敢看一眼自己地盘的风景。
 
县城往西南一路沿河而下,路过许多城镇村庄。人尽相似,山水不同。走到后来,偶遇的孤魂野鬼也与他们大不相同。他们见过许多偷偷藏在暗处惊扰路人的顽劣野鬼,见过诱敌深入凶残报复的厉鬼,见过懵懵懂懂到处游荡的新死的鬼……
 
世间乱葬岗何其多,死而无憾的何其少。
 
杨锦书一个书呆子,对人心险恶认识不足,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被其他鬼欺负,若不是施天宁与菀娘出手相助,他恐怕要被花言巧语的厉鬼骗去养魂。
 
所幸路上坎坷,一路总没出大事。
 
施天宁越到后来气力越少,秘符的作用开始影响他的神智,魂魄惨遭灼痛,连日常修行都无法完成。
 
菀娘催促着加快行程,杨锦书记挂着禾棠,也昼夜不分地赶路。
 
就在他们快到青莲观时,路过一个小山头,恰巧碰到几个青莲观的道士在捉鬼。
 
老实说道士捉鬼这种事还是不要随意围观得好,可杨锦书看他们身上道袍十分眼熟,有意查探,便停下脚步,默默看着他们。
 
施天宁自从被云苍伤了之后,对青莲观的道士便没了好感,看到他们能忍住不出手只是因为身负重伤。菀娘冷眼旁观,轻飘飘道:“这些道士年纪不大,手段却高明。”
 
施天宁哼道:“有闵悦君那种人做掌门,他门下的弟子想做草包也不容易吧?”
 
杨锦书:“天宁哥是想说名师出高徒?”
 
“我是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
 
闲话期间,青莲观的道士已与三个厉鬼过招无数,成功拿下一只厉鬼收入法炉,另一只被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最后一只厉鬼张牙舞爪地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杨锦书看那只厉鬼穿着猩红色的宽大长袍,长发披散,一双青色眼瞳在夜色中诡谲阴冷,唇间泛着冰凉的笑意,而藏在袖子里的手似乎淬满了黑色的毒液,用力一挥,便在人的身上留下五个清晰的黑紫爪印。
 
一个道士因此受了伤,杨锦书讶然:“好厉害!”
 
此言一出,惊动了那出手狠辣的厉鬼,一挥手将年轻道士掀翻之后,厉鬼一闪身来到杨锦书面前,一双青色眼瞳睁得又大又圆,凉凉地盯着他。
 
杨锦书惊得连连后退,若是有心跳,只怕也要吓停了。
 
施天宁一拳击出,挡下那厉鬼的袭击,大喝:“你是什么鬼?!”
 
那厉鬼阴沉沉一笑,在他们周围飞快闪过:“原来是几只过路小鬼,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们,不要轻易离开自己的葬身之地么?”
 
施天宁冷笑道:“阁下不也是四处游荡,难道是忘了自己死在哪儿了?”
 
“我自然不会忘记。”厉鬼哈哈一笑,翻转一圈避开了道士扔来的符纸,“我在我的地盘过得潇洒自在,这几个臭道士偏要来扰我的兴致,该死该死!”
 
一位道士怒道:“大胆!分明是你们逞凶作恶,诱杀了数位村民,我们才来收你!”
 
“就凭你们?”厉鬼嗤笑,“学了几分皮毛便以为可以横行无忌了?我来替你们的师傅教训你!”
 
话音未落,他双手左右展开,掌心燃起幽幽鬼火,朝上一抛,瞬间洒下漫天鬼火雨,朝众位抛洒而下。
 
杨锦书等皆是冥界中人,不受鬼火影响,那几位道士可大事不妙,一身道袍被鬼火沾染,迅速席卷而上,冰凉的触感竟如冷火袭过,痛得他们惊慌大叫。
 
杨锦书有意相助,闪身过去,自袖中掏出一枚金色弹药,指尖一捏,顿时碎成粉末,他朝道士们抛去,金色粉末与蓝色鬼火相容,瞬间消散于无形。
 
道士们急喘之中还未来得及还手,突见那厉鬼自杨锦书身后闪现,阴冷笑容一露,抬手便要抓住杨锦书的肩膀。
 
菀娘急道:“锦书小心!”
 
杨锦书矮身躲开,不料那厉鬼的目标根本不是他,径直朝距离最近的一位道士袭去,血盆大口一张,竟然将道士的头尽数吞了进去。
 
众人大骇,却见那厉鬼绕着道士卷去。
 
猩红色宽袍卷过,竟只余下一具行尸走肉。
 
道士的三魂七魄被他吸去了!
 
“兰亭师兄!”一声凄厉哀嚎划破长空。
 
杨锦书从未遇过此类阴险凶残之事,当下竟无任何反应,愣在当场。
 
几位道士立即追去,然而那厉鬼道行比一般野鬼高出许多,刚吸完人的魂魄正是餍足精力充沛之时,狂笑着迅速离去。
 
一位留在原地抱着兰亭尸体的道士放声大哭,见他们怔然当场,顿时怒从心中来,吼道:“你这恶鬼!竟然伙同厉鬼谋害我师兄!”
 
“我……我只是想帮忙……”杨锦书百口莫辩,他也没料到那厉鬼竟趁人之危,借他的手谋害道士。本是好心,却连累他人。
 
杨锦书惶然无措。
 
第二十八章
 
闵悦君听完他的话,转而看向先前一脸愤怒的弟子,问道:“天风,他说的可是实话?”
 
天风依旧红着眼睛,愤愤道:“他们分明是在帮那个厉鬼!我们差一点就将他收了,结果他们三个突然出现,坏了我们的事不说,还害死兰亭师兄!”
 
施天宁虚弱着反驳道:“你这小子好不讲道理,锦书明明是去救你们,不然死的可就不是一个兰亭,你们都要没命!鬼火是肉体凡胎忍得住的么?”
 
“不就是些鬼火?我们有罡气护体……”
 
“我还以为你金刚不坏呢!”
 
“你……”
 
闵悦君大喝:“好了!”
 
禾棠站在杨锦书身边,小声道:“神棍的徒弟比神棍威风多了。”
 
杨锦书亦觉得闵悦君更有威仪,虽然年纪轻轻,却比在座所有人鬼更像个拿主意的。
 
“厉鬼吸人魂魄的事什么时候蔓延到山下了?”闵悦君问道。
 
“回掌门,这正是我们要禀告的事。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少数几个县镇出现了厉鬼夺魂的事件,后来在乡村和偏僻荒野也逐渐出现相似事件,遍布全国,弟子怀疑,这并非偶然,而是有人背后搞鬼。”
 
禾棠咧嘴一笑:“的确是搞‘鬼’啊!”
 
杨锦书瞥他一眼,示意他少说话。
 
禾棠吐了吐舌头,也觉得自己的幽默有些不合时宜。
 
闵悦君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凝神思考片刻,转而问杨锦书:“杨公子,你们一路行来,只遇到过这一次厉鬼夺魂的事?”
 
杨锦书摇头道:“不,有很多,只是我们急着赶路,小心避开了。”
 
禾棠皱眉道:“这些厉鬼好凶啊,上次在县城里碰到的那个也是!吓死我了!”
 
“嗯?”闵悦君挑眉,“怎么?”
 
禾棠便把当初去朱家救七夫人偶遇一只厉鬼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闵悦君听完,脸色微沉,青莲观的弟子们与神棍也忧心忡忡。
 
禾棠莫名:“怎么了吗?厉鬼夺魂不是常事?”
 
菀娘敲他的头:“厉鬼找活人索命才是常事,哪里会无缘无故夺取人的魂魄?要吃也是吃那些道行浅的小鬼的魂魄,不会从活人身上动脑筋。”
 
“这样么?那就很奇怪了。”
 
“掌门……”
 
闵悦君吩咐道:“云苍,修书一封,问问其他修道门派最近可发现什么蹊跷事件。”
 
“是,掌门。”云苍领命。
 
天风还记挂着兰亭的事,急道:“掌门,他们几个……”
 
“天风,此事不要再说了。”闵悦君看着他,“杨公子帮你们散去鬼火,保住性命,理当多谢他。至于兰亭……”
 
他敛下眼睫,掩去眸中悲恸之色,轻声道:“将他葬在万骨窟,立碑为念。”
 
天风还欲再说,被云苍拦下,微微摇头。
 
他咬唇忍下了,不敢再多言。
 
突然,施天宁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散发出一种奇怪的焦臭味,右手与后背变成焦黑一片,燃烧着黑火。
 
杨锦书连忙道:“闵道长,我朋友被你门下弟子施了秘符,你……你能否帮忙解开?”
 
闵悦君看了云苍一眼,点头道:“可以,诸位稍待片刻。”
 
他抬手扔了颗丹药给施天宁吞下,抬手一收,便将他扣入锁魂铃中,扭头离开了。
 
天风心中不平:“掌门为何要救他?”
 
云苍拍拍他的肩膀,严肃道:“天风,这几位是清蓉道长的朋友,并非厉鬼恶鬼,你不要再闹了。”
 
天风抽噎道:“可是……可是兰亭师兄他……”
 
云苍将他抱在怀里抚背安慰:“好了,我们去为他入葬。”
 
天风年纪小,埋在师兄怀里呜呜地哭,委屈又伤心,连一开始和他吵架的禾棠都有些不忍,内疚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小道士。
 
杨锦书道:“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一旁有道士怒道:“你们是群鬼,不添乱就可以了!”
 
云苍大喝:“休得无礼!”
 
转而对杨锦书道:“杨公子,失礼了。”
 
杨锦书勉强提了提嘴角:“无妨。”
 
云苍将天风安抚好,又对其他弟子说:“走吧,去安葬兰亭的尸首。”
 
弟子们心情沉重,默不作声地离开大堂,去为兰亭处理后事。
 
神棍追上去,犹豫着问:“万骨窟是什么地方?”
 
云苍回头,诧异地看着他:“道长不知道?”
 
神棍抿着唇,神色颇有些冷:“我应当知道么?”
 
云苍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真假,忽而正经道:“弟子以为,若道长真的是掌门的师傅,理当知道的。”
 
神棍脸色白了白——为他话中隐约的责怪与讽刺。
 
云苍转过身去,朝外走:“既然道长好奇,不如同我们一道过去看看。”
 
神棍在原地呆了半晌,咬牙跟上了。
 
青莲观不适宜鬼怪乱走,不得已,杨锦书等也一同跟了上去。
 
禾棠偷偷将神棍与闵悦君的一些旧事说与他们听,不忘评价:“你们说这师徒俩到底多大仇?以前关系不是挺好么,怎么如今一个比一个渣?”
 
菀娘记挂着施天宁的伤,没什么心思地回了一句:“人心易变,有什么奇怪的。”
 
杨锦书却道:“我看闵道长对门下弟子颇为关怀,不像是十恶不赦之人,他与道长之间大约有什么隐情,我们外人不知,最好不要妄论。”
 
“哦。”禾棠扁嘴,被教训了让他有些失落,不过很快,他又想起另一桩事来,“锦书锦书,我觉得这个青莲观很奇怪!你有没有觉得?”
 
“嗯?哪里奇怪?”
 
“就是这些道士啊!从掌门到弟子,全是年轻人,你不觉得奇怪吗?”禾棠指着前面引路的云苍,“我见过的年纪最大的道士就是他了,可他看上去也就比闵悦君小一两岁吧,按理说,一个门派,再怎么说,也该有个老头子坐镇吧?可你看这青莲观,连个超过三十岁的道士都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他这样一说,杨锦书还真的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青莲观立派几十年,即使开山掌门已仙逝,那神棍的师兄们也应当在世,怎么由一个年纪轻轻的闵悦君做了掌门?即使他修为较高,可资历毕竟不足……
 
就连菀娘都察觉出其中不对:“我好像根本没见过这山上有老头子。”
 
走在前面的神棍显然也听到了这些,他忽然僵在原地,不动弹了。
 
禾棠追上去问:“神棍,你呢?见过你那些师兄没有?”
 
神棍白着一张脸,僵硬地摇头。
 
他想,他知道万骨窟是什么了。
 
云苍带他们来到一处僻静山坡,这山坡树木林立,枝繁叶茂,树枝缠绕到一起,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像一个洞窟,而林木之间,密密麻麻立着一排排木碑,每个木碑上都写着一个道号,木碑顶部缠着一条长长的白布。
 
云苍伸手指引:“这便是青莲观的万骨窟,葬着故去的青莲观弟子。”
 
他转过身,看着神棍,似笑非笑道:“可识得几个……师公?”
 
神棍缓步走进去,一一看过碑上的道号,脸色越来越白。他本是嬉笑人生的无忧鬼,可当下模样却如此失魂落魄,神情悲恸。
 
“我有不太好的预感……”禾棠道。
 
菀娘低声道:“看这些木碑年代……怕是故去多年。”
 
神棍在万骨窟中绕了一圈,游魂一般飘出来,神色震惊悲戚,一言不发地飘走了。
 
禾棠不放心,连忙追了上去,杨锦书与菀娘也只好跟着。
 
云苍示意两位弟子看顾他们,自己则与其他弟子为故去的兰亭下葬做法,借此间隙,他修书一封,以灵鸽传信,询问其他修道门派。
 
神棍飘得太快,禾棠他们追了一会儿便看不到他的踪影。
 
杨锦书无奈道:“他被固灵诀困着,不能离闵道长太远,不必太忧心。”
 
“难道是神棍的师兄们?”禾棠挠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师兄们死了吗?”
 
杨锦书长叹一口气:“看来是不知道。”
 
“虽然还不太明白他和闵悦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有了那么点……理解闵悦君每次看到神棍就生气的心情了。”禾棠学着杨锦书的样子叹了口气,“他那个闷骚的性子,指不定心里藏了多少事不肯对神棍说,偏偏还要生闷气。”
 
菀娘在一旁说风凉话:“神棍那个没心没肺的,有时候的确看着欠打。”
 
杨锦书与神棍相处日久,对他的性子更了解些,便说:“道长只是看起来没心没肺,心中大悲大喜,怕是藏得深。”
 
禾棠嘀咕道:“两个闷骚。”
 
他摇头甩开烦心事,缠着杨锦书问:“锦书锦书,你有没有想我呀?”
 
菀娘翻白眼:“不知羞。”
 
禾棠假装没听到,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杨锦书看。
 
杨锦书抿唇笑,点头。
 
禾棠挑眉:“你说出来啊。”
 
杨锦书向来含蓄,此时只是摸着他的头,说道:“禾棠,你快点长大。”
 
禾棠拍开他的手:“我已经死啦,长不大啦!”
 
杨锦书莞尔,依旧说:“快点长大。”
 
“长大干嘛?”禾棠问。
 
菀娘在一旁笑:“长大了和锦书双修呀!”
 
禾棠:“……”
 
杨锦书红着脸看向她:“菀娘!你……”
 
禾棠指着自己悲愤道:“我还是个未成年好吗未成年!!!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谈论的话题少儿不宜啊喂!”
 
菀娘翻着白眼道:“你敢说你穿越前也是个未成年?”
 
禾棠眨着眼,狡辩道:“虽然我穿越前已经不是个青葱少年,但我穿越后是呀!”
 
菀娘哼了一声:“死都死了,还装小男孩。”
 
禾棠捧着脸,指着鬼气森森的脸蛋卖萌道:“我虽然是只鬼,可我还是只小鬼啊!”
 
菀娘看不下去,嫌弃地撇嘴走了。
 
杨锦书看着禾棠问道:“你第一次死时几岁?”
 
禾棠扭捏道:“秘密咩,不能问哒!”
 
杨锦书:“……”这熊孩子。
 
第二十九章
 
禾棠做着鬼脸,看一旁的杨锦书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小孩子气?”
 
“没什么不好,很活泼。”杨锦书温声细语,“少年郎若是太稳重了,反而显得忧思过重。你这样无忧无虑,正是好年华。”
 
禾棠莞尔。他其实并不介意告诉杨锦书他多大,可他穿越来去,生前死后一团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几岁了。杨锦书生前死后加起来快要三十三,可看他模样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计较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们在外间闲聊,青莲观的弟子们默不作声地架着一个木制的架子往里走,架上放着兰亭的尸首,换了身新衣裳。几个弟子施法挖了个坑,在坑中四角贴了黄符,这才将兰亭缓缓放入。云苍带头悼念,口中念念有词。
 
道家生死观念淡薄,尘归尘土归土,连副棺木都懒得买。
 
禾棠看着他们如此随意地处置同门的尸体,颇有些不适应,扭头看着杨锦书轻声道:“这万骨窟下得有多少白骨啊?”
 
杨锦书经他一提醒,脑中灵光乍现,惊道:“这里尸骨成群,为何……”
 
禾棠:“为何什么?”
 
菀娘也变了脸色,接住杨锦书的话头紧张道:“为何没有鬼?”
 
禾棠耸肩:“被同门渡化了吧。”
 
杨锦书摇头道:“不会。禾棠,你没发现么?他们只是在悼念同门,并没有渡化。”
 
禾棠仔细一听,的确如此。
 
杨锦书盯着逐渐掩埋的土坑,土壤中露出一角黄符,他低低道:“那些符纸有问题……”
 
菀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有镇魂之用。”
 
“镇魂?”禾棠讶然,“又不是妖更不是鬼,镇什么魂?”
 
菀娘白他一眼:“刚才神棍的反应你没看出来么?青莲观必然经历过一场大劫,神棍的同门师兄们或许全部葬身于此,伤亡如此惨重……怎会没有冤魂?”
 
禾棠闻言,重新看向那片飘满白条的万骨窟,顿时觉得浑身发冷。
 
万骨窟寂静无声,连风拂过树梢的声响都听不见。
 
这里安静得出奇,却又不是那种阴冷的鬼气森森。
 
禾棠浑身发冷,默不作声地抱着杨锦书的胳膊,怂:“锦书,我怕。”
 
杨锦书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带着他飘至一棵大树旁,默默地单手抱住树干,静静地眨着眼看着里面。
 
唯一留在原地的菀娘:“……”
 
大男人这么怂,行不行啊!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鬼!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轰响,如平地一声雷,震得众人头昏脑涨。
 
禾棠和杨锦书一起抱着树干哇哇大叫:“卧槽地震了?”
 
青莲观的弟子们从万骨窟中出来,齐齐看向远处。
 
云苍脸色一变:“糟糕!是掌门那里!”
 
杨锦书抬头看去,忽见远处空中悬着一道法阵,足有三丈见方,青蓝亮光盈天散开,阵中有些微闪电劈下,竟是一局威力强大的攻击阵法!
 
“这是……”他连忙拉下禾棠,“我们去看看!”
 
“哈?”禾棠不情愿地被他拖着走,“锦书你别慌!我们过去被雷劈了怎么办?说不定有仙人渡劫啊!”
 
菀娘简直要被禾棠的神脑洞给气死了,哎哟两声追着青莲观弟子跑去:“这哪里是有人渡劫,这是有人在斗法!”
 
“斗法?在青莲观?和闵悦君?”禾棠睁大双眼,“谁这么想不开啊?”
 
没走多远,他们便被青莲观中设的各道法门给克了,随性的青莲观弟子早就撇下他们赶往闵悦君的住处,三鬼不得不想办法破了这些小法阵,艰难地赶了过去。他们这一耽搁,到达事发地点时空中的法阵已然散了,闵悦君的书房门大开着,苏醒过来的施天宁躲在门口,看着青莲观弟子一哄而上涌了进去。
 
杨锦书隔着人群看不分明,只听到他们的惊叫声,喊着“掌门”,约莫是闵悦君出了事。
 
菀娘一把将施天宁拉出来,仔细端详着他全身上下,那些伤已经消失了,就连衣服都恢复如初。她松了口气,问道:“解了?”
 
“解了,闵道长没为难我。”施天宁朝她笑了笑,“我没事了。”
 
菀娘点点头,惊觉自己挂着他的胳膊,面上一红,飞快松开手,后退两步,看向屋内,打听:“里面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施天宁也一脸莫名:“我也不清楚,我醒来的时候,发现神棍在和闵道长打架,我还没来得及喊人,他俩就开始斗法了……法术无眼,我一只鬼还是不要随便看热闹得好,所以我出来了。”
 
“神棍和闵悦君打架?”禾棠惊讶,“这师徒俩还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不过神棍打得过他吗?”
 
施天宁道:“看见刚才天上那法阵了没?神棍放的。”
 
“卧槽?神棍这么牛?!”
 
杨锦书皱着眉头:“听青莲观弟子担忧的语气,恐怕吃亏的是闵道长。”
 
“哈?”禾棠不敢相信,“闵悦君那可是系统保护nρc啊!他怎么会吃亏?”
 
“什么?”
 
“就是说他不容易受伤,这种被神棍打败的设定太不科学了!”
 
“……”依然听不懂。
 
禾棠探着头道:“锦书,我们进去看看。”
 
正准备挤进去,人群却渐渐散开,露出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的闵悦君。自上次在乱葬岗施法困住百鬼,又被厉鬼所伤后,他气力一直未恢复,如今被神棍措不及防痛下杀手,竟然没抵住。
 
弟子们怒瞪书房另一边站着的冷面神棍,却碍于他是闵悦君的师傅,敢怒不敢言。
 
闵悦君推开搀扶的弟子,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痕,盯着神棍道:“你发什么疯?”
 
神棍看着他,冷冰冰地问:“万骨窟是怎么回事?”
 
“云苍没告诉你吗?那里葬着我青莲观的弟子。”闵悦君顿了顿,轻笑一声,“忘了,没有你,你尸骨无存。”
 
神棍不为所动,继续问:“我师兄他们呢?”
 
闵悦君听到这句话,面色彻底冷了下去,语气也再度狠了起来:“葬在里面呢,我亲自葬的,挖了坑,埋了骨,立了碑,年年祭奠。”
 
神棍后退半步,盯着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闵悦君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大笑两声,反问道,“我没告诉你吗?我跪在你面前求你回来,你怎么说的?”
 
神棍嘴唇颤抖,瞳孔放大,表情竟然有几分茫然。
 
闵悦君冷笑两声,问道:“清蓉,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杀了喂狗?是不是还觉得我忘恩负义?是不是恨我入骨?”
 
神棍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
 
“好、好、好!”闵悦君一连道了三声好,挺直脊背,漫声道,“你恨我不错,我是忘恩负义,我是心狠手辣,我是没有良心,我闵悦君是天底下最坏的徒弟。只是很可惜,你修为不如我,你杀不了我,你只能被我用固灵诀困着!你做鬼,我修道,你投不了胎,我入不得地府,我们就耗着,一生一死,耗到你魂飞魄散,或者我得道升天。”
 
“这得多大仇啊?”禾棠龇牙,觉得闵悦君有点心理变态,“他困着神棍做什么呢?互相折磨吗?”
 
“可不就是。”菀娘点头道,“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不是深仇大恨,好好的师徒俩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禾棠出主意:“等他们吵完了,我们就把神棍抓起来逼供!”
 
施天宁赞同:“甚好。”
 
杨锦书被他们吓到:“这……这怎么行?我看到道长也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
 
禾棠:“那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也去问问闵悦君啊!”
 
“……”施天宁看着他,“你去问?”
 
禾棠摇头:“我不敢。”
 
施天宁:“那你说个屁。”
 
禾棠可怜巴巴地看着杨锦书,告状:“锦书他骂我!”
 
杨锦书笑着摸摸他的头,安抚道:“我去问。”
 
“嗷!锦书你最好了!”禾棠抱着他撒娇,“简直是小天使!”
 
“什么?”
 
“就是你特别好的意思!”
 
杨锦书已经习惯了他的疯言疯语,闻言不再深究,重新看向对峙的师徒俩。
 
青莲观的弟子显然也被这劲爆八卦给听懵了,震惊地看着他们的掌门和掌门的师傅。
 
神棍怔然许久,渐渐冷静下来,轻声道:“那就耗着吧。”
 
话音未落,他双眼一闭,倒在地上不动了。
 
杨锦书大震:“道长的魂魄!”
 
神棍方才发了那么大一道法阵,几年修为折损大半,本就不稳的魂魄顿时更加飘忽。
 
闵悦君一怔,脸色一变,大步跨过去,将他从地上捞起。神棍脱离了实体,魂魄毫无分量,捧在手里毫无真实感,令他胆战心惊。明知这是正常的,闵悦君依然止不住浑身发抖。
 
“掌门?”云苍喊道。
 
闵悦君回神,默不作声地抱着神棍的魂魄快步走向地牢。
 
禾棠虽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名堂,但待在里面比在外面舒服多了,于是拉着杨锦书等一起跟上去了。
 
第三十章
 
地牢是被严令禁止进入的地方,青莲观弟子不敢进去,被云苍吩咐着各自散开了。他也有事要忙,看了眼跟着走的几只鬼,犹豫片刻,喊住了杨锦书:“杨公子留步。”
 
他见杨锦书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对他的印象要好些。
 
杨锦书停下来,回头问:“道长有事?”
 
云苍道:“掌门近来受了伤,身体不大好,劳烦诸位帮忙看顾一二,不要让他在地牢中肆意妄为。”
 
禾棠啧了一声:“肆意妄为是个微妙的词,你是想让我们保护他呢?还是想让我们帮忙拉架?”
 
杨锦书示意他少说话,对云苍道:“闵道长救了我朋友,我们不会让他有事的。”
 
云苍点点头:“我留几个弟子在外候着,若是有事,劳公子告知。”
 
“好。”
 
“多谢。”
 
云苍告退。
 
杨锦书轻点禾棠的鼻子:“这里毕竟是修道人的地盘,你莫要嘴上惹事。”
 
禾棠捂住嘴,不敢说话了。
 
一起进了地牢,他们一眼便看到空中悬着的红色怪石。闵悦君将神棍的魂魄定在半空,红色怪石散出无数血色丝线一般的光,将神棍紧紧围绕。
 
施天宁抬头望了望这个简陋的山洞,轻声道:“这里怎么像个修鬼道的地方?”
 
菀娘也说:“此处阴气极盛,非寻常修道之所。那怪石不知是什么法宝,竟让我觉得通体舒泰。”
 
“我也是。”施天宁点头,“若不是亲眼看到这里是一出山洞,我还以为是什么千年坟墓。”
 
杨锦书盯着那红色怪石看了许久,面露忧色:“闵道长,这怪石……可是冥界之物?”
 
闵悦君转头看着他,点头道:“是。”
 
杨锦书大吃一惊:“你从何处得来?”
 
“与你何干?”
 
杨锦书皱着眉头,颇为着急:“闵道长,你是红尘中人,肉体凡胎,怎么敢在这里养一尊冥界法器?这可是要折寿的!”
 
禾棠扯了扯杨锦书的袖子:“锦书,他不会折寿的。”
 
“为何?”
 
“他说,他不会死。”
 
“……”杨锦书不信,“不会死?”
 
禾棠点头:“嗯,他自己说的。”
 
奇怪的是,杨锦书听了这话并没有露出任何羡慕的表情,虽然惊讶,那惊讶中却多了几分悲悯。
 
禾棠有些不安,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不好么?”
 
“人生短暂,岂能长生?”杨锦书叹息,“闵道长若真的不会死,恐怕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闵悦君闻言,微微动了动嘴角,漫声道:“人人求长生,唯我求一死。说出来是不是很可笑?”
 
杨锦书问:“闵道长,这段时间你与青荣道长之间诸多争执,我等看客一头雾水,若是不嫌麻烦,可否为我们解惑?”
 
闵悦君垂眸看了眼神魂游离亟待镇魂的神棍,思考片刻,点头道:“可以。”
 
禾棠顿时来了兴致,准备听一出跌宕起伏的狗血大戏,不料闵悦君短短几段话便说尽了前因后果,回忆虽短,却触目惊心。
 
他幼时家破人亡,独自一人在世上颠沛流离,经常挨饿受伤,有一次,他被一群纨绔子弟欺负,打成重伤,慌乱之下逃入山中,昏迷不醒,被彼时回山路过的清蓉道长所救,带到青莲观细心救治,并收他为徒。
 
然清蓉天性不羁,虽是掌门最看中的得意弟子,受尽同门宠爱,却轻于修道,眷恋红尘。他精通法术,于五行八卦亦有天赋,闲来无事便跑去山下为人测字算命,换一二酒钱,去山下的酒馆喝酒听曲。他算命算得准,却又不要重金。若是喜事,酒钱便可多上几文,算客人打赏,可若算出大凶,便会招来客人的暴怒辱骂,甚至会在大凶应验后前来找他算账——因为清蓉只测吉凶,却不会教客人如何避灾躲祸。
 
世上哪有这样的算命先生?于是清蓉总被人寻仇,总被人追着打,甚至有人扬言要拿他这江湖术士杀了解恨。
 
清蓉仗着自己法力高,嬉笑怒骂,对这些威胁不以为意,早掌握了上百种逃跑技巧,越来越像个江湖术士。青莲观的掌门对这个小徒弟很是无奈,清蓉的师兄们也总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于是劝着劝着也不管了,由着他胡闹。
 
那时候闵悦君还小,整日见不到自己的师傅,他被清蓉丢给其他师兄学本领,几年下来,他连简单的测字都学不会,御剑、写符、招魂、捉鬼却比其他同门更加精通。清蓉也教他法术,闵悦君学得最认真,勤学勤练,十八岁时便比清蓉本人更加运用自如。
 
他一心想护着清蓉,可清蓉劣迹渐多,终于引起掌门不满。清蓉与掌门大吵一架,怒而出走,离开了青莲观。
 
那时观中众人只以为他又像平日一样闹脾气,去山下喝几坛酒便会回来笑嘻嘻地与大家玩闹。
 
可是清蓉再也没回来。
 
闵悦君在山中等了他一年,等来的是不断上山寻仇的江湖中人。
 
他为清蓉挡住了这些人,心里想着,他还用青莲观的名义闯荡江湖,应当还是对这个小门派有所留恋的。怀着这一点希望,他又等了两年。
 
清蓉依旧没回来,上山寻仇的人却越来越凶残了。
 
不止是人,还有厉鬼。
 
闵悦君在那三年里,修为大增,一跃成为青莲观最厉害的弟子。
 
掌门终于在第三年的夏天仙逝,青莲观一片惨淡。闵悦君想,掌门是清蓉的师傅,他应当不想错过这场祭奠,于是下山寻了半月,没寻到人。
 
师伯们待他一如当初,关怀备至,倾囊相授,但眸中忧色日益增多。
 
他二十二岁那年,师伯们命他下山修行。闵悦君心里记挂着他的师傅,一边修行一边寻找清蓉的踪迹。就这样找了一年,他捉了许多鬼,攒了许多功德,终于找到了。他求清蓉回去,却被清蓉视而不见,再次撇下他离开。
 
闵悦君还欲再追,却收到观中灵鸽传信,急召他回去。
 
闵悦君入青莲观十年,从未见过观中使用灵鸽传信,心知出了大事。他追上清蓉,将情况告诉他,清蓉却以为他是在使技骗他回去,不以为然。
 
闵悦君从未对他如此失望,记忆中那个爱护他、与同门嬉笑的师傅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即使他平时总对清蓉发脾气,却是希望他能收敛一些,保护好自己,只有那一次,他与清蓉大吵一架,愤而离开。
 
他回了青莲观,入眼却是满目疮痍。
 
他的师兄弟、他的师伯们,被人杀死了,死得极其凄惨。他的师伯们挡在山门前,与人缠斗,法术用尽,修为尽失,力竭而死,总要拉着他比御剑飞行的师兄们浑身是伤地倒在院子里,院子里还残留着法阵焚烧的痕迹,而平日里只懂得养鸡鸭种萝卜写符纸的小师弟们横死观中,有几个小师弟怀里还紧紧抱着染着血迹的小兔子。
 
他的师伯们竭力想护着观中弟子,然而护不住。
 
本就人丁不兴的青莲观,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闵悦君在青莲观的山门施了一道法阵——平生镜,法阵犹如一道镜子,折射出青莲观三个月内发生过的所有事。
 
他看着自己的同门像往常一样嬉笑着养着小动物,打闹着要去摘桃子,背对着师伯们吐舌头,日子过得与过去十年并无不同。可是渐渐地,青莲观中加强了戒备,师伯们命年轻弟子下山修行,弟子们察觉不对,不肯下山。一群陌生人闯入山中,与师伯们争吵,双方对峙不久,对方忽然大开杀戒。
 
青莲观与世隔绝,人心淳朴,从未遇过如此凶残之人。对方有备而来,师伯们力有不逮,终究遭遇一场大劫……
 
闵悦君一个人为所有逝去的同门安葬,他辟了万骨窟,亲手将同门一个个埋葬,没用法术,用手挖坑,鲜血淋漓——如他那些逝去的同门。
 
他去为同门报仇,得知对方真正要找的人其实是清蓉。
 
手刃仇人,血债血偿。然后他找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的师傅——那时他已经杀红了眼,却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杀的是谁。清蓉法术高深,屡次躲过,终于还是在杨家后山被他重新追到。
 
他杀了清蓉,恨意太深,惟愿他尸身不复,魂飞魄散。
 
他拖着一身伤回了青莲观,重新整治山门,学着老掌门收留孤儿,教他们法术,教他们养鸡种菜,教他们捉鬼救人,一步步将青莲观重新建立起来。山中拮据,他便下山去为别人捉鬼,赚了钱就带回去养整个门派的人。
 
明月君的名气越来越响,弟子们逐渐出师,可以下山捉鬼捉妖了,便随着他一同下山历练……
 
听完了他的描述,禾棠已经惊得合不拢嘴:“这……这何止是狗血啊,这……这是真的深仇大恨啊!”
 
他一脸复杂地看着闵悦君,原以为这个满嘴嘲讽冷言冷语的臭道士一定是心理扭曲变态,听完他说的,禾棠依然觉得他心理扭曲变态,可也觉得他十分可怜。
 
“那……那你为什么不会死?”
 
闵悦君微微侧首,脸上表情极其漠然,仿佛回忆中的大悲大喜已经与他毫不相干。他语气平淡道:“我那时候想杀他,他却以为我走火入魔,拼了命想救我。我不知道他哪里学的邪术,竟将我变成一个不会死的人。”
 
禾棠弱弱地表示:“我觉得你俩的沟通有问题……”
 
杨锦书点头:“很有问题。”
 
第三十一章
 
闵悦君闻言,轻轻点头:“是。可事情到了那种境地,谁又听得进别人的话?”
 
施天宁盯着他,问:“你满门横死,理当冤鬼横行,为何青莲观如此平静?”
 
闵悦君缓缓走到那红色怪石前,伸手抚上去,淡淡道:“我把他们的冤魂锁在这石头里了。”
 
在座皆是鬼,早见识过闵悦君手里各种法器的威力,然而比起锁魂铃与固灵诀,这红色怪石才是真正的大杀器。冥界之物本就阴气极盛,使用不当定会反噬,他竟然用来锁住整个青莲观的冤魂?!怪不得此处戾气深重,鬼气弥漫。
 
施天宁脸上大骇,念及他不计前嫌救他一遭,忍不住劝道:“闵道长,此法太过凶险,若是反噬于你,恐怕你会真的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闵悦君轻笑一声,摇头道:“我不会走火入魔的。”
 
他放下手,看着依然被红色怪石缠绕救治的神棍,继续道:“我比谁都清醒,我怎会走火入魔?”
 
杨锦书看他表情怪异,忍不住问:“你观中弟子可知万骨窟与地牢的联系?”
 
闵悦君神色一动,眸中多了几分动容。他道:“这些弟子不过是我收留的孤儿,他们安心待在山上便好,知道那些往事作什么?”
 
禾棠想起云苍对他们的叮嘱,忍不住说:“他们很担心你。”
 
闵悦君怔了怔,微微露出个笑容来,并没有多说什么。
 
菀娘在此处待得难受,看见那师徒俩糟心,心口像堵着什么似的。她哽了哽,道:“我出去走走。”
 
施天宁看她脸色不好,跟上去:“我陪你。”
 
闵悦君提醒道:“山中多法阵,二位小心。”
 
“多谢提醒。”施天宁道谢后,跟着菀娘出去了。
 
闵悦君坐在神棍身侧,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模样有种极其怪异的僵硬。禾棠与杨锦书皆是心思单纯之人,并不懂他与神棍之间复杂的关系,看他们之间斗来斗去,着实心塞。禾棠大喊一声,暴躁道:“喘不过气啦!锦书,我们也出去吧!”
 
杨锦书:“……鬼是不会喘气的。”
 
“我这是比喻!”禾棠拉着他就出去了。
 
杨锦书有些不放心,可看洞中师徒俩一死一活,也折腾不出什么来,便跟他出去了。
 
询问了地牢外守着的几位青莲观弟子,他俩避开阵法多的地方,爬上山顶,坐着晒月亮。
 
禾棠抱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盯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忧伤道:“锦书,你说好好的师徒俩,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杨锦书摇头道:“我不懂。”
 
禾棠又问:“你说,神棍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和我们相处中的他,好像和闵道长回忆里的师傅很不一样。”
 
杨锦书想了想,答道:“道长的想法似乎与一般人不同。”
 
禾棠脑门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杨锦书谨慎地措辞,为他解释着:“道长似乎对生死看得很淡,活着与死了,于他而言似乎没什么区别。他喜欢游戏人间,爱凑热闹,法术高深,可似乎没什么……”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禾棠接话道:“没什么追求?”
 
杨锦书想了想,觉得这个词虽然有些生疏,不过似乎很合适,便点点头,继续道:“我认识他三年多,却不知道他心中有何憾事,所求为何?他与我们一起时,总是笑嘻嘻的,可每次见了闵道长,他又变得脾气很坏。”
 
禾棠真诚道:“其实以闵悦君说话那个口气和变态逻辑,谁见了他都得气出一脸血来,也就你脾气好。”
 
杨锦书:“……闵道长也没有那么坏。”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禾棠仰躺在大石头上,大声叹气,“从小我们老师就教我,要和家长多沟通,我觉得他俩还是平时沟通太少了,神棍一看就不是个合格家长,管救不管教,管养不管陪,这种家长在我们那儿是要被喷的!多少祖国花朵就是这么被家长给耽搁了啊,爱和沟通很重要啊很重要!古人怎么就是不懂呢!育儿教育很失败!”
 
杨锦书听懂一半,挨着他问:“家长是什么?”
 
“一家之主嘛,基本上就是父母啦,监护人之类的啦!”禾棠给他举例子,“我活着的时候呢,臭婆娘就是我的家长,以前神棍也算是闵悦君的家长,都是长辈,负责人。”
 
杨锦书笑着问:“那现在我也是你的家长么?”
 
“……”禾棠瞪着他,“你怎么就是我家长了?”
 
杨锦书一本正经道:“我是你夫君啊,是一家之主。”
 
“……你这最多也就是个家属!怎么就家长了!”
 
杨锦书笑呵呵地看着他,应道:“那就是家属。”
 
禾棠:“……”不对怎么忽然就是家属了?!他不承认啊!封建迷信要破除啊!
 
杨锦书想着他的话,便说:“禾棠,以后有什么话都对我说好不好?”
 
“嗯?”
 
杨锦书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我有些怕,怕你什么都不对我说,怕我们有一天也会产生误会,怕我们像闵道长他们一样吵架,最终无可挽回。”
 
禾棠翻白眼:“你多虑了。”
 
“嗯?”
 
“通常来说,吵架指的是两个脾气都不好的人彼此不对付,你这被打了还试图讲道理的慢性子,我吵得起来么?”禾棠捏着他手指,“要是哪天你翅膀硬了脾气大了,说不定咱俩还能吵一架。”
 
杨锦书:“……”总觉得禾棠这番话是在嫌弃他。
 
禾棠噗嗤一笑,探手拍拍他肩膀:“安心啦,我这种直肠子,有话也憋不住啊,你都不用问,我肯定全唠叨给你听了。”
 
杨锦书莞尔:“还知道自己唠叨。”
 
禾棠哼哼:“我就是话唠,咬我啊?”
 
杨锦书握起他的手,轻轻咬了肉呼呼的小爪子一口,舌尖微微舔过指缝,激得禾棠浑身一抖。
 
“你你你……你干嘛?”
 
杨锦书无辜:“咬你啊。”
 
“……”他的表情好天真一定是我想得太下流了!禾棠流流满面。
 
自从被一纸婚书许配给这个病死鬼后自己真是在直男的道路上彻底迷路了。
 
作为一个病死鬼,为什么杨锦书平时却是个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呢?还长得有点小帅,每天陪着他养着他还任他胡闹,这样的暖男真是太拉好感度了!禾棠揪着杨锦书的袖子嘤嘤嘤咬下去,觉得自己要被一只鬼给掰弯了……
 
杨锦书看着咬着自己袖子一脸郁闷的禾棠,忧伤地想: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两人在山顶晒足了月亮,在日出之前回到地牢。施天宁与菀娘已经回来了,坐在角落里闭目修炼。原本守着神棍的闵悦君却不见了,而神棍还是老样子,被他同门的魂魄精气滋养着。
 
禾棠小声问:“闵道长走啦?”
 
施天宁睁开眼,点头道:“这里戾气太重,闵道长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
 
“一个大活人待在这儿可不要难受么。”禾棠蹲下去看着神棍,十分担忧,“你们说小五过来的时候,道长会不会还这个样子?”
 
“说不准。”施天宁道,“以如意他们的脚程,最快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到这里。”
 
“忽然觉得做鬼还是很方便的,起码不用大老远赶路……”禾棠开起了玩笑,“还可以飘,一闪身就闪了几百米!”
 
“我有些担心他们……”杨锦书面露担忧,“如意与老方年纪都不小了,这一路走来旅途艰辛,还要带着神志不清的小五……若是半路遇上厉鬼和游魂,我怕……”
 
菀娘睁开眼道:“如意与老方都是良善之人,功德厚些,寻常鬼魂近不了他们的身。你在小五身上藏了护身的法器,他们应当不会有事。”
 
“可还是好担心啊。”禾棠捧着脸皱着眉头,“最近厉鬼作祟的事越来越多,闵道长都开始头疼了,谁也说不准他们在路上会不会有麻烦。”
 
“闵道长已经差人去打听其他修道门派的动静了,我们耐心等候便可。”杨锦书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这段时间,你好好学些护身法术,下次再这么轻易被人捉去,我可要生气了。”
 
禾棠捂脸:“我哪儿知道一下子就碰到云苍那种高阶道士啊!被秒捉我也很郁闷啊!显得我很无能一样。”
 
施天宁在一旁笑:“你不是么?”
 
禾棠一脸幽怨地看向他:“天宁哥,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施天宁哈哈一笑,道:“趁着这几天在修道人的地盘,你不如好好请教闵道长。他既然能控制这冥界法器,想必对鬼道修炼也有些研究。若他肯指点你,说不好你功夫会突飞猛进。”
 
“我怕他揍我……”自从听了闵悦君的回忆,一想到他曾经杀了那么多人,做出过那么凶残的事,他就很怕。这个道士不知是正是邪,让他颇为忐忑。
 
杨锦书看着悬在空中的红色怪石,长叹一口气:“我还是觉得,闵道长此举太过凶险,将来怕是要吃大亏。”
 
禾棠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们说……这玩意会不会是闵道长从冥界偷来的?如果阎王知道自己的宝贝丢了……会不会杀上门来?”
 
施天宁笑他:“你是不是傻?闵悦君又没死过,他到不了冥界,上哪儿偷阎王的宝贝去?”
 
禾棠:“咦?没死的话,去不了冥界?”
 
杨锦书却犹豫道:“也不尽然。”
 
“咦?!”
 
第三十二章
 
杨锦书生前死后唯一的爱好便是看书,读书万卷,知道许多常人不知道的事。他偶尔会向阴差借几本书来看,每次去鬼市也会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典籍,故而对许多冥界隐秘之事略有涉猎。
 
冥界并不是只有鬼才能进入的地界,有些上古神兽、千年老怪也能进入,在阳间,还有几种人也可进入冥界:一为离魂之人,这种人命格缺失,容易被阴差误当作死后的鬼带入地府;二为鬼童体质,出生时恰好赶上极阴之时;三为道行高深法术精湛且精通鬼道之人。
 
前两者乃天生,第三种人却最为可怕。
 
他们在修炼过程中修习了鬼道,可以凭借凡人之躯驱使鬼怪,混入鬼市,交换或购买一些冥界法器,并进行炼化。炼化的法子诡谲阴毒,极易被反噬,可若有人真的炼化成功,则可在凡间冥界来去自如。
 
解释过这些,杨锦书补充道:“我看闵道长似乎并没有用此法器炼化冤魂,仅是将它当做盛放器皿,应当不会有事。至于这怪石的来源……我猜,可能是他不知找了什么法子混进鬼市,换来的吧。”
 
施天宁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鬼市哪是能轻易混入的?闵悦君既是修道之人,却通晓鬼道之术,怕也是修习不正。一个人,正邪道法同时修炼,迟早要出事。他若是真的混入过鬼市,不可能瞒过所有冥界耳目,哪一日传到阎王耳朵里,他就等着被……”
 
话还未说话,菀娘忽然扯住他袖子,厉声道:“施天宁!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你少说点!”
 
施天宁莫名看着她,不懂她为何发火。
 
菀娘指了指洞外,小声提醒:“隔墙有耳。”
 
众鬼惊觉洞外一直有人候着,青莲观那些弟子一直对他们诸多忌惮不满,若是听到他们在背后论人是非,恐怕更要多心。
 
菀娘道:“安心等着小五他们过来吧。”
 
杨锦书:“这里是个修炼的好地方,我们这几日可以在此地勤于修炼,功力必定精进。”
 
施天宁点头赞同,看了眼那怪石,嘀咕着:“也不知这石头是什么东西,竟然放得下青莲观曾经的满门冤魂。”
 
禾棠站在杨锦书旁边,心有戚戚焉:“我也觉得这石头奇奇怪怪的,我有点怕,还是离它远一点吧。”
 
杨锦书将他拎在手里:“走吧,教你修炼。”
 
“教我法术可以!双修拒绝啊!”禾棠连忙摆明立场,“我还是个小孩子你不能对我下手啊!”
 
“……”杨锦书无奈,“知道啦,只是教你基础的鬼道修炼之法,你脑子里想什么?”
 
禾棠扁嘴:“我这不是怕你一时冲动吗?”
 
杨锦书忍不住轻轻扇了他脑袋一下:“小孩子不要胡思乱想。”
 
禾棠小声嘀咕:“才不是小孩子呢。”
 
杨锦书隐晦地问对面:“天宁哥,菀娘,需要我们回避吗?”
 
菀娘面上一红,连忙摇头。
 
施天宁大大咧咧地说:“回避什么,我们今天又不双修。”
 
菀娘掐着他胳膊拧过去,瞪他。
 
施天宁嘶了一声,不痛不痒笑她:“害羞什么呀,正经修炼之法,又不是歪门邪道。”
 
菀娘嗔道:“禾棠还小。”
 
施天宁翻白眼:“脸嫩就小啦?我看他懂不少呢。”
 
禾棠睁大眼一脸纯情地看着他们:“天宁哥你们在说什么呀?双修是什么?能吃么?”
 
杨锦书:“……”少年你表情太做作了。
 
施天宁回以一笑:“能吃呀,你跟锦书修一修,想吃哪里吃哪里。”说着,眼睛还朝杨锦书脸上瞄一瞄。
 
禾棠:“……”
 
他小脸一红,悲愤地撇过头去。天呐施天宁真是太下流了!果然是老江湖!臭不要脸!
 
杨锦书微微张大嘴:“……啊?哪里……能吃?”
 
施天宁笑眯眯地看着他,意味深长道:“就是……”
 
“哇哇哇哇哇!你快住嘴啊!”禾棠爬上杨锦书肩膀捂着他耳朵急道,“锦书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杨锦书抬头看着他,一双眼格外纯真:“禾棠,你知道?”
 
禾棠:“……”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是个老司机。
 
施天宁哈哈大笑:“早跟你们说了禾小棠懂不少呢。”
 
菀娘抿唇吃吃地笑,瞟着禾棠红成猴屁股的脸,又瞧了眼一脸好奇的杨锦书,觉得这一对真是有趣。
 
禾棠一本正经对着杨锦书说:“死书生我跟你讲,以后交朋友要长个心眼,不能找那没羞没臊的脱单人士,动不动就撒狗粮!”
 
杨锦书:“嗯???”
 
禾棠捂住他的脸,严肃道:“老实说,你知道双修是啥不?”
 
杨锦书点点头,老实道:“神棍送了书给我。”
 
“……”禾棠跳下去,“卧槽!什么时候!”
 
杨锦书:“我们成婚前。”
 
禾棠:“……”原来真正的老司机是昏死过去那个。
 
禾棠转而瞪着神棍,撸起袖子道:“要不是看你受伤了,我真的会打你的!什么师傅!怪不得教出的徒弟这么歪!不正经!”
 
众鬼:“……”到底是谁不正经啊!
 
闹够了,众鬼便各自寻了地方开始修炼。
 
难得有个绝佳的鬼道修炼场所,怎可轻易错过?此处修炼半个月可比他们在乱葬岗修炼一年都好。
 
闵悦君每天晚上会过来看望一下神棍,兴致好些时会指点他们一些修炼诀窍。正如他们所料,闵悦君不仅对正经道家心法颇有心得,对鬼道修炼之术亦是颇为了解。只是奇怪,他虽了解,却似乎并不修行,浑身并无一丝鬼界阴气。
 
这让他们放心不少,闵悦君天赋异禀,若真是修了鬼道,恐怕要引起两界大乱。
 
后来几天闵悦君便来得少了,据观中弟子所说,其他修道门派已经传来了消息,各地均出现了厉鬼夺魂事件,恐怕事情比他们想象中要严重。
 
闵悦君需要与门中弟子商议,还要与其他门派联络解决之法,忙得不可开交。
 
如意一行终于在暮秋赶到了青莲观。
 
闵悦君找弟子来通知他们时,神棍还没醒。
 
他这一次元气大伤,竟然昏成这个样子,反倒把他们吓了一大跳,就连闵悦君也越来越焦躁,只是碍于事情太多,顾不上日日前来查探。
 
他们这段时间规规矩矩地待在地牢中,没惹任何事端,青莲观弟子已对他们大为改观,云苍偶尔在观中遇到出去偷闲的他们,还会笑着打招呼,只有天风一人还因兰亭的死迁怒于杨锦书,每次见了他们都冷哼一声快步走开。
 
禾棠看他十分孩子气,本想好好与他打交道,奈何这小子太过执拗,倒是让禾棠哭笑不得。好在杨锦书也不是计较的人,念及天风还是个小孩子,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两位青莲观弟子将他们带入议事大堂,他们一眼便看到坐在一旁的如意夫妇俩与换了一身普通农家少年衣裳的朱小五。
 
禾棠快步跑过去喊着:“小五!”
 
朱小五身穿褐红色的粗布衣裳,仍旧呆呆的,但目光已能缓缓凝聚,迟钝地看着他。褪去了锦衣华服,小少年如玉的脸蛋也经历了不少风霜,没那么细皮嫩肉了,但眉目间仍能隐隐看出几分贵气。
 
菀娘迎上去,看着如意与老方,激动道:“如意,你们来了……一路辛苦了。”
 
如意笑着道:“还好,夫人放心,我们没事。不过小五这孩子不太听得懂我们说话,路上耽搁了许久,是不是……误了你们的事?”
 
“怎会?你能将他平安带来,我们十分感激。”菀娘看向憨憨的老方,欠身道谢,“多谢方大哥一路护送。”
 
老方连忙扶起她:“夫人快快请起!当不住!我们也没做什么……”
 
施天宁上前不动声色地将菀娘扶起来,拉回自己身边,对他们道:“人鬼殊途,二位还是不要随意触碰我们的好。”
 
老方有些愣,没懂他话中深意。
 
菀娘也醒悟过来,连忙道:“他说得对,我……我已是身死之人,你们尚留人间,莫要随意沾染死气。”
 
如意还要再说,闵悦君打断他们:“有时间再叙旧吧,先说说这孩子的事。”
 
大家连忙正色,仔细讨论起朱小五的问题来。
 
当初朱家请去捉鬼的正是青莲观,几位弟子设阵施法,闵悦君在场,自然知道朱小五的状况。他早就提醒过朱家,朱小五的一魂一魄已被那厉鬼吞掉,即使他们已将厉鬼收了,仍旧补不回朱小五的一魂一魄。只是没想到他走后,朱家竟然又出了那样的事,听信胡言,竟要将朱小五杀了了事。
 
从他们口中听完朱小五身上后来所发生的事,闵悦君还是那句话:“他已经成了魂魄缺失之人,此后也只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禾棠焦急地揽着朱小五的肩膀,看着他道:“闵道长,小五他才十几岁,后半辈子像个傻子一样过本来没什么,可现在他家人要害他!我们几个都入了土养不了他,这孩子以后怎么活?”
 
“你们可以为他寻一户人家,寄养。”
 
“他这个样子,谁家愿意养?”禾棠道,“若是神志清醒些,自然人见人爱,可他现在几乎是个废人,哪有人家愿意养他?而且他魂魄缺失,指不定哪天就被孤魂野鬼附了身,转而去害别人怎么办?”
 
杨锦书按着禾棠的肩膀,忍不住为他说话:“闵道长,禾棠是真的急,他所言非虚,小五现在极易被野鬼所伤,上一次差点就骗过我们。我们也不指望他有多大好转,只望他能有些意识,哪怕是交给别人寄养,也要有些常人感情才是。”
 
禾棠咬牙,扑通一声给闵悦君跪了下去:“闵道长,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救他,我求求你,帮帮小五。”
 
他从未跪过人,这一跪可是下了很大决心。
 
第三十三章
 
施天宁在一旁忍不住说他:“为什么每一次管闲事的总是你?”
 
禾棠闻言愣了一下,其他人也因这句话多多少少起了些微妙的疑惑或赞同的表情。
 
杨锦书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被禾棠拦下了。他低头想了想,重新抬起头反问道:“如果我不管,谁管呢?”
 
施天宁一愣。
 
“小五是朱家的人,与你们并无干系,你们肯定不会无聊到去帮助一个陌生人吧?七夫人是他的娘亲,对你们而言也仅仅是个可怜的母亲,你们总会想着,这是朱家的家务事,他们总不会让朱老爷的夫人太难过。而诸位道士们,他们只负责捉鬼,又哪里会去管这对母子事后的生死?”禾棠一一扫过他们的脸,道,“这样的事到处都在发生,小五能被救下,也仅仅是因为我这个小鬼对他还惦念着一点旧情。如若不然,他们母子遭遇到多惨的对待,又有谁来在乎呢?”
 
他咬了咬嘴唇,摸着小五的头,继续道:“我知道我性格比较冲动,总是给大家带来麻烦,可是……我总是控制不住。我虽然记着臭婆娘的仇,可对别人,我自认还不算一个坏人。若是可以看别人发慈悲做好事,我当然也愿意躲在一旁给几句赞美,可既然别人不肯管,总要有个愿意管的人吧?”
 
施天宁本是随意一句调侃,没料到他居然这样回答,心中大震。平心而论,禾棠说得也是实话,这世间纷扰,汲汲营营,他们尚自顾不暇,又有几个会去管别人的闲事,徒惹一身腥?
 
杨锦书低头看着他的小媳妇,对方睁着一双大眼睛,略显执拗地看着他们,天真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有些人的善良是与生俱来的,也许能力还不足,容易惹麻烦,可这份难得的心性却是世间珍宝。能力不足可以学习,性格缺失却难以弥补。
 
他笑着将禾棠扶起来,看着他,温言耳语:“禾棠,你这样很好,我很喜欢。”
 
禾棠脸上一红,忍不住瞪他:“胡说八道什么呢!”
 
杨锦书拍拍他的肩膀,转而对闵悦君道:“闵道长,小五毕竟只是个孩子,若是真有补救之法,我们愿意尝试。若真是……无法可救,也只能说这孩子命该如此,天意难违。”
 
几十双眼睛盯着闵悦君,他静静看了会儿,走下来,来到朱小五面前,伸手放在他天灵盖上,运气探了片刻,转而向一旁紧张的夫妇俩问道:“你们护送他前来青莲观的途中,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夫妻俩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闵悦君道:“再想想,任何细微之事都可以。”
 
夫妻俩又想了会儿,老方才犹豫着说:“好像……是有一件事。”
 
“你说。”
 
老方挠挠头,纠结道:“这孩子一直有夜里出去晃的毛病,夫人提醒过我们,所以一路上到了夜里,我们都尽量绑着他,守在他身边,不让他乱跑。不过前几天夜里,他不知怎么把绳子挣开了,我打盹的时候发现他不见了连忙去找,后来在客栈的后院水井边找到了他。那时候他也是这幅样子,我没多想,带他回去绑好等待天明。”
 
如意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老方道:“你那时候睡得沉,我不想让你担心,再说也没出什么事,我便没说。”
 
“水井旁?”闵悦君重复一声,重新看向朱小五,大拇指往他额上一暗,朱小五周身忽然散发出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而他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咦?这是怎么回事?”
 
禾棠想靠近了看,被杨锦书一把拉回去,警告道:“别打扰闵道长。”
 
禾棠老实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闵悦君指尖出现一道符纸,沿着他胸口一路往上晃了一遭,黄色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隐隐发光,最后,闵悦君将这符纸定在朱小五额头上,后者周身雾气激荡,刹那消失。朱小五双眼一闭,向下跌倒。
 
闵悦君将他捞在怀里,喊来弟子:“天风,将这孩子安置到一处客房。”
 
天风愣了一下,掌门很少直接命令他,今天怎么了?虽然心中疑惑,他却很快迎上去,从闵悦君手里接过朱小五,抱在怀里,问道:“掌门,普通客房便可么?”
 
“嗯,不过你要守着他,不要让他离开客房。”
 
“我?我守着他?我……”天风结巴,他修为在众弟子中只算中流,这孩子丢魂失魄,夜里总出问题,他守不住怎么办?
 
闵悦君看出他的紧张,多说了一句:“你符纸写得最好,他若有异动,你重新写一张给他贴上。”
 
天风很少听到闵悦君的夸奖,闻言顿时喜上眉梢,高兴道:“好!我一定会看牢他的!”
 
说完便扭头出去了,心里想着他一定不能辜负掌门的嘱托。
 
闵悦君又吩咐道:“云苍,你带几位弟子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这两位夫妻舟车劳顿,理当好好休息,你命人准备一桌饭菜,招待一下。”
 
云苍点头,对如意二人道:“两位这边请。”
 
老方有些困惑,怎么突然之间要请他们休息?如意却看出闵悦君有意避开他们,便拉着老方,与众人打过招呼后果断告辞了。
 
待议事大堂中只剩下闵悦君与几只鬼,禾棠忍不住问:“闵道长,小五怎么了?刚才那水雾是怎么回事?”
 
闵悦君缓缓道:“关于此事……恐怕需要你们谨慎思考了。”
 
杨锦书心中一紧,猜到他话中含义,问道:“情况起了变化?那水井有何蹊跷?”
 
“他本失去了一魂一魄,无法找回,故而此生应当就这样痴傻下去。可是……”闵悦君话锋一转,“他夜夜被绑着,不会轻易出去,可老方却在水井边发现了他……”
 
杨锦书、施天宁、菀娘脸色齐齐一变:“难道……”
 
禾棠有些茫然:“什么意思?我没懂。”
 
杨锦书叹了口气,为他解释道:“小五又遭遇了那日在我家后山遇到的事……”
 
禾棠大吃一惊:“又被附身了?”
 
“这次有所不同。”闵悦君却道,“他这次不是被附身……是被再次夺魄了。”
 
“哈?”
 
“应当说,那水井中原本有只鬼,死去多年,魂魄残缺不全,却又渴望离开困住他的水井。恰巧这时如意他们带着朱小五路过,他嗅到另一个残缺魂魄的气息,忍不住诱他出去,想借机夺取他的身体。奈何他魂魄不全,而朱小五又是活人之躯,他只夺走朱小五的两魂一魄,硬生生将自己塞入了朱小五的身体。”
 
禾棠惊道:“啊?那……那小五身体里现在岂不是……有两个人的魂魄?”
 
闵悦君点点头:“没错。而且这鬼的魂魄与朱小五的身体似乎颇为契合,竟然能平安无事到现在。朱小五暂未被反噬,而那鬼也未被朱小五挤出体外。”
 
“契合?”禾棠抓住这个词不放。
 
闵悦君:“目前来说,的确如此。不过,那鬼还未完全适应朱小五的身体,这几日没出事,可能只是因为他在伺机而动。”
 
杨锦书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小五体内有几魂几魄?”
 
“三魂七魄。”
 
施天宁道:“数目是够的……可这不同的魂魄居于一体,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闵悦君点头道:“我暂时将这三魂七魄全部封于他体内,接下来要怎么处理,你们如何想?”
 
禾棠问:“有什么办法?”
 
施天宁抢白道:“其实没什么办法,横竖他已经是个缺魂少魄的人了,补齐了未必不好,要是能活下去,就这么着呗。”
 
“我怕那鬼把朱小五给吃了呀!”禾棠着急,“都能从井里把小五拽出去,还抢走好几个魂魄,肯定要出幺蛾子!”
 
“我不能一直这么封着他,他是凡人,毕竟要吃喝,可把封印解了会出什么事,我也不清楚。”闵悦君将利害一一讲明,“若是情况好些,他便可恢复神智,正常生活,若是……真如你们所想,那朱小五便会被抢走身体,成为另一个人,最差的状况,便是体内魂魄混乱,爆体而亡。”
 
“这……这是要赌?”禾棠有些晕,“要真是变成后面两种情况,那……那还不如就这么傻下去呢。”
 
“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施天宁吐槽一声,又说,“不过说不定小五命好,还真的能恢复神智呢?”
 
“怎么会这样……”禾棠犹记得上次朱小五被野鬼夺魄的事儿,对这种鸠占鹊巢的事心有余悸,总怕朱小五沦为野鬼的口中餐。他已经吃了几次亏,知道一个弱小的鬼会被多少人觊觎,朱小五虽不是鬼,却比他更有吸引力。水井里的那只鬼,不知是善是恶是敌是友。
 
杨锦书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不必太担心,我们还有时间,仔细考虑。”
 
闵悦君忽然开口:“其实这件事我帮不上大忙,我师傅却是可以的。”
 
“神棍?”
 
闵悦君点点头,道:“我师傅对鬼道修炼之法颇有研究,我只从他哪里学了些皮毛。你们不如等他醒了,向他讨教一二。”
 
禾棠立刻道:“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第三十四章
 
“我不知道。”闵悦君看着他们,“你们可以在这里慢慢等。”
 
禾棠不知想到什么,对杨锦书说:“我去守着神棍,锦书你去守着小五好不好?”
 
杨锦书十分诧异。他与禾棠认识这么久,除了禾棠与施天宁一同去朱家那次及后来他被抓到青莲观那段时间外,两人几乎没有分开过,禾棠甚至对他颇为依赖,这次怎么了?
 
他有些犹豫,正想说如意夫妇俩可以代为照看,一旁的菀娘却说:“这样也好,我去找如意叙叙旧,好多年不见,我们有许多话要聊。”
 
杨锦书一听这话,顿时没法开口了。施天宁也几乎与菀娘形影不离,他没了帮手,只能自己去,于是他点点头答应下来,不过还是有些担心:“禾棠,你可以么?”
 
禾棠连连点头:“可以的!神棍就在山洞里,又不会跑,再说了,闵道长也会过去看望的,不会出什么乱子。”
 
闵道长没说什么,却也没反驳。
 
杨锦书一想也是,闵悦君得空一定会去地牢中探望还未苏醒的神棍,便不再多言。
 
安排好这些,大家分头行动,禾棠果然跟在闵悦君身后去了地牢。杨锦书目送他们远去,一想到自己要去天风共处一室,顿时也有些头疼。那小子似乎对他成见颇深,不知能不能和睦相处。
 
顺着青莲观弟子的指引,他来到安置朱小五的客房。站在门口,他观察着屋内的情景。天风将朱小五横放在床上,脑袋下枕着枕头,双手置于腹部——十分规矩的姿势。朱小五的额头上还贴着闵悦君的那道符纸,远远看着像个小僵尸。
 
而小道士天风搬了个凳子守在床边,手里捏着好几道写好的符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小少年,十分认真负责。
 
杨锦书本可透墙而过,又怕吓到天风,只好绕到门口,抬手笃笃笃敲了三声。
 
寻常人听不到鬼敲门,可天风是修行的道士,耳朵灵敏,立刻察觉到不对,站起来看向门口:“谁?!”
 
杨锦书缓缓推开门,月光下一袭蓝色外衫随风飘起,面容惨白,颇有几分阴森森的味道。天风吓了一跳,看清楚模样后,顿时怒道:“你怎么在这里?想吓死我不成?”
 
杨锦书连忙摆手:“不不,我只是来看看小五。”
 
“那你白着一张脸做什么!跟鬼一样!”
 
“……”杨锦书无奈道,“小道长,我本来就是个病死鬼,脸色天生如此……”
 
“……”天风脸上一红,察觉到自己犯的错,顿时有些害臊,结巴道,“那……那你也不能突然就闯进来啊!”
 
杨锦书指着大开的房门:“在下敲门了。”
 
天风:“……”
 
杨锦书看他发窘,连忙岔开话题,问道:“小五怎么样了?有没有异动?”
 
天风却问:“掌门让你来的?”
 
杨锦书不想惹麻烦,便点点头承认了。
 
天风不好违抗掌门的命令,不情不愿地回答他:“这小孩一直是这样,一动不动的,我给这个房间设了道护体法阵,就算他醒了,也走不出去。”
 
杨锦书闻言,有些惊讶,赞道:“小道长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天风今天第二次被夸,虽是被他不待见的一只病死鬼夸的,他也忍不住有些小得意,脸色也和缓许多,勾起嘴角笑了笑,说:“我法阵修得不好,云苍师兄才厉害!”
 
杨锦书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笑着应和道:“哦?那改日希望能见识一下。”
 
“那可不容易,云苍师兄轻易不肯露一手……”
 
天风年纪小,情绪变得快,看杨锦书温温和和没什么杀伤力,一时间倒是忘了兰亭的事。杨锦书在一旁听他絮叨,心中暗暗叹气,这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也不知是好是坏。说起来禾棠与这小道士的性格倒是颇为相似,话唠又容易激动,可禾棠特别记仇,冲动起来又特别令人担心。
 
天风师从青莲观,学了道法护身,可禾棠只经过他们几只鬼的小小指点,道行太浅,只勉强够护住自己的魂魄,偶尔吓吓人罢了。此次被抓,他也吃到了教训,前些天在地牢中修炼颇为用心,就怕给他们再惹事端。
 
听施天宁私下同他讲,禾棠近来总偷偷向施天宁讨教修炼的提高诀窍。
 
杨锦书没想到禾棠在他面前看起来大大咧咧笑嘻嘻的,似乎没心没肺,背地里却也有些懊恼,拼命地想要追上他们的脚步。
 
这只小鬼呀,是真的在学着长大。
 
到了夜里,天风开始犯困,杨锦书却正精神,便对天风道:“小道长,你去一旁休息吧,我来守着。”
 
天风摇头:“不行,掌门要我看着他的!”可他一脸睡意,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杨锦书只能劝:“你总不能不眠不休守着吧?这里有我,如果他有什么异动,我喊你。”
 
“那……那我就在地上睡,有事你立刻叫我!”天风从柜子里搬出一套新铺盖铺在地上,拍了拍便躺了上去,面朝着床的方向,手里还捏着那几道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一定要叫我……”
 
“好。”
 
待天风睡了,杨锦书坐在床边,看着被封印着毫无意识的朱小五。
 
这孩子被禾棠一时热心所救,屡次遭变,命运坎坷,着实令人担忧。他又想起今日禾棠在议事厅说的话,若他不救,这孩子怕真的要被朱家听信谗言给害了。思及此,他忍不住想到禾棠说的那些事,他在朱家住的那些日子已经看到了朱家的嘴脸,怪不得对这家人如此厌恶。
 
禾棠那仇迟早要报,只是被朱小五这事一耽搁,六夫人还能安生一段日子。禾棠现在还没什么法力,若他日修行有成,恐怕六夫人的日子真不好过。杨锦书怕禾棠怒上心头不计后果,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这件事较平和地进行。他倒不是怕朱家闹事,而是怕禾棠报仇闹大了,招来了阴差,惊动了冥界,那可就不好说了。
 
横死的冤鬼报仇,冥府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冤鬼能报仇了憾去投胎,他们也少了许多麻烦,可若是报仇的法子太过分,地府便会问罪。
 
禾棠不懂这些,杨锦书只好提前为他考虑周全。
 
就这样想了大半夜,朱小五依然一动不动,杨锦书守在床边也未离开半步。
 
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客房里只剩下天风轻微的鼾声,杨锦书习惯了安静的生活,听到这鼾声只是笑了笑,觉得很有凡间气息。忽然,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杨锦书侧耳一听,那声音停顿片刻,再次响起。
 
他静静看向窗户,发现那窗棂似乎被什么人撬动着,只是那贼似乎有些笨拙,撬了半天只撬开一条缝。
 
杨锦书觉得好笑,盯着那里静静地看。
 
经过多次试探,窗户的缝越来越大,似乎被什么支起来了。可定睛一看,并不见人的手,杨锦书挑了挑眉,隐隐猜到什么,抿着唇笑看着那里。
 
虚空中忽然出现一团白茫茫的影子,从窗户缝隙里爬了进来。若是天风醒着,只怕要吓破胆。那白影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趴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
 
杨锦书盯着这个陌生的白影,已经猜出这是个游魂,虽与他原先所想有所不同,不过他也很好奇这游魂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那游魂抽着鼻子嗅了嗅房间里的气息,终于在杨锦书的身上嗅到了鬼的气息,便朝着他缓缓走来,双手合起,不知道包着什么东西,迟钝地递到他面前。
 
杨锦书有些奇怪,静静看了他片刻,伸出一只手去接。
 
那游魂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放在他手上,轻轻打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奄奄一息地掉在他手里,屁股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即将熄灭。
 
杨锦书:“……”
 
游魂把萤火虫给了他,扭头飘荡着出去了。
 
杨锦书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因为阴气太重难以存活的可怜萤火虫,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禾棠,你怎么想起送我小虫子?”
 
禾棠悄悄越过墙晃进来,挠着头不好意思道:“这青莲观明明在山上,周围却连个萤火虫都没有,我好不容易才捉到一只的。”
 
杨锦书笑着说:“青莲观居于高山之上,地势险峻,夜风很冷,怎么会有那么多萤火虫?”
 
“我就说嘛……”禾棠悄悄看着他掌心里的萤火虫,哎呀一声,凑过来道,“怎么这样啦?刚才还发着光呢!”
 
杨锦书抬高手掌,看着那只萤火虫说:“它只是只小虫子,你却让游魂来保管,它怎么能活得久?”
 
禾棠顿时苦着脸,心情十分低落:“我是不是又犯错了?白白害了一只虫子……之前也是因为我不顾后果,连累天宁哥受了伤……”
 
杨锦书轻叹一声,抬起他的下巴,认真道:“你的出发点没有错,只是还没学会保护好自己,我很担心。”
 
“对不起啊……”禾棠蹲在地上,低着头画圈圈,“我死得晚,法力不高,也不会武功,总是要麻烦你们来帮我……”
 
看他陷入自责之中,杨锦书顿时有些头疼。有些问题确实需要面对,可看到禾棠心情低落,他又觉得心疼。他思索片刻,轻拍禾棠的肩膀,示意他抬起头。
 
禾棠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杨锦书低低念了个诀,指尖冒出一团青光,笼罩在奄奄一息的萤火虫身上。
 
那萤火虫动了动翅膀,慢慢地,尾部也亮了起来,缓缓飞起。
 
禾棠张大嘴,看着萤火虫从他面前飞过,将杨锦书惨白的脸色也映出了几分暖意。
 
杨锦书笑着说:“在你还没成为强大的鬼之前,我会尽力帮你弥补。”
 
禾棠呆呆地看着他。
 
杨锦书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如画的眉目在夜色中有种奇异的冷冽之气,可他的笑容是暖的,嘴间的话是动人的。他说:“我还有很多时间,等着你慢慢长大。”
 
第三十五章
 
杨锦书的手是没有温度的,对于人来说,大概会觉得冷,可禾棠也是只鬼,所以他感觉不到这种温度。
 
这时候他忍不住想,还是做人好,喜怒哀乐,冷暖病痛都可以察觉到。他伸手握上杨锦书的手,动了动嘴角,勉强笑道:“虽然我听到这话很感动,但是……我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来了。”
 
杨锦书察觉到他情绪中的不对劲,问着:“怎么?”
 
“我以前以为只有人世才是弱肉强食的,可现在做了鬼,发现这规则并没有什么不同。死了多年的鬼还是比刚死的小鬼厉害,修行过的鬼依然比到处游荡的鬼要懂得如何在阴间生存,而那些阴险的、恶毒的、道行高深的鬼,随随便便就可以吞噬掉别人的魂魄。”禾棠站起来,“我还不想被他们吃掉,更不想你们为了保护我被他们伤害,所以我要早点变强,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你们!”
 
“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杨锦书道,“可也不能太急于求成,修行毕竟不是易事,一不小心便可能误入歧途。”
 
“你可以看着我呀。”禾棠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你看过那么多书,懂那么多知识,一定可以引导我,让我走上光明坦途。”
 
引导?
 
杨锦书觉得这个词十分微妙。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需要担任这样的角色。
 
他曾经想,将禾棠当做他的小媳妇来爱护,宠他也好,陪他也好,对他宽容忍让,让他过得开心。可禾棠性格活泼暴躁冲动,他便想着千万不要出乱子,要将他看牢一些。可现在禾棠说,希望他成为一个引导者。
 
杨锦书读的书很多,可从未觉得自己足以担任师长的角色。
 
这是他的小媳妇,他若答应了,可以一手将禾棠塑造成他最喜欢的样子……可那样又不好,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样子。他觉得禾棠如今这样也很好,天真善良,孩子气,有缺点,最像活人。
 
他与乱葬岗的邻居们都不像活人,死得日子太久了,对人世便有些冷漠。
 
“嘿,我这是在间接拜师呢,你到底要不要收我这个徒弟啊?”禾棠的手在他面前晃,想拉他回神。
 
杨锦书反问他:“你不怕拜了师,我们会变成闵道长和神棍那样子?”
 
“怎么可能!”禾棠立刻反驳,“他俩都是神经病,咱俩又不是。三观正、滥好人,还这么善良可爱,能和他俩一样么!”
 
杨锦书噗嗤一笑:“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实话嘛。”禾棠吐舌头,“他俩那是渣贱一体,迟早要完,咱俩可要团结互助,努力向前!”
 
杨锦书觉得“渣贱”二字有些粗鲁,眉头微蹙,可禾棠很快又说起其他事来:“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进步!闵悦君教了我一个法术呢!我已经学会了!”
 
杨锦书好奇:“什么法术?”
 
禾棠嘿嘿一笑,后退两步,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两指并住,往额间一点,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口诀。只见他伸着手指在面前晃了几下,手腕翻转,结印,一道浅黄色的荧光便笼罩了他周身,形成一道钟罩一般的光幕。
 
“你碰碰我。”禾棠看着他说。
 
杨锦书伸手去摸他的胳膊,却发现自己竟然被挡在荧光之外,顿时讶然:“这是?”
 
“闵悦君说,这叫护体罡气,有了他,就可以保护自己啦!”禾棠兴奋地说着,“不过我法力太弱,现在只能薄薄一层贴着自己,等我日后法力进步了,就可以弄个透明的大气球出来,把你和我都罩住!这样就可以保护我们俩了!”
 
“大气球?”
 
“哎呀就是大好几圈的这个嘛!”禾棠懒得解释,在原地转了两圈,嘿嘿笑着,“这样一来,我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抓走啦!”
 
杨锦书笑着点头,又问:“还学了什么?”
 
“御魂啊!”禾棠道,“没看见刚才那只游魂么?我试着让他把萤火虫送给你,虽然动作丑了点,但是基本任务已经完成!还算成功!”
 
“御魂也不是容易事,你不要急,小心被反噬。”
 
“游魂而已,还好吧?”
 
杨锦书摇头:“有些游魂可比你想象中狡猾多了,况且还有些野鬼会装作游魂的模样,上次的教训你忘了么?”
 
一想起那个假扮小五和他们说话的野鬼,禾棠顿时有些胆战心惊。他虽然嘴上说得硬,可真要赶上其他人的修炼水准仍需勤奋努力。
 
杨锦书不想太打击他,便转移了话题:“神棍怎样了?还未醒来?”
 
“没,我看他这次元气大伤,说不定醒不过来了。”禾棠叹了口气,“我真是服了他们师徒俩,互虐简直没有尽头。”
 
杨锦书比他更忧伤。他与神棍是多年朋友,自然希望他平安无事,可闵道长也是个可怜人,很难用好坏来评判,若是被神棍所伤……
 
禾棠放弃了纠结:“算啦,他们俩折腾去吧,我们还是别搀和了,一团乱账。”
 
“只能如此了。”
 
聊了许久,禾棠终于留意到地上呼呼大睡的天风,忍不住笑道:“咱俩聊了这么久,这小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做事靠不靠谱?”
 
“他是活人,对我们之间的谈话其实听不分明。”杨锦书为他解释,“他年纪小,道行浅,还未能及时发现异动。若是闵道长守在这里,你还没靠近房门,他便能察觉了。”
 
禾棠撇嘴:“道行深了不起啊……”
 
他不再去管天风,转而盯着床上的朱小五叹气:“小五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我真怕他再出什么事。”
 
“小五福泽深厚,会没事的。”
 
禾棠知道这只是他编出来安慰他的话,却也点点头,听进耳朵里去了。
 
天明之前,禾棠得赶去地牢继续修炼,恰在他离开时,朱小五幽幽醒转,一双漆黑的眼珠直愣愣地看着床顶,把守在床边的两只鬼吓了一跳。
 
杨锦书示意他别乱动,走过去将天风叫醒了,问他怎么办。
 
天风看到朱小五已经醒来,只是因为额上封印并未乱动,顿时也有些慌,想给掌门传消息,却又怕一走开这里发生异变。
 
禾棠一咬牙,道:“我去叫闵道长。”
 
杨锦书不放心地叮嘱:“小心太阳。”
 
“我知道。”禾棠嘀咕着,“感觉自己跟吸血鬼似的……昼伏夜出……虐……”
 
他小心避开青莲观的阵法与逐渐升起的太阳,跑去地牢找闵悦君。
 
菀娘与施天宁找如意夫妇叙旧了,此时地牢中只有闵悦君与神棍一人一鬼。禾棠虽说对这师徒俩颇有意见,却也怕闵悦君一时想不开,把神棍打得魂飞魄散解恨。
 
不料去了地牢,闵悦君静静站在一边,那怪石好端端地悬在空中,而神棍周身那些红线一般的光不见了,他虚弱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神棍你醒啦?”禾棠连忙跑过去,上下打量着他,“你还好么?能动么?”
 
“除了不会喘气,一切都好。”神棍虚弱着回了句,抬头看他,“就你一个?锦书呢?”
 
“守着小五。”禾棠连忙道,“小五醒了!该怎么办啊!”
 
完全没有相关记忆的神棍一脸茫然:“什么怎么办?”
 
闵悦君在一旁道:“朱小五被过路野鬼夺魄,现在他的魂魄与那鬼的魂魄恰好凑成三魂七魄,居于一具身体里,被我封印了。”
 
神棍听到他的声音,十分僵硬,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了十分复杂的含义。
 
禾棠一看他们这模样就喊糟,怕他们又开始嘴炮,连忙道:“闵道长说你知道怎么解决这种事,是不是真的?”
 
“他说的?”神棍看了闵悦君一眼,对方依旧是那副冷漠表情。
 
禾棠点头。
 
神棍双手捂着额头想要保持镇定,嘴里道:“你把人带来吧,我看看。”
 
“带来?”禾棠有些犹豫,看向闵悦君,“可以么?”
 
闵悦君点点头:“带来吧,让天风小心护着。”
 
禾棠可不敢顶着太阳去传话,跑到地牢门口,招手喊来一个弟子,让他帮忙传个话。不一会儿,天风带着僵直着身体睁大双眼被符纸定住的朱小五赶来了,杨锦书撑着修罗伞跟在他身后。到了地牢门口,主动从他手中接过朱小五,将人抱了进去。
 
天风虽然很想看热闹,可地牢是青莲观禁地,他不敢贸然闯入,只好将符纸塞给杨锦书,请他一并带进去,说不定能帮上小忙。
 
杨锦书将朱小五缓缓放在地上,看到神棍微笑道:“道长你终于醒了,已经无碍了么?”
 
“看你怎么说,反正是不能喘气。”神棍吐槽一句后,蹲在朱小五身边,仔细查探着。
 
果然如闵悦君所说,朱小五现在体内拥有两个人的魂魄,而这三魂七魄竟然因为身体的契合暂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不会暴毙,却也无法分开。
 
这可比当时被野鬼蒙混要棘手得多。
 
神棍啧了两声,抬头看他们:“你们想怎么弄?”
 
禾棠:“我们不懂啊,你说。”
 
神棍挠了挠头,道:“我只能把这两人的魂魄都困在这具身体里,保命。可掌控身体的人会是朱小五还是那只鬼,我就不清楚了。”
 
禾棠咬牙:“只能如此?”
 
神棍点头:“只能如此。”
 
第三十六章
 
“那如果……掌控身体的是那只鬼呢?”禾棠问。
 
神棍淡然道:“那也是朱小五命该如此。”
 
禾棠低着头想了会儿,紧张道:“要不……神棍你给他算个命?”
 
“……”神棍看他六神无主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早给他算过了,少年遭劫,前途未卜。”
 
“……”禾棠微微睁大眼,“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提前寻找破解之法啊!”
 
“没用的。”神棍苦笑着摇头,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试过,没用的。”
 
他眼中悲戚苦涩之意太浓,倒让禾棠有些惊讶。杨锦书注意到,神棍说这话时,一旁的闵悦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神棍很快掩去脸上复杂的神色,抽了抽鼻子,继续道:“怎么样,决定了么?要不要救他?”
 
“我要拿小五的将来做赌注吗?”禾棠有些退却,他不敢承担如此之大的责任。他只是个外来的假哥哥,与朱小五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可发生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他已经开始退缩,不知如何是好。
 
杨锦书按着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对他说:“只要小五能醒来,事情就会有转机。”
 
禾棠思虑良久,才沉重地点了点头。
 
神棍看了会儿朱小五,迟疑着看向闵悦君:“我现在法力不够,你……”
 
闵悦君点头:“我帮忙。”
 
神棍颇不自在,草草点了头,低声道了谢。
 
闵悦君不知有没有听到,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杨锦书将天风写的那几张符纸交给闵悦君后,拉着禾棠退至山洞角落,以免打扰到他们施法。
 
神棍刚从昏迷中醒来,神智虽然清醒着,一身修为却极不稳定。他将朱小五的身体升至空中,自袖口拿出一张空白符纸,伸手运气,以手指轻轻滑过符纸表面,写出一道十分复杂的符纸来。那符纸与寻常符纸很不一样,白色麻纸一看便与烧给死人的纸钱一种材质,他写在纸上的符文是黑色的,所用文字也似乎与道家所用大相径庭。
 
禾棠看不懂,问一旁的杨锦书:“神棍在写什么?”
 
杨锦书摇摇头:“不知,不过那文字似乎是冥界曾用过的一种秘咒,我在某本书里看到过近似的字形……”
 
禾棠似懂非懂:“果然是鬼道。”
 
神棍写完符纸,将符纸定于朱小五的后背,抬手一掀,将他额上的符纸撕掉。
 
朱小五双眼圆睁,猛地挣起,双手横打,眼看就要打中神棍的肩膀,闵悦君辅一抬手,将他抬高一丈,两道冰诀飞出,刺入他双肩。
 
朱小五闷哼一声,浑身抽搐着摔下。
 
禾棠怕他摔成残废,连忙扑过去把人接住,好在小少年瘦了许多,抱在怀里并不重,他摇摇晃晃地将人轻轻放在地上,看着他五官扭曲地来回打滚。
 
神棍走过来,两指连着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将他后背抬起,自后推入一掌,绵绵不绝的鬼气便冲了进去。
 
闵悦君来到朱小五身前,运气将自身道家罡气缓缓送入,与神棍对峙。
 
禾棠讶然:“两种不同的气输进去,岂不是会互相抵制?”
 
神棍道:“他体内有一死一活两种魂魄,只能以此喂养。待三魂七魄精气充盈,他们便可暂时恢复清明,我们便可观察他的变化。”
 
禾棠转了转眼珠:“虽然听不懂,但你说的都对!”
 
杨锦书:“……”少年你立场呢?
 
不过神棍与闵悦君一言不发却配合默契的样子倒是令人惊讶,一点看不出师徒不和的样子。神棍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用给,闵悦君已经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他下一步要做的事。
 
他们在一旁等了会儿,神棍与闵悦君终于收手,让开一边。
 
朱小五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眉头蹙起,微弱地闷哼着。
 
禾棠小心翼翼地凑近,唤着:“小五……小五……啊不……朱子善?”
 
他怕朱小五忘了他给取的绰号,喊回了原本的名字。
 
朱小五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一颗脑袋,那五官颇为熟悉,他弱弱地喊:“棠哥哥……”
 
“哎!是我!”禾棠顿时笑逐颜开,朱小五还认得他!说明他身体里现在管事的是他自己!“小五快起来!”
 
朱小五撑着地艰难地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他难受地喊着禾棠:“棠哥哥……好痛……”
 
禾棠安慰他:“没事没事,很快就好了,男子汉不要怕痛!”
 
朱小五伸出双臂,委屈地说:“站不起来,棠哥哥……抱抱……”
 
禾棠满头黑线,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粘人了?他叹着气去接,不料朱小五的手自他身体穿过,他与朱小五都呆了。
 
禾棠先反应过来,失笑:“我都忘了,我已经死了……你触摸不到我的……”
 
朱小五疑惑又伤心地看着他:“棠哥哥,你怎么了?”
 
禾棠轻轻点他额头,却发现自己可以接触到朱小五,便说:“小五你忘记了吗?棠哥哥已经死啦,现在你看到的,只是我的魂魄,你摸不到的。”
 
“死?你……死了?”朱小五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回想起什么来,眼睛里泛起泪花,“娘亲……娘亲说,你……你悬梁自尽了,以后……以后再也不能陪子善玩了。”
 
“你娘说得对,我是上吊死了,不过……我可以陪你玩呀!”禾棠做了个鬼脸逗他,“不过别人都看不见我,你怕不怕?”
 
朱小五摇头,睁着一双天真可爱的眼睛说:“不怕,他们也看不见我。”
 
“……”禾棠起身,缓缓后退两步,犹豫着说道,“你……你不是小五……”
 
朱小五茫然地看着他:“棠哥哥?”
 
禾棠懊恼地揪着自己头发,烦躁道:“朱小五不是这样的!”
 
神棍凑近了观察朱小五,这小孩由着他看,不过陌生脸孔的靠近还是让他有点畏惧,微微缩着肩膀,有些害怕地看向禾棠。
 
“挺好的,他俩融合到一处了。”神棍直起身子,道,“应当是最好的结果了。”
 
“什么叫融合到一处了?”
 
“记忆共存,性格互补。那只鬼的部分记忆和性格传到朱小五身上,而朱小五沾染上对方的部分魂魄气息,性格有所改变,但神智已经全然恢复,与常人无异了。”
 
“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禾棠试图解释,“人格分裂?”
 
神棍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只能说:“这样已经很好了,对朱小五和那只鬼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没有伤到任何一方。”
 
禾棠蹲在地上有些郁闷:“我觉得我有点纠结……”
 
杨锦书看朱小五茫然地在原地不敢说话,两步走过去,轻拍他肩膀:“子善,还记得我么?”
 
朱小五摇头。
 
“我姓杨,杨锦书,是你棠哥哥的……”杨锦书顿了顿,改口道,“朋友。你站起来,我带你去看一下大夫好不好?”
 
“锦书哥哥?”朱小五试探着叫了一声。
 
杨锦书抚摸他的头:“乖。”
 
朱小五又问:“你也死了吗?”
 
杨锦书点头。
 
“和棠哥哥一样,悬梁自尽的?”
 
“不是,我生了重病,大夫救不了,我便死了。”杨锦书看着他,“怎么问这个?”
 
朱小五偷偷瞟了眼禾棠,低声道:“棠哥哥是不是因为陪你玩,才不理我的?”
 
“……”杨锦书有些糊涂,“什么?”
 
朱小五用脚底磨着地面,小声道:“棠哥哥死后……都没给我托过梦……”
 
禾棠听完他俩对话,嘴角抽了抽,道:“我那时候还不会织梦呢……给你托不了梦。”
 
朱小五没听懂,懵懂地看着他。
 
杨锦书莞尔:“你没梦到过禾棠?”
 
朱小五摇头。
 
禾棠再次蹲下来,问他:“朱小五,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朱小五老实点头。
 
禾棠一颗心都要被他这个点头给融化了,方才心里那点膈应瞬间消失无踪,他抱着朱小五笑起来:“哈哈好乖!”
 
神棍在一旁提醒;“小孩子饿太久了,该吃东西了。”
 
“哦对!”禾棠一拍脑门,“小五来来,我带你去吃饭!饿不饿?”
 
朱小五摸着肚子,点点头。
 
杨锦书撑起伞,示意禾棠进去:“走吧,我们带他去吃些东西。”
 
“青莲观的厨房在哪儿啊?我们要不要去和厨子说一声?”禾棠问。
 
“向门外弟子打听打听便可。他转身对师徒二人道,“多谢两位仗义相助。”
 
神棍笑道:“得啦,该干嘛干嘛去,跟我客气什么。”
 
待他们领着朱小五离开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方才勉强笑出来的模样不见了,他缓缓转过脸,正对着沉默良久的闵悦君,问道:“当初,青莲观被灭门了?”
 
闵悦君看他虽逞强问着,魂魄却散发着强烈的悲伤气息,心中有些不忍。可一想到他才是那件事的罪魁祸首,胸腔又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他点头道:“是。”
 
“全死了?”神棍颤抖着问,“一个不剩?”
 
“只有我了。”闵悦君盯着他,语气却有些飘忽,“师傅,你看,多可笑。其他师伯热热闹闹收了一大堆徒弟,最后剩下的却是孤零零一个我。”
 
神棍怔怔看着他。
 
闵悦君忽然笑了,笑中竟然有几分可怜凄楚的意味:“不,其实也不是……还有一个……死也不肯回来的你。”
 
这世上冷言如刀锋,刃刃见白骨。
 
第三十七章
 
神棍眼神空茫,那一句话入耳,戳得他神魂俱震。
 
闵悦君来到他面前,伸手将他的脑袋扳过来,让他正视自己:“师傅,你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不肯回来?我不信你只是和师祖吵个架就赌气到这种地步。”
 
神棍眼神渐渐聚焦到他脸上,却没有回答。
 
闵悦君发了狠,一字一句道:“怎么,我走到今天这地步,连一句解释也听不到?”
 
神棍忽然笑了,仿佛有什么好笑的事,可他眼中尽是苦楚,大声说了两个字:“荒唐!”
 
闵悦君一愣:“什么?”
 
神棍挣开他的手,大笑着后退几步,看着他道:“我若说,这件事很荒唐,你是不是要气死?”
 
闵悦君深吸一口气,淡定道:“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死。”
 
“我给人算命测吉凶,总是很准。”神棍收起笑容,渐渐直起身子,“我那年无聊算了算自己的命,发现自己命太硬,克亲克友克邻里,好在我命不长死得早,我就想着,早早离开青莲观,师傅、师兄、后辈们便不会受我牵连……”
 
他呵呵低笑两声,怪诞又诡谲,讽刺道:“师傅那时候不信,说我胡言乱语,结果呢?”
 
他哽咽着说:“我躲了那么久,还是天命难违。”
 
这些年,闵悦君想过许多理由,荒诞离奇的、无理狂妄的……可唯独没想过,是这一种。
 
神棍沉默许久,将那点软弱的呜咽咽回去,再次开口时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多可笑,我怕连累他们,连这山头都不敢靠近。别人中秋团圆,热热闹闹,我一个人在异乡漂泊,酒馆那日都不开门,我抱着一坛酒坐在树梢看月亮,孑然一身……可最后,人人因我而死,我却分毫不知……果然该死。”
 
闵悦君听了这些,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气闷许久,恨恨吐出两个字:“荒唐!”
 
“可不是?”神棍附和着,这个词真真道尽一切因果荒唐事。
 
他看了眼闵悦君,又笑道:“也不是,你还没死……我原以为我能改变结果,谁知却只改变了你一个人……”
 
“所以你那时候拼命救我,是怕我死?”闵悦君只觉得这一切兜兜转转竟然全是孽债,他胸膛起伏,睚眦俱裂,“为了破你的命,你不让我死?”
 
神棍闭了闭眼,道:“修道问仙,不就是为了长生?我不让你死,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闵悦君大笑数声,高声反问,“我岂止是不死?我连梦都不会做!闭眼到天明,一丝感觉都无,我这个活人,却活得如同死人一般……清蓉,你这个人……怎可自私到如此境地?”
 
“……什么?”
 
闵悦君看他一脸茫然,心中怒气再次上升:“你竟不知道?哈……你竟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这不死之身连梦都不会做么?”
 
神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太出乎预料,他有了瞬间的无措:“你不会做梦?还……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闵悦君重复一句,笑道,“没有什么,不会死这件事,足以令我痛不欲生。”
 
他说完这句话,连着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然而走了不到两步,他忽然胸口一痛,呼吸一滞,面朝下直直摔了下去。
 
神棍一直盯着他,瞬间飞过去接住他,大喊:“闵悦君!”
 
闵悦君毫无反应,他向来冷颜冷面,此时也看不出是不是生病了。
 
神棍将他放到地上,周身检查一遍,却发现他内力并无大碍,身体却大不如前。明明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体却似乎极为不妥,脏器受损、体寒神伤,他身为青莲观掌门,道行高深,本应体格健壮、少灾少病,谁知他只是空有个唬人的皮囊,内里竟如此千疮百孔。
 
神棍没想到,这些年闵悦君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记忆里那个光着脚丫略带畏惧地看着他的小少年彻底变成了性格阴戾的一派之主,人前光鲜,可背后的仇恨痛苦委屈……却无法对外人说。
 
几乎是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闵悦君要将他魂魄召回来锁在身边的理由——不是后悔,不是愧疚,仅仅是太寂寞了,他的命那么长……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神棍敛着眉目,静静看了会儿地上的人,他想了许多,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他本想着,自己是已死之人,这残存魂魄留着无用,不若就此散去,向师傅师兄们谢罪,可闵悦君偏偏将他救回来……如此也好,他们两人就这样相处下去,互相陪伴,互相折磨,直到地老天荒。
 
打定主意,他站起来,施法将闵悦君浮在半空,一路带出去。
 
地牢外的弟子一看他苏醒过来,就这样走了出来,身前还悬着他们掌门的身体——竟然还是紧闭双眼毫无反应的!弟子们顿时慌了,拿出兵器就要动手,神棍轻轻一抬手,将他们挡在五步之外,缓缓道:“他太累了,一时昏过去而已,你们急什么?观中可有大夫?找来给他把脉开药。”
 
弟子们发现自己竟然近不得他的身,顿时有些慌,可他看神色,又不像有恶意。几位弟子犹豫之下,道:“我们去找大夫。”
 
其他几人不放心,紧紧盯着他。
 
前些天两人大打一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当时神棍可是引来了轰天阵!怎么昏了一场反而变好心了?
 
神棍懒得同他们解释,带着闵悦君一路回了闵悦君的寝屋。静待片刻,闻讯而来的云苍、天风等人领着大夫急急闯入,问着:“这是怎么回事?”
 
神棍一直守在床边,看到他们身后有个背药箱的道士,便说:“你来看看。”
 
大夫连忙点头,走近了查看。
 
云苍不知他与闵悦君之间发生过什么,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问道:“清蓉道长……掌门他……”
 
“问大夫。”神棍简短答过,又问,“锦书他们在何处?”
 
天风道:“杨公子他们去了如意夫人处,在同小五聊天。”
 
神棍点点头,道:“我去看看他们,闵悦君这里你们守着罢。”
 
“前辈等等!”天风连忙喊住他,“你……你不看着掌门么?”
 
神棍回头看着他,微笑道:“他又死不了,我看着他做什么?左右我走不远,他若想找我,我也跑不了。”
 
说完他便走了,去寻禾棠他们。
 
屋中弟子面面相觑,实在不知如何对待这位掌门的师傅,齐齐看向云苍。云苍叹了一口气,对他们道:“日后以前辈相称,小事莫理。”
 
“是,云苍师兄。”
 
神棍一路寻去客房,却见门窗紧闭,屋内隐隐传出欢声笑语。
 
他看了眼头顶的日头,知道他们是怕撞了阳,便穿门而入,笑道:“聊什么这么开心?”
 
“咦?神棍你醒啦?”菀娘率先看到他,连忙迎上来,“无事了?”
 
神棍点点头,笑道:“还等着与你们打牌,怎么舍得睡?”
 
施天宁已从杨锦书他们口中得知他苏醒的事,便笑着说:“你这一番折腾,反倒比小五还令人费心。”
 
“总要把前尘旧事了一了。”神棍简单带过,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朱小五,问道,“这小家伙如何了?”
 
禾棠还想问问他和闵悦君的事,杨锦书一把将他拉回来,微微摇头示意。禾棠只好硬生生忍下自己的好奇心。
 
朱小五看着神棍,抿了抿唇,扯着禾棠的袖子,小声问:“棠哥哥……这是谁?”
 
“这是救了你的神……咳咳,清蓉道长。”禾棠一时嘴快,连忙改口,“来,叫叔……额……神棍你多大?”
 
“我十八!”神棍翻白眼,笑眯眯地对朱小五说,“来,叫叔叔。”
 
朱小五眨了眨眼睛,甜甜道:“清蓉道长。”
 
神棍:“……”
 
禾棠:“哈哈哈哈!”
 
神棍点着朱小五的鼻头,纠正道:“不许叫清蓉。”
 
朱小五哦了一声,喏喏道:“道长……叔叔……”
 
“……”神棍扶额,“算了,你随意。”
 
如意好奇地看着他,对菀娘说:“夫人,这位道长是……”
 
“牌友。”神棍笑眯眯道,“一起打牌的朋友!”
 
“夫人打牌?”如意觉得稀奇,以前没见菀娘和其他妻妾们一起打牌啊……当然她不知道菀娘他们打的牌与府中妻妾们打的牌不太一样。
 
菀娘干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无事,打发时间。”
 
施天宁看大家齐了,便说:“既然小五的事解决了,我们是不是该下山了?”
 
“好像是哦。”禾棠看着朱小五,问他,“小五……你想回家吗?”
 
“不想……”朱小五缩着肩膀,看着他,“棠哥哥,我不想回去,六娘好凶……”
 
禾棠还未对他说过他失魂后发生的事,可这孩子对六夫人竟然如此恐惧,看来平日没少吃亏。禾棠猜也能猜到那臭婆娘对小五做过什么,只是可怜这孩子不知道最狠毒的人不是六夫人,而是大夫人。他忍住这些话,摸摸他的头,道:“我们先回去找找你娘亲,日后你们去哪儿,到时再作打算。”
 
菀娘对一旁的如意夫妇道:“如意,老方……我们几个都是鬼,小五是人,跟着我们怕不好,你们若是无事……可否代为照顾一段时日?”
 
如意连忙道:“夫人快不要客气,我们也是要回县城去的,自然可以一路照料小五。这孩子乖巧可爱,没什么好担心的。老方,你说呢?”
 
老方连忙点头,他不会说话,只好附和着老婆:“你……你定就好。”
 
菀娘忍不住调侃道:“老方对如意可真好。”
 
如意脸上一红,嗔道:“夫人……”
 
老方也忍不住害羞,挠着头憨憨地笑。
 
第三十八章
 
杨锦书看向神棍,问道:“道长,你同我们一起回去么?”
 
神棍摇头:“固灵诀困着呢,我留下陪那小混蛋,你们回吧。”
 
“解不了啊?”禾棠失落,“不是说你比闵悦君法术厉害么?居然解不了?”
 
神棍失笑:“瞎说什么呀,我哪有他厉害?只是比他懂一些鬼道之术,作不得准。他这些年修为大涨,已跻身当今高手之流,懂得比我多。”
 
可禾棠不放心:“他态度那么差……”
 
“能怎么样呢?作对生死冤家吧。”神棍看得开,“他看我不爽,我看他心烦,互相置气,早早断气也不见得是坏事。我已经死了,耗得起,就看他有没有那闲心了。”
 
“你们这师徒俩……真是冤孽。”禾棠无奈。
 
神棍勾着手指招他过来:“你小子以后什么打算?”
 
“先找臭婆娘报仇,然后……然后再说。”
 
“这样也好……”神棍笑了笑,“算好一切也没什么用,不过你有锦书护着,别太放肆了。”
 
“怎么听着像在嘱咐后事……”禾棠嘀咕着,“放心啦,我也在修炼好不好?哪能一直让他给我收拾烂摊子?”
 
“你懂得就好。”神棍顿了顿,道,“一路小心。”
 
“知道啦。”禾棠点点头,又反过来嘱咐他,“你和你徒弟也别整天掐了,有什么意思啊?反正谁都有错……真要耗个几十年上百年,攒一肚子气干嘛呢?”
 
神棍翻白眼:“我知道,就你唠叨。”
 
其他鬼也一起上来说了几句,最小的朱小五也不忘叮嘱他:“道长叔叔,你要来找我玩。”
 
神棍哭笑不得:“你这小娃娃,不和人混,整天和鬼混作什么?小心短命。”
 
朱小五扁着嘴,颇有些不情愿。
 
说完这些,大家坐下来细细讨论了回程的事,准备向闵悦君辞行后前后离去。朱小五与如意、老方毕竟是活人,日出夜伏,他们几个鬼却要日伏夜出,时间凑不到一起,只能分成两拨前后赶路。
 
神棍只好说闵悦君大概生病了……
 
施天宁问:“被你气的?”
 
神棍:“……”
 
以往如此口无遮拦的通常是禾棠,然而施天宁这话也让他无言以对。
 
杨锦书扶额:“好了,别为难道长了,我们稍后去探望一下。”
 
神棍却拦下了:“等入夜再过去吧,你们现在出去不是找死么?”
 
“怎么?”
 
“闵悦君病着,青莲观上下警戒,你们出去乱晃,保不齐就要被抓。”
 
禾棠挑眉:“这道观上上下下,倒是很维护你徒弟嘛。”
 
神棍沉默片刻,道:“他应得的。为人师长方面,我不如他。”
 
闵悦君一手重建了青莲观,对门下弟子虽严厉,却也维护有加。他当年外出捉鬼赚钱养活一整个门派,还要抽时间教导弟子的功课、法术,这青莲观与他记忆中也大有不同,许多地方重新修整过,这么多年下来,闵悦君付出的心血实实在在,若是师傅师兄们泉下有知,定当宽慰。
 
禾棠想起地牢中那红色怪石的事,纠结着要不要告诉神棍。他知道神棍看淡生死,很怕他得知真相后自己也窜进去……想来想去,闵悦君这种心理扭曲的人恐怕独自留着是个劫,不如让神棍看着好,便隐下这段没说。
 
如意傍晚带着老方一起去青莲观的厨房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可惜除了他们夫妇俩与小五,其他人只能眼馋。
 
禾棠啃着青莲观弟子送来的蜡烛嘤嘤嘤哭:“自从我死了,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了!好过分!我好饿嘤嘤嘤……我的红烧肉水煮鱼四喜丸子胡辣汤……我的烤茄子溜白菜皮蛋豆腐海鲜粥……嘤嘤嘤……”
 
杨锦书忍俊不禁:“怎么这么贪吃?”
 
“人生那么短,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啊!”禾棠趴在桌边哭,“可怜我死得早,没对象没吃够,死得好惨哇!”
 
“怕什么,你现在有对象有吃的,做鬼做得很潇洒。”施天宁笑眯眯道,“若是你出息些,做鬼也可以做得有声有色。”
 
禾棠拍桌子:“你说的有声有色指什么?”
 
“小孩子到底在乱想什么?”施天宁反问道,“我还能说你色不成?”
 
禾棠:“……”
 
一脸茫然的杨锦书:“什么?”
 
施天宁啧啧有声:“禾小棠真是太不含蓄了。”
 
禾棠:“……我什么都没说啊喂!”
 
神棍忽然有些好奇:“禾棠,你第一次死的时候,到底几岁啊?”
 
禾棠:“你猜?”
 
“说你是小孩子吧,说话语气又不像,说你是大人吧,性格却很冲动……啧,矛盾。”
 
禾棠托腮淡定道:“我早熟。”
 
“嗯?”
 
“就是少年老成的意思。”
 
“哦。”杨锦书微笑,“不太像。”
 
“什么意思?”禾棠抬头看他。
 
杨锦书轻嗔:“不稳重。”
 
禾棠:“……”
 
施天宁捣乱:“其实锦书是想说你看上去有点傻。”
 
禾棠:“……”
 
杨锦书连忙辩解:“没有!我没……”
 
禾棠撸袖子蹦上椅子:“施天宁我跟你说,友谊的小船已经翻了!翻了!来!打架!”
 
施天宁悠悠道:“你打得过我么?”
 
“我可以智取!”
 
“……你还是打我吧。”
 
“……”
 
神棍不厚道地笑出了声,靠着门笑得打跌。杨锦书也被他们逗笑,站在一旁看热闹。
 
“施天宁!”禾棠爆呵一声,追过去就要打架,被施天宁轻轻松松躲过了。两只鬼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飘,好在他们没身体,遇到物体直接穿过,并不会弄得房间大乱。
 
朱小五看得稀奇,饭都顾不上吃了,紧紧盯着他们瞧,看到热闹处还啪啪拍手,欢喜地叫着棠哥哥好厉害。
 
菀娘看不下去,埋怨道:“施天宁,你和他闹什么?”
 
施天宁躲到她身后,凑过去亲了她一口,笑道:“我不和他闹,来和你闹?”
 
菀娘一挥手把他推出去:“滚滚滚,一边闹去。”
 
如意惊讶地看着她脸上似嗔似怒的表情,心里泛起了嘀咕,眼珠滴溜溜一转,定在了施天宁身上。这男人似乎与菀娘关系颇为亲近,言谈之间暧昧亲昵,不若普通朋友。她伺候过菀娘几年,深知她性情,不像是与闲人打情骂俏的女子。
 
菀娘没留意到她的目光,还在指着施天宁骂:“你身上的伤刚好没几日,小心又中招!”
 
施天宁嘁了一声:“你可少咒我,我命硬着呢,死了也有福气。”
 
“死鬼有个什么福气?”
 
施天宁轻佻道:“艳福~”
 
看惯了他二位的打情骂俏,邻居们早已习惯,反倒是如意与老方看得目瞪口呆。
 
菀娘眼角余光窥到如意惊讶的脸,连忙收起嘴角的笑,扭回头来,尴尬道:“这……见笑了。”
 
老方闷头吃饭,不敢说话。
 
如意拿着筷子夹了两口菜,终究还是停下来,问道:“夫人,你与这位施公子……”
 
菀娘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回答。
 
施天宁又窜了回来:“双修道侣啊!”
 
禾棠插话:“加个鬼字!双修鬼道侣!”
 
如意:“……”虽然不是很懂双修的意思,但总觉有点暧昧……
 
菀娘没有否认他们的话,却转移了话题:“快吃菜,都凉了。”
 
用过晚饭,终于能开门溜达了。如意牵着朱小五的手带他四处散步,几只鬼也开始在青莲观晃。神棍混在他们中间,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从前此处有个小水坑,是我和三师兄一起挖的,用来养一只小乌龟,后来小乌龟长大了,被师傅放到后山的水池里去了。”
 
“这石头上的裂缝看见了吗?闵悦君砸的,他那时候学御剑,剑飞歪了,直接把这石头砸了个口,哈哈!”
 
“大师兄很胖,夏天怕热,每次带弟子修行就跑去后面那片林子里纳凉,其他弟子都抢不到好位置……”
 
“闵悦君那小混蛋以前就爱教训我,别人家的师傅都是指挥徒弟做这做那,我倒好,站在太阳底下被个还没我肩膀高的小徒弟嫌弃来嫌弃去,还罚我不许喝酒!”
 
禾棠大笑:“哈哈,这场面有趣,我倒想看看。”
 
神棍撇嘴:“看什么,丢脸。”
 
他向前又走了几步,看到面前一棵树,深秋了,花叶皆落,果子也没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哟,这棵树还在啊!这是我栽的,从一个过路商人手里买的种子,他骗我说是李子树,结果栽好了师傅才告诉我这是株垂丝海棠,没李子。后来我在江湖跑,偶然又撞见了那骗子,向他讨了三棵真正的李子树苗,可惜……”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知他后来再未回过青莲观,便心照不宣地装哑巴。
 
神棍顾自接道:“后来我把它们栽路边了,也不知活了没有。”
 
他讲着旧事,周围的青莲观弟子也听得聚精会神。他们入青莲观都是近几年,对那些古早旧事并不清楚,此时听神棍说起,竟也有诸多趣味,尤其是关于闵悦君那几段,少年莽撞,与现在迥然不同。
 
一名弟子插嘴道:“掌门很爱护这株海棠,亲自修剪。”
 
神棍诧异:“他又不爱花,折腾这株海棠作什么?”
 
杨锦书在一旁缓缓道:“垂丝海棠又名思乡草。”
 
神棍:“……”
 
“他大约是以为,你远游在外,思念故里罢。”
 
“……”
 
他远游在外,思念故里——闵悦君竟是知道的。
 
第三十九章
 
他们去探望闵悦君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伏案看着信件。
 
弟子通报后,闵悦君将信件压在镇纸下,披着外套走出门去:“怎么了?”
 
杨锦书躬身道:“闵道长,深夜打扰,请见谅。听清蓉道长说,你病了,不知现下可有好转?”
 
闵悦君瞥了一旁的神棍一眼,点点头:“无碍了。”
 
杨锦书看他恢复了平日气色,便接着道:“我们在青莲观叨扰月余,承蒙闵道长不弃,不仅出手助,还指点我们修行,在此谢过道长大恩。”
 
禾棠、施天宁、菀娘接郑重向他躬身,朱小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弯下身子,礼貌道:“子善谢过道长。”
 
如意与老方也连连道谢:“闵掌门宅心仁厚,多谢多谢。”
 
闵悦君看着他们如此郑重其事地道谢,猜到什么,问道:“要走了?”
 
“是,此间事了,不便再打扰了。”杨锦书看着朱小五,这孩子已经恢复神智,令他们放心不少,“我们打算回县城去,与子善的母亲商量一下他的归宿……”
 
闵悦君点点头,提醒道:“朱家内有高人设下的八卦阵,很是邪门,你们最好不要轻易接近,让如意夫人等前去商议为上。”
 
“咦?朱家的法阵不是青莲观设的?”禾棠诧异。
 
云苍在一旁摇头:“我们只负责捉鬼,其他法阵,并非我门下弟子所设。”
 
这些他们倒是没有留意,不过既然闵悦君特意提醒了,他们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寒暄几句,闵悦君让弟子们好生照料三个活人,其他鬼他便不再招呼了。
 
众人三三两两离去,闵悦君站在门前默默地看,看他们渐渐走了,只剩下一个装木头人的神棍。
 
他低声问:“你不走?”
 
神棍抬手伸了伸懒腰,仿若没有听到这句话,错过他朝屋里走去:“我睡会儿,你随意。”
 
闵悦君:“……”
 
一只鬼大晚上的睡什么睡!
 
他也不戳破,在门口站了半晌,对云苍说:“你们回去休息吧,明日议事。”
 
“是,弟子告退。”
 
闵悦君看了眼远处的天色,无风无月,乌云罩顶,似风雨欲来。
 
他想起信中所写,长叹一口气,折身回了屋子。
 
翌日,果然大雨倾盆。
 
如意与老方带着小五告辞,闵悦君没有露面,青莲观弟子一路将他们送下山,帮他们打点好车马,方折返回山。
 
禾棠他们在地牢中又待了一日,入了夜才离开,临行前想找神棍再唠叨几句,却听其他弟子说他随闵悦君出远门了,已经不在观中。
 
失落之余,他们也没了继续逗留的理由,赶着日程下山了。
 
这大雨下了两日有余,方便了四只鬼赶路,反倒是如意一行多有耽搁,在距青莲观三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停下了。
 
那小镇名曰浮屠,是百年前一位得道高僧帮助此地居民重建的。当年此地受了瘟疫,死了半个小镇的人,重建不易。高僧为此地取名浮屠镇,希望居民积攒功德,多行善事。
 
浮屠镇重佛轻道,镇内有四五座佛寺,香火旺盛,乃附近十几个城镇中最出名的虔诚佛教徒聚居之地。正因如此,镇内人心向善,少有大凶大恶之事,当周围几个城镇有厉鬼出没之时,此地仍一片平和宁静。
 
禾棠蹲在城门外,忧伤道:“其实我以前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对佛教还是蛮尊敬的,然而现在因为佛光普照不敢进门真是太糟心了!”
 
施天宁站在几步远外笑:“你可以闯进去啊,说不定碰到个善心大发的和尚,念几句经给你超度了。”
 
“超度哪里是念几句经的事?”禾棠翻白眼,站起来道,“小五他们住在镇里,可我们进不去,怎么办?”
 
菀娘提议:“不如我们继续赶路,在他们赶往下一个地方的必经之路上等一等?”
 
杨锦书抬手看着天上的大雨:“这雨要下好几天,我们在外面等不了这么久。阴雨天雷电盛,小五他们在镇里不妨事,我们怕是要惹上麻烦。”
 
禾棠好奇:“为什么?”
 
施天宁代他答道:“这种天气容易滋生怨气,被谋害的冤魂最喜欢挑这种时日出没。这种的天气本就让人心烦,若是恰好还在这种天气死了,那怨气可压不住,还易生成厉鬼,有些魔也偏爱在这种日子出来觅食。”
 
杨锦书接道:“我们对此地不熟,留在人迹稀少之处并不明智,若是碰到鬼尚可应付,若是碰到魔,怕是敌不过。”
 
禾棠吃了前几次的教训,知道不能轻易置身险境,便说:“那我们要冒险进浮屠镇?”
 
菀娘有些不情愿:“碰上多管闲事的和尚怎么办?”
 
“这镇上就那么几家佛寺,总不会大雨天出来化缘,我们总不会一进门就撞见和尚吧?小心行事,避开麻烦便可。”施天宁看她仍旧紧皱眉头,便补充道,“你若是怕出事,躲在我身后。”
 
菀娘瞥了他一眼:“你也不过是个鬼,能抵住佛法无边?”
 
“得道高僧通常不爱乱窜。”禾棠凭借自己的经验说着,“出来的一定是修行不高的小和尚,他们要历练,高僧都是在佛寺里念经的。”
 
“瞎说。”杨锦书无奈地笑了他一句,对他们说,“都躲在我修罗伞中吧,有此物庇佑,应当可以避开镇中的各家佛像。”
 
“这是个好主意!”施天宁拍掌乐道,“修罗伞可是冥界的宝贝,凡人家里供着的小佛像哪里比得上它?来来,搭个伞。”
 
禾棠却迟疑了:“要不……咱们再等一晚?”
 
“怎么?”
 
“我也说不清,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施天宁盯着他,“禾棠,你预感准不准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棍……会算命。”
 
“你预感不准我可是要打你的。”
 
“我预感准了你才要打我吧?因为预感通常都是不太好的预感。”
 
“……说得有道理。”
 
杨锦书看他二人又在斗嘴,便劝道:“今晚如意他们一定住在客栈里不会离开此镇,不如我们现在镇外待一宿,明日再议?”
 
施天宁点头:“也行,不过就附近吧,别的鬼也不太敢靠近浮屠镇,我们也不用担心会有鬼来打扰。”
 
很快,他们接受了这个意见,坐在地上看着天上的雨从他们身体穿过,觉得好生怪异。
 
禾棠别扭道:“锦书,要不我们还是把伞撑起来吧,总觉得这样淋雨怪怪的。”
 
杨锦书也觉得他们几只鬼在大雨里团团坐很傻气,便把修罗伞支起来,不料这伞面竟然真的将大雨阻隔在外,令大家好生欢喜。
 
禾棠拍手道:“这种氛围最适合讲故事了!我们来讲故事吧!”
 
“讲故事?你想听什么故事?”
 
“随意啊,每个人轮流讲一个。”禾棠看向杨锦书,“锦书,你书读得多,你先讲。”
 
杨锦书想了会儿,看禾棠期待地看着自己,便笑道:“既然我与禾棠是因冥婚结缘,那我便讲一个关于冥婚的故事吧。”
 
禾棠没怎么听过别人冥婚的故事,顿时好奇心倍增:“快讲快讲!”
 
“从前有个渔民,以海为生,是当地有名的渔夫,每次出海收获最丰。他经验足,驾驶船舶熟练又敏捷,很受爱戴。可在他三十岁那年,不幸遇到海难,他驾船死里逃生回到岸边时,已经浑身是伤。经大夫诊治,他虽然并无大碍,却也再不能下海捕捞。自那以后,他虽仍然可以驾船出海,却再也比不上其他渔夫。”
 
禾棠一想便知:“他自尊心哪里受得了……”
 
杨锦书点了点头,继续道:“他只能凭借自己前半生的积蓄过活。后来,他一个人过得久了,便有些孤单,想娶亲,却总没有合适的姑娘。渔夫曾在海里见过貌美温柔的女子,那女子有柔软漂亮的银色长发,五官精致美丽,虽不会说话,却会在深海里游荡,与鱼群嬉戏。渔夫对那女子入了魔,想找个与她相似的姑娘做夫妻。媒婆帮他寻觅许久,终于在隔壁城市找到了一个与他描述中极为相似的女子。”
 
禾棠仰天长叹:“果然人类对海底美女的想象是不分时间与空间的……”
 
杨锦书笑了笑,继续说:“渔夫想将那位女子娶回家,却忽然听说那女子得病暴毙,女子的家人准备将女子嫁给另一户富贵人家死去的儿子作冥婚妻子。渔夫慌了,拖媒婆说情,不料女子家人坚持,未婚女子不入祖坟,定要嫁与别人,有个归宿。渔夫一咬牙,竟然投海而死,临死前托媒婆将他二人同葬海底,做冥界夫妻。”
 
禾棠目瞪口呆:“为了娶媳妇……好拼。”
 
“女子家人没料到渔夫竟为这门阴亲投海,触动之下,同意了这门婚事。媒婆为渔夫与女子操办了一场简单的海上冥婚,将两人的尸首置于木船之上,顺海浪飘去。一年后,有一只小木船缓缓飘回岸边,船里有个女婴,奇怪的是那女婴竟有一头银发,五官与故去的女子颇有几分相似,有人猜测,这是海中美女夺走他们的魂魄后诞下的女婴,也有人说,那海中美女本是葬身海底的厉鬼,吸食了许多人的魂魄,终于修炼成人,从海底出来了……不过这只是我从一本奇闻上看到的故事,不知是真是假。”
 
“故事而已,管它真假呢。”禾棠满不在乎,“不过……锦书啊,为什么光棍总对冥婚有执念呢?”
 
施天宁哈哈一笑,纠正道:“是死光棍对冥婚有执念。锦书死得早,还没娶亲,自然是不甘心的。”
 
禾棠:“真的?”
 
杨锦书腼腆道:“我总觉得病死已经很没出息了,若是去了阎王殿,人家问起来,我连个老婆都没有……更没出息了。”
 
禾棠无语半晌,憋出一句:“生前死后唯一的愿望就是娶个媳妇……这种想法哪里有出息了?!”
 
第四十章
 
杨锦书依然笑得很腼腆:“可是我觉得有娘子很好啊,不会觉得孤单。”
 
禾棠:“……我们还是来讲下一个故事吧。”
 
还好鬼的脸色通常都是惨白的,这样就不会被大家发现他其实有点害羞了!
 
菀娘想了想,笑道:“那我也来讲一个故事吧,一个关于舞娘的故事。”
 
“舞娘是风月馆里最红的舞娘,身姿窈窕,舞姿优美,喜欢蒙着面纱在夜里笙歌中舞上一曲。风月馆的客人没见过她的模样,可越是这样,越是浮想联翩,许多客人向风月馆的当家明里暗里送礼送钱,想要见舞娘一面,可当家从未答应,对外说,舞娘是馆里的清女支,卖艺不卖身。天长日久,风月馆里的客人只晓得馆中有位婀娜多姿的舞娘,跳舞一绝,相貌却神神秘秘,谁也不知。”
 
禾棠十分理解:“有一技傍身,自然无需迎来送往。”
 
“后来有一年,风月馆里来了一位神秘客人,据传是位家底深厚的富商。富商很喜欢看舞娘跳舞,每晚都去捧场,打赏的银钱比别人多,送给舞娘的首饰也比其他姐妹的金贵。舞娘依旧天天跳舞,没与富商说过一句话。馆里的姐妹说,富商出手阔绰,痴心不已,若是对方有心,不妨早日解了卖身契,随富商离去。舞娘听在耳里,多少也记在心里了。”
 
禾棠摇头道:“我觉得那些姐妹们有种非常错误的认知,并不是所有出手阔绰的人都一定有钱,也不是所有不要求看脸的人都很痴心。”
 
菀娘哈哈一笑:“想不到禾棠小小年纪,却比那些混迹风月场所的人精姐妹们要聪明。的确,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呐,很难说得准。可舞娘也是人,她在风月馆里那么多年,见识了那么多人,却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只看她跳舞,却不要求她摘下面纱、陪酒陪笑的人。富商年纪不小了,年近不惑,可为人稳重通达,很讨年轻姑娘的欢心。舞娘每天见他,心中隐隐多了份记挂。半年后,富商第一次与她说话,只问了一句。”
 
三鬼好奇:“什么?”
 
菀娘学着一副沉稳商人的模样,压低了嗓子,拱手作揖,一脸真诚地问道:“姑娘,你可愿入我家门,嫁予我为妻?”
 
“卧槽,这么直接?”禾棠惊叹,“这绝对是蓄谋已久啊!”
 
菀娘收起动作,应和着:“可不是么,舞娘也傻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便躲回房间,来回踱步。富商在楼下等她,一等便等了三天,寸步不离,铁了心要等到她的回答。”
 
“那她答应了吗?”
 
“第三天夜里,舞娘收拾好包袱,换了一身最漂亮的红色衣裳,款步下楼,对富商说了三句话:我长得不漂亮,我跟你走,我不做妾。”
 
啪!禾棠鼓掌:“说得漂亮!”
 
“富商答应下来,便找了风月馆的当家为她赎了身,亲手将她送上轿子,带着她风风光光地离开了。”
 
“故事完啦?后来呢?”
 
“后来?”菀娘笑了笑,“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后来是后来的故事了。”
 
“这故事有头没尾的,好生憋气。”禾棠抱怨着,“安徒生童话还给结尾加一句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你连个结尾都不给。”
 
菀娘反问道:“你觉得他们过得好不好?”
 
“不好,发生在风月馆的故事,我就没听说有几个好结局。”
 
菀娘低低地笑:“你倒是很清醒。”
 
奇怪的是,她讲故事时,只有禾棠与她一问一答,一旁的杨锦书与施天宁却一直沉默不语。禾棠没发现这点微妙的不同,继续看向施天宁:“天宁哥,该你啦,你也讲一个?”
 
“我?”施天宁拍着大腿,笑道,“我给你讲个江湖上快意恩仇的故事!”
 
“这个好!我爱听!”
 
“有一个大侠,特别喜欢打架,最喜欢和坏人打架,因为打坏人他不仅不会被骂欺凌弱小,还会被夸正义伟大,所以他总爱往坏人堆里凑,一言不合就打架,他功夫好,总赢,所以他成了江湖上人人爱戴的大侠。”
 
“听起来像打架狂……”
 
施天宁没理他,继续说:“后来他听说有个土匪头子是个大坏蛋,总爱抢劫过路人,热心之下提刀便上山去讨伐,不料到了山上一看,土匪头子竟然是个女的,还是个二十五六的美貌女子,顿时心生犹豫,他一想,若是把这女匪打了,被人骂欺凌少女怎么办?不如将她打败,好言相劝,助她从良,也算日行一善。于是他与女匪打了起来……”
 
“我嗅到了狗血的气息……”
 
“女匪功夫不如大侠,可女匪是个坏人,所以女匪使损招将大侠捉了,关在地牢里不给水喝不给饭吃,活生生把大侠给饿死了。女匪没想到大侠竟然很有名气,有许多人要为大侠报仇,上山来讨伐女匪,女匪一看,对方人多势众,打自然是打不过的,于是又使阴招对付那群寻仇的人……然后她成了女魔头。”
 
“……”
 
“……”
 
“……”
 
施天宁笑眯眯道:“江湖人称——女魔头。”
 
禾棠评价道:“这个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套路有点不一般。”
 
“我觉得很爽快。”
 
“你指大侠死得爽快还是女匪打死得爽快?”
 
“都很爽快。”
 
禾棠往后退了两步:“变态。”
 
施天宁:“……那你来讲个不变态的故事。”
 
“那我们来讲咒怨笔仙寂静岭吧!”
 
“什么?”
 
禾棠凑近,竖起食指悄悄道:“我给你们讲……鬼故事……”
 
“……”
 
于是禾棠开始一个个讲,绘声绘色地将三个不同的故事讲了出来,配合着凸出的眼球、惨白的面容、鬼气森森的声音与随时无缝切换的惨状将他们三个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引来尖叫连连。
 
杨锦书听到可怕处,顿时吓得恢复成病死鬼的脸,一旁的施天宁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孤魂野鬼,围着他们静静地听,不时也配合着禾棠的描述尽情表演,呜咽声、怪笑声、哭泣声环绕在侧,像一幕真实的场景。
 
于是尖叫声不绝于耳。
 
讲在兴头上的禾棠终于发现了杨锦书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有这么可怕吗?”
 
菀娘连连点头。
 
“那算了,不讲了。”
 
“不不不,你继续讲!”菀娘又怕又好奇,“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禾棠迟钝地反应过来,为什么他要给一群鬼讲鬼故事啊喂!而且为什么你们大家这么配合我演出啊!为什么你们自己都是鬼却要怕听鬼故事啊!
 
孤魂野鬼们演了半天觉得很好玩,缠着他继续讲。
 
禾棠瞪着他们:“你们是哪里蹦出来的?这大雨天你们跑出来是想干坏事吗?”
 
孤魂野鬼们连连摇头,雨从他们的身体里穿过,这一幕反而让禾棠有些害怕。
 
恰在此时,一道钟声响起,孤魂野鬼们一听,尖啸一声,瞬间散去了。
 
“哎……怎么跑了?”
 
杨锦书等从地上站起来,将修罗伞拿起,齐齐看向浮屠镇:“你的预感成真了……”
 
“啊?”
 
施天宁指着镇中一处高塔:“看见那座佛塔了吗?钟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可佛寺深夜不轻易敲钟,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禾棠瞪大眼睛:“不要告诉我你们准备闯进佛寺去!这是找死啊大哥大姐们!”
 
以往头一个凑热闹的就是他,这次反倒退却了。杨锦书一想,禾棠能多为自己考虑也是好事,便犹豫着没有说话。而施天宁与菀娘也不爱凑热闹,更不想去,乐得在镇外清闲。
 
四鬼又坐下来讲故事,禾棠续着之前的,可这次孤魂野鬼没有再凑过来,仿佛那一声钟响,打破了什么。禾棠故事讲得越来越心不在焉,终于还是停下来了。
 
他纠结着问:“佛寺半夜敲钟很不正常哦?”
 
杨锦书点头。
 
“孤魂野鬼为什么跑啊?”
 
杨锦书摇头:“不知。”
 
禾棠不说话了。
 
施天宁实在看不下去,便说:“得啦,想去看看就走,你俩累不累?”
 
禾棠捧着脸忧伤:“我怕里面有道行高的大和尚,看到我们就把我们收了超度怎么办?”
 
“超度也得你肯被度,不肯他也没办法。”施天宁拍了拍手,抬头看天,“这鬼天气,要真是出了事,这浮屠镇都不会安宁了。”
 
这倒提醒了菀娘,她连忙道:“不如我们先去看看如意他们?找到人再作打算。”
 
禾棠也站了起来,探头远远看了眼镇里,“镇里供着好多佛呢,我们这么明目张胆地进去,不好吧?”
 
杨锦书撑起修罗伞:“你们到伞里吧,我带你们进去。”
 
在镇外扯了半天,还是用回了原本的方法。
 
他们三个藏在伞下,杨锦书不太放心,念了个诀,在周身罩了道墙,以免他们这一片未淋雨的情境被人发现。
 
进了浮屠镇,果然佛光缭绕,杨锦书有些头疼,只好加快了脚步去找镇上的客栈,绕了不一会儿,便发现了如意他们的行迹。所幸客栈里没摆佛像,摆着财神爷和金蟾,让杨锦书松了口气。他摸黑来到如意他们房中,那夫妇俩在床上睡着,小五睡在另一边的小床上,可杨锦书定睛一看,朱小五抱着被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睛紧紧盯着窗外不敢出声。
 
杨锦书走近了,静静看着他。
 
朱小五一时没发现他,这几日与常人相处,他渐渐失去了能看到鬼的能力。
 
“小五?”杨锦书轻唤。
 
朱小五听到有人叫他,悄悄观察着四周,终于在黑洞洞的屋里看到了一团白色的人状雾气,小声喊道:“是棠哥哥吗?”
 
第四十一章
 
“我是杨锦书。”
 
“锦书哥哥?我怎么看不清你?”
 
杨锦书撤掉法术,又稍稍动了动屋内的摆设,不一会儿,朱小五终于能看见他了,连忙掀开被子就要扑上来:“锦书哥哥我怕!”
 
杨锦书躲了一瞬,将他捞回床上,问:“怎么了小五?”
 
朱小五重新缩回被子里,悄声道:“这镇上有鬼,吓人的鬼,好可怕!”
 
杨锦书微微挑眉,朱小五明明看不见他,怎么又说镇上有吓人的鬼?他放缓了语气,问:“怎么这么说?”
 
“我们今天住客栈时碰到了一群大和尚,他们说镇上有恶鬼索命,让大家夜里不要外出。”
 
原来如此……杨锦书拍拍他的被子:“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朱小五低声道:“娘亲不在,我害怕。”
 
原来是想念七夫人了。
 
杨锦书顿时觉得他有些可怜,这一番母子离别,也不知七夫人有没有被朱家的人欺负。杨锦书将伞收起来,没有放其他三个出来,而是让朱小五躺下,哄着他睡了。
 
如意夫妇一直未留意到他们这里的动静,睡得很沉。
 
杨锦书过去查看一番,发现夫妇俩并未中了圈套,确实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睡得深了。
 
他借用屋内的纸笔留书一封,请他们再客栈多留几日,待天晴之后尽快离去。
 
做完这些,他重新打开修罗伞,悄悄潜往敲钟的佛寺。
 
浮屠镇只是个小镇,居民不多,却有好几座佛寺,他一路行去,发现两旁民居大多聚在一处,偶有一些散在后面的人家,也种了满院子的菜,家里养着鸡鸭土狗。因为信佛,镇上的香火气很浓,与祭奠死人那种香火气截然不同,令他颇为不适。
 
正如他们猜测,这镇中少有恶鬼,甚至孤魂野鬼也甚少在镇内游荡。杨锦书习惯了入夜会有同类游荡,陡然独自在寂静的夜路上行走,心中涌起不安。
 
受到这种气氛影响,伞里的三只也不敢贸然说话。
 
路过一处小石桥时,菀娘小声道:“锦书,有没有见到更夫?”
 
“没有,没听到打更的声音。”
 
“怎会?”
 
杨锦书经她一提醒,顿时觉得奇怪。一般来说,小镇、县城、州府之类的地府一定有更夫每天夜里按时打更,提醒大家小心火烛,而州府还会有夜巡的侍卫。可这浮屠镇居然连个更夫都不见,难道是更夫出了什么事?
 
他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巷里发现了已经死去几个时辰的更夫,尸体双目圆睁,还保持着恐惧的表情。
 
“被吓死的。”他对同伴说。
 
“被吓死?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施天宁在伞里问,“锦书,你施个法术看看他临死前看到什么了?”
 
因为更夫死不瞑目,凸起的眼球中会残留部分临死前看到的情景,杨锦书从神棍那里学过一种法术,可以看到那一幕。只是他学艺不精,只能看到一点点:“我试试看。”
 
他掌中蕴起一道白色光芒,自更夫眼前横扫而过,而他的眼中闪过一副画面:身穿锦衣的女鬼披散着长发在半山腰飘荡,一回头看到了他,瞬间闪至眼前,满是伤口的脸鲜血淋漓,看不清容貌,女鬼张嘴问话,露出半截猩红的舌头,长长垂下……更夫就这样被吓死了。
 
杨锦书将这些告诉他们,菀娘惊讶:“女鬼?”
 
“女鬼怨气重,这大雨天……”施天宁问,“看不清模样?”
 
“看不清,脸……被毁了。”
 
“好惨……”禾棠心疼,“被害死就够可怜的了,居然还被毁容!”
 
“不,她是吊死的……”杨锦书纠正道,“禾棠,你不觉得她死后与你很像?”
 
“……我只是刚死的时候经常吐舌头,现在已经好多了!”禾棠争辩,“再说了,我又没见过除我以外的吊死鬼,我哪里知道?”
 
“不一样,禾棠是自缢,那女鬼应当是被别人吊死的。”菀娘想了想,说,“你们猜,佛寺敲钟是否与这女鬼有关?”
 
禾棠:“很可能!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杨锦书总觉脑海里那女鬼……似乎有些眼熟。可她脸上全是刀伤,又看不分明,因为这一点莫名的怀疑,杨锦书主动道:“我们去佛寺里瞧瞧。”
 
山不高,虔诚的百姓早就筹善款修了台阶,杨锦书顺着台阶飞上去,来到佛寺外。这佛寺叫普音寺,规模比其他几座佛寺大一些,可与其他地方的大佛寺却是没法比的。杨锦书沿着佛寺外围绕了一圈,发现里面虽佛光充盈,却隐有鬼气外溢。难道真的有鬼闯入?
 
杨锦书不敢贸然行事,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法宝,能用的都用上,只怕自己不小心落入陷阱。确认好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且可快速逃离后,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普音寺的墙,进入寺中。
 
本应是常人休憩的时间,普音寺却到处点着灯,十分明亮。寺中留着一些捉鬼的痕迹,而挂着大钟的地方更高一些,此时却没了声响。过了片刻,菀娘道:“寺内好像有动静。”
 
他们收敛心神,仔细一听,果然听到从一处大殿传来的隐隐争吵声。
 
杨锦书听不分明,只好尽量凑近了听。
 
“人又被抓回来了,可是下次呢?”
 
“寺里的人无事便好。”
 
“那女鬼分明是来捣乱的!”
 
“切莫妄言!”
 
谁被抓回去了?女鬼又与佛寺有什么关联?杨锦书一错眼,忽见那女鬼自外走来,直直朝着那大殿行去,好似完全不受佛门清净地的影响。
 
“这得是多大的怨气啊……”施天宁感慨。
 
大殿内传来一片惊惶的叫声:“什么人?!”
 
“女鬼?!”
 
“可恶,又是你!”
 
杨锦书悄悄凑过去,从门外看,却见一群和尚背对着佛像,看着刚进门的女鬼如临大敌,面色极为难看,却并未轻易出手。
 
而那女鬼一袭藕粉色的锦绣华裳,长发垂至腰际,背对着他站着。忽然女鬼双膝下跪,给和尚们磕起了头,嘴里哭着:“大师,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这声音……
 
杨锦书瞠目结舌。
 
禾棠替他喊了出来:“七夫人?!”
 
“谁在殿外?!”一和尚大喝。
 
杨锦书无奈,撑着伞进了大殿,然而他一进门就开始头晕,大殿内的佛像与罗汉像威严庄重,令他十分难受,真不知七夫人如何忍得了?
 
“在下乃途经此地一野鬼,并无恶意,望诸位大师海涵。”
 
七夫人听到他的声音,抬头看他,惊讶道:“公子……是你?”
 
杨锦书连忙向她行礼:“七夫人有礼,上次朱府一别已有几月,你怎会……成了这般模样?”
 
七夫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哭着问:“公子,我的子善呢?”
 
她一哭,脸上鲜血直流,极其可怖,杨锦书连忙道:“子善无碍,他已经恢复神智了,七夫人快快请起。”
 
“子善……好了?”七夫人呆呆地看着他,不肯相信。
 
“是。”
 
“你胡说!”七夫人忽然大怒,抬手一扬,便要将他撕碎。
 
杨锦书还未动作,一旁的一位和尚一甩手中串珠,硬生生将七夫人打至门口,狼狈扑倒在地。那和尚将手钏收回,肃容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你竟敢在我佛门大开杀戒,放肆!”
 
七夫人从地上爬起来,阴森森地瞪着杨锦书:“他骗我……我的孩儿明明已经死了,他竟敢骗我!”
 
杨锦书一头雾水,连忙解释:“七夫人,在下并未骗你,小五……子善他真的已经没事了,现下恰好在浮屠镇逗留,你若不信,可与我们同去看上一看。”
 
“此话当真?”
 
“当真。”
 
七夫人疑神疑鬼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审视。
 
方才出手相助的和尚对杨锦书道:“这位公子,你认识这位女施主?”
 
杨锦书点点头:“有些渊源。”
 
“哦?”
 
杨锦书见他眼中怀疑,只好将他们赴朱府偶遇捉鬼后贸然救走朱小五等事简单说了一遍。和尚们没料到前情如此曲折,顿时对七夫人多了几分同情。
 
“只是我们离开朱府太匆忙,不知七夫人身上又发生了何事,怎会……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杨锦书看着她满身满脸的伤,心中不忍,“七夫人,你……你可愿将其中缘由告知我们?”
 
七夫人听他说了带朱小五上青莲观求助的事,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瘫倒在地上哭泣道:“我的子善……我的子善没事了……”
 
她死状太过凄惨,一个和尚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来,施了个法术,七夫人又变回了那个美貌的模样,此时面容凄楚,我见犹怜。
 
众人没料到这凄厉女鬼原本竟是个美人,愣了一瞬,心中的怨气顿时散下去几分。
 
七夫人没留意到这些,掩面哭道:“子善无事便好,我心安了。可朱家……朱家那群恶棍,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她这后一句说得又狠又亮,眸中冷光四射,竟是真的恨之入骨。
 
禾棠终于忍不住,从伞里跳了出来,急道:“七娘,你快说,朱家对你做了什么?!”
 
七夫人被突然出现的禾棠吓了一跳,看清他面容后,顿时红了眼:“禾棠……真的是你……七娘,七娘谢谢你救了子善!”
 
说着便跪下要磕头。
 
禾棠连忙将她拦住:“哎呀七娘,你跟我客气什么呀!你先说正事!我那个混账亲娘是不是又给你使坏了?还是那个大巫婆派人折磨你了?”
 
第四十二章
 
七夫人摇着头惨笑:“是……是老爷!”
 
“啥?!”
 
七夫人眼泪涟涟,将他们离开后的事说了一遍。
 
禾棠他们救七夫人不成反被捉,青莲观的道士们将禾棠带走,而留在朱府的七夫人被大夫人命人重新关了起来。
 
起初,七夫人还想伺机逃跑,可屡次失败。她隐隐听下人说起几位夫人和朱老爷吵架的事,六夫人似乎也被禁了足,只是下人们说得少,声音又低,她只能听到零零碎碎的消息。
 
后来,朱家请来了几位大师,将她放了出来,特意给她换了身华丽的新衣裳,不知要搞什么名堂。下人们噤若寒蝉,给她换好衣服后带她去了祠堂。一进祠堂,七夫人便觉得浑身难受,似乎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缚住,寸步难行。
 
那几位大师从祠堂中走出,浑身遮掩在墨色长袍里,围着她念着什么口诀。
 
七夫人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人,忙大喊救命,可屋外的人并不进来救她,祠堂的门扣得死死的,大师们施起了法,七夫人这才注意到这祠堂内竟是布了阵的!她觉得浑身难受,头疼胸闷没力气,她大喊着朱老爷,向她的丈夫求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朱老爷终于露面,他打开祠堂的门,站在门口对七夫人道:“红苕,朱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联合恶鬼与朱家作对?”
 
这话何其熟悉,不是六夫人当初指责她的话么?七夫人愣在当场:“老爷,你在说什么?”
 
朱老爷怒其不争,指着她道:“红苕,我为你说话,你却让那小鬼将子善带走,你是何居心?”
 
七夫人没料到他反咬一口,顿时笑了:“我若是将子善留下,岂不是害他?大夫人要子善的命,我做娘的,只能冒险一试。禾棠虽是鬼,却也是六夫人的儿子,怎能与那些厉鬼相提并论?”
 
“禾棠又不是我朱家人!他记恨我朱家多时,又岂会轻易放过子善?”朱老爷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沉痛道,“你不知……不知子善他……”
 
七夫人瞪大双眼,惊慌道:“老爷,子善他怎么了?”
 
“我们托这几位大师去把子善找回来,可……可他们说,子善的尸首在乱葬岗,已被野狗……已被野狗……”朱老爷不忍,颤抖着靠着墙,沉声劝道,“红苕,你……你听这些大师的话,去去身上的邪气,啊?”
 
七夫人尚未从儿子死去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又听到此言,大惊:“邪气?我身上有什么邪气?老爷,你在说什么?”
 
朱老爷看她一眼,有些心虚,还是说道:“六娘与夫人都说你身上不干净,我……你让这几位大师看看……”
 
“她们说我不干净?”七夫人大笑道,“她们竟然说我不干净?她们就干净了?我身上没有邪祟!有邪祟的是她们!对我们母子如此恶毒,她们就不怕报应吗?!”
 
朱老爷看她状若疯癫,大摇其头,甩袖子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推门出去了,将她留在祠堂,面对那些神秘的大师。
 
“老爷!”七夫人追上去,想要出去,却被一大师抬手抓了回去。
 
七夫人被扔到祠堂中央,周围的祖先牌位在烛光下散发着阴森森的气息,她害怕地缩在中央,尖声叱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要做什么?”
 
大师们将她团团围住,袖子一展,她只觉得头顶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周围越来越冷,她觉得四肢百骸都窜起了凉气,她想要逃离,可她根本动不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醒来后,已躺在自己的床上。
 
服侍她的丫鬟伺候她梳洗,嘴里说着朱府为子善张罗葬礼的事。朱家觉得子善年少横死,不宜入祖坟,且无尸首留下,不若找个地方为子善立个衣冠冢了事。大夫人嫌晦气,将此事交给六夫人操办,六夫人向来与七夫人不睦,对这事便不怎么放在心上。
 
七夫人一身疲累,想要找六夫人争论,却反被六夫人禁了足,说她身上邪祟刚除去,需要休养,还是不要乱走得好。
 
七夫人丧子之痛太浓,却连门都出不得,愈加悲痛难忍。丫鬟见她日渐憔悴,忍不住劝她放下过去,不要再令人担心。
 
她觉得好笑:“担心?谁会担心我?”
 
她入府多年,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唯一宠爱的儿子如今也死于非命,朱家人却又恶语相向,诬赖她们母子……红苕只觉戾气渐浓,每日待在屋中,恨不得将那些人掐死报仇。她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可那几日奇了怪,她常常做噩梦,偶尔被允许出门走走,看到朱家的人便忍不住想象将他们手刃于刀下的情景。
 
七夫人说到这里,捂着脸低声啜泣:“我那时仿佛入了魔,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禾棠与杨锦书对视一眼,悄悄问:“这……这是不是真的……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杨锦书点点头,满脸忧虑:“七夫人原本无事,只怕是那些来路不明的大师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坐实了她中邪祟的罪名。”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禾棠问。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怎么了……碰到了六夫人,胸中一股怒气用上,朝她扑过去,用手抓伤了她的脸,还……还差点咬断她的脖子……”七夫人双眼空茫,“我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等我回过神,我已被家丁压着跪倒在地上,六夫人她……她捂着脖子和脸不断惨叫,引来了老爷和其他几位夫人……”
 
“我的天……臭婆娘居然被毁容了……她怎么可能放过你?”禾棠深知六夫人睚眦必报的个性,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七夫人道:“我再次被关进了祠堂,他们说我已被邪祟附体,要……要将我清理了……”
 
禾棠头皮一紧:“清理?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朱家将我交给六夫人处置……”七夫人沉沉笑了两声,“我倒是不知,她竟对我恨之入骨,借着除邪祟的名义鞭打侮辱我,还戴着指套将我的脸划花……我求她,她却在笑,当着朱家祖先的面,扔给我三尺白绫,让我自行上吊……哈哈哈可她怕我变成第二个禾棠,要回去找她报仇,便又命人将我吊起来,活生生地吊死我……”
 
禾棠只觉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这个臭婆娘……她竟然……竟然如此恶毒!”
 
杨锦书搂着他的肩膀,定他的神:“禾棠,不要多想。”
 
禾棠却双眼放光,厉声道:“她以前不敢的!她以前只敢打骂放狠话,从不敢杀人,她上次被我吓成那样,又怎敢随便把人折磨致死?她肯定有了什么依仗,不怕厉鬼索命!”
 
杨锦书一怔,没料到禾棠竟然反应如此之快,想得如此之深。
 
“阿弥陀佛……女施主命途多舛,可怜可叹……”和尚们双手合十,低声为七夫人诵经。
 
杨锦书连忙追问:“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何你要来浮屠镇求诸位师傅救儿子?”
 
“我死后,想报仇,可不知为何,我根本近不了六夫人的身,甚至朱家都像个牢笼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能暂时离开。我一路找到乱葬岗,想找到子善的魂魄,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游荡的孤魂野鬼,他们本想吃了我,可不知为何,却被我吓得四处逃窜,有个野鬼告诉我,曾经看到过子善……随一对老夫妇离开了……”
 
“是如意他们……”杨锦书道,“子善如今仍旧被那对夫妇照顾着,因为我们……多有不便。”
 
七夫人点点头,继续道:“我一路找来,见浮屠镇少有鬼魂出没,又听闻这里高僧道行高深,可以救人……就想求他们救救子善……”
 
“你以为小五被带到这里来啦?”禾棠问。
 
“我以为他们收了子善,要将子善……”七夫人连忙向和尚们道歉,“诸位高僧,对不起,是我误会诸位了……”
 
一位和尚颇为生气:“你这女鬼,整天来寺里捣乱,我还以为你与我们寺里结怨了……”
 
七夫人十分内疚,连连磕头道歉。
 
好在高僧们宅心仁厚,虽看她厌烦,却从未将她收了。
 
禾棠觉得不对,皱眉道:“那你为什么要吓死更夫?”
 
“更夫?”七夫人茫然地看着他,“禾棠,你在说什么?”
 
她表情无辜又紧张,紧紧盯着禾棠,追问:“我……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
 
禾棠隐隐觉得蹊跷:“你几个时辰前……吓死了浮屠镇的更夫,你不记得了吗?”
 
“我没有!”七夫人大声道,“我怎会去害人?!”
 
杨锦书轻轻扯了扯禾棠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多嘴,微笑道:“也许是我们看错了。”
 
他怕七夫人追问,连忙看向对面,问道:“敢问诸位大师,你们为何半夜敲钟?又捉了什么人回来?”
 
当先一位和尚长叹一口气,也无意隐瞒下去,索性说道:“不瞒公子,这浮屠镇最近,是真的不太平。镇上已经死了好几户人家,皆是被厉鬼索命,全家尽亡,我们几个佛寺的人多年来都守护着镇上的居民,头一次碰到此事,实在觉得棘手。”
 
“我寺中有一位僧人,早年因全家被恶鬼所害,孤苦伶仃,来我寺出家,他对恶鬼极为憎恨,最近天天吵着要出去捉鬼,我们怕他出事,一旦发现他偷跑出去,便敲钟提醒弟子,将他捉回来。偏偏这位女施主总上门打扰……弟子们不胜其烦,自然有些生气。”
 
“原来如此……”杨锦书点头道,“可是我一路行来,发现镇上家家户户都供着佛祖,浮屠镇少见鬼魂,怎会有恶鬼出没?”
 
“这正是我们不解的地方……”
 
高僧的话还未说完,禾棠便大喝一声:“七夫人!你怎么了?!”
 
杨锦书扭头一看,七夫人花容月貌尽失,脸上的伤口重现,浑身散发着阴戾的气息,一双眼黑漆漆的,紧紧盯着他们,嘴角带着一抹冷笑。
 
这样子,却与更夫眼中看到的那个女鬼颇为相似了。
 
第四十三章
 
“禾棠小心!”杨锦书将他扯回来,摇头道,“别靠近她。”
 
禾棠点头,乖乖地随他后退,问:“七夫人怎么了?”
 
“怕是她体内的邪祟在捣鬼。”杨锦书越靠近香案越觉得头昏,“唔……禾棠,我……我有点不舒服……”
 
“你怎么……唔……我……我也好难受……”禾棠紧紧挨着杨锦书,浑身发虚,“这是怎么回事?”
 
“佛……佛门圣地,我们两只鬼……还是太莽撞了……”杨锦书撑起修罗伞,将两人挡在伞下,依然觉得头昏脑涨,“我们还是先出去为妙。”
 
“那……那七夫人怎么没事?”
 
杨锦书抬头一看,七夫人稳稳停在门前,目光阴狠,缓缓扫过在场僧人,竟毫不惧怕。
 
“不应该啊……”杨锦书疑惑。七夫人不过是个刚死不久的鬼,没修炼过,怎么会有如此重的戾气,竟然可以抵抗佛门圣光?
 
禾棠实在难受得很,拖着他一起跑出大殿,虚弱地开口:“现在……现在怎么办?”
 
杨锦书离开大殿,总算舒服了一些,他站在院中看着里面,严肃道:“禾棠……他们口中所说的……在浮屠镇索命的恶鬼,恐怕……就是七夫人。”
 
“怎么可能?!”禾棠难以置信,“七夫人宅心仁厚,连只兔子都舍不得伤,怎么会杀那么多人?”
 
“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七夫人了。”杨锦书指着背对着他们双掌蕴起鬼火的女鬼道,“你可还记得自己刚死时是什么样子?”
 
禾棠:“虚弱得简直像随时都要魂飞魄散……”
 
杨锦书点头:“没错,你那时离开与我合葬的棺材尚需我来帮忙,而七夫人刚被吊死便可以离开朱府前往乱葬岗寻子,你不觉得奇怪么?”
 
禾棠一想,言之有理。
 
他在杨锦书的投喂和教导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可以不被过路的厉鬼随便欺负,能下山,会一些小法术,可在别人眼中依然是不足挂齿的小鬼。这次能出远门,一是因为青莲观弟子的法炉困着他,而是如今他得益于闵悦君的那块怪石,修炼有果,不然他可没法撑这么久。
 
横死的鬼难以离开自己葬身之地,他们几人或多或少都得益于法宝或修炼,七夫人既无法宝,更未修炼过,怎么能离开朱府,千里迢迢赶到浮屠镇?
 
禾棠越想越怪,忍不住问:“那……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恐怕六夫人在她身上下了邪术,将她折磨致死是为了积累她心中的怨气。怨气越重,她变成厉鬼的可能越高,而厉鬼……”他说到此处,停了下来。
 
禾棠追问:“厉鬼怎么了?”
 
杨锦书低头看着他,叹息道:“你也见过了,厉鬼……是会索命夺魂的。”
 
“你……你的意思是说,她……她真的在杀人?”禾棠都结巴了。
 
“正是。”杨锦书一错眼,发现七夫人竟然在大殿里与诸位高僧厮打起来,不禁面露异色,“她竟然能与如此多高僧较量……这……这得杀了多少人?攒下多少戾气?”
 
禾棠忍不住后退:“这就是那些厉鬼的修炼方式?”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厉鬼吸噬新死的小鬼,也不是没见过他们去百姓家夺魄,可他从未见过厉鬼与高僧斗法,其狰狞阴戾足以震慑任何一个像他一样的小鬼。他攥紧了手指,咬着唇,有些不忍:“七夫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禾棠……你……”
 
“那个臭婆娘,她是故意的!”禾棠大吼一声,气急败坏道,“她就那么坏,恨不得害死所有她讨厌的人?七夫人已经很可怜了,她竟然……竟然……”
 
“禾棠……”
 
“不行,不能让七夫人再造杀孽了!如果小五知道了,他要怎么面对他娘亲?”禾棠抓着杨锦书的手,眼中恳求之意渐浓,“锦书,能不能想点办法?我们帮一帮她?”
 
“你不说我也是要帮的。”杨锦书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鬼火我可以对付。你不是学了新法术么?能将七夫人困在你那个……气球里么?”
 
“是罡气啦!”禾棠纠正完,顿时心情好起来,“你不提我还忘记了,这个我会!我们试试?”
 
“好。”
 
说做就做,杨锦书先翻了翻自己带的法器,发现有盒黄泉香可以暂时抵御这佛寺的正气,便给自己与禾棠的人中各抹了一层。
 
禾棠皱眉:“这什么东西?好难闻。”
 
“黄泉香,治头疼的。”杨锦书让他忍着,重新撑起修罗伞,对伞顶说,“天宁哥,菀娘,你们不要出来,若是之后我与禾棠受制,劳烦你们带我们出去。”
 
施天宁原本跃跃欲试,听到这话只好道:“行,你们别太乱来。”
 
“好。”
 
普音寺高僧对付七夫人并不为难,可没料到这女鬼掌中鬼火蓄了几十条人命,竟是颇为棘手。寻常人被鬼火烧到必死无疑,道行浅些的修道人也可能中招。他们连忙躲开,却发现七夫人身形鬼魅,紧追不舍。她挥手灭掉了大殿里所有的香烛,将大殿的门紧紧合上,将他们困在殿中,呵呵怪笑声绕梁不绝。
 
“师兄,这女鬼不好对付啊!”
 
“别慌!掌灯!”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尝试,殿中的灯都无法点着,只能看到一簇簇鬼火在殿中燃起,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杨锦书穿门而入,合掌运气,仔细观察着七夫人的位置,却发现看不清楚。他稳住心神,先将鬼火灭了,飞快地掠过众人位置,将他们提起扔出殿外。此举凶险,好在他提前轰开了店门,不至让和尚们受重伤,连着几人皆被他所救,殿中鬼气外泄,整个普音寺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
 
即便如此,仍有几位高僧被鬼火所伤,不幸殒命。
 
和尚们咳嗽着爬起来,向他道谢:“多谢公子相救……咳咳……”
 
杨锦书并未回应,他四处寻找着七夫人的身影。以他对同类的敏锐感知,竟然无法感知到七夫人的位置。他意识到有些地方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可现在没有余力思考其他,只能专心致志地寻找对方的身影。
 
禾棠一早便盯着他,生怕他出事。可陡然安静下来的佛寺令人不安,他紧张地站在那群和尚身后,随时准备着要施展自己的法术。因为初学不久,他还不熟练,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帮上忙,脑子里一直在回忆闵悦君教他的口诀,嘴里碎碎念,紧张得要命。
 
“小施主,你……你在念叨什么?”
 
“我当然在……锦书小心!”
 
杨锦书只觉后背一冷,铺天盖地的鬼火兜头洒下,而他只来得及撑开修罗伞,不知能否起作用。
 
千钧一发之际,禾棠迎面甩出一道法诀,对准了杨锦书,将他包裹在罡气里。
 
鬼火唰地一下将杨锦书卷起,高高抛入空中。
 
杨锦书缓缓睁眼,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而入目皆是鬼火。他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禾棠将法术施错了对象,本应罩住七夫人的罡气竟然罩在了他身上,反而救了他。
 
有了喘息之机,杨锦书动手将这些鬼火除去,俯视下方,却见禾棠躲在那群和尚后面,怂怂地捂着耳朵喊:“大师们加油啊!你们一群和尚不能输给一只女鬼啊!邪不胜正啊!”
 
杨锦书:“……”
 
和尚们合力抵御着七夫人的进攻,的确将禾棠保护在身后。
 
“……”大师们真是实诚人。
 
杨锦书敲了敲伞骨:“天宁哥,菀娘,恐怕还是要你们出来帮个忙。”
 
施天宁立刻跳出来,舒展着筋骨:“早就想出手了,就你俩啰嗦。”话音未落,他便飞快扫过地下状况,抬手一握拳,直直朝七夫人挥了过去!
 
杨锦书:“……”
 
菀娘飘在一旁闲闲道:“不妨事,那女鬼只是空有一身戾气,并不会用,碰上施天宁这种会功夫又修炼过的鬼,必定落败。”
 
杨锦书扭头看着她,眼中有无声的控诉。
 
菀娘干咳一声,道:“之前没说,是因为……想给你和禾棠制造亲近的机会。你看,禾小棠多可爱,还救了你。”
 
杨锦书这么一想,顿时心暖。禾棠会的法术就那么几个,还用不熟练,却能及时救他,真是……他飘到禾棠身边,将捂着耳朵的小怂货拉起来,笑着安慰:“别怕,我在呢。”
 
“哇哇锦书你没事啦?我成功了?”禾棠扑进他怀里呜呜地感动道,“我居然成功了!太好了!”
 
“是是是,你救了我。”杨锦书捏着他的鼻子,“禾棠真厉害。”
 
这种夸小孩子的语气……禾棠红了脸,埋首在他颈侧,低声嘀咕:“再夸两句。”
 
“……”杨锦书失笑,凑过去轻轻啄他脸颊,“娘子真厉害。”
 
“……”禾棠嗖地缩成一团窜进伞里,又羞又怂,色厉内荏道,“不……不许叫我娘子!”
 
杨锦书还保持着侧首亲吻他的姿势,怀中陡然一空,他:“……禾棠,下次不要随随便便就跑到修罗伞里去。”
 
“我不!”
 
“为什么?”
 
“你非礼我!我害羞!”
 
菀娘在一旁笑道:“他非礼你你不是应该生气么,害羞个什么劲?”
 
禾棠:“……”
 
第四十四章
 
他们合力将七夫人收伏,禾棠将她困在罡气里,可又怕她跑了,便让杨锦书想办法将她塞进修罗伞里。
 
杨锦书无奈道:“禾棠,并不是所有的鬼都可以进修罗伞的。”
 
“咦?不是么?”
 
“修罗伞是冥界法器,可镇魂辟邪,震慑一众妖邪小鬼,可厉鬼若进了修罗伞,恐怕会被修罗伞所吞噬,抑或怨气渐浓,变成更厉害的厉鬼。”
 
“那我们进去怎么没事?”
 
“我们又不是厉鬼。”杨锦书看向众位受伤的和尚,“诸位大师,不知你们可有法子将七夫人暂时收押?”
 
“我们……”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凶巴巴的男声:“我有!”
 
众人扭头,便见一个中年和尚抱着一个棋盒快步走来,他将盖子一掀,露出里面刻着佛法的漆字,他向前一推,瞪着昏过去的七夫人:“你们将这女鬼放到这棋盒中,她就无法为非作歹了。”
 
施天宁凑近了看:“这是什么东西?”
 
这棋盒看上去平平无奇,对他没有任何损害,又怎么能制住七夫人。
 
一位年长的高僧解释道:“哦,这棋盒是我寺中传了百年的器具,内有高僧亲手刺的佛法,在寺中沾染了佛门圣气,有辟邪镇鬼之效,也可除去厉鬼身上的戾气,施主不妨一试。”
 
杨锦书犹豫片刻,点点头。
 
禾棠这才慢吞吞地将七夫人的魂魄放入那小小棋盒中。
 
中年和尚将棋盒合上,闭眼道:“阿弥陀佛。”
 
禾棠上前准备将棋盒拿过来,却被那和尚挡住,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禾棠一吓,道:“我要带她回去见朱小五……见她儿子啊!”
 
和尚大怒:“小施主,你带一只厉鬼去见一个小孩?你难道忘了她对浮屠镇的居民做了什么事?!”
 
“可你们不是将她压住了么?她在棋盒里,能有什么本事?”
 
“此言差矣,若这女鬼暴起,生吞了那小孩,该如何是好?”
 
禾棠眯起眼,哼了一声,笑道:“我看你这和尚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收她吧?居然骗我们!”
 
施天宁抬起下巴看着那和尚:“你就是他们所说……幼时家中被厉鬼戕害的那个和尚?”
 
“贫道法号清净。”
 
“清净大师……我看你可一点都不清净啊。”施天宁笑呵呵地讽刺了一句,忽而闪身凑近,从他手中抢过棋盒,对伙伴大喊一声,“走!”
 
禾棠和杨锦书还在发呆,菀娘一挥衣袖,长长的袖子甩出去,将他们视线挡住,衣袖散去,四鬼已经带着棋盒消失在原地。
 
禾棠跟着他们跑,激动道:“卧槽,你们俩好机智!”
 
杨锦书仍然有些懵:“这样贸然离开……”
 
“哎呀你这书呆子,能不能少唠叨几句?”施天宁有些不耐烦,在前面带路飘得飞快,“你说你跟禾棠混了这么久,怎么这小子的机灵劲儿一点没学到呢?”
 
“锦书的脑袋都用来装学识了,不会学我一样耍滑头的。”禾棠嘻嘻笑着,扑到杨锦书后背要他背着,“我们带七夫人去见小五,他们母子团圆,也许七夫人就此好了。”
 
“我想,这恐怕有些难……”菀娘最懂得人心,低声叹道,“七夫人临死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和苦楚,心中怨气本就不轻,这一路杀了人,不知攒下多少人命债,戾气太重,怕是散不干净。”
 
施天宁觉得奇怪:“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地府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就这么任她闹事?”
 
杨锦书点头:“最近我们遇到这么多事,的确很少见到阴差了。莫不是地府出了什么事?”
 
“地府能出什么事?八成是这些厉鬼想了什么方法躲过了。”施天宁又想了想,道,“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厉鬼闹事的事太多了?自打我们去朱府到如今,少说也有四五个月,遇见的厉鬼也不少,居然不见阴差干涉,这也太蹊跷了!”
 
“这事的确蹊跷,不过我们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再说。”杨锦书看着他手里的棋盒,有些犹豫,“真的要带七夫人去见小五?”
 
“小五还不知道他娘发生了什么事……”禾棠也纠结起来,“这对母子命也太苦了,刚想办法救了一个,另一个又出了事,唉……”
 
施天宁敲了敲棋盒的盖子,提议:“要不我们把她叫醒问问?”
 
他们脚程比普音寺的和尚们快,有时间停下讨论,可周围佛气太盛,他们难受得很,不得不快点跑到客栈躲起来,另寻了一间无人入住的房间偷偷潜入,开始了四鬼会谈。
 
他们夜间可以视物,无需掌灯,四鬼围着桌子坐下,关着七夫人的棋盒放在桌子正中央。
 
禾棠脑子里还记着那中年和尚说的话,忍不住担心:“如果我们把棋盒打开,七夫人会不会突然冲出来吓我们?”
 
“试试不就知道了?”施天宁作势要打开盖子,被菀娘拦下了。
 
“你们不要小瞧了七夫人身上的戾气,这棋盘只能暂时压制住她,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她轻轻敲了敲棋盒的外壁,只听棋盒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普通木头无异。
 
“怎么办……”禾棠趴在桌子上,没有头脑,“我一想到小五回家发现他娘死了,就不敢把真话告诉他。”
 
“本来是准备带着他回去找七夫人的,结果……”施天宁也忍不住叹气,“造化弄人。”
 
禾棠问:“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为什么这句话总是成真?”
 
他指着在座的人:“天宁哥是好人,菀娘是好人,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可我也没有害过人,还有锦书,锦书从小就生病,人这么好,心这么善,可还是死得这么早。七夫人是朱府最好的一位夫人了,对待晚辈对待下人都很好,可结果呢?那些坏蛋们全都活得好好的,还反咬一口怪我们没良心!”
 
他疑惑又愤怒:“为什么会这样?”
 
施天宁却道:“其实我行走江湖,也是杀过很多人的,死于纷争,也在情理之中。”
 
菀娘看着禾棠,笑容难得温婉:“禾棠,凡事有因果,我也算……自食恶果。”
 
禾棠没料到他们竟然反驳自己,瞪大了眼睛看向杨锦书,后者左右望去,发现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犹豫片刻,他还是说:“命该如此,我又何须怨天尤人。”
 
连番被打击的禾棠自嘲道:“说得也对,我是自杀的,也没人逼着我。”
 
他看向桌上的棋盘,里面关着七夫人。他双手握上去,轻声道:“可七夫人与小五又有什么错?难道错在他们以前过得太幸福?”
 
“朱家人此番动作委实太不近人情,恐怕不仅仅是朱家人心太狠。”杨锦书轻轻叩了叩桌子,认真道,“我怀疑府内有人与厉鬼有牵连,着了道。我想修书一封,问问闵道长的高见。”
 
禾棠:“你怎么修书……你是鬼他是人,你写了他也得能收到啊!”
 
杨锦书笑道:“清蓉道长常伴他身侧,帮他收封信应当可以。”
 
“……”忘了那对固灵诀师徒组。禾棠托腮道,“说起来闵道长也是个大坏蛋,渣!结果他也是长命百岁的!”
 
杨锦书暗暗叹气,也不知如何替闵悦君说话。无论如何,他弑师喂狗这种事,还是太残忍了……一想到他做的那件事,有谁会不齿冷?
 
施天宁在一旁说公道话:“其实神棍也挺混蛋的,可他就死得挺早。”
 
“神棍虽没杀过人,可青莲观因他……唉……”禾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真不敢想象他俩日后天天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菀娘看得分明:“神棍有心弥补,可终究也记着闵道长杀他的仇,恐怕轻易无法了断。”
 
“等等等等!我们怎么说起他俩来了?正事呢!”禾棠敲着棋盘,“这到底怎么办?”
 
杨锦书:“要不……打开看看?”
 
禾棠转了转眼珠,说:“锦书,你有没有什么能迅速把盖子扣回去的法宝?以防万一。”
 
“不用了,我看这棋盘饱受佛光浸润,是上等法器,七夫人毕竟只凭一身戾气行事,被我们收了后,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了。”
 
有他这句话,禾棠便放了心,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看向棋盘里。
 
四只脑袋凑上去,紧紧盯着棋盘。
 
自七夫人进去后,棋盘内壁的佛法漆字便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将她笼罩其中。七夫人再次恢复了本来的娇俏面容,虚弱地缩成一团,倒在棋盘中央。
 
禾棠轻唤:“七娘?”
 
七夫人仿佛听到他声音,从盘中爬起来,四下寻找,终于在头顶看到了四只大脑袋。她吓了一跳:“禾棠?这……我在哪儿?”
 
“七娘,你不记得自己在普音寺做了什么事?”
 
七夫人一脸茫然,不似作伪。
 
四只鬼重新合上盖子讨论一番,觉得她可能真的不记得自己变成厉鬼所做的事。
 
重新打开盖子,禾棠认真道:“七娘,有件事你得知道……”
 
七夫人看他表情严肃,忍不住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袖子,慌忙问:“什么事?和子善有关么?”
 
“算有吧。”禾棠看了眼其他人,发现他们都没作声,便继续道,“那个……因为你凶起来的时候杀了好多人,我们不能这么随随便便让你去见小五……”
 
“你……你说什么?我……我杀了人?”七夫人跌坐当场。
 
“鉴于你不记得,这件事我就不详细描述了,但见你儿子的事……”禾棠虽然不忍,却依然坚持道,“我们怕你伤害小五,所以……暂时不让你见了。”
 
“不!不行!”七夫人跪下去,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禾棠,你让我见见子善,他是我的儿子啊!我……我只想看到他平安无事,禾棠……七娘求你……”
 
禾棠不忍看,埋头纠结。
 
杨锦书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后颈,对七夫人说:“七夫人,你无法控制自己,带你去见子善委实太过冒险,万望见谅。”
 
第四十五章
 
七夫人执意相问,禾棠不得不如实相告。
 
听完他们所说,七夫人呆坐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六夫人当厉鬼引子来养,最可怕的是,她竟然成功了!
 
“养一只厉鬼出来有什么用?”七夫人不懂,“是为了让我杀人?”
 
“是为了将你炼化为厉鬼。”杨锦书刚说完这句话便灵光一现,拍着桌子站起来,“原来如此!”
 
“锦书?”
 
“六夫人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将七夫人折磨致死,只有怨气重的鬼才会逐渐变为厉鬼,而七夫人曾被那些所谓大师下过邪祟,死后魂魄异于常人,不自觉造杀孽,戾气越来越重,甚至可以抵住普音寺的佛光!”
 
禾棠不明所以:“可是养厉鬼有什么用?”
 
施天宁看着这只没经验的小鬼,无奈道:“禾棠,你怎么又忘了,鬼道修炼之法还有一种,就是直接吞噬低等魂魄,将其精气据为己有,越是戾气重的厉鬼,吞噬之后,得到的修为也更强。这是许多鬼选择的修炼之途,你在乱葬岗见得还少么?”
 
禾棠反驳:“可那些只是吸取过路野鬼的魂魄,哪有故意杀人去养成厉鬼的啊?”
 
“很少见,所以……很蹊跷。”施天宁看向杨锦书,“我觉得最近各地出现这么多厉鬼,恐怕也与这个有关,你不妨将这想法告知闵道长。”
 
菀娘补充道:“这些厉鬼不仅吸食鬼的魂魄,甚至会直接杀人夺魄,之前小五不就是被活生生地夺走一魂一魄么?”
 
“此事干系重大,说不定可以帮上闵道长他们,我去修书。”杨锦书说完,折身去找纸笔,他提笔修书一封,题上收信人,用鬼火烧了,那信便成了一封鬼信,他犹豫片刻,道,“我出去一趟。”
 
待他走了,禾棠才问:“他出去干嘛?”
 
菀娘回道:“大概是去找路过的阴差帮忙。锦书与地府那些官差交往甚好,劳他们带信给神棍应该不难。只是我们带着七夫人……他怕将阴差招来误事,才出去寻的吧。”
 
七夫人作恶不少,若是被阴差发现了,定会捉拿回地府,忍受诸多刑法。可她与小五毕竟是母子,若是不做个了断,怕是不甘心,他们也于心不忍。杨锦书考虑周全,做事极为妥帖。
 
正聊着,七夫人忽然道:“诸位,红苕有一事相求。”
 
他们将目光聚过去,便见七夫人跪在地上,朝他们磕头:“红苕自知罪孽深重,求诸位带我去见子善一面,待我了却心愿,自当找阴差谢罪。”
 
“厉鬼的心愿可不会是见儿子一面。”施天宁笑了一声,问,“你还想做什么?”
 
七夫人抬起头,直挺挺地跪着,面容平静,语气坚定:“朱家人负我,红苕报了仇,自当去地府领罚。”
 
“……”禾棠确认道,“你想找朱家报仇?”
 
“是。”
 
“好巧,我也想找臭婆娘算账。”禾棠嘴角勾起一抹笑,“要不要合作?”
 
“喂!禾棠!”菀娘警告他。
 
禾棠置之不理,对七夫人道:“我道行不够,七夫人你心善耿直,都比不上朱家人的阴狠毒辣,可若我们合伙报仇,手里也不是没有胜算。”
 
菀娘还在劝:“此事等锦书回来……”
 
“菀娘。”禾棠打断她的话,看着她的脸,认真道,“菀娘,我不是在开玩笑,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有仇必报的,臭婆娘虐我害我,我绝不会让她好过。不过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只找她,朱家其他人我不会招惹,七娘若是要对付,我能帮上的就帮一帮,帮不上我也不会逞强,这样可好?”
 
七夫人感激道:“多谢。”
 
施天宁责怪:“禾棠,你太冒失了。朱家有高人设下的阵法,你和七夫人怎么躲?”
 
“我们为什么非要去朱家?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引出来啊!”禾棠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我可以织梦,在梦里引他们出来。你们会教我的,哦?”
 
施天宁别过头去:“别看我,我也不会。”
 
禾棠转而眼巴巴地看着菀娘。她上次可是成功将如意从睡梦中引出来了。
 
菀娘:“……此事需从长计议,若是计划周密可行,我倒不介意教你。”
 
施天宁问他:“你干嘛不向锦书请教?他也很擅长织梦啊。”
 
禾棠沉默片刻,道:“锦书纯善正直,我与朱家的恩怨,还是不要将他牵扯进来了。”
 
菀娘多看了他几眼:“你倒很心疼他。”
 
禾棠笑了笑,有几分含蓄的成熟:“我知道他待我好,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锦书永远是这个样子,与人为善,与世无争。”
 
施天宁啧了一声:“你这小子才是最该无忧无虑,怎么操心起他来?”
 
禾棠吐了吐舌头,笑得开怀:“天宁哥,我只是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又不是真的只是个小孩子。我可比锦书那个书呆子懂得多。”
 
“哦?”
 
“我不是说学识,只是……我见过的丑恶,比他见得多。人心复杂,他才见过多少?”禾棠拖长了语调说,“我们那个时代啊,那才叫妖孽横行,丑恶丛生。”
 
“这么糟?”
 
“不,世界很好,只是有些人作恶成本太低,将世界搅得乌烟瘴气。可还有很多人为了美好的未来而努力着。”禾棠顿了顿,垂下头去,表情看不分明,“我希望作恶的有报应,行善的能有福报。可我能力有限,做得不够。”
 
菀娘拍着他肩膀,安慰道:“有心是好事,善小而行亦是乐事,不要想太多。”
 
七夫人听他说了许久,温和地开口:“禾棠,我许久不见你,却发现你长大了,比以前懂事多了。”
 
七夫人不知禾棠来历,所以也不知道他并不是七夫人在朱府认识多年的那个少年。禾棠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应和着:“死了还没长进,岂不是白白葬送一条命?七娘,我们晚些时候带你去见子善,不过……你看一眼就好,不要惊扰他。他还不知道你已经……”
 
“我懂,多谢。”
 
菀娘身为女子,对她更加同情,忍不住道:“七夫人,待锦书回来,我们想办法将你放出,你稍待片刻。”
 
“好。”
 
安静片刻,菀娘忽然轻笑一声,对七夫人道:“世间女子多眼瞎,痴情总对负心人。”
 
七夫人愣了一瞬,才知道她在说朱老爷辜负她的事,她哑然一笑,道:“世上多的是恩爱伉俪,是我们遇人不淑,我表妹与表妹夫便是人人艳羡的爱侣。”
 
“也是。”菀娘自嘲,“遇不到良人,是我们命苦。”
 
施天宁瞧她沉湎过去,神思忧虑,眉头微动,道:“遇到负心人,该踹便踹,该杀便杀,顾影自怜有什么意思?不要脸的男人一大把,吃了教训,看他们还敢这么嚣张?”
 
“你说得这么凶,难道就没负过别的女子?”菀娘与他吵嘴。
 
“我孑然一身走江湖,连风月馆里的姑娘都知道我浪子一个,哪里会将大好年华浪费在我身上?”施天宁挑眉一笑,“若说我当真招惹的女子,怕是只有你一个,你说我可有辜负你?”
 
话经他口总要开始不正经,菀娘哽了哽,怒道:“你整日调笑我,怎不去招惹别的女子?”
 
“我有你了,招惹她们作什么?”施天宁一本正经道,“我看你姿容出众,性情可爱,比其他女鬼讨人喜欢,怎舍得抛下你去采野花?”
 
菀娘与他是双休道侣,并不算真情夫妻,闻言便动了真怒:“滚!”
 
吵嘴间,禾棠与七夫人在一旁看热闹,杨锦书也回来了。
 
禾棠喜笑颜开,扑过去问:“信送完啦?”
 
“嗯。”杨锦书将他从身上提下来,看着他们道,“清净大师好像追下山来了,我们要快些离开。”
 
“等等!”禾棠喊住他,“我们先让七夫人见见小五吧!”
 
杨锦书有些为难:“这棋盘我不会用,不知如何将七夫人放出来。”
 
“不必了,我如今这模样,放出去岂不是祸患无穷?”七夫人苦笑着说,“你们……你们让我远远地看一眼子善便好。”
 
杨锦书看其他几位不说话,知道他们已经与七夫人聊过,只好道:“只能如此了。”
 
他们带着七夫人去了如意三人住的房间。如意夫妇睡得沉,几只鬼一同涌入,他们有些冷,往被子里缩了缩,抱在一起取暖。朱小五也觉得浑身发冷,嗫喏着往被子里滑下几分,不知叨叨什么。
 
禾棠捧着棋盒对准了朱小五,让七夫人能够看得清楚。
 
七夫人一看儿子安安稳稳睡在被窝里,眉目如初,呓语间还带着孩子气,便知禾棠他们没有骗自己。她上次见朱小五,这孩子目光呆滞,连他是谁都不清楚,任由别人拿捏,如今他恢复了神智,已是上天眷顾。她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抚摸儿子的头顶,可外面一片虚空,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还被困在棋盘里。
 
鬼很少会哭,悲喜交加的她在棋盘里捂着脸无声哽咽着。禾棠看得心里难受,只好偏过头去,咬着牙忍着。杨锦书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给予他最亲近的安慰。
 
禾棠与七夫人、朱小五相处时日虽不长,这对善良的母子却是他在朱家最后一点留恋,如今母子俩都突遭横祸,禾棠心里难受万分,更加痛恨罪魁祸首。
 
七夫人久久不能平静,眼睛留恋地盯着睡梦中的朱小五。
 
杨锦书忍不住小声催促:“七夫人,清净大师要追上来了,不能久留。”
 
七夫人点点头,忍痛闭上眼,对他们说:“合上盖子,带我走。”
 
禾棠有所不忍,一旁的施天宁急了,伸手将棋盘盖上,往自己袖子里一塞,果断道:“走!”
 
他们连忙跟上,禾棠焦急:“不用和如意他们交代吗?”
 
杨锦书:“之前留过信,他们会跟上来的。”
 
匆匆离开浮屠镇,禾棠忍不住回望,却见大雨中的浮屠镇一如往常,从外面看,仍旧佛光普照一片平和。他们未尝目睹那几户惨遭七夫人毒手的人家,却知道这里的平静生活已然被打破。
 
高僧们守护着这个小镇,寻常小鬼不敢欺近,只望今后,佛光护佑下的这个小镇能够平安喜乐。
 
第四十六章
 
他们匆匆行了五日,如意几人却追不上来,他们只好寻了几处不易被找到的地方停下休整。
 
杨锦书教了七夫人一些小法术,教她如何平心静气减轻戾气。
 
禾棠偷偷找菀娘学织梦,施天宁无聊地在一旁为他打掩护。禾棠聪明,脑袋灵活,想象力丰富,学织梦比菀娘预想中要快得多。禾棠曾偷偷试过给朱小五托梦,梦里他陪朱小五放风筝,朱小五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禾棠在梦里告诉朱小五可以去哪里找到他们,三日后,如意三人果然追了上来,准确找到了他们的位置。
 
杨锦书误以为是菀娘托梦给了如意,并没有多心。
 
朱小五已经与常人无异,白天并不能看到他们,入了夜,有阵法加持,总算能够看到他们。他兴奋地扑过去找禾棠:“棠哥哥,我好想你啊!前几天还梦到你了!”
 
禾棠怕他说漏嘴,连忙道:“做梦说明睡不踏实,你是不是路上太累啦?坐马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朱小五连连摇头:“没有,挺好玩的,棠哥哥,下次你也陪我一起坐嘛!”
 
“我可以飞,坐什么马车啊!”禾棠捏着他的脸蛋笑,“你身体好些了么?还会不会头疼?”
 
“还好,有时候会犯晕。”
 
禾棠发现他并没有因身体里多了另一只鬼的魂魄而有太大改变,心也放了下来,摸着他的头说:“那就好。”
 
菀娘他们还在与如意寒暄,不过一旁的老方却沉默不语,看脸色也不太好。
 
杨锦书关心道:“方大哥这是怎么了?”
 
如意扶着丈夫的肩膀,叹气道:“前些日子下大雨,老方每天赶路,还要照顾我们俩,累着了,受了风寒,一直未好。”
 
菀娘歉疚:“怎么没去看大夫?身体可是大事。”
 
“看了,还抓了药,可是一直不见好。”如意也很担忧,笑得很勉强,“我晚些再给他熬药,你们不必担忧。”
 
杨锦书问:“可否将药方借在下一看?”
 
如意从袖子里翻出药方,有些不明所以:“杨公子,怎么?”
 
“哦,在下粗通医术,想看看这方子开得如何,怎么总不见效。”
 
“那……您看看,如何?”
 
杨锦书看了会儿,改了几味药,让她重新按照改过的药方抓药,说不定会好得快些。如意连连道谢,带着老方去休息了。朱小五还缠着禾棠,奈何他如今体质特殊,禾棠不敢陪他太久,便将他赶去客栈练字,消磨时间。
 
七夫人一直捂着嘴不敢说话,躲在棋盘里听外面热闹的交谈声,听她儿子与禾棠撒娇的声音,直到朱小五被禾棠带走了,她亦觉得伤心。
 
菀娘打开棋盘盖,看她这哀伤神色忍不住劝:“七夫人,小五已经没事了,你不妨好好休息。”
 
七夫人点点头,更加坚定了要找朱家报仇的决心,练法术练得愈发勤快。
 
清净和尚一直没追上来,如意他们放松下来,杨锦书却觉得以那位大师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隐隐悬着一颗心。
 
闵悦君的回信直到他们行了大半程才收到。
 
果然如他们所料,闵悦君与各派修道人士调查许久,也发现那些厉鬼是被人残忍谋害,有意培养出来的。不止修道门派,连江湖门派都察觉了这不同寻常之事,纷纷提出要为他们提供帮助。
 
闵悦君带着几个弟子四处捉鬼,赚钱虽多,忧心事却不少,客套之余不忘提醒他们远离那些厉鬼,不要随意被牵连进去。
 
他们看着棋盘里勤勤恳恳练功的七夫人,默默地装作没看到这条警告。
 
信中未提一句神棍的消息,他们很不满,杨锦书觉得不合理,便将信纸在火里烧灭,鬼火中信纸出现了新的内容,神棍在纸上调笑:“莫要被吃,小鬼们!”
 
施天宁看后嗤笑一声:“明明比我们死的时间还晚,却来教训我们了?”
 
菀娘帮杨锦书整了整资料,笑着说:“看来神棍过得不错,我们不用担心他。”
 
“谁要担心他……”禾棠嘀咕了一句,又说,“那我们回去以后,住哪儿?还是老地方?”
 
“你可以睡在棺材里也可以住在锦书的宅子里,我们可不敢……乱葬岗如今也不知变成什么样了,我们出来好几个月了,老刘能不能把家看住啊!”施天宁想起乱葬岗当初被闵悦君闹的那一出惨状,越加烦心。
 
杨锦书:“回去看看便知。”
 
他们加紧赶路,老方的身体却越来越糟,杨锦书改了几次药方,试过许多办法,依然不见效。菀娘偷偷将杨锦书拉到一边去问:“锦书,老方到底怎么了?真的只是病了?”
 
杨锦书也有些糊涂:“是啊,他只是染上一点风寒,应当不碍事,喝几服药就好,可……”
 
菀娘咬着唇,猜测着:“会不会……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杨锦书摇头:“应当不是,他身上一分鬼气也无,若是惹上不干净的东西,我们怎么会察觉不到?”
 
“那……那怎么办?”
 
杨锦书叹气:“唉……若是神棍在就好了,他懂得比我多。”
 
神棍远在千里之外,自然不可能立刻赶过来,他们只能一路忧心地往县城赶。
 
如意看老方的脸色一日不如一日,每天嘘寒问暖贴身照顾依然不见好转,默默地在角落里以泪洗面。菀娘偷偷看在眼里,心中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禾棠与施天宁也发现不对劲,偷偷问过杨锦书,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不可能,哪有风寒折腾这么久的?别是肺炎……”
 
施天宁没懂:“嗯?肺炎?”
 
“对啊,感冒严重了就可能发展成肺炎……”禾棠忍不住忧虑起来,“肺炎可不好治……”
 
杨锦书摇头道:“我看不像。方大哥这病总是吊着,可也没生命危险,药喝着却不知为何一直不见好,难道是我方子不对?”
 
“锦书……要不我们白天跟着他们看看?”禾棠提议道,“我总觉得分成两路走容易出事。”
 
杨锦书一想也是,他们现在只能在刚入夜时分汇合片刻,白天为了避免干扰到三个凡人,他们从不靠近,可这样若是如意他们不小心在白天沾染到什么奇怪东西,他们也不得而知。如意三人对这种鬼力神怪的事一概不知,也许完全没有察觉。
 
打定主意后,他们挑了一个白天,齐齐躲到修罗伞里,由杨锦书撑着,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如意三人。
 
因为老方生病,无法再坚持赶马车,他们不得不请了一位马夫帮忙,一路上三人坐在马车里,老方昏昏沉沉总在睡觉,如意既要顾及小五,又要为老方擦汗盖被子,很是忙碌。
 
朱小五已经渐渐懂事,在一旁帮忙端茶倒水递毛巾,还会叮嘱如意吃点心。
 
菀娘给他们的银子足够他们一路开销,如意这时才庆幸不用为钱忧心,她总去药房抓药,已不知花了多少钱,若是只凭他们夫妻二人攒下的那点积蓄,恐怕连个马夫都请不起。
 
在马车上吃过午饭,如意看马夫也有些累,便说在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已经入冬,天气越来越冷,马夫紧了紧厚袄子,靠着马车打盹。
 
车里老方仍旧满头虚汗闷在被子里睡,如意擦着汗,也有些困,便靠着车壁合上眼休息。小五从她手中拿过毛巾,在水盆里摆了一遭,拧干,轻轻跪过去为老方擦汗。
 
杨锦书在马车边上看到,忍不住欣慰地笑了。轻轻敲了敲棋盒,对七夫人说了他看到的事,忍不住夸:“小五很懂事。”
 
棋盒发出轻微的响声,也算是七夫人的回应了。
 
杨锦书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忽见小五擦汗的手缓缓收回,脸上乖巧懂事的表情也不见了。他握伞的手不由得一紧,眼睛紧紧盯着那里。
 
只见朱小五将毛巾放到一边,漆黑的眼瞳盯着老方昏睡的脸,缓缓俯身,凑近,微微张开口,眼睛轻轻眯起,做出吸气的动作。
 
这动作看得杨锦书脸色一变——这分明是吸人阳气的做法!
 
他不敢贸然出手,因为朱小五并未发现他就在一旁,而且忽然撞开对方的话,老方极可能受到反噬,魂魄受损。杨锦书指尖捏起一道诀,准备等朱小五停手时便镇住他。
 
朱小五极为聪明,十分克制地只吸了一点便合上嘴巴,闭眼缓慢呼吸,等阳气尽数吸收后,重新睁开眼。
 
杨锦书正要出手,却见他茫然地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手边的毛巾。他疑惑地挠了挠头,没多想,又将毛巾浸入水盆中清洗,重新为老方擦汗,动作极为体贴温顺。
 
只是老方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
 
杨锦书缓缓收回手,退出马车,飞快离开。
 
他在路上将自己看到的情景告知伞中三位同伴,低声道:“我原以为那只鬼与小五已经融为一体,小五毕竟是身体的主人,也许已经将那鬼的残缺魂魄同化,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那只鬼趁机吸老方的阳气?”禾棠没料到单纯的朱小五如今又起了波澜,“趁小五走神的时候?”
 
“我看小五懵懂,想必并不清楚这件事,只是苦了方大哥与如意。”杨锦书为难道,“此时不宜告诉如意,她细心照顾小五那么久,若是知道丈夫被小五连累,恐怕会自责难当。”
 
菀娘气道:“我去教训那只鬼!”
 
“那只鬼什么时候出来我们都不知,怎么教训?”施天宁拦下她,道,“我看他是准备细水长流,那老方如今还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快到县城了,锦书你宅子里有许多古籍,不如到时查查有没有法子能救老方,还有,看看能不能将朱小五身体里的另一只鬼给压制住。”
 
“言之有理。”杨锦书道,“那我们回县城再议。”
 
第四十七章
 
十一月上旬,两行人鬼终于赶回了县城。
 
禾棠看到县碑的时候才知道这里叫骥山县,因县城以北有座骥山而得名。
 
他们进入县城时飘着零星小雪,天空灰蒙蒙的,县城里少有行人往来,连担着扁担叫卖的货郎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辆马车在道路上急匆匆地穿过。
 
老方已经连着三天未醒,如意着急,请马夫驾车前往医馆。
 
医馆的大夫依然说老方是染了风寒,开的方子与杨锦书改过的别无二致,如意一看药方便有些气闷,靠着床边哭了起来。
 
大夫顿时慌了神:“这位夫人,你丈夫并无大碍,吃几服药便好,你莫急!”
 
如意抹着眼泪,道:“大夫,我相公这样已有一个多月,一路上看了好多大夫,都说无碍,可我相公总是不见好,最近更是醒都醒不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说到动情处,如意趴在丈夫身上嚎啕大哭,将大夫与一旁的药童吓了一跳。
 
大夫不忍心,侧首与药童嘀咕了半晌,才犹豫着开口:“这位夫人……在下有一法子,不知夫人……”
 
如意闻言,连忙抬起头,一双眼已哭得红肿,忙问:“大夫,您说。”
 
“夫人离开县城好几个月,恐怕不知骥山县如今的状况……您一路走来,是否发现路上少有行人?”
 
如意点头:“可……这难道不是因为下雪?”
 
“夫人此言差矣,今日外面只是小雪,哪里会冷清成这个样子。”大夫叹了口气,道,“夫人有所不知,如今这骥山县啊,难活咯!”
 
如意擦了擦眼泪,缓缓起身,问道:“大夫,您这话是何意?”
 
大夫左右看了看,命药童将窗户关住,才道:“如今这骥山县,天天闹鬼,已经住不下去咯!”
 
“此话怎讲?”
 
“夫人可曾听说县里朱家闹鬼的事?”
 
如意犹豫着点了点头,反问:“不是说请了青莲观的道士将厉鬼捉去了么?”
 
“嗨,青莲观捉去的只是他家两年前死的那个外姓儿子!那些道士走后,朱家又出事啦!”
 
如意并不知七夫人的事,也不知朱小五的真实身份,忙问:“什么事?”
 
大夫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杨锦书一直跟着如意他们,此时也将整件事听了下来。
 
原来青莲观将禾棠捉走后,朱家便将七夫人关了起来,没几日,便请了另一批大师去寻找朱小五的踪迹,当天便说朱小五已被禾棠害死,丢在乱葬岗被野狗吃了。朱家开始操办朱小五的葬礼,而七夫人被邪祟附身,疯魔起来,抓花了六夫人的脸,还企图杀人,朱家无奈之下,不得不请大师做法,不料附身与七夫人身上的邪祟太过强大,竟然将七夫人害死,还杀了朱家上下几十号人。
 
这话虽是旁人乱说,大致经过却与七夫人说过的并无出入。
 
惨案发生后,朱家只剩下几位夫人、家仆侥幸躲过一劫,而朱家的大夫人、朱家老爷和许多下人、家丁全部死于非命。县衙的人来查案,得知凶手竟是被邪祟附身的七夫人,下令全城通缉,然而衙役在乱葬岗发现了七夫人的尸体,死状凄惨,恐怕是被邪祟反噬。
 
此案不了了之,朱家人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一个六夫人,带着一干下人重整朱家。
 
“要说这六夫人也不是寻常人。她被毁了容,朱家又发生这么惨的事,她一介女流,竟然能强撑着打理偌大的朱家,真是厉害!”大夫先夸了一句,话锋一转,悄声道,“只是听说,这六夫人手段凌厉,下人们都很怕她,说她也被邪祟附了身……”
 
禾棠在伞里冷笑:“她哪里是被邪祟附身?她可比邪祟厉害多了!”
 
杨锦书敲了敲伞柄,示意他别出声。
 
大夫继续说:“我们还听说,那六夫人脸上的伤……似乎不见了……”
 
杨锦书瞳孔一缩,神色冷了几分。
 
凡人若是毁容,怎可能轻易好转?六夫人脸上的伤即使有名医救治,尚需时日结痂脱痂恢复光滑,如今不过两个月,怎可能好?
 
如意也觉得惊奇,小声说:“这……这似乎不大可能……”
 
药童忽然插话:“有人看见她夜里将自己锁在朱家的祠堂,那祠堂每天夜里都传出奇奇怪怪的声音,我听别人说,那是六夫人在祭奠厉鬼呢!”
 
大夫连忙拦住他:“你瞎说什么!”
 
“我才没有瞎说,大家都看见了!朱家六夫人每天都让人送一大车子元宝纸钱白蜡烛到朱府去。朱家人可都葬在朱家祖坟,她买这么多东西在家里祭奠谁啊?”
 
如意理解:“朱家祠堂亦有牌位,每日祭祀也不为过。”
 
药童呿了一声,反驳:“寻常祭祀,摆些瓜果点心便好,朱家还献上牲畜……”
 
“住口!”大夫大声喝止,瞪着药童道,“你这是听谁说的闲话?整日不勤认草药,坊间闲话却听得齐全!”
 
药童被教训,委屈地退后站到一边,不敢再插嘴了。
 
大夫缓下声音,对如意道:“夫人,朱家的事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因为他家死了太多人,加之骥山县近两年总闹鬼,县城已有许多人家搬出去了,留着的人家也请了各路高人来捉鬼,更有甚者,在家里供满了神佛,倒是也有些用处。我看您丈夫很可能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邪祟,不过看着不严重,您请个高人驱驱邪,或许您丈夫不日便可好转。”
 
“高人?”如意有些茫然,“我……我不认识什么高人……大夫,您可有合适人选?”
 
“这……县城里有许多人家都养着高人,若是夫人有意邀请,我可以找人帮您打听一二。”
 
如意连忙点头:“好!劳烦大夫了!”
 
大夫连连摆手,还是叮嘱她要给老方煎药治病,不可懈怠,并叮嘱她最好不要留在县城里,免得被饿昏的厉鬼夺魂。如意也怕老方与小五有个万一,留了家中住址便告辞离去了。
 
他们住在城郊,虽然远了些,却比县城要清净许多,亦少有恶鬼往来。
 
家中数月无人住,如意多给了马夫些银子,请他帮忙将屋子拾掇一番,结了钱,送他出去。马夫看她一个妇人带着生病的丈夫和一个孩子,起了恻隐之心,帮她生了火,烧了热水,将屋子暖了暖,自行上山拾了许多柴火堆在院子里的木棚下。
 
如意千恩万谢,马夫长叹一声,拢着袄子道:“这鬼天气我也走不了,干脆留着过冬,若是有生意上门,我便赶车离开。这几日若夫人需要赶车去县城为大哥看病,找我就好。不过你们这地界邪,价钱还是要加一些……”
 
“这位大哥,真是多谢……你若是不嫌弃,我家里还有间空屋子,里面被褥齐全,不过我许久未回,恐怕有些发霉……”
 
“嗨,没事,能用就行,那……我就打扰夫人了!”马夫挠了挠头,有几分不自在,又问,“那个……夫人……您这晚饭……”
 
“哦……饿了吧?我这就去做……”如意刚走两步,想起家里没买菜,顿时有些尴尬,“这……家里只有秋天存下的一些米面白菜豆腐……”
 
“我不挑,您随意!”
 
如意叮嘱朱小五帮忙看着老方,自己去地窖里找煮饭的食材。好在他们住得偏,邻居一直帮忙照顾着,家中无贼人光顾,过冬的存粮并未少。邻居听到声响过来查看,见他们已经回来,高兴地唠叨半晌,还从自己家里搬来一筐馒头半只猪腿,说是送他们的年货。
 
如意道谢后,也从地窖里搬出一只鸡作为回礼,感谢他们平日的照顾。
 
她厨艺不错,晚饭熬了粥,用猪腿肉、白菜、冻豆腐和豆子炖了一锅菜,配上邻居送来的馒头和家中腌的酱黄瓜,吃得马夫与朱小五心满意足,连连夸赞。
 
如意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只是一想到老方,笑容很快垮了下去。
 
待朱小五与马夫都睡下后,如意这才披着厚披风,将灯罩覆于烛台上,顶着细细小雪出了门,绕到无人处,小声喊着:“夫人?夫人……你在么?”
 
菀娘已等待多时,自暗处现身,迎过去:“如意。”
 
如意一见她,立刻跪了下去,双膝在雪地里磕出两个坑来。她仰着脸,眼底因疲倦出现的青黑清晰可见,嘴唇泛白,颤抖着开口恳求:“夫人……如意从来没求过夫人什么,如今……如今没办法了,求夫人帮帮如意!”
 
说完便俯身磕头。
 
菀娘连忙将她拦住,急道:“如意!你这是在做什么!地上都是雪,跪着多冷啊,你快起来!”
 
如意不肯起来,眼眶中含着泪,抓着她的胳膊求:“夫人……老方他恐怕也……也被邪祟扰了,你们……你们神通广大,能不能救救他?杨公子学识渊博,闵道长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您……您能不能帮如意说说话,为如意求个情?”
 
“如意,你快起来!”菀娘将她拽了起来,气道,“我若是能帮上忙,还用你来开口?这事你先别急,听我们说。”
 
如意抽泣着看她,显然没有听入耳中。
 
菀娘没了办法,一咬牙,将她弄昏了。
 
禾棠从后面蹦出来问:“菀娘,你要做什么?”
 
“她现在不清醒,我托梦给她……”菀娘叹了口气,“是我将他们卷进来的,决不能让他们有事。”
 
禾棠有些担心:“你可以么?”
 
“没事,我在她梦里好好与她聊一聊。”菀娘定了定神,看着他道,“你与锦书回去找找有没有可用的古籍,县城里那些江湖术士,除了骗钱一无是处,我可不想如意疾病乱投医。”
 
“好,我们立刻回去,你多加小心。”
 
禾棠去找杨锦书,一同往杨家后山去,菀娘将如意扶至屋中照顾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站在一旁,静静织梦。这次施法耗费了两个多时辰,如意在梦里依然不听地哭,向她讲老方待她多好,求菀娘救救老方……
 
菀娘好不容易从如意的梦里脱身,一睁眼,便看到施天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你没回去?”菀娘诧异。
 
施天宁淡淡瞥她一眼:“我给你护法。”
 
菀娘蓦然一暖。
 
如意家虽住得偏,毕竟有些荒凉,往来的鬼怪若是好奇进来打扰,织梦中途的她恐怕要受伤。虽说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初,但施天宁静静守在一旁,却是让她少了麻烦。
 
这男人口中总不积德,行事却极为妥帖。
 
第四十八章
 
菀娘有些累,便说:“我们出去吧,让他们好好休息。”
 
施天宁点点头,随她一起出去了,嘴里念叨着:“你这丫鬟倒是很痴情。”
 
菀娘微微露出个笑:“如意她有福气,遇到老方这样的男人。”
 
“哦?”
 
左右无事,菀娘便一路缓行一路将如意的故事讲给他听。
 
当年如意偷偷为她下葬的事被主人发现了,主人一怒之下将她赶出家门,一文钱都没给,任由她在外面流浪。如意性子胆小懦弱,在外面很受欺负,想找个角落乞讨都被其他乞丐抓住头发打骂,如意吓得缩在巷子里哭,接连两天没吃饭,差点饿死过去。
 
老方那时担着柴来县城叫卖换钱,无意中发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如意。
 
老方是个柴夫,没什么本事,本性却老实善良。他看如意一介弱女子就这样流落街头,恐怕过几天就要被拐骗到勾栏院里去。他心中不忍,卖了柴换来的钱,请如意在街边吃了一大碗馄饨,还买了两个馅饼、一块酱肉留给她饿时充饥,还笨拙地劝如意到其他大户人家去做丫鬟。
 
如意那时被府里的棍棒吓得半死,根本不敢去大户人家找活干,看到老实善良的老方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拼命抓着不肯放手,馅饼酱肉都抱在怀里,低着头缠着老方的胳膊,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
 
老方问不出她的来历,又不忍赶她走,只好将她带回家中,傻乎乎地将床让给她,还去隔壁大娘那里借来一件干净的旧罗裙让她换上。
 
远离了县城,如意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洗澡换衣服,悄悄躲在门后看着老方。
 
直到夜里如意也没有出来,老方隔着门缝送给她一碗热粥,让她配着馅饼和酱肉吃。
 
如意吃着吃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心中委屈惶惑一涌而出,趴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方在屋外听了差点吓死,撞开门进来才发现她只是伤心过度。老方不晓得怎么安慰她,又不敢随意亲近姑娘,便只能围着她团团转,想着认识的朋友怎么安慰哭泣的女子,便哄着她:“姑娘你别哭……我……我明天到县城给你买……买裙子去!买……买胭脂去!”
 
如意仍旧哭着,哭得累了,便睡了过去。
 
老方将她抱上床,坐在床边守了一晚上,天还未亮他便上山砍柴,担着满满一扁担赶往县城叫卖,换来的钱不够他买齐裙子胭脂,他咬了咬牙,又去找了份搬货的苦工,忙到天色发暗,才急匆匆地赶往集市买了条罗裙、买了盒胭脂,拖着酸痛的四肢步行回家。
 
到了家中,如意已经醒来,坐在门口发呆。
 
老方将买来的罗裙和胭脂捧到她面前,结巴道:“送……送你的……你……你别哭……”
 
如意一愣,隐约想起前一晚听到的话,看着面前傻气憨厚的男人,颤抖着将并不好看的罗裙和胭脂接过来,低着头看了许久,将脸埋在罗裙里,闷声呜咽。她已无容身之处,可这个陌生男人却待她万般好……在别处流浪,还不如……
 
老方慌了神,以为自己犯了错,连连道歉,如意却抬起头,肿着眼睛抽噎着问他:“你……你要不要……要不要娶我?”
 
老方一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如意咬着唇忍着害羞重新说了一遍,老方才傻乎乎地点头:“要……要!我……我娶你!”
 
他们就这样走到一起,一晃便是二十年。
 
老方还是那个憨厚的柴夫,每日砍柴去县城卖,赚来的钱置办家用之余,总会给如意买一些小玩意,讨她欢心。
 
如意一直未孕,老方也不介意,依旧待她好。如意以前是丫鬟,洗衣做饭绣花烹茶样样皆通,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老方的小矮屋渐渐变成大院子,家徒四壁渐渐成了邻里口中的悦目家宅,这都是如意的功劳。
 
夫妻二人几十年感情甚笃,互相照顾体谅,如今老方一病不起,如意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替。
 
“我看男人的眼光很差,如意跟着我,却比我眼光好……”菀娘笑了笑,道,“我真为她高兴。”
 
“你眼光哪里差?”施天宁伸手揽上她鬓间,为她拂去新雪,“你死后可将我魂都勾搭走了,可见眼光绝佳。”
 
他一身黑衣,长眉星目,肃立于天地白雪中,细雪拂过,有种凛然而邪气的潇洒。
 
菀娘抬眸看着他,难得没有因他的调笑动怒,而是浅浅笑开,轻声道:“你说得对,我生前命苦,死后却是有福气的,这么多年多谢你照拂。”
 
施天宁勾着不正经的笑,刮着她下巴,调戏道:“以身相许如何?”
 
菀娘静静看了他半晌,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浅笑,看得施天宁浑身不自在了,她才缓缓开口道:“妾身已是桥边鬼,不能伴君到白头。”
 
鬼要渡黄泉,一过奈何便再也回不了头。她已经死去多年,说不准哪天便踏上奈何桥,将前尘往事忘掉,何苦连累施天宁。
 
施天宁脸上一僵,手生生卡在她下巴上,勉强道:“我也死得早,头发还黑着,再修炼也不能把头发炼白啊,白什么头,又不是短命的凡人。”
 
菀娘微微敛目,避开了他的手,缓缓转身,看着杨家后山的方向,道:“只盼锦书能找到法子救人,如意可等着与老方白头到老呢。”
 
施天宁还欲说话,却见她仰望前方的侧影削瘦单薄,仿佛随时会融在雪里消失不见,只好将话吞回肚子里,待以后再说。
 
杨锦书携禾棠回了家,宅子一切如初,却不见了老刘的踪迹。
 
禾棠奇了:“老刘呢?不给看家啦?”
 
杨锦书将伞收起来,沿着屋子走了一遭,嘴里道:“我们离开这么久,老刘一定回过乱葬岗了,坟墓被破的事想必瞒不住了。家里一切安好,看来他依然时常过来看顾……”
 
走到书房,杨锦书将伞放在一边,快步走进去翻找古籍,手刚触到书架,堪堪停了下来。
 
这些书籍的摆放位置发生了变化……难道是老刘看过?
 
“怎么了?”禾棠凑近问。
 
“刘叔似乎来这里看书了……”杨锦书微微一笑,“果然独自住在宅子里太无聊,拿些书打发时间也好。”
 
“看书啊……”禾棠绕着书柜翻了翻,一看那晦涩的文字便头大扔了回去,“这什么书,看都看不懂。”
 
“都是些古籍秘术,我从鬼市淘来的,相熟的阴差知道我喜欢看书,偶尔路过也会赠我一些捡来的人间书籍,有医书、武功秘籍、藏宝图、大家名着……都是别人烧掉的,他们若是捡到了,就送来给我。”
 
“还有武功秘籍和藏宝图?”禾棠顿时来了兴趣,“我看看我看看!以前从来没见过呢!”
 
杨锦书莞尔,从书架上翻出几本递给他,叮嘱道:“你去那边慢慢看,我找找有没有能医治方大哥的秘法。”
 
“好嘞!”禾棠抱着几本书,找了个地方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难得他有心思看书,杨锦书摇头失笑,回到书架前继续寻找。
 
父母知道他生前爱书,每年都会烧一批书来祭奠他,可惜有些孤本、古籍太过珍贵,父母不敢烧给他,不过对鬼来说,他的藏书已然不少,甚至比一些冥界的官员还多。正如他对禾棠所说,有些人为了保密会烧掉许多珍贵的书籍,这些书籍不为祭奠,在冥界是无主的,被谁捡到就是谁的,有些书阴差办事的时候捡到了,路过他这里时便会顺手送给他,换一些小钱。他家中怕他死后无依无靠,年年给他烧不烧钱,他肚子住在杨家后山,除了去鬼市买东西,甚少花钱,索性送一些给阴差做人情。
 
乱葬岗的邻居们知道他这里书多,闲事无聊也会找他借几本去看,只是他这里的书大都不适合外借,毕竟鬼会织梦,若是被别有用心的鬼借去搅乱凡间,可就是他的罪过了。故而每次借书,他只给借一些野史、传记、小说、典籍。
 
之前他为了救禾棠匆忙出行,倒是忘记提醒老刘不要乱动此处的书籍。不过这是他粗心大意了,真说出来,倒显得他小气。杨锦书心中暗叹一声,只望老刘不要随便相信那些古籍上的东西,更不要利用那些书去做坏事。不过老刘为人圆滑,生前亦是个头脑灵活却不通文化的粗莽商人,教子无方,又被家人、手下合伙算计,暴毙后亦不得人心,可怜可叹。杨锦书死了八年多,老刘从未向他借过一本书,想必不识字。
 
杨锦书觉得自己太多心了,即使老刘识字,看一看这里的书又何妨?多年邻居,他对老刘的人品还是有信心的。
 
他按了按额头,不知怎的,出远门一趟,见过许多事,蹊跷古怪,弄得他现在也总是疑神疑鬼,对谁都不信任了。错眼看不远处埋头研究藏宝图的禾棠,他微微笑了笑——这孩子坦率真诚,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最让他放松了。
 
只是一想到朱家的事了结,禾棠便要去地府投胎……杨锦书眼神黯了黯,却希望这日子来得晚些。可一想到六夫人多活一天,可能会伤害更多的人,他又心中不忍——死者已矣,生者何辜?
 
第四十九章
 
杨锦书与禾棠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
 
习惯了禾棠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如今虽共处一室,杨锦书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古籍翻阅了不少,却仍旧找不出可以帮上老方的法子,他也忍不住有些焦躁。如意与老方夫妻恩爱几十载,若是因为帮他们的忙而受到牵连……
 
“咦,你们回来了?”老刘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他们抬头望去,便见老刘依旧穿着那身眼熟的寿衣,推门进来了,“我方才察觉这里有鬼气,却没听见什么动静便过来看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禾棠放下手里的藏宝图,站了起来,佯装生气,“刘叔你去哪儿啦!说好的给我们看家呢?”
 
老刘笑呵呵道:“我可每天都过来守着呢,恰好最近出去了一趟就被你逮住啦!”
 
禾棠不是真的计较,顺嘴便问:“你去哪儿啦?”
 
“陪阴差出去办个事,离开了几日,不过我托阴差为这里施了个障眼法,寻常鬼怪进不来,这里应当没事吧?”
 
杨锦书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微笑道:“不过是座阴宅,毁了也无碍。”
 
“是,宅子自然无碍,可这里有你这些年收来的宝贝,若是没了,我可担待不起。”老刘四下瞧了瞧,问道,“稀奇了,你们回来居然没打麻将?菀娘和施天宁呢?”
 
“天宁哥他们……”禾棠正要说,被杨锦书拦了下来。
 
“他们难得出去散心,过几日再回来,不用担心。”杨锦书捏了捏禾棠的肩膀,道,“我们好不容易将禾棠救出来,这下可不敢让他出去惹祸了,我带他回来看看书,定定他的心。”
 
“既然禾棠无事,那施天宁身上的伤想必也治好了。”老刘真心为他们高兴,连连说道,“好啊,太好了!这下大家又聚在一起了!不过……神棍呢?也没回来?”
 
禾棠撇嘴:“神棍被他那个混蛋徒弟留下啦,我们又打不过那个道士,只能含泪放弃了。”
 
老刘拆穿他:“鬼又不会哭,你哪里含的泪?”
 
“哎呀这只是一种伤心的表达啦!”禾棠吐吐舌头,想起乱葬岗那茬,忍不住问,“刘叔啊……那个……你……回乱葬岗没有?”
 
老刘板着脸,指着他俩道:“当然回去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竟敢瞒着我!”
 
禾棠抱着他胳膊撒娇:“哎呀,我们这不是怕您老伤心么……那个……您老的坟……”
 
老刘无奈叹气:“碑是被吹跑啦,所幸坟还没被破开,就当我是个无主的野鬼,无名无姓罢!”
 
“您也懂些法术,自己破块木头,自己重新立一块呗!”
 
老刘被他气笑:“你这傻小子,哪有自己给自己立碑的!”
 
禾棠一想也是,退到一边嘀咕:“说的是,当初我的碑还是杨家给立的……上头还写着杨门禾氏……连个名都没留!”
 
“你那时是以女子身份出嫁随葬的,自然随夫家姓。”老刘拍拍他肩膀,仔细打量着,忍不住又说,“幸好你没事,锦书当初听到你被抓了,急得火烧火燎的……”
 
杨锦书脸上一红:“刘叔……”
 
“哈哈,你害羞什么,我可是在为你说好话。”老刘笑眯眯地看着禾棠,问,“禾棠,觉不觉得你相公十分体贴可靠?”
 
禾棠眨了眨眼,傻乎乎地在一旁笑。
 
杨锦书看他装傻,抿着唇笑了笑,知道这鬼灵精又要装无辜,便扯开了话题:“对了刘叔,这里有没有外人来过?”
 
“咦?应当没有。”老刘想了想,道,“这毕竟是你的宅子,我们进来尚有些不适,更不要提其他的鬼。你走时给宅子设了阵法,即使有厉鬼想要闯入,也被挡在外面了,我没见过别的鬼。”
 
“哦,这样……”杨锦书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我倒是时常过来。”老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你们刚走时,我一人留在宅子里十分无聊,便到你书房翻了几本书出来,本想着看看打发时间,可你这里的书……”
 
老刘干咳一声,道:“我不如你学识渊博,这些书……委实看不太懂,只好翻了两套绘本出来看……”
 
“绘本?”禾棠眼睛一亮,“还有绘本?什么样的?武侠绘本?”
 
老刘尴尬地看向别处,偷偷看了杨锦书一眼,干笑道:“不……不是……”
 
“那是什么?”
 
“这个……你问锦书吧!老夫……老夫回乱葬岗歇着了!”老刘说完便溜,“既然你们回来了,我就不来看房子啦,改日再聚!”
 
“他跑什么呀……”禾棠无语,“锦书,什么绘本啊?神神秘秘的……”
 
绘本?杨锦书有些茫然,他记得这里没多少绘本啊,有本穴位图,有本花卉图册,还有……杨锦书顿时也尴尬起来,紧了紧袖子,忍不住退后半步——他想起来了,书架上有几本阴差送来的彩页薄本,似乎是……双修图谱,和神棍送给他的差不多。
 
禾棠还在不依不饶地问,杨锦书越发尴尬,实在缠不过他,便说:“你……你等等,我……我找给你……”
 
禾棠催促:“快点快点!”
 
杨锦书找了出来,却不敢递给他:“禾棠,你……你还是别看了……”
 
“什么呀就别看了,难不成你拿的是小黄图?”禾棠随口一说,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封面也没看,直接从中翻了起来,定睛一看,“卧槽!还真是小黄图!”
 
禾棠立马合上,瞪着杨锦书:“锦书!你这个书生!真是太猥琐了!”
 
杨锦书连忙摆手,紧张道:“我我我……我没看……这……这是阴差送我的,我……”
 
他紧张得结巴起来,越解释越慌,忍不住退到书房角落里,抵在书架边,不敢看他。
 
禾棠噗嗤一笑,看他这么窘,低着头重新翻开看。说起来,这工笔画虽画得格外生动,以禾棠这种在互联网泡了多年的老司机来看,还是不够引人注目,细节不够精致,人物表情不够生动,更不要提那种看了便让人脸红心跳的表情完全没有……
 
不过……这画面对杨锦书这种古板书生来说,那冲击力可就……
 
仔细翻了翻,说是双修图谱,其实就是几本合欢大全嘛,古代人还挺开放,男女、男男、女女都有,姿势各异,大约因为双修需阴阳调和,男男、女女的图谱写了许多附加的修炼诀窍,以弥补阴阳失衡。老实讲……禾棠其实知道男男怎么下手,只是他一直觉得,做了鬼,这种欲/望便随着肉身的消散而渐渐消失,并不会得到身体的快感,所以对朋友们调侃的双修总不以为意。而杨锦书又总是一副拿他当不懂事的小媳妇来宠爱的感觉,更让他很少联想到这方面……
 
他很难想象杨锦书这种儒雅又古板的书生沉浸在欲/望中的模样……人会脸红、冒汗、喘息、心跳加速,可是鬼呢?鬼没有身体,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没有泪与汗水……
 
禾棠抬起头,看着躲在角落里窘迫得不敢直视他的杨锦书……
 
他生得真好看,翩翩公子,性情温和,有一副深情款款的眉目。
 
禾棠在以前的世界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谦逊儒雅、真挚善良、举止得体,令人如沐春风,有浓浓的书卷气,腼腆害羞,有时候傻乎乎的,可又温柔体贴。
 
谦谦君子,不过如此。
 
禾棠看着他,想着自己整日被他护着、宠着、注视着,那种被理所当然宠爱的感觉太过美好,让他有种其实他们真的在谈情说爱的错觉。
 
温柔的人最是可怕,不知不觉就让你离不开他。
 
禾棠将书放在一边,抽了本男男的卷在手里,走过去抬头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笑:“锦书,你害羞什么?”
 
杨锦书咬着下唇,睁大眼睛看着他,忍不住捂着半张脸,依然窘迫地摇头。
 
禾棠拉下他的手,笑容扩大:“你看过图谱没?”
 
杨锦书本想摇头,可他不擅长撒谎,只好闭着眼豁出去一般草草点头。
 
禾棠难得见到杨锦书不知所措的模样,起了逗弄的心思,问:“看得认不认真?”
 
杨锦书缩了缩肩膀,老实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我那时以为你是女子,看……看书学……学了点儿……可……可你嫁给我,却是男子,我……我便没有看了……”
 
“哦,你那是看的是男女双修图谱?”
 
杨锦书点头。
 
“看过这本没?”禾棠扬起手中的图谱,随意翻了一页。
 
杨锦书瞟了一眼,便看到一位半敞着外袍的男子光着腿跨坐在另一名男子身上,双手搭着对方的肩,微微仰起头,阖目张口……
 
他连忙闭上眼,往后躲:“没没没……没看过……”
 
禾棠轻笑一声,将书一扔,双手揽上他脖子,微微踮起脚,凑上去亲吻他的唇。
 
“……”杨锦书紧闭双眼,只觉得唇间一片冰凉,陌生而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了片刻的失神。他僵着身体,眼睫飞快地颤动,却不敢睁开。
 
揽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禾棠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呆子,睁开眼看我。”
 
杨锦书轻轻睁开眼,微微垂眸,便看到禾棠的脸近在咫尺,秀气的脸上有一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
 
“锦书……”禾棠唤了一声。
 
杨锦书傻傻地:“嗯?”
 
他刚张口,禾棠便扣着他的后脑勺果断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吻上了他,禾棠含着他的唇瓣辗转,将舌头滑进去,勾着他的,鼻尖相抵,这吻绵密热烈,禾棠的大胆吓到了他。
 
杨锦书退无可退,不由自主地揽上他的腰,生涩地回应着。又软又滑的舌头与柔软的嘴唇都有些陌生,虽然以前两人总是搂搂抱抱,禾棠睡觉时也会团在他胸口打呼噜,可这种亲近方式是不一样的,有种……冰凉的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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