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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穿今之掉包影帝——北辰庆之

时间:2017-06-19 07:11:23  作者:北辰庆之

 文案:

 
三皇子李蹊同学走在路上不小心被花瓶砸死后穿越成当红人气王烂片教主周锦,妈呀,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想回家……
 
【古穿今+娱乐圈】
 
阅读指南:
 
1V1+HE
 
历史架空全是我编的,涉及时空穿越的虫洞理论也是我编的
 
本文所有内容全是本人胡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CP是经纪人和过气小明星,首先出场的就是小攻。
 
小攻毒舌且炸毛,小受呆萌易推倒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甜文 豪门世家
 
主角:曹元,周锦 ┃ 配角: ┃ 其它:娱乐圈,古穿今
 
第1章
 
03:00
 
曹元四脚朝天的仰卧在床上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突然床头边手机铃声大作,曹元一把将手机划开,睡眼惺忪含含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别睡了,出事了。”
 
手机里传来张总的冷静的声音,“周锦出车祸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曹元一脑袋的瞌睡虫顿时全醒了,“我马上来。”
 
曹元火急火燎地套上裤子抓起桌子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赶。凌晨的街道寂静而荒凉,只有曹元那辆红色二手小破车高调地发着突突突的噪声,一盏红灯拦住了曹元的风驰电掣,他猛踩了一脚刹车,低咒了句:“他妈的。”
 
周锦是曹元手下艺人,以专演烂片而闻名于江湖,那身好皮相用掉了出生时摇号的所有运气,双商极低,品性奇葩,演技不好评价,因为这东西在他身上就像尼斯湖水怪,无法证明是否存在。
 
曹元赶到医院的时候张总正和护士低声讨论着什么,张总见曹元进来,对他招了招手,说:“他现在还没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儿?”
 
“撞桥墩子了。”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护士推着套着氧气罩的周锦出来,曹元忙走上去问现在怎么样了。医生说要现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晚上。
 
曹元看着人被推进重症监护室,一旁的心电图机上黑色的屏幕描绘着一条微微抖动的线,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产生的错觉,曹元觉得这条线明明白白在某一时刻突然归于了水平,然后又陡然动了起来。
 
曹元揉了揉眼睛,到洗手间抹了把脸,外面的天已经微微亮了。曹元回到病房里看看人是不是还活着。
 
病床上的人垂在被子外面的手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曹元注意到了周锦的动作,探身过去,正好对上了周锦睁开的眼睛,周锦身体一弹,高喊道:“妈呀,妖怪。”
 
周锦在出车祸前刚好演了一部什么《大闹天宫》的电视剧,曹元觉得是不是车祸让周锦脑部受伤一时分不清演戏和现实,还沉浸在上部新版西游记的剧情中。曹元伸出一根手指在周锦眼前晃了晃,说:“这是几?”
 
“妈呀,妖怪啊!”
 
这一嗓子引来了四位小护士。周锦凭借着一张人畜无害眉清目秀的长相吸了一堆萝莉粉,这些小护士都是周锦烂片教的忠实信徒。让一旁人高马大粗手粗脚的曹元还真像个要吃唐僧肉的妖怪。
 
一个小护士扑上去问道:“锦宝,你没事儿吧!”边说着边伸手往周锦脸上一捏,揩了点油,毕竟这么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还是一直这么白白净净的比较好,要是上面磕出了一条疤,那简直特么的就是国殇啊。
 
周锦被这么一扑一改以往把油揩回来的作风,躲在被子里高喊道:“妈呀,女妖怪。”
 
周锦再怎么说也是个公众人物,这么大惊小怪咋咋呼呼地的确有失瞻仰,更何况已经有小护士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欲掏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刻,曹元忙大手一挥把人给送了出去,让她们去把医生叫来检查一下周锦脑袋瓜子是不是摔坏了。不过曹元觉得摔坏了也无所谓,毕竟他原来也没什么脑子。
 
曹元转过身看向缩在床上的周锦,周锦一脸惊恐,颤颤巍巍地朝曹元伸出手,说:“把,把铜镜给我……”
 
如果之前曹元还觉得周锦是被人掉包了,那现在他可以肯定此人绝对是周锦,也只有他会在大难不死之后第一件事是检查检查自己的小脸蛋。
 
曹元从抽屉里翻出面镜子递给周锦,周锦抖着小手接过来,一照,然后马上把镜子一甩,喊道:“妈呀,妖怪。”
 
那镜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这让曹元莫名的有些不高兴,摔一面镜子要倒霉五年,他最近已经够背的了。曹元不悦地说:“你到底在搞什么?”
 
周锦瞪着惊恐的大眼睛,问道:“这位相公,此地为何地?”
 
曹元长眉一挑,愣在原地,一声不明白周锦满嘴的胡话是什么东西。这时医生赶到了,周锦难得没高喊妖怪,任那医生拿着一个小手电筒照他的眼睛。
 
医生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昨天还是将死之人,今天却生龙活虎的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要不是这条折了的腿,他还真不相信这人昨天出了车祸。
 
医生狐疑地抬眼看了看曹元,说:“没什么大毛病,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腿还得养一些时。”
 
曹元点点头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有些自己不相信自己的说:“要想回去随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曹元谢过了医生,开始给周锦清理起行李,其实周锦进医院的时候身上也没带什么,带血的衣服已经扔了,手表表盘也摔了个粉碎,曹元清了清去什么也没清出来,便开车出去给周锦买身衣服。
 
曹元走后周锦从床上下来,看见床下面摆着两个毛绒绒的玩意,跟只小猫似的,用脚碰了碰,一碰那东西一动,把周锦吓了一跳。周锦不敢再乱动,光着脚丫子往曹元出去的门走。出门后周锦机智的发现每片门上面那个奇奇怪怪的符号跟挂在墙上那个钟上画的一模一样。周锦在心里大概推测了一下,钟为十二格,而是十之后又以一开头,应该是十进制计数。
 
周锦沿着住宿病房走,核实了他的猜想,周锦觉得这个地方虽然怪里怪气的,但数学理论还是一样的。这时一个小护士认出了周锦,大喊了一句:“锦宝,是锦宝!!!”
 
此话一出一群人蜂拥而至,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对着周锦就是一阵狂拍,周锦大喊一声:“妈啊,妖怪。”抱着脑袋缩在地上。围观群众也没管周锦的情绪失控,手机屏幕恨不得戳到他的脸上。
 
曹元提着衣服一回到医院,便听见走廊里吵吵嚷嚷的,他想着是谁这么没素质,一边跑过去看热闹,结果他一看发现大家围着的是周锦,周锦一个人可怜兮兮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曹元一下子怒了,他推开人群挤了进去,一把将周锦从地上拽起来,低喝一句:“要哭给我回去哭。”曹元一把将周锦推进病房,扔给他刚买来的短袖和牛仔裤,说:“洗把脸,回去。”
 
周锦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提着那两个奇怪的袋子往曹元指的房间走。周锦现在虽然知道的还不多,但他觉得曹元应该是自己人。
 
洗手间里传出一阵阵金石相磨戛,周锦杵着拐杖从洗手间里出来。这身衣服周锦穿得像个学生似的,不过周锦本来年纪也不大,只是在娱乐圈里混的久了,也没读过几年书,身上没有一点文气。
 
曹元从裤子口袋扯出一顶鸭舌帽,递给周锦说:“把这个戴着。”
 
周锦愣愣地看着那顶鸭舌帽,迟疑地接了过来,然后就这么在手上拿着,也没有往脑袋上戴的意思。曹元一将帽子夺了回来,往周锦脑袋上一按,遮住他的半张脸说:“走。”
 
周锦一手杵着拐杖费力地在后面跟着,曹元把车门打开,让周锦进去,周锦又开始犯傻,站在车门外不肯动。
 
曹元一下子不耐烦了,他吼了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跟你说了多少次半夜不要到处乱跑非不听,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我要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的让他们把你戏份给留着,你现在还不赶快给我进去。”
 
说完曹元推了周锦一把,周锦一头栽进车里。曹元上了车一脚油门把周锦往家里送。
 
到了家,曹元停了车等周锦下去,周锦又在后面半天不动,曹元生气地要回头再骂他,结果一回头就看见周锦的手臂上擦出了好大一块皮,血就这么噙在口子上,应该是曹元刚刚推的时候撞的。
 
周锦一张小脸白得跟片纸似的,嘴唇抿着,一声不吭。曹元叹了口气,从车上下来,给周锦把车门打开,说:“下车。”
 
周锦家是一排连体小洋房,上下两层,半包围结构,外面有一排梧桐树,在地价一平方米七万起跳的S市能算是一笔可观的不懂款。曹元给周锦打开门,里面一片狼藉,东西到处乱摆乱放说是狗窝狗都要跳起来跟你拼命,曹元说:“上次那个助理现在不肯来了,这几天没人伺候你,你自己看着办。”
 
周锦见曹元有要走的意思,忙一把拉住曹元,问:“那你呢?”
 
“我?”
 
“你不住这儿吗?”
 
“你以为我是你保姆啊?快给老子进去。”
 
周锦用那只留着血的手臂死死抓着曹元不撒手,曹元看着那血一点点往外渗,周锦没喊疼他自己倒开始疼起来,这伤是他推的他该负责,周锦又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回应该也是吓着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往房里走,给周锦拿药水。
 
周锦亦步亦趋地跟在曹元屁股后面像只哈巴狗。曹元拿了药水粗手粗脚的给周锦上了药,一抬眼却见周锦一脸微笑,把他给吓了一跳。
 
曹元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偷偷溜进厕所,打开水龙头,借着水声给张总打电话。张总那便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说:“小元啊,小锦怎么了吗?”
 
曹元透过厕所门缝小心翼翼地监视着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的周锦,压低嗓门说:“我觉得周锦的脑子撞坏了。”
 
张总说:“哦,这样啊,没事,脸没撞坏就行。你这几天就先在他那儿住着,看看情况,听到了没有。”
 
曹元看着周锦挺得笔直的腰杆子,觉得这姿态跟原来完全不一样,曹元压低声音对张总说:“我这几天好好观察观察。”
 
第 2 章
 
曹元挂了电话从洗手间出来,一屁股坐在周锦旁边,问:“等下你想吃什么?点青椒炒肉还是糖醋排骨?”
 
这是曹元给周锦下的一个圈套,因为周锦这人极其关注他的身材,吃起东西来那叫一个龟毛,别说他最忌讳外卖这种重油重盐的垃圾食品,就连肉丝、糖醋这种东西放多少都有专门的仪器严格称量,生怕这嘴上的一贪心报应在了那平坦的小腹上。
 
周锦如沐春风的微微一笑,说:“元哥想吃什么?”
 
这句话让曹元的试探像打在棉花上,曹元便接着问:“都可以吗?”
 
“元哥爱吃什么就点什么,我都可以。”
 
“你不减肥了吗?”
 
“减肥?”
 
“不减了吗?”
 
周锦摸了摸鼻子,说:“现在受伤了以后再说吧。”
 
周锦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最好用模棱两可的话给糊弄过去,而曹元真的被糊弄了过去。周锦不说曹元都忘记了周锦是个病号,他有些愧疚地替周锦点了一份排骨汤,给他养养骨头。
 
周锦似乎变得正常了点,对外界突如其来的声音没有那么大的反应,曹元打开电视机他也只是僵了一下,没有抱着脑袋大喊妖怪。
 
周锦出车祸的消息已经被各大电视台报道,其中周锦出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引起了大家的热烈讨论,有一部分人认为他绝对是嗑药了,不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撞上桥墩子,还有一部分人则大骂曹元,也就是周锦的经纪人,说他心狠手辣,压榨手下员工,让周锦疲劳驾驶终于酿成大祸。
 
曹元无辜躺枪不由火大,他剜了周锦一眼,说:“你赶快上个微博解释一下。”
 
周锦正襟危坐地看了曹元一眼,又一动不动。曹元气急败坏地从周锦屁股下面拿出被他压着的平版,恶狠狠地说:“又要我来给你擦屁股。”
 
曹元思前想后给周锦写了一个微博,大意是这件事故是周锦一个人的责任与他的经纪公司无关,开车时并未饮酒嗑药,有药物检测结果作证,最后还宣传了一把他正在拍的新戏,一部古装片——《紫冰传》。
 
编完后曹元给周锦看了一眼,周锦认真读了读这一段奇奇怪怪他却认得的文字,说:“词汇太过粗鄙。”
 
“我去你妈的。”曹元直接按了发送键,这条微博一经发出立刻霸占了微博头条,在江湖上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当然这些周锦都不知道,他正用汤勺美美地喝着热汤,而曹元正在被冷静的张总用激烈的措辞训斥:“你发微博前都不会问问公关部吗,你从头到尾道歉了吗,你毁坏了公务连个谦都没道,你说你赔钱了吗,这个桥墩至少值几十万,你赔多少保险公司赔多少你说了吗。”
 
曹元被训的满头是包也没处发泄,便冲着喝汤的周锦凶:“你看看你惹的麻烦,还喝汤,烫死你。”
 
周锦也不生气,优雅地擦了擦嘴,说:“ 时辰不早了该就寝了。”
 
曹元翻了个白眼,说:“我真恨不得把你舌头给捋直了,你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周锦也没顶嘴,认真地把桌上的碗筷给清了,转身去了洗手间,他已经研究出来水龙头这东西怎么出水了,就着冷水抹了把脸。
 
曹元坐在客厅里生闷气,突然想起来周锦腿脚不方便要怎么洗澡,便在洗手间外面敲了敲门,说:“喂,你要不要人帮忙?”
 
里面半天没有声音,曹元觉得不对劲,一拧把手推门进去,见周锦倒在地上头被短袖蒙住,手臂撑在袖口里半天脱不出来。
 
曹元叹了口气,帮他把衣服脱了,说:“这种事你应该叫我的。”
 
周锦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我仆人吗?”
 
“妈的!”曹元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喝道:“周锦你是给老子打工的!”然后气呼呼地从洗手间出去了。
 
周锦不怎么懂曹元话的意思,但他估计这话应该是说他才是曹元的仆人。
 
曹元躺在沙发上睡觉,随手拿起一本《穿越之我与将军解战袍》开始看了起来,结果越看他觉得这剧情越让他有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感,他觉得周锦被人掉包了。
 
原来的周锦拽得跟个二百五似的,他看着就想用拳头招呼,但现在的周锦却蠢得跟个二百五似的,他忍不住的就像骂他。
 
曹元决定测试一下周锦是不是穿越来的。穿越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从未来穿越到现在,一种是从过去穿越到现在。这两种情况很好辨别,聪明的那个应该是未来之人,而笨一点的估计就是古人了,以周锦现在的情况,如果真是穿越那百分之九十是从过去穿越到现在的。
 
但不排除另一种情况,那就是周锦吃饱了撑的转了性,喝了一碗孟婆汤幡然醒悟决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不过以曹元对周锦的了解这种可能性还不如穿越呢,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锦能转性,猪都能上树。
 
这么理顺了思绪曹元默默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在网上搜了一堆初中二年级的数学题,周锦是高中毕业进的娱乐圈,肚子里虽然没什么墨水,但做做一元二次方程,简单的英语对话他都是能应付的。
 
于是第二天周锦刚醒,一张曹元连夜准备的试卷便摆在了他的面前,周锦看着这题目眼泪差点都掉下来了,这些题目正是他师父曾教过的《孔子算经》里的鸡兔同笼,和《数书九章》里的正负开方。周锦含着热泪用自然下水的笔刷刷刷地写完了一整张卷子,把一旁的曹元看得是目瞪口呆。
 
曹元在周锦写完数学后又呈上了英语,上面是什么How are you .看着这一行行亲切的番文,周锦二话不说气贯长虹地提笔写下im fine,thank you.把一旁的曹元惊得鼓起了掌。
 
周锦潇洒地写完了试卷开口问道:“这些是要做什么用的?”
 
曹元把测智商这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说:“给你早上解闷。”
 
现在曹元可以肯定周锦不是什么穿越而来的古人而是正儿八斤的现代人,会解一元二次方程,会说英语的现代人。如果说他心里一点都不失望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能碰见个穿越来的古人还是挺刺激的。
 
“等下去见张总,看你出车祸的事要怎么公关。”
 
周锦这次正常地上了车,曹元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骂道:“你怎么不把帽子戴着,不怕等一下被生吞活剥了?”
 
周锦猜想那个戴在脑袋上的破布应该是帽子,便就那东西套在头上,又嫌前面的鸭舌有些挡视线,便将鸭舌转到了后面。
 
曹元停下车加油,一侧眼看见周锦反戴着鸭舌帽,半个头伸到窗户外面看他加油。曹元一看心想完了,正要破口大骂,一群萝莉已经在他动作前扑了上来,举着海报,一边尖叫一边高喊:“锦宝,锦宝我们爱你!”
 
曹元油也不加了,大步上前把周锦跟萝莉们隔开,陪笑道:“谢谢谢谢,我们还有事。”
 
周锦有些害怕的躲到了车里面,把鸭舌转到了前面压着办张脸。曹元马上把车驶离这个是非之地。留一群萝莉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嘶吼着:“锦宝,我们永远爱你。”
 
周锦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为什么这样?”
 
曹元翻了个白眼,说:“因为你颜如宋玉,貌比潘安,气死卫玠,行了吧。”
 
周锦在后面轻声说:“没一个好命的。”
 
曹元没理周锦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自恋行径,停了车,说:“下去,等下在张总面前别卖蠢,听见没。”
 
周锦车祸一事经过一晚的发酵变得更加复杂,三方势力加入博弈,营销号从中搅局,各方粉丝纷纷唱衰,独留周锦烂片教众萝莉摇旗呐喊锦宝不哭。
 
首先踩上一脚的是《紫冰传》剧组。周锦在出车祸前接了一《紫冰传》里三皇子这么一个角色,结果还没进剧组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没人能等周锦腿伤好,这等就是烧钱。但周锦的萝莉粉们不高兴了,毕竟他们生活在一个有爱就能活下去的平行世界里,他们觉得《紫冰传》无情无义,抛弃了锦宝,于是在网上像脱缰的野狗四处咬人,无数小生苦逼中枪。
 
被惹火了的《紫冰传》直接放话了,他们表示不用有“黑点”的艺人,说周锦蓄意毁坏公共基础设施,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是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青年。
 
曹元带着周锦到了会议室,张总已经久等了,她说紫冰传那边已经换了人,不算违约,合同里的条款写了不可抗力因素。现在周锦闲赋在家,把伤养好了再说。
 
曹元点头哈腰地说知道了,给张总添麻烦了,以后要是有机会给我们家锦宝留着。张总大手一挥,给曹元投去一个给我闭嘴的眼神,然后冷冷说:“就他这样子,一手好牌也能打得稀烂。”
 
曹元马上陪笑道:“张总这是在说什么。”
 
张总冷声道:“现在这种时候还给我耍大牌,你就该被骂。”
 
曹元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掏出手机登上微博发现四面八方都在骂周锦,骂周锦耍大牌,不要脸。而这一切的引爆点正是刚刚一个小粉丝发微博哭诉,说她为了追星跟着周锦到处跑,结果没想到好不容易在加油站见上周锦一面了,周锦别说跟她握手拥抱送签名了,就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嘤嘤。微博上还附了一张刚刚拍的周锦缩在车里压着鸭舌帽的照片,那照片看不清周锦的脸,但他身上那股冷若冰霜冻的气质,倒真像在耍大牌。
 
曹元又跟张总赔笑,说这是照片角度的问题,周锦伤还没好,现在不在状态,过段时间就好了的。然后剜了在一旁呆坐着的周锦,恶狠狠地说:“还不快跟张总道歉。”
 
周锦一听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把桌子撞得一抖,晃泼了张总半杯水,周锦站直身子,像日本人一样九十度鞠躬,大声说:“对不起。”
 
这举动把曹元和张总惊得一愣一愣的,张总永远冷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狐疑,她试探的看向曹元,曹元赔笑地用手点了点脑袋,示意周锦这儿有点问题。
 
跟张总这边交代完,周锦一崴一崴地跟着曹元从公司出去,小声问道:“元哥,已经午时了,我们吃什么?”
 
“吃屁!你再这么作死下去,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
 
曹元带着周锦走了几步,左拐右拐进了一家油腻腻地面馆,说:“现在就吃这个,你先适应一下艰苦生活。”
 
周锦看了看菜单,点了一碗最贵的状元什锦过桥米线要二十五块钱。曹元翻了个白眼,说:“还蛮会点的,一点就点最贵的。”然后给自己点了一个状元什锦过钱米线加香肠鸡蛋二十七块钱。
 
周锦这才知道是可以加料地便又伸手想去拿菜单给自己也加一个蛋,结果爪子还没搭到菜单上就被曹元的五指山盖住,“吃屁,从今天开始要艰苦朴素。”
 
两碗热腾腾地面上来了,状元不愧是状元,里面的种类多分量足,满满当当的两大碗,曹元那碗更甚,堆起来的臊子上还放了一根香肠一个鸡蛋。
 
周锦长筷一挑,美滋滋地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曹元觉得这个周锦他还比较喜欢,能吃能睡,一点都不矫情,香菜大葱来者不拒地往嘴里塞,要是以往光抱怨这油乎乎地桌子就能念叨上半个小时,于是曹元大发慈悲地把那个蛋放进周锦的碗里。周锦生怕曹元会把蛋收回去,马上把蛋塞进嘴里,牙齿一咬,半生不熟的蛋液顺着齿缝落在舌尖的味蕾上,啊,活着,真好。
 
第 3 章
 
周锦的腿已经好了,但张总那边还是没有戏分给周锦,曹元明白张总是准备冷藏周锦了。曹元也能理解,周锦这段时间丑闻太多了,形象已经跌倒了谷底,更不用说他的那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萝莉粉了。
 
但周锦这种小生曝光度就是他的命,要是一不折腾观众忘了这号人,再折腾起来大家只会表示:“这货是谁?”
 
于是曹元只好打起了歪脑筋,他把在厨房刷碗的周锦给叫了过来,说:“我们炒个绯闻吧。”
 
周锦这段时间偷偷恶补了一些娱乐圈知识,知道曹元的意思是什么,于是他往围裙上摸了摸水珠,朝曹元靠了过去,蹭在曹元的大腿上说:“我们炒会被广电封杀的。”
 
“妈的,”曹元一把将周锦提溜起来扔在沙发下面怒吼道:“谁他妈要跟你炒。”
 
周锦从地上爬起来,靠在沙发上说:“那跟谁炒?”
 
“李方子怎么样?她的那个什么什么半夜十三点的不是能上星吗,可能会爆。”
 
“元哥,我不想这样。”周锦说
 
“不想怎样?”
 
“不想炒绯闻。”
 
“为什么?”
 
“因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说人话。”
 
“诚实的人不要自己骗自己。”
 
曹元陡然放下手中的平板,问道:“真不炒?”
 
周锦摇摇头。
 
曹元叹了口气,说:“那我跟你拉了什么活你可要都接着。”
 
“嗯,我都接。”
 
“好,”曹元用脚拱了拱周锦靠在沙发上的屁股,说:“现在去把碗给洗了。”
 
曹元开始利用人脉给周锦搭戏,什么角色都可以,钱也好说,只要能有曝光度就行。这样曹元卖了几天笑终于给周锦捞来了个小角色。
 
曹元其实挺为周锦惋惜的,周锦出车祸前哪里看得上这样的活?都是牛气哄哄地非男一不演,还要挑那种讨喜的男一,走剧情的一概不要。结果现在都沦落到客串的地步了。
 
但周锦倒没觉得有什么,每天抱着曹元给他的剧本翻来覆去神神叨叨地念,美其名曰揣摩角色。曹元就不懂了,一个出场三分钟不到就挂了的路人甲到底有什么可揣摩的,更何况他的台词也就只有三句,第一句:“啊,救我。”
 
第二句:“啊,不要走,救我。”
 
第三局:“啊,求求你,不要走,救我。”然后就嗝屁了。
 
曹元在周锦把剧本带到饭桌上的时刻整个爆发了,他嗖的一声把剧本从周锦手中抽走,怒骂道:“给我吃饭。”
 
周锦手中没剧本,心中有剧本,他高喊道:“啊,求求你,不要走,救我。”
 
曹元在周锦脑门子上一弹,吼道:“你给我吃饭。”
 
周锦吃了一记毛栗子也不敢再念叨,闭上嘴猛地扒了几口饭。曹元见周锦那副小媳妇的样子,又心软了,说:“你紧张个什么劲啊,又不是第一次演。”
 
周锦没说话,蒙头光扒饭。
 
周锦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剧本到他手里连翻都懒得翻一下,就这么放在床头边企图晚上睡觉的时候能通过脑电波传递到脑子里,最后到了上戏的时候台词也对得磕磕巴巴的,好在有后期剪辑这个神奇的bug存在又有配音大大的技能加持,周锦弱到渣的台词基本功居然没被观众诟病,大家的炮火只集中在那薄弱的剧情上,毕竟那被狗吃了的剧情逻辑掩盖了周锦狗吃了的演技。
 
周锦在家揣摩了一个星期终于要上戏了,他演戏的地点在郊外的一个样板房里。曹元开着车载着周锦,这几天周锦变得越来越正常,但曹元还是不敢保证到了片场周锦看见那些长枪短炮会不会又开始高喊妖怪。
 
于是曹元叮嘱道:“到了片场,先跟导演打招呼,然后去见化妆师,你就是去客串,也不用定妆什么的。嘴巴放甜点,听到了没?”
 
周锦坐在车后面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连连说:“谢谢元哥,我知道了。”
 
周锦这次客串的片子是一个网络生活剧,讲女主跟男主联手破案的故事,而周锦演的就是开篇那个为了男女主爱情而悲催领便当的路人甲酒吧歌手。
 
靠曹元跟张导拼酒拼来的交情,张导大发慈悲的让周锦在死之前唱了一首歌,这歌当然也不是真唱是后期配音,主要是为了用昏黄的光线和各角度拍摄烘托周锦的帅气。
 
曹元带着周锦跟张导打了招呼后让助理带着周锦先去化妆师那儿把妆给花了,自己留在那里跟张导寒暄,把张导逗得直乐。
 
化妆师小乐还是第一次给周锦化妆,但周锦难搞的传闻在他们化妆师圈里早已不是个秘密。
 
周锦会给化妆师们提出一大堆互相矛盾的要求,比如眉毛要秀气又要又黑又亮还要把眉峰花明显;鼻影要从眉毛笔直下来,又要自然不能像两条直线;嘴唇要涂斩男色,但不能让人显得很娘。总之美妆界以没跟周锦撕逼为荣,那是美妆界技术最高标志。
 
还有传闻说周锦的脸都是假的,鼻尖是自取耳内软骨请日本著名整形医生操刀至少三万,下巴是硅胶假体植入至少五万,那一口钻石牙一颗五千起跳。有次化妆师手稍微用力了点把刚做的下巴给捏歪了,周锦直接发飙让他退出美妆界。
 
小乐僵着满脸笑容朝周锦走去,她的手在抖脚也在抖,声音也在抖,“您,您好。”
 
周锦抬眼对小乐笑了笑,柔声说:“劳烦姑娘了。”
 
小乐觉得自己大概是聋了,此生无念的用大刷子往周锦脸上扑粉,那香香的粉把周锦呛得打了个喷嚏,周锦伸手揉了揉鼻子,说:“不好意思。”
 
小乐看着那挺直的鼻梁被周锦揉圆搓瘪,不由感叹日本的技术就是不一样。
 
周锦很珍惜曹元好不容易给他弄来的机会,极其认真的对待这部剧,对着化妆镜给自己找的绝佳角度,结果翻来覆去照了半天,觉得哪个角度都一样,便问小乐:“姑娘,你觉得我哪个角度最好看?”
 
小乐已经不怕周锦了,她画得正起劲,便用手抬着周锦的下巴像古代青楼的客官调戏小娘子一样,对周锦说:“这个角度,左边侧面四十五度从下往上拍,刚好露出流畅的下颚线和精致的鼻孔。”
 
周锦按小乐的角度认真看了看,说:“姑娘真有眼光。”
 
画完妆后周锦含了一颗胖大海,蹲在角落里背台词。
 
编剧姑娘余小鱼看见周锦,走到他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周锦吓得一弹,高喊道:“啊,救我。”
 
余小鱼看周锦这么激烈的反应,大笑,说:“你很深入角色嘛。”
 
周锦顺了顺气,说:“姑娘你吓到我了。”
 
余小鱼说:“要是其他人能有你一半上心就好了,该你了,上。”
 
周锦给自己打了打气,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站在做了标记的站位上。张导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对周锦说:“准备好了吧。”
 
周锦点点头说:“准备好了。”
 
张导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在监视屏后面坐定,场上群众马上各就各位,声音开机,摄像机开机,摄像指导喊Camera rolling,导演助理举着机场拍喊了声Action。周锦接到信号深吸一口气,开始唱:“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嫋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这口一开大家都被周锦这唱腔给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都不怎么听戏也听不懂戏,只觉得这嗓子真是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就在周锦要开始副歌部分的时候,张导取下了挂在耳朵上的耳机,喊了一声卡。
 
周锦高音飞到一半憋了一丹田肺气,硬生生地卡住了。
 
张导打了个手势,说:“好,下一个镜头。”
 
话音刚落,周锦觉得自己的凳子突然被人踹了一脚,他整个人脸着地地扑在了地上,手肘落地,又蹭破了好大一块皮,道具组助理赶过来往周锦嘴里塞了一个血囊,让他用牙齿咬破。
 
周锦一咬,满舌头的涩味,这东西是用食用色素兑蜂蜜做的,极其的难吃,周锦忍着痛,往外吐血喊道:“啊,救救我。”
 
他的手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一半是演戏另一半是手肘真的很痛,嘴里敬业的喊着台词:“啊,不要走,救我。”
 
“啊,求求你,不要走,救我。”然后脑袋一歪,死掉了。
 
张导对周锦的表演好生满意,他取下耳机对周锦微微点头,说他的部分已经拍好了。
 
一般演死人都认为是触了霉头,周锦来的时候张导让他去领个红包,把红包放在鞋子里踩上一天,然后当天花掉去晦气。
 
周锦把鞋子脱了,把里面的红包拿出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张毛爷爷,周锦正想着这一百块钱可以给曹元买点什么东西,这段时间还多亏了曹元照顾不然他早暴毙街头了。突然一个人把鞋子给捡了起来,单膝跪在他的面前。
 
曹元一边帮周锦系鞋带,一边说:“你是傻子吗?要你摔你还真摔?涂药了没?”
 
周锦忙蹲下来自己把鞋带系紧了些,小声说:“不小心摔的,没事儿。”
 
曹元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拽过周瑾带伤的手臂,给伤口上狠狠地糊了一张创口贴,说:“痛吧,给你点教训,下次给我放聪明点。”
 
周瑾痛得呲牙咧嘴,哼唧了几声,问:“元哥刚刚看我演了吗?”
 
曹元没作声,腾地站了起来,就往前走,“看了,没给我丢脸。”
 
第 4 章
 
曹元载着周锦往家走,周锦从车后座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曹元:“元哥,这附近哪里有市集?”
 
“啥?”
 
“市集,集市,商贾交易的地方。”
 
曹元透过后视镜瞟了周锦一眼,说:“超市啊,你去那儿干嘛?”
 
“我想买点东西。”
 
“你要买什么写个单子给我,我去给你买。”
 
“不行我想自己买。”
 
“哟,”曹元翻了个白眼,说:“你是想买什么东西这么偷偷摸摸地不让人知道。”
 
周锦又不说话了,他是要给曹元买礼物,如果提前告诉他那就没意思了。曹元见周锦不回嘴也觉得没意思,便将车停在一家小超市外面,说:“下车。”
 
周锦乖乖从车上下来,曹元摇下车窗,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在嘴边叼着,见周锦站在一旁看着他,便凶道:“还不快进去买。”
 
周锦明白原来这光怪陆离晚上发光的房子就是这里的集市,周锦捏了捏兜里那张红票子,跟在一个老奶奶的后面进去。那玻璃门在他面前嗖的打开,把周锦吓了一跳,他一哆嗦把前面的老奶奶给惊到了,老奶奶拍了拍胸脯,说:“年轻人,你把我心脏病都给吓出来了。周锦忙道歉,心想这几天他心脏病已经被吓出来了。
 
进到超市里面,周锦又开始跟在另一个老头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从冰箱里挑猪肉,周锦慢慢摸索出来,这地方是可以随便挑,然后拿着东西到出口处结算付钱,而商品下面标的符号大概是商品的价格。
 
周锦推算他的一百块上面有一个一两个零,应该是个三位数,是十进了十次,他可以挑价格为两位数的任意一样东西。这商品架子上的东西他大多都不认识,只能靠读后面的说明来判断这是什么,于是周锦晃荡了半天也没买到什么。
 
有个穿成小熊的姑娘在走道上吆喝:“来,看看,统一康师傅牛肉面。”
 
周锦被吸引了过去,看着小熊姑娘熟练地倒水,泡面的面饼慢慢在开水里变软,然后拌上加了各种食品添加剂地调料,肉香四溢。那姑娘看见带着帽子的周锦站在旁边,便给他递了一小碗试吃,周锦虽然不太确定能不能吃,但这东西太香了,于是经过激烈的天人交战后周锦接过小碗一口都吃了。
 
周锦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小熊姑娘笑着说:“你想要多少?”
 
周锦看了看价格,上面标着35,00,是个四位数,周锦失落地将一桶泡面放了回去,低着头从超市出来。
 
曹元已经抽完了一根烟,左等周锦不来,右等周锦不来,正要冲进超市把人给揪出来,就见周锦耷拉着脑袋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跟打架打输了一样垂头丧气地从超市里出来。
 
“你买的东西呢?”
 
周锦摇了摇头,径直要上车。
 
曹元:“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不是要买东西吗?”
 
周锦坐在车上小声说:“钱不够。”
 
曹元虽然这段时间一直给周锦灌输以后要穷了,要艰苦朴素的思想观念,但也没这么克扣他,周锦这样子让曹元觉得自己就是个不给饭吃的周扒皮。
 
曹元便伸手拉开车门把周锦从车上拽下来,说:“要买什么?哥给你买。”
 
周锦听了心头一暖,但他是要给曹元买礼物的,现在让曹元去付钱那不是借花献佛太不要脸了吗,于是周锦又摇摇头。
 
曹元便说:“你客串的钱到帐了,你没破产。”
 
周锦眼睛一亮,马上带着曹元到超市里去。曹元跟在周锦后面左拐右拐,心里也很好奇是什么东西如此神奇让周锦没有钱都想买。
 
最后周锦带着曹元到了小熊姑娘的面摊前,指了指那一包打折促销的泡面。
 
曹元一看,先是一愣,然后马上火了,对周锦咆哮道:“你这是玩儿我呢!”
 
说完抓起一包促销泡面就往收银台走,周锦在后面跟着,递了一张毛爷爷,说:“这钱今天要花掉的。”
 
曹元一看,更火了,这小子不是有钱吗,曹元怒气冲冲地一把夺过那张红票子,吼道:“你小子还真玩我。”
 
这钱还是没花完,周锦揣着那一堆零钱,摸索出来原来35,00是三十五的意思,他将泡面抱在胸前,思索着剩下的六十五块钱要怎么花掉。
 
于是周锦开口问道:“元哥你饿了吗?等下去哪里吃饭?”
 
曹元透过后视镜瞪了周锦一眼,喝道:“吃屁,这一堆泡面不吃完不许吃别的。”
 
“可是……”
 
“没有可是!”
 
“可是这是我买来送给元哥的礼物。”
 
曹元差点闯了红灯,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把后面的周锦撞得头晕眼花。曹元咆哮道:“你他妈真玩我!”
 
周锦揣着那六十五块钱如坐针毡,他刚来的时候摔了面镜子,曹元就说会衰五年,现在这六十五块钱不花掉,那他不知道要衰多少年了。现在他已经够倒霉的了,走路走得好好的被从天而降的花瓶砸死,然后沦落到了这个鬼地方日日与一群妖魔鬼怪为伍,他以为当人衰到一定境界就会否极泰来,福来运转,可事实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周锦从兜里掏出一堆零钱,小声说:“这是我演死人给的红包,今天不用完会衰的。”
 
曹元一愣,问道:“就是刚刚那一百块?”
 
周锦点点头。
 
“红包里一共一百块?”
 
周锦又点点头。
 
曹元说:“妈的,过气了连红包都只给这么一点。”说完一踩油门带着周锦杀回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
 
到了家,曹元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两脚搁在上面使唤起周锦:“去,把饭做了。”
 
周锦乖乖围上围裙,油锅里噼里啪啦一阵响,葱姜蒜用大火爆炒煸香,鸡鸭鱼肉大切八块,一股脑地倒进油锅里滚过,锅盖子一焖住,水蒸气变成水珠沿着玻璃锅盖汩汩往下流,一旁的紫砂锅里嘶嘶地煲着汤。开水在锅里咕噜噜的煮开,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金黄的面饼放进滚烫的开水里煮上几分钟后散成根根分明,金黄的蛋白用筷子一戳像蛋花似的和进面里。抽油烟机把这人间的烟火味统统抽了出去,变成雾霾上了天。
 
饭菜端上来后,曹元对齐筷子毫不客气地开始吃,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周锦一愣,想了想,说:“我看菜谱来的。”
 
“菜谱?”
 
“嗯,菜谱。”
 
“这么厉害上辈子肯定是个厨子。”
 
“不是厨子。”周锦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不是厨子的。”
 
“反正不是厨子。”
 
曹元哈哈一笑,说:“行,那是王爷将军还是皇帝啊,就你这傻样,受气包似的,宫斗都活不过三集,去,把碗刷了。”说完曹元翘着腿开始看电视。
 
电视放的正是之前周锦没演成的《紫冰传》,周锦退出后他的二皇子角色让一个新人顶替了,那新人叫吴项豫,演技不错,长得也凑合,捯饬一下也能上得了台面,就是那刘海太过抢戏,江湖人称刘海怪。
 
周锦刷完碗脱下围裙,坐在曹元旁边跟曹元一起看了起来。曹元拆开一包薯片,咯嘣咯嘣地吃了起来,周锦也学着曹元的样子,把手伸进薯片包里,抓了一大把。
 
曹元剜了周锦一眼,说:“看到没,要是你之前听话不出事,这角色就是你演。”
 
周锦默默地看着,电视上吴项豫跪在大厅上说:“我和芳儿两情相悦,心心相印,今生今世非她不娶,孩儿跪求母后成全。”
 
周锦问道:“他是谁?”
 
曹元:“宇晋王朝二皇子啊,你历史怎么学的,被狗吃了?”
 
周锦半张着嘴巴,一片薯片掉在了他的肚子上,“二皇子,李蹊?”
 
“对啊,庆王李蹊,挺有才的一个人,可惜死得早。”
 
“他什么时候死的?”
 
“你是完全没看剧本吗?”曹元给周锦投去一记杀人的目光,“活了二十岁,走在路上被花瓶砸死了。”
 
“那他说的芳儿是谁?”
 
“李蹊的表妹,跟李蹊两小无猜,但长大后被李蹊的大哥强娶,和李蹊分别,之后李蹊郁郁失神,被花瓶砸死,还挺感人的。”
 
“……”
 
这段话里没一个屁是真的。
 
周锦拉了拉曹元的手肘,说:“元哥,我能演这样的剧吗?”
 
“你想演?”
 
“想,很想。”
 
曹元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想之前怎么不好好珍惜,现在后悔了。”
 
周锦不气馁,再接再励地问:“元哥,我以后好好演能混到这样的角色吗?”
 
“好吧,我明天替你去找张总问问。”说完将电视机给关了,说:“睡觉。”
 
这几天为了照顾周锦曹元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周锦回到房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有些愧疚,于是抱着一床棉被从屋里出来,轻手轻脚地进到客厅里,蹲在曹元沙发边,摇了摇曹元。
 
曹元这人睡眠质量极高,脑袋一沾枕头就能梦周公,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发起起床气能分分钟让你怀疑人生。
 
周锦这么一摇,曹元半迷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周锦的脸正对着他的鼻尖,把他吓得一哆嗦,“妈啊,妖怪。”
 
周锦轻轻拍了拍曹元,小声说:“元哥,是我。”
 
曹元揉揉眼睛,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
 
周锦举了举手里的被子,说:“元哥要是这样睡得不舒服的话就把被子垫着。”
 
“我艹!”曹元咆哮道,“我睡得不知道有多舒服如果你不来捣乱的话。”吼完曹元转过身背对着半失聪的周锦。周锦轻轻叹了口气,抱着被子回到自己房里。其实曹元说得没错,就他这傻样,什么都干不好,还抢皇位?宫斗剧都活不过三集。
 
第 5 章
 
第二天曹元起床饭也没吃,风风火火地跑去找张总,想给周锦弄个古装剧的角色。以前周锦只是皮囊帅,细看身上一股暴戾之气,但现在周锦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现在周锦的帅是由内而外的,不再有攻击性,跟块璞玉似的,就是脾气太好了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要不是他看着点,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曹元出去后周锦也跟着从床上爬起来,他想给曹元整理出一间客房,让曹元每天这么睡沙发太不是个事儿了。客房里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是几百年没碰过一次的,上面铺了一层灰,有的是粉丝给周锦寄的礼物,有的是剧组工作人员送周锦的纪念品,还有周锦看都懒得看的剧本。
 
周锦把这些不要的东西统统搬到了车库,然后把床上用品全给洗了晾在外面,周锦一个人盘腿坐在屋里开始翻看从房间旮旯角落里翻出来的书《宇晋王朝》。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着:叉叉赠。大概是《紫冰传》的工作人员送给周锦,让他揣摩人物用的。
 
这本书很厚,分上中下三卷,从宇晋王朝第二个皇帝李正雅平定四王之乱开始写起,一直写到了宇晋王朝分崩离析走向灭亡。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很符合历史进程,最后分裂了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像周易中的用九爻辞:“见群龙无首,吉。”
 
周锦就是李蹊,那个被花瓶砸死的倒霉蛋,他看着自己的祖辈开疆扩土,平定战乱建功立业,看着自己的兄弟继承祖业,造福百姓。而他在史书里只有这么一句记载:“李蹊,宣帝二子,文采斐然才华极高,早夭,无妻无子,未曾受重用。有野史记载,李蹊因表妹他嫁郁郁失神,被花瓶砸死。”这周锦就有点郁闷了,他可不是因为表妹他嫁郁郁失神而被花瓶砸死的,他是平白无故走在路上被花瓶砸死的。
 
曹元开着他的红色二手小破车突突突到了车库,一开车库门他又咆哮起来了,“周锦,你他妈给我过来!”
 
周锦忙从房里跑出来,脸上还有刚刚搬东西粘的一抹灰,裤子腿卷着,露出半截脚踝。
 
曹元指着半车库的杂物,怒吼道:“你把垃圾都堆在这里我怎么停车!”
 
周锦只好将东西背着从车库里搬了出来,曹元说这些垃圾他早就想卖了,堆在家里浪费地方,给钟点工打了电话,把这些东西给拖走。
 
周锦见他的《宇晋王朝》也要被运走了,忙跳到车上死活不肯放手。
 
“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这书摆在屋里光吃灰。”
 
“求求你了元哥,不要把书给送走。”周锦可怜巴巴地扯着曹元的衣角,抱着砖块似的书不撒手。曹元只好挥挥手,让他把书留下。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把车库给腾了出来,曹元都服了周锦,他这小身板之前是怎么一个人把东西给运出来的。
 
回到房里曹元开了一瓶啤酒,伸手打开电视机,电视里又在放《紫冰传》现在已经放到李蹊听闻芳儿要嫁给大皇子的消息,正在感春伤秋,郁郁失神。
 
周锦没看电视,抱着书坐在曹元旁边,曹元扭了扭脖子斜了周锦一眼,说:“你现在这么用功装给谁看呢。”
 
周锦便问:“张总那边怎么说?”
 
曹元把脚搁在茶几上,两手靠在沙发背上,摆出一副霸道总裁的范儿,说:“张总说现在古装的只有个正剧,别人是老老实实拍戏的,你要是想去就得先试戏,跟一群小演员公平竞争。”
 
“好,我没问题。”
 
“我就不明白了,演古装戏那么苦,钱又不多,你闹着要演是做什么。还有,这次丑话我可说在前面了,这部戏的导演是文新,在业界有名的严格,最看不起你们这些偶像派了,你这几天抓紧好好准备,你在看什么?”
 
曹元长指一挑,瞟了眼周锦手里书的封皮,说:“还好你书没扔,明天我再带你到图书馆去借几本,好好补补你的历史知识,别到时候在文导面前一问三不知,被刷下来又跟我哭鼻子。”
 
周锦点点头,谢过了曹元。
 
曹元又问:“你今天在家里干嘛了?除了把房子给拆了还做了什么好事?”
 
周锦小声说:“把客房清出来了。”
 
曹元长眉一挑,问道:“你把客房腾出来干嘛?家里又不来客人。”
 
“你可以住,不用睡沙发了。”
 
“我明天就走了。”
 
“你去哪儿?”
 
“回我自己家啊,你还真把我当你保姆啊!”曹元吼道。
 
其实这几天明明是周锦在给曹元当保姆,每天任打任骂做牛做马,把曹元喂得肚子上都多长一圈肉了。
 
周锦一听心里有些失落,他舍不得曹元走,在这个世界里他也只跟曹元亲一点了,虽然曹元每天凶巴巴地只会吼他,但周锦知道曹元是为他好的,不然也不会顶着大太阳到处给他拉关系搭戏。他们做经纪人的最不爱关这种赔钱货了,这种时候就该多签点有前途的,而不是在周锦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但曹元说的也没错,他明明自己有家干嘛要住在周锦的客房里,寄人篱下多憋屈啊,虽然这些天明明曹元他才是大爷。
 
曹元见周锦不说话,没挽留他抱着他的大腿痛哭元哥别走,便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说:“怎么?舍不得我走。”
 
周锦眼睛一眨巴,说:“舍不得,元哥求你别走。”
 
周锦嘴巴撇着,恨不得要掉几颗金豆豆,曹元突然一阵烦躁,从沙发上起来往客房走,到了客房前丢了一句:“晚上不许进我房间。”
 
周锦见曹元愿意留下来了,坐在沙发上傻笑,曹元回头一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妈的,这家伙是不是暗恋老子?
 
第二天曹元开车带着周锦去了图书馆,一路上积极地给周锦灌输纸质书和电子书的优劣性知识,从造纸术喋喋不休地侃到论网络文学的传播途径。周锦坐在车后面听着,一句话里有一半都是听不懂的。
 
曹元带着周锦到了图书馆,现在正是工作日,学生要上学大人要上班,只有退休了没事儿干的大爷大妈们提着水壶在有冷气的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天。
 
图书馆的二楼是历史文学区,走进知识的海洋里的周锦有点晕船,他晕乎乎地抱着一大摞书,端端正正在桌子上摆好,开始认真研读起来,曹元则大剌剌地拿起一本《穿越之我与将军解战袍》看得是津津有味。
 
等曹元下楼买咖啡的时候,周锦便探过头偷偷看《穿越之我与将军解战袍》是怎样一本奇书,这不看还好,一看周锦新世界的大门嘭的打开了。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现代演员,穿越到了宇晋王朝,成了皇帝,而这皇帝的名字还正是周锦他大哥李知,然后与征战沙场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卫长良喜结联姻。看着自己的哥哥和别人谈恋爱,周锦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快感,而且这书的情节够狗血,跌宕起伏,看得人是欲罢不能。
 
周锦将书夹在他的《宇晋编年史》的后面,一发不可收拾的看了起来。曹元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他的书不见了,曹元也没多想,又去拿了一本什么《重生之君须记》,没读上几页,曹元又捂着嘴巴出去打电话,周锦意犹未尽的看完《穿越之我与将军解战袍》,又将魔爪伸向《重生之君须记》,藏在他的《宇晋王朝衰败之谜》的后面,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
 
这本书也是一本奇书,好巧不巧讲的正是他——李蹊,且说李蹊被花瓶砸死后不甘心,重生后决定洗心革面走路当心,勤看左右耳关八方争取不被花瓶砸到,但是他就这么背,怎么也躲不掉这轮回的命运,不被花瓶砸死,就被马车撞死,然后一死就回到他出事的那一天,最后他遇见了一个孔武有力高大英俊的藩国王子,深深的爱上了他,藩国王子最后告诉了李蹊他重生背后隐藏的秘密……
 
曹元打完电话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自己的小说又不见了,他狐疑地看了眼正襟危坐研读《宇晋王朝衰败之谜》的周锦,起身又去拿了一本书,然后翻了两页放在了桌上,对周锦说:“我要去一趟厕所。”说完起身离去。
 
周锦也没多想,他等曹元走后又探出爪子,搭在曹元拿来的那本《菊残犹有傲霜枝》上,结果刚一碰到,曹元的五指山便盖了下来。
 
曹元低吼道:“抓到了。”
 
下午的图书馆没什么人,这一楼只有曹元和周锦两人,曹元低声的咆哮把周锦吓得一哆嗦。
 
曹元大手一挥,掀开了周锦装模作样的《宇晋王朝衰败之谜》,抖出下面藏着的两本书,曹元气得鼻孔都撑圆了,他怒吼道:“我这一路上不都在教育你不要看这种书吗?”
 
“你不也看吗……”周锦小声说道。
 
曹元一时语塞,说:“起来,回去。”
 
然后又跟教导主任一样训斥了一句:“今天学到了点什么没?”
 
“学到了。”
 
“哼,”曹元从鼻孔里哼出个音,说:“我看你就光学了点体位吧。”
 
周锦也不懂曹元是什么意思,但他猜到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也不吭声在曹元后面跟着。
 
曹元便说:“这几本你要不要带回去?’
 
周锦低头看着满桌子的耽美小说,爪子又要搭上去,曹元大手一挥,喝道:“你干嘛呢!我是说这几本!”曹元举起《宇晋国经济学史》。
 
周锦说:“带回去带回去。”然后又偷偷把《重生之君须记》给夹在了里面。
 
当然这逃不过曹元的火眼金金,他又要怒吼的时候,周锦小声说:“这本元哥不是没看完吗?可以带回去接着看。”
 
曹元觉得周锦说的挺有道理,便没再咆哮,带着周锦把书借了回到家里。
 
回家后时间已经不早了,随便吃了点什么,曹元开始看《紫冰传》,周锦则抱着书在被窝里接着看书。
 
周锦已经看到《重生之君须记》结尾部分,藩国王子告诉了李蹊他的秘密,原来藩国王子是从未来来的,前来解救李蹊让他不再陷入一次次枉死的命运里,当李蹊平安度过了那一天后,他开始四处寻找藩国王子,结果他发现居然没有人认识藩国王子,也没有人见过藩国王子,大家都以为李蹊疯了,但李蹊他觉得自己没疯,他一次次在和藩国王子初见的水池边徘徊,等待那人的出现,但是今天那人没有来,明天还没有来,李蹊慢慢开始怀疑,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记错了,这一切是不是他的一场梦。最后李蹊在水池边一声声唤那人的名字,但除了水池中渲开的层层涟漪,没有人理会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当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周锦的眼角湿润了,他瞪着眼睛缩在被窝里。他讨厌这个故事,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李蹊。
 
门外传来曹元的喊声:“喂,你不下来看吗?要演到李蹊死的地方了。”
 
周锦吸了吸鼻子,大声喊回去:“等我一下。”
 
“怎么了?看个电视还要我八抬大轿请?”
 
“我马上下来。”
 
当周锦下来的时候电视机里开始放片尾曲,周锦揉了揉眼睛,装作什么事儿也没有的样子,把手伸到曹元手里的薯片包里,曹元飞手一拍,喝道:“这是最后一包了。”周锦忍着痛不撒手,抓出一大把薯片塞到嘴巴里,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
 
“明天自己捯饬捯饬,弄得能上台面点,别穿你那条丑到爆的哈伦裤,听到没有?”曹元唠里唠叨的跟周锦嘱咐着明天的事情,那苦口婆心的样子跟带着智障儿子的单身父亲似的。
 
“张总本来是不想让你去的,她现在要捧那个新人,吴项豫。好在我跟他们监制是拜把子的交情,才想办法跟文导搭上线的,明天吃饭你给我好好表现,听到没?”
 
周锦嘴里塞满了薯片,说不出话来,便连连点头。
 
第 6 章
 
第二天中午周锦开始拾掇自己,曹元昨天跟他千叮嘱万嘱咐,今天一定要打扮好看点,于是周锦认真地从衣柜里找衣服穿,他现在对这个世界诡异的审美已经摸得有八分透彻了——颜色不要多三种就行,款式越简单越好,然后长得帅的随便穿。
 
曹元刚从外面跑步回来,上面穿着的背心湿答答地黏在身上,下面运动裤正好露出半截护膝,弯着腰在洗手间里洗脸。
 
曹元听见周锦进来抬眼一看,见周锦就这么穿着一件浅蓝衬衣深色牛仔裤光着脚丫子站在门口,曹元眉头一皱,想训周锦几句,一时却又找不着把柄,这一身打扮他还真没什么好挑的。但想挑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曹元便说:“你看看你,满脸的胡子,快把胡子给剃了。”说完扔给周锦一个剃须刀。
 
周锦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下巴和上唇的确长出一些胡茬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怪模怪样的东西,推测中间金属部分应该就是刀片,举手就要用刀片往脸上刮。“停停停。”
 
曹元慌忙拉住周锦要下刀子的手,说:“你想死直接割脖子还来得快些。”
 
曹元伸手从隔间里取出刮须膏,粗手粗脚的抹在周锦脸上。周锦比曹元要矮上半个头,曹元便让周锦在洗手台上靠着,让他的头能刚好和曹元平视,一边抹刮须膏,曹元一边苦口婆心地说:“脸是你的饭碗,你是怎么忍心下这么狠的手?等一下去见文导一定要整整齐齐的,胡子邋遢是个什么样子?你牙刷了吗?”
 
周锦摇摇头。
 
曹元:“等下把牙也给刷了,先用牙刷刷,再给我用漱口水漱一遍,再用牙线,知道吗?别等下一开口吧人家文导给熏晕过去了。你呼口气,让我闻闻。”
 
周锦抿着嘴巴摇摇头,小声说:“我还没刷牙。”
 
曹元用剃须刀给周锦刮着胡子,哼了一声,说:“还知道不好意思。”说完曹元用浸了水的毛巾糊在周锦脸上,用杀猪的力气把那一脸泡沫给擦了,“把牙刷了我们就该走了。”
 
周锦刷完牙后曹元已经在车上等着,周锦准备拉开后车门上车,曹元发脾气地往方向盘上一拍,怒吼道:“妈的,这破车!”
 
周锦这才知道这神奇的四个轮子怪物也不是那么无所不能的,它也和马一样会生病,会肚子饿,当它闹别扭的时候,就开不动了。曹元扯了扯领带从车上下来,对周锦说:“去把你的帽子拿着,我们现在得去挤地铁了。”
 
过气其实也有过气的好处,比如现在周锦挤在下班高峰期的地铁上居然没有被认出来,更没有人偷拍。周锦倒是无所谓,没人举着那发光的东西咔嚓咔嚓对着他更好,但曹元就不高兴了。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世态炎凉世态炎凉,今非昔比今非昔比,过气男星不如猪……”
 
就在周锦被挤得开始谋划如何回他老家的时候,人高马大的曹元从后面护着他,给他开了一条路,从人山人海的地铁里杀将出去。
 
周锦将挤歪了的帽子摆正,小声跟曹元说:“元哥,我们再买一辆车吧。”
 
曹元横了周锦一眼,怒骂道:“你这个败家东西,上一辆上百万的卡宴被你撞成了渣渣,你又想买新车。”
 
周锦这才知道原来车这么贵,他这几天透过对米价和肉价的观察已经大概推测出了这个奇怪地方的经济情况,按这个物价来看,一辆车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是买不起的,当然这时的周锦还不知道房价这个bug的存在。
 
曹元骂完转念一想,周锦差点出车祸死了,心里肯定是有阴影的,他还这么凶他实在是太不人道了,于是摸了摸鼻子放缓声音,说:“你再忍几天,等这事儿谈成了你想怎么买怎么买。”说完曹元又婆婆妈妈地抱怨道:“我也真是倒霉,给你又做保姆又做司机又做理财顾问,兼职做经纪人,我给你打四份工只抽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啊,上税都不只这个数。”
 
曹元带着周锦到了他们约定好吃饭的地方,要了一个包厢,曹元点了壶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周锦也自作主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这里什么都好吃,就这茶水要很差几个段位。
 
在包厢里枯坐了半天,周锦便问:“元哥,他们什么时候来呀。”
 
“不知道,再等等。”
 
“都等半天了。”
 
曹元说:“他们是大爷,该我们等的,我们是来求人的,就这么一会儿你都不想等?”
 
周锦没说什么,有些失望地看着手里的那汪水。
 
曹元看出了周锦的心事,淡淡地说:“这有什么?今天你给别人点头哈腰求爹爹告奶奶,明天别人就给你点头哈腰求爹爹告奶奶。”
 
又等了十来分钟,曹元拜把子的兄弟崔宏达终于姗姗来迟,崔宏达催监制带着金边眼镜,下巴有点后缩跟脖子连在一起,像一个青蛙一样鼓着眼睛,嘴边叼着一根烟,烟头一点点往那长着一颗出毛了痣的嘴上烧,烟灰丝随着大嘴说话的频率扑扑往下落。和他并肩走的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留着艺术家才有的胡子,一脸冷漠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文导。
 
“哎呦小元,好久不见啊。”
 
曹元忙起来跟崔宏达握手,连连说:“达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说完横了周锦一眼,周锦马上条件反射地像巴甫洛夫样的狗一样麻溜溜地的从座位上起身给崔宏达鞠躬握手。
 
曹元再跟崔宏达还有文导寒暄客套互相恭维了几句,来来回回打了好几个套路终于双双坐下切人正题:“来来来,文导喝酒。”
 
“好。”
 
文导一开口,曹元就知道自己完了,从文导的口音不难听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东北人喝酒那是一个豪爽,用红酒杯倒满白酒,一口就闷,跟他们喝得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曹元脸上堆着笑,给文导倒满了酒,也给自己倒满了酒,脖子一仰,先干为敬。
 
周锦没见过这么喝酒的,他们那儿一般就喝喝米酒,这么辣舌头的东西不要命的这样喝,他还是头一次见着。他看着曹元一杯杯的跟监制、导演喝,一张脸涨的通红,也坐不住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要仰脖子喝。
 
曹元突然把手盖着他的酒杯,对文导说:“这是我手下的一个艺人,年纪小,之前不懂事儿,闹了不少笑话,现在他自己想明白了,还请文导再给他个机会。”说完脖子一扬,把周锦倒的半杯酒也给喝了。
 
文导比刚刚初见要好说话的多,他笑道:“爽快,明天你带他找小吴,把剧本先拿去看看,过几天来试戏。”
 
曹元连连说好,又一口气喝了几杯。
 
这么一桌子菜,谁也没动上几筷子,倒多了几个空了的酒瓶子。这么闹到了后半夜,文导跟达哥准备回去,曹元给了周锦一张信用卡,然后送文导达哥出去,他们的助理已经在车里等着。
 
周锦一个人拿着卡,也不知道怎么付钱,服务员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要他递卡就把卡递过去,要他签字就签上自己的名字,虽然付完钱周锦也不知道钱是怎么付的,但钱还是付了。
 
付完钱后周锦看着服务生把他们那桌一盘盘菜往垃圾桶里倒,倒的他肉疼,这些东西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么暴殄天物会遭报应的。周锦犹豫了一下,跑过去问服务员能不能把这些菜带回去。
 
服务员先是一愣,然后给了他几个盒子,周锦把菜满满当当装了一大塑料袋,提着出门去找曹元。
 
他找到曹元的时候,曹元正趴在垃圾桶边上吐,周锦站在曹元的身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手轻轻在曹元背后顺了顺,曹元一碰就往前躲,说:“你现在别碰我,你一碰我我就又想吐了。”
 
周锦说:“元哥,都吐出来会舒服一些。”
 
曹元没说话,抱着垃圾桶又吐了半天,到了最后只能吐出水来。周锦去超市买来了两瓶水,一瓶让曹元喝了,另一瓶让曹元漱漱口。曹元慢慢缓了过来,抬头瞟了一眼拎着打包袋的周锦,说:“不错,还知道要打包。”
 
当人身处艰难境地的时候他的潜能将发挥到最大,周锦一个人到路口拦了出租车,把曹元扛上车,然后到家后又把曹元从车上拖下来,周锦笨手笨脚地,被出租车司机吼了一句:“你会不会弄啊!”
 
这么一吼瘫在后面的曹元马上替周锦吼了回去:“你吼他干嘛,麻烦的是我。”出租车司机见曹元长得人高马大又一身酒气颇有武松醉酒的架势,便不敢再多说什么,等曹元他们一下车就一踩油门带着他们打包的剩菜绝尘而去。
 
周锦把曹元弄到床上睡下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周锦用热水壶烧了开水端到曹元的房里放着。曹元已经睡着了,他的脸色还是很不好,一向睡觉不打呼噜地现在开始打起了鼾,似乎鼻子那里不怎么通气。周锦走过去想给曹元顺顺气,结果刚一走近,曹元紧闭的眼睛眯开了一条缝,恶狠狠地凶了句:“给老子回房睡觉去。”
 
第 7 章
 
第二天周锦拿到了他角色的剧本,他演的是个黑衣刺客,台词不多,主要是打戏。曹元看了周锦的剧本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他骂道:“妈的,把老子喝趴了就给这么个角。”
 
周锦便问:“这角色不好吗?”
 
“当然不好啊,都是打戏,到时候打的你鼻青脸肿,吊威亚一吊就是大半天,而且你这张小白脸还要涂黑,你除了长得帅还有什么优点?这一涂不就全完了!”
 
周锦翻了翻剧本,说:“这个角色是谁?”
 
曹元说:“不是谁,你还指望能演历史上叫得出名号的?这几天你给我好好锻炼锻炼,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这么瘦,也没看你少吃啊。”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周锦纤细的手腕,“跟个鸡爪子似的,到时候你体力跟不上怎么办?从明天开始跟着我去跑步,早上六点钟跑三圈,下午吃完饭跑三圈,跑完回来上称,听见没?”
 
周锦点点头,又翻了翻剧本,问:“这算是选上了吗?”
 
曹元眉头一挑,说:“算吧,只要到时候你不给我捅娄子就没事儿。”说完曹元把电视机打开,又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紫冰传》。
 
“要我说吴项豫这小子这次是真爆了。”
 
“为什么?”
 
“网上铺天盖地地讨论他,”说着曹元把平板扔到周锦怀里,周锦也不会用,就这么把平板抱着,曹元斜了一眼,说:“打开啊,还要我给你一条条的念啊!”
 
周锦把平板左看看右看看,半天也没摸索出机关来,便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说:“我不想看。”
 
曹元以为周锦是为吴项豫抢了他的彩生气,便把平板拿过去自己打开,说:“你不看就能红回去了?你不看他就能扑街了?”说完把解锁的平板打开到微博页面竖在周锦鼻子前面。
 
周锦在一旁默默记下了曹元的一系列手势,装模作样的把平板接了过来。
 
微博上铺天盖地的讨论吴项豫,说吴项豫长得帅演技好,是最有潜力的小生,周锦的名字已经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他的烂片教萝莉已经被吴项豫的刘海教给稀释,不再大闹天宫。
 
周锦往下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一条跟他有关的:“扒一扒那些自己作死的小生”,周锦光荣镇楼。这一个帖子是从天涯转发,里面枚列了周锦作死的光荣事迹,以及他的生辰八字紫微斗数,说他命格贪狼独坐,三星入庙,典型的杀破狼命格,又和火星对冲遇煞星破格,横发横破大起大落。
 
曹元瞟了一眼,说:“你别看这上面的人瞎掰,你这场戏好好演,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周锦问:“下个月是我生日吗?”
 
“你自己生日自己还不知道?”曹元说:“这么光明正大的跟我要生日礼物,周锦你要不要脸啊。”
 
周锦没说话,他的生日也是阴历九月初十,跟他现在身体的主人是一样的。
 
“算来你下个月就二十五了,靠脸吃饭还能混个七八年,你现在想拍正剧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正剧钱少周期长,不划算,像我们这种吃青春饭的,能捞钱的时候赶快多捞一点,免得以后没饭吃。”
 
周锦点点头,说:“谢谢元哥。”
 
从前周锦可没这么礼貌,曹元狐疑地看了周锦一眼,说:“这有什么谢的,你要是能重新红起来,我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你现在先去把台词给背了,这几天我们把戏对一对,到时候试戏也底气点。”
 
周锦点点头,又说:“谢谢元哥。”
 
曹元摸了摸鼻子,漫不经心地说:“说吧,你生日想要什么?”
 
周锦小声问:“什么都行吗?”
 
“你先说。”
 
“我想要辆车。”
 
……
 
“滚回去睡觉。”
 
曹元下了圣旨要周锦每天早上跑三圈晚上跑三圈,跑的时候曹元在旁边像啦啦队一样跟他加油——“跑啊,给老子跑!快点,跑!”
 
跑还不够,还要对戏——“第一场,action,来者何人?”
 
“呼哧呼哧,吾……吾是……吾乃……”
 
“吾乃个头啊!吾乃七星教大使徒,今夜奉教主之令,取你性命。”
 
“吾乃……七星教大使徒……今夜,呼哧呼哧……”
 
“停停停,你以为你在演AV啊,重头来。”
 
“吾乃……”周锦在心里开始默默策划回乡事宜,这里太可怕了……
 
“不许娇喘,重头来——第一场,ACTION,来者何人?”
 
“吾乃七星教大使徒,今夜奉教主之令,取你你命来。呼哧呼哧……”
 
“很好,喝口水。第二场,ACTION, 好大的口气,没听说过你这么一号人物,看招!”
 
“呼哧呼哧,就你这雕虫小技,呼哧呼哧,怎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这是什么鬼台词……太尴尬了,接着来。”
 
“元哥,元哥我真不行了。”
 
“你行的,来,再来一次。”
 
“不行,元哥我真不行了……”
 
“来,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
 
一天晚上跑完步回来,曹元对周锦说:“明天就要去试戏了,你感觉怎么样?”
 
周锦一下愣住了,这几天这么练习一半是累,累得他什么都不想想,另一半是充实,充实到他什么都不用想,他根本就没精力去担心试戏的事儿,而且曹元跟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不出错,就肯定没问题,但问题是他不能保证不出错,他从没试戏过,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脚滑摔到河里去了,那也只有淹死的份儿了。
 
周锦脱下球鞋,穿着棉袜子往洗手间走,背对着曹元含含糊糊说了句:“嗯,元哥放心。”
 
曹元解着鞋带,抬头看了周锦一眼,说:“你也别太紧张,又不是没试戏过,文导达哥都是见过的,今晚你好好休息,听见了没?”
 
“嗯,听见了。”
 
“明天张总叫我回公司一趟,我不能带你去,我给小杨打了电话,让她陪你。”
 
“哈?”周锦光着脚从洗手间跑出来,头发上带着一串水珠。
 
曹元解完鞋带从地上起身,拍了拍周锦,说:“加油哟~!”
 
第二天小杨开车来接周锦,曹元还没起床,听见动静,顶着一头爆炸头睡眼惺忪地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说:“你早饭做了没?”
 
周锦带着手套从微波炉里拿出烤好的面饼,在上面刷了层蜂蜜,递到曹元嘴边,曹元闭着眼睛咬了一口。
 
一旁的小杨看得是目瞪口呆,周锦就跟被掉包似的,居然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跟照顾瘫痪父亲一样照顾曹元,而曹元好好一个人,四肢健在怎么就废了呢。
 
曹元已经梦游地做到了桌子旁边,周锦给他倒了杯牛奶,放在他杨过之臂旁,小声说:“元哥我要走了。”
 
“嗯。”
 
“元哥,小杨姐已经来接我了。”
 
“嗯。”
 
“元哥,你真的不准备跟我说什么吗?”
 
曹元打了个哈欠,说:“嗯,加油哟!么么~!”
 
小杨:……
 
周锦:……
 
小杨开着车载着周锦,周锦觉得小杨的驭车术要比曹元好得多。曹元开起车来,车身一抖一抖地,往前猛然冲起,然后陡然一停,把周锦摇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于是周锦对小杨说:“小杨姐,你车开的真好。”
 
小杨惊恐地抬眼望了望周锦,说:“没有没有,还是你开得比较好。”但话说完又想起来周锦刚出了车祸,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周锦说:“小杨姐知不知道元哥今天去公司是什么事儿呀?”
 
小杨作为张总手底下的人张总叫曹元过去干什么她心里自然是清楚的,曹元能力强人脉也广,之前只带周锦这一个艺人是因为周锦又红又难搞,只能这么哄着,但现在不一样了,周锦已经过气了,过气男星不如猪,张总老早就有意思让曹元再签几个新人,给公司注入新鲜血液,像周锦这种前浪,就拍死在沙滩上算了。
 
但是这事并不该小杨跟周锦说,更何况周锦现在怪里怪气的,谁知道会不会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跟他讲了他把轮胎给掀了咋办,于是小杨谄媚一笑,说:“张总跟元哥说事。我们这些下属怎么可能知道。”
 
周锦不傻,他一听就明白小杨是知道的,但却不好告诉他,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张总跟曹元谈的事肯定牵扯到了他的利益。周锦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大概有了个谱,便没再说话,掏出剧本坐在车后面细细看了起来。
 
小杨一瞧又吓了一大跳,妈呀周锦在背台词,她估计是瞎了。
 
到了约定地点,周锦上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抑住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喊妖怪的冲动,这里真是妖怪横行,每个人的脑袋上都顶着奇奇怪怪的头发,其中最受欢迎的一款颜色是介于黑与黄之间棕布拉吉的屎黄色。
 
小杨带着周锦进去,在会议室外面先等着,周锦坐立不安了半晌,决定去洗手间给自己打打气。周锦扭开水龙头将冰凉的水拍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角色是元哥拼了半条命给你换来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洗手间突然走进一个人,那人拽得跟个二百五一样虎虎生风地一拐一拐走进洗手间,大长腿迈了几步就到了镜子面前,生了根似的翻来覆去摆拨弄他前额上的一簇黄毛。
 
“哎呀,小武哥我知道了啦,这个我知道,没问题的啦。就他?他还想跟我争男一号,把他那牛鼻子垫了再说吧。”然后又嗯嗯嗯的敷衍了几句,把电话撂了,扭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那人斜眼看了周锦一眼,从哈伦裤的袋子里掏出一只笔来,打开外衣从里面的荷包里拿出一张写真照片,在上面用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一翻手将照片糊在了周锦的脸上。
 
周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男人便走着猫步从洗手间出去,末了还说了一句:“不用谢我啦。”周瑾低头一看,那照片上竖着几个鸡爪子爪的大字,依稀能辨认出来是个什么吴项豫。
 
周锦拿着吴项豫的签名照从洗手间出来就被堵在洗手间外面的小杨一把抱住:“锦宝,你上哪儿去了,马上就轮到你了,”小杨指了指周锦手里的签名照,“这是啥?”
 
周锦答道是一个人塞给他的。周锦本来想扔掉算了的,但这照片上面毕竟是一个人的脸,就这么扔在洗手间里有点太反社会,于是周锦便顺手将照片揣进了兜里。
 
这一幕好巧不巧被前来上厕所的记者给看见了,他憋着尿意给拿着吴项豫签名的周瑾拍了张照,然后一边蹲坑一边发通告:“过气小生周锦收藏当红人气王吴项豫亲笔签名照疑似抱大腿”。
 
第 8 章
 
周锦进到会议厅,上次见过的文导和崔监制都在中间坐着,旁边还有一个小秘书一样的人,应该是个捧哏的,无论文导和崔监制说了啥,他只负责傻笑加:“哎呀,您太有才了。”
 
周锦进来后,文导皮笑肉不笑的问:“对宇晋王朝历史了解的怎么样?”
 
周锦秉承着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后退的优良传统,将到了舌尖的:“了如指掌”给硬生生吞了回去,毕竟问周锦宇晋王朝的历史那就是问他爷爷叫什么,太简单不过了。
 
周锦谦逊一笑,摆摆手说:“略知一二。”
 
文导便说:“那行,说说你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吧。”
 
周锦想了想,他家里这几十口人,大哥太自恋,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问他:“吾与城北叉叉孰美?”当然答案一定不要说真话,因为这样会分分钟让你怀疑人生;二哥呢,又太闷骚,生平最大爱好就是腹诽,凤眼一翻,如沐春风的画皮下不知道在心里把你骂了多少遍;这么思来想去还是选了一个保险点的人物,那就是他们的爷爷李玄。
 
周锦答道:“宣帝李玄,当年开疆拓土,屡立奇功,又颁布了不少利民政策,不愧为一代明君。其中我最佩服的是他废除了户籍制度,英雄不问出处,不以出生地论英雄,更让前清州国人士与宇晋国所有国民一样享受同等待遇……”
 
这答案太标准了,所有人被问到历史人物都会把李玄拖出来,因为说他肯定是不会错的,文导嗯了一声,说:“除了他你还喜欢谁?”
 
周锦又想了想,说:“镇守南部大将军卫长良,忠心耿耿,一心为民,造福一方百姓。我最佩服卫大哥……大将军,是他有勇有谋,粗中有细,一代武将却写了一手好字赋得一手好诗,若不是他镇守南部边疆,南部百姓将苦受战乱侵扰。”
 
“嗯,”文导点点头,说:“你说的倒是头头是道,卫长良这么一号人物你都知道,不过你知道我最欣赏谁吗?”
 
周锦摇摇头。
 
文导说:“最不受宠的二皇子李蹊,很有才华的个人,偏偏为情所困,英年早死,还是被花瓶砸死的,你说可不可惜?”
 
……
 
周锦真想掀了桌子大喊我不是为情所困被花瓶砸死的,我是走在路上不小心被花瓶砸死的!虽然后者也不比前者好到哪里去,但这么拉郎配真的太膈应人了。
 
文导自顾自地接着说:“要我说这肯定是个阴谋,肯定是他的哥哥们把他害死的,我想应该是设计好的,哪有一失恋就被砸死的?肯定是故意让他失恋郁郁失神,然后乘机用花瓶把他砸死,你说是不是?”
 
“哎呀!”小秘书夸张地捧哏道:“文导您说得太对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啊,肯定是像您说的那样,死于皇位争夺的阴谋!”
 
周锦表示他真的好无奈,这世上哪有这么多阴谋论,他哥哥们才懒得斗他呢,他在宫里就更个二氧化碳似的,有跟没有都一样,他哥哥们忙着互相斗哪里有心思管他?这皇位砸到他身上的概率比走在路上被花瓶砸死的概率还低,毕竟后者还有可能,前者毫无可能,周锦真想跳起来证明自己哥哥们的青白,但这一证明他肯定要被关进精神病院里,周锦只能摸摸鼻子,露出“您高兴就好”的谄媚笑容,说:“文导说得对,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文导的话匣子一开,开始大侃特侃李蹊之死阴谋论,论得周锦尴尬症都犯了,听一个啥都不知道的,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说着全是诽谤的长篇大论真是个折磨,而如果这主人公好巧不巧地正是本人那完全是个酷刑。
 
周锦听着文导从周锦他爷爷说到他哥哥的小儿子,从他爸爸的大老婆说到他妈妈的妹妹,中间无数次周锦想自己伸手把自己掐死一了百了算了。好不容易文导结束了他的阴谋论,大手一挥,说:“回去等消息。”周锦这才跪安退下了。
 
周瑾回家的时候,曹元已经回来了,他正在看电视,还是在看《紫冰传》,忠诚地给对手贡献着可贵的收视率。
 
曹元见周锦回来了,用遥控器调小了音量,问道:“今天怎么样了?”
 
周锦在玄关慢吞吞地拖着鞋,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曹元的音调陡然高了八度,“你又捅什么篓子了?不会文导让你露两手,你二话不说把他桌子给劈了吧?”
 
“不是。”
 
“难道文导让你露两手,你真的只露出来两只手吧?”
 
“……”
 
“难道是……难道是文导客套夸你几句长得帅,然后你毫不要脸的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元哥我没那么蠢……”
 
“那你到底干什么了?!”曹元咆哮道,“那为什么文导不用你了,我就一天,我就一天没看着你,你就给我闯祸,”说完曹元脱下拖鞋嗖的一声往周锦脑袋上掷去,拖鞋啪的一声落在周锦左脚边,曹元还不解气,又飞鞋一只,啪的砸在周锦右脚边。周锦慢条斯理的穿上曹元送来的拖鞋,答道:“我没干什么,什么都没干。”
 
曹元光着脚没东西砸,只能炸毛地扑腾两下,喝道:“周锦你真行,什么都不干也能把事情搞糟!我,我真是……”
 
就在曹元要更加毒舌地辱骂周锦时,他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曹元用“等下我再收拾你”的眼神瞪了周锦一眼,然后接起电话瞬间变脸奴颜媚骨地对电话里的人说:“哎!文导呀,诶,好,好行!~诶,谢谢文导,诶,给文导添麻烦了。”
 
这么套路了几句曹元挂了电话,脸一黑,又吼道:“你小子还骗我!”
 
周锦迷茫地鼓了鼓眼睛,真不知道自己哪里骗曹元了。
 
曹元对周锦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周锦一过去,曹元便一胳膊夹住周锦的脖子,说:“你这小子还骗我,怎么,要给我一个惊喜?我看你演技不错啊,下一步是不是要出征好莱坞包揽奥斯卡啊!”
 
周锦摇摇头,说:“元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行了!”曹元捏了一把周锦翘着的屁股,说:“入剧组前好好准备,还是老规矩,早上三圈晚上三圈,跑完上称,你现在别怪我对你狠,到了片场你会谢我的!”说完松开桎梏在周锦脖子上的胳膊,两手靠在沙发背上继续看电视剧。
 
周锦晕乎乎地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了过来,原来文导说的回去等消息,等的不是选上没的消息,而是什么时候入组的消息。这么一想,周锦有些乐呵地笑了,这次他没把事情弄砸。
 
入剧组后周锦才知道曹元真不是危言耸听,周锦演的这个角色有大量的打戏,几乎只要出场就是打打杀杀,在刀光剑影里装逼。为了装逼好看,周锦每天要经受魔鬼训练,压腿下腰一字马,样样都来,每天周锦被武导老师掰出各种羞耻造型,还要让在一旁嗑瓜子的曹元大声嘲笑:“哈哈哈哈,周锦,你这样子就是个鸵鸟!”
 
周锦每次训练完都会像个掰坏了的木偶一样此生无念地倒在酒店的宾馆里,头一碰那枕头,瞌睡就马上来了,睡了没多久又会被曹元一脚踹醒,接着训练。
 
片场这次在一个山沟沟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也只能在酒店里上上网。
 
周锦来这里这么久最好奇的还是互联网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全然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周锦常常看着曹元在平板上用手指来回滑动,时而眉头紧锁一副悲天悯人,时而哈哈哈哈笑成煞笔,平板这玩意周锦始终捉摸不透,秉着好奇害死猫的座右铭,周锦趁着曹元洗澡的空档,作死的开始摆弄平板这个黑科技。
 
他学着曹元的样子解了锁,一解锁便看到了曹元的微博页面,曹元登着忘了退的小号叫:非锦宝不嫁爱你么么哒。这个小号热衷于与其他任何人撕逼,见一个撕一个,见两个撕一双,迄今为止已经撕遍天下无敌手,一代宗师很寂寞。
 
这个微博号的最新一条微博是:“锦宝要上新戏了,是《剑胆琴心》里的黑衣刺客,锦宝粉们多支持哟,么么哒。”上面还附了一张周瑾体能训练时的照片,这照片周锦都不知道是曹元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上周锦侧对着一个拳击沙袋,双眸微眯,一股肃杀之气,双手握拳置于耳边,人身还未动已能察觉一阵拳风。
 
周锦向来是不喜欢照片这东西的,因为照片写了形却失了魂,像一片没了生气的落叶扁平而浅薄,但这张照片让他看到了泼墨画里的神色,来不及点上龙睛,却已飞天化云。
 
这条微博下面有几百条评论,周锦点开一看,被赞最多的是一个叫:“锦宝宇宙第一帅”的人发的,他发的是:“锦宝,我们等你回来。”
 
周锦点开这个人的资料,发现这个人居然和“非锦宝不嫁爱你么么哒”是互粉关系。周锦觉得有些奇怪,退出评论页面进入账号管理页面发现曹元挂着一排小号,分别是:“非锦宝不嫁爱你么么哒”、“锦宝宇宙第一帅”、“锦家之宝”……,而这些小号全部是上条微博回复的主力军。
 
周锦再重新点进那条微博,发现百来条评论有一半是曹元自己精分出来的,剩下的二分之一是路人,二分之一是黑粉,还有一个是吴项豫刘海教的使徒,前来引战,被开了挂的曹元撕得妈都不认得。
 
周锦看着曹元在网上为自己找存在感找的入了魔,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动,当全世界的人都把他给忘了,至少有一个人会记得他。
 
平板开始发出电量不足的滴滴声,这声音一叫,把周锦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是按到了什么,周锦手忙脚乱的到处瞎按,还按开了一部不能说的视频,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曹元洗完澡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他一手用白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脚刚踏出洗手间的门框就看到了这么一幕——周锦把平板藏在衣服里,男人沉重地喘息声从周锦的腹部传了出来,周锦面红耳赤,只差没抱着平板撞墙来个玉石俱焚了。
 
曹元呆在原地,周锦藏在衣服里的平板已经彻底没了电,叫了几声自己把自己给关了机,于是房间陷入了一阵尴尬地寂静。
 
曹元迟疑了整整三秒才反应过来,然后爆发出一阵魔性的笑声:“哈哈哈哈,周锦你要笑死我吗?!”
 
一边笑曹元一边滚到了沙发上,用手揉了揉周锦通红的脸上顶着的软软发丝,说:“你是憋了多久?哈哈哈哈哈!”
 
周锦把平板从衣服里拿出来,扔在沙发上,两手捂着脸转身往自己房间奔去。
 
曹元还在沙发上狂笑,“你不洗澡吗?”
 
“你训练完一身臭汗不洗澡是要熏死谁?哈哈哈哈!”
 
“明天要上戏了,你出不出来对台词?哈哈哈哈哈!”
 
“真的不出来,要吃夜宵了,有鸭肠和猪脑,哈哈哈哈!”
 
周锦只能把头埋在被子里,两手捂着耳朵不去听曹元的魔音,最后自己被自己的一身臭汗熏了出来,乖乖去洗手间洗澡,洗到一半又听到曹元魔性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别停,别停啊,哈哈哈哈!”
 
第 9 章
 
第二天曹元带着周锦去片场照定妆照,周锦演的角色是一个黑衣刺客,顾名思义这个角色的特征也是唯一特征就是永远穿着一件黑衣服,这很装逼也很符合装逼的人设。
 
化妆师小乐现在为周锦化妆一战成名,成为美妆界行业标杆,小乐姑娘给周锦设计的发型是一款最简单的发髻,前额上还贴了一个星星,丑的很有个性。
 
周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顿时百感交集,他好久好久没有梳这么正常的发型了,自从他来了这个诡异的世界他就顶着这么一头没有型的短发,还是束发比较有气质。
 
小乐姑娘也是这么觉得的,周锦的气质比较适合古代的扮相,有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感觉,但问题是周锦演的不是公子,是个刺客,荆轲那种,所以小乐只能给他脸上抹黑了点,黑倒也有黑的好处,周锦顿时从奶油小生变成了巧克力小生。
 
周锦的服装是一身古不古今不今的修身黑衣,材质有些低劣不太透气,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把周锦给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这造型在大白炽灯下一烤,正值八月份的酷暑把周锦热的都要昏过去了。
 
一边拍照照相师一边让助理给周瑾擦汗,大吹风机开着给周锦吹造型,这么倒腾了半天总算能收工了。
 
周锦拍完后曹元大发慈悲地给他递了一只保温杯,里面盛着用冰镇的绿豆汤,周锦喝了一口凉到了心里舒服得长舒一口气。周锦坐在角落美滋滋地喝着绿豆汤,曹元则去盯后期。
 
其实周锦这张图真没什么好修的,他的整张脸涂的黑一块白一块,从鼻梁那儿开始就被黑布全遮住,流畅的下颚线唇红齿皓,统统都神隐了。
 
曹元便说:“这哪认得出来人啊。”
 
后期小吴笑了笑,说:“这是照片有点失真,到时候动态就不一样了,就认得出来。”
 
曹元看着后期小吴给周锦磨了皮调了色,最后加了《剑胆琴心》的Logo在图下角整张图片的逼格一下子上去了,曹元左看看右看看没什么可挑的就让小吴用这张图。
 
等他回头看见周锦一个人坐在小板凳跟个没事人一样喝着绿豆汤,又不高兴了,他把周锦提溜过来,说:“你还不谢谢吴老师给你修的图!”
 
周锦一看发现在电脑显示屏上的自己变帅了好多,忙说:“多谢吴老师!”
 
曹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看周瑾一大碗绿豆汤已经喝到了底,凶了周锦一句:“你一口气喝这么多等下看你怎么办!”周锦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又端着锅把最后一口给喝了。
 
事实证明吃得太多是会遭报应的,周锦刚吃饱喝足,武导老师就过来安排他上戏了。他发现他演的这一场戏和他手里剧本上拿着的是不一样的,他剧本上第一场戏是刺杀李知,但今天跟他演对手戏的却是一个姑娘,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后一场,他死于这个姑娘剑下。
 
秉承着不懂就问的精神,周锦偷偷问了问曹元:“元哥,怎么这次不按剧本来?”
 
曹元说:“男主轧了两场戏,现在来不了,先拍后面的。”
 
周锦握着一把假剑被吊到半空中,他闭着眼睛不敢看悬空的脚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腰已经没了知觉,全身的重量全部集中在那一根细细的钢丝绳上。
 
文导坐在监视屏后面做了一个各就各位的手势,周锦听着脚下的人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然后导演助理举着场牌喊了ACTION。周锦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夏天明晃晃的太阳直直的刺入他的瞳孔让他眼前一晃什么也看不清楚,周锦突然觉得刚刚他吃得太急了,肚子一阵绞痛,背上的威压陡然往下一放,他的身体随着地心引力向下坠落,他保持着手臂伸直的样子,一脚前抬,想在平时训练一样,最后翩然落在软垫上,威亚绳一松,周瑾往前一个趔趄平地摔在软垫上。
 
文导喊道:“很好!再来一次,换一个方向。”
 
曹元站在文导身后看着监视屏,他觉得刚刚周锦演得很好,杀手眼中的杀气拿捏的很好,而他一身黑衣从明晃晃的空中旋身而下,无论从空间构图还是色彩的碰撞都是一幕很经典的画面——如果这一幕最后能留在电视上的话。
 
周锦又被吊到半空中去了,这次要比上一次大胆一点,周锦两手放平,提着长剑,一脚抬起,造型很帅可他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他觉得这声音嘹亮地跟打雷一样,真是羞愧。背上的威压松了下来,周锦再一次摔在软垫上,这次往另一个方向摔,刚刚是平摔这次是侧摔,把发髻都给摔散了。
 
文导喊了声停,让小乐过来给周锦补妆,把头发盘好别漏了馅,小乐提着化妆箱过来,先用海绵垫把周锦满脑袋的汗给擦了,再用刷子给周锦上灰,一边刷小乐小声说:“锦宝,你刚刚演得太帅了。”
 
咕噜咕噜……周锦的肚子里传来阵阵回应。
 
“什么?”
 
“哪里哪里。”咕噜咕噜……
 
小乐接着刷粉,说:“锦宝你这个样子真的帅哭了,你在天上不知道,我们下面一群人都在狂喊锦宝好帅,把元哥给乐的,都笑崩了。”
 
“元哥也觉得我帅?”
 
小乐收起化妆刷,开始给周锦挽头发,说:“文导都觉得你帅呢!”
 
咕噜咕噜……周瑾捧着肚子露出温文尔雅地微笑,说:“哪里哪里……”
 
这么来来回回吊了五六次,各个角度都拍到了,文导满意地喊了cut,决定进入下一场。
 
周锦凹了一个英雄落地肚子疼的造型,女主李方子的替身一个比较矮小的男子穿着李方子的女子服饰站在周锦对面。武导上前指点了一下,说点到为止点到为止,然后又给周锦之前总是做不到位的手势一些提醒,开始拍摄。
 
周锦按着节奏和武替对打,见招拆招,行云流水,把激动人心的剑术决斗硬生生演成了太极,武导上前,对周锦说:“小锦啊,虽然到时候会给你加特效,但你也不能打得这么慢啊,这样到时候加速会一卡一卡的。”
 
周锦忙道歉,说:“不好意思,我怕把人给打到了。”
 
武替大咧咧地笑着说:“这没事儿,你只管打,不一定能近得了我身。”
 
周瑾有了这句话胆子大了点,摆开招式反手就是一飞剑刺去,武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撂倒在地上,武替从地上爬起来,说:“那也不用这么快,听我的口令来。”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再来一次。”
 
对打完后周锦就要演死掉的部分了,武替的长剑刺入他的胸口,周锦倒地,死不瞑目地说:“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咔咔咔咔咔。”文导此生无念的从监视屏后面举手喊停,“你血袋呢,血袋都没破!”
 
道具组马上上前补救,在周锦的胸口重塞了一个新血袋,然后武替再用长剑刺入,依然没破,周锦忙动了几下,把血袋给弄破了,留了一地的血,周锦马上倒地,死不瞑目地说:“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文导终于满意了,轮到女主上前补镜,女主提着带血的剑指着半死不活地周锦,厉声说道:“我不怕鬼,我只怕你永生永世不得轮回。”然后帅气地回身,摄像马上提着摄影机给女主的眼神一个特写,女主的眼神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轻蔑,对死于自己剑下之人的不屑,第二层是解气,终于将刺客杀死可以与男主缠缠绵绵了,最后一层是淡淡的忧伤,毕竟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从此灵魂坠入地狱万劫不复。
 
女主李方子长着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走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在颜值这一点上干掉无数小花小朵们;而她身上一个被颜值光环盖去的一个更为可贵的闪光点则是她事业心极其重。说一个男人有事业心,那绝对是褒奖,但说一个女人事业心极重,究竟是褒是贬则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有待斟酌了。总之李方子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如果这期间她的智商一直在线的话。
 
这场戏李方子演得相当不错,深得文导之心,文导满意地喊了cut,收工等天黑拍夜场。
 
喊了cut后李方子瞬间变脸,横了周锦一眼,说:“哼,你还拿乔啊,不跟我打电话,我看你上次怎么不把自己撞死算了,啊?”
 
周锦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惹了李方子,他想应该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招惹的,但他现在也不能解释,只能实力背锅。周锦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边的血迹,对李方子说:“对不起。”
 
李方子见周锦这么直接了当的道歉,一时不知道怎么骂他了,又横了周锦一眼,从鼻子了哼了一声,说:“我告诉你,你给我走远点,我才不要跟你这个扑街王捆绑呢。”
 
咕噜咕噜……
 
忍着肚子痛的周锦已经无法再忍下去了,他说了一句:“好,你说什么都好。”捧着肚子就要往厕所冲。李方子火了,她对着周锦的背影怒吼道:“你还敷衍我!”
 
周锦没跑几步迎面碰上曹元,曹元朝周锦走过去,说:“不赖啊!”周锦两手捂着肚子苦着一张脸,说:“元哥我肚子痛。”说完再也不顾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撒开脚丫子就往厕所跑。
 
等周锦虚脱地从洗手间出来,曹元说:“我跟你说让你少吃点少吃点,你偏不听,把这个东西给吃了。”说完给周锦递了一杯午时茶。午时茶这东西就跟板南根一样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只要胃不舒服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舒服的吃这个准没错,周锦脸皱成一张苦瓜把这难喝的东西给咽了下去,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倒在沙发上不肯动弹。
 
曹元说:“翻个身。”
 
“不要,我不想动。”
 
“听话,快,翻个身。”
 
周锦哼唧了几声,在曹元的帮助下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沙发上,曹元用手捏了捏周瑾的肩膀,就像黄色长脖子的惨叫鸡,曹元一捏周瑾就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啊!!!!”
 
曹元仍凭周锦狂叫,他毫不留情的继续捏,捏完肩膀捏后腰,周锦叫到最后已经适应了这种疼痛不再哭爹喊娘,而是时不时虚弱地哼两声。
 
曹元说:“你现在不把这两个地方好好按一按,你要连着这么挂上几天下来人都废了的。要不……”曹元微顿:“要不我跟文导说说,让你这几场戏也用武替算了。”
 
“武替?就跟李方子那样?”
 
“嗯。”
 
周锦把脸埋在沙发上没说话。
 
“你也不用觉得这有什么,武替也要吃饭啊,让他演,也是给他一个机会。再说了,你脸又都被蒙住了,到时候在电视上也看不见你,谁知道是不是你打的。其实用武替并不就是不敬业了,没武功底子的人不怎么扛打,受伤了的话剧组又很麻烦。你今天只拍了第一场,后面还有四场,你,都要自己扛吗?”
 
“嗯,我自己扛。”
 
曹元用手使劲捏了周锦一把,周锦一声惨叫,曹元说:“知道痛啊,今天还是第一天,往后走更痛。”
 
“我知道。”
 
曹元叹了口气,问:“算了,不用就不用,我给你发通告,大夸特夸你敬业好不好。”
 
周锦咧嘴一笑,说:“用‘非锦宝不嫁爱你么么哒’这个号吗?”
 
曹元又狠捏了周锦肩膀一把,说:“肯定用官方微博啊,那都是小号,水军。”周锦没说什么,侧过脸躲着傻笑。
 
第 10 章
 
第二天周锦客串的灵异破案网络剧开始播了,曹元早早的抱着平板一遍遍的刷新,一边刷新一边说:“不知道看的人多不多。”
 
周锦趴在沙发上,因为背部的疼痛哼了几声,说:“元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再不回去周锦觉得自己真的要死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都不拉屎的荒郊野岭了。
 
曹元横了周锦一眼,哼了一声,伸手给周锦捏了捏背,说:“之前我让你上武替你非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再忍几天,没几场戏了。”
 
周锦长叹一声,将脸埋进沙发里,让曹元有一些没一下的给他按肩膀。
 
“开播了开播了。”曹元突然大吼一声,周锦也跟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把脑袋支在曹元大腿上看了起来。
 
等待完漫长的广告和片头曲,这部剧终于开播了,这部剧叫《见鬼》气氛有些压抑,光线也很昏暗,加上诡异的背景音乐让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锦小声问:“怎么感觉这么吓人啊。”
 
“废话!”曹元说:“这就是个鬼片啊!”
 
周锦的角色在片头就出现了,他是一个歌手,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唱歌,张导给他找的角度是周锦的黄金角度,从下方四十五度仰拍,露出周锦流畅的下颚线和精致的鼻孔。
 
周锦当时拍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唱了一首昆曲把大家都给吓到了,剧里给他安排的配乐是一首英文歌《Five hundred miles》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a hundred miles
 
(离乡火车汽笛响遍千里……
 
在梦里的你该知道我已远行……
 
一百里又一百里,我已离乡千里……
 
一百里又一百里,我已离乡千里……)
 
周锦听着歌摇头晃脑的,他觉得心里又忧伤又快乐,快乐是因为他乡逢知己,在这么一个莫名其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遇见了曹元,忧伤的是他真的真的不可能回去了。
 
曹元的腿也跟着踩起了节拍,“不错,这一段很帅,明天要打电话谢谢张导,给你这么好的机会。”
 
“嗯,打电话谢谢他。”
 
唱完歌周锦马上扑街,他从椅子上面平地摔,开始吐血,一边吐血一边说:“啊,求求你,救救我。”
 
“哎呀,好吓人啊!”周锦用一只手遮住半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指缝欲盖弥彰地看。
 
曹元说:“你还知道你吓人啊!”
 
“没办法,演死人嘛。”
 
周锦的片段演完了,曹元退出了视频播放器,打开微博开始搜索周锦的名字。搜出来的第一条精选微博是:“《见鬼》网剧开篇死的那个跑龙套是谁呀?好帅!”
 
曹元:……
 
周锦:……
 
这条微博的评论里各路人马纷纷讨论起这个早夭的龙套帅哥到底是何方圣神,有人说是张敬,一个跟周锦走一个路线的奶油小生,还有人说是剪掉了黄毛刘海的吴项豫,这个就要看看眼科了,最后终于有人提出来说这人应该是周锦,却被喷的泪流满面——“他怎么可能是周锦,周锦不是出车祸死了吗。”
 
曹元:……
 
周锦:……
 
曹元、周锦:“过气男星不如猪。”
 
曹元马上精分,登上“非锦宝不嫁爱你么么哒”的小号,在评论楼里贴了本剧开头的演职员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客串周锦。
 
大家看了还是有点不相信,纷纷找出周锦之前的照片跟这个满脸是血的跑龙套三百六十度全方面对比,最后通过耳朵的形状肯定这个人就是周锦,这场无聊到爆的争论才顺利结束。
 
曹元就有点郁闷了,周锦不过是几天没出来,大家就把他长啥样子给忘了,要是现在不给周锦整点新闻那到时候就算这部剧上映了也不会对周锦有多少帮助,顶多让大家记得江湖上还有这么号人物。
 
曹元一手摸了摸下巴,说:“小锦你发张自拍吧。”
 
“什么?”
 
“发张自拍。”
 
“为什么?”
 
“大家都觉得你死了,你要跟粉丝们证明证明啊。”
 
周锦撇了撇嘴,说:“我粉丝都跑光了。”
 
“总是留了些孤胆将军的。”
 
曹元边说边把平板塞进了周锦的手里,“快,剪刀手!”曹元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V。
 
周锦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说:“元哥你好看。”
 
曹元大手盖在了周锦的头上,周锦长(zhang)长了的头发罩在了他的眼睛上,“没你好看,快拍一张发微博,我现在给你联系水军上头条。”说完曹元拿着手机出去了,这酒店别的都还过得去,就这手机信号实在是太飘忽不定了,一定要走到走廊外面的通风口才能打得通。
 
曹元出去后周锦一个人抱着平板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对平板这个黑科技探索的还不够,不知道自拍该怎么来,他就这么七掰八掰,一下子打开了前置照相头,微博界面成了一朵菊花,开始转啊转啊转,在周瑾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张他面部表情惊恐万分神似哈士奇的照片就这么发了出去。
 
曹元打完电话回到房里,张总那边不太愿意出钱推周锦,让曹元等等,等男主吴项豫进了剧组再推他俩的CP,现在基腐当道,说不定能火。
 
曹元听了很不高兴,但也没跟张总吵,准备自己一个人精分成一个军队送周锦上头条。曹元一进门见周锦正襟危坐地两手供着平板,像做错事的还一样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曹元便问:“怎么了?你又给我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了!”
 
周锦小声说:“我发了一张自拍。”
 
“嗯,发了就发了。”
 
“很丑。”
 
“再丑能丑到哪儿去?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
 
“非常丑。”
 
“行了行了。”曹元做了一个你可以跪安了的手势,大剌剌的划开平板,那平板上的荧光照在曹元的脸上,让曹元突然黑下来的脸显得跟罗刹一样可怖,“周锦!你他妈的真有本事。”
 
曹元举着平板,上面有一张周锦眼斜鼻歪青面獠牙的自拍照,可以想见大半夜里刷微博的主力军们刷到这样一张自拍照,那简直是平地炸开一颗原子弹,蘑菇云里飞出一只奥特曼。
 
周锦缩了缩脑袋,大气不敢出。
 
曹元狂抓了一阵,叹了口气说:“算了,反正你也过气了,把它删了就没事了。”
 
但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周锦再过气也有九百万僵尸粉挂着,曹元一刷新界面,发现周锦这条微博评论陡然多了一千条。曹元细细一看,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精分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路人。这些评论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句话,那就是——“我去,丑,真特么的丑,丑得清水出芙蓉,丑得天然去雕饰。”
 
曹元再一次刷新,评论瞬间涨到了三千条,登顶首页指日可待。曹元一胳膊夹住了周锦的脖子,大笑道:“你小子真行!你小子真行!”这晚的头条被周锦承包了——#丑王周锦##最丑boy##丑帅#。
 
在这一堆和谐的热点里混进去了一条怪怪的东西,周锦发现有一条是#周锦重生#,这个热点下面的人大谈特谈阴谋论,说这个周锦不是原来的周锦,原来的周锦已经死了。
 
周锦看着这一条心虚的出了一身冷汗,他马上把平板放在一边,躲到自己的房里睡,可他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心里就开始七想八想,想着曹元如果知道他是个穿越来的奇葩会不会一脚把他踹到大街上去。
 
周锦的武戏大概已经拍完了,但男主角还没能进组,于是周锦的文戏对手戏没了对手,文导便给周锦放了几天假,等男主来了再过来。
 
曹元开着那辆好不容易修好了的二手红色小破车,突突突地载着周锦在山路上走。
 
周锦坐在车后面小声问:“元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曹元的手松松垮垮地搭在方向盘上,抬头从后视镜里瞟了周锦一眼,说:“带你去泡温泉,做个按摩推油。这几天我虽然给你按了背跟腰,但我按的肯定比不上他们专业人士。”
 
周锦点点头,这几天的确累着了,每天眼一睁就爬起来吊威亚,吊完威压接着拍打戏,总之就没把他当人使。现在周锦突然闲了下来,却有一种如山倒的疲劳感,他缩在后面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
 
曹元知道他这几天累,便没再说话,也没把收音机打开,这小破车就突突突地沿着无人的盘山公路缓慢爬着。
 
到了下午,曹元把车停在休息站,见周锦还在睡,便伸手拍了拍周锦的脸颊,手一碰上去却发现不太对劲,周锦的脑门子跟个火炉似的发着热。曹元心里有些慌了,他又轻轻拍了拍周锦的脸颊,轻声说:“醒醒,出来吃点东西。”
 
周锦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眯开一条缝,看了看曹元,说:“元哥我好困。”曹元的大手一下子覆在周锦的前额上。
 
人生病的时候,感情也跟着免疫力一起变得薄弱,周锦觉得曹元的手厚厚的很温暖,像一个人。
 
周锦原来在皇宫里的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他,每次周锦病的时候,老嬷嬷就会用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手试一试他的额头,那手把他的脸刮得生疼,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总想着办法躲,可没想到现在他最想念的,却是那一张树皮似的手。
 
曹元没老嬷嬷照顾小孩的经验,他试了半天什么也没试出来,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手发烫,还是周锦的脑袋在发烧,还是这九月傍晚未退的高温在胡闹。曹元想也没多想,直接用自己的额头抵上了周锦的,两个人就这么近近的贴着,周瑾能感觉到曹元嘴里温热的气息吹在他的睫毛上面跟只蝴蝶的羽翅似的。
 
曹元试完往后一退,喃喃道:“真发烧了。”
 
第 11 章
 
曹元从车上下来,到公路休息站里给周锦买东西。曹元一离开,刚刚拥挤狭隘到不行的空间陡然一凉,周锦缩了缩脖子,将毛毯裹得更严实了些,“阿嚏”一声,周锦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晶莹的鼻涕顺势而下,真的是病了。
 
曹元提着一塑料袋回来,给周锦递了一杯热乎乎的东西。周锦闻了闻,这东西有股怪味,像中药又不像中药,有股奶香,周锦想着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是什么,但曹元给的总不会是什么毒药,便毫不犹豫地嘬了一小口。
 
只是这一小口就让周锦的脸苦成了黄瓜,这东西真苦,难喝得能跟午时茶一拼。
 
曹元清好了东西,一抬眼见周锦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这不是你最喜欢喝的什么香草拿铁加两包奶精加两包咖啡伴侣吗?”
 
周锦捂着嘴巴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喝第二口。
 
曹元说:“听话,快喝,你现在已经感冒了,我荒郊野岭的又不能给你找什么退烧药,这里面有咖啡因,你喝了睡一觉就能好。”
 
周锦皱着眉头哭着脸又喝了一小口,然后再也不肯喝。曹元拿他没办法,现在周锦是个病号可怜巴巴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曹只能凶了一句:“现在生病了还跟我闹脾气,等你病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接过那动都没怎么动的咖啡自己两三口喝了。
 
周锦看着曹元毫无男男有别的觉悟,直接嘴对嘴的覆在他刚刚喝过的小口子上,喉结随着吞咽的频率上下猛烈的动了几下。看着看着,周锦的思想突然变得非常的色彩斑斓。
 
曹元喝完将咖啡杯团成一团,手一扬丢进车窗外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把塑料袋递给周锦,周锦一看,里面装的全是之前看电视曹元拼命护食的零嘴。
 
曹元把车里的窗户都摇了下来,关了冷气,说:“你在后面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觉就睡觉,等我到了再叫你。”
 
周锦抱着零食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里听见曹元叫他,又听见有人在说话,最后声音统统平息了下去,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夹带着风声夹带着雨声,还夹带着平缓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周锦睁开眼睛,看见曹元的脸正对着他的鼻尖,周锦有些不好意思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曹元柔声道:“醒了?”
 
“嗯。”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那全好了吧?”
 
“嗯,好了。”经过一晚上的修身养息,周锦的感冒已经好了,只有一种因迷恋而产生的晕眩感。
 
“全好了啊?”
 
“嗯。”
 
“那你还不快点给我起来!”曹元大手一挥,将周锦春卷一样卷在身上的被子像倒豆腐一样抖开。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背着你爬了整整八楼楼梯,你是属猪的吗?外面那么大的动静你也能睡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周锦四处看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曹元红色二手小破车空间转移到了温泉酒店的房间里。
 
“元哥昨天是怎么把我弄来的呀?”周锦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能怎么弄来,就跟猪八戒背媳妇一样把你背上来的啊!”
 
曹元的咆哮让周锦陷入了短暂地沉思,如果他是猪八戒背着的媳妇,那这个猪八戒又是谁呢?
 
曹元没发现他自己把自己给骂了,接着说:“我们也真是背,昨天好巧不巧的这破酒店下雨停电电梯不能用,不过呢,他们大堂经理给我补偿了两张劵,喏,拿着等下自己去。”
 
周锦接过优惠券小声问:“元哥你不去吗?”
 
曹元摇摇头,手一抬打开了电视机,说:“不去,我不喜欢别人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说完开始看《紫冰传》的重播。
 
周锦觉得曹元对这部剧真是爱得深沉,他把优惠券收下了,一个人下楼去推油。
 
到了楼下,周锦才明白曹元说的“不喜欢别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是这么个意思,但他后悔已经晚了,他现在已经被剥的什么都不剩,脸朝下平躺在台子上仍人宰割。
 
来给周锦推油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戴着厨师帽的男人,这帽子让周锦觉得自己就是案板上的一条鱼。
 
一般推油按摩这种服务业的服务人员跟理发师一样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冰山型,你不说话他绝对不说话,一种是话痨型,不管你说不说话反正他一定要说话。而周锦这次分到的就是话痨界的翘楚。
 
“哎呀,您背上这淤青是怎么来的呀?”一边说一边大力推搡,痛得周锦嗷嗷叫。
 
“吊,吊威压伤到的。”
 
“哎呀,您还是个大明星呀!怪不得我说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我认出来了,你,你就是演紫冰传的那个吧!”
 
演紫冰传的是吴项豫,周锦自认为自己跟吴项豫除了性别很像以外再无相似之处,但频频这样误认让周锦渐渐开始怀疑人生了。
 
“不是,我现在演的剧还没播。”
 
“这样呀,诶,您这张优惠券是情侣优惠券,怎么您一个人来呀?”
 
周锦这才发现他拿的优惠券上面赫然写着“双人情侣豪华套餐”,怪不得曹元让他一个人来,两个大男人拿着这张优惠券来推油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是,可是,周锦猥琐地想:“好想让大家误会一下哟……”
 
“我,我朋友他不想来。”
 
“哎呀,吵架了哄哄就好了啦!他只是跟您耍耍小脾气,哪是真的让您一个人来呢?”
 
“不是,他是我一个朋友,我们是君子之交。”
 
“哎呀,别管什么君子之交,龙阳之好啦,该哄就哄啦~!”厨师帽说得起劲了,狠狠把周锦的腰给捏了一把。“你看我男朋友,每次跟我闹小脾气,闹离家出走,我一哄他就好了。”
 
“男朋友?”
 
“嗯啦~!”
 
“男,朋友?”
 
“嗯啦~!”
 
“我男朋友跟我是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他可别扭了,一直暗恋人家又不承认,非要我捅破这张窗户纸,羞死人啦~!”
 
厨师帽开始捏周锦的肩膀,那九阴白骨爪一下去,周锦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他真为这厨师帽的男朋友默哀,摊上这样的人能不离家出走吗?
 
“不过呢他也没因为是我先告白就拿乔,对我呢,还是很好的。所以遇见喜欢的,千万不要犹豫,该出手时就出手,丢脸总比后悔好。”
 
丢脸总比后悔好,周锦一边反复回味着厨师帽给他的人生谏言,一边反手捏着他被拆了重接上的肩骨。
 
当他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紫冰传》,这节目真持久,三集滚动联播播了整整一下午。
 
曹元已经睡着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一边,两眼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刚好落在黑眼圈上,这几天跟着周锦一起折腾曹元也没怎么休息好。
 
一条白棉被乱七八糟地搭在身上,露出曹元宽大的短裤。周锦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把被子抖平给曹元盖好,然后把电视机给关了,房间里一安静下来,周锦突然发现他的心跳做贼心虚似的响得锣鼓喧天。
 
周锦偷偷趴在曹元身边看了看,他很想伸手碰一碰曹元微微抖动的睫毛和缓缓吐气的嘴唇。但指尖伸到一半又自己默默地收了回去,趁人之危,非仁也。周锦有些难受地叹了口气,伸手把灯给关了,然后翻身爬上自己那张小床。
 
虽然丢脸的确比后悔好,但周锦觉得,如果有些事情说开了,他以后会后悔死。
 
周锦在温泉酒店里待了几天,他发现曹元每天挺忙的。平时周锦只管自己拍戏的事儿没关心过曹元的工作,他现在才发现曹元的工作能力很强,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处事圆滑八面玲珑,能跟导演监制公司高层三方斡旋,当他的经纪人真的是屈才了。
 
这几天张总那边频频给曹元打电话,虽然曹元没跟他说起过这件事,但张总的意思周锦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那就是让曹元再带几个新人,但曹元的意思周锦倒是不清楚,他有些担心如果曹元以后真不管他了,那他该怎么办。
 
曹元在外面打完电话进来,拍了拍周锦的脑袋,说:“这几天休息够了没?”
 
周锦点点头。
 
曹元说:“张总那边刚刚给我来了电话,想今天晚上和她,还有吴项豫他们一起吃个饭。”
 
跟张总吃饭周锦总觉得就是一场鸿门宴,要摊牌了。周锦闷闷地应了声,开始清行李,曹元带他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洗漱生活用品酒店都有,就只带了几身换洗的衣服。
 
曹元坐在床边看着周锦忙里忙外,突然开口说:“你也别心里不舒服。”
 
“什么?”周锦一愣。
 
曹元伸手把一件衬衣叠好,说:“其实这也没什么,人嘛,总不可能演一辈子主角的。”
 
周锦明白曹元的意思,他微微松了口气,原来曹元是怕他见着吴项豫心生妒忌。
 
周锦笑了笑,眼睛一弯,说:“元哥你这担的是哪门子的心?我以后还会演主角的。”
 
曹元一听,大手往他周锦肩头一拍,说:“好,有魄力!”
 
吃饭的地方在剧组附近的酒店里,周锦他们来的时候,张总吴项豫已经到了。
 
曹元先去停车,走在了周锦的后面。当周锦到张总这一桌的时候,吴项豫竟然没有把周锦认出来,以为又是什么小粉丝,正准备掏出马克笔附赠一张签名照,还好在没掏出来前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曹元,不然就太尴尬了。
 
现在的周锦跟原来的周锦长得明明一模一样,但身上的气质却全变了,不见原来那一身地痞无赖的匪气,倒有几分贵气,看得人都舒服一些。
 
周锦跟着曹元落座,正好坐在了吴项豫的对面。他无意间一瞟,看见吴项豫正好看着自己。
 
原来周锦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把自己跟吴项豫弄混了,刚刚吴项豫的那个眼神似乎给了周锦一个答案,吴项豫的眼睛里有和这个身体原来主人如出一辙的狠劲。
 
周锦心里陡然一慌,觉得吴项豫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周锦突然很佩服自己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一部戏能跟男主角女主角同时结下梁子,是何等的能耐。
 
第 12 章
 
张总点好了菜,说了段开场白,就开始切入正题了。她对曹元说:“我看小锦这几天在网上挺火的。”
 
曹元谄媚一笑,谦虚道:“哈,是这小子运气不错。”说完给坐在一边一声不吭的周锦使了个眼色。
 
周锦忙说:“是我运气好。”
 
张总也没笑,一手划开手机,说:“想红八分就是靠这个运气。”然后点了点手机上的新闻,又说:“我看到之前小锦跟项豫有个什么什么疑似抱大腿的新闻挺火的。”
 
“噗……”在一边喝着啤酒的吴项豫突然被点到名字,“张总,那新闻不知道是谁瞎编的。”
 
张总说:“不管是不是瞎编的,就这么一条新闻,网上就有人给你们配cp了,叫什么什么金(锦)鱼(豫)夫夫。”
 
吴项豫看了周锦一眼,周锦面无表情的样子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说:“现在网上的人就爱搞这个。”吴项豫的语气不怎么好,听着像是不愿意跟周瑾扯上关系似的。
 
吴项豫的经纪人小武哥也说了,说:“这个剧还没出来,都不知道大家的反应,现在就炒这个会让大家觉得反感的。”
 
张总没说话,但看表情是觉得小武说得没错。
 
曹元便出来打圆场,说:“来来来,菜都上来了怎么都不吃,项豫啊,你进剧组就知道了这么好的菜以后难吃到了。”说着还给吴项豫盛了碗黑鱼汤。
 
周瑾见吴项豫客气地把汤给接过去了,闻了闻就放在一边碰都没碰,还小声地跟小武哥说:“这汤腥。”
 
他有点赌气地自己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几口喝了。喝完后气也消了,心里悬着的事儿也跟着汤顺着肠子落下了。张总没说他换经纪人的事,估计会过段时间再说的。
 
“小元啊,你跟小锦的合同什么时候到?”张总开口道,她的声音还是跟原来一样,冷冷静静的,却让周瑾为之一怔。
 
“当时是签了五年,下个月就到期了。”曹元答道。
 
“嗯,是该到了。”张总说完这句话后没再说什么,转头跟小武说起别的事来。
 
周锦两手放在大腿上,原来下个月就到期了,今天已经是八月下旬,到九月份也不超过十来天。
 
曹元用手肘推了推垂着脑袋的周锦,问:“吃啊,刚刚看你吃的挺高兴的,被鱼刺给卡着了?”
 
“没有,”周锦垂着脑袋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元哥,下个月你就不带我了吗?”
 
曹元举着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接着夹着一块鱼肚皮上的肉飞进周锦的碗里。“公司现在在跟你安排,你是怎么想的呢?还要跟公司续约吗?”
 
“如果我续约的话元哥能接着带我吗?”
 
这件事倒没有这么简单。张总这边的意思是周锦合约到期后就让他自生自灭去,让曹元去带两个二十岁不到的新人,先在公司训练一年再出道。所以就算续约周锦的经纪人也不可能是他。
 
曹元轻声说:“现在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周锦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觉得自己喉咙里涩涩的,似乎刚刚吃鱼真不小心被鱼刺给卡着了。
 
张总那边聊得挺开心,时不时还发出阵阵笑声,特别是小武哥,跟抽了似的,动不动就拍着张总的肩膀说:“咯咯咯,张总,哎呀,项豫快谢谢张总。”
 
吴项豫演的男主正是周锦的哥哥李知。为了能耍帅吴项豫执意要留下前额的那一簇黄发,毕竟他是刘海怪,刘海是本体,任何时候都不能少,这可把文导鼻子都给气歪了。
 
当周锦见到吴项豫这身打扮,他眼泪差点都留下来了,他看见吴项豫穿着他哥哥玄色官服,立于宫殿前一棵宫城柳之下,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这熟悉的背影让周锦一下子想起来了他遥远的过去,那过去在这一刻遥远的像是上辈子,他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哥哥们了。
 
片场准备好后,各路人马各就各位,周锦在标号的地方站位好,一等喊ACTION,提着剑飞了出去,飞到一半,吴项豫转过身来,伸出两根手指夹着周锦的剑,结果一下子没夹到,周锦忙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吴项豫刚好能夹到,吴项豫两指夹着剑,冷声问道:“来者何人?胆敢在我凌霄宫前撒野?!”
 
周锦对道:“吾乃七星教大使徒,今夜奉教主之令,取你性命。”说完开始对招。之前周锦对的都是武替,他们有底子,就算被打到也没什么,但吴项豫就不一样了,他两个剧组来回跑,这边根本就没怎么准备,周锦一摆招式就把吴项豫的手背给打肿了。
 
吴项豫气得前额黄发都从发冠里跑了出来,他将水袖一甩,说:“这没法拍了。”
 
吴项豫的三位助理连同经纪人武哥齐上阵来,将吴项豫围住,好声好气地劝他,说周锦也不是故意的,让他不要放在心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劝了半天吴项豫袖子一甩走了,躲到空调房车里吹风。
 
吴项豫一走留一群人面面相觑,武哥只能跟文导赔笑,说项豫刚刚从那便剧场收工回来,人真的很累,被周锦这么一打,脾气上来了,过一会儿就好。
 
周锦听着武哥这么委婉地把责任都推到自己的身上,也没出声,就这么抿着嘴唇站在一边。曹元不干了,他说:“呵,这话说的,周锦进剧组半个月了,天天吊威亚拍打戏,弄得一身伤,你看看他的肩膀,都青了好大一块了,你看他说什么了?还不是天天来拍戏,你们吴项豫怎么了,吴项豫命就比别人精贵了,哼,说得像是谁没红过似的。”
 
武哥又跟曹元赔笑道:“哎呀,元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啦,项豫他资历哪有你们锦宝深,很多事还不知道。”
 
听了这话曹元更气了,这不是明白着说周锦年老色衰过了气,比不上他们的小鲜肉了吗,曹元便对文导说:“文导,我们锦宝这戏可是拖了好几天,就剩跟吴项豫的这么几场对手戏就能杀青了,您看现在到底是要怎么办。”
 
文导也很头疼,他真是后悔听信谗言选了这么一个没戏品的人气王,文导抹了把脸,说:“小武,你进去劝劝,看能不能把人给劝出来。”
 
小武进到吴项豫的车里,磨磨唧唧了十分钟才从车上下来,对曹元赔笑道:“我们吴项豫的手给周锦给打得出了血,想要周锦上去跟他道个歉,道了歉什么就好说。”
 
曹元眉头一挑,说:“还要我们道歉?是不是还要我们下跪啊。”
 
看着曹元这愤怒的表情,小武把到了嘴边的“那敢情好啊。”给硬生生咽了回去,说:“元哥,算我求你了。”
 
曹元看了周锦一眼,想看看周锦是个什么意思。周锦说:“那我就去给他道歉。”
 
人是他打伤的,去道个歉也无可厚非。
 
房车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比外面炎热的八月天气要舒服得多,吴项豫躺在皮革沙发上,一手缠着捆了冰块的绷带,一手拿着水果往嘴里塞,见周锦进来了,眼皮一抬当作打了招呼。
 
周锦在吴项豫面前站定,轻声说:“刚才的事是我不对,把你的手给弄伤了,对不起。”
 
吴项豫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发出一声嗯,突然眼睛一睁看向周锦,用一种渗人的语气说:“周锦啊周锦,没想到你还有今天。”
 
“当年你跟别人一起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有今天,啊?”
 
周锦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这是给你的一个警告,你好好记着。”吴项豫用纸擦了擦手,说:“你可以滚了。”
 
周锦问:“那你什么时候下车拍戏。”
 
吴项豫两手枕在脑袋后面漫不经心地说:“今天有点累,明天再拍吧。”
 
“但是大家都在等你。”
 
吴项豫微眯的眼睛陡然睁大看向周锦,说:“你现在倒是教育起别人来了,以前哪一场戏你不是让人等了两三个小时的?我爱什么时候下去就什么时候下去。”说完又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周锦从车上下来,小武等人马上围上来问是什么情况,周锦说吴项豫有点累,想明天再拍。众人有些失望的散了开来,留曹元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周锦。
 
“他跟你说什么了?”曹元问。
 
“没说什么,”周锦答道:“元哥我们今晚去吃烤串吧,好不容易能休息休息。”
 
曹元虽然不相信吴项豫什么也没跟周锦说,但也没多问,让周锦一个人回房里呆着。
 
周锦回到酒店后用平板搜索周锦跟吴项豫的新闻,最近的新闻有他们两个人的都是某记者发的“过气小生周锦珍藏当红人气王吴项豫亲笔签名照疑似抱大腿”。
 
周锦翻了好久终于发现了一条很久前的新闻:“当红人气王周锦疑似暴力殴打同组小演员”,新闻附的照片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这个小演员的名字新闻也没点出来,但周锦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正是吴项豫。周锦有点慌了,他觉得今天吴项豫放话的意思是要整他。
 
到了晚上九点钟,有人来敲周锦的门,说今天夜场拍戏,让周锦去做做准备,周锦也答应了,回房给还没回来的曹元留了张条子,上面文绉绉地写着:“夜场拍戏,勿念。”
 
等周瑾从屋里出去往片场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发现有一点不对劲,这条路太安静了,以往夜场都是闹哄哄地,一大堆人搬着器械插科打诨好不热闹,但现在这条路宁静得像山雨欲来前的警告。
 
周锦停下脚步,回过头,他身后的路弯弯曲曲,上面拖着他长长的影子。周锦觉得是他想多了,他回过身,正对上了吴项豫因逆光而洼陷下去的眼眶。
 
周锦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吴项豫微微走近,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周锦,他突然撩起前额那一簇黄毛,露出黄毛下那一枚小小的伤疤,那伤疤刚好在他的美人尖下面,像一轮弯弯的上弦月。
 
“你记得吗?”吴项豫用手点了点那枚疤,突然拨开发丝,露出苍白头皮上如镰刀一般曼延开去的伤口,那是月牙伤疤的全貌,如蜈蚣一样狰狞而扭曲,“这是你用刀砍的,记得吗?”
 
周锦开始感到恐惧,他开口颤声问道:“你……准备怎么样?”
 
吴项豫听罢狞笑起来,好似周锦问了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问题。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周锦背上抵着的铁棒开始后移,那是储蓄能量的倒退,为了下一刻猛烈的爆发。周锦突然觉得很无奈,他还是逃不了死亡的结局,之前是被花盆砸死的,现在要被人用铁棒砸碎脑袋瓜子,这两种死法都凄惨得有些好笑。
 
但这次周锦横跨在阴阳交接的门槛上,想到的人却是曹元,在他原来的世界没人在乎他,他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永远躲在角落里不见天日,在现在的世界里他还是不受宠,成了过气明星,但却有曹元在意他,凶巴巴地帮着他,凶巴巴地为他好。
 
周锦突然笑了起来,说:“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吴项豫微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愕,这是玩命的对不怕死的,油然而生的钦佩,吴项豫下颚微微向后缩,他给周锦身后的打手们投去一个动手的眼神,周锦听着耳边呼啸而来一阵阴风,像是阎王爷哗啦啦地翻了一页生死溥。
 
一只手突然抵住了往下劈来的铁棒。“吴项豫,你到底在干什么!”这声音低沉而愤怒,是曹元。
 
吴项豫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这条小径上,他有些慌乱,大喝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给我打。”
 
周锦看着铁棒在月光下散发着丝丝银光呼啸而来,就要重重地打在曹元的背上。周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所有的勇气全部涌了上了胸膛,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谁,谁也不许动曹元。“都给我住手!”
 
周锦大喝一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有一种震慑人心的效果。周锦双手握拳,摆出一个招式,这是他武导老师教他的军体拳第一式弓步冲拳,周锦紧接着深吸一口气,转换成第二招式穿喉弹踢,这一招是武导老师说他做的最好的,腿部有力底盘准,能正中敌人要害。而老师说的没错,这一招一出,他的敌人们已经全傻在原地,半张着嘴,直愣地看着他。
 
周锦开始出第三招,马步横打。这一招刚摆出,周锦便被一个黑影扑在了地上,嘭的一声屁股和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他感到一个宽大而结实的身躯压在自己的身上,一声低喝从耳边传来:“周锦,你他妈是不是傻啊!”
 
曹元将周锦护在身下,四面八法的拳打脚踢如雨点一样落在曹元的身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远处传来人群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吴项豫以为曹元叫了救兵,带人跑了。
 
其实来的不是救兵,他们只是路过,并没有看到小径里的两个人。
 
曹元的身躯还压在周锦的身上,周锦的手触碰到曹元的背部,摸到一片温润,周锦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他哆哆嗦嗦地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
 
曹元的意识有些模糊,他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面挤,“他们,走了没?”
 
“走了,他们走了。”
 
周锦一边说,一边把曹元从地上拉起来,让曹元的手臂环在他的脖子上,就这样把人给背了起来。
 
曹元比周锦高出了半个头,一米八的大个子像头牛一样重。周锦觉得自己的腿在抖,马上就要摔倒在地上了,但是他告诉自己,不能摔,怎么也不能摔。
 
曹元从剩余的直觉里感受到周锦把他给背了起来,他的心一颤,周锦那么瘦,吹口气都能上天,怎么可能把他给背起来。
 
但周瑾把曹元给背起来了,并且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大路上走。曹元说:“你,你把我放下来,打电话,打120。”
 
周锦听了突然好难受,他真没用,他不会打电话。
 
周锦没作声,他将曹元往背上抬了抬,接着往大路上走。曹元觉得自己也被周锦的傻气感染了,这荒郊野林的,哪来的信号。
 
两个都没作声,这条路很短,但周锦觉得自己似乎走了很久很久,这不是空间上的遥远,而是时间上的漫长,就像他跨越了百年来到曹元的身边。
 
“小锦,”曹元沉重地呼吸声吹拂在周锦的耳畔,周锦深深的吸了口气,从干涩的喉咙间哼出了一个音,“嗯?”
 
“小锦,你是在哭吗?”这是曹元在意识丧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周锦在哭,一路上都在哭,从泪腺里因悲痛而分泌出的液体顺着脸部因扭曲而产生的沟壑,纵横而下,流进他喘着气的嘴里,一阵苦涩,苦到了他的心里。
 
一条宽阔地大马路横在他们的面前,周锦的腿再也提不上力气,整个人横扑在路上,曹元也跟着摔了下来,周锦能感觉到曹元身上的血染湿了他的衣服。周锦从地上爬起来,但他怎么也爬不起来,周锦似乎看到有车开过来,他拼尽全力从地上爬了起来,向那辆车招手。
 
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小武哥,他欲言又止的愧疚和难以掩饰的祈求告诉周锦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锦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说:“救救元哥……”
 
整个世界陡然归于宁静,疼痛以他的头部为中心一点一点扩散开来,最后蔓延到他的指尖和脚尖,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里,周锦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这丝光亮从天上而来,周锦仰起头,看见一个东西从天而降,就在要砸在他的头上。周锦突然发现致他于死地的东西不是花瓶,而是,而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鸟。
 
第 13 章
 
周锦的鼻腔里满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睁开眼睛,看见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耳边是心电图机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地方他来过,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起点,这段光怪陆离的旅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那一次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惊恐而慌张,而曹元的脸像个妖怪的脸一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其实曹元长得好看,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是这样觉得,浓眉大眼,嘴总是闭不上的唠唠叨叨,这张脸慢慢的和另一张脸重合,那一张脸长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却像是被破碎了满是鲜血。
 
这个画面让周锦陡然一惊,他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周锦从床上下来,他的后脑勺还有一丝微微的疼痛。周锦伸手一摸,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应该是撞出了一个胞。
 
周锦走了几步,看到他的旁边还有一张病床,那张病床上蒙着一块白布,白布是盖尸体的。
 
他慢慢走进那张床铺,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他觉得自己的视野有些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那张病床头贴着的名帖,那个名字应该只有两个字,第一个字比划复杂得成了一个小黑团,第二个字比划简单是:“元”。
 
周锦腿一下子软了,趴在地上开始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似乎是要把这小半辈子所有的伤心事都给哭尽了。
 
对面病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白色的棉被顺势往下落了半截,露出曹元酣睡的脸,那脸刚好被窗外的月光轻轻笼罩着。
 
周锦突然止住了哭声,呆在原地,他不太确定刚刚那一幕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缓缓走到曹元床侧,颤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轻轻试探曹元的呼吸。
 
曹元的呼吸很微弱,气息轻轻的吹拂在周锦的指尖上,让周锦手战栗了起来。周锦突然又哭了起来,这次他压低着声音,用手捂着嘴巴,小声的哭。
 
曹元缩在被子里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徐徐睁开眼睛,周锦背着月光蹲在曹元床前,满脸的泪水跟鼻涕一样晶莹剔透。
 
曹元动了动,哑着声音说:“怎么又哭了呢?”
 
曹元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周锦一时没有听清,小心地凑近了些,说:“元哥……”
 
曹元笑也笑不出来,呲牙咧嘴地冲周瑾做了个鬼脸,他觉得身上到处痛,酸痛钝痛各色各样的痛,还有点畏寒,九月份的大热天里居然觉得有些冷。
 
“我没事儿,现在几点了?”
 
周锦抹了把眼泪,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答道:“快三点了。”
 
曹元微微一笑,轻声说:“上次你出车祸,我也是这个点去看你的。”
 
周锦伸手碰了碰曹元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曹元一向热的跟个火炉一样的手,现在冰冷得像冰窖,周锦的心里也跟着凉了,他小心的握住曹元的手,见曹元没反抗,大着胆子揉搓起来。
 
“元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天下午你到他车子里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回酒店发现你不在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好险我来得及时。”曹元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开始轻轻地喘起气来。
 
周锦心里又开始难受,如果曹元不是为了他,现在也不会这么惨。
 
曹元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在周锦的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晚上有戏要拍那也是我去叫你呀。还留个什么什么纸条,周锦你矫不矫情啊,勿念,酸得我蛋疼。”
 
把周锦训完曹元又问:“你受伤了吗?”
 
周锦摇摇头,说:“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说完周锦低着头认真地看着曹元的手,曹元的手很大,比他的手大了一圈,没有薄茧但很厚实,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被周锦用手包着。
 
曹元的精神好了些,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周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从古代来的,说话怪里怪气的,做事也怪里怪气的,你说你到底是不是穿越来的?”
 
周锦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问道:“元哥,如果我是穿越来的,你会……”
 
曹元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开始轻轻地打起鼾来。
 
周锦没再把话说完,他低下头,偷偷地在曹元的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起身给曹元盖好被角,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在大悲大喜剧烈地情绪起伏之后,周锦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又想起那个砸到他的花瓶,那不是一个花瓶而是一只大鸟,长着翅膀从天上呼啸而来。
 
周锦的身体并无大碍,医院批准出院,有了医生的背书,周锦重新去了片场,这次男主换成了张敬,一个敬业努力但运气不太好的十八线小生。
 
回到剧组大家对周锦都是客客气气,就连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看的李方子也没再难为他。在周锦面前,向来七嘴八舌惯了的圈内人士个个都嘴巴上上了锁似的谨言慎行,当然这是在周锦跟前罢了,周锦一转身,什么样的说法都蹦了出来,就这网路上一半的版本都是这些人延伸出去的。
 
曹元出事后张总也没再提给周锦换经纪人的事,曹元现在这个情况让他带两个新人也不现实。周锦觉得张总是忘记这件事了,他巴不得张总不记得,最好永远想不起来算了。
 
周锦每天拍完戏也不回酒店,直接赶去医院里去看曹元,他又不会开车,这事只能麻烦小杨跑跑腿。
 
曹元的身体慢慢也好了起来,医生说主要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但没落下病根。
 
曹元看周锦每天两头跑又黑了脸,一边喝着周锦从外面捎带的骨头汤,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你也真行,拍戏那么忙你还每天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吹空调啊?”
 
周锦慢吞吞地给曹元削着苹果,点点头,说:“嗯,医院的空调冷气足。”
 
曹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周锦削完苹果又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曹元床上的案几上,伸手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说:“元哥,《紫冰传》开始了。”
 
曹元一看《紫冰传》开始了,马上不跟周锦闲扯,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周锦在一边跟着曹元看了一会儿,坚持了十来分钟就开始打起哈欠来,这片子太难看了,全是胡扯瞎掰,要是让他的哥哥们看了,肯定提着菜刀就要跟导演拼命。
 
周锦侧眼看到曹元是看得津津有味,有些好奇地问:“元哥喜欢历史吗?”
 
“还好。”
 
“那元哥怎么这么喜欢这部剧?”
 
曹元瞟了周锦一眼,说:“你知道这部剧有多火吗?”
 
周锦摇摇头。
 
“收视率破了十年来的记录。要好好看看,学习人家的经验,以后挑剧本有个参考。”
 
曹元又说:“吴项豫现在怎么样了?”
 
“文导没让他演了。”
 
曹元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新闻上怎么说的?”
 
“当红人气王吴项豫疑似暴力同组小演员。”
 
“嗯。”曹元没再说话,扬手把电视机给关了。
 
“你今晚还赖在我这儿?”
 
周锦讨好地说:“元哥我明天是晚上的戏,今天可以留在这儿陪你。”
 
曹元说:“我不用你陪,你给我回酒店呆着,那里有床有浴缸你不呆,非在这儿睡躺椅是干嘛?”
 
“躺椅睡着挺舒服的。”
 
“周锦,”曹元突然认真地喊了周锦的名字,周锦忙着清案几的手一停,小心翼翼地看向曹元。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周锦的手继续清理这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没什么东西了,就一小滩水渍,他用一块抹布来来回回擦了五六次。
 
周锦的脑袋低垂着,他天天来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曹元,而是担心曹元,看不见曹元是什么情况他就着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周锦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就在这儿再呆一小会儿。”
 
曹元顿时没了脾气,有些赌气地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周锦。过了好一会儿,曹元又开口:“今天都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今天不睡躺椅,到床上来,不许挤到我。”
 
周锦一听,手里的汤碗差点摔到地上,他结结巴巴做贼心虚地说:“嗯,嗯,好……”
 
周锦把东西清好后,去洗手间刷了牙,他刷得特别认真,上上下下各刷了十五下,还用漱口水漱了一边,但没用曹元极力推荐的牙线,那东西弄得他牙龈疼。
 
周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注意口腔卫生,他等下又不会去强吻别人,但,但是有备无患嘛。
 
刷完牙,周锦小心翼翼地爬到曹元的病床上,病床是单人规格,一人尚且能睡,两个人就太过拥挤了。周锦往边上靠靠,怕自己莽莽撞撞地压到曹元的伤口。
 
曹元突然翻了个身,用手揽了揽他的腰。周锦吓得人都呆了,直愣愣地盯着曹元。夜色把周锦通红地脸蛋给隐去,曹元继续用手揽了揽周锦的腰,低声说:“你再往那边跑就摔到地上了。”
 
周锦一听一激动,整个人往后一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曹元轻叹了口气,说:“我说吧,看来这床太窄了,你还是睡躺椅吧。”
 
周锦揉着自己摔痛了的屁股欲哭无泪,含恨爬上那张小小的躺椅。他伸手摸了摸刚刚曹元触碰的地方,思想又开始五彩斑斓了起来。
 
第 14 章
 
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曹元准备出院了,出院的那天周锦到医院前台帮着办手续,当他回病房的时候,他看到曹元一个人坐在整理好的病床前,腰有点驼,小声地打着电话,曹元的声音不大,但周锦隔着门还是能听到一点,他听见曹元说:“姐,我没事,就一点皮外伤。”
 
站在病房外的周锦这才发现,曹元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却从没家人来看看他。
 
曹元虽然这段时间跟他住在一起,同吃同住,但现在周锦才发现原来他一点都不了解曹元,他不知道曹元家有几口人,他甚至都不知道曹元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他们的关系说白了连朋友都算得勉强,日常的讨论也都是关于工作而已。
 
周锦悄悄问来帮忙的小杨姐:“为什么元哥的父母没来看他。”
 
小杨姐听了周锦的问题先是一愣,周锦算算和曹元认识有五年了,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但她看着周锦的表情是真的不知道,似乎带着点小担心,便答道:“元哥十年前就跟家里闹翻了。”
 
十年,十年就两个字,曹元十年的经历就这么缩在一句话里。
 
周锦张张嘴又想再问,但觉得自己嘴碎,抿了抿嘴唇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肚子里。
 
曹元打完电话一抬眼就看见周锦像个晴天娃娃一样挂在门口,   荡来荡去,又不走远,又不进来。曹元看着好笑,便说:“进来啊,站在外面干什么?”
 
周锦只得进来,他有点不敢看曹元,他对曹元的感情一天一天的变化迅速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恐惧,他一点都不想让曹元知道自己的心怀鬼胎,周锦一手摆弄着曹元清好的行李,说:“没什么,元哥都弄好了,就该回去了。”
 
曹元这次没回周锦那儿,而回了自己的家。曹元的家跟周锦的大房子比起来要小一圈,是一间公寓,一百来平方米,好长一段时间没住人闲置着家居上都沾了一层灰,东西摆得不算是一尘不染,但算得上规整。
 
周锦扶着曹元进屋,小声问道:“元哥的卧室在哪里?”
 
曹元这一路折腾有些累了,他身体的重量渐渐大部分依靠在了周锦消瘦地肩上,他费力的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周锦马上明白过来,扶着曹元到卧室休息。
 
曹元在床上躺下后就睡了,周锦蹑手蹑脚地到厨房去,轻手轻脚地折腾起曹元一百年没用的锅碗瓢盆。
 
冰箱里的东西大部分不能吃了,尚且健在的就只剩一盒冰淇淋。周锦也不会看保质期,他只相信自己的鼻子,端起冰淇淋嗅了嗅,确认没坏就继续在隔间里放着。
 
周锦到处搜刮,好不容易总算摸出了一扎面条两个鸡蛋,虽然这收获太寒酸,但曹元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就该吃点清淡的,于是周锦宽心地点了火,给曹元煮了一锅汤面。
 
曹元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么一幕,周锦系着一件围裙磕鸡蛋。
 
鸡蛋在锅边上一磕,裂开一个小口子,然后两手沿着裂缝一掰,蛋黄蛋清就顺着地心引力掉到沸水里,曹元妈妈小时候也爱这么打鸡蛋,那时曹元就总是想一个很严肃地问题,那就是这样磕会不会把蛋清弄在手上,搞的脏兮兮的。事实证明曹元这是在杞人忧天,他妈妈从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周锦也没有。
 
“你这样磕不会把蛋壳弄到锅里?”
 
周锦不知道曹元什么时候出来了,被他的神出鬼没以及天外飞仙的一问给吓得手里的蛋整个掉进锅里。
 
……
 
“好吧,当我没问。”
 
曹元干脆地拉出一把椅子坐在桌边上,跟个大爷似的等着周锦开饭。
 
两碗面一碗是荷包蛋,一碗是白水煮蛋,好吃一点的荷包蛋当然让给了曹元,曹元也不推辞,没有半点孔融让梨地觉悟,筷子往碗里一搁开始吃了起来,只去了两三口,就没了大半碗,曹元还知道中场休息换个气,对周锦说:“你这面没放盐。”
 
看曹元风卷残云的吃法看呆了的周锦这才动了筷子,他吃了一口才发现这玩意实在是太难吃了,淡的嘴里出鸟味,喂给猪猪都要跟他拼命。
 
周锦正想去加点盐,曹元这边已经仰脖子把半碗汤给喝了,留着个空碗在桌子上。
 
曹元吃完了从座位上起来,背对着周锦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
 
周锦把碗洗完后发现自己再也没有赖在曹元家的理由,他左摸摸右摸摸,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从曹元家出去,等曹元家三道锁的防盗门关了他才想起来他的围裙还没脱,周锦摸着脏兮兮的丑围裙乐滋滋地想着明天又有借口来找曹元了。
 
然而月老比周锦来得要大手笔多了,第二天一大早小杨姐就来接周锦去曹元家,美其名曰看剧本。
 
这次周锦在文导剧组表现得不错,虽然演技就那样,但刺客这角色也不要什么演技,主要是他努力认真的精神给文导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文导把周锦推荐给了正在筹备的一部新片剧组。
 
人倒霉的时候,那运势是坐着过山车往低谷里冲,仍八匹牛都拉不回来,而人转运的时候,那是惊喜连连,好事一个劲的往屋里钻拦都拦不住。文导这边推荐完,张总那边又怀着愧疚兼封口的心思,给周锦拨了两个角色,有一个还是男二。
 
这三个各有特色环肥燕瘦的剧本一同摆在曹元的病床前争奇斗艳的等待着曹元临幸。
 
对这些胭脂俗粉,曹元连眼睛都懒得抬一抬,直接以手受伤为由,让周锦一本一本的读给他听。周锦也不明白了,这剧本是用眼睛看的,管他手什么事。
 
但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为零,单相思的男人智商直接为负,曹元一声令下周锦马上一本一本的给曹元念了起来。
 
第一本是一个校园爱情故事,周锦的角色是镶边情侣,周锦其实挺不喜欢这个角色的,前几集对女主穷追不舍,后几集又马上跟别人大献殷情。
 
第二本是一个都市爱情故事,周锦的角色是男二,温柔备胎,对女主是百依百顺,但最后悲惨地被一脚踢开。
 
最后一本是一个古装戏,周锦的角色还是一个刺客,周锦对这个角色十分动心,因为一来他演过刺客,对刺客得心应手,二来这部剧的剧情相当精彩,权谋是实打实的权谋,看着过瘾。
 
周锦两眼放光地看向曹元,想演这个角色。
 
周锦这人什么都写在脸上,那几个斗大的字曹元也没瞎不是看不见,但这剧周锦还真不能接。周锦要是连着演刺客再这么下去就是刺客专业户了,倒不是说刺客这一个属性有什么不好,但刺客都是打戏,再演又要被吊在天上荡半天,周锦演一次已经脱了一层皮,再演还不掉一层肉?所以曹元说什么都不能再让他拍打戏了。
 
“有限古令,今年古装剧名额已经满了,要播至少得等到一年后了,你能等吗?曝光率就是你的饭碗,一天都等不得。”曹元说。
 
周锦虽然很泄气,但他这人就是没主见管了的,曹元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反正曹元不会害他,于是他把眼光转向另外两个剧本。
 
曹元见周锦连嘴都没顶,就这么对他言听计从的,便说:“剩下两个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选好了我跟小杨打电话,跟他们那边说一声,我不能去片场跟着,你自己看着点,听见没。”
 
周锦连连点头,选了那个温柔备胎男二。曹元见周锦选的是这个,心里挺窃喜,根据他学习了五遍的《紫冰传》大红原理,他可以肯定这一部剧能大爆。
 
且不谈男二向来是观众心中的白月光,就说周锦这张脸就天生是备胎脸,温文尔雅,不知进取,还有点倒霉相。他有非常强的预感周锦可以凭借这一次东山再起。
 
周锦入组前又想尽办法在曹元家赖了一段时日,以揣摩剧本为名不要脸的住进了曹元家。
 
曹元也没个态度,有人替他洗衣服做饭他也落得个清闲。而且曹元觉得周锦呆在家里也还不错,有点人气,不过也没少给他惹麻烦。
 
“周锦!你在干什么!”
 
周锦畏畏缩缩地从书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这么多天曹元一直体弱,骂他都气若游丝,现在估摸着是大半好了,一吼起来中气十足,颇有在周锦家作威作福地架势。
 
“把书给我放回去!”
 
周锦马上把手里的精装典藏版《穿越之我与将军解战袍》放回曹元的书柜上,还好巧不巧的正放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旁边。
 
曹元大手一挥从书柜上抽出一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自我修养》扔进周锦的怀里,粗声粗气地说:“好好看这个,别看那些没营养的。”
 
“你不也是在看吗。”周锦捧着《演员自我修养》小声说。
 
“我这是研究,你知道这本书卖得多好吗?破了十年的销售记录啊,卖了五万本。从市场营销的角度分析,现在言情小说市场竞争已经白热化,我们要改变红海战略,选用蓝海战略,你知道蓝海战略吗?”
 
周锦摇摇头。
 
曹元哼了一声,说:“就知道你不知道。”
 
周锦被曹元一堆歪理给糊弄了过去,他觉得元哥是为了分析受众心理才以身犯险读这些读物的,但他突然瞟到曹元的两只耳朵像兔子一样泛着红光,扑哧一下子笑了出来。
 
曹元的耳朵更红了,而且还有从耳朵发展到脸蛋的趋势。曹元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跟个纸老虎一样张牙舞爪地从书房出去。
 
周锦笑得蹲在了地上,他笑累了便躺在曹元家窗户边上的小阳台上翻起来《演员自我修养》。翻着翻着,曹元的声音便从外面飘了进来:“快出来做饭,要饿死了!”
 
周锦微微一笑,觉得这样的生活太美好了。
 
第 15 章
 
就这么不要脸的在曹元家白吃白喝赖了几天,周锦的台词也背了个半熟,剧组那边也通知要入组了。
 
这次入组周锦身边没曹元陪着,说一点都不害怕那也是骗人的,上次入组被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这次谁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又得罪过什么妖魔鬼怪。
 
吃晚饭的时候,周锦也有点心不在焉,两只眼睛盯着饭碗把曹元这么个大一个活色生香的人当空气似的看都看上一眼。
 
曹元为了提高自己的存在感,轻咳了一声,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周锦马上从他的千思万绪中抽出神来,问道:“什么东西?”
 
曹元卖了个关子:“你把排骨给吃了我就告诉你。”
 
周锦马上把排骨给啃了,充满期待地看着曹元。曹元被周锦看得也不自在了,只得把碗筷先放下,回房给他拿了一个盒子。这盒子上面贴着塑料薄膜,还画着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周锦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当他面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都会有这样的慌乱,他担心自己的手忙脚乱会让曹元发现自己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藏得越久就越像要烧透了的纸,总有一天包不住这团火。
 
曹元把盒子放在周锦面前,说:“喏,你手机上次车祸被撞烂了你也不知道买一个,这个你拿去。”
 
周锦紧张得满脸通红,他把盒子收下,谢过了曹元接着扒饭。
 
曹元不知道周锦的那些心思,见周锦满脸通红,只当全是被感动的。自作主张地拿过盒子,把包装拆了,替周锦把电话卡给安好,然后把自己的电话给存了进去,说:“张总他们的电话你再找我要吧,先把我的记着,到了片场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周锦点点头,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不稳了。曹元安好电话卡后便没再摆弄,放在盒子里让周锦走得时候记得带着。
 
吃完饭周锦从曹元家出来,一个人往家走,周锦家离曹元家还有点远,搭公交车要大概二十站路。
 
在公交车上,周锦发现大家坐着的站着的手里都捧着手机这个玩意,像是被黏在手上拔不下来一样,两根手指在上面上下翻飞,玩出花来,不知道这东西是有什么魔力让大家这样的欲罢不能。
 
回到家周锦也开始研究起手机这个黑科技来,他一边读着说明书,一边按部就班的操作,要是带上一个老花镜,那十足是一个新潮的退休老头子。
 
周锦慢慢摸索,知道手机可以玩游戏,发短信安装各种程序,当然这些对他来说还太复杂了些,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怎么打电话。
 
他经常看见曹元给别人打电话,对方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曹元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了过去,两个人相距千里却能如面对面一样讲话,这让周锦觉得很浪漫。
 
在他们那里,等一封信要等十年半个月,一封书牍,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巴掌大的纸片,写不尽满肚子的离愁别绪。而现在只用动动手指,就可以交谈,想怎么交谈怎么交谈,兴致来了吵一架都没问题。
 
周锦按照说明书上的七按八按就这么把电话给播了出去,屏幕上出现了曹元的名字,和嘟嘟嘟的声音,那忙音忽长忽短,像是周锦混乱的心跳。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曹元的声音,这个点曹元已经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很重的鼻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还没清醒。
 
周锦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有点结巴地说:“元,元哥……”
 
曹元那边发出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怎么还没睡?”
 
“我,我睡不着。”周锦抬头一看客厅里的大钟,指针已经要过十二点大关了。
 
曹元似乎笑了一下,至少周锦觉得他是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你啊你啊”的轻笑,“明天加油,早点睡。”
 
“嗯……”
 
“嗯,挂了。”
 
电话突然断了,留周锦一个人盯着手机待机页面发愣,他突然很喜欢手机这玩意,因为这小砖块里装了一个小曹元,有事没事都能跟他讲话。
 
第二天一大早周锦从卧室出来吓了一大跳,小杨姐带着五个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三男两女在客厅一字排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诚惶诚恐的表情,小杨姐对睡眼惺忪的周锦谄媚一笑,说:“这是元哥安排的助理,张总安排的助理,和我给你找的助理。”
 
穿越前的周锦是出了名的难搞,脾气差架子大,助理在他这儿干不到三天钱都不要就要自由。所以虽然现在骗来了几个初入社会的实习生,但小杨可以肯定到最后能留下一个就不错了。
 
一群人到了房车上,五个小助理把周锦簇拥在中间,说起来小杨姐也算是张总的助理,坐在一车子助理中间周锦不禁开始思考起一个问题,周锦想着要是以后不能当演员了,抱曹元大腿给他当助理也不失一个美差,于是他开始打听。
 
“你们工作忙吗?”
 
被问到的是一个小女生名曰程夏,她长得圆圆的,放在周锦他们那儿算得上一个圆润小美人,但放在排骨精成群的娱乐圈就被贴上小胖妹的标签了。小胖妹是一流大学毕业的,爱帅哥,爱明星,抱着一腔热血为男神投身娱乐事业,以复兴我国文化产业为己任。脚刚踏进社会的青年都这么个尿性,被美国英雄主义电影洗了脑,还没成超人就想内裤外穿标新立异了。
 
小胖妹曾经是周锦烂片教的教徒,现在虽然退教了,但被自己昔日偶像这么一问不由小脸一红,向来流利不饶人的嘴皮子都磕巴了:“还,还好……”
 
助理这工作忙不忙取决于他们的老板忙不忙,老板有事勾勾手指助理就得如脱缰的野狗给主人叼飞盘去,但要是老板没事儿,那他们也就清闲,不过大多数时候老板都是忙的,就算没麻烦也要创造麻烦让他们有得忙。
 
周锦点点头,看来助理还是个不忙的清闲差事,这让他更向往了,他就这么没出息,放着大明星不做就想着做小助理,前者是拿命换钱,后者是有命没钱。
 
“那你们待遇好吗?”
 
“还好。”
 
“大概多少?”周锦这问法不太礼貌,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别人赚多少的,这太侵犯别人隐私了。但从某种程度说周锦算得上是给他们发工资的,老板知道员工工资似乎也没太大的问题。
 
小胖妹看了看四周坐着的,大家都是拿一样的钱,也只能说实话,便说:“不到一万。”
 
周锦一听更来劲了,上次他去客串网剧也就给了几千块钱,演配角吊威亚在天上飞了好几天也就赚了万把块,按曹元的理论他这几个钢镚还他那房子的房贷都够呛。
 
“不到一万那是多少?”
 
“八百。”
 
……
 
周锦他们一到片场就出师不利地跟男主方正逸他们那队人马正面撞上,两方人马都对同一个停车位虎视眈眈,小杨姐车技了得,一个神龙摆尾直接把男主的SUV 给逼到了角落里。
 
男主那边也不服气,司机大叔摇下窗户张口就开始对小杨姐臭骂起来,司机大叔骂人很讲章法,先是来一句国骂,给自己造造势,然后从喉咙里放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切”,最后杀手锏是压低声音不屑地来一句:“女司机。”
 
男主方正逸是个新人,运气好,靠他家的人脉关系只演了一个谍战片就火了,年龄又小也没吃过什么苦,按辈分来算本该叫周锦一声哥的,但这人心气高,看不起周锦这种混混出生又过气了的,现在还被抢了车位。耐着性子端着涵养从车上下来要跟周锦他们“讲道理”。
 
方正逸敲了敲周锦的窗子,周锦摇下窗子没事人一样看着方正逸,似乎还等着方正逸跟他夸天。
 
方正逸一见周锦车里坐着五个助理,高矮胖瘦男男女女,什么型号的都有,一脸冷漠,这架势不像是来拍戏的倒像是来打架的,而他堂堂一个男主都只带了两个助理,这让他觉得自己的面子上更挂不去了。
 
方正逸又想起之前周锦动不动就爆出暴力同组演员的新闻,觉得这五个人可能不是单纯的助理而是打手,适才三丈高的气焰,一下子去了一半,另一半憋在了心里,一回车里就打电话把他的专属化妆师、服装设计师还有灯光师给叫来。
 
周锦看着方正逸远去的背影觉得怎么看怎么像两腿之间夹了条尾巴,周锦自以为是的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身体的前主人总算做了一件好事,没跟同组演员结下梁子。
 
周锦第一场戏就是跟方正逸对,他演的男二是女主的上司,开拍前两人就并排坐在椅子上,一人身后放着一大快冰,用电风扇吹着,有空调的疗效,当然方正逸的冰块比周锦的大了一倍。
 
方正逸皮肤白,招蚊子,坐在那里一刻也闲不住,扭来扭去时不时拍拍自己的腿,而周锦穿得严实,身边又有个人肉驱蚊剂,一点都没被咬到,端端正正地坐着,把方正逸对比得像只猴子。
 
这时方正逸的小助理过来了,他跟方正逸说:“达哥要开拍前发张微博,遛遛粉。”
 
方正逸忍着瘙痒拍了一张,精心磨皮调色加滤镜,然后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文邹邹地段子:“初见,美好。”
 
这张照片好巧不巧地把周锦也给框了进去,充当了人肉背景,照片里周锦捧着剧本,细细品读着,那架势不像是在看剧本而像是在读诗经,有股子仙气。当然关注点完全在自己身上的方正逸并不会注意到背后的动静,就这么把照片给发了出去。
 
第 16 章
 
发完微博方正逸把手机丢到助理怀里,眼睛一瞟,见周锦屁股都没挪窝的在那里背台词,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装给谁看呢。”
 
这声音不大,明摆着就是说给周锦一个人听的,周锦听了也当作没听见,埋着头继续背。
 
这一次周锦的戏份重台词多,跟上一部面瘫刺客比费脑子得多,这几场戏他虽然跟曹元对了好几遍,但还有一两个地方有些磕巴,再加上编剧临时又跟他加了几句话,他现在心里还有点没底。
 
他看方正逸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有点羡慕,周锦在他们那儿怎么也是排得上号的才子,可现在却对满纸的胡话没了折,只求能死记硬背下来,等下不给导演添麻烦。
 
周锦没回话方正逸也落了个无趣,他便只哼了一声,随手捻起自己的剧本跟着扫了两眼。
 
小助理过来跟方正逸还有周锦说导演这边叫他们过去,于是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大冰块,往烈日下站着的摄像机那儿走去。
 
导演带着一顶帽子,但那张脸还是被晒得像黑炭似的,他冲方正逸一笑,露出一嘴小白牙,这笑容也匀了点给后面跟着的周锦,摆了摆手,让两人在标记好的地方坐下开始给他们讲戏。
 
每个导演有自己独特的讲戏风格,比如那个网络剧的张导就喜欢笑眯眯地说:四不四?——“这个四候,你就十掉了,四不四?”
 
而拍正剧的问道则喜欢长篇大论,随便挑出一段话都是一篇小散文——“你感觉到了吗?他是你的仇人,你恨他,你怨他,你要用他的血洗涤自己剑上的铜锈,你要用他的命来弥补他犯下的过错,你,感觉到了吗?”
 
而这个导演李导,是周锦的本家,他比前两个聪明得多,知道四两拨千斤的妙处,直接反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问题一出,主动和被动位置互换,由周锦他们自己说,而导演只负责点头。
 
方正逸被这么一问,话匣子就开了,开始口若悬河的发表自己对这个狂拽酷炫吊炸天男一号的见解,从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扯到霭理斯性心理学,听得周锦是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己书读太少了,整天跟着曹元混读了一肚子黄色废料。而导演也是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书,居然嘴皮子还没这么个学表演出生的利索。
 
导演抹了一把脸上被方正逸飞的唾沫星子,说:“正逸啊,你说的深得我心,角色理解的很到位。周锦你呢?”
 
“我……我……”
 
周锦这个角色是一个小备胎,作为女主的顶头上司,深深的爱着女主,但女主却对男主一往情深,于是他只能选择默默守护。
 
周锦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最后挤出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好!”此话一出李导拍案叫绝,长篇大论算什么,一针见血才厉害。
 
方正逸的脸一下子黑了,他撇了撇嘴,心想不就是一句诗吗?谁不会,他五岁就能背唐诗三百首了,于是他正要开口表演表演诗朗诵,李导却拍了拍手,说大家今天理解的都很到位,可以开拍了。
 
开拍的时候方正逸带着的化妆师、灯光师轮番上阵,把方正逸给伺候得好好的,而周锦这五个助理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全围在冰块周围吹风,只有程夏心眼活一点,知道给周锦捎带瓶水润润唇,在太阳下面这么晒嘴巴都裂开了。
 
导演这边喊了ACTION,方正逸开始演了,他先是双眉紧锁皱出一个趴着的S形,然后苦大仇深的说:“苏情,她是我的女朋友,要照顾也该我照顾她,我们之间的事不用你插手。一二三四五六,你听清楚了吗?”
 
“啊?”
 
周锦一脸迷茫,方正逸的台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里面更没有什么数字,周锦这么一断,导演这边只能喊cut,方正逸还给周锦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差点把眼睛里面的混血美瞳给翻出来了。
 
“周锦,你这是怎么了?忘台词了?”李导的语气不是特别好,这大太阳烤着,满场的员工各个都有火气,周锦这么一断又要从头开始。
 
“李导对不起,我的剧本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方正逸的台词不对。”
 
方正逸一听白眼翻得更厉害了,恨不得要翻成斗鸡眼。
 
李导便来打圆场,说方正逸的台词太长了,掉了几个字,差几个字没多大关系,反正后期配音会补上去。
 
周锦之前去的两个剧组都是现场收音,错了一个字都要重头来,他还不知道配音这个神器的存在。周锦心里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他憋在心里老老实实的接着演,于是他认认真真的背着台词,方正逸同学做着苦大仇深的便秘脸数数,这画面实在是太奇特以至于周锦演完了都没入戏。
 
导演喊卡后周锦觉得自己没演好,就跟导演说想再来一遍,导演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说周锦演得很好,非常棒,根本就不用重来,然后还说了句大家时间都很宝贵。
 
周锦听了便闭了嘴不提这件事,方正逸站在一边耳朵竖的老高,把周锦的话听得清楚,又在周锦身边走过的时候哼了声:“装给谁看。”
 
到了这天晚上方正逸看微博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微博一夜之间变成了主战场,各路粉丝混战在此撕得昏天黑地,而这一切的起因全是因为一个叫@城下之萌的人在方正逸的微博下面留言道:“右上角的帅哥好帅。”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开始看右上角,全然忽略了正前方那张大脸。而煽风点火的则是周锦烂片教的余孽,左右护法四处蹦跶,不要脸的在别人的地盘上卖安利。
 
渐渐的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当红小生们比美比帅比人品各种拉踩混战搅得今晚的江湖一片腥风血雨。
 
这让方正逸非常郁闷,他本来对周锦就没什么好感,现在更是认定了就是周锦在后面搞的鬼,但他又自己脑补出来周锦有强大的黑道背景,不敢当着周锦的面抱怨,于是跑去跟他的经纪人达哥哭诉自己的委屈。
 
方正逸跟周锦不是一个公司的,这部电视剧是方正逸他们公司出品,请周锦来纯属卖了人情,现在才一张照片周锦的话题度就有压过方正逸的趋势,那越往后还得了,要是最后把周锦给旺红了,那他们真是为竞争对手做了嫁衣裳。
 
于是周锦第二天的剧本从几十页变成了五页。
 
周锦也觉得奇怪,曹元特地跟他说过这次他是男二,戏份重一定要努力,而他也的确非常努力,他再蠢也能发现自己的戏份被砍了。
 
戏份变少周锦第二天早早就收了工,他一个人坐在酒店里盯着手机发呆。
 
他发着呆,后面五个助理也就围在他的后面跟着他一起发呆。
 
周锦发完呆后长叹一声,后面五个助理也跟着倒吸了口气。通常老板心情不好都会拿无辜的小助理们开涮,于是大家都老老实实地等着周锦拿谁开刀。
 
不知道是不是周锦的意念太过强大,周锦眼睛一离开手机,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陡然铃声大作,手机屏幕上的来电赫然显示:“曹元”两个大字。
 
周锦有些紧张,他想这一定是曹元兴师问罪来的,那铃声不接就这么响着,吵得他心烦意乱,周锦只好深吸一口气,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架势把电话给接了,视死如归的喂了一声。
 
曹元的声音有些急促:“你的戏份被砍了?”
 
周锦一听知道曹元是要怪罪他了,他认命的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他现在看不见,便出声道:“嗯,今天给我的剧本只有十页。”
 
曹元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别难过,他们这是在怕你,有实力才会招人恨。”
 
曹元没骂他没好好表现还安慰她,让周锦略微有些惊讶,他小声问:“元哥怎么知道的?”
 
“这部剧的编剧小辉是我一朋友,我之前打电话让他照顾照顾你,昨天他跟我说天文娱乐这边非要他改你的戏份。我猜是因为昨天的事,怪我们抢了方正逸的风头。”
 
周锦默默听着,把曹元的意思明白了个大概。
 
曹元那边说完似乎要挂电话,周锦赶紧说:“元哥,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剧组的盒饭,今天有四个菜一个汤,两个荤的,两个青菜,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宫保鸡丁,都有点咸,但是那个汤又淡得跟水似的。”
 
周锦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了才想到不知道曹元爱不爱听,又后悔得想把自己的嘴巴给缝起来。
 
曹元那头轻声笑了,说:“这么丰盛,是故意馋我呢。我姐来了,她给我做的饭,她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
 
周锦听着心里像开出了一朵花似的,这几天曹元不在他身边,他忙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就空落落的,现在听着曹元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闲扯几句,就觉得很高兴。
 
曹元婆婆妈妈地开始叮嘱起来,什么要当心,不要跟方正逸打架,有事就跟他说,巴拉巴拉,最后听到一个女声叫他,才刹住车,跟周锦说先挂了。
 
周锦抱着电话,坐在沙发上傻笑,后面五个助理跟着松了口气,老板心情好就是他们心情好。当然其中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比如某男就嗤之以鼻:“哼,虐狗,你们娱乐圈的能长久?”
 
某女星星眼:“哇啊,锦宝撒娇好萌啊。”
 
某像女的男的:“好想撬老板墙角。”
 
某像男的女的:“大男人还撒娇,恶心。”
 
某人姓程名夏:“网瘾又犯了。”偷偷登上自己的微博号:@城下之萌。
 
第 17 章
 
虽然周锦的剧本被删减了一大半,但几场重头戏还是留了下来。
 
第一场重头戏是哭戏,周锦扮演的这个角色向女主表明心意,却被女主拒接,然后站在桥上泫然泪流。
 
捧着剧本周锦郁闷了,他这人吧有点钝,对感情这种东西没那么大的反应,他很难理解这种要死要活的电视剧爱情。
 
周锦苦着脸,身后的五个助理也心里苦了。
 
大家都大气不敢出,生怕惹着周锦,因为他们听闻剧组里的八卦,说周锦是黑-邦老大的私生子,脾气可不好了。
 
胆子稍微大一点的程夏摸了摸鼻子,鼓起勇气问道:“老大,你……怎么了?”
 
“哎……”周锦长叹一声,说:“没经过相思之苦,可如何是好啊……”
 
“啥?”
 
“没失过恋怎么办?”
 
“……”
 
程夏真想掐死这些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丝毫不体恤民情的花美男了,没失过恋,这是在笑话谁呢?
 
她程夏再怎么说长胖之前也是她甩别人。
 
“没失过恋感受不了人物的心理活动,怎么诠释人物?根据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论……”
 
“咳,我以为是什么呢。”坐在一边嗑瓜子的编剧小辉说话了。
 
“哭不出来还不好办。”
 
“怎么办?”周锦一听有戏,马上两眼放光地问了起来。
 
“有这个神器。”说着,小辉不知道从哪儿个兜里掏出了一只碧绿色的小小玻璃瓶。
 
周锦接过那小瓶,原来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碧绿色的液体,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周锦便问:“这是怎么用?”
 
“很简单,”编剧小辉说:“把液体抹在眼皮上,保证你哭得妈都不认得。”
 
“哇……”周锦感叹了一句,忙将这东西宝贝似的藏进了口袋里。
 
在后面看着的程夏也是醉了,不就是一瓶风油精么。
 
有了小辉送的神器,周锦现在信心十足,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背着台词,他不知道不远处有个人已经看他很久了。
 
方正逸看着周锦这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就是不爽了,这部戏明明他是男主,周锦连个男二都排得勉强,结果现在厚博里讨论度最高的却是他。
 
这么越想方正逸越不高兴,到最后还有点小委屈。从出道到现在,他方正逸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这口气憋在心里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方正逸干脆地从座位上起来,跑到张导那儿。
 
张导正在指导摄影师,说演员酝酿感情蛮难,等下周锦那场戏最好能一次过。
 
张导见方正逸过来,忙将摄影的事儿推到一边,伺候起方正逸来了。
 
现在的影视业导演早就不是一把手了,现在都是制片人说的算,谁出的钱多谁说得算,导演也就是个打工的罢了。
 
方正逸虽然出道晚辈分小,但他后面撑着的是卫华集团,而方正逸正是卫华集团一把手曹永健的亲侄子。
 
所以方正逸在剧组里得像祖宗一样供着,可不能怠慢了。
 
方正逸一屁股坐在折椅上,说:“导演,我觉得宋家这个角色处理可以再修改修改。”
 
折椅只有一把,方正逸坐了张导就没位子可坐,张导只好好脾气的曲着腰,说:“正逸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这样处理太单薄了,要烘托一下当时的气氛。”
 
“怎么烘托?”
 
“嗯……”方正逸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可以换个天气,宋家告白失败的时候刚好天降大雨,然后他站在大雨中哭,再加背景音乐,这样更好看了。”
 
张导一听方正逸的话心里全明白了。
 
这剧组里每天发生什么他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清楚得跟个明镜似的。
 
男主和男二闹矛盾也是常有的事,方正逸看周锦不顺眼这明眼人都知道。
 
张导微忖,开口道:“正逸这想法还真不错,但这场戏马上就要拍了,下雨的水车又没有……”
 
“这个没关系,”方正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烤瓷牙,上挑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隔壁剧组就有,我昨天就看见了。”
 
张导没有马上回话,他觉得方正逸虽然是故意想害周锦淋雨,但如果这场戏加了大雨这样的效果可能真的会更好,让观众更有共鸣,这样的话对周锦来说也未必就是个坏事。
 
这么一想张导还是同意了方正逸的提议,到隔壁剧组借来了泼水车,这场戏的时间也从早上改到了半夜。
 
不知道是不是方正逸算好了的,这天晚上温度一下子降了十度,一夜之间从夏天进入到了秋天。
 
一直背台词的周锦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从化妆间出来被秋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披着外套的张导面带歉意的对周锦笑笑,说:“没想到天气变得这么快,这条争取能一次过。”
 
女主吴月前几天刚发现有了三个月的生孕,不能淋雨,所以雨就从吴月拒绝宋家之后开始。
 
在上戏前,周锦按照编剧小辉的指示,将风油精抹在了眼眶周围。
 
周锦是第一次用这儿玩意,掌握不了分量,以为这东西就跟普通精油一样用,便一抹就抹了一大坨。
 
然后痛得他泪流满面,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个时候张导那头又开始叫人,周锦只能忍着痛赶过去,瞪着红彤彤的眼睛跟女主对戏。
 
女主吴月一看周锦,马上被周锦的演技给震撼到了。
 
这含泪而隐忍的眼神,实在是太到位了。
 
吴月当年也是一步步爬到女主的位子的,演技了得,她一开口台词功底完全可以现场收音:“对不起,”
 
吴月向周锦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我不可以接受你的感情。”
 
待吴月抬起头的时候,她的那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里也噙满了泪水。
 
“这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
 
“为什么……”周锦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眼皮子上的风油精实在是太辣了,周锦觉得自己随时可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在感情里,是没有为什么的。”吴月对道,“感情从来都不是什么化学方程式,要配平然后左右相等。我爱他,我没有理由的爱他……我对我自己的这份感情,无能为力。”
 
“好,”周锦对道:“我接受你的拒绝。”
 
然后周锦转过身去,吴月对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这时周锦转过身来,开始看着吴月的背影。
 
“卡,”张导放下耳麦,“演的很好,非常好啊!”
 
吴月哈哈一笑,礼貌地跟张导表示感谢。
 
吴月也是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好几年混出头来的,待人接物都是滴水不漏。
 
跟张导套路完,吴月还跟周锦客套了几句,说:“下一场戏加油。”
 
吴月走后,周锦准备再往眼皮上涂满风油精,编剧小辉说:“别涂了,没用了。”
 
“为什么?”
 
编剧小辉指了指那轰轰直响的大型泼水机,说:“一会儿就冲没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
 
周锦有些泄气的将风油精揣进裤兜里,焦虑了起来。
 
“你就想想伤心事儿。”编剧小辉开始给周锦支招,“嗯……你就想象,我是说想象,你的妈妈不在了……”
 
周锦抿了抿唇,说:“她……早就不在了。”
 
在周锦的记忆里没有母亲的影子,他只是从宫女们的闲谈里偷听来些只言片语。
 
说他的母亲长得不漂亮,但出生显赫,嫁到宫里皇上只临幸了一次,结果就这一次便有了李蹊,这让皇上怀疑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不管李蹊是不是皇上亲生的,但他的亲生母亲在生他的时候走了。
 
宫女们说得神乎其神,说她母亲连生都不愿生他,李蹊的脑袋只出来了一半就走了,是产婆把李蹊拽出来的。
 
周锦回过神来,说:“想不出来伤心事。”
 
“那你就想自己一个人来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奇怪世界,被地球给抛弃了。”
 
周锦还不知道什么是地球,但他的确来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奇怪世界里,但这并不让他感到绝望,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他认识了曹元,让他一点也不孤独。
 
“没用,哭不出来……”周锦摇摇头。
 
编剧小辉长叹一声,要是嘴边叼着烟头的话,那下一个动作就应该是把烟头踩灭,他理了理头发,说:“这个办法我一般人是不交的,我是看在元哥的面子上才教你的。”
 
编剧小辉对周锦做了一个过来点的手势,周锦将耳朵靠了过去,听见编剧小辉说:“用,你,的,裤,子,拉,链,夹,j,j。”
 
“……”
 
张导这边开始催了,周锦一咬牙,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就姑且听一次,默默转身跑到厕所里。
 
泼水机旁方正逸正在跟工作人员唠嗑,说什么一定要把水压开到最大,开到最大才有效果。
 
是个人都能听到方正逸的腹诽:“淋死那小兔崽子。”
 
周锦泪流满面的从厕所出来,把张导给吓了一跳。
 
张导以为周锦的情绪已经酝酿好了,忙喊各就各位,开始拍摄。
 
泼水机开始洒水,在倾盆大雨里,周锦站在桥面上痛哭流涕。
 
这场景实在是见着伤心,闻着落泪,片场的女生有的都开始偷偷抹泪,就连方正逸都被周锦的演技爆发震撼到了,他觉得自己这次是又玩脱了。
 
周锦在大雨里至少淋了五分钟,各个镜头都拍到后,张导终于喊了cut.
 
大雨慢慢变小,周锦打着哆嗦慢慢走到监视器旁。
 
张导还有一群工作人员把周锦围住,猛夸道:“演的真好,演的太好了!”
 
周锦被这么多人一气夸有些害羞,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
 
这时一面温暖而柔软的毛毯将周锦整个人团团抱住,周锦打了个哆嗦,一回头见曹元黑着脸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毛毯一个劲的往周锦湿漉漉地身上裹,“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把这个喝了。”
 
一只保温杯塞进了周锦的手里,周锦呆在原地,捧着保温杯愣愣地看着曹元。
 
“你是傻了吗?给我到里面来。”
 
曹元正要拉着周锦到屋里暖和暖和,周锦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曹元,两手紧紧地环在曹元的脖子上,说:“元哥,你来看我了!”
 
曹元没有将周锦推开,仍他这么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转身推着周锦往暖和的屋里走。
 
到了屋里,周锦松开手,兴奋地仰着头看着曹元,说:“元哥,你看我刚刚演得了吗?”
 
“看了,演的不错。”曹元的大手揉乱了周锦头顶的发丝。
 
周锦乐陶陶地仰起头,只恨不能把曹元抱着亲一口。阿嚏一声,晶莹剔透的鼻涕顿时糊了他自己一脸。
 
第 18 章
 
大雨之后周锦光荣的发烧发到三十八度五,只能叼着温度计在床上躺尸,这可让曹元气坏了。
 
他黑着脸把退烧贴贴在周锦地脑门上,拧着眉头说:“真是被你蠢死了,”
 
“元哥我不蠢。”周锦含着温度计含含糊糊地说。
 
“蠢货才会生病。”曹元剜了周锦一眼,大手一挥,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地从周锦嘴里拽出温度计,“三十八度,再这么烧下去脑子都要坏了,给我起来。”
 
周锦两手紧紧抓着被褥,说:“起来干嘛?”
 
“去医院。”
 
“我真没事,饿一顿就好了。”
 
周锦往被子里缩了缩,说:“我以前都是这样的,生病了饿一顿就好了。”
 
“你少放屁了,”曹元说:“你以前生病哪一次不是敲锣打鼓地满世界闹腾。”
 
听了曹元的话,周锦整个人微怔,刚刚他竟然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让周锦打了个寒颤,他心虚地缩了缩头,小声说:“现在不想闹腾了。”
 
曹元没说话,一骨碌从周锦的床畔边上爬起来,一手捋了捋周锦身上的棉被,说:“把眼睛给我闭着,睡觉。”说完穿上风衣出去了。
 
周锦听话的将眼睛闭上,他侧着耳朵偷听着曹元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周锦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被花瓶砸死的那天。
 
那天的天气非常好,蔚蓝的天空上漂浮着洁白的云朵,这是在这个世界永远看不见的美景。
 
他看见自己从床上起来,宫女帮他将衣服穿好,然后看见自己从寝宫步出,往宫外走去。
 
周锦跟在这个梦境中的自己身后,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人一步一步地往那家饼店走去。
 
周锦想开口唤住自己:“不要再往前面走了,你会被砸死的。”
 
但当他张开嘴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双无形的手紧紧的钳在他的喉咙上,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巨大无比的鸟从天而降,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下一个瞬间,周锦的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如同溺水的人,周锦的身体陡然一颤,从这个怪异的梦境里惊醒,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而他正好端端的坐在用沙发临时拼成的小床上。
 
周锦呼了口气,抹了把额间渗出的冷汗,慢慢从床上下来。
 
他看见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只保温杯,周锦揭开杯盖,闻到一阵鸡汤的香味。
 
金黄的鸡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翠绿的葱花点缀在炖的酥软的鸡腿肉上。周锦知道,这鸡汤是曹元刚刚风风火火跑出去买的。
 
捧着鸡汤,周锦埋在心底小小的爱恋又开始膨胀起来,像一个气球一样一会儿便将他的心房填得严严实实。
 
周锦将杯盖盖牢,慢慢往屋外走去。
 
门外的走廊里有一个人在轻声说话,周锦不觉放慢了脚步,耳朵也跟着变长,“我知道的,”这是曹元的声音。
 
“我知道的,不会的,”
 
门外的走廊空旷而安静,让曹元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周锦地耳里。
 
“我只是把他当我的朋友而已,”曹元对着话筒说道:“你是没瞧见他那样子,跟个流浪狗似的。姐,你就别瞎操心了。”
 
“真的,我对他没那个意思,我就是看他怪可怜的……”
 
嘭。
 
周锦心房那个气球破裂了,空气的激流弹在他的体内让他的心搅着痛了。
 
他也有过不好的心思,比如他非常嫉妒这个身体的主人,因为曹元对他的一切好,归根到底出发点是因为曹元以为他是周锦。
 
而现在他的邪念马上有了现世报,曹元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原来这所有的关心和爱护都不过是同情,就像对街上湿答答脏兮兮的流浪狗那样的同情。
 
同情这种感情是最伤人的,这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两个人之间有一条施舍者亲手画出来的鸿沟将两人的身份和地位划了开来。
 
周锦将背脊抵在门上,他能听见门外曹元的声音:“烧还没退,现在在睡觉,明天要是还这样就送去医院。”
 
周锦突然想到刚刚拍戏的时候吴月对他说的台词:“在感情里从来都不是化学方程式,两边配平左右相等。”
 
这句话他起初并不懂,但现在他全明白了。
 
感情的确不是化学方程式,感情其实是熵,热量总是从高温物体传到低温物体,不可能作相反的传递而不引起其他的变化。
 
他的感情就这么流向曹元,而曹元却永远不会回应。
 
周锦身后靠着的门被拉开,他整个人往后一倒,摔进了曹元的怀里。
 
曹元低头瞧着周锦,两条长眉拧成了疙瘩,说:“你干嘛呢?哭成这个样子。”
 
周锦伸手一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腮上竟然挂着几点水珠。
 
他不觉自嘲地笑了,原来失恋真的能让人要死要活的。
 
“没什么,入戏太深。”
 
周锦编了一个荒唐至极的理由。
 
曹元相信了这个荒唐的理由,没再多问,大手提溜起周锦的衣服后领,将周锦提到桌子前,揭开保温杯,说:“把汤喝了。”
 
周锦看着手里那一碗黄澄澄的汤水,用勺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不冷不热的汤汁顺着他舌尖的蓓蕾流进胃里,他觉得,这鸡汤有点苦。
 
曹元瞧着周锦这皱着鼻子的模样,一下来气了,他两手环在胸前,不乐意地哼了一声,说:“给你吃的还拿乔啊,这可是我亲手熬的。”
 
周锦微愣,亲手熬的?他狐疑地又舀了一勺喝了,抬头说:“盐放多了。”
 
曹元绷着脸一把将周锦手里的汤勺抢了过来,舀了一大勺咕噜咕噜地喝了,喝完一张脸一下子皱成了核桃,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看着曹元皱巴巴的脸,周锦笑了一声,说:“元哥真是厨神在世。”
 
周锦起身给曹元倒了杯水,看着曹元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地将水喝了下去。这一刻,周锦决定,不管曹元对他的到底是什么感情,同情也好,友情也罢,他认了。
 
过了一两天,周锦的身体大概好了起来,只是嗓子还有些沙哑,一开口就跟鸭子叫似的。
 
一到片场,方正逸就破天荒的跑来慰问他。
 
“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周锦点点头,用破嗓子费力的答道。
 
方正逸贴心地给周锦递上矿泉水,还帮周锦将瓶盖也给拧开了,那殷勤的模样让周锦开始怀疑他在矿泉水里下了毒。
 
周锦接过矿泉水,谢过了方正逸。
 
方正逸还没要走的意思,在周锦身边磨蹭了半天,然后故作随意地问道:“小周哥跟元哥很熟啊?”
 
“怎么了?”
 
听到曹元的名字,周锦开始警觉起来,他侧眼看了看方正逸,在心里琢磨方正逸这么问到底是又想搞什么鬼。
 
方正逸一向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杂乱,似乎是被抓来抓去,最后抓成了一个鸡窝。
 
方正逸抿了抿嘴唇,讨好地笑了笑,说:“我就随便问问,前天看见元哥特意跑来探班。”
 
“哦,他是我的经纪人。”周锦答道。
 
“是么?可是我听说元哥现在带的是两个新人。”
 
周锦微愣,这他还真不知道。这几天他自作聪明地以为张总已经忘了这茬,让曹元继续带他。
 
“没有的事。”
 
周锦淡淡地说,然后从座位上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周锦一转身,方正逸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哼了一声,撇着嘴巴说:“过气了还这么装。”
 
周锦找到曹元的时候,曹元正在跟张导套近乎,客客气气地说着要照顾我家锦宝啊别剪我家锦宝的戏份啊,巴拉巴拉。
 
周锦顾不上什么礼貌,一把抓住曹元的手臂,把他拽到一边,问:“张总不让你带我了吗?”
 
曹元的脸上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这让周锦的心一沉,原来是真的。
 
曹元的喉结微动,顿了半晌,似乎在绞尽脑汁的组织语言。
 
“是吗?”这一次的询问软弱了许多,周锦的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却不死心的默默期望着,期望曹元会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是的,”曹元答道:“我昨天就准备来告诉你的。”
 
“张总给我安排了两个新艺人让我带带,你和我的合约早就到期了,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想继续拍戏就可以接戏,不想演了就转行做幕后……”
 
周锦没说话,他抿着唇,将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这件事情本该如此的,但为什么他的心里就这么的难受呢?曹元以后不当他经纪人了,不管他了,他是死是活都不关他的事了,这种想法让周锦难受得心都碎了。
 
他猛地抬起头,“元哥,”
 
“嗯?”
 
“我喜欢你。”
 
曹元愣了半晌,咧嘴笑了笑,伸手揉乱了周锦头顶柔软的发丝,说:“我也喜欢你,有什么事儿要我帮的你尽管说。”
 
“是那种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喜欢。”周锦说。
 
曹元没有说话,周锦看进曹元的黑眸,他的眼里有惊讶,有错愕,甚至还有一点点迷茫,唯独没有的,是欣喜。
 
周锦默默地转过身去,他越走越快,他听见片场有人在喊他,让他快点过去。
 
他的脚下似乎生了风,要将他带离这片土地。周锦开始奔跑起来,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穿过他摆动手臂间的空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大鸟,就要腾空而起。
 
第 19 章
 
其实失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过是在深夜拼命敲一扇没有人的门,永远不会有回应。
 
但敲门的人却抱着侥幸的心理,总是暗暗揣测,觉得是这扇门扉后面有一个人,当他听见的时候就会为你将门打开。
 
于是盘踞的希望越来越高,最后陡然落下,像多多米诺骨牌一样散成一地碎片。
 
周锦盘着腿一个人坐在片场外的草地上,他闭着眼睛,头顶上是秋天特有的高远蓝天。
 
这几天他挺没种的躲着曹元,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告完白就跑,这算什么男人?
 
但他知道曹元其实也在躲他,不然他是不可能整整一个星期都没看见曹元的影子的。
 
周锦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对曹元有这么深的执念,这一份感情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曹元是这个世界与他唯一的联系,因为是唯一,所以分外沉重。
 
因果轮回,有因就有果,周锦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究竟缘起何处。
 
这些乱糟糟的思绪在周锦的脑子里成了一团麻绳,找不到头找不到尾,就这么将他小小的脑袋添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空隙让他去想别的事情。
 
周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一行都没看进去的剧本,今天这场是周锦最后一场戏,和方正逸演的对手戏。周锦的台词不多,就是一些和解祝福的话,要男主以后好好照顾女主。
 
看着剧本里的台词,周锦读着读着,眼睛发酸。
 
“她,很好,很好。请你记住今天给我的承诺,爱她一辈子,如果我知道她受了一点委屈,我一定会亲手掐断你的脖子。”
 
周锦一边默默念着台词,一边想象自己是宋家,这个对女主掏心掏肺最后发了好人卡的可怜备胎。
 
如果他是宋家,他会怎么做呢?
 
他肯定不会这么释然,他甚至不会这么坚持,他会后退,会用退出的姿态在竞争开始前便投降,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懦夫。
 
在皇宫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知道自己的父皇不喜欢自己,便不去争不去抢,一个人躲在自己小小的宫殿里写些乱七八糟的诗词。他笔下的那些诗词在那个时候是不入流的,没想到在若干年后的现代竟然变成了千古佳作。
 
周锦干脆往身后的草地上一躺,手里的剧本卷成一个圆筒,透过小小的圆孔望着头顶上的蓝天。
 
天渐渐灰了下来,月亮和太阳一同挂在天边,透过圆孔,周锦觉得那轮月亮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知道这是个错觉,一个很让人迷茫的错觉,以为近水楼台能得了这轮明月,到伸出手来才发现一切都是猴子捞月,一场空欢。
 
耳边传来五个人慌乱的脚步声,五个助理一个个大声喘着气,蹲在周锦身侧呼哧呼哧哼了半晌才缓过气来,开口道:“老大,我们可算找着你了。”
 
程夏的脸跑得通红,额前的发丝湿答答地黏在脸颊上,她一边喘气一边说:“老大这是怎么了?”
 
周锦将望远镜放在一边,身体一动不动,就这么平仰在草地上,说:“我失恋了。”
 
“……”
 
程夏压根没把周锦地话当真,她咳了一声,说:“张导到处找你了,已经要拍了。”
 
周锦从草地上坐起来,初秋单薄的衬衣上滚了一地的草屑,他站起身,伸手扶了扶身上沾着的杂草,说:“我知道了。”
 
程夏拾起周锦扔在一边的剧本,说:“老大,你的剧本。”
 
周锦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说:“不用了,都背下来了。”
 
所有幸福的爱情故事里的台词都是雷同的。
 
“我对她的感情永远不会变,但是我不会让她知道,我会用让她心安的方式守护在她的身边。因为她很好,很好。”
 
方正逸对周锦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他总是用试探的眼神在周锦的身上转悠,然后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但现在周锦已经无所谓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场戏,也可能是他人生里的最后一场戏。
 
曹元跟他说,这部戏拍完后他想干嘛去就干嘛去,而他却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周锦面无表情的在标记好的座椅上坐下,对面的方正逸瞪着一双因长时间带美瞳而发红的眼睛怯怯地看了周锦一眼。
 
“小周哥。”方正逸开口道。
 
“怎么了?”
 
“呃……以前的事情还请小周哥多包涵,这部戏拍完以后大家都还是朋友,好吗?”
 
周锦抬眼看向方正逸,竟然瞧见方正逸的脸上带着讨好地微笑,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当然,大家都是朋友。”
 
是朋友吗?根本不是,这不过是以后谁也不在背后害谁的暗语罢了。
 
方正逸笑了笑,点点头,又说:“小周哥解约后准备去卫华吗?”
 
“卫华?”
 
“我就是随便问问。”方正逸眼神闪烁地躲开周锦的目光。
 
“不准备。”周锦答道。
 
“哦。”那就好。方正逸紧绷的表情松懈了下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张导做了个手势,说自己已经酝酿好感情可以开拍了。
 
方正逸清了清嗓子,一秒进入状态,正色道:“我觉得我们要谈一谈。”
 
这世上有一种人,就是祖师爷赏饭吃,他们做什么都要比别人轻松很多倍,比如方正逸。
 
只要他稍微用了一点心,他就可以很好的诠释人物形象,表演到位而又不浮夸。
 
这一场戏他的确用了一点心,连台词都背了下来。
 
“我也准备找你谈谈的。”周锦对道,然后伸手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她,很好。”
 
“我知道,”方正逸说,“这个不用你告诉我。”
 
“我对她的感情永远不会变,但是我不会让她知道,我会用让她心安的方式守护在她的身边。因为她很好,很好。”
 
“请你记住今天给我的承诺,爱她一辈子,如果我知道她受了一点委屈,我一定会亲手掐断你的脖子。”
 
周锦此时虽然表演的人物是宋家,但这每一句台词都是他自己想说的。
 
他不懂什么演技,不懂什么微表情,小动作,他只知道感同身受。
 
此时的他,完全懂得宋家的痛苦,那种释然后面的沉重。
 
这场戏演得非常的好,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让人觉得他就是宋家,宋家的故事就是他的故事。
 
张导喊了cut,又换了一个角度,补拍了几个镜头,这一场压轴戏只拍了一个小时就完美的落幕了。
 
周锦下来的时候,程夏蹲在一边抹眼泪,说:“老大,你演得太好了。”
 
周锦扯着嘴角,冲程夏笑了笑:“哪里哪里。”
 
“真的,”程夏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挂着的水珠,说:“我差点都以为老大失恋了呢。”
 
周锦没有说话,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程夏头顶的发丝。
 
他的动作陡然顿住,曹元也喜欢对他做这个动作。
 
又厚又大的手将他头顶细软的发丝弄乱,然后耷在眼睛上。
 
原来这个动作背后是这样的感情,对后辈的勉励,对朋友的亲近,无关半点暧昧。
 
周锦和程夏往他的房间走,周锦开口问道:“其他人呢?怎么没见着小甲小乙他们?”
 
“哦,他们呀。”程夏拖长最后一个声音,玩味儿的说:“他们在房间里呢。”
 
周锦点点头,现在应该开始准备打包行李然后打道回府了,他走上楼梯,这一层的走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有些奇怪。
 
周锦压下心中的疑惑,拧开房间门,门一打开,里面爆发出一声巨响:“色谱瑞斯!”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鼓掌声。
 
周锦被下了好大一跳,而这一惊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程夏突然跳起来在他耳边吼了一句:“色谱瑞斯。”把他半个耳朵给震了个失聪。
 
房间的中间是一面长方形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巨大的糕点,糕点被白色的胶乳覆盖,点缀着黑色的花边。
 
糕点上面插着两根蜡烛一个是数字“2”一个是数字“5”。
 
糕点后面站着一排人,他们的脸被燃着的蜡烛映衬得火红,周锦眨眨眼睛,看清这排人里有小甲小乙,女主吴月还有曹元。
 
曹元的头上带着一顶鸭舌帽,就是以前老按在周锦的头上给他躲狗仔的。这顶帽子很适合曹元,把他整个人显得阳光俊朗。
 
火红的烛光照在曹元的左半边脸上,他直挺的鼻梁在明亮的右脸投下一个小小的阴影,嘴角和他的长眉一样往上扬着,藏在阴影里的眼窝中噙着淡淡的笑意,直直的看着周瑾。
 
“生日快乐!”
 
大家齐声喊道,两边的气球嗖的一声往房顶上飞去,有一个飞到一半炸了开来,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周锦呆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谢大家。”
 
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呀,是他李蹊的,也是他周锦的。
 
程夏推着周锦站在蛋糕旁边,怂恿道:“老大,快许个愿。”
 
周锦在蛋糕旁站定,身体微微僵着,半点不敢动弹,曹元高大的身躯就站在他的身侧。
 
“许愿,许愿!”
 
大家一同喊着。
 
周锦呆呆地说:“大家,大家一起许。”
 
听了周锦地话,大家笑了,真的一同闭上眼睛,双手做祈祷状,开始许愿。
 
周锦偷偷眯开一只眼睛,默默学习大家的动作,也两手五指相交,放在下巴处,闭上眼睛,默默地许下一个心愿。
 
他的心愿很简单很简单,那就是让一切都保持现状吧,这样很好,很好。
 
大家闹过之后,也都回去了,留房里一片狼藉,和桌上只动了几口的大蛋糕。
 
周锦准备将蛋糕放进冰箱里,曹元走了过来,低声对他说:“跟我来。”
 
曹元的声音对周锦而言就是最好的催眠术,周锦马上将蛋糕放下,鬼使神差地跟着曹元走到阳台上。
 
漆黑的夜空里悬着几颗星星,周锦默默地站在曹元的身边,仰着脑袋看着天,他觉得,对他而言,曹元就是这天边的星星。这时,夜空中一条明亮的线划开天际,在周锦的头顶绽放出明亮的色彩,是烟花。
 
烟花映红了曹元的脸,曹元低下头,看向周锦的眼睛,说:“告白这种事儿,还是我来比较好。”
 
第 20 章
 
曹元的脸在烟花下面映得火红,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的一个人,手足无措的紧绷着身子站在周锦旁边。
 
周锦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曹元,他知道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就像他一样,曹元也有。他不知道曹元的故事是什么样的,但在这一刻,周锦觉得,自己成为了曹元故事的一部分。
 
曹元被周锦看得红了脸,他的嘴角扬了扬,露出一个“你啊你啊”的浅浅笑意。
 
他伸手揉乱周锦头顶细软的发丝,将周锦的脑袋摆正,然后说:“看烟花,一发300块呢。”
 
“这么贵!”
 
“所以要好好看,给我目不转睛的看。”
 
周锦笑了,他学着曹元故作正经的样子,仰头看了起来,漫天的烟花把这个不夜城照得跟白昼一般,其实烟花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无论是他们那儿元宵节玩得火戏,还是此刻在头顶上绽放的烟花,它们的主要成分都是硝酸和碳。在高温下这些化学元素剧烈燃烧,释放出最明亮耀眼的光芒,这光芒夺去了夜空中的繁星和月辉,只不过是一瞬,却胜过一世的籍籍无名。
 
感情也是一样,无论身处何地,两个人之间暗暗生长的情愫,就像是一颗无心洒在田野里的种子,春雨一淋,秋风一吹,便破土而生。
 
周锦觉得这个世界里谈恋爱要比他们那儿有趣的多,他们那儿的风花雪月听上去不错,看上去很美,但实战起来很是无聊。
 
而曹元会带着他在大街上闲逛,吃吃喝喝,到处找乐子耍。周锦最喜欢的还是和曹元一起看电影。
 
看电影的时候,曹元温暖而厚重的大手,搁在座位把手上轻轻地握着他的手。周锦能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指尖与他手心相触碰时产生的颗粒感。那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一片羽毛在他的心底挠来挠去,弄得他打起寒颤。
 
曹元倒没他这么大的反应,他一手握着周锦的手,另一只手大把大把的从爆米花桶里抓着爆米花吃,最后一大桶的爆米花全部曹元一个人吃了个精光。
 
昏暗的电影院里大家都以为别人不会看到自己,藏在心底的那小小的龌龊想法,在黑夜的笼罩下蠢蠢欲动。
 
周锦一边看着宽大银幕上的五光十色,一边偷偷地看着曹元的侧脸,看着他的眼角边一笑便飞起来的细长纹路。
 
而周锦心不在焉的行径也没逃过曹元的眼睛,曹元这时大手一挥,将周锦的脑袋摆正,然后说:“好好看看,学习学习,你知道做演员的最高追求是什么吗?”
 
周锦摇摇头。
 
曹元斜了他一眼,说:“我教了你这么久,还没学明白?当然是当影帝啊,知道影帝是什么吗?”
 
“知道,知道。”周锦慌忙点头,这么一着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
 
曹元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抬手揉了揉周锦的头顶细软的发丝,说:“对,要以此为人生目标。”
 
周锦又点点头,他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人生目标,这个目标是曹元给他定的,那就是当影帝。
 
他们说话的声音有点大,让前排的观众皱着眉头转过头来看他们,这一看可好,那一脸不悦的观众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然后用手肘拱了拱他身侧的朋友,小声说:“后面那个是周锦吗?”
 
这人的声音也不小,他这么一说,坐在他们前面那排的观众也听着了,于是两排观众一同回头打量起周锦和曹元来。
 
这两排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第三排第四排,紧跟着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半个电影院的观众都扭着脑袋看他俩,还有剩下的一半还没醒过来。
 
曹元一看这下就不妙了,于是从裤兜里掏出一面帽子,一把罩在周锦的头上,用调侃地语气不大不小地说:“咳,瞧你这大众脸长得。”
 
曹元一说,看热闹的观众狐疑地交头接耳了一番,然后半信半疑地转过身去,看了不一会儿电影,又扭过头来打量他俩,而此时,这俩人已经不知道偷偷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曹元的手臂挂在周锦的肩膀上,但他没有使劲,让周锦将身体重量往后靠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就这么哥俩好的走在S市人最多的大街上。
 
周锦惴惴不安地看着S市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还有那永远不会停息的人来人往。
 
这个世界说到底与他之间还是有着这么一层的隔阂,他的内心深处对未知的恐惧,此刻又翻涌了起来,这个城市钢筋作骨,霓虹画皮,形形色色地妖魔鬼被金钱和利益吸附在这一块金子做的土地上。
 
曹元感觉到了臂弯里的人微微一僵,有些好笑的在周锦的耳边吹了吹,说:“你怕个屁啊,都过气这么久了,谁认得出你。”
 
温热的气息吹在他敏感的耳洞里,周锦一哆嗦,觉得后背陡然一麻,曹元又笑了笑,故意似的在周锦的嘴唇上嘬了一口,说:“回去啦。”
 
起初周锦对曹元的感情还有所怀疑,他不敢确定曹元跟他表白是不是也是同情,看他可怜巴巴地就委屈自己成全他算了。
 
然而周锦的所有怀疑在曹元的实际行动面前变得站不住脚,在床榻上,曹元用他的所有热情说服周锦这便是爱了。
 
曹元将他一贯的强势带到了床上,火热厚实的大手抬起周锦的身体,鲁莽地分开,然后牢牢钳住周锦的腰身,生涩地没有章法地在他的体内疯狂冲撞。
 
起初是疼痛的,那种硬生生将身体分开两半来容纳一个庞然大物的疼痛。周锦的身体紧紧绷起,弓成一道弧,两手紧紧抓着纤薄的被单,用牙齿咬着下唇咽下所有哭喊。
 
这个时候曹元便会疯狂而迷恋的吮吸着他的唇,用带着火星的大手,在周锦的身体上抚慰着,所到之处皆以燎原之势起了熊熊大火。
 
慢慢的,取而代之是隐隐的难耐,像躺在一片星海里,荡漾着。
 
一颗流星蛮横而执着地滑进银河里,带着红光又抽了出来,不断地重复着这道亘古不变的轨迹,一次一次,疯狂而持久,一直到那泛着红光的尾部冒出了银白色的光线。
 
这个时候,像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被撕开了一片亮光,两个人颤抖着,双手紧紧拥抱这对方,像是泅水的人紧抱着救命的浮木,然后一起在巨大的欢快里攀登上峰顶。
 
当暗夜里的骚动平息下来,周锦睁开带着泪光的眼睛平躺在床上,大口喘气,曹元将手臂环在他的脖颈上,两个人静静地依偎温存着,谁也不说话。
 
这个时候,周锦的思绪便开始想脱缰的野马一般往一个死胡同里绝尘而去。他在想,曹元到底喜欢的是他周锦,还是他李蹊呢?
 
虽然在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周锦便在心底发誓,他将抛弃过去的一切,以周锦的身份以周锦的生命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好好的活下去。
 
可许下的诺言在患得患失面前总是这么的不堪一击,周锦看着被星光微微笼罩着的俊朗侧脸,开始得寸进尺了。
 
他抿了抿唇,怯怯地在黑暗的护卫中鼓起勇气,问出那个他无数次想询问的问题:“元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曹元将眼睛闭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用手指点了点周锦的脑门,说:“你啊你,谈个恋爱什么小心思都出来了。”
 
“什么时候呢?”周锦收整起他泄了一般的勇气,又怯怯地问了一遍。
 
“这又不重要。”曹元答道,黑夜完美地将他泛红的脸庞掩盖了过去,要是告诉了这家伙自己老早便动了心,那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告白已经晚了一步,现在更不能让这家伙知道了好拿乔。
 
周锦不会知道曹元心里的兜兜转转,他将眼睛闭上,不动声色。
 
这很重要。
 
曹元和周瑾之间经纪人和大明星的契约关系还是解除了,他们现在用另一根线连在了一起,这根线比一张契约更为牢固。
 
周锦正式成为无业游民,身上没了合同这座大山的压榨,落得个清闲。可清闲没几日,便被身上的房贷给压得喘不过气,周锦干脆将房子交给中介挂牌卖了,然后光明正大地搬进曹元家住着。
 
曹元知道这事儿后也没说什么,房价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会怎么样,那卖了就卖了,反正也有地方住。于是他便心安理得的捡了一个暖床的,两人过上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每天日上三竿睁开眼睛便滚到一起搂搂亲亲,曹元更是恨不得把周锦挂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S市的初冬阴雨连连,曹元身上的伤也不是一点后遗症都没留,断了的肋骨开始发痒。周锦从网上抄来补身体的骨头汤,用紫砂壶细心地给曹元熬着,白气从小孔里钻了出来,周锦盯着那片水汽,觉得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完美了。
 
这时,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背后环上了周锦腰,曹元将头搁在周锦的肩膀上,像只小狗一样,脸颊蹭了蹭周锦的脖颈。硬硬的发根摩擦在周锦的脸颊上,周锦有点站不住脚。
 
他倒吸了口气,轻声问:“疼吗?”
 
曹元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周锦身上好闻的沐浴露香味。
 
疼,当然疼,跟蚂蚁咬人一样又疼又痒。但这些告诉周锦又有什么用了,平白添了一个人烦恼,还不如自己咬咬牙忍忍算了。
 
周锦反手摸了摸曹元的脸颊,也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当紧绷着的下颚搁在他肩头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曹元开口道:“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曹元神神秘秘地说道。
 
第二天一大早,曹元把周锦带到了车行,一到车行门口,看着一排排擦得崭亮的轿车,周锦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心里一咯噔,完了,他压根不会开车。
 
第 21 章
 
周锦也曾想过被曹元发现身份这个问题,但每一次他都不敢往深处想,发现了又能怎么办,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就是被曹元一脚踹出家门睡大街。但现在看来这似乎并不是最坏的打算。
 
周锦也想过不打自招,主动掉马算了,省的夜长梦多。但偷偷望着曹元抿着嘴唇坚毅而笔挺的侧颜,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于是想着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吧,于是一直拖到了今天
 
曹元今天很高兴,他将手臂架在周锦的肩膀上,豪气冲天地说:“来,随便挑一辆。”
 
“嗯……嗯。”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头顶摸了一瓶发油的车行销售人员满脸堆笑快步走到曹元和周锦面前,“来看看,这一排都是最新款的,”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了拍一辆黑色轿车崭亮的车盖。
 
他干销售这一行这么多年,最会看人了,这两人一看就是那种出生好家境好兜里有闲钱的,这种人的钱是最好骗的了。
 
销售人员笑意更深了,他弯着眼睛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曹元看向周锦,示意他说话。周锦摸了摸鼻子,向四周扫了一眼,说:“没喜欢的。”
 
“没喜欢的?”曹元脸上的笑意凝住了,这家车行卖的都是中档车,跟周锦以前开的豪车是比不了。周锦冷冷的拒绝让曹元心里隐隐的不安沸腾了起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另外一副模样,曹元始终对周锦不够有信心,他也有他的不安,他害怕有一天他记忆里那个玩世不恭暴戾莽撞的周锦会回来,而这一个他所爱恋着的将会不知去向。
 
此时周锦的回答,似乎预兆着,那个原来的周锦始终未曾离开过。
 
“一辆喜欢的都没有?”
 
周锦低下头,他不喜欢曹元眼里的黯然的神采,他打量起汽车的轮胎,一手拍了拍后视镜,说:“都不喜欢。”
 
“诶,这边不喜欢没事儿,这边来看看,这边种类更多。”
 
两个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销售人员不是看不见,这两人的关系他也隐隐约约的懂了,原来是小情侣吵架呢,这生意更好做了,人赌起气来什么都买。他一边讨好地说着,一边将他们两个人往车行里面带。
 
“看看这辆,双排气管,低转速只用一条管道,高转速的时候全开,马力足。”
 
曹元没有看那辆车,他侧眼看着周锦的脸庞,问:“这辆呢?还是不喜欢?”
 
周锦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车行里的车不管哪一辆都比曹元开的那辆突突突二手红色小破车好。“喜欢。”
 
“真喜欢?”
 
周锦点点头。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销售人员眉飞色舞的掏出钥匙,说:“这辆卖得可好了,有三款一个黑的一个红的,还有一个深棕的,两位要不要试开一下?”边说着便将钥匙递给了曹元。
 
曹元接过钥匙,将钥匙递给周锦,说:“给你买的,你要不要试一下。”
 
周锦不敢接钥匙,他直挺挺的在原地站着,“不用了。”
 
“难道不试试直接买?”
 
“不,不买了。”
 
“怎么了?”
 
周锦一时语塞,他的脑子里面乱七八糟一片,什么理由都想不出来。
 
“嫌这车不够高档,是吗?”
 
周锦垂着脑袋看不见曹元越来越黯然的表情,他一听,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不错,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样应该就可以回家了吧。
 
“好,”曹元将钥匙还给销售人员,“那我们换一家高档的。”说完从周锦身边擦身而过,大步往前走。
 
坐在车上,周锦不知道曹元要往哪里开,他只知道曹元似乎生气了,周锦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懦弱地缩了缩脑袋,就这样听天由命吧。
 
“想去哪家?”
 
“不知道。”
 
“不知道?”
 
“元哥,我想回去了。”
 
嘭的一声,那辆突突突响的二手红色小破车突然熄了火,停在了路中央。
 
曹元从车上下来,打开车前盖,车盖一打开便升起一股白气和东西烧焦的刺鼻味道。曹元从后车厢里取来水灌进冷却管里,然后又回到车里开始点火,火总是点不着,要么就一点着就灭了。曹元突然用力地砸了一把方向盘,“你过来点火,”曹元从驾驶座上下来,让周锦坐上去,自己往车尾走去。
 
周锦站在原地,不肯上去。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元哥,元哥我不会。”
 
“不会?”
 
“我不会开车啊……”周锦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锦你今天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我,我……”
 
“你什么?”
 
“我不是周锦啊。”
 
“什么?”
 
“我,我根本不是那个周锦,原来的那个周锦出车祸,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来这里了……元哥,我,”
 
周锦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元哥觉得我疯了,但这是真的,我真的不是周锦。”
 
“那周锦呢?”曹元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死了吧……”
 
“你……真的不是周锦?”
 
周锦苦笑着摇了摇头,真的不是。周锦向曹元伸出手,曹元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将两人之间划开了一条巨大的沟壑。
 
“你玩够了没有!”曹元突然咆哮起来。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如果你嫌我穷,不想跟我过,你可以直说,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神经病吗?”
 
周锦愣在原地,看着曹元冒着火光的眼睛。
 
曹元没有说话,他回到车上,一次一次发动点着火,周锦站在路边难受的看着曹元不知道点了多少次火,最后听见马达声响起,曹元一把关上车门,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留周锦一个人站在原地。
 
周锦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他心里很难受,却又有中本该如此的释然,果然,曹元知道事情真相后就一脚把他踹开让他睡大街了。
 
阴沉的天空突然飘落了几滴雨,正好落在周锦的鼻尖上,不过一瞬,这稀稀落落的雨滴便有倾盆之势,一下子将周锦淋得湿透了。
 
在雨帘里,周锦看不太清路,他只知道曹元的车是朝这个方向走的,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于是周锦朝这个方向奋力地走去,就算这条路通往的是曹元的家,而不是他的。周锦打着哆嗦抱紧了双臂,他想,不知道现在曹元的肋骨会不会又痛了。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已经扫不清窗户上的雨水,曹元猛地打了一个方向盘朝来的方向驰去,“操!”曹元狠狠地撞了一下方向盘,刚刚停车的路边早已没有人了。
 
曹元打开车门,站在大雨里,他四处搜素着,整整一条街道,第一次如今天这般寂静。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锦的眼睛有些模糊,他已经看不清楚前方的路,他的腿打着颤,下一刻就要扑到在水里了。人的腿总归是比不上汽车的四个轮子,一辆辆车从他的身侧呼啸而过,溅起地上水坑里的污水,打在他已经湿透的裤腿上。
 
“滴滴……”
 
一辆车突然停在了周锦面前,车窗被摇了下来,大雨里周锦看见一个圆圆的脸庞从车里探了出来,“老大,可找着你了,”程夏说。
 
“你怎么来了?”
 
“元哥打电话给我来着,说你不见了,可把我吓死了。”
 
程夏没跟周锦多说,让他先到车里坐着。开了空调的车厢比外面暖和太多,这一冷一热让周锦一下子打了个喷嚏。
 
“阿嚏……元哥呢?”周锦坐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在医院查名单,怕,怕你出事。”
 
程夏一边说着一边拨通了曹元的电话,曹元的声音从车载音响了传了出来,“喂,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你车上?”
 
“嗯,是的。”
 
“嗯,好,挂了。”
 
嘟嘟嘟……
 
周锦坐在后面静静地听着,程夏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对周锦说:“我送你去元哥那儿?”
 
“不用了。”
 
“那你要去哪儿?”
 
“能在你家借宿一晚吗?”
 
“啊?”程夏现在已经多少能猜到这是怎么回事儿了,便说:“哎呀,这吵架啊,都是床头吵床尾和,老大不要逃避,把话说开了什么都好。”
 
是吗?他现在落得这么个下场就是把话说开了。
 
程夏看着周锦抿着嘴一脸沉重,便说:“行吧,我家近,过了路口就是,你先在我这儿住一宿吧。”
 
程夏的公寓小却温馨,只有一间卧室。程夏给周锦抱了床被子,让他先睡沙发。然后又翻找来一身程夏爸爸留在这儿的衬衫,让周锦换下湿透了的衣服。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周锦躺在小小的沙发上,听见程夏的声音从房间里飘了出来,“老大……”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跟元哥谁在上面啊?”
 
“……”
 
“睡觉。”
 
“说嘛说嘛……”程夏的腐女之魂熊熊燃烧起来,她可不想被逆CP啊。
 
“睡你的觉!”一个多来A梦抱枕从房门飞进,一下子正砸在程夏的脑袋顶上。
 
第 22 章
 
程夏同学这几天很是郁闷,虽说她凭借着一颗对娱乐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的赤胆忠心,在其他四名助理撂挑子不干了的大背景下顺利入职,成了天乐公司旗下的一名正式小助理,但她的顶头上司这几天火气相当的大啊。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上司不仅放任自己的姘头住进她家,还天天给她摆脸色,做人做到这份上真是命苦啊。
 
程夏在曹元的办公室外徘徊了片刻,这几天曹元毛躁的跟个河鲀似的一碰就炸,这个节骨眼上她还真不敢去招惹。
 
“进来。”
 
办公室里传来一道指令,程夏只得认命的推开那扇偌大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说。”曹元不耐烦地哗啦啦翻开一页剧本。
 
程夏谄媚一笑,说:“元哥,那个……有电话找您。”
 
“谁?”
 
“是那个文导。”
 
“文导,”曹元的声音无不失望,他还指望是某个人的电话呢。“文导怎么找到你那儿了?”
 
“不是不是,文导打的是公司的电话。”
 
“怎么说的?”
 
“他想找小周哥……”
 
“啪!”剧本在桌子上猛地一摔,“找他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元哥不是小周哥的经纪人吗……”程夏见曹元的脸一黑,马上改口道:“前,前经纪人。”
 
曹元没再说话,他顿了半晌,说:“他说什么?”
 
“他想找小周哥拍戏,演男一号。”
 
曹元点点头,故作镇定地低下头,佯装云淡风轻的样子翻起剧本,“他怎么说?”
 
“谁?”
 
“周锦。”
 
“他……”程夏微顿,说:“这事还没跟小周哥说。”
 
“那你跟他说去,”曹元说:“把周锦的电话给文导,这件事别来问我。”
 
“元哥,你……”程夏觉得这样未免太绝情了,怎么说也是好过一场的,现在表现出一副大家不熟的样子是给谁看?
 
曹元自己心里也难受,他很想抓着程夏问问这几天周锦在她家住的好不好。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傻子似的坐在沙发上等了周锦一宿,他想着周锦原来的房子已经挂牌了,除了这里也没有地方去,结果等到第二天才知道周锦不打算回了。
 
抽提里面周锦那几身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拿走了,露出抽提底部的棕褐色木料,房门的钥匙也还了回来,端端正正的放在玄关的大盘子里面。这应该就是一刀两断的意思吧。
 
“我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程夏狗腿的笑了笑,虽然她心疼周锦,但她的工资可是曹元发的,“我就随便说说。”
 
“说完没?”曹元发脾气似的哗啦啦翻开一页剧本,低着头一行字也没看进去。
 
“说完了说完了……”程夏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龟速移动,迈着小短腿准备伺机逃跑。
 
“站住。”
 
跑到一半的程夏只得停在办公室中央,苦着脸看向曹元。
 
“咳,”曹元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问道:“他还在你家?”
 
“谁?”程夏眨眨眼睛。
 
曹元也是败给她了,只能故作正定地再咳了一声,说:“周锦。”
 
“哦,他呀,他挺好的。”
 
挺好?曹元一听又不高兴了,这是什么意思,敢情是只有他一个人失恋伤神,而他周锦没了他还过得好好的?
 
“哼,”曹元大手一挥,把手里可怜的剧本斗得哗啦啦的响。
 
“哟,一大清早的,这么大的火气。”
 
一个娇俏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程夏抬眼一看,一位穿着棕色风衣的女人背倚着门框,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俩。
 
“姐……你怎么来了。”
 
“我还不能来了?”女人笑着走了进来,然后一下坐在曹元办公桌对面的宽大转椅上,曲着一条腿,转了一圈。
 
“我听人说你这几天很招人烦啊。”
 
“……”曹元听了马上剜了程夏一眼,程夏吓得两眼一翻看向天花板。
 
“你来干嘛?”曹元板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脸。
 
“没什么,就来看看你,”女人笑了笑,说:“自家弟弟受了委屈我看不过眼,特地帮你把人教训了一顿。”
 
“什么!”曹元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姐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女人无所谓地说:“就是约他出来吃了个饭,让他知道欺负我弟弟是什么下场。”
 
“你……”曹元不管不顾地大步往门外走去,“你以后不许再招惹他了。”
 
“哟,至于吗,你以前还说什么最见不得这种靠脸吃饭的小明星了。”
 
往外疾走的曹元陡然一顿,这话,他好像真的说过。
 
那个时候的他肯定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对周锦动心吧,他似乎又听见那天周锦带着哭腔得声音:“我不是周锦,原来的那个周锦已经死了……”
 
难道,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人总是叶公好龙的,虽然曹元看了不少穿越的小说,但当自己亲近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第一反应绝对会是震惊,怎么可能呢?又不是写小说。
 
坐在转椅上女人继续转悠着,她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福缘楼三楼201号桌,你不去,我就去了。”
 
“算你狠。”话音未落,人便已经不知去向。
 
今天早上周锦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她说她是曹元的姐姐,想跟他见一面一起吃个饭。
 
听到曹元的名字,周锦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从曹元家搬出来后,曹元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周锦老是盘腿坐在程夏公寓的地板上,盯着自己的手机,生怕自己一挪眼睛,就会错过曹元的电话。可曹元一个电话都没有来。
 
“我……我只是元哥的,的前同事。”周锦思索了半晌,挤出了这么一句心酸的话语。他们现在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恋人,不是朋友,就连同事都算不上。
 
电话里的人哑然失笑,这欲盖弥彰地答案实在是太可爱了,她说:“我知道你们的事儿,我没恶意,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一定要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说完这个奇怪的电话便被撂下了。
 
握着断了线的电话,周锦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顿饭到底要不要付呢?最后天人交战了好久,周锦决定去了算了,看看她到底想聊些什么。
 
不知道在包房里独坐了多久,门猛然推开,周锦一抬眼,却看见曹元满头是汗的冲了进来。
 
“元哥?”
 
曹元大口喘着气,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深深地望进周锦幸喜的眼眸。这真的是过得很好吗?脸颊也瘦了,嘴唇也没有以前那么红艳,还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看见他眼眸里就跟放了烟花一样明亮,有这么高兴吗?既然这么想见他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呢?既然这么高兴为什么要搬出去呢?
 
“元哥……我,我接到电话说元哥的姐姐要来……”
 
“我知道,”曹元坐了下来,一把抓起前方的一壶茶水,咕噜噜的喝了,“她不来了。”
 
“哦……”周锦点点头,有些尴尬地将脑袋低了下去。
 
沉默。
 
“文导有找你拍戏。”曹元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周锦眼睛一亮。
 
“程夏跟我说的,我让程夏把你的电话给文导了。”
 
“哦……好。”
 
这话说完,两人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门再一次被突然推开,服务生端着托盘一头撞进了修罗场。
 
原来曹怡然那家伙已经把菜都给点好了。
 
曹元举起筷子,前端一对齐,目不斜视地说:“吃饭。”
 
周锦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到嘴里咀嚼起来,最后咽下去他都不知道,这菜是个什么味道。
 
曹元看着周锦吃得圆鼓鼓的腮帮子,条件反射地给他夹了一块挑了刺的鱼肉。他的动作陡然一顿,最后硬生生地折回到自己的碗里。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周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抬眼正好撞见曹元在看自己。曹元马上板起脸,粗声道:“吃饭,没吃完的打包。”
 
吃完饭后曹元还是开着那辆突突突的红色二手小破车把周锦送到了程夏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曹元提都没有提那天的事情。
 
周锦从车上一下来,曹元便开着车走了,留周锦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静静地看着。
 
到了转角的地方,曹元的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人影,他异常烦躁的锤了一把方向盘,低咒了一句,发泄似的猛踩了一脚油门。
 
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真相信那家伙满嘴的胡话,什么穿越,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过是个骗子罢了,骗子。
 
从小到大,曹元受过很多的欺骗和背叛,但唯独这一次,他希望自己能上这个当。
 
他在车上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嘟嘟嘟响了几声,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喂,快说,忙着撩妹子呢。”
 
……
 
“大强,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锦。”
 
“周锦?那个你带的大明星?”
 
“嗯,算是。”
 
电话里的喧闹突然安静了下来,男声变得清晰了许多,“要查什么?”
 
“有点事,我要7月25号金淦大桥车祸的监控视频。”
 
“那么久以前的我不一定掉得出来啊。”
 
“如果我介绍我姐给你认识,你调不调得出来?”
 
“调的出来。”某人毫不犹豫地答道。
 
第 23 章
 
第二天大强将7月25号晚上金淦大桥的监控录像发给了曹元。
 
曹元点开视频,看到的第一幕便是一辆卡宴以时速120迈撞上了金淦大桥桥墩。
 
神气的车头在与桥墩撞击马上压瘪成一快皱起的铁皮,车前盖冒起黑烟,车里的人猛地往前倾,狠狠地撞在了气囊上往后弹了一下,他可以清楚的看到撞击的胸腔部分往里面深深的凹进去了一块,血溅在破碎的玻璃窗上,带着血的刮雨刷和后视镜在地上翻滚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大桥的旁边。
 
这样的画面让曹元的胃里一阵痉挛,酸苦的胃液翻滚上来,他捂着嘴巴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干呕了几声。他无法想象,这车子里坐的人,是周锦。
 
曹元从洗手间出来,用毛巾擦了擦嘴角边的污秽,他记得周锦出车祸那天,那时他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他没有想到这场车祸居然有这么的严重,而且那时候的他对周锦也没什么意思,甚至有点讨厌这个势利眼的暴躁家伙。
 
他将电脑的视频界面退了出去,然后将电脑关上,这个视频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这时,曹元的手机突然叮叮叮的响了起来,曹元划开一看,原来是那个邀功的大强。
 
“喂,手机号我可只说一遍啊13……”
 
“小元,我觉得这个视频有点邪门啊。”
 
“什么?”
 
“你看了吗?”
 
“我扫了一眼。”曹元握着鼠标的手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展开刚刚合上的电脑,把鼠标放在了视频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上面,上面好像有鬼……”
 
“你别瞎说,”曹元吼了一句。
 
“真的,我真的看见上面有一颗很亮的白点在车里……”
 
曹元有些紧张的再次将视频点开,又是一阵马达声和车刹扫地的声音,然后在惊天巨响里,曹元真的看见了大强说的那个很亮的白点,那个白点落在了周锦的身上,然后马上消失不见。
 
“我看见了,”曹元开口道。
 
“邪门吧……”
 
“邪门,”曹元将鼠标点了暂停键,他将视频截图了下来,“靠!”画面放大开来,曹元看见那个小白点上有两只眼睛,是一张人的脸。
 
“怎么了?”大强急切地问道。
 
“没什么……”曹元马上将视频关掉,他的心怦怦直跳,难道说,难道说周锦说的都是真的?
 
“小元,你还好吧。”
 
“我没事儿……”曹元用手背摸了摸额间渗出的汗珠。
 
“哦,既然这样……”大强谄媚一笑,“能再把那个手机号报一遍吗?”
 
曹元从转椅上站起来,神魂不定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他不信鬼神没有信仰,从小在马克思主义熏陶下成长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现在这个视频还有周锦的话让他开始怀疑起这快三十年来他所奠定的人生观。曹元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里转了多久,他一抬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办公室的红木书架前,而第一本闯进他视野的书,正是典藏版《穿越之我与将军解战袍》。
 
曹元将合上又打开的笔记本按亮,在度娘搜索引擎里输入“穿越的可能性”这一行的关键词,按下回车键,马上网页被一条条新闻和文章铺满。
 
曹元逐条点进去看,原来穿越是有理论基础支持的,还有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竭力声称自己是时光旅行者,还有关于时光穿梭的书籍,等等等等。
 
他揉了揉太阳穴,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曹元自嘲地将网页逐一关了,这时一条挂在角落的小新闻抓住了他的眼球:“斯坦福大学物理系客座教授王晓达讲座:时空的秘密。讲座地点省图书馆二楼,讲座时间星期五下午三点。”
 
一看表,这个时间居然刚好能赶上,曹元犹豫了一下,从座位上起来,抓起风衣冲了出去。
 
是名牌大学客座教授,应该能靠点谱。
 
到达图书馆二楼的时候,曹元已经迟到了五分钟,会议厅里相当的冷清,看来对时空穿梭感兴趣的人还是少数,曹元一踏进会议厅,嘹亮的脚步声让会议厅里为数不多的五个人都向他投去了鄙夷的眼光。
 
站在讲台上的教授也看见了曹元,他冲曹元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曹元一看,心想这教授未免也太年轻了点。
 
王晓达教授长着一张娃娃脸,讲起时空穿梭很有说服力。“很多人都不相信时空旅行者的存在,起初我也是不相信的,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在未来时空穿梭的技术实现了,那么我此时在纸上写下一行:我未来的子孙们请来看我,那么就在我写完的瞬间那个未来的我就应该出现在我的面前,不是吗?这就是经典的外祖父悖论”
 
曹元听了一拍大腿,心想教授就是教授,看这例子举得多浅显易懂。
 
教授接着说:“但后来我的看法发生了改变,现在让我给大家介绍虫洞这个概念,虫洞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就像是大海里面的漩涡,是无处不在但转瞬即逝的。这些时空漩涡是由星体旋转和引力作用共同造成的。就像漩涡能够让局部水面跟水底离得更近一样,能够让两个相对距离很远的局部空间瞬间离得很近……迄今为止,还没有科学家证明虫洞的存在。”
 
后面教授讲了什么,曹元已经听不见了,他梦回大唐,靠在椅子上流了三千丈口水。
 
“啪啪啪啪……”在一阵零零落落的掌声里,曹元从熟睡中惊醒,他睁眼一看,会议室里的观众已经在陆陆续续地立场,而王晓达教授也在讲台上收拾起文件。
 
曹元大步走上去,向王晓达伸出手,“王教授您好。”
 
“你好,”教授长得很年轻,一张娃娃脸一笑便晕开两个小小的酒窝,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一个半大不小的人儿已经成了客座教授。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
 
“请说。”王教授将停下整理文件的手,专注地等着曹元开口。
 
“教授觉得古人有可能穿越到现代呢?”
 
王教授笑了,嘴边的酒窝更深,“一切都有可能,不是吗?
 
这鸡汤的回答就有点不符合教授的身份了,王教授瞧着曹元微皱的眉头和往下撇的嘴角,笑着说:“你相信吗?”
 
“不信。”曹元摇摇头。
 
“为什么不信?”
 
“因为这不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
 
“……”
 
曹元觉得自己算上碰上神棍了。
 
“你知道学物理最怕什么吗?”
 
“最怕什么?”
 
“最怕打破砂锅问到底,宇宙这么大,你不能总想着天外面是什么,太阳系外面又是什么,宇宙外面又是什么。人那么渺小,就算寻求一辈子也找不大答案。所以有时候不知道就算了,人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我们要与自己的无知和平共处。”
 
这段话太绕了,以至于曹元怎么也没听明白,教授这话到底是说古人能不能穿越到现代?
 
他开着车在S市漫无目的绕着圈子,绕着绕着,最后绕进了一条狭窄的巷道,曹元一抬眼,便看见路边立着一盏昏黄的路灯,不知不觉他已经到了程夏的家门口。
 
曹元看见这栋老旧的筒子楼左手边整数第三件房亮着灯,浅色的鹅黄色灯光从隔了层米色帘子的透明玻璃窗里透了出来,细碎的灰尘在灯光里翻滚着。他知道周锦现在就在这间房里,垂直来看跟他隔了也不过是十来米。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周锦的样子,穿着一条哈伦裤,顶着五彩斑斓的头发,一副拽到天上去的样子,拉下脸才跟喊了他一句元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锦嘴里念着的元哥,变得有些暧昧,带着撒娇的意味挂在嘴边一次次唤着。要是时间倒退个一年半载,曹元做梦都不会想到他居然会对这么一个家伙动了心,而且一动就动得这么不可收拾。
 
他记得当他受伤躺在医院的时候,周锦穿着白色的棉睡衣,轻手轻脚地爬上他的病床,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身上带着好闻的沐浴露香味,让他不由自主地想搂在怀里抱抱。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有点下作的以要滚下去了的理由,伸手揽了揽他的腰。他能感觉到那软绵绵的身体带着热气向他微微靠了过来,那种感觉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好到他的身下一下子肿胀了起来。他翻过身去,用棉被掩饰自己的窘迫。
 
曹元的心里已经开始相信周锦的话了。没有人知道对曹元来说,相信两个字有多沉重。曹元似乎是天生就不容易相信人,毕竟被骗得多,傻子也学精明了。所以曹元的开始相信,便是认了。
 
窗帘被撩起来一角,程夏警惕地望向窗外,“老大,刚刚楼下好像有个神经病一直坐在车里偷窥。”
 
正在看剧本的周锦慢吞吞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撩开帘子往外一看,“哪有什么车?”
 
“刚开走了,没事儿我把车牌号给记下来了,要是他再敢来,我就报警,死变态!”
 
第 24 章
 
周锦的这部新戏叫《经廿年》,说起来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不过是文新导演一时文青一把,拍完《剑胆琴心》后马上撸出来了洋洋洒洒十大章纸的李蹊传剧本大纲,然后脑袋一热就想拍这么一部戏,算是圆自己的一个梦。因为文导读书那几年,每每悲春伤秋失恋买醉,都是李蹊写的诗词集陪他度过了这段中二的时期,于是在文导功成名就之后,他一直有一个小小的梦想,那就是把李蹊的故事搬到电视银幕上。
 
这部《经廿年》的名字取自李蹊卒于宇晋王朝七十五年,年二十岁。这年李蹊的父皇病危,听信佞臣谗言,起了废太子的心思。于是李蹊的大哥也就是李知知道这件事后马上联合镇守南部的卫长良欲逼宫,而他的二哥舍命护驾。最后整部戏在在太子和二皇子城外对垒这日戛然而止,用李蹊被花瓶砸死为意象,寄托了导演对历史残酷的唏嘘,运用留白的艺术手法,给观众以意犹未尽的审美体验。
 
文导之所以向周锦抛出橄榄枝,主要是因为上一部戏里周锦不怕死的敢拼敢干的精神给文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毕竟现在的小明星们一个比一个浮躁,像周锦这样沉得住气的委实难得。而且经过上一轮试戏的交流,文导觉得周锦一定和他一样对李蹊这个人物有很深的个人见解。
 
的确,周锦的确很有见解,以至于当他看了现有的十页剧本都要哭出来了。
 
这剧本简直就是给他开后宫啊,这位公主那位小姐,名门闺秀小家碧玉,只要是出现过名字的都跟他有一腿啊。周锦真是要哭了,他写的词是以闺怨表达不得志的愤恨,不是真的有这么多好妹妹啊。
 
一旁跟着研读的程夏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她嘴里磕着瓜子,湿答答的手指在剧本上留下一个五指印,“哇塞,你知道吗?这个李蹊的表妹是李方子演耶。”
 
程夏乐呵呵地一抬眼看见周锦一脸沉痛,才反应过来,哎呀我去,李方子是什么人,前女友啊,这修罗场修的,前男友被掰弯后惨遭抛弃然后重逢前女友被掰直,按这大纲写会不会被喷死啊。
 
“嘿嘿,”程夏摸了摸鼻子,忙转移话题道:“老大喜欢哪一款啊?”
 
周锦脸朝下的趴在程夏家的地毯下,长叹一声,吼道:“我喜欢元哥那样的啊啊啊啊……”
 
“哎,老大你先别分心,你说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周锦翻了个滚,平躺在地摊上,两手举着剧本在脸上盖着。
 
“当然是你拍戏的事儿啦,你说你现在又没有经纪人,有没有公司在后面撑着,你别现在文导说要找你演男一号,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你已经跟公司解约了,再说了,这部戏到现在也就有个空架子,到时候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呢,小周哥要是没个经纪公司在后面撑着,以后难办了。”
 
周锦听着程夏说的是头头是道,便将剧本从脸上拿了下来,从地摊上坐正了,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老大你还是先跟张总说说,先把约给续了,再不济把名字挂在天乐也行,然后以后再慢慢找,说不定能去个大公司,像卫华什么的。”
 
“这主意倒是不错……”
 
“是吧,还有,”程夏被这么一夸说的更带劲了,“要我说老大还缺个经纪人,你说现在元哥也不带你了,要不这样?”
 
“哪样?”
 
“让我来当这个经纪人呗!”
 
“这……”倒不是周锦不认可程夏同学的实力,只是看着这么张稚气的小脸,他还真不觉得程夏能委以重任,要知道他上一个经纪人还是曹元这样挂着金牌的,现在换上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个我再想想……”
 
“行吧,老大你好好考虑考虑我啊,我可想当经纪人了!”程夏两手抱住周锦,闪烁着一双星星眼,把周锦活生生给看不好意思了,“行行行,男女授受不亲,这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太好了!”程夏简直是直接将这个会考虑当成了没问题,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活页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正儿八经的说,“老大,我给你查了张总的日程表,这周五下午没问题,你直接杀过去就行了。”
 
周五下午,周锦到了天乐公司写字楼,他站在楼底下还有点小小的感慨,他还记得这条路顺着走下去然后往左拐有一家过桥米线,那家的状元什锦米线很好吃,料足分量大,荷包蛋煎的恰到好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再也不会去那家吃了,
 
周锦给自己打了打气,整了整衬衣的领口,端坐休息室里等张总的秘书叫他进去,在外面等着的时候,等了大概有一个钟头,踩着高跷的张总秘书总算出来了,说张总今天马上到,让他先到张总办公室里面带的候客厅坐坐,那里有咖啡和点心。说完秘书便噔噔噔地踩着高跷忙别的事儿了。
 
周锦便朝秘书指示的方向走去,接过走过去一看,有两扇一模一样的门,上面本该挂职位的牌子刚好被抽掉了。周锦不知道那一扇门是对的,便在外面傻站着。
 
这时他听见有几个人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一人说:“元哥,您说我们这次去行不行啊?”
 
“去了才知道行不行,现在瞎担心个什么劲儿?”
 
小东:“哎呀,元哥我们这不是心里没底吗?您说文导会喜欢我们这种花样美男吗?有时候我自己也挺困扰的,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脸是自己爹妈给的,长着么帅我也没办法,想走实力派也没人会关注我的实力,哎……”
 
曹元:“……”
 
小西:“是啊是啊,我也有这样的困扰,每次自己那么大努力刻苦,结果大家只看见了我这副好皮囊,皮相是生就的,老天爷的鬼斧生工,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曹元:“……”
 
小东:“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能长得平凡一点,因为这样大家才会看到我身上别的优点,”
 
小西:“是啊,我们除了帅还有很多实力的。”
 
“行了行了别得瑟了啊,长得帅有个屁的用啊,这个世道什么都是虚的自己努力才是硬道理,明天见文导都给我把你们这套臭屁收起来,好好的跟文导交流,露出你们的内涵来,看能不能混个路人甲什么的。
 
三个人越走越近,周锦一下子慌乱起来了,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又没地方躲,干脆随手拧开了一扇门藏了进去。
 
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周锦正确躲进张总的办公室有二分之一的概念,然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墨菲定律这条坑爹地守则,周锦刚进去,便听见那三个人的脚步往这边来了。
 
周锦听着三人马上就要推门进来了,脑子一懵,干脆打开一旁的柜子猫着腰躲了进去。
 
“明天都给我好好打扮一下,小东给我把刘海剪了,留那么长干嘛呢?你当你是吴项豫啊?”
 
小东一声哀嚎:“啊……元哥,刘海是我的命啊。”
 
“又不是你的命根子,给我去剪了!还有你小西,”
 
“我?我,我怎么了?”
 
“你不许穿那条紧身裤听到了没,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上下对半开是不是?”
 
小西开始抹泪:“元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粉丝都说我是六四分的……”
 
曹元:“……”
 
曹元现在带的两个新人周锦都见过,两个高高瘦瘦的漂亮男孩子,不过二十岁光景,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那几年,心比天高,抱着雄心壮志,等待着这个社会的当头一棒。
 
周锦蜷缩着身体在一片漆黑里默默地听着,这些话当年曹元也是这么叮嘱他的,叮嘱他要在文导面前好好表现,叮嘱他认真刷牙别穿哈伦裤,而现在这些话全部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一句都不留给他周锦了。
 
“人呢?不是说在我办公室吗?”开完会回来的张总在外面问道,曹元闻声出去了,听见秘书说:“周锦他刚刚还在这儿的。”
 
曹元:“周锦?”
 
秘书:“是啊,他今天来找张总。”
 
张总:“那他现在人呢?”
 
秘书:“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回去了吧。”秘书狐疑地往张总办公室里瞧了瞧,真的到处都没看见周锦的身影。
 
“行吧,”张总说:“你等下给他打个电话,联系方式应该在白皮书里。”
 
“好的好的。”秘书连声答应。
 
张总走后,曹元回到办公室,小东和小西一同瞪着求知的大眼睛直直的望着他,“元哥,听说这部戏文导想让周锦演男一?”
 
曹元:“小周哥。”
 
“哦哦,文导想让周锦演男一?”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小东犹豫了一下,接着问道:“元哥觉得我有天赋成为下一个周锦……小周哥吗?”
 
小西:“还有我。”
 
曹元扫了他们两人一眼,说:“这话我说不准,你俩要有他一半努力,我打包票你俩能红。”
 
“真的?!”两人异口同声。
 
曹元一屁股坐在转椅上,喝了口茶,哼了一声,说:“骗你们干嘛,现在都给我麻溜溜地干活去。”
 
“好好好。”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这时曹元的办公室响起一阵手机铃声,这铃声不是从他们两人的手机里传出的,也不是从曹元桌子上摆着的手机里传出的,而是从柜子里传出来的。
 
“妈呀,有鬼!”小东小西腾地跳了起来,紧紧的抱住彼此,失声尖叫起来。
 
曹元也明显被惊到了,他愣了整整三秒,然后迅速地反应过来,说:“你们先出去。”
 
“元哥,有鬼啊,你办公室里有鬼啊……”
 
“都给我出去!”
 
曹元连推带拽将两个拖油瓶给弄了出去,然后转身走到柜子前面。
 
手机铃声响了一阵停了下来,然后又响了几声,马上被按掉了。
 
曹元在柜子外面站了一会儿,低声道:“想在里面躲多久?”
 
柜子里面没有声音。
 
曹元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将柜门打开。周锦耷拉着脑袋,两手抱着膝盖可怜兮兮地蜷缩在柜子里。
 
“你躲在柜子里面干什么?”
 
周锦怯怯地抬起头,蠕动了一下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元哥……”
 
曹元:“你是自己从柜子里出来还是我把你抱出来?”
 
第 25 章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要我把你抱出来?”
 
“我……我自己出来。”周锦慢吞吞地从柜子里爬出来,脑袋往上一抬,眼看着就要磕上柜子棱角了,曹元忙将手挡在棱角上,但周锦的头已经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唔……”这下撞的可是不清,周锦痛得脸都白了,完全可以一嗓子哭出来,但现在他这副样子在曹元面前已经把脸丢到奶奶家了,他再怎么样也不能继续丢这个人,于是他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咬了咬牙,说:“元哥,我没事儿。”
 
“没事儿个屁啊,”曹元吓都没吓死了,他黑着脸把周锦从柜子里拖出来,“我看着你脑门上鼓起来这么大个包,你是当我瞎还是怎么着?”
 
曹元打开抽提,从里面取出一盒云南白药,粗手粗脚地给周锦脑门子糊上,“你说你,我真的是服了你了,这么大个人了,你说说你今年多大了,二十有五了吧,还跟个傻子似的。”
 
曹元的大手顺着周锦的脸颊刮过,捋了捋他额前的乱发,拨出一块头皮,然后用胶布粘好。
 
两个人贴的很近,周锦能感觉到曹元身上的热气一个劲的吹在他敏感地耳垂里,让他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你还乱动,动什么动?”曹元粗声粗气地说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往柜子里躲,干嘛呢?玩捉迷藏还是找朋友啊?多大个人了。”
 
曹元殷勤的手总算是歇了下来,他将云南白药塞回抽提里。两手抱在胸前,看了周锦一眼,开口道:“说啊,今天干什么来的?”
 
半晌没说话的周锦眨了眨眼睛,“来找张总,问问续约的事儿。”
 
曹元:“你想续约?”
 
周锦:“嗯,文导这部戏虽说想让我演男主,但我现在没有经纪公司,到时候什么都难办。”
 
曹元点了点头,周锦说的是实话,这事他这几天其实也有想过,甚至已经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但碍于他比蝴蝶翅膀还薄的面子以及傲娇别扭的性格,迟迟没有行动跟周锦说起。
 
“嗯,”曹元咳了一声,“这件事不用担心,我给你安排。”
 
“什么?”听了曹元这句话,周锦猛地抬起适才一直耷拉在胸前的小脑袋,他这副顶着绷带的样子,让曹元不觉笑出了声。
 
“我说我有办法,你也别找张总了,我先送你回去。”
 
“嗯,好。”周锦乖乖从椅子上起来,跟着曹元往后走,曹元走着走着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周锦一下子撞在了曹元的后背上。
 
“先不回去,”曹元说,“到医院检查一下。”
 
“医院?不用了,真不用了……”
 
“三千二百八十五加九千七百八十九等于多少?”
 
周锦愣了一会,条件反射地算了出来,“一万三千零七十四?”
 
“好,没傻,回去。”
 
下班回家的程夏一进门就看见头顶绷带的周锦坐在沙发上敷着冰袋,这可把她吓得花容失色,“天啦,老大你怎么了?你今天不是去公司了吗?”
 
周锦:“是的,我今天碰见元哥了。”
 
“什么?曹元他打你了,天啦,怎么可以这样,渣男,大渣男。老大你听我说,遇到家庭暴力千万不能忍,一定要反抗然后一刀两断。老大你别担心,我这就给你打社区电话,跟居委会说……”
 
“打住打住打住。”周锦做了一个停停停地动作,“不是的,我今天去找张总的时候不小心走错了办公室,到元哥的办公室去了。”
 
程夏:“什么?就这样,就为这么一点小事他就把你脑袋给打破了,这太渣了,老大啊,不是我说你,你当年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渣男了呢?”
 
周锦:“打住打住打住,先听我说完。我不小心在元哥办公室里把脑袋撞到柜子棱角上磕了个包。”
 
程夏:“让我看看。”
 
周锦将脑袋伸了过去,程夏拨开周锦的头发看了看,“妈呀,这么大一个包,元哥他心真狠。”
 
“不是元哥的错,真不是!”周锦只得为曹元打抱不平,洗白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这还是元哥帮我包扎的。元哥跟我说他帮我签华卫,让我别担心签约的事。”
 
程夏:“你刚刚说什么?”
 
周锦:“我的头是元哥帮我包的。”
 
程夏:“不是,下一句。”
 
周锦:“让我别担心。”
 
程夏:“不是,上一句。”
 
周锦:“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是,”程夏咆哮着跳到了沙发上,“是那一句,华卫的那一句!”
 
“元哥说帮我签卫华。”
 
“天啦!”
 
程夏两手抓住周锦的肩膀将他摇了几下,说:“天啦老大,这次你真的要红出银河系了!”
 
国外学者预测,未来传媒业发展趋势就是大型传媒集团垄断了各渠道的娱乐方式,主导受众的业余消遣。而卫华公司正是这一趋势的最好验证,从目前的市场份额来看,卫华公司一家独大,占据了所有优势资源,只剩下了一点点不要的让其他小公司分得一碗残羹冷炙。
 
曹元很清楚这一点,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让周锦给卫华签约的原因,他看得太清楚了,不管是张总还是他自己,他们用尽一切资源也顶多能捧出一个周锦一个吴项豫,这就已经到了头了,如果想再往上,那么就只能戳破那层玻璃窗,跳到一个更大的平台,而卫华就是最好的选择。
 
手机里传出一阵嘟嘟声,“曹元你真的太过分了,居然把我的电话给大强子,你知不知道他一天到晚给我发那些暧昧短信,还是他自己写的,看的我恶心死了。”
 
“姐,”
 
“什么?”
 
“姐,我现在在楼下。”
 
曹怡然那头顿了几秒,回答道:“什么?”
 
“我回来了。”
 
她这个弟弟,曹怡然是懂的,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曹元屁股一翘她就知道是要拉屎还是要拉尿。但是这回她真的猜不着了,这么多年,曹元从来没有提过一句回家。
 
“我在我们家门口,我想让爸签周锦。”
 
曹元倚在家门口的街灯下,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他记得十年前他从这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将头缩在帽子里,背上跨着一个脏兮兮的运动包,然后趾高气昂地冲着这栋小洋楼高吼:“你们让我恶心,太恶心了。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进这个鬼地方。”
 
“好,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你不要跟别人说你姓曹,你丢我们曹家的脸。”
 
曹元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叼在嘴边,点了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头扔在了自己的影子上,用脚狠狠的拧灭了火苗。
 
这鬼地方他还是回来了,狼狈至极的回来了。
 
“曹元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曹怡然在电话那头吼道。
 
大门被打开了,曹元开车进去,将他的红色二手小破车停在一排崭亮的豪车之间,然后趾高气昂地从车上下来,无视一脸嫌弃的侍从,快步往大门走去。
 
“喂,喂你不能进去。”侍从阻拦着,这是什么人啊?见都没见过就往里面冲,还开着这样的车,一看就是个穷小子。
 
“我找曹怡然。”曹元答道。
 
侍从:“不行,你不能进去,曹小姐今天没说会有客人,我们要先确认一下。”一边说着一边拉拽着曹元的手臂。
 
曹元:“我自己家都不能进了吗?”
 
侍从:“自己家?你怎么不看看这门牌号啊,这是你家吗?没有预约就赶紧走。”
 
“小元,快进来。”曹怡然从大门口跑了出来,“大少爷回来了也看不见吗?”
 
侍从这下吓了一跳,他在这里干了三年,从来没听说过家里还有大少爷这么个人物。
 
“谁回来了?”门外的动静把老爷子也给惊动了,他拄着拐杖,腰杆子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一手背在身后,挺着唐装都遮不住的大肚子迈着方正步往外走。
 
“爸。”曹元叫了一声。
 
曹永健看清楚了来人是谁,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将头仰着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我都忘了我们曹家还有这么一号如此有出息的人。”
 
曹怡然:“爸,你说什么呢,小元刚回来。”
 
“他还知道回来?”曹永健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杵了两下,“他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有把?瞪着眼睛等遗产,我告诉你我身体好得很,你就再等几年吧。”
 
曹怡然:“爸,把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小元快进来。”
 
“进来?”曹永健冷笑了一声,“是谁当年站在我家大门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恶心,说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现在呢?在外面知道没钱的苦了,想回来了是吧,我告诉你,我曹家的门不是这么好进的。”
 
曹怡然:”哎呀,小元难得回来一次,这不是有事儿想跟爸商量吗?进来说进来说。”
 
曹永健没有作声,站在原地等着曹元开口。
 
曹元:“我想让我之前带的艺人跟华卫签约,他各方面都很好,也符合华卫的要求,我希望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他。”
 
曹永健听完脸都黑了,他的手气得发抖,将拐杖狠狠的敲在地上,“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居然要你亲爹给你捧男宠。我真是后悔当年让你去国外读书,屁都没学到变成个同性恋跑回来。你恶心我不要紧,你就不怕恶心到你妈让她在地底下睡不安心?”
 
“你居然有脸把妈妈搬出来?”曹元爆发了,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当年如果不是你到处乱搞,我妈她能死吗?她能死吗?”
 
“孽障,孽障!”
 
“当年吴芳宜挺着大肚子给我妈妈扇巴掌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啊?你说啊,你在干什么?我都不敢相信你每天晚上睡得着觉,我不过是喜欢个男人,你呢,你杀了人。”
 
“你给我闭嘴!”曹永健往后退了一步,支撑的拐杖摔在一旁,他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喘息,先能猛地吸上几口,再就不行了,一张脸憋得发黑,“我曹永健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曹怡然冲了上去,“爸,爸,您怎么了?”
 
曹元往后退了一步,曹永健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着曹元:“你给我走,给我走!”
 
第 26 章
 
曹老爷子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翻了一个白眼,直挺挺地往地上一倒,一屋子的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一片混乱里,曹怡然冲了上去扶住倒在地上的曹永健,大声叫到:“打电话,快给吴医生打电话。”
 
曹老爷子徐徐睁开眼睛,硬撑着从床上坐起身子,曹怡然忙往他的背后垫靠枕,曹老爷子坐好后,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句:“那个臭小子呢?”
 
曹怡然:“小元在外面候着呢。”
 
“哼,”曹老爷子从鼻子哼了一声,又骂了一句:“那个臭小子。”
 
曹怡然从床头柜上拿了水,送到曹老爷子嘴边,好声好气劝导:“爸,来吃药。”
 
曹老爷子将药吃了,喘了口气,身体往后靠着,疲惫地眨了眨眼睛。
 
“爸,您就别生小元的气了,都这么多年了,都过去了。”
 
“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曹老爷子开口道,他的眼角往下耷拉着,纹路一直延伸到了他的两腮,“芳宜给我生了三个女儿,我知道她是卯足了劲想给我生个儿子,但是命里没有就是没有,折腾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我到头来还是只要小元一个儿子。”
 
曹永健:“你说我不为着他,我为着谁呢?”
 
曹怡然:“爸,那您别一见着小元就跟他吵,就骂他。”
 
“我也不想,但我看着他那样子就来气,我怎么对他不好了?他要什么我能给他什么,结果他呢?偏要跟我犟,放着大老板不做,非要去当什么经纪人,给小明星打下手,丢不丢人啊?他不嫌丢人我还丢不起这人。”
 
“爸,您又开始了。”
 
“我也不想,但我还有几年的奔头?我心脏不好,一身的病,这样活着也不痛快,他这样,他这样是要让我走都走不安心啊,到时候他老了,身边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
 
曹怡然:“爸,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怎么没人陪着了,我这不陪着吗?”
 
“你能陪他一辈子?你到时候也要有自己的家,他到最后也是个外人了。到时候怎么办?”
 
“爸,您就别瞎操这些心。”曹怡然伸手给曹老爷子掩了掩被角,“您早点睡。”
 
“行吧,那个谁,让小王明天把他给签了。”
 
“谁?”
 
“那臭小子闹着要签的。”
 
“他叫周锦。”
 
“我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明天让小王把人给签了。”说完曹老爷子又将眼皮合上,脑袋往床边上靠着,床头柜上放着一面相框,里面有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双儿女,笑得开怀。
 
曹元在别墅后院的喷泉边上坐着,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抽的第几根烟了,脚边一堆未灭尽的烟头忽明忽暗的亮着。他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根,有些哆嗦地往嘴边送。
 
曹怡然从房里出来了,她的身上披着一件羊毛毛毯,在曹元的身侧坐下,“给我一根。”
 
曹元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曹怡然接过在嘴边叼着,朝曹元指尖的烟头凑了过去,就着火苗,深吸了一口,接着从嘴里吐出一团烟。
 
曹元:“爸怎么样了?”
 
曹怡然:“吴医生说是血压高了,小元,不是我说你,你这次也太不像话了,有你这样的吗?一回来就跟爸吵,你知道爸今年身体有多差吗?上个月刚从医院回来,哦,是,你不知道,因为你连问都没问过。”
 
曹元没有回话,他将头半低着,两指间的火光在他的脸颊上映出一片小小的光圈,他将烟放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说:“我过不了这个坎。”
 
这次换曹怡然沉默了,她叹了口气,伸出手盖在曹元一片冰凉的手背上,说:“妈妈已经走了,难道你要等到爸也走了才学会后悔吗?这么多年了,还放在心里吗?你累不累?”
 
“我累,我很累。”曹元猛地站起身,指着这间豪华的别墅,说:“你知道妈妈那时候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姓曹的都不是人,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她当时满脸是血,我就只能看清楚她的一双眼睛,她就这样看着我,然后死了,眼睛连闭都闭不上。你知道我当时最害怕的是什么吗?因为我他妈的也姓曹!”
 
烟头被掷在了地上,火光闪烁了几下马上熄灭。
 
“小元……”
 
曹元将还在微微颤抖地手伸进口袋里,从喷泉边上站起身来,低声道:“我该回去了。”
 
曹怡然:“回去吧,爸说了,明天就让王秘书把周锦签约的事给定了。”
 
初冬的月光照在喷泉池里,波光粼粼,照在曹怡然和曹元的脸上,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表情,却知道对方的心情,曹怡然看着曹元的背影,突然觉得不管这个身影看上去有多么的宽广而伟岸,在他的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男孩,一个卡在翻到的轿车里,嘤嘤哭泣的男孩。
 
“我知道了。”
 
一份合约摆在周锦面前,合约很厚,大概有十来页纸,周锦一行一行认真的看着。合约前半部分是常规条款并没有什么问题,后半部分则有些奇怪,从第两百二十五条到末尾这几条规定的大意是周锦的恋爱婚姻以及性取向问题都由公司安排,不得擅作主张。
 
“这是元哥的意思?”
 
“是的。”
 
周锦听了把手里的东西吧嗒往桌上一放,问:“那他人呢?”
 
被周锦的举动吓到的王秘书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说:“曹先生今天有事,合约我们签也是一样有效的。”
 
“他人呢?”
 
王秘书发现其中似乎有误会,求助似的看向房间外,程夏收到信号马上走了进来,对周锦说:“这是元哥好不容易给你联系的,那家公司更大,资源更多。”
 
“他人呢!那他人呢?”
 
“小锦你听我说,元哥也是为了你好,卫华实力强资源多,你签他们才有前途。”
 
“那他人呢?为了我好他为什么不敢出来?”
 
程夏没说话,王秘书有些尴尬地坐在桌前,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周锦从座位上起来,两指一送,将那份合约推了回去,说:“对不起,这份合同我不签。”
 
曹元家门铃大作,一个不耐烦的人一个劲的按着他家门铃不肯撒手。
 
这个时候曹元正蒙头睡大觉,他气急败坏地出来开门,发誓一点要掐死这个瞎按门铃的兔崽子。
 
曹元大手一挥打开大门,正要怒吼,却发现站在他家门口的正是周锦。
 
周锦是搭公交车来的,这里地势偏远,下了车还要走一大段路,虽然天气偏凉但周瑾还是走得一身汗,他的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重重的呼吸带着热气,一呼出口就成了一团白烟。
 
“你为什么这么做?”
 
曹元没见过周锦这么生气,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誓要将他脸上每一瞬的变化统统收录眼底作为日后呈堂供证。
 
“这是你要我签的合约,”周锦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亮在曹元面前,“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要在公司的安排下谈恋爱,在公司的安排下结婚,还有最后一条,根据公司的要求改变性取向。”
 
周锦顿了一会儿,直直的看着曹元,说:“我对你的感情就这样的让你难受,这么让你恶心吗?如果你真的嫌恶心,当初为什么要接受我?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你原来的那个周锦,我就不配有感情,我就没有资格去喜欢别人了吗?我也是人,我也是人!”
 
曹元看清了合同上的字,说:“小锦你冷静一点,听我说,这都是卫华集团艺人合约上的常规条款,你签约天乐的时候上面也有。”说道这里曹元猛地一顿,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降了下来——如果周锦是穿越来的,那他的确不会知道天乐的具体条款。
 
“小锦,”曹元不知怎么地,突然开口问道:“你一点都不记得吗?”
 
“呵……”周锦笑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皱巴巴地纸片往空中一扔,说:“你不相信我,到现在你还是不相信我。”
 
周瑾松开扶在曹元门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说:“再见。”
 
“你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周锦没回头,一股脑地往前冲。曹元连衣服也没换,穿上鞋便进车库把车开出来。外面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先是稀稀落落成不了气候,然后一鼓作气,猛地瓢泼起来,不过一瞬曹元的车窗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打开远光灯,沿着街道缓缓开着。周锦早已不知消失在哪里,曹元气急败坏地停下车,狠狠地撞了一下放下盘,他都不知道,周锦刚刚带伞了没有。
 
第 27 章
 
晚上十二点,金淦路街角的七色酒吧里坐着一个人,他的手边上是一排空了的酒杯,手里还握着一瓶喝到一半的。他一仰脖子,将最后一口喝下肚,脸颊红彤彤一片,然后扯着嗓子开始大唱起来。
 
“啊~!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一嗓子嚎的把正在舞池里跳贴面舞的客人们给吓了一大跳,大家纷纷表示抗议,这是在搞什么,配着爵士乐唱戏,是怎么样的神经病?
 
酒保忙走上前去,推了推唱戏的客人,说:“先生,先生您醉了,现在先把帐给结了吧。”说着将账单放在喝得烂醉的周锦面前。
 
周锦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两手抓住酒保的手臂,说:“你先别动,我看不清楚。”
 
酒保:“先生,我没有动。”
 
周锦:“那我在动,你跟着我一起动……”一边说着,还不雅的打了一个酒嗝。
 
酒吧的灯光昏暗,一盏吊灯挂在吧台上,淡黄的灯光照在周锦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酒保看清楚了周锦的脸,咦了一声,说:“先生,先生您是电视上的那个人吗?”
 
周锦摇摇头,他不高兴地将酒保往边上一推,吼道:“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是李蹊,我不是他。”
 
“先生,您别激动……”酒保被周锦一推,撞在了吧台后面的椅子靠背上。他看着周锦现在这副模样,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一转身,往酒吧后面的办公室跑去。
 
“老板,老板,外面出事儿了。”
 
王强闻声不耐烦地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一脸通红地酒保,“又怎么了?忙着发短信呢,你说这两种表达那种好?第一种是:啊,我亲爱的姑娘,你的眼睛里有一片海,而我是那泰坦尼克,一头撞上你心中的冰山。”
 
“老板!”酒保更急了,他带着哭腔说:“老板外面有个客人再闹事,把人都给赶走了。”
 
“什么?在我酒吧里闹事他胆子还真肥,”说着将身上那件皮衣一抖,带上墨镜一款一款地往外走,“我倒要会会这小子。”
 
酒保忙在前面带路,结果走了一会儿,一回头老板却不见了。王强一手扶着墙,一手揉着膝盖,呲牙咧嘴地倒吸着气。酒吧里这么暗,他墨镜一带直接成了一个瞎子,一脚踢到走廊里的铁柜子上。
 
他慢慢将头上带的墨镜给取了,别在皮衣里面的衬衫上,咳嗽了一声,“带,带路……”
 
酒吧外面的人已经走了一半,还剩一半喝醉了的趴在桌子上躺尸,而周锦将面前一排喝空了的酒杯排成一条线,用手指叮叮当当的敲,“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
 
看的这韶光贱。”
 
王强才听了一句就觉得有点辣耳朵,他整了整衣服,大步走了过去,说:“这位先生,你喝多了,来,把帐给结了,我给你叫辆专车送回去。”
 
“回去?”周锦笑了,他笑得有点夸张,嘴巴咧得老开,似乎要笑到耳朵根后面去了,“回去?我回哪儿去?我现在能回哪儿去?”他笑了很久,最后喘不上气来,于是渐渐将大笑收住,将眯着的眼睛睁开,留下两滴泪来。
 
“我现在能回哪儿去!”叮叮当当一阵响,周锦将吧台上的酒瓶扫到地上,玻璃瓶子碎了一地,一脚踩上去,玻璃渣子能嵌到肉里。
 
酒精是个好东西,他让人麻醉让人快乐,还给了人一个发疯的好借口。周锦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里,晕乎乎地,然后他哇的一声,将带着酒气的污秽全吐在了王强的皮鞋背上。
 
王强气急败坏,他一把拧住周锦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然后将脸拉进,昏黄的光线照清楚了周锦惨白的脸,王强一愣,叫了一声:“周锦?”
 
“我不是他!”周锦不知道突然从哪里来了这么大的力气,一把将抓着他衣口的王强推到了一边,王强还没反应过来,他怔怔地盯着周锦看,半晌才开始到处抖索自己的裤管,摸出手机,冲话筒吼了一句:“姓曹的,你快给老子过来把人给接走!”
 
曹元正在金淦大桥下面站着,他的脚边上一道褐色的刹车印,那条印迹成弓形的弧度,深深地刻进了水泥板里。
 
桥下的江水平缓地流淌着,安静的表面下是暗流涌动,这条吃人的江水每年都会在不经意之间卷走几个可怜的祭品。曹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来了,他就这么站在桥墩边上,脚边的褐色痕迹将他圈了起来,像一个古怪的宗教仪式。
 
他接通了电话,答道:“好,我马上过来。”
 
其实有些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重要,比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时间加在一起到底有多久。当曹元俯身看向那桥面下滚滚的流水,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不希望周锦像这不回头的江水一样,从他的生命里不回头的流逝而去。
 
王强挂了电话,一双精明的虎目开始贼溜溜地在周锦这块肥羊上转悠,他对一旁候着的服务生勾了勾手指,说:“过来。”
 
“老板什么吩咐?”
 
“把店里的账册给拿过来。”
 
王强滴答滴答地按着计算器,开始计算今天周锦发酒疯给店里造成了多大的经济损失,但对着最后的计算结果,王强是怎么也不满意。他想了想,说:“我爸给我们定的目标还差这个月还差多少?”
 
服务员兼财会上前一步,答道:“还差一万。”
 
“一万啊……”王强的眼睛又飞向昏睡在沙发上的周锦身上。兄弟是干什么的?兄弟就是用来卖的!他桌子一拍,说:“去,把柜子里那瓶法国名庄玛歌古堡2009干红葡萄酒给开了。”
 
“啊?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快去啊!”
 
“可是那酒要一万二呢……哦!”机灵的服务员兼财会马上神会到老板的意图,麻利地将酒取了过来。王强嘿嘿一笑,将酒塞扒开,“听听,这声响。”
 
王强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长叹一声,“好!”
 
曹元黑着脸从酒吧外进来,一眼看到歪在沙发上的周锦,脸更黑了。行啊,居然跑到这种地方喝酒,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曹元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周锦绯红的脸颊,唤了声:“小锦。”
 
周锦长长的眼睫毛像两片蝴蝶的羽翼,上下扇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眯出一条缝来,认真地看了曹元一眼,然后嘴角往下一撇,委屈地哼了一声,“元哥,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去。”曹元叹了口气,他将周锦从沙发上拉起来,背在背上,大步往外走。
 
王强:“诶,客官请留步。”
 
“说,”曹元将往下滑的周锦往上托了托,开口道。
 
“这是他的账单,麻烦你付下款。”说着双手捧着pos机来了。
 
曹元腾出一只手接过账单,扫到最后一个数字,眼睛陡然瞪圆了,“两万?!”
 
“嗯。”
 
“一晚上花了两万?!”
 
“嗯。”王强两手抵上pos机,殷勤地说:“你看他喝的都是可贵的酒了,摔的都是最好的玻璃杯,你就看这个吧,”王强指着地上的一片玻璃渣,“两千一个呢。”
 
“还有法国名庄玛歌古堡2009干红葡萄酒?”
 
“小元不是我说你,你这挑人的眼光相当不错啊,看看多会儿选啊。”
 
曹元的脸都黑了,他将周锦朝上颠了颠,说:“下个月卫华年会是我姐主办的,我可以给你搞到入场券。”
 
“真的?!”王强一听两眼都冒光了,卫华年会的入场券都是内部消化,他要是想混进去要么得去求他爸,要么就只能硬闯,现在曹元主动说能给他……他怎么觉得这背后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呢?
 
“你……你这么好心?”
 
“那当然了,为我未来的姐夫义不容辞啊。”
 
一听到姐夫两个字,王强的心里更舒服了,他嘿嘿傻笑了起来,谦虚地说:“诶,别这么早叫啊……”
 
“行,入场券要两万三,剩下的三千你支付宝转给我吧,我走了。”
 
“诶诶……”王强握着法国名庄玛歌古堡2009干红葡萄酒,心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曹元没有将周锦送回程夏家去,他给程夏留了条讯息,将人带回了自己家。
 
把人从车上弄下来的时候,周锦的脑袋斜斜地靠在曹元的肩膀上,嘴里呼出来的酒气一个劲的往他脖子里钻。曹元伸手揽了揽往下滑的腰,轻言细语地骂了声:“这家伙。”
 
屋里一进去什么也看不见,曹元伸手沿着墙壁摸索了半天,也没摸着客厅吊灯的开关。只能借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路灯,把周锦送到他的房间里。
 
周锦整个人一头栽进被子里,把曹元给一下子带了过去,两人的身体撞出一声闷响,在窗外的月光里,曹元看着周锦的侧脸,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层淡淡的灰烬,顺着鼻梁直线下来的是一双紧紧抿在一起的唇。
 
他叹了口气,有点没辙的捋了捋周锦的眉毛,“哎……算了,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就是喜欢。”
 
曹元从周锦的身上爬起来,把压在底下的被子捞出来,给周锦盖上,然后踮着脚尖从房里出去。他不会知道在他转身的时候,黑暗里有一双眼睛睁了开来,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 28 章
 
曹元逆着光坐在床边的竹藤椅上,两只脚穿着灰色棉拖鞋搁在窗户框上,他的手臂环在胸前,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栋楼层顶楼窗台上迎风飘着的干枯爬山虎。
 
“醒了就别装睡。”
 
棉被拱起一个小包,里面的人动也不动一下,只有一缕细软的毛发翘在被子外面。
 
曹元有些好笑地横了那个小鼓包一眼,说:“行了啊,谁睡着了这么吸气的,一声长一声短。
 
周锦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蠕动了一下身子,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讨好地看着曹元,“元哥。”
 
曹元也没说什么,他起身拿了一旁放着的牛奶,给周锦递去,“头疼不疼?”
 
“疼……”牛奶捧在手里还是温的,周锦抿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温度刚刚好。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了,就是有点晕乎。”
 
曹元轻轻叹了口气,说:“你那份合约是卫华的内部合约,是所有艺人都要遵守的,并不是针对你,更不是我的意思。”
 
“元哥我昨天不是故意发那么大的脾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一看到上面写的条款我就脑子就懵了。”周锦深深吸了口气,说:“如果可以,我也想把人还给你,但是我不行,我做不到啊。”
 
周锦的话像一个颗石子一样打在了曹元的心上,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从始至终,他未曾站在周锦的角度看待过这件事,而是一味地钻牛角尖,觉得这份爱一定是一个借口一个谎言,因为他曹元从小到大,在他身上就没发生过这么美好的奇迹。
 
出事那天,他便已经猜到了穿越这一可能性,但人就是对在眼皮子低下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地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而他的执拗伤的最深的难道不是周锦吗?
 
曹元靠了过去,轻轻将手搭在周锦的肩膀上,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人换回来,从来没有,我很庆幸是你。”
 
曹元没再说话,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往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周锦问道:“你……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周锦一怔,他抬眼认真看向曹元,曹元的脸侧对着他,他只能看见挺直鼻梁下面那两片抿在一起的唇瓣,他低下头,两只手紧紧地将杯子握着,“什,什么?”
 
“你的名字。”
 
“李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曹元有些惊讶地看了周锦一眼,说“李蹊?”
 
“嗯。”
 
“这名字很适合你。”
 
“元哥……”周锦叫住往外走的曹元,说:“元哥以后还是叫我小锦好吗?行谨是我的字。”
 
曹元点点头,“好,这样更没人会发现。”
 
曹元出门后周锦从床上爬起来,一套衬衣和长裤已经给他准备好,端端正正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这套衣服还是他原来在这里住着的时候落下来的,穿在身上刚刚好。
 
周锦收拾好便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冰箱里有蔬菜和肉类,可以做一顿好吃的出来在一阵人仰马翻兵荒马乱后,周锦成功折腾出了几道大菜,几碟小菜,一锅高汤,然后清好乱糟糟的水池,坐在桌边专心致志地等着曹元回来。
 
汤从滚烫变成温热,最后整个冷掉,表盘上的时针分针你追我赶的迈向十二点大关。
 
周锦有些泄气,将饭菜放进锅里又热了一次,在他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打得火热之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锦一脑袋瓜子的瞌睡虫全醒了,他忙起身去锅里把热好的汤端出来,一时心急,把手狠狠地烫了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只差骂娘。
 
这便是曹元回家时看到的第一幕,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套着围裙的男人面容扭曲地上蹿下跳,甩着他被烫红的手。
 
“你……没走?”
 
曹元是故意这么晚回来的,因为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周锦再一次从这一扇门里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于是他一直等到了现在,准备一身落寞的回来面对满室凄凉。可是并没有,周锦没有离开,而是围着围裙给他做了一桌子的饭菜,等着他,候着他。
 
“我,我等下回去……”
 
周锦有些委屈地放下汤勺,原来曹元一整天不回来是在躲他,是他不识趣。
 
周锦将手伸到背后有些难受地解着围裙上面的结,手指还有点痛,一个简单的结半天也解不开。
 
“敷一下。”曹元伸手拉住周锦,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将冰敷在烫红了的地方。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周锦的,两个人之间的温度似乎有点太高,冰块化的飞快,不一会儿变成了周锦手心里的一滩水。
 
曹元慢慢靠了过来,周锦觉得他的鼻尖就快要碰到曹元的了,他吞了吞口水,说:“元哥这么晚回来,饿了吧?”
 
曹元点点头,说:“是饿了。”说完伸手搂住周锦的腰,将他压在厨房的水槽上,水渍从周瑾后背透过来。“但是可以等下再吃。”
 
周锦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幻觉。
 
起初,这种幻觉还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灵魂脱离开了,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幽灵,俯身看着站在地面的自己。
 
紧接着,这种幻觉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感觉到从自己身体旁边流逝的时间突然停滞了,然后往前倒退,但是时间是不能倒退的。而现在,这种幻觉已经变成了真实的触感,他可以他举起手,看到自己的手心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发红,他动了动身子,能感觉到衣襟处的布料将他的脖颈磨得有些痒。他从座位上起来,推门出去,正看见照料他二十年的老嬷嬷佝偻着腰,挑选着跟他裁冬装的布料。    他动了动嘴唇,一个声音清晰地从他的唇瓣里溢出:“姆妈……”
 
老嬷嬷抬起头,她的脸上如沟壑般层层叠叠地皱纹,在周锦的梦境里显得有些柔和。老嬷嬷的嘴跟着笑意陷了下去,她瘪着嘴,说:“三皇子殿下起来了。”
 
老嬷嬷的声音传进周锦的耳朵里,他的鼻子一酸,差点哭了起来。
 
老嬷嬷瞧见周锦这模样,张开手臂,说:“殿下过来量量身长,又窜个子了。”
 
老嬷嬷的话让周锦一惊,他低下头,撸起袖管,看见自己如孩童一样纤细的手臂,他再看看自己的脚,穿着虎头鞋,像一个娃娃一样。
 
周锦压抑着他心中的疑惑和恐惧,慢慢走到池水边,往里一看,瞧见一张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小脸。
 
周锦猛地往后一退,觉得身体像是从高空抛下,直直的往下坠落,最后整个身体一颤,从这个诡异的梦境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天还没有亮,而的头发被汗水湿透,竟像是从深潭水里爬出来似的。
 
周锦的身体陡然一颤惊醒了从后面抱着他的曹元,曹元将床头灯拧开,伸手摸了摸周锦冰凉的脸颊,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周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做了个梦。”
 
曹元松了口气,从身后将周锦抱的更紧了点,问:“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梦见以前的事儿了。”周锦一边说,一边默默地将曹元的手臂握紧了,他将身体靠近,紧紧的贴在曹元的胸膛上,似乎想用这种方法确认曹元的存在。
 
曹元的瞌睡又上来了,他伸手将灯给拧了,翻了个身,将周锦裹得紧紧的,闭眼又睡着了,沉重的呼吸声吹在周锦的脸颊上。周锦尝试着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他觉得是不是他留在这里的时间真的到了。
 
第 29 章
 
周锦跟王秘书谈妥后,卫华集团开始给周锦安排签约典礼,因为要赶在过年前,所以时间直接定在了元旦,刚好和卫华集团的年会一起举行。
 
今年的年会是由曹怡然安排,将地点定在海南,于是现在的周锦背着一个登山包,神清气爽的坐在机舱上。
 
曹元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他的脸比苦瓜还哭,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说:“你怎么一点也不怕啊,说到底你也是个古人,你就一点都不怕飞机会掉下来?”
 
周锦摇摇头,说:“不会的,你看这个羽翼跟鸟的翅膀一样,那么大,空气在下面对流就会将飞机抬起来。”周锦说得津津有味,他抬头看了曹元一眼,说:“元哥,你不会怕坐飞机吧?”
 
“哼,”曹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我才不怕呢。”曹元看了一眼窗外,只差没哇的一声吐出来了,“妈呀,已经飞这么高了?!”
 
周锦跟着伸着脖子看了眼窗外,说:“没有啊。”
 
“怎么没有?外面的人都已经成蚂蚁大了……”
 
“元哥,那真的是蚂蚁。”
 
“……”周锦和曹元的座位在机箱靠后的位置,坐在前面的乘客要去洗手间都得从他们旁边的通道走。
 
一个长得很秀气的年轻男子带着墨镜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过了没多远又折了回来,那人用手指拉下墨镜,震惊地看着周锦,说:“周锦?这么巧?!”
 
方正逸的声音不大,但已经有几个人闻声回头看向他俩,那些人脖子上都挂着单反,带着鸭舌帽,一看就是来卫华年会门口蹲点的记者,方正逸压低了声音,凑了过去,小声问:“你……去海南做什么?”
 
“我……”周锦一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方正逸这件事,毕竟当初方正逸问他是不是要签卫华的时候,他可是打了保票说没这事儿的。
 
周锦这么一磕巴方正逸全都懂了,他的眸色一沉,在心里也估摸出了个大概,这次卫华年会上说和签一个艺人,搞的一脸神秘阵势颇大,所有的娱乐媒体倾巢而出,就在他们要下榻的酒店守着要搞个大新闻,现在看来,这个神秘艺人应该就是周锦吧。
 
方正逸心里有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当年,他跟周锦,一个演男主,一个演男二,结果还被他压了一路,现在可好,人家周锦靠卖肉直接要签上卫华了,他曹永健的外甥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原来是小周哥要签卫华啊,真是恭喜了。”方正逸的恭喜听着有些阴阳怪气,果然他话锋一转,说:“怪不得我听说文导的新戏指定要小周哥演男主呢,原来是换东家了。”
 
“不是的,”周锦忙解释道,“文导是签约前就找我了。”
 
方正逸笑了笑,说:“是吗?原来是看中小周哥的演技呢,小周哥还真有本事,文导的戏也是元哥让你上的吧,真人不露相啊,元哥现在这个样子你都能火眼金金地看出他是卫华的公子哥,不简单,不简单。”
 
“方正逸你他妈在说什么呢?”靠在一旁睡觉的曹元一把将脸上带的眼罩扒了下来。
 
“表……表哥……”方正逸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说了半天的正主原来就在旁边靠着睡大觉。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憋着尿的缘故,腿都开始抖了。
 
曹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你当这么久的公众人物了,怎么还这副德行。”
 
方正逸也不敢还嘴,对周锦点头哈腰了几下,夹着尾巴躲到洗手间去。
 
方正逸走后,曹元将眼罩扒了下来,围上毛毯,脑袋一歪靠在窗户上:“那小子的话你就当放屁。”
 
“元哥?”
 
“嗯?”曹元应了声。
 
“你是方正逸的表哥?”
 
曹元的身体动了动,他伸手摸了摸鼻子,说:“算是。”
 
“算是?”
 
“方正逸是我后妈妹妹的小孩。”
 
“后妈是什么?”
 
曹元撇了撇嘴,说:“就是后来的那个妈。”
 
周锦没再说话,而是叹了口气。
 
曹元用手扒下眼罩,瞧了一脸沉重的周锦一眼,说:“怎么?可怜我?”
 
“没有,原来元哥家这么复杂,”周锦顿了一下,接着说:“元哥,我一点都不在乎跟哪个公司签约,真的,我就想让你带我,就算你什么资源也没有我也愿意。”
 
“你怎么知道我就愿意带你?”
 
“我是说真的,”周瑾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曹元应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元哥,我特相信你。元哥你做什么都会做的很好的,真的。元哥要是和张总一样开公司了,我肯定去给你当头牌。”
 
“咳,我要开也是正规公司好伐,又不是拉皮条的。”
 
方正逸在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周锦他是口口声声跟自己说什么和曹元不熟,不会签卫华,原来这些都是给他灌得迷魂汤药,这家伙老早地就攀上了高枝,扒在他表哥这棵摇钱树上了。
 
就在方正逸要摔门而出的时候,他听见两个人在洗手间外面说话,里面好巧不巧还提到了“周锦”的名字。
 
“那条新闻你还是别发了,周锦现在要签卫华,你把这条爆出来,卫华肯定跟你没完。”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拍到的,我们现在这么缺钱,要是把这个爆了,我们的公众号就火了啊。”
 
“还是不行,”第一个人有些犹豫,“火不火倒是再说,但卫华毕竟是大公司,再怎么也不能跟他们对着干……”
 
方正逸从洗手间出来,脸上带着人畜无欺的笑意,冲二人微微颔首。
 
两人一见出来的人是方正逸吓了一跳。
 
方正逸笑了笑,说:“其实你们现在的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什么,什么意思?”
 
“你开个价,那个视频我买。”
 
“这……”
 
两人相互看了看,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方正逸又笑道:“行吧,你们再考虑一下,这是我助理的电话,想好了打这个号码。”方正逸说完带上墨镜,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将右手放在座椅上,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到达酒店后,也不知道曹怡然那家伙是不是故意的,曹元和周锦住的房间分别在走廊的这一头和那一头。面对这样的情况,大家只能君子的各回各房。
 
回房后,躺在床上的曹元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折腾了半天,干脆从床上起来,踹了盒烟在口袋里,往门外走廊走去。
 
与此同时,也在失眠的周锦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往走廊走去,不过他想的借口要次一点,是自己的房间卫生间坏了。
 
两个人分别从自己的房间出发,已知曹元的速度是每分钟五厘米,周锦的速度是每分钟三厘米,问两人什么时候在走廊中间相遇。然而与此同时,住走廊正中间这屋的方正逸也从房里出来,硬生生卡在中间,将这道初中算术题变成无解。
 
方正逸在窗户边上站着,拇指上下扳动一只U盘的插头盖,半低着头,盯着那U盘银色的壳在月光下闪着的荧光。三个人在走廊里聚首,方正逸第一个漏了怯,他一个机灵,将U盘揣进兜里,转身就往房间走。
 
曹元有些狐疑地看了方正逸一眼,但并没有叫住他,而是向周锦问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嘛?”
 
“我……我卫生间坏了。”
 
“行吧,去我屋里上厕所好了。”
 
周锦上完厕所曹元故意将房门打开,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周锦。“上完洗手间是不是该准备回去了?”
 
周锦在门口扭捏了一下,突然跳起来把曹元的脖子抱住,跟树袋熊一样挂在曹元身上。
 
曹元摇摇头,用脚将门给带上,说:“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办大事。”
 
两个人纯洁地躺在床上,周锦的脑袋倚着曹元的臂弯,盯着头顶天花板上的大吊灯发呆。
 
“元哥……”
 
“睡觉。”
 
“元哥我睡不着。”
 
“睡觉。”
 
“元哥,”周锦翻了个身,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拉着曹元的手放在胸口,说:“元哥你摸摸,我心跳的多快啊,我一想到明天要见那么多人,我就紧张得睡不着。”
 
曹元放在周锦胸口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他顺着胸口往下摸去,“这你就担心的睡不着?”
 
“嗯……”
 
“那你就想想,明天你还要见我爸,那些记者算什么?”
 
“……”
 
“看来今晚是没法睡了……”
 
曹元突然大笑起来,他翻了个身,将愁眉苦脸的周锦压在下面,说:“那我们一起做做睡前运动。”
 
第 30 章
 
卫华年会那天的大清早,曹元将周锦从床上拉起来,推到洗手间洗脸刷牙。周锦昨晚被折腾了一宿,现在脑子还迷迷糊糊地,刷牙刷到了一半,眼睛就开始半合上,脑袋挂在胸前一点一点。
 
曹元温柔将牙刷从周锦手里拿了过来,亲自给他上下两排牙齿刷了十来下,让周瑾鼓了口水,把嘴里的泡沫给吐了,然后干净利落地缴了一面冷毛巾,猛地往周锦脸上抹去,周锦惊声尖叫,“啊……冷,冷。”
 
“听话,现在真不能睡了。”曹元提着两件一模一样的西装问周锦:“这两件你穿哪件?”
 
周锦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什么区别,便迷茫地看向曹元,“元哥,这两件不是一模一样吗?”
 
“这怎么是一样的,这个是深蓝色,这个是浅黑色。”
 
“没什么区别啊?”
 
“好,那我说绛色和红色有区别吗?”
 
“那当然有了,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
 
“那不就结了,”曹元一只手提着一件放在周锦连边比划,歪着脑袋认真打量,“你皮肤白,穿这件比较显气质。”说完递给了周锦左手边的一件。
 
周锦接了过来,胳膊一伸套在了身上。曹元用手整理了一下,把边边角角都拉齐整。瞧着曹元这么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周锦心里不知怎么的,开始小心眼起来,他撇了撇嘴,说:“元哥也是这样给别人挑衣服的吧?”
 
“什么?”曹元没听出这话里的十斤醋味,还在给他拍袖口沾着的线头。
 
“我是说小东小西,元哥也是这么给他们挑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曹元再傻也能知道这是吃醋了的节奏,他眉眼一弯,笑了起来,“咳,这能一样吗?我给他们挑衣服是怕他们给公司丢脸张总扣我奖金,我给你挑是怕你给我丢脸。”
 
周锦听了心里稍微平衡了点,这是在说他是自己人了。
 
周锦穿好衣服,曹元又开始给他配领带,找了半天不是觉得太正式太商业化了,就是觉得花哨,最后曹元挑了一根深蓝色的,让周锦试试。
 
周锦接过来学着曹元每天上班在脖子上打领带的模样,将领带套在脖子上打了个死结。
 
曹元好笑地帮他解了,说:“不会系就跟我说。”
 
“元哥,男人为什么要系领带?”
 
“你想知道啊?”
 
“嗯”周锦点点头。
 
曹元两手勾着领带,将周锦拉近了,在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说:“想用一根绳子把爱人的心给拴住。”
 
周锦被吻得晕头转向,心里暖烘烘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又小媳妇地问道:“元哥,那你有没有给别人系过啊?”
 
曹元眉头微皱,认真地想了想,说:“有。”
 
“谁,谁呀……”周锦摒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给下一届学妹系过红邻巾。”
 
“……”
 
卫华这次的年会备受瞩目,几乎所有媒体公司全部是倾巢而出,长枪短炮在酒店外面架着,就等拍这一次卫华旗下艺人的排位,企图从什么入场顺序,座位分布来推测明年卫华重点捧的是哪一位天之骄子。一辆辆豪车在酒店前停下,衣着华贵的翩翩公子,俏丽佳人从香车上下来,凹着造型向拍照的记着抛飞吻,这个城市最纸醉金迷的一面被记录在照片里。
 
在酒店的转角处,曹元站在limo外,伸手拍了拍周锦的头,说:“没事儿,这有什么,不就是十来米的红毯吗?你当年参加什么天坛祭祀阵势不比这个大?拿出你皇亲国戚作威作福地架势来!”
 
周锦摇摇头,认真地说:“没有这个大。”
 
曹元无奈的笑了,他凑近亲了亲周锦的脸颊,说:“没事,不能给再跟你多说了,这车停一分钟三块钱呢,我们已经聊了十块钱的了。”周锦点点头,乖乖在车里坐好。曹元对司机师傅说了声:“麻烦了。”
 
Limo开了出去,周锦坐在车里回过头,曹元站在巷子边上,朝他摆了摆手,周锦突然一下子一点都不慌了,因为他知道不管等下发生什么,曹元都会在一盏街灯下,静静地等他回来。
 
车停了下来,闪光灯将不夜城的黑夜照得比白昼还要刺眼,周锦从车上下来,他穿的虽然是西式的服装,但他身上掩盖不了的东方男子特有的气质。他向对他拍照的记者们微微颔首,然后大步朝面走去。
 
一位记者举着摄像机猛拍了一气,拍完后拱了拱一旁的同行,问道:“他谁啊?”
 
“周锦啊。”
 
“周锦?他,他好像不张这样。”
 
“可能跑去整容了吧,整的还蛮成功的。要我说,这次卫华要签的人估计就是他了吧。”
 
“啊?”几位因为周锦腕太小连拍都懒得拍的记者顿时后悔了,忙举起照相机想拍拍周锦的背影,可是周锦早就进去了,现在在红毯上拼命凹造型的,是方正逸。
 
曹元从酒店的员工通道进去,前脚刚踏进大厅便被一个人一把拉到了角落,“小元你怎么才来啊!”
 
“怎么了?我从巷子走过来还要时间呢。”
 
曹怡然:“行了行了,现在爸爸在跟小锦说话呢,我看着架势是要打起来了啊。”
 
“什么!”顺着曹怡然手指指向的方位,曹元果然看他们的父亲正在跟周锦说着话,但曹永健是背对着他们站的,看不出脸上的表情,而周锦的脸色则是一脸沉痛,像是被训了似的。
 
曹元马上大步走了过去,曹怡然忙拽着他的手臂,让他别在这种时候发脾气,曹元正要喊出声,却听见他父亲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周锦吧。”
 
“我是。”
 
“嗯,”曹永健上下扫量了周锦一眼,半仰着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模样倒还可以。”
 
“曹先生,我和元哥他……”
 
曹永健摆了摆手,打断了周锦的话,说:“我知道了。”
 
人活的越久便越通透,知道这人生总是会留点遗憾的。曹永健最遗憾的,是没能多生几个儿子。他有两个妻子,给他生了五个孩子,只有一个是真的能传曹家这个姓的。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独苗子还偏偏拐上了弯道,把这传宗接代的挑子是撂下不干了。
 
曹永健是又气又恨,直接把曹元扫地出门,这样的儿子,有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但日子久了,曹永健也就慢慢看开了,什么传宗接代什么光宗耀祖,这都是虚的,他奋斗了几十年一手干起卫华这座大山,百年以后不也谁都不知道了,只有他的孩子们,孙子们,延续着他的生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曹永健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妈妈,这么多年我一直于心有愧。他喜欢男的女的,我一点都不在乎,但是和一个男人,能在一起一辈子吗?”
 
“我……”
 
“现在别跟我说什么海誓山盟,领了结婚证的夫妻十年八年都有离的,像你们这样什么都没有在一起的,真能长久?”
 
周锦坚定地与曹永健对视:“我很多事都不懂,不能给您一个保证,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保证,”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下了所有的决心,“我会陪他一辈子。”
 
曹老爷子似乎是笑了,他的深陷在年老下凹眼眶里的眼眸闪过一丝色彩,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周锦的肩头:“有你这句话也行。”
 
“爸……”
 
曹永健陡然一顿,回头看见曹元和曹怡然已经站在了他的后面。曹永健摆了摆手,说:“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在曹怡然的搀扶下往大堂走去。
 
“元哥。”
 
“嗯?”
 
“你爸爸对你真好,真的。”
 
“我知道。”
 
到晚上九点,曹永健上台致词,说卫华当年只有一个艺人的小公司,什么资源也没有,就靠他四处跟人拼酒拉关系,情慢慢发展了起来。这么多年,卫华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有好几次都徘徊在破产的边缘,但没有哪一次打击曾让卫华退缩,挫折只会让他更强,更勇敢。几十年的披荆斩棘,几十年的坚持不懈,卫华终于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里。
 
致词之后,一桌香槟塔被推了上来,曹永健开口道:“卫华是个老公司,但也需要注入新鲜的血液,所以今天借着年会这个彩头,卫华这个大家族要加入一个新的成员。”说完曹永健带头鼓起掌,他看向台下的周锦,敏锐的眼眸里似乎有一丝接受的软化。
 
周锦从座位上起来,迈步朝台上走去。
 
他在台上站定,握住曹永健向他伸出的手,那手是老人的手,像历尽沧桑的老树皮,粗糙而干瘪。
 
签约仪式完成后,卫华举行了一个小型记者采访时间,得到入场资格的记者一片哗然,他们真没想到原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这个神秘艺人真的就是周锦。要说今年周锦这运势是相当的背,先是出车祸,再是演男主被换人直接沦为跑龙套,没想到到了年尾居然一个时来运转成了最大的赢家。
 
周锦端坐在台上,对台下的记者微微颔首,摆正了麦克风准备背诵曹元给他写好的发言稿,这时,会场传来一阵阵手机震动的声音,台下的记者纷纷从身上掏出手机,是一份神秘邮件,点开一看,里面附着一段手机视频,视频内容正是前几日周锦在王强酒吧醉酒后闹事的全过程。
 
台下的记者一下沸腾起来,纷纷举手提问,开始还能保持秩序,但渐渐现场已经失控,拿着摄像机的记者们冲到了台上对着呆住了的周锦一阵猛拍,并且连环炮似的向他提出一系列问题:
 
“周先生对现在网上盛传的醉酒闹事视频有什么解释?”
 
“周先生是否有酗酒的问题?”
 
周锦张张嘴,想回答,一开口他的声音便被如海水般的提问淹没。”不是的,我没有酗酒问题……”
 
“背周先生出酒吧的人是否是周先生的男性恋人?”
 
“周先生对最近丑闻频出有什么回应?”
 
周锦被一波又一波的人包围着,起初他还能依稀听见他们口中问的问题,到了后来他什么也听不见,满脑子嗡嗡响的杂音,他被闪光灯照得昏花的眼睛,只能看见一双双欣喜带着渴望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一台摄像机撞在了额角上,鲜血从裂开的口子里渗了出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人群,用宽阔的身躯把周锦和滚滚的人流分了开来,他带着周锦应急通道走去,高声说道:“周先生拒绝接受一切参访。”
 
第 31 章
 
周锦好不容易在曹元和保安的保护下从救生通道回到酒店房间。曹元的脸色似乎比周锦还难看,他板着脸,两手环在胸前,倚在门框边上。
 
坐在椅子上的周锦头发有些凌乱,早上用发胶固定好的发丝现在成了一缕一缕,乱糟糟蓬成一团。鲜红的血迹从他的额角发丝间渗出来,把他本来就白净的皮肤显得苍白无比。
 
“让我看看,”曹元走了过去,他的声音有些压抑,粗手粗脚的动作却在撩开周锦前额细软发丝时分外温柔。
 
伤口不算长,不过只有一个拇指那么粗,但有些深,半干的血痂凝固在伤口上。
 
曹元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取来创口贴给周锦贴好,刚贴上去的时候有点疼,周锦的脸一皱,倒吸了口气。这下曹元的脸更臭了,“很痛?”
 
“还好。”周锦答道。
 
“好个屁,你身上长的是狗肉啊?都撞成这个样子了。”
 
“我真没事,不疼。”
 
伤口真的不疼,像是被一个蚊子叮过一样,有点痒有点涨,但是不疼,周锦难受的是另一个地方。周锦知道他现在的这个机会是曹元好不容易帮他求来的,就像以前曹元为了他的出镜到处拼酒求人一样。
 
这是个憋屈的差事,没有人愿意做,但现在他却让这么好的机会就这样打了水漂。签了大公司又怎么样?以他现在的状态负面新闻缠身,只能先做冷处理,等风头过去再说,而新生代谢无比迅速的娱乐圈,最坐以待毙的行为就是等。
 
曹元深吸了口气,然后压抑地吐出来,他企图用这种方式掩盖他正在低声叹气。在周锦面前他似乎变得特别喜欢叹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叹息什么,他只是觉得心疼。
 
周锦的运气是有点太背了,似乎全世界的好事都跟他背着走,一有点好消息,马上一个天大的灾难就能紧接着把他给砸死,这一点倒是跟他自己很像。
 
“没事,卫华厉害就厉害在他的公关特别牛逼,黑的能洗成白的,白的能骂成黑的,你不用担心,先去洗个澡。那个创口贴是防水的,但今晚还是别洗头发。”
 
“可是我头上都是发胶。”
 
“没关系。”
 
“还很臭。”
 
曹元把周锦拉近了些,低头闻了闻,说:“不臭,今晚不用洗。”
 
洗手间传出哗哗的水声,曹元划亮平板,点开厚博客户端,现在周锦醉酒闹事的视频已经传到了厚博上,没有经过任何营销号的推广就已经登上了热搜头条,再结合周锦之前车祸、耍大牌等负面新闻一同发酵,周锦的形象已经跌到了谷底。客户端上推荐的热点新闻内容都是什么:“人气小生周锦酒吧闹事疑似与同性恋人当街舌吻。”
 
旁边配的照片都是视频截图,当时光线条件差,拍摄设备的硬件基础也达不到标准,所以图片都相当的模糊,只能勉勉强强辨认出一个人来,但这朦朦胧胧地分辨率最适合让人编故事了,于是什么gay吧,滥交,吸毒都引伸出来了,用这种方式博得了极高的点击率。
 
“我早就猜到周锦是小受了,你看他那小腰,软绵易推倒。”
 
“好不容易有个长得帅一点的,又是同性恋,给我们这些萌妹子一条生路好吗?摔桌!”
 
调侃地还是小部分,更多网友发布的都是负面的信息,以周锦为直径,把凡能更他沾亲带故的祖先统统骂了一遍。
 
曹元立马坐不住了,他撑了撑手指,翻身上马,登陆“非锦宝不嫁么么哒”马甲,开足火里与一众谩骂的网友对喷。
 
曹元的火力极猛烈,词汇量大,大战了五十回合,干掉了几大波野生路人,和几位身经百战的职业黑斡旋。
 
可撕着撕着,曹元突然心累了,这有什么意义?不管他现在怎么蹦跶,周锦的形象就是毁了,挽不回来了。
 
他给曹怡然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便传来一阵嘈杂,曹怡然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元,小锦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洗澡。”
 
“头上的伤呢?”
 
“他说没事,但伤口有点深。”
 
曹怡然那边一阵兵荒马乱,然后听见一阵脚步声,曹怡然走到安静的地方,说:“伤口深的话要去医院打破伤风。”
 
“嗯,等他出来我就带他去。”曹元顿了一下,说:“姐,这件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曹怡然快慰似的说:“公关部现在正在商量,视频其实挺糊的,真的看不怎么清楚,现在的计划是找个替罪的。”
 
曹元点点头,在他们这一行里,替罪顶包是常事。明星一旦出了点什么影响声誉的大事,不想负责任,就花点钱找个人来替他承担,周锦这件事的确也可以这么做。
 
但他却有些不放心,倒不是出于什么道德,而是觉得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爆料人手里的底牌是什,如果现在找人出来顶包了,后面爆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那周锦还要套上人品低劣的帽子。
 
“姐,你说这个人是冲周锦来的,还是冲卫华来的?”
 
按理说,周锦不过是个过气明星,如果不是今天的签约,没有人会料到他能东山再起,根本不会立他当靶子。但是要是冲卫华来的……
 
曹怡然听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小元,我没有别的意思,但要想针对卫华,周锦还不够当枪使的资格。”
 
曹怡然说的也是,是他太把周锦当宝贝,别人可不都是他这样想的。如果是针对卫华,爆出周锦的丑闻顶多是给卫华挠了挠痒痒,对根基起不到任何撼动的作用。
 
“那为什么要针对他?”
 
“不是我说,但周锦以前得罪的人还真不少,现在有人眼红他签了卫华,想害他也说不准。”
 
曹怡然的话倒真的点醒了曹元,的确,以原来的周锦那个坏脾气,想对他落井下石的人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五环开外去了。
 
“哦,对了,”曹怡然接着说道:“王强已经查出来爆料人是通过酒店提供免费无线网络这个系统漏洞,向当时在场所有链接了酒店免费网络的记者和工作人员发送了视频。Ip地址已经找到就在酒店,我们猜这次是内部员工爆的。”
 
电话挂断后,周锦从洗手间里出来,他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水珠,顺手打开了平板,平板刚划亮曹元马上一把抢了过去。
 
“你要干嘛?”
 
周锦的手还保持着捧平板的样子,答道:“我想看新闻。”
 
“没什么好看的。”曹元将平板藏在背后,扬手打开电视,说:“电视比较好看。”
 
周锦觉得有些好笑,“我知道网上现在肯定炸开锅了。”
 
“让他们炸,这个时候就该盖上锅盖好好焖一下。”曹元开始用遥控器调着台,现在这个点电视上播的都是广告,还有一些法制栏目,曹元就这么漫无目的调了半晌。
 
周锦不再坚持,跟着曹元看了几眼仁爱医院广告,然后取出做满笔记的剧本出来,开始研读起来。
 
曹元紧绷的下颚微微放松,他撇了周锦一眼,问:“你在看什么?”
 
周锦扬了扬手里做满笔记的文档,“文导的剧本。”
 
曹元知道李蹊这个角色对于周锦而言有多么重要,这个人物对于他们而言只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百年前价值观念的一个符号,只不过这个符号恰恰是一个人。
 
而对于周锦而言,李蹊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生命,是他未能完成的一次生命,这一部戏似乎是周锦对自己上辈子遗憾的一个延续,一个交代,所以周锦做的每一步都有强烈的仪式感,这是他的故事,而他要在另一个时空里以演员的身份重新诠释。
 
曹元伸手揉了揉周锦的脑袋,说:“好好演,以后没人会记得今天的新闻,但他们会永远记得你演的人物,因为你给人物注入了新的生命。”
 
“嗯,我真的不在乎大家在说我什么,嘴长在别人脸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只想演好这个角色,我这次演的是我自己,李蹊,你说巧不巧?”
 
“巧,”曹元应道,他将头靠在周锦的肩膀上陪他一起看剧本,曹元突然开口问道:“你喜欢你表妹吗?”
 
“啊?”
 
“史书上记载你当年是因为暗恋表妹失败郁郁而终被花瓶砸死的。”
 
听到曹元这么一说,周锦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揉了揉撞伤的额角,说:“那都是野史,我跟那个表妹也就见过几面,而且我也不是被花瓶砸死的。”周锦顿了顿,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死前看到了一只鸟,很大的鸟。”
 
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大响,曹元掏出手机发现不是自己的,便看向周锦,周锦意识到应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翻箱倒柜地将几百年不用的手机从背包底部掏了出来。
 
周锦接了电话,还没喂一声,就听见一个熟悉的东北口音在电话里响起:“周锦你是怎么搞的,以你现在的形象我不可能推荐你演男主角。”
 
这是文导的声音,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更不给周锦半点回旋的余地。很多事都不是水道渠成的,往往是到了嘴边的鸭子,就这么凭空飞了。
 
第 32 章
 
临时换角色在娱乐圈是常有的事情,有的是因为跟导演存在分歧;有的是因为因病受伤;有的是戏份拍完了却爆出了丑闻,拍好的戏份便给剪得一分钟都不留。所以只要这电视剧还没播出来,那么谁都难得预料到后续的结果。
 
上一次周锦参加的电视剧《紫冰传》就是因为他出了车祸便临时换了人,之前拍摄的戏份全都作了废,这一次还只是文导有意向,换人更加简单。
 
周锦将电话挂了,开始收拾案几上的剧本,曹元从他的脸色上已经看出了端倪,又从话筒里略微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但搜肠刮肚了半晌也挤不出一句话了,只能看着周锦将一张张做满了记号的文档收拾好。
 
曹元知道,周锦这人做事就是一根筋,不管是什么,只要是要他做的,那他一定会尽力做好。不管是从前的跑龙套,还是现在的男主角,他一个从古代来的皇子,却从没有对演员这个职业抱着半点不屑的心态,而是认认真真地当作一份工作,赚到了钱就要好好做事。
 
曹元很难想象周锦现在有多难受,他看着周锦将文档抱在怀里,拼得整整齐齐的边缘被手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周锦从沙发上起来,缓缓往房间走去。
 
“小锦,”曹元叫了一声。
 
周锦回过神来,静静地看着他。“今天早点休息。”曹元说道。
 
卫华给周锦安排的经纪人赵宏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难得的没有走样,和周锦见面的时候穿着一身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地,一张精明的脸上就印着“金牌”两个大字。
 
如果说曹元做经纪人成功的地方在于他豪爽的脾气和能屈能伸的韧性,那么这位的厉害之处便在他几十年摸爬滚打积累出的经验。
 
经验这东西比天赋更可怕,后者只能昙花一现,前者则在跌倒爬起间越变越强。
 
赵宏带过的艺人比曹元多得多,曹元这么多年加上小东小西也就带了三个人,而赵宏培训过的艺人至少有百八十号,只要是从卫华出去,不管是闯出名堂的,还是没闯出名堂的,都要恭恭敬敬地叫赵宏一声赵老师,而赵宏带了这么多人里面还第一次遇见周锦这么不开窍的。
 
“又不是要他替你去蹲号子,就是发个声明的事儿。”赵宏说的口干舌燥,周锦就是不为所动,抱着他的什么诚信、友善死活不肯松个口风,“现在人都给你找来了,就你点个头的事儿。”
 
“不行,视频上的人就是我,是我做的我该发一个道歉声明。”
 
赵宏有点冒烟,他喝了口茶水润了润讲得干涩的咽喉,道:“你现在不能发声明啊,我的姑奶奶哟,你发了声明就坐实了懂不懂?公司现在给你的形象定位就是优质偶像,哪有优质偶像喝酒泡吧的?”
 
“可是……”
 
“没有可是,”赵宏的语气渐渐强烈了起来,“你不管你自己的名声可以,那你有没有想想卫华的名声?卫华刚给你办了那么大的签约会,结果爆出这么大的新闻,全网络现在是各种风言风语,卫华的股票都被你搞跌了你知不知道?”
 
周锦没有说话,他将头半低着,眉心之间微微的皱起,额头上换了一张肉色的创口贴,露出半截胶布在发丝外面。“
 
赵宏顿了顿,接着开口道:“行,就算你连这个也不再乎,那你有没有想过曹元?视频上还有他,你不在乎你的名声,那你连他的名声也不在乎吗?他虽然不是公众人物,但也算是半个圈子里的人,现在大家都在骂你,过不了多久就要连着他一起骂了。”
 
赵宏进卫华的年纪早,是卫华的老员工,算是当年跟着曹永健打天下的元老,曹永健家里的事他多少也有耳闻。他知道曹永健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没了妈妈怪可怜,性格又离经叛道,从国外留学回来就跟他老子闹离家出走,不肯安安分分地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一意孤行的把曹老爷子生生气出病来。前几天赵宏还听说曹元带着他的小男朋友回家跟曹老爷子摊牌,差点没把曹老爷子气得撒手人寰了。
 
所以一接手周锦的事,赵宏就凭借他敏锐的直觉猜出了一个大概。果然,周锦一听见曹元,马上出现了软化的动摇,他的手在桌子上握成了拳头,半晌后突然仰起头,说:“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赵宏松了口气似的,喝了口茶水,开口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会主动发声明说视频里的人是他,但我们不会表态,如果后面爆料人有更充分的证据,我们会跟他撇清关系,而且我肯定这段视频就是那个人手里的底牌了。”
 
“为什么?”
 
“视频这么糊,一看就是用手机隔老远拍的。这种情况只可能是不小心碰见,而不是精心策划的。”
 
周锦还是有点犹豫,他突然觉得很累,累的想撒手不干了。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当小明星这么多时日,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恐惧。原来这个圈子他未曾深入过,有人替他将所有的阴暗面统统挡去了,而现在从一丝缝隙里,他不小心窥得一瞥。“那个人怎么说?”
 
赵宏微微一愣,半晌反应过来周锦指的是哪个人,“给钱多,就什么都好说。”
 
曹元在他的那辆红色二手小破车里静静的坐着,他两手放在方向盘上捧着手机,专心关注周锦的新闻动态。
 
就在五分钟前,一个厚博号发布厚博声称自己才是网传视频里的主人公。这条在茫茫人海里突然出现的厚博马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顶到了精选第一条。营销号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钱一到帐马上帮助转发,一时间网络上的风向以压倒性的优势发生转变,谩骂声渐渐盖住,取而代之的是阴谋论,是对这个顶包人的谩骂。厚博上还是那么热闹,但这份热闹已经不关周锦的事了。
 
看着卫华公关部门驾轻就熟的洗白手法,曹元的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他一方面庆幸自己的坚持让周锦得到了一个这么好的平台,如果周锦还是他手下的艺人还是挂在张总公司名下的话,这件事一出他的演艺生涯算是真的完了。
 
但另一方面他却有些难受,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周锦刚穿越来的时候,他出馊主意要周锦跟李方子炒绯闻,周锦义正言辞的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而现在,周锦却妥协的这么彻底。
 
周锦的从写字楼里出来,他头上带着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还带着一大面墨镜,将他本来就秀气的脸庞遮掉了一大半。曹元从自己的车上下来,看着在卫华大门口守着的记者们像闻到腐肉的苍蝇一样蜂拥而上,将周锦团团围住。
 
曹元看不见周锦的眼睛,但隔着汹涌的人群,他却觉得周锦分明在看向自己这个方向,但这个不能确定的对视只延续了一秒,马上周锦便被两位人高马大的保镖护送上了limo。曹元默默回到了自己的红色二手小破车,两手握紧了方向盘。
 
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周锦新闻的热度也慢慢降了下来。有更加劲爆的新闻取代了周锦的地位,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娃了,谁谁谁出轨了,总之新媒体时代里最不缺的就是明星,最不缺的就是新闻。
 
所有人都忘记了周锦的新闻,但曹元没有忘。他觉得一天没有找到这个爆料人,他们卫华内部就躲着一个内鬼,这个内鬼藏在暗处偷偷摸摸地看着周锦,就等着周锦再犯一个错误。没有人不会犯错误,周锦也是,所以这个人的存在,如芒在背。
 
曹元问过王强他当时用计算机破解定位IP地址的细节,可王强也说不出来,只知道这个人是用酒店的公网发的,公网谁都可以链接,范围太大,更本锁定不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来。于是曹元只能用等的,等这个人再次主动进攻,露出破绽,露出马脚。
 
而方正逸真的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他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对这个结果不是百分之一百的满意,但他的目的还是达到了,至少现在周锦上不了文导的《经廿年》做不成男主角,那么他就还有戏。
 
他听说这次的《经廿年》吸引了很多投资商,文导的脾气在圈里也是出了名的执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是撒点子钞票就能打通的关节,所以方正逸要想演男主,带资进组是行不通的。
 
不过方正逸听说文导是有名的古董痴,尤其喜欢收集古董,他买的豪宅里都专门有一个大房间存放他从世界各地收罗过来的古董,而文导尤其喜欢的,是从死人身上直接扒下来的东西,沾染的尸气越多,他越喜欢。于是方正逸这几天一直在到处打听有什么地下黑市专门出售这种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宝贝。
 
功夫不负有心人,方正逸还真跟一个人搭上了线,那人说他有一个宇晋七十五年的鸡血石吊坠,据说是当年宇晋国三皇子李蹊死的时候戴在身上的。这宝贝当是这人的太爷爷当年倒斗的时候亲手从李蹊的墓穴里那堆白森森地手骨上捋下来的,货真价实。
 
第 33 章
 
黑市不愧是黑市,接头的方式都不一样,方正逸按照指示,进入一条幽暗的巷道,正数右手边第三栋筒子楼就是他们约定要见面的地方。
 
站在筒子楼下,方正逸的小腿肚子有点打颤,已经深秋的晚风嗖嗖地从巷子里刮过,吹在方正逸的脖子后颈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那个他要买的鸡血石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谁知道上面有没有什么脏东西。看着这栋又老又破旧的房子,他更觉得害怕,谁知道这个鸡血石的主人是不是个变态,毕竟喜欢收集死人东西的,总不是那么正常。
 
方正逸这么一想,转身就要往回走,算了,还是不买了,要想讨文导喜欢,明天叫小武哥去古董一条街里淘个花瓶来便行了,何必非要一块破石头不可?他的脚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筒子楼里传出低沉的脚步声,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方正逸一哆嗦,脚底一滑差点没摔一跤,他一个趔趄身体陡然往前一冲,紧跟着左脚往前提上,改成一个箭步,往前奔了出去。他才跑了三步远,从楼梯间下来的人扯着嗓子便喊:“你是那个什么宇宙第一帅吗?”
 
方正逸脚下一顿,鼓起全身的勇气,怯怯地回头瞧了一眼,见一个穿着白色短袖,黑色短裤,披着一件羊毛衫的男人站在楼梯口,那人长得还算好看,方正逸一个混娱乐圈的亲自盖章:不丑,而且那人一笑,露出嘴里白白的小虎牙。总之不是坏人脸。
 
“你是宇宙第一帅吗?”那人以为方正逸没听清楚,便又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方正逸的胆子突然大了一点,因为他觉得,长成这样的人,肯定不是个坏人。方正逸慢慢回过神来,点点头,说:“是的,我就是那个宇宙第一帅。”
 
那人笑得更深了,两只小虎牙在路灯下闪着白色的光,“那就进来吧,”说着侧了侧身子,给方正逸让出一条道来。
 
方正逸徐徐往楼道里走,走到了那人的身侧微微抬眼,发现自己一米八整的个子,竟然还比这人矮了半个头。
 
那人带着方正逸往屋里走去,筒子楼里的单间面积都很小,这人的房间也不过二十来平方米,放一张床一面椅子便被挤得满满当当了。但是就算如此,他还是这个小房间里专门用屏风隔开了一块,专门靠墙立着一面架子,方正逸不怎么识货,但是他一摸那木料也能知道这架子绝对不比架子上面的东西便宜。
 
那人轻车熟路的弯下腰,从倒数第二间格子里取出一只小盒子,他将盒子递给方正逸,说:“东西在里面,要看看吗?”
 
虽然这是方正逸第一次通过网络黑市买东西,但他觉得这人应该跟他一样也是个生手,不然哪有直接把东西递给别人验货的。
 
方正逸将盒子打开,黑布上面躺着一枚鸡血石,这块石头非常的红艳,真的有往外滴血的感觉,石块被打磨的平整,成椭圆形,用一根碧绿色的绳子挂着。
 
“你为什么要卖这个?”
 
那人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他穿着短裤的两条腿往外敞开着,正用保温杯喝着热水,“这东西有灵性。”
 
“灵性?”
 
“是的,前几个月,还是正热的时候,这块石头老是从盒子里滚出来,也没人碰过它,却这么滚出来了好几次。”
 
方正逸一听吓了一跳,他慌忙将石头放回盒子里,然后将两手背在身后,要往外走,“你卖之前可没跟我说这个。”
 
那人慢慢地又喝了一口水,神色自若地说:“这有什么,古董都有点个灵性,我想他是想去见有缘人了,正好你肯买,估计你跟他有缘吧。”
 
方正逸忙摆手,“我跟他没缘,不要来找我。”
 
“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那人大声说道。
 
可方正逸还真做了点亏心事,他更心虚地要往外走,那人见方正逸这么排斥,忙改口道:“好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刚刚是骗你的。”
 
“骗我的?”
 
“嗯,我现在真的很缺钱,所以就编了个谎话骗你,我以为你们收古董的,就喜欢这种呢。”
 
方正逸对这人突然的改口有点半信半疑,他低头又看了看这块石头,说:“你缺钱干什么?”
 
“我要买机票去美国找一个人。”
 
“找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算是吧,”那人木讷地挠了挠头,说:“他是美国一所著名大学的物理系教授。”说的声音满是骄傲。
 
“教授?那不是年纪很大?”
 
那人摇摇头,说:“不大,下个月才满三十岁。他脑光子灵光,读书快。”
 
方正逸有点相信的点了点头,又问:“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是不是骗我的?”
 
那人便说:“算了,既然你根本没有要买的意思,那我收起来好了。”
 
那人作势要收,方正逸忙拦了一把,“等等……”
 
人都是这样,骨子里有点贱,别人硬塞的东西不一定想要,别人不肯给的东西一定想要。方正逸见这人要把东西收走不卖了,心里一下子痒了起来,这石头成色不错,来头又大,送给文导,文导肯定高兴。
 
再说这东西是要送人的,在他手里放也放不过几天,就算有点邪门也不怎么打紧,这么一想,方正逸一咬牙,说:“这块鸡血石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那人伸出手掌,分开五根手指,做了个五的手势。
 
方正逸:“你这人也太狮子大开口了,这么快破石头你要我五十万?我告诉你,二十五万到顶了啊。”
 
那人一听,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二十五万?!”
 
“嗯,一个子都不会给你多的。”
 
这晚方正逸带着鸡血石回到家,他的心里还是有点怕,总觉得放哪里都不合适,折腾了一晚上也没睡好觉,最后看着天都亮了,便干脆不睡直接从床上起来,给文导助理打了个电话,然后直接往文导家奔去。
 
文导这几天也有点焦头烂额,他搭伙的老搭档是崔宏达,崔宏达知道他脾气,给他拉得投资人搞的赞助都是好说话的熟人,推荐的演员也都还不错,但这一次崔宏达马失前蹄,找来的投资商一个比一个难搞。
 
他手里的这部戏是部古代戏,结果投资商都要在中间插入什么网络商城的广告,还要演员在表演的时候喝他们的汽水饮料。文导也是个有风骨的人,他学的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那挂的,于是一点情面不给的把这些投资商给统统得罪了,最后结果真的就是兜里一粒粮也没有,《经廿年》面临搁浅的危险。
 
方正逸来找他的时候,文导心里是有小算盘的。方正逸的名字虽然不是挂在卫华下面,但他背后的靠山还是杠杠的卫华,一般他进组都是会带真金白银的,所以文导以为这次方正逸也会带着“嫁妆”上门,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方正逸的嫁妆是一块小小的鸡血石。
 
看着这块石头,文导的心情是很复杂的。要是以往,他当然会非常高兴,但现在他心里只是失望,一块石头能吃吗?不能。
 
方正逸心里抱着美好的前景,他叽里呱啦地开始向文导传达他对文导个人魅力的折服对宇晋王朝历史的热爱,以及对李蹊这个传奇人物的独到见解。
 
方正逸是越说越觉得有戏,唾沫星子四处横飞,只觉得下一刻文导就会乐得从后背摸出一份合约让他当场签了。
 
文导只是默默地听着,也没说话,他只觉得有点后悔,当初不该那么斩钉截铁地跟周锦翻脸的,周锦现在形象也恢复了一大半,后面的公司又是卫华,要是用他当男主说不定还能拉到卫华的资金支持,只是文导现在是真的没台阶下,总不能让他现在舔着脸再去找别人吧。
 
方正逸将他的长篇大论收了尾,分外期待地看着文导。文导徐徐喝了口茶,说:“正逸啊,你的理解相当的深刻,下周剧组就开始试戏了,你要不要来试试?”
 
方正逸一听,有戏,忙乐呵呵地答应,从文导那儿一出来便给经纪人小武打了个电话,叫他把下周一切安排都给推了,专心致志准备《经廿年》的试镜。
 
方正逸这么一说小武马上犯了难,他说:“正逸啊,上次拍的《飞鱼和鸟》已经进入宣传期了,你是男主角可一定要去啊。”
 
方正逸翻了个白眼,说:“下周的那档综艺节目收视率差的要死,我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去了。”
 
“可是当时签了合约说是一定要配合宣传的。”
 
“合约上不是有不可抗力因素吗?就说我病了,不去。”
 
总之方正逸是铁了心的不去,于是扛起这档《真心话大冒险》节目的重担便顺位落在了男二周锦的身上。
 
第 34 章
 
《真心话大冒险》这档节目是一档新出来的真人秀节目,收视率和热度都算不上国民级的,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节目环节设置上狠花心思,邀请的嘉宾玩得也很开,所以节目现在出于上升趋势。
 
第一次参加这种真人秀周锦心里还是有点小紧张,他现在算是有两个经纪人,赵宏先给他把一次关,回家后曹元再给他开一个小灶,好好指导一下明天节目上要怎么表现。
 
曹元看了看节目的流程,虽然叫《真心话大冒险》,但其实是打着这么个噱头,尺度还是在光腚和艺人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发挥。在上节目前,嘉宾也可以向节目组提出要求,要求主持人不许问某方面的问题。比如现在怀孕有三个月的吴月,就要求节目不许问任何关于她丈夫的事情,因为他丈夫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私人生活要严格保密。
 
嘉宾在上节目前也会受到节目组要问的问题清单,以避免到时候问问题出现答不上来的尴尬情况。
 
曹元低着头认真翻阅节目组给的问题清单,周锦也趁机凑近,把脑袋靠在曹元耳边,偷偷吃点豆腐。周锦蹭了蹭,开口问道:“元哥,这档节目不是什么真人秀吗?怎么什么都安排好了?”
 
曹元答道:“你是真人,”然后扬了扬手里的问题清单,道:“这是秀。”
 
曹元这几十个的问题看完了,说:“到时候节目不一定什么都问,但我们最好都准备一下,要是主持人问了什么我们现在没准备的,你回答的时候慢点答,最好是先将问题重复一遍,在脑子里想好了再答。”
 
周锦点点头,说:“元哥,我知道了。”
 
“真知道了?”曹元眼珠子一转,便道:“那我现问你一个。”
 
“元哥你问。”
 
“嗯……如果主持人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你怎么答?”
 
周锦徐徐开口,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嗯……我喜欢头发短的,眼睛又黑又亮,然后一笑起来眉毛就往上扬的女生,”说完周锦偷偷看了曹元一眼,迅速低下头来,说:“最好,最好牙齿很白的。”
 
曹元听了先是顿了整整三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周锦头顶细软的发丝,说:“小锦,你太有才了。”曹元笑完喘了口气,说:“看来你明天是真的准备好了。”
 
第二天周锦到达录播现场的时候,吴月他们还没有到,节目编导很热情地招待起周锦来。编导和周锦一样,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性情极好,说话不说话脸上都挂着笑。说起来编导还是周锦的半个小粉丝,平日看电视也会看几眼周锦演的戏,现在瞧见周锦真人有点害羞的红了脸。
 
聊了没一会儿,吴月他们也到了,编导一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忙安排主持人嘉宾各就各位。
 
周锦和吴月分别在一面大圆桌前做好,主持人则坐在两人中间。主持人也是个新人,有点拘谨地跟周锦和吴月握手。不过主持人第一大基本功就是人来疯,寒暄了几句后主持人跟周锦吴月也熟络了起来,编导见大家都陆陆续续进入了状态,便做了个手势开始录播了。
 
主持人头顶的灯陡然一亮,从上而下罩在他的脸上,他露出主持人标准微笑,开口道:“本节目由清凉凉茶,夏日好清凉,宝宝最爱磨牙棒,抽抽抽卫生纸赞助播出。”
 
说完周锦和吴月头顶上的大灯亮起,镜头切向吴月,给她的左侧脸一个大特写,然后摄像头转向周锦,给周锦一个微笑镜头。
 
主持人开始引入开场白,“今天节目厉害了,我们请来了男神女神,我们的小仙女吴月,和小帅哥周锦。”
 
在一阵掌声结束后,主持人开口问道:“两位有看过我们的节目吗?”
 
吴月拨了一下头发,镜头感十足的冲摄影机娇憨一笑,说:“看过,我和我老公最可爱看你们的节目了。”
 
“是吗?那我们吴月知道我们节目,尺度……很大吧?”
 
吴月又笑了一声,说:“知道。”
 
“那你老公在你出门前有交代什么吗?”
 
“他说小心点,”吴月说完大笑起来,虽然笑得很开怀,但一点都没让她的面部表情失控,还是优美的样子。
 
主持人跟着笑了几声,说:“现在我们把‘刑具’送上来。”
 
摄影镜头推进,给吴月和周锦两人分别一个面部特写,两人都表情都十分好奇。道具组推上来一面桌子,上面放着气球,鳄鱼夹和芥末条。”
 
主持人开始一一介绍,气球是选择大冒险后在脑袋上带一只气球,然后由另一个人用平底锅敲破,鳄鱼牙齿是选择大冒险后和主持人玩鳄鱼夹看谁被夹到手,芥末条则是选择大冒险后生吃芥末条。至于惩罚到底是什么,则由一面大转轮决定,转轮指针指到什么就按什么惩罚。
 
介绍完游戏规则后主持人开始进行游戏,“第一题,你最喜欢《飞鱼和鸟》剧组的哪一位异性?”
 
周锦和吴月听到题目后都刷刷刷写下答案,这道题是周锦准备好了的,答案他已经背的滚瓜烂熟。“请亮题板!”
 
周锦和吴月同时亮出题板,上面都写着对方的名字。然后双方再互捧一下,周锦夸吴月长得漂亮还很敬业;吴月夸周锦长得帅气,演技认真。
 
节目按照这个套路进行了一会儿,然后后进入广告时间,主持人和嘉宾开始休息。乘这个机会,主持人问道:“吴老师和周老师,等下的问题尺度会比较大,你们可以接受吗?”
 
吴月又露出她标志的微笑,说:“没问题,尽管问。”
 
周锦也跟着点了点头。
 
休息时间结束后,录播继续,主持人对着镜头说:“刚才只是小打小闹,现在我们要进入正题了:第一题,请在答题板上写下你身体上最敏感的部位。”
 
镜头推向吴月和周锦,两个成年人还一脸娇羞地红着脸写下答案。吴月写的是耳朵,周锦写的是腰。
 
主持人问周锦:“为什么是腰?”
 
周锦诚实地说:“因为我怕痒。”
 
大家一听哈哈哈笑成一团。
 
接着第二个问题是:“你的初吻发生在哪里?”
 
吴月的答案是校园后面的树林里,她当时的男朋友突然在她的嘴唇上吻了吻。
 
周锦比较诚实,他说是汽车上,当时“他女朋友”系不好安全带,他靠近去帮忙,两个人靠得很近,当时的气氛也特别好,于是就吻在了一起。
 
“然后呢?”主持人坏坏的问道:“有没有车震?”
 
周锦还是太嫩了,被这么一问一下就不好意思地露馅了,他开口道:“这题我选大冒险。”一时间全场都哈哈笑起来了,编导在下面抹眼泪,说:“唉呀妈呀,太搞笑了。”
 
周锦站在大转轮面前开始转,指针停在了芥末条那里。于是周锦只好表演吃芥末条,辣得他泪流满面,鼻涕纵横,因为是真吃,所以节目的综艺效果非常好。
 
周锦到后台去把鼻涕擦了后回来录播,主持人又开始提问:“你最近一次爱爱是在什么时候?”
 
吴月选择不回答,接受和主持人玩鳄鱼夹游戏惩罚,周锦刚刚被芥末条辣怕了,老老实实地在答题板上写下答案:“今天早上。”
 
全场沸腾起来,今天早上,今天早上?今天早上!现在的问题是,谁,和谁?和谁!
 
主持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便问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周锦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是,男人每天早上都会这样的。”
 
全场爆笑。
 
有了周锦这个吉祥物,节目进行的越来越顺利,笑料不断,包袱主要在周锦身上。节目进行到了最后一个环节,这个环节是节目的常规项,那就是给最近通话记录中的第三个人打现场打一通电话。
 
吴月的第三通电话是方正逸,这是节目故意安排的,为了让方正逸出场拉一拉收视率。方正逸心机地在facetime里穿着黑色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方正逸在通话里官方的宣传了一下《飞鱼和鸟》——“二月十四号,我在情人节,等你”一边说还做了一个“I WANT YOU”的手势。
 
吴月通话结束后,轮到周锦,周锦的手机最近通话第一是文导,第二是程夏,第三通刚好是曹元。周锦的通话任务是对电话里的那个人说:“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周锦拨打了号码,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喂?”
 
“喂,”周锦开口道:“怎么办?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曹元知道这个时候他在上节目,也知道这句话不过是个游戏。但周锦此时是真心在说,现场一片安静,大家都静静地等着电话那头的人回应。
 
曹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开口道:“玩我呢?你不是在上节目吗?”
 
全场又是爆笑,这时,周锦听到曹元用调侃地语气说:“宝贝,我也爱你。”在大家起哄的笑声里,周锦微笑着挂了电话,因为他知道,曹元的这句话不是在搞笑,而是真的,和他一样。
 
方正逸的选择事实证明是错误到近乎愚蠢的,周锦代替他上的《真心话大冒险》火了,而且是以燎原之势火烧了整个互联网。
 
周锦在节目上的搞笑片段被疯狂转发,大家看到后都表示要被笑了,然后找来这一期节目观看,最后《真心话大冒险》在网络上的点击率达到了现象级。
 
方正逸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综艺节目罢了,等他当上了男主角,谁还记得这个?但这种安慰是无力的,他只要一点看厚博,就会铺天盖地地看到周锦的消息,周锦见天发什么厚博了,周锦见天穿什么款的衣服了,周锦周锦周锦,这个名字无孔不入,而没看到一次,他的心就痛一次。
 
他觉得周锦的所以荣誉都该是属于自己的,他才应该被这样簇拥,他才应该有这么好的资源,他才应该站在这么高的平台上,而他之所以没有,全是因为周锦。一颗嫉妒的种子一旦埋在了心里,便像插进脚掌心的一根刺,杵在一片毒草里,每走一步都锥心裂肺。
 
方正逸从通讯录里翻找到了之前发给他视频的那两个人,说,跟踪周锦,拍到他和他前经纪人的照片。
 
第 35 章
 
周锦觉得有人在跟踪他。是在情人节的前一天,周锦在百货商场为曹元挑选礼物,起初他觉得自己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一旦回头,这双眼睛便会迅速地隐入人海中。
 
周锦折进一家书店,藏在一面书架后面,书架刚好将她的身体影了过去,但透过书架上书籍间的缝隙,周锦清楚地看到一个身材较矮,头戴鸭舌帽的男人在四处张望,好像是寻找着什么。
 
周锦马上回过身来,他可以肯定,这个人在跟踪他。
 
这是周锦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之前他还不够红,没有狗仔队屑于跟拍他,但现在不一样了,树大招风,什么样的人都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出丑。
 
周锦微微思索了一下,开始佯装在书店里看书,他的眼睛还是锁定在书店外那人的身上,那人站在原地正打着电话,表情十分的焦急,想必是跟指示他的人上报人跟丢了。
 
就在这时,周锦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是曹元打过来的。周锦接了电话,开口道:“元哥,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曹元那边顿了顿,马上说:“你现在在哪里?”
 
“大百货二楼街角书店。”
 
“好,我马上过去,你想个办法让那个人不要走。”
 
曹元将电话挂了,马上往大百货二楼赶去,他今天正好也在大百货为周锦挑选情人节的礼物,距离周锦在的地方只隔了几百步。
 
曹元的心里道现在一直没有放下上一次的爆料时间。现在周锦背后的东家是卫华,没有人会笨到跟踪他,就算拍到了丑闻也没有渠道发出去,是一个吃力不讨好地活,除非又像上一次那样,不要任何回报地散布到互联网上,只为中伤周锦。
 
所以曹元有充分的理由,也有敏锐的直觉,让他坚信,现在这个跟踪周锦的人,跟上次那个内鬼,脱不了干系。
 
周锦站在原地,他将手里的书翻了一番,然后抬眼开始继续观察书店外的那人,那人似乎要往回走了,这个时候周锦一手将书店展示窗上的图书给弄塌,这一批展示书是耽美小说家时隔五年回归的巨制《穿越生存手册》,周锦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外面跟踪他的人马上回头看向他。
 
周锦慌忙将头低下来,装作帮助店主整理的模样。果然,这个人看到周锦后,马上也进入这家书店来了。周锦不由轻笑,看来这人应该也是个生手,这么快就上了钩。
 
将书本整理好后,周锦继续站在窗台边上,用眼角的余光默默打量着跟踪人。跟踪人似乎发现周锦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便往书店里面走去,这时,一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我们谈一下吧。”
 
那人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周锦和曹元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没有人会只当一次叛徒,方正逸给钱,他们便能帮着害周锦,现在周锦给钱,他也没说二话直接将方正逸给供了出来。
 
听到方正逸的名字,曹元脸色一沉,真该死,他早八百年就该猜到的。那人招完供后,曹元半晌都没有说话。那人有点等不及了,试探地看向了周锦。这时曹元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支票簿,在上面写了一串承诺的数字,递给了那人,说:“拿去,你的那个公众号,卫华买了。”
 
那人走后,周锦看着曹元低沉的脸色,问:“元哥,现在怎么办?”曹元将手里的搅拌棒往咖啡里一掷,说:“这件事你不用管。”
 
曹元自诩不是什么好人,方正逸三番五次的给周锦使绊子,他是肯定不会让方正逸有好日子过得,但他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在卫华年会的那天,曹元就发现方正逸有点奇怪,但他都没有深究,一是因为他的心全放在周锦的签约这件事上了,二是因为曹元一直觉得方正逸没有那么坏。
 
方正逸是曹元后妈妹妹的孩子,管曹元叫一声表哥,刚来的时候家里不怎么有钱,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衣服,挺直小身板在曹元面前微扬着头,叫了声表哥。他那时的那副模样一直记载曹元心里,那是一种用自以为的不卑不亢企图掩饰内心深深地惶恐和自卑。而现在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曹元深吸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周锦头顶的发丝,开口道:“你今天给我买什么礼物了?”
 
周锦神神秘秘地一笑,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元哥有给我买礼物吗?”
 
曹元掏出口袋里的纸袋子,递给了周锦,周锦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枚戒指。这种戒指周锦还没有见过,上面镶着一枚小小的发光的石头。曹元握住周锦的手,帮他将戒指带了上去,说:“以后你就是大明星了,一定要随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戒指按这里的规矩是该戴在无名指上的,戴在无名指上就说明两个人是夫妻了。但你现在戴着会有好事的人多问,所以就带在中指上吧。”
 
周锦感觉曹元的大手温暖地磨砺在他的手心上,他突然觉得很感动,他轻轻地握着曹元的手,说:“很好看。”
 
曹元笑了笑,说:“我怕你觉得不好看。”
 
“好看。”
 
周锦眨了眨眼睛,他觉得这钻石要把他的眼泪都给闪出来了。曹元问道:“那我的礼物呢?”
 
周锦拉着曹元的手回到那家书店,说:“还没来得及为你买。”
 
书店门开立着一面大牌子,上面写着:“《穿越之我与将军解战袍》作者王小二时隔五年回归巨制——《穿越生存手册》签售会相约圣诞节。”
 
曹元一把将周锦抱起来亲了一口,说:“这个礼物我太喜欢了。”
 
《穿越生存手册》的签售会爆满,这本书是王小二时隔五年回归巨作,众多粉丝们激动万分,他们的女神终于回归了。当年追《穿越之我与将军解战袍》的时候他们还没大学毕业,现在他们已经是拖家带口准备生二胎了。
 
曹元和周锦到的时间有点晚,轮到曹元的时候书店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带着口罩的王小二低声说:“你好,想让我帮你写些什么?”
 
曹元一愣,这声音清凉温和,但绝对不是女人的声音。就在曹元还在消化自己的女神其实是男神这一事实时,他抬眼发现给他签名的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王小二微顿了半晌见曹元没有回答,便抬起头,两人一对视,曹元嘴巴马上长得老大:“你……你是……”
 
王小二也认出曹元来了,他正要做一个噤声的动作,一个保镖一样的男子大步走了过来,他长得一点都不凶,但非要板着一张脸,示威似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你是,你是那个教授,你是那个物理教授。”
 
好在曹元和周锦来的比较晚,大厅里已经没有什么人。王晓达教授干脆将脸上的口罩摘了下来,说:“曹先生,好久不见。”
 
曹元半张着嘴,一时会不过神来,“你是王小二?”
 
王晓达点了点头,他冲站在曹元身侧的周锦笑了笑,然后转向曹元,问道:“你的疑问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曹元低头看了周锦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王晓达笑了笑,在曹元的书上刷刷刷用马克笔写下一行龙飞凤舞地大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为什么给我写这一句话?”曹元问道。
 
王晓达笑得更深了,露出嘴角边的两个酒窝,“觉得这两句话很适合时空旅行者,不是吗?”
 
《穿越生存手册》扉页:“穿越基本守则第一条:通过自然现象形成的虫洞进行穿越有三种结果,第一种成功抵达另一个时空,第二种通过虫洞时被分裂成原子形态,第三种成功抵达另一个时空后分裂成原子形态再次传递回原地。即成功的穿越依然存在可逆性。”
 
台灯下,曹元将书合上,说:“你想回去吗?”
 
“回哪儿去?”
 
“回你原来的世界。”
 
周锦摇了摇头,伸手拉起曹元的大手,摆弄着他的手指,“不想,一点都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空调。”
 
“……”
 
周锦看着曹元顿时黑下去的脸,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勾住曹元的脖子,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曹元身上,认真地亲了亲曹元的嘴唇,说:“我不会走的,真的。”这话是安慰曹元的,但似乎也是安慰他自己的。
 
第 36 章
 
正如曹元研读十遍《紫冰传》积累下来的深厚经验所示,《飞鸟和鱼》成功的踩在了观众的嗨点上。两男追一女这种题材就是喜闻乐见,于是该剧一经播出收视率马上节节攀升,艳压一众剧目,成为春节前最热播的电视剧。
 
网上对这三个角色复杂的感情纠葛也是讨论热烈,各路粉丝趁这个机会在江湖上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其主题便是方正逸和周锦两个人同时向你求婚你会选择谁。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两枚帅哥谁都不会向自己求婚的,但是意氵壬这个亘古不变的话题就是让人欲罢不能。
 
方正逸的粉丝和他本人一样高冷,对周锦的蹭热度是极其的嗤之以鼻,他们的口头禅就是:“要不是我们家正方形忙着试镜没有上节目,能轮到周大傻火吗?现在又来蹭热度,多大脸。”
 
周锦的粉丝倒是随了曹元,对路人的骂声是火力全开的骂回去,而他们的口头禅是:“我们家锦宝好看。”这个世界就是看脸,长得帅的酗酒抽烟也是好男孩。
 
方正逸的粉丝眼看势弱,周锦的确长得比方正逸白净点,但这又怎么样,长得再帅的也有翻白眼挖鼻孔的时候,于是方正逸的粉丝们不知道是从互联网的那个阴暗角落里搜刮来了一大堆媒体抓拍周锦的照片,然后开始猛烈攻击周锦反耳朵大鼻孔,有几张图p的后面的直条瓷砖都变了形。
 
网路上的撕逼拉踩归撕逼拉踩,但《飞鱼和鸟》这部剧是真的红了,首播收视率还只有0.9,紧接着第三天收视率双台破1.0,有冲击1.2的势头。
 
对于观众而言,电视剧好不好看才是王道,但对于电视人来说,这点着几位小数的数据才是他们吃饭的饭票。收视率高的,导演演员也就能跟着水涨船高。眼睛毒辣一点的制片人投资商,还能看中几个有潜力的好苗子,而周锦作为男二号,在剧中有好几场戏都是可圈可点。
 
最让观众感动的一场就是周锦被吴月拒绝后站在大雨中痛苦这一场戏,用网友的话说这场哭戏是“我见犹怜,哭得心都碎了”。通过这几场考验爆发力的戏,有好几部已经立项了的电视剧都向周锦伸出了橄榄枝,而且个个都是要让周锦演男主角,在年末这个尾巴上,周锦终于一飞冲天,翻身把歌唱了。
 
可是周锦将赵宏给他挑选的剧本统统拒绝了,这些剧本好是好,但没有哪一部是他真的想演的。
 
从前周锦拍戏,是为了负起责任混口饭吃,但现在周锦想要的,是在电视荧幕上留下点什么,不是为了成为电视剧传奇,而是为了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重回了古代,或者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曹元可以在电视上看到自己,一个活生生的自己。
 
也因为这个小小的心愿,周锦只想去演文导的《经廿年》,那部剧的主角是他周锦,也是他李蹊。
 
赵宏叹了口气,他觉得自从自己带了周锦这家伙以后,他脑袋顶上那几根毛掉得一天比一天快。他伸手抓了抓头发,说:“小锦,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是,我知道文导是个好导演,他拍的戏都是好剧,但混圈子不是像他这样混的,你看你拍的那个什么剑胆,什么……”
 
“剑胆琴心。”
 
“对,就是那个剑胆琴心。拍之前也是各种捧啊,吹啊,说什么事年度巨制,什么制作精良是神剧,但结果呢?拖了大半年连个准播证都搞不下来。播都没地方播,拍着有什么用?”
 
赵宏顿了顿,接着说:“你也别看不起这几部剧,是,我承认,这都是偶像剧,没营养,但是观众就是好这一口啊。传媒这行就是这样,观众喜欢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你倒是听见没?”
 
周锦侧着头在办公桌面前坐着,他的手边放着三部剧本,每一部的角色都有一个不一样的名字,可是分明他一细看,所有人都长着一张脸。周锦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他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开口道:“听见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周锦抬眼看向赵宏,说:“宏哥,我想拍一部能让人记住我的电视剧,”周锦推开桌面上的那一片剧本,说:“这些都不能,但是文导的剧可以。文导当时把剧本给我看了,我看了真的很感动,除了人物感情上有点混乱外其他无可挑剔。”
 
赵宏说:“那剧本我也看了,是个好剧,感情线我听说是为了拉赞助特地多写了几位女角色。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为什么?”周锦问道。
 
“《经廿年》已经搁浅了,文新他把所有投资商都给气走了,没钱了。”
 
给电视剧拉赞助是一件苦差事,两方的出发点不一样,导演想拿了钱完成自己的愿望,投资商想给钱推广自己的产品,这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而解决的途径便是妥协。给钱的是大爷,所以低头的只有剧组了。
 
周锦决定帮文导一把,但是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小明星,辛辛苦苦拍一部戏然后入账万把块钱,根本没有资金可以给文导投资。
 
曹元注意到了周锦的闷闷不乐,他坐在沙发上看《飞鱼和鸟》,看到一半瞧见周锦坐在一边双眼瞪着电视机上的盆栽,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怎么了?”曹元破天荒的把薯片送到了周锦手边。
 
周锦抓了一大把塞进嘴巴里,说:“我在想文导的事。”
 
“文导?他怎么了?”
 
周锦答道:“他之前准备拍的《经廿年》现在弄不成了,投资商走了。”
 
“那还挺可惜的,”曹元吃着薯片的手顿了顿,说:“好险你没接这部戏,宏哥给你找了哪几部剧?”
 
周锦摇了摇头,说:“都是些偶像剧,没意思。”
 
曹元看了看周瑾微皱的眉,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点,然后开口道:“你知道每年有多少电视剧立项开拍吗?”
 
周锦摇摇头。
 
“每年至少有一万五千集电视剧拍好,但最后可以播出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剩下的就这么炮灰掉了,投资商的钱打了水漂,导演演员的幸苦统统白费。但是能怎么办?这一行就这么残酷,只有这么几个台,加上几个网络渠道也只有这么多,每年那么多部剧为这几个播出渠道抢破脑袋,大公司为什么是大公司,就是这些关节他打通了。文导他不是不懂,他就是太端着。该低头的时候不低头,吃亏的是自己。”
 
周锦静静的听着,也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还是没有听明白。过了一会儿,曹元伸手揉了揉周锦头顶的发丝,接着说:“这些事你别操心了,明天是不是要去参加剧组的庆功宴?”
 
周锦点点头,说:“是,之前剧组发了厚博,说如果收视率破了1.2全剧组搞直播,元哥我真不想去。”
 
曹元哈哈笑了一声,说:“为什么不想去?”
 
周锦抿了抿嘴唇,他突然不知道该跟曹元怎么说。他的心里很焦急,但这种焦急又不知所起,像一个上学迟到的梦,明明知道这是一片虚幻,却难以克制的急出满头的大汗。“我想在家里陪你。”周锦两手抱住曹元的脖子,挂在曹元胸前,蹭了两下。
 
曹元伸手拨了拨周锦的耳垂,说:“一天都离不开我?以后你进剧组了怎么办?”
 
周锦又不说话了,他将头埋在曹元的前胸,闷声道:“进剧组元哥会给我探班吗?”
 
“会,我保证会。”曹元的手从周锦的耳朵挪到他的脸颊上,使坏地捏了一把,说:“怎么越长越长回去了,以前没这么粘人的。”
 
周锦嘿嘿的笑了一声,抓着曹元衣服的手更使劲了,他的骨节发白,将布料抓出一个凹陷,他觉得是不是只要自己用力,就可以抓住从他身上倒退的时间。
 
《飞鱼和鸟》庆功宴那天,周锦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之前别墅挂牌的房屋中介公司打来的,说他的房子找到了买主,除去税费和没还完的贷款,一共卖了五百万。
 
通过周锦对米价的观察,他觉得五百万是一个巨款,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对于越来越火的电视剧市场,热钱的大量流入已经让钱变得不值钱了。
 
一部古装剧集数一般在四十集左右,而一集的成本一般是一两百万。这么算下来,想拍好一部四十集的古装电视剧,其成本至少是四千万。这还只是前期的成本,加上后续的营销费等等等等,成本过亿的电视剧不是小数。周锦这点钢镚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这些周锦都不知道,他揣着钱,喜滋滋地跑去参加《飞鱼和鸟》的庆功宴,因为他听赵宏说,张导跟文导是好哥们,庆功宴文导也会去。
 
庆功宴上的气氛非常好,张导喝了个半醉,拉着编剧小辉就要再战几百回合,大着嗓子吼道:“是不是兄弟?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再喝一杯。”“换白的才够劲,来一口闷。”“这瓶够不够得劲?”
 
闹了一个多小时,包房里进来了一个人,张导喊了句,“先别喝了,正逸来了,把照拍好了再喝。”
 
周锦抬头一看,方正逸带着墨镜走了进来,他的衣服和头发全都是精心打理过得一丝不苟,走进房间也不肯将脸上的墨镜摘下来。
 
张导开始指挥道:“来,正逸站在小锦和吴月中间,对就是这样,身体稍微侧着一点,再靠近一些,”
 
方正逸徐徐走进,站在周锦的旁边,微微侧身离周锦站得近了些。两个人虽然站得很近,但周锦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方正逸紧绷的身体和极低的气压。
 
周锦在张导安排别的工作人员站位时飞快瞟了方正逸一眼,看见方正逸的墨镜旁边露出一大块嫣红的伤痕,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周锦一细看,发现他的脖子上面也有被打的痕迹,虽然方正逸企图用高领的衣服遮着,但是一些斑点还是跑了出来。周锦想起当时他们发现爆料人是方正逸的时候,他问曹元怎么办,曹元对他说这件事不用他管。原来曹元是这样管的,直接用拳头说话。
 
方正逸拍完照片就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走之前还跟大家鞠了个躬,张导哈哈一笑,说:“正逸怎么搞的跟谢幕隐退似的。”
 
方正逸当时只是笑了笑,但周锦知道他估计真的就是谢幕了。果然这天晚上方正逸就在厚博上发状态说他想去米国进修一年。粉丝们悲痛欲绝,甚至还在网上发布了“正逸别走”的热门话题,搞的更生离死别似的。《飞鱼和鸟》一下成为方正逸进修前最后一部剧,话题度更高。
 
拍完照后,周锦便在酒店的洗手间门外守着,有些紧张的等着文导进来。虽然他是来给人送钱的,理应理直气壮,但周锦知道,给自尊心如文导这般强盛的人送钱,那简直就是在扇他耳光,所以过程一定要巧妙,措辞一定要委婉。
 
文导喝了几大杯酒,有点醉的进入洗手间,将门一推开,一下子就撞到在洗手间中酝酿感情的周锦身上,“咦,你不是那个,那个……”
 
“文导,我是周锦。”
 
“嗯,我知道。”文导点点头,有点踉跄地拧开水龙头,捧了水拍在脸颊上,“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冰冷的水让文导的神志清醒了过来,他背对着周锦,眼角的余光透过玻璃镜子默默地打量着周锦。
 
他打心里觉得周锦是个好苗子,但现在他来是干什么?嘲笑他吗?笑他新剧吹了,笑他活该不用自己。
 
周锦深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开口道:“文导,我想投资你的电视剧。”
 
“什么?”
 
周锦提高了声量,再一次认真的说:“文导,我把房子卖了,所有钱都投资给你的新剧。”
 
第 37 章
 
这钱虽然不多,但还是把文导感动的是老泪纵横。他混圈子这么多年,大起大落都经过,站得高的时候是众人追捧,摔得重的时候是倍受冷落。锦上添花的美事天天都有,雪中送炭还仅此一回。
 
周锦看着文导镜子里低沉的表情,接着说:“文导,我的钱也不是白给的,您的剧本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研读准备,虽然最后没机会出演这部剧,但我真心觉得这部剧值得拍出来,就这样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文导将水龙头关了,回身看向周锦,说:“谢谢你。”
 
文导说完这几个字便从洗手间出去了,他的脚步似乎比刚刚进来的时候更加踉跄,差一点就磕在了洗手台上。
 
周锦后来才知道文导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他的酒醒了,人也醒了,自己的作品自己不拼命没有人还会为它拼命。周锦能为《经廿年》把房子都给卖了,那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不就是低个头陪个笑吗?只要给钱,他都做。
 
《飞鱼和鸟》庆功宴过后的第二个星期,周锦接到文导的电话,说他已经找到了赞助商,再次真诚邀请周锦演男主角。
 
这次文导找到赞助商比以前的更为合适,之前的那几个都是小型企业,钱给的不多,产品的档次也不够。而现在找的投资商财大气粗,什么都不要就要逼格,刚和跟文导臭味相投,于是一拍即合,为文导提供资金,并且要将剧拍成电影的模式,一集一个小时,每星期播一集,一共六集,并且第一次采取边拍边播的模式。
 
边拍边播的拍摄方法国外用的比较多,而国内现在还是试水阶段。边拍边播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可以随时根据观众的反馈情况进行调整,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比如《经廿年》改为小电影模式后一集的成本一千万打底,那么拍六集至少要投入六千万。如果这部剧开播后收视率扑街了,那么投资商就是血本无归倒了大霉。但如果采用边拍边播的模式,收视率一旦不好,那么就可以马上抽身,节省了大量的资源,降低了投资的风险。
 
曹元知道这件事后,一把将周锦提溜起来,好好教训了一顿:“你还真行,卖房子这么大的事儿你说都不跟我说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了?还认不认我这个老公了?”
 
周锦这人脸皮极薄,虽然对曹元是喜欢得不要不要的,但平时从来不叫曹元老公,都是规规矩矩地叫元哥,只有在床上被曹元弄得实在是不信了,才细声细气地叫嚷一声。
 
他被曹元这么一骂,吓到没吓到,脸却是一红,“认……认。”
 
“认什么?”
 
“认老公……”
 
曹元满意地哼了一声,说:“是,你房产证上没我名字,想卖就卖,那你户口本上也没我名字,你是不是想走就走啊?”边说边假模假式地掐了周锦的小屁股一把。
 
周锦哼唧了一声,说:“元哥,元哥之前不是说现在的房市摸不准,想卖就卖吗?”
 
“那你倒是心大,几百万就这么投资着玩玩儿?”
 
曹元想起来就气,这家伙是不是被他给惯坏了,越来越不把他放在心上。这几天他一直就觉得周锦老是心不在焉,结果居然一声不响的把房子卖了投资起电视剧。投资有他这么投资的吗?不做前期调查,不看市场分析,脑袋瓜子一热就给人家千里送钱。
 
“我是知道这部剧是文导的才敢投资的,元哥之前不也说文导出了名的负责吗?”周锦见曹元的脸色稍微软化下来,便再接再励地继续说道:“元哥,刚刚文导已经跟我打电话了,说找到了投资商,还是让我演男主。”
 
曹元一听眼睛一亮,他知道周锦有多想拍这部戏,虽然这部剧过程是曲折了点,但毕竟还是成了,怎么也是好事一桩。曹元的脸色微微好看了一点,说:“瞎猫也能逮到死耗子,”曹元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周锦的头顶细软的发丝,说:“以后这么大的事儿记得跟我说,知道了吗?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嗯,我知道了。”周锦讨好似的打了个滚,滚到曹元怀里。
 
曹元被他这样子弄得气也气不起来,只能冲周锦呲了呲牙,说:“再有下次,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锦准备正式进入剧组了。曹元现在还要带小东和小西,不可能跟着周锦过去,只能将周锦送到飞机场就作罢。
 
到了机场的停车场,曹元开始叮嘱周锦几句,“到剧组后好好拍戏就行,别的什么也不管,这次条件会比以前都艰难点,盒饭估计不会有鸡腿,你将就点。”
 
周锦点点头,慢慢将行李从曹元的二手红色小破车后面拖出来。人还没走,他就有点舍不得了。周锦抬眼认真地看了看曹元,开口道:“元哥,”
 
“嗯?”
 
“元哥,要是我投资赚钱了,我们就买辆新车好不好?”
 
曹元微愣。买车这事儿他一直挂在嘴边,说要买要换,结果拖到了现在这件事还没弄成。现在周锦这么一提,倒让曹元觉得心头一暖,这家伙就爱来这手,只言片语的,就能把他给撩拨得心都放不下来。
 
“行啊,”曹元又揉了揉周锦头顶细软的发丝,说:“等你赚钱了想买什么车就买什么车,然后我再带你去把驾照给考了,二十一世纪什么证都可以没有,机动车驾驶证不能没有。”
 
周锦一听咧嘴笑了,他眉眼弯弯地冲曹元点了点头,说:“嗯,好,我早就想学了。”
 
曹元瞧着周锦,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了。周锦一进剧组至少是三个月不可能出来,从周锦穿越之后到现在,他俩哪里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以前他是经纪人,走哪儿都跟着,后来周锦没活可接,待在家里,也能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周锦要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而且一去就去三个月,曹元还真放不下心来。这家伙身板又小,又喜欢什么都往肩上抗,他不看着指不定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曹元轻咳了一声,从周锦手里接过行李箱,推着拉杆往前走,说:“现在你也是带资入组的男演员了,没人敢动你。但是你自己也要放机灵点,碰见像吴项豫方正逸这种的,能躲就躲,听见了吗?”
 
“我知道的元哥,”周锦说道,“这又不是我第一次拍戏了。”
 
“是,不是你第一次了。”曹元翻了个白眼,说:“你第一次拍戏的时候让你假摔把手肘都给摔摔破一大道口子,第二次拍戏的时候差点被吴项豫给打死,第三次拍戏的时候又招惹上了方正逸。周锦啊周锦,你说说你自己这是什么体质。”说着曹元伸出手指敲了敲周锦的脑门。
 
周锦突然将行李拉杆一扔,伸出手臂一把勾住曹元的脖子,整个人扒在曹元的身上,然后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元哥你居然都记得,都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又没老年痴呆。”曹元将头微微侧了过来,用脸颊贴在周锦的脸颊上,两手抱住周锦的腰,让他的身体和自己靠得更近。“好好照顾自己,听见没?”
 
“听见了。”周锦闭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第 38 章
 
周锦进剧组后什么也没干,每天埋头研读剧本背诵台词。他对这部戏看得很重。上一辈子,他没有活够,蹉跎了二十余年,然后一命呜呼撒手人寰,什么都没留下。那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总以为自己还年轻,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放在自己的面前。现在他明白事实并非如此,时间这东西,过一日便少一日,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必须抓住这一次机会,在他走之前留下点什么。
 
这次的剧组没之前的剧组有钱,文导深知资金来之不易,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他特意将家里宇晋十五年的古董家具都搬出来了,让室内布景看上去逼真,还将方正逸送的那块鸡血石挂坠被贡献出来当道具。
 
化妆间里,周锦上完妆,换上戏服,然后将曹元送给他的戒指从手指上捋了下来,用一根红色绳子穿起来戴在脖子上。
 
美妆师小乐看到后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她猜这戒指肯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人送的。她知道明星对这种个人隐私是非常在意的,便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开口道:“小周哥将这个带上吧。”说着递给周锦一块红色的鸡血石吊坠。
 
“这吊坠是文导千叮嘱万嘱咐一定要好好保管的,这是真古董,花钱都买不到。”
 
周锦看到这吊坠,马上愣住了,这东西他认得,是他上一辈子一直挂在身上的东西。
 
“小周哥你看,正品真的就是不一样,这颜色多正啊。”美妆小乐说道。
 
这东西放在他们那儿也是个宝贝,色泽正,雕刻工艺也很精湛,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块鸡血石吊坠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周锦对母亲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从宫流言中的流言蜚语里,他多少能猜到自己的存在对于死去的母亲而言,并不是什么喜事。似乎从未出生起,他便被本该毫无保留爱自己的人所憎恨,这种认知深埋在他的心里。
 
他将这块吊坠随身带着,但却不曾认真的端详过它,因为他不敢认真打量,他怕自己打量久了就会陷入这种怪异的情绪漩涡里。
 
周锦伸出手,接过这枚吊坠。吊坠是冰冷的,放在手心里像是有若干根小刺在此他掌心的肌肤。“文导是从哪里买来的?”周锦开口问道。
 
“不知道,听说是朋友送的,”
 
周锦低下头,五指合拢,握住这枚石头。石头光滑而温润,上面盘出一层厚厚的包浆。
 
“小周哥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进来叫人。
 
周锦深吸了口气,哆嗦着手将那枚吊坠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咳嗽了一声,哑声道:“准备好了,马上出来。”
 
周锦演的第一场戏是一场重头戏,在这场戏里他饰演的李蹊将会和皇上正面交锋,通过这场交锋李蹊意识到自己的父皇永远不会认可自己。
 
饰演李蹊父皇的是一位有名的老演员叶正秋,他是演话剧出生,跑了几年的跑龙套最后终于混上了一句台词,然后一步步的凭借自己扎实的功底,混成了皇帝专业户。
 
这场戏是内景,叶正秋已经在标记好的地方站好,他后面的那面黄木书柜是文导珍藏多年的宝贝,这次特意搬出来当背景。现在灯光一打,整个画面构图十分古色古香。
 
周锦站好位后,摄像机马上推了过来。叶正秋一把将书桌上的道具拂在地上,高声喝道:“你看看你写的折子,满嘴胡言乱语,真是荒唐至极,规矩便是规矩,不是像你这样儿戏的。”
 
叶正秋已经演出自己的套路,他双目微瞪,下颚后缩,语气强硬,颇有帝王之势,一开口便把在场的人员都给镇住了。
 
摄影师马上将镜头推向周锦,周锦张了张嘴,背过一千遍一万遍,滚瓜烂熟的台词,却一下子滚到舌边卡住不动了。
 
一顶巨大的白炽灯照耀在周锦的头顶,将他的双眼刺得酸涩,那枚吊在腰际的鸡血石开始微微发热,热度渐渐灼伤了他的腿部,让他有些站不稳。他突然觉得有一股奇怪的气流顺着他手心的纹路,延伸进手臂的血管,然后顺着骨骼和血肉直接冲击到了他的天灵盖。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是那只大鸟从天上降落在他头顶的感觉。
 
眼前不再是忙碌的片场,耳边的声音不再是机械的转动声,周锦觉得自己明明身处在一个地方,却又分明站在另一个地方,他的身体和灵魂被分成了两半,飘飘然的浮在半空之中。
 
“周锦!”文导有些生气地喊了一声cut,他在监视器后面将耳机取了下来,说:“你是怎么了?完全不在状态。”
 
周锦回过神来,忙道歉道:“导演,我刚刚状态不好,让我再来一次。”说完给叶正秋也歉然鞠了一躬。
 
文导看向叶正秋,说:“正秋,再来一条,就保持刚刚那个状态,很好啊。”
 
叶正秋点了点头,虽然没发火,但也有些不满。道具组将桌案再次布置好。叶正秋清了清嗓子,定了神,然后再次一把拂去桌上的道具,高声喝道:“你看看你写的折子,满嘴胡言乱语,真是荒唐至极,规矩便是规矩,不是像你这样儿戏的。”
 
周锦行礼,对道:“父皇,儿臣以为规矩贵在变通,允许民众拥有自己的土地,他们才乐于开垦,北部万亩荒田便可利用起来。”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岂能由他人分割?”
 
“分割的是子民,不是他人。”
 
“咔咔咔,”文导大喊了一声,“周锦你情绪还是不到位,重来,再来一次。”
 
“从哪里开始?”叶正秋问道。
 
“就从周锦那儿开始,儿臣以为那儿。”文导做了个手势,将耳机带了上去。
 
“父皇,儿臣以为,”
 
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周锦瞪着眼睛,咬牙继续对道:“规矩贵在变通,允许……”
 
“咔,”文导气急败坏地喊了声卡,他将耳机挂在脖子上,说:“今天算了,大家先休息一会儿,等下拍夜场。”
 
文导一说完,叶正秋转身,冲一旁候着的助理怒吼了一句,回房车休息。
 
文导朝周锦走去,低声说:“你这场戏完全不在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周锦,抹了抹额渗出来的冷汗,随口编造了一个理由。
 
文导听了没再多问,只是嘱咐了几句。
 
文导走后,周锦默默回到化妆间,他将腰上系的吊坠解了下来,掌心一碰到那石头便被烫的缩了一下。
 
他将吊坠在桌上放好,准备出来,却听见化妆间外面有几个人在说话。“我真是服了他了,就这么几句话都说不清楚,还演什么戏啊,回家去得了。”
 
“他本来就是靠脸吃饭的,根本就不会演戏。”
 
“那文导怎么让他进组的?”
 
“咳,还不睡来的,我看到他手上还带着戒指,好大一个呢,不知道是那个金主送的。”
 
“天哪,好恶心啊……”
 
两个人越走越远,后面说了些什么周锦已经听不清楚了。
 
周锦默默伸手从领口摸出那枚戒指,顺着圆圈在指尖摩擦这。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是被训了一顿被人说了几句闲话罢了,当明星的谁没经受过,以前他拍戏的时候受的委屈比这多多了。不过那个时候有曹元在旁边护着,给他出头,替他出气,而现在他是一个人了。
 
周锦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下一个瞬间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开始感到恐惧,一种愈来愈浓烈的恐惧。他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抓不住东西,就像他现在这副会漂浮在半空中的身体。
 
他突然好想给曹元打了一个电话,或者是听一听曹元的声音,至少这样他还能肯定自己是存在着的。
 
周锦将手机掏了出来,划开屏幕,点到最近通话的页面,盯着曹元的手机号开始发呆。他想了很久,还是算了吧。
 
打给曹元又有什么用呢?曹元已经够忙的了,他还在这里瞎添什么乱,难道打一通电话就能把问题都解决了吗?并不能,只会徒添一人烦恼。
 
周锦默默将手机关掉,放回口袋。
 
这时手机突然猛地震动了起,周锦吓得一哆嗦。他手忙脚乱的把手机打开,一看,来电显示正是曹元。
 
“元哥……”
 
“现在在干嘛?休息吗?”
 
“嗯,刚演完第一场,正在休息。”周锦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他其实也没哭,只是心里难受,着急又委屈。
 
“声音怎么哝哝的?”
 
“嗯……”周锦吸了吸鼻子,说:“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曹元那便突然吵闹了起来,“感冒?你真的是,才去几天就能把自己给弄感冒了,我真是服了你了”曹元那便传来机动车发动机的声音,突然来了句:“现在出来。”
 
“出来?去哪儿?”
 
“去停车场。”
 
“停车场?”
 
“是的,小傻子。”
 
周锦撂了电话,转身朝停车场飞奔过去。
 
大老远的,就看见曹元站在他的那辆红色二手小破车外面。
 
“元哥!”周锦跑得太快,最后几步直接像个球一样滚了过去。
 
曹元条件反射地伸出两手接住翻滚的周锦,“我的腰,我的腰要被你撞断了。”
 
周锦深吸了口气,垫起脚一把抱住曹元的脖子,像个树袋熊一样扒在曹元身上,“元哥你来看我了。”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我说我会来探班的。”
 
“嗯,元哥一言九鼎。”周锦揪着曹元的衣服蹭了蹭,居然真的来看他了,在他最想念的时候。
 
曹元伸手摸了摸周锦的脑袋,说:“怎么搞感冒了?”
 
“现在好了。”
 
“什么感冒好的这么快。”
 
“一看到你就好了。”
 
“你当我是板蓝根吗?”
 
“嗯,我的板蓝根,包治百病。”
 
曹元轻笑了一声,伸手搂住周锦的腰,让他将身体的重量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周锦你肉不肉麻啊?”
 
“不肉麻。”周锦两手抓紧了曹元的衣领,细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第 39 章
 
曹元跟周锦一起从停车场回片场。天色已经黑了,文导在安排拍夜场。布景、灯光等工作人员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打好了灯光,叶正秋还没来,周锦在片场站位好,美妆小乐上前来给他补妆。
 
这场戏里,周锦饰演的李蹊为自己皇兄遇刺舍身挡刀,结果却被怀疑是一桩苦肉计,认为他才是幕后凶手。
 
周锦开拍的时候曹元就在旁边嗑瓜子,兢兢业业地遵守一个吃瓜群众的职业素养。
 
周锦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可能因为曹元就在旁边的原因,他一站好位,马上就找到了感觉。
 
“皇兄小心,”周锦大喊一声,然后往站在宫柳之下的男演员跑去,男演员闻声回头。
 
“咔咔咔,”文导气急败坏地将耳机摘下来,压了压胸中的邪火,说:“大维不要这样回头,脖子跟身体一起动。”
 
大维是个新人,第一次上这样的大制作,有点紧张,老是把身体绷着,回头的时候就只有一个脑袋动了,别的地方动都不动一下,怪渗人的。
 
文导这么一说,片场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这名男演员也尴尬地咽了口口水,道了歉,再来一遍。
 
“皇兄小心!”周锦回到起点,然后再次飞奔起来,这次他虽然表演得非常到位,但是无奈跑得太快,脚下一滑现场来了一个平地摔。片场的围观群众全都笑得抹眼泪。文导此生无念的摆了摆手,“再来。”
 
周锦深吸口气,再次回到起点,站好位开始奔跑,“皇兄小心!”
 
“很好,”文导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摄影师马上扛着摄像机上前,给周锦拍了个眼神特写,“卡近一点,眼睛大特写。”
 
摄像机离周锦很近,近到让他有一种压迫感,周锦开始回忆起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刺客举着剑向他的哥哥刺去。
 
那一幕明明过了很久,但却和眼前正在发生的重合了起来,周锦的眼神和那天一样,恐惧和绝望,因充血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很好,”文导满意极了,他让周锦将这个状态保持住,然后上摄影师。
 
摄影师扛着摄像机给他来了一个全方位特写,这个眼神的特写放在电视上会很震撼,但拍的时候简直要多煞笔有多煞笔。
 
摄像师灯光师,走马灯似的围着周锦转圈,刚刚周锦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一下子都没了,就在他要崩不住笑场的时候,文导终于喊了“咔。”
 
周锦松了口气,初冬的晚上,在刺骨的冷风里,他穿着一件单衣,硬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趁着休息的空档,周锦偷偷摸摸地溜到曹元身边,曹元正在玩手机,头低着没有注意到周锦的靠近。
 
周锦四处看了看,见没有人看他,便将下巴支在曹元的肩膀上,将脑袋凑近,看曹元低着头在看什么。
 
曹元的手机界面是一个他没去过的论谈界面,他正在跟人吵架,战况分为激烈。
 
周锦认真一看,原来是一个人在网上匿名发布帖子,标题是八一八我在片场遇见的那些大明星们,被拖出来镇楼的,又是周锦。
 
这发帖人文笔相当不错,不错到明明是在编故事,还把人唬得一愣愣的。这人说他在片场见到过周锦,长得嘛,还行,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是演技实在是太差了。
 
“就说昨天那场戏,周锦跟一个专门演皇帝的演员演对手戏,我的天啦,一个眼神都接不住,被秒得连渣渣都不剩。那眼睛比戴了美瞳还瞎,跟得了白内障似的连镜头都找不着。”
 
“演技差到这种程度文导居然还用他,还让那么多老演员给他做配,他后台到底是谁啊,硬肘到这地步了。”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开始扒周锦的后台,周锦今年刚签了卫华,估计金主是卫华的什么高层吧。于是大家一板一眼的开始八卦,八到最后就连卫华大门口看门的那条狗都跟周锦有一腿。
 
曹元常年在该论坛潜水,今天一刷简直被气疯了。周锦怎么演技差了,他原来演的跑龙套角色,哪一个不是尽心尽力演得活灵活现,要他摔就摔个狗啃屎,要他哭夹jj也要哭,可能在灵性上是差了点,但他这么努力,你们怎么可以黑他。
 
于是曹元顿时化身脑残粉在网上撕出一片天来:“你们知道锦宝有多努力吗?你们怎么可以黑他。你行你上啊,no can no bebe.”
 
周锦将脑袋靠在曹元肩上,看得直乐呵。
 
曹元啪的将手机一摔,恨恨地说:“你还笑得出来。”
 
周锦仍不住又笑了几声,说:“他们说的太好笑了,什么我不会下蛋我就不能说鸡蛋不好吃了吗?哈哈哈”
 
曹元脸一黑,反手夹住周锦的脖子,手臂没怎么用力,但是一把将周锦从身后拽了过来,“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文导怎么训你了?”
 
周锦灵活地从曹元的手臂里翻了个身,让自己舒服了点,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没演好。”
 
曹元狐疑地瞧了瞧周锦的脸,周锦眼睛上两扇长长的睫毛将他的眼眸给覆住了,让他一时看不清周锦的神情,但他直觉觉得周锦越来越不对劲了。
 
周锦以前是没有这么粘人的,像一只流浪狗似的,在他的腿边蹭着,时不时就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盯着他看,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抛弃他似的,但当他问起来的时候,却又什么也不告诉。
 
“元哥,”周锦开口道:“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啪,”曹元黑着脸打了一下周锦的屁股,说:“乌鸦嘴,瞎说个什么呢,你少跟我玩失联,听到了没?”
 
“唔……”周锦被打的一缩,其实曹元下手也不重,只是他真没想到曹元会有这么大反应。
 
“我只是说如果。”
 
“没这个如果。”曹元揪起周锦的耳朵,向他言传身教耳听面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周锦嘿嘿笑了一声,从曹元身上滚了下来,说:“元哥,我得继续回去拍戏了,等我一下。”
 
曹元点点头,说:“知道,在这里等你。”
 
周锦嗯了一声,起身往片场走。他迈了没几步,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曹元,还好人还在那里。
 
曹元坐在凳子上微低着头玩手机,两根大拇指上下翻飞。周锦突然觉得这幅画面挺美的,有点岁月静好的感觉。
 
此时,曹元黑着脸在手机发出最后一条帖子:“去你他妈的逼,谁再比比我就把谁的耳朵切下来。”
 
十分钟后,这条盖了几百楼高的帖子被吧主手滑删了,这群小兔崽子,八谁不好,非要八不可说。
 
周锦的后半场是打戏,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提起长剑向李知刺去,李知翻手两指夹住剑锋,然后文导喊咔,换上替身演员。
 
文导也问过周锦这场戏要不要替身,周锦还是一口拒绝了,他之前演过刺客,有点底子,而且他知道,喜欢他的粉丝都会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在电视荧幕上出现的每一分钟,曹元也会,他不希望拿另一个人的背影去欺骗他们的感情。
 
李知替身与黑衣刺客潇洒地过了几个招式,周锦上场,他冲进混战之中,一把将李知从长剑下推开,李知卧倒在地,手臂被长剑划出一条口子,刺客见势头不对,慌忙逃窜,留周锦一个人抱起瘫在地上的李知。
 
饰演李知的男演员换上场,他的唇涂上了白色的唇膏,整个妆容病态而虚软。他的手臂上划开几寸深的伤口,近乎黑色的血液顺着骨骼分明的五指滴落在地上。他往前一个趔趄倒在了周锦怀里,周锦伸手将李知抱住。
 
李知半仰着头倒在周锦的怀里,缓缓伸出不住颤抖的手,用一种近乎喘息地声音说道:“你为何要害我,”他顿了半晌,两片苍白的唇瓣上下颤动了一下,“你为何害了我之后,还要救我?”
 
说完李知的手软了下去,无力的垂在周锦的身侧。摄影师推进镜头,道具师拿来树叶,放在手边,给这幅画面一个近景特写。
 
“你为何要害我,你为何害了我之后,偏偏还要救我?”
 
这句话周锦听过,一个字都没改,他的神情木然而悲伤,伸出手臂将晕厥的李知从地上托起,李知身上的鲜血马上沾惹在他的外衣上。道具的血是冷的,而人的血却是热的,这冰凉的液体透过周锦的身体渗到了他的手心。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侍卫闻讯赶来帮助。李知的亲信将李知从周锦怀中抢了过去。他愤恨地看向周锦,压抑着声音,道:“庆王殿下再怎么怨恨,他也都是你的哥哥。”说完搀扶着虚弱的李知往前走去。
 
周锦站在原地,看着李知渐渐远去的背影,他默默转过身,在那棵宫柳之下站定,一阵晚风,吹起他外衣的衣角。
 
“鼓风机,鼓风机开到最大档!”文导在监视器后面大喊道,比了个大拇指,说:“小锦,这场戏演得太好了啊!”
 
周锦渐渐回过神来,发现片场的人各个表情凝重,就连美妆小乐都红了眼眶,偷偷用纸巾摸着眼泪。文导收了耳机,满意地喊了句:“今天收工!大家领盒饭吃!”
 
片场开始嘈杂起来,工作人员推着器械熙熙攘攘地来来往往。周锦跟大家一一打了招呼,一回头,就看见曹元在他身后站着。
 
片场的人太多了,周锦有些拘谨的走了过去,问:“元哥我刚刚演得好吗?”
 
曹元轻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周锦的脑袋,说:“没给我丢脸。”
 
第 40 章
 
剧组的盒饭菜色单一,今天是番茄炒鸡蛋,明天就一定是土豆丝炒肉,从一而终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周锦领来自己的那份,还厚着脸皮地多要了一份白饭和一双筷子,回到房间里将饭菜从白色泡沫盒里倒出来,用碗碟装好。
 
周锦整理的时候曹元便在房间里四处打量,“地方还不错,”他伸出推开洗手间的门,看了看里面干净的洗手池和马桶,还有整整齐齐挂在一旁的毛巾,“虽然没有达到四星级的标准。”
 
周锦咧嘴一笑,说:“宏哥本来跟文导要住酒店的,但我觉得根本不必要,酒店离得又远,连着住几个月开销也大。”
 
曹元挑眉,在桌边坐下,拾起长筷对齐,说:“省下来的几个钢镚够做几分钟的特效啊。”
 
“都是按帧算的,一帧几十,一秒钟二十四帧,至少百来块。”周锦一边给曹元挑番茄炒鸡蛋里面的鸡蛋,一边叨叨地说着。
 
曹元一听,顿时对周锦刮目相看,说:“不错啊,懂得比我多多了。”
 
周锦嘿嘿一笑,说:“我是投资商嘛,当然要盯着。”
 
瞧着周锦被夸奖后摇起来的小尾巴,曹元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说:“现在有模有样的。”他把周锦给他夹的碎鸡蛋给吃了一口,又将碗里剩下的碎鸡蛋给周锦夹了回去,说:“这菜色也太次了吧,以前男一号再怎么也有个鸡腿的,早知道我给你带点吃的。”
 
周锦扒了一口饭,说:“这菜挺好的,剧组里的人都吃一样的,几个月算下来又能剩一大笔。”
 
“嗯,然后去多做十秒钟的特效,是不?”曹元继续给周锦挑着鸡蛋,说:“多个几秒钟谁注意的到啊,至于把自己个苛待了吗?”
 
大冬天的,周锦里面穿着的戏服还没有脱,外面套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大衣是均码,披在周锦的身上尤其的大,宽大的衣领子上的毛往外翻着,将周锦本来就秀气的脸衬得更小了,又瘦了点。
 
曹元低下头,想着这次出门走得急了些,下次来的时候得给他带点吃的,这家伙一天不看着,连饭都不好好吃。
 
门外传来轻叩声,周锦起身开门,一位剧组的工作人员前来送剧本,说明天李方子进剧组,给他俩加了一场戏。
 
周锦拿着剧本回到座位上,曹元几口将碗里剩下的饭给吃了,说:“把剧本拿来给我看看。”
 
周锦将剧本递了过去,曹元一翻看,眉头马上就皱在一起。
 
“怎,怎么了?”周锦见曹元表情不对,忙小声问道。
 
“明天的戏是跟李方子拍?”
 
李方子?周锦突然头顶警铃大作。李方子是谁啊,他身体原主人的前女朋友,跟曹元算起来是四分之一个情敌关系,看曹元这样子,难道是,吃醋了?
 
周锦偷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扒着米饭,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曹元的表情。曹元微微低着头,两条眉拧在一起,抿着唇一行行地读着剧本。
 
“元哥,我跟李方子她,没,都没说过几句话。”
 
“嗯?”曹元没太注意听,抬眼向周锦看去,见周锦急得一脸通红,比盘子里的西红柿还红。
 
“真的,我真的跟李方子没什么……”周锦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一次是在曹元目光的注视下,比上一次更没底气。周锦真觉得委屈,他天天的替这个身体原主人背了多少锅。
 
曹元这次总算听清楚了,他看着周锦紧张他的模样,一下子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周锦一愣,不明白曹元为什么笑。
 
“你啊,每天都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去吃李方子的醋,你当我是什么,东亚小醋王啊。”
 
周锦这下松了口气,却又不知怎么的有点淡淡的失落。吃醋其实没什么不好,为一个人吃醋其实是在乎一个人,他也想曹元能紧张他,为他吃吃醋,让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宝贝。
 
周锦跟着笑了几声,将碗里最后一口饭给吃了。然后将碗碟一收放在水池里浸着,塑料袋和白色泡沫盒都用丢进垃圾桶里。
 
周锦在收拾的时候曹元喊了声:“先别忙了,碗放着我等一下洗。”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就洗好了。”
 
“你先放着,都这么晚了,你再不对对戏明天不会怎么办?”
 
周锦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将手上的水用毛巾擦干了,到曹元身边坐下。
 
“这场戏你怎么演?”
 
周锦接过剧本,低头一看,脑袋里轰的一声响,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怪不得曹元刚刚脸黑成了那样,原来文导加的这场戏,是吻戏啊!
 
“我,我……”周锦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会。”
 
曹元轻笑,说:“我知道你不会。”他的手突然盖在剧本上,将碍事的剧本合住,说:“所以今晚我来教教你。”
 
“怎,怎么教?”
 
曹元的眼睛黑得发亮,轻笑着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微微往上挑,“很简单,现在我演李蹊,你是李方子。”
 
“嗯,怎么演……”曹元渐渐凑近,周锦可以感觉到曹元鼻息间能灼烧人的温热气息,轻轻吹在他的耳垂和脖颈上。
 
“就这样演,首先用手捧住脸颊,”曹元厚实的大手突然覆在周锦发烫的脸颊上,大手掌心与脸颊之间摩擦而产生的颗粒感让周锦的心扑通扑通得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一直都很喜欢曹元亲他,曹元似乎总能在温柔和暴躁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让他感觉到激情的同时又能感觉到自己是被疼惜的。
 
但没有哪一次曹元的靠近有现在这般的挑逗,周锦可以看见曹元眼眸里跳动的火光和反射在他瞳孔里自己同样激动地眼睛。周锦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抓着曹元身上的呢子外套,呢绒布料柔滑得像是在掬一捧水。
 
“然后,像这样慢慢地靠近。”曹元的唇瓣轻轻贴在他的唇上,像是一只蝴蝶的翅膀若即若离地扇动了一下,这样的轻触是浅尝辄止,似乎下一刻便会离开。
 
周锦抓着曹元外衣的手更用力了,他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下些。
 
这个吻越来越深,灵活而湿热的舌尖游走进微微张开的齿唇里,和他的,一起允吸,氧气在相互的纠缠中渐渐稀薄。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曹元原先捧着他脸颊的大手有些蛮狠地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一股力量突然将他带倒在沙发上,曹元两手撑在周锦身侧,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看他,“学会了?”
 
周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却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摇头?”曹元问道。
 
“只想亲你……”周锦轻声说,“不想亲别人。”
 
周锦微顿,他睁开眼睛,看着曹元,接着说:“也不想……”
 
“也不想什么?”
 
“也不想你亲别人。”
 
曹元的心颤了一下。
 
算了,不欺负这个小家伙了,他太笨了,像他这么笨的家伙不该被欺负,而该被保护起来谁都不能欺负。
 
“你真以为我放心别人亲你啊?明天不会让你借位,你这样就可以了。”曹元将脸颊贴在周锦的脸颊上,说:“这样摄影师拍的时候找个角度,就会看上去像是在真的接吻。”曹元用手臂撑起身体,说:“记住了吗?”
 
周锦点了点头。
 
曹元的嘴角微微扬了扬,他准备起身。将周锦圈在身下的这种姿势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不干点别的什么。
 
这时,一个牵引力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角,曹元低眸,见周锦红着脸看着他,小声说:“可以……可以再亲一下吗?”
 
曹元叹了口气,蜻蜓点水般的在周锦的额头上吻了吻,然后顺着鼻梁一路吻到了唇瓣,最后曹元一把将周锦从沙发上抱起来,在他耳朵旁边轻声说:“不许撩了啊,再撩让你明天没力气去拍戏。”
 
周锦小心的趴在曹元身上,脸又红成了番茄。
 
第二天早上曹元开车回去,他公司周六周日也有安排,不能走开。这一去一回,光路上就花了十来个小时,比在周锦那儿待的时间还长。
 
真的和曹元说的一样,这场吻戏并不是真吻,只是借位,李方子化好妆后,跟着助理出来,看见周锦翻了个白眼,愤愤地说:“不许占我便宜。”
 
周锦:“我保证。”
 
李方子哼了一声站好位,瞪圆眼睛看着周锦。文导那头一发指令,李方子马上变脸,含情脉脉地看向周锦,“庆王殿下……我无意与君相决绝,但,但无奈被娘亲逼迫,不得不,不得不嫁与兄长……”
 
“很好啊,周锦开始壁咚。”文导满意地在监视器后面竖了竖大拇指。
 
周锦一把抓住李方子的手臂,将她压在身后的墙壁上,然后猛地一低头,用脸颊贴住李方子的脸颊,这个动作真的像是在强吻,然后跟着李方子动了动脑袋,开始比较缓慢,然后慢慢开始激烈起来。摄像师将画面推远,最后淡出。
 
“咔,”文导喊了一声,“这场演得不错,走下一场。”
 
周锦松了口气,文导一喊咔,周锦马上跟李方子分开,站得隔了几十步。李方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这么有经验,跟谁学的?”
 
周锦腾地又红了脸,“自,自学。”
 
第 41 章
 
剧组兵荒马乱的忙活了半个月,《经廿年》的第一集终于制作完成。做事情都讲究一个开门红,电视剧也是一样,第一集的收视率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观众们对这档节目的期待,而对于《经廿年》这部不走寻常路的周播剧而言,第一集便定了生死。
 
第一集的收视率好,投资商就会继续出资支持,让制作公司有资金继续制作下去。但如果收视率没有达到预期的成绩,那么这集电视剧是第一集,也是最后一集。
 
网路上对这部剧是一片叫衰。网友纷纷表示周播剧在国内根本就没有市场,大家都是从小被三集滚动联播惯大的孩子,让他们等一个星期只看一集那不是要他们的命?绝壁弃剧。更何况《经廿年》全剧组里能抗流量的就只有周锦一个,其他的全都是一些演话剧、生活剧的老演员,播出后话题度肯定不够,没有粉丝操热度哪里来得收视率啊,所以这部剧肯定是要扑街的。
 
面对方方面面的压力文导好生头疼,十来分钟的片花反复推敲,在剪辑室里倒腾了好几天,废了几百次稿,活活逼疯了好几位年轻有为的剪辑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视频给定下来了。
 
在小黑屋里,文导把视频放在投影仪上,让所有工作人员跟他一起看一遍。
 
十来分钟的片花里是满满的逼格,开篇第一个镜头就是大广角长景深,在一片黑云压境的天空之下,万马崩腾扬起漫天黄沙。镜头渐渐推进,由点即面,最后落在了一匹朝天昂头的黑色骏马上。那只马的眼睛黝黑而明亮,闪着一片白光,白光渐渐扩大,画面淡出,用蒙太奇的手法切入一个人的眼睛。“我从不做梦。”在古琴声中,传来周锦配的画外音。
 
“我便活在梦境之中。”镜头由周锦的左边眼睛慢慢往右移动,移动镜头马上接着一个移动镜头,画面上出现一条无人的街道,一只红色灯笼在夜色中飘荡。
 
“我是一个身处其中的旁观者,存在和虚无与我无关;我是历史的背叛者,没有脚,以幽灵的形态飘荡在最古老的街道上;不去面对我血流成河的子民,不去看我满目疮痍的河山;感谢我戛然而止的命运,将我冻结在无情的时间里。”
 
背景音乐声加大,画面渐渐变亮,出现各位主演的定妆照和名片,最后定格在一滴渲染开来的墨水上——“生”。
 
“你怕什么?”一个穿着黑布粗衣,脸上生了一块红斑的男人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兄弟们,什么好怕的。”
 
“不贪生,不怕死,就怕,就怕白活了这么一遭。”
 
——“死”。
 
“娘什么都不怕,”画面上出现一个中年女人,温婉如水,用手摩擦着一个男孩的脸颊,“我只怕你跟你爹一个样,出了这扇门,就再也不回来了。”
 
“娘,我不会的。”男孩仰着稚嫩的脸蛋,奶声奶气的说。
 
下一个镜头,中年妇女在自己的额间系上一块白布。
 
——爱
 
周锦出现在画面里,着一身白衣,端坐在棋盘前,纤长的两指捻起一枚白子,啪的落在星格棋盘上。“我以为我懂什么叫爱情,爱情不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生一起生,死一起死,最后变成一捧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后来我知道我错了。”
 
“错在何处?”演李知的男演员手里把玩着一粒黑子,眼神落在棋盘上,低声问道。
 
“爱情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你爱她,爱她到天崩地裂,爱她到骨子里,却……与她无关。”周锦说完伸手抚开衣袖,从棋罐中捻起一子。
 
“所以,你才会输。”
 
黑子落下,画面上出现一树红梅,一名青衣女子立于树下,粲然一笑。
 
——“恨”
 
一个男人痛苦地在地上哭泣,他的手指插进松软潮湿的泥土里,然后猛然合拢,抓住一把泥土,“我要让你跟着块泥巴一样,被万人唾弃,被万人踩踏。”
 
画面上出现一抹飘散的青灰,“我不恨你,你不配我的仇恨。”配乐剪剪激烈,古琴中加入整天的锣鼓,然后突然停止。
 
黑屏。
 
视频播完后一室寂静,谁也没有说话,周锦也没有。
 
一部作品的最终使命便是与他的观者们达到共鸣,无形的情绪以不同的艺术形式塑造成有形,然后被人触碰,获得永恒的生命,周锦觉得这部作品做到了。
 
它直击他的内心,将他打动,无论是以作者的身份,还是以观者的身份。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他被无形的手掐在喉咙间无法发泄出来的情绪,他的遗憾他的希望以及他的命运,统统在这面小小的荧幕上展现了出来。
 
文导从黑暗中走出来,投影仪上的光,映在他的脸颊上,让他一半站在阴影里,一般站在阳光下,“怎么着,也得吱一声吧,这是中不中啊?”
 
“中。”周锦开口道。
 
“中啊!”大家异口同声地开口道。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经廿年》官方厚博号上传了一段视频,没买热搜,没买营销号,就这么完全没炒热度,直截了当地发了出去,任性到丧心病狂的地步。结果到了晚上,这段视频被轮了上万次,顺利霸占热搜宝座。
 
看完之后,已在坑下等候多时的粉丝们哭着说没白等,画面精美到爆,完全可以媲美电影画质,无论是构图、打光还是配乐,全都无可挑剔,这样的作品别说等一个星期了,就算像神探冬洛克那样要他们等四年他们也哭着叫爸爸。这批浮夸的猛吹党不乏周锦的脑残粉,大家纷纷表示只恨不能跪着给文导唱征服,把周锦拍得美如画,帅出了新高度。
 
不慎点入的路人们淡定观后表示,似乎从这段视频里看到了国产电视剧的希望。但是不要全剧所有的精华都浓缩在这十分钟里,要是实物与广告有差错分分钟给文导寄刀片。
 
但也有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路人还是会酸上一句,说:“low爆了,跟坏莱芜的逼格差远了。”
 
这些可怜的娃娃一发声马上被喷的妈都不认识了,“我去,你拿一部电视剧的片花给坏莱芜比,算你狠,抱走我锦宝。”
 
“还是不是中国人,就会跪舔坏莱芜,滚去抱你米国爸爸的大腿吧。
 
作为一个尽职的男朋友,曹元竭尽全力为周锦贡献点击率,直接将视频设置成循环播放然后开始忙他自己的事。
 
这几天公司赶在年前要把事情都处理好,乱七八糟的杂事都要堆起来了,不过还有几天忙活,然后公司就会过年放假,他就有时间带周锦到处玩玩,周锦还没去过游乐园,没坐过摩天轮,应该带他去试试看。
 
突然,暗黑的画面上有一个一闪而过的红点抓住里曹元的注意力,曹元马上按下了暂停键,周锦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红色的吊坠。
 
曹元将这张图片截下来,放大后发现这只吊坠并不是塑料玻璃这种会反光的材料,而是一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石头,石头是不会发光的。
 
曹元重新将视频打开,倒退到红光出现前的地方,然后按下播放键。果然,那块石头闪动了一下,不是反射灯光,而是由内而外自行发出一道火红的光芒。
 
曹元开始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元哥,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样?”
 
周锦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那天周锦为什么会这么问?
 
曹元觉得自己站在一团迷雾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能揭开谜团,但他却不愿意迈出这一步,因为他的潜意识已经告诉了他的大脑,这个谜团的谜底并不是他想知道的。
 
犹豫了片刻,曹元将截下来的图片运用谷妹搜图功能开始搜索。这块石头的来历马上被查找了出来。
 
“宇晋七十五年庆王李蹊(字行谨)陪葬物,存善鸡血石吊坠,长10厘米,宽5厘米,重35g,上无人工雕刻,天然纹路成滴血状,1992年首次出现于荷兰古董拍卖行;先所在地:未知。”
 
曹元心中雷声大作,他慌忙掏出手机,快速拨通周锦电话,电话接通了。
 
“嘟嘟嘟”,无人接听。
 
第 42 章
 
周锦站在金淦物理实验室的大门前。实验室里一片寂静,高楼的隔窗没有一间亮起了灯。沉重的铁门上挂着生了锈的牛鼻锁,绿色的铜锈往外翘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确定没有走错。他伸手推了推沉重的铁门,一手铜锈。
 
“有人吗?”周锦用力拍了拍铁门上一格格的铁条,空旷的场地里回荡着敲击声,无人回应。
 
所有人都走了,他来晚了。
 
深冬的半夜寒风刺骨,周锦往单薄的棉衣里缩了缩脖子,慢慢地沿着墙角蹲了下来。
 
人都是贪心的,当一个愿望得到了满足,他别开始追求下一个愿望,这条追寻的道路漫长得没有尽头,这条路上所有的人都像夸父一样,明知无望,却拼命的奔跑,最后饿死渴死,瘫倒在地,化为山川化为河流。周锦也是。
 
他开始得寸进尺了,明明之前已经做好了决定,在荧幕上留下一段不会被抹去的印迹,然后便坦然接受,无论最后的结果是离开还是留下。
 
但现在他变了,心中芝麻大的期望日益膨胀,最后填满了他狭小的心胸,他不想走,他不要走,他要永远留在这里,千方百计,也要留在这里。
 
寂静的晚风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低沉稳重,一个肩宽膀圆的高大男人徐徐走近。他在周锦的身侧站住,一条腿倚在铁门上,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扑扑抖出一根挂在嘴边,“有火吗?”他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周锦木然地抬起头,看清背对着月光的来人,他看不清这个人得脸,却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没有。”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自己给自己点上,“你在这里干什么?”
 
“找人。”
 
“找谁?”
 
“王晓达教授。”周锦低声回答。
 
在这个世界里,周锦认识的人不多,懂得知识也少得可怜,但冥冥之中他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能帮他,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王晓达。
 
为什么在这么多的书店里,他偏偏会在慌忙之中闯进他签售的这一家;为什么这么多的书籍里,他偏偏会看到他写的书;为什么这么多人里,他偏偏记住了他,过目不忘,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是人的本能自救反应,敏锐的紧紧抓住最后可能救自己的东西。
 
“你找他干什么?”那人轻轻从嘴里吐出一口香烟,白色的烟形成一个圆圈,然后徐徐往上升去。
 
周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发光的戒指,答道:“我想请他帮我。”
 
“帮你?”那人轻笑,“他能帮你什么?他就是一个疯子。”
 
“帮我……”周锦语塞,是啊,他能帮自己什么呢?
 
“帮我……留下来。”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并没有试图去理解周锦的前言不搭后语,他深深吸了口烟,“可惜你来晚了,他已经走了。”他用手弹了弹烟灰,淡淡地说。
 
“走了?他去哪里了?”
 
“去米国了,不会再回来了。”
 
周锦一怔,他手握成拳,骨节发白。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如果认识他是一种缘分,那么现在这样错过,便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周锦默默起身,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冷风中蹲了多久,当他起身的时候,脚脖子麻得发痛,像是有一千根针在他大腿的血液里横冲直撞,狠狠地扎着他的肉。
 
“那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在米国找到他吗?”
 
“何必呢?他就是个疯子。一个被学术界抛弃的物理家,一个不入流的网络写手,你想让他帮你什么?帮你穿越吗?别搞笑了。”
 
“正好相反,我想留在这里。”周锦低声说。
 
挂在嘴边的火星忽明忽灭,那人突然笑了一声,说:“又是个疯子。”他转过身,看着铁门后高高得大楼。
 
“要是要走,”那人突然对着暗黑的高楼大声说道:“走之前最好断干净点,省的让留下来的人,心烦。走的人是走了,留下来的人呢?傻兮兮的在这里触景生情吗?呵,别搞笑了。”
 
周锦微怔,这句话像一只红缨长箭,直直射入他最软弱的红心。他自私,像一个从饥荒中逃生的幸存者,对曹元带给他的温暖有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这种执念疯狂而可怕,他想要曹元跟他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
 
他的爱并不纯粹,如果他是真的爱曹元,那么他就该主动跟曹元断了,这样曹元就不用承受背弃的滋味,但他没有。他曾窃取另一个人的身份,卑微地享受曹元给他的关怀。现在他再一次地故伎重演,用欺骗的手段,偷来曹元的承诺。
 
他骗曹元,说他会永远跟他在一起。
 
夜深了,深冬的温度每一秒钟都在往下骤降,从嘴里呼出来的热气,一碰见冰冷的空气,便凝结成一股白气,飘在同样雪白的月光下。
 
周锦突然转身,迈步往前走去。
 
“你要去哪里?”那人问道。
 
“去,去我最想去的地方。”
 
他不想断,他说什么都不想断。
 
轻飘而杂乱的脚步越走越稳,越走越快,最后开始奔跑起来。两条腿拼命往前迈,脚后跟重重落下撞击在沥青地上。
 
坚硬的地面开始软化起来,每往前一步,他的脚便会陷进松软里,然后紧接着前抬,扬起一片白沫。他就这样往前跑,一直往前跑。
 
下雪了。
 
曹元给周锦播打电话,一次一次,这个可恶的号码却始终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他向剧组的工作人员到处打听,还曹怡然那里要来了赵宏的电话。但也没人知道周锦现在到底在哪里,只知道今天下午周锦今天下午拿到了新的剧本,就跟文导请了半天的假,然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周锦就像蒸发了一样,不见了。
 
恐惧开始在他的心房滋长,最后肿胀到无法思考的地步。他开始明白周锦这几天的变化和反常,原来周锦在害怕——一个从天而降的人,最怕的就是北风再起。
 
曹元再也受不了了,他无法忍受独坐在一个空荡的房间里的无能为力的等待。他套上外衣,一把将围巾胡乱地挂在脖颈上。
 
他要去把人找回来,无论如何。
 
就在他站在房门口时,门铃响了,响的急切而慌乱。
 
曹元系着纽扣,拧着长眉,分外不耐地将门打开,周锦披着一身的雪花站在门外,“元哥……”
 
周锦的脸冻得惨白,唇瓣发着青,单薄的棉衣上沾染着雪花,和雪花融化后的点点水珠。他就这样颤抖着在门外站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深深看着曹元。
 
“你给我进来。”曹元一把将周锦拽了进来,紧握着手心的一片冰凉,“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去哪里了?怎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元哥……”周锦没有回答曹元的质问,他有些哽咽地说:“元哥……你听我说。”
 
“你说。”曹元紧紧握着周锦的手腕,那强大的力道似乎要将他的骨骼折断,然后让他记住这种钻心的疼痛。“你现在就给我说说你今天做的好事。”
 
“我想我要回去了,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曹元握着的手劲突然一松,像是要将周锦放开。
 
周锦扬起脸,含着泪光微笑着看向曹元,“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受不了跟你分开,我受不了你不记得我。所以,所以求求你,求求你在我离开以后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周锦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他低声哀求着:“因为……因为无论给我多少辈子的时间,我都忘不了你。”
 
曹元眼眸发红,像一头发狂的猛兽,突然低吼一声,猛然将周锦压在身后的墙壁上。强硬的手臂紧紧拥抱着周锦冰冷的身体,厚实的大手隔着湿透了的布料抚摸着微微颤抖的背脊。温热的嘴唇封住周锦冰凉发青的唇瓣,像是在轻吻一个冰雕,冰冷,坚硬。
 
火热的温度开始在两人之间回升,坚硬的冰峰出现软化的裂痕。灵活的舌尖舔舐勾勒着唇瓣的形状,渐渐的,周锦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股在身体深处盘旋着的欲望。他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嘴唇,接受更深入的探寻。
 
热量透过彼此的衣服的布料传递出来,冰冻住的血液开始从心脏处开始沸腾,然后通过血管传递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他觉得自己窒息了,像溺水的人,只能用手臂紧紧的抱住眼前的男人,然后从他的口腔里汲取稀薄的氧气。
 
曹元徐徐放开被吻得红肿的唇瓣,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一条银色的丝线在两人唇齿之间勾扯出来。
 
“小锦我告诉你,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我保证。”
 
吻更加深入而热烈,曹元将浑身湿透了的周锦一把抱起,往浴室走去。狭小的浴室里温度不断上升,激昂的水声里,一双十指相扣的手按在水雾弥漫的玻璃上,然后缓缓滑下,留下一道诱人的水痕。
 
“‘小谨’,我爱你。”
 
客厅外的电视机还在播放着,一个甜美的女主播放送晚间新闻:“根据天体物理学家预测,下个月底将会出现九星连珠的奇观。九星连珠是指九颗行星同时运行到太阳的一侧,在视觉上汇聚成一条直线。这一天文奇观千年难遇,根据古书记载,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天文景象还是三百多年前的宇晋七十五年……”
 
第 43 章
 
曹元卖弄了一下嘴皮子,三言两语从文导手里哄来了那只吊坠,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红得渗血。然后他从车库里扛着铁锤子一榔头就把这玩意给锤了个粉碎。捶完后用纸巾将石块的粉末包着,扔到垃圾桶里,整个过程简单粗暴行云流水,不带半点拖沓。
 
弄完这一切后,曹元亲了亲周锦的脸颊,说:“现在不用担心回去了。”这句话曹元说的是云淡风轻,但周锦却明了他的意思,那就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好好的过。
 
面对曹元这样的态度,周锦便再也没有提过回去这件事。昨晚的事情像是这个家里不可提起的一个话题,提起来又怎么样呢?人再怎么样也比不过时间。
 
年关将近,剧组放了几天假,曹元的公司也开始休假。曹元开始着手计划他和周锦的第一个年要怎么过。他在网上找了一大堆旅游攻略,无论国内国外,只要稍微有名一点的全部扫荡了一边。其实他对旅行并没有这么高的兴致,但这是周锦过得第一个年,一定要特别有意义才行。
 
周锦倒觉得没这个必要,过年嘛,就是要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在一起就好。最后曹元乱七八糟的计划真没成,周锦生病了。
 
可能是那一天淋雪着凉埋下的隐患,但周锦并没有在意,还是回剧组吊威亚赶夜戏,最后一回家就病倒了,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现在周锦已经不再做梦了,他很久以前就不做梦了,大概是冥冥之中梦境给他的提示已经全部给完,而他太笨,至今也没参透出什么来。
 
曹元对周锦拍一部戏大病一场的体质也摸清楚了,这会儿异常熟练了的给他熬了锅鸡汤,加一粗盐一把葱花,黄澄澄的一大碗给周锦送去。
 
曹元和他家的关系还是这么僵着,就连隔着一片太平洋的方正逸都给曹老头子发了微信祝福,但曹元也没发。周锦劝他,就发一个吧,反正又不会掉一块肉,就让老人家开心一下。曹元摇摇头,说这天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因为他的妈妈就是大年三十这天出的事,有些事可以原谅,但是这件事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曹元不会回家,周锦也没爹没娘,亲戚往来是没有的,这个年只有两个人,倒也落得个清闲,不过偏偏有些见不得人家神仙眷侣的家伙非要来凑这个热闹。大年三十这天,曹元家的门铃都要被按爆了。
 
小东小西,程夏王强,还有曹怡然不约而同地一起跑到了曹元家里,这可把曹元鼻子都给气歪了,搞什么啊,本来可以舒舒服服抱着周锦看春晚的,结果现在可好,媳妇没得抱了,还要伺候这么一群祖宗。
 
客厅里一千只鸭子和五百只鸡齐声鸣叫,无比怨念的曹元在厨房苦逼的切大白菜,将他的满腔怒火全部发泄在这堆白菜里。
 
“小元啊,”王强鬼鬼祟祟地从厨房外冒出头来,见这有曹元一个人,便放心大胆地走了过去,拽了拽曹元握着菜刀的手臂,毫无眼力劲的问:“在忙吗?”
 
曹元飞起菜刀剁开一只萝卜,说:“忙。”
 
“那你先别忙,我有事问你。”
 
曹元斜了王强一眼,见王强乖乖在旁边折着青菜,便善心大发的准了王强的奏折。
 
王强折着菜,说:“我瞧见小锦的手上都带着戒指了,你送的?”
 
“废话。”
 
“也是,也只有你会挑那么丑的,亮晶晶的,那由内而外的暴发户气质简直要把我狗眼闪瞎,好险周锦长着一张温良脸,不然还以为是被包养了呢。”
 
“咚”曹元被王强气得切歪了白菜帮子,“你到底想问什么,特意来贬低我的品味吗?我告诉你那戒指是全场最大的,你懂什么。”
 
“最大的……我去,你以为是买白菜啊,挑个大的买。”
 
曹元猛然凶神恶煞地提起菜刀,吓得王强连连摆手,说:“好好好,是我不懂,是我不懂。”
 
接着他往身上抹了抹水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说:“兄弟,给我参谋参谋,你说我要怎么开这个口呢?”
 
曹元冷笑,提刀继续切白菜。
 
王强挠了挠头,锲而不舍地说:“你当时是怎么求婚的?”
 
求婚?
 
这一点突然点醒了曹元,他没有求婚。没有鲜花,没有美酒,连单膝下跪都没有。
 
跳过问愿意吗的程序,直接一把抓过周锦的手,不分青红皂白将指环套了上去,然后用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痞气,厚颜无耻地说这就算盖章了,是自己人了。
 
曹元手里的菜刀渐渐慢了下来,他侧过头,说:“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小元你是放了个什么大招啊!”
 
曹元抿了抿唇,他什么大招都没放,周锦那家伙,只要他勾勾手指就会马上跟上来,他根本不用怀疑,这世界上应该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好骗的。“我没求婚。”曹元顿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像是在对王强承认错误。
 
王强一愣,说:“没求婚?”
 
“嗯,直接把戒指送给他了。”
 
这一句无比懊恼的话却不知道是点着了王强的哪个笑穴,他突然狂笑起来,一把抱住提着菜刀的曹元,说:“你太有才了,太有才了!”
 
曹元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王强到底在疯什么,然后一回身,看见王强把那个十来万的钻戒,塞进一只韭菜馅的饺子里。
 
“王强!”曹元咆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送戒指,”王强拍了拍曹元的肩膀,开始发表自己的深刻见解:“求婚只是一个仪式,当她看到这个戒指的时候肯定会明白我的心意的。大家都爱把戒指藏在什么蛋糕蛋挞里啊,太没创意了,我们是中国人,就该走中国风,藏在饺子里多有特色啊。”
 
“有特色你个头啊!”曹元怒吼,“你,你现在给我把你刚刚包的那个饺子挑出来!”
 
王强瞧着一桌子上百个一模一样的大胖饺子,傻掉了。
 
十来万的贵族水饺连同平民水饺一起下到锅里,曹元黑着脸将煮熟的饺子盛起来,说:“这些饺子必须都吃完。”
 
曹怡然说:“这么多,你当我们是猪啊,怎么可能吃完。”
 
曹元看了王强一眼,王强在一边嘿嘿傻笑了一声。
 
曹元:“尤其是姐,你更得多吃几个。”
 
在春节晚会的背景音中,大家说着吉祥话,小东小西乖巧地跟曹元进酒,祝曹元来年工作顺利事事如意,潜台词是千万别在找他们的麻烦了,说完还顺带祝周锦新戏开年大热。程夏也喜滋滋地给自己的顶头上次拍马屁,说什么跟周锦好好过,过些日子生个大胖小子。
 
周锦被吓了一跳,心想,现在科技已经发达到这种地步了,不会吧?
 
他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拽了拽曹元的衣角,问:“元哥,难道现在男人也能生孩子了吗?”
 
曹元差点把嘴里的酒给喷出来了,他擦了擦嘴巴,本来想骗骗周锦欺负他玩,结果一看周锦红彤彤的脸颊和两只无比期待的眼睛,将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下去,在桌子底下捏了你周锦的手心,说:“可以,但不是真生,是让代孕妈妈生,这些我等下慢慢告诉你。”
 
周锦点点头,埋头吃饺子,也不知道吃了个什么馅的。这时,曹怡然发出一声惨叫,她的脸憋得通红,半张着嘴,指着自己的喉咙。
 
曹元马上明白这是什么回事,王强冲个上去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将噎住的东西挤压出来,然后在一群懵比了的小伙伴们惊呆了的注视下,从饺子汤里捞出戒指,单膝下跪,对曹怡然说:“怡然,你愿意嫁给我吗?”
 
曹元已经不忍心开下去,他痛心疾首的闭上眼睛转过脸,结果听见自己的姐姐欣喜的说:“我愿意,我愿意。”
 
反应过来了的小伙伴们呱呱呱地开始鼓掌,“好感人啊,元哥你怎么了?”周锦一边鼓掌一边用手肘推了推震惊地曹元。
 
曹元长叹一声,说:“真是没想到,我的求婚仪式,居然比大强子的还菜。”
 
“什么意思?”
 
曹元拉住周锦的手,往阳台走去。已经开始数秒了,在一片欢腾声里,曹元开口道:“上一次我没有做好准备,这次我借别人的烟花,在鞭炮声里再次向你求婚,”
 
在一千响的鞭炮声里,曹元捏了捏周锦的手,说:“小锦,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周锦一把扑在曹元的身上,两手紧紧搂住曹元的脖子,说:“愿意,一声鞭炮代表一个我愿意,整整一千个我愿意。”
 
第 44 章
 
过完年完周锦重回剧组,继续他的工作。《经廿年》开始投入播放,文导这次找的播出渠道非常好,是行业临头的地方卫视,每周五晚上八点播放。这个时间段是黄金档,观众多,刚好在这一期间其他电视台没有可以与其匹敌的同类型古装剧,这部剧的优势一下子凸显出来,在一片婆婆媳妇撕逼大战的狗血家庭剧里杀出一条血路。当初不被看好的一个星期只播放一集的周播方式,非但没有影响该剧的收视率,反倒是吊足了观众的胃口,嗷嗷待哺的粉丝们天天翘首期盼着每周一次的溜粉活动。
 
超高的收视率和话题度让投资商的投资回了本,商人向来逐利,投资商们敏锐的察觉到《经廿年》背后的商机,他们再次向文导伸出橄榄枝,想磋谈电影拍摄的计划。
 
拍电影虽然还只是处在说说而已的阶段,但文导还是相当的高兴。从事艺术类行业的人,都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即使十几年来风里雨里的拼杀,让这颗心蒙上了一点灰尘,但只要吹上一口气,还是会露出来里面的红心。
 
将自己的作品搬上大荧幕是文导毕生的梦想。在他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人生的使命,那就是拍电影。可惜他出生不好,是个小城市出来的穷学生,什么后台都没有,只有一股愣头愣脑的冲劲,这股冲劲让他在残酷的娱乐业站稳了脚跟,但依然比不上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天之骄子们,电影圈任他削尖了脑袋也没能挤进去。于是他只能顺应人生琐事的本来归属——妥协。但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文导高兴,他一高兴就爱喝酒,他拉着几位工作人员还有周锦一起喝。大冷天里,一杯烧刀子下到肚子里,心都暖起来了。
 
周锦不怎么喝酒,但这并不代表他酒量差,其实说起来,他的酒量比总爱逞能的曹元还强上那么一丢丢,跟喝白酒长大的文导能平分秋色。酒桌上文导喝得有点多,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拉着周锦大着舌头叫兄弟,一边叫一边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当初投资给我的钱,我这辈子都会在心里记着。”
 
感慨完了,文导将脸一抹,说,要是电影这事能成,周锦你还是我的男主角!
 
周锦听了讪笑,连连摆手,说,文导您喝多了。
 
周锦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演电视剧跟演电影不一样。电影对演员的要求更高,一张脸被放大到几层楼那么高,脸上瞬息而过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会像是在显微镜下一样被无线放大。因此对一个演员的演技要求也非常之高,而周锦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这个天赋。
 
他演戏都是靠股拼劲,一遍一遍的朗诵台词,用死记硬背这个最蠢的方法将台词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一遍一遍的揣摩人物情感,将自己想象成剧本里的那个人物,企图感受这个人的情感,这个通感的过程往往是以失败告终,他和他诠释的人物之间,永远隔着一道玻璃墙。他的身上并没有一个好演员该有的灵性,这一点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就很清楚,清楚到从没有将演戏当作自己的人生目标,演戏对于他来说只是混口饭吃,而他要做到的就是让这口饭吃的问心无愧。
 
文导勉励后生似的在周锦的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说:“你行的,我老早就知道你行。”
 
大多数人都将天赋这玩意放在台子上供着,而对努力嗤之以鼻,好像只要一个肯努力了,那么那些他所不屑的名、利,统统会滚滚而来。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事实上,努力也是一种天赋,而且是最可怕的天赋。周锦就是这样的一个天才,他可能做的并不好,但他每次都会比上一次做得好一点。从《剑胆琴心》到《飞鱼与鸟》,从《经廿年》再到更大的荧幕,他身上的潜力巨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
 
酒喝到最后大家都醉了,大半夜的寒风里,七八个男人东倒西歪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今晚之后他们又有牛皮可以吹了。
 
时间这东西是越过越快,刚进剧组的那会儿还觉得时间过得慢,结果一晃眼三个月已经过去了。但这个冬天似乎还是没有过完的意思。
 
春分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按理说开年之后天气应该会慢慢回暖,但这些年气候一直在反常。开年之后西伯利亚冷高压产生的寒流南下席卷了整个南方城市,一只脚迈入春天怀抱里的南方城市,统统一夜回到解放前,而且这雪一下就是好几天。
 
周锦拍戏的地方好几条高速公路都被封住停运。剧组里的几台发电机都因为天气太冷外面的铁皮壳子都裂开了。片场外面的高压电线杆被承重的积雪压断了一根,维修队赶过来进行紧急抢修,将两根裸露的电线暂时连在一起。
 
周锦的戏份现在只剩最后一场,就是他死去的这一场。从穿越到现在,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周锦一时恍惚,竟然想不真切穿越的那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他隐隐约约记得那天的桂花好像开得格外的好,一夜之间满树的花苞都开放了,一院子又香又腻。周锦一边读着剧本,一边慢慢回忆,那一天好像就是那么的平淡无奇,和他那前二十年的几千个日夜如出一辙,除了这一天他死了。
 
为了这场戏的效果更好,剧组特地请来专门的服装设计师根据史料记载的图案和纹饰复原制作周锦的戏服,这身石青色夹衫,纹着墨绿色交织细纹,配了一条玄色腰带,跟周锦穿越前穿的那一身看不出区别。
 
按照史料记载,李蹊的死因是被花盆砸死。但是文导觉得这个死法实在是,实在是太“搞的好玩”似的,于是用艺术的手法处理了一下,将花瓶这一凶器隐去,用唯美的画面含蓄地意思一下。到时候周锦站在白炽灯下将头扬起,然后闭上眼睛,营造出一种邂逅死亡但却面向光明的画面。
 
本来这场戏应该是个外景,但由于天气实在是太恶劣了,不得不移到了室内。将片场简单的布置出街道的效果,然后拉上绿幕,将细节问题统统甩给万能后期。片场里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工作人员各就各位,周锦开始走位,剧组的白炽灯用尼龙绳掉在天花板上,发电机呼呼直响,文导在监视屏后坐定,场记打了记场牌,摄影师各就各位开始拍摄。
 
周锦从指定的地方开始徐徐迈步往前走,然后走到标记的地点停下来,半扬起头,微闭双眼。摄影师先拍了一个近景,将镜头推进,给周锦一个侧脸的特写,周锦的侧脸比正面更有个人特色,有棱角却并不尖锐,在电视上看非常养眼。拍完侧面的镜头摄影师再给周锦的背影加了一个长镜头,拍摄他平缓地往前走,泰然坚定,对即将来临的悲剧一无所知。
 
这场戏拍了两条就过了,文导对画面挺满意,他取下耳机,冲周锦竖了个大拇指。这场戏结束,周锦正式杀青,片场的工作人员一同鼓掌,周锦在白炽灯下给一同奋斗了三个月的同伴们深深鞠了一躬。
 
愉悦的气氛里没有人听见一直在呼呼作响的发电机里突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金属破裂的声响,有人不小心碰翻了一只装满水的茶杯。水流顺着发电机的电线往前曼延,将歪在地上的半截光秃电缆浸没。
 
电流顺着水中杂质离子这一导体往另一个方向迅速移动,只是一瞬之间,户外岌岌可危的高压电线杆嘶嘶地炸出银花,紧接着超负荷运转的发电机在巨大电流的冲击下猛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片场天花板上四个角落挂着的数十盏灯同时炸裂,一片黑暗里,灼热的玻璃片带着火光四处飞窜。
 
已经惊慌失措的人群在听到一声“着火了”的大喊后,丧失了最后的一点理智。所有人开始朝那一扇狭小的出口涌去。在推搡之间,有人撞翻了桌椅和摄影机,有人踢开了插线板上的插头,有人一脚踩在了软绵绵的身体上。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向外逃窜的步伐,恐惧比冷静来的疯狂,理智的大脑在这一危急时刻只给他们颤抖的双腿下达唯一一声指令,那就是快逃,快逃。
 
封闭而狭小的空间里温度开始向上攀升,活命的氧气成了最好的助燃剂,被火焰瓜分殆尽。在浓烟里,纤细的尼龙绳被火舌舔断,巨大的白炽灯带着火光笔直地砸了下来,银色的电流像深潭里的繁茂的水草,缠绕在一个人的身体上,随着水波的漂浮,每一条电流与另一条相互交错,最后形成了一面密不可破的银色大网,将它的猎物紧紧绑缚。深蓝的火花从电流交错的借点之间迸发出来,将那具身体整个吞噬,什么也没有留下。
 
茫茫雪地升起一团黑烟,死里逃生的人们取暖似的簇拥在一起,这团灼热的火球烧尽了他们体内所有的热量,他们紧紧的靠在一起,企图从另一个人的身上汲取微弱的温度。在消防员的努力下,火势渐渐减小。文导开始清点人数,“有人还在里面吗?”
 
“没有,出来了。”
 
大家松了口气,这时文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大喊道:“周锦呢?有没有人看到周锦?”
 
没有人回答,大家用目光四处找寻,所有人都在这,唯独没有周锦。
 
第 45 章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力量,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贯穿周锦的全身,企图撕开他的手臂和双腿,他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拼命的想移动指尖,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身体全部知觉被电流一刀切断。
 
在惊慌和恐惧里,周锦看见猩红的火焰里,凭空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青色的烟气从黑洞里冒了出来,和外部的浓密的烟雾融成一体,呛进周锦的口鼻里。最后一口薄弱的氧气被可悲地虐夺,窒息之间,身体被黑洞巨大的吸力所牵引,他感觉到激烈的气流在身侧流荡,像是匆匆倒退的时间。
 
疼痛开始席卷,这是一种不同于火烧的炽热,像是自己的身体在水中一点一点分解,然后变成一粒粒分子,它们彼此之间吸附着,却被汹涌的电流切断,然后崩断的吸力开始反弹,撞击成更小的碎屑。周锦闭上眼睛,他张开嘴,想要大声叫出来,可从喉咙声带里发生的震动并不能在这片在真空的洞穴里传递,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他只能听见声波在自己胸腔和骨骼里回荡的闷响。一瞬之间,这股吸力断了,他的身体陡然失重,一头撞进一个奇怪的空间。
 
一条乌黑的河流在他的脚边悄无声息的流淌,黑暗之中,星光照在粼粼水波上,簇拥的星云、耀眼的恒星,还有生生不息环绕在主星身侧的小恒星,这一片浩渺无垠的星海静静的沉没在河流的底部。
 
周锦慢慢从疼痛中缓了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肺部被细粉和烟灰盛满变得沉甸甸的,当第一口新鲜的氧气吸进胸腔时,撕裂地疼痛让他感觉到自己原来还活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他要想办法,想办法回去。
 
眼睛开始适应空间里的黑暗,在点点星光之下,他看见幽暗的河道旁立着一块奇骏的怪石。那石块有一人高,一人粗,上面较窄,中间较宽,到了底部分成了两部分,像极了一个人的两条腿。
 
顺着河道,周锦一步步向石块走进,渐渐地,他看清楚那石块上的纹路,杂乱的长毛从缝隙间生出头来,而这些毛发紧紧簇拥在石块的顶端,到了下方便成了光滑而湿漉漉地石片。
 
这座沉默的石块突然动了一下,一双点漆般的黑眸在幽暗里突然睁开,直勾勾地看向周锦。周锦一惊,原来这并不是一只石块,而是一个人。
 
“你终于来了。”那人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嘹亮得像一声塞外军营的号角,尖锐得足以摧毁一切美梦。周锦猛然呆在原地,他的脚无法再往前迈上一步,似乎他才是一块埋在地下的石头,因为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
 
人不能听见自己原本的声音,因为声音在气体间的传播与骨骼间的固体传播是截然不同的。但这个奇异的空间里,氧气像轻飘的液体一样粘稠,在细微的出入之间,周锦分辨出这个声音,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李蹊的声音。
 
各方的压迫和激动地情绪让周锦的双眼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明亮,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脸,头顶玉冠,眉梢稍长,直飞入鬓,长眉下是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里面盛着一河的星光,这张脸是他自己的脸,李蹊的脸。
 
那人双唇微微动起,从唇瓣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等了你三百年。”
 
恐惧像一双手抓住了周锦的喉咙,这样的场景实在太匪夷所思,自己的身体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站在自己的面前,如果周瑾的躯体里栖居的是他李蹊,那么他李蹊的躯体里栖居的又是谁呢?
 
那人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周锦,冰冷的目光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我是谁?”
 
周锦摇了摇头,他猜不出来,他毫无头绪地看着自己的脸庞,这张脸是他的,却因身体里寄主的侵蚀而变得陌生,他的嘴唇微微往左边倾斜,露出一抹他永远不会露出来的冷笑,“你不知道我是谁。”
 
“是。”
 
“我是周锦。”那个人淡淡地说。
 
“我就是周锦,你完全不记得吗?”
 
周锦开始慌了,他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一样窘迫,而对于一个小偷而言,如果被抓住了,他还可以将自己手里的赃货丢在一旁,而他却不能将这张脸给撕下来物归原主。
 
那人开始往前迈步,两人之间十来步的距离越来越短,周锦甚至可以看清楚那人身上那件官袍上飞翔白鹤张扬的左爪。冰冷的气体从那人的唇齿间喷出,吹在周锦灼热的脸颊上,“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这里呆了三百年,”他突然将前凑的面颊移开,望向脚边平静的水流,他的手指弹了一下,不知道射出去了一个什么东西,刚刚还平静的河流突然咆哮起来,河面裂开螺旋形的漩涡,滚滚水流极速的盘旋交汇,然后盘织成一股向周锦的背后的方向汹涌而去。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时间都在这条河里,”那人淡淡地说,“可河岸上没有时间,所以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静止的。三百年,三百年对我来说和一秒钟没有任何区别。
 
周锦看着那条像猛兽一样狂躁地河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该说什么呢?道歉吗?整整三百年的等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原谅的。他将头低了下去,看着河面上那张被水波荡开又合拢的破碎的脸,哑口无言。
 
“我就在这里站着,看着你,看着你以我的身份过我的生活,你过得很开心吧?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的钱,最后还把我的经纪人给睡了,怎么?别人的东西就有这么好吗?”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冰冷,到了最后是咬牙切齿地憎恨,是的,他好恨。
 
他一个人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空间里困了三百年,时间不径流这片荒芜,所有的等待不能用秒用分用一切时间的度量单位衡量,这个三百年漫长得没有尽头。
 
在等待之中,他无数次的想过一了百了,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他不吃不喝,在河边枯坐,想自己把自己给饿死,可惜在一个连时间都不存在的地方,他不需要食物;他企图将自己淹死在这片水流里,可那潺潺的流水没入他的眼眸,没入他的鼻腔,没入他的嘴,积攒进他的肺叶和肠胃里,但他却依然活着。
 
活着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惩罚。
 
终于,有一天在这片河水中他看见了自己,他看见自己从病床上起来,他看见自己回到那个豪华的别墅,他看见他一帆风顺的生活被另一个人接手,这个人冒名顶替,无耻至极,披着他的皮,窃取了他的生活。
 
他看着这个人享受本该属于他的掌声,看着这个人继续本该属于他的事业,看着这个人接受一份本该属于他的感情。他虽然并不爱曹元,但只要是这个人得到的东西,他都厌恶,他都想抢过来然后扔在地上重重地踹上两脚。
 
与他而言这个世界上他谁都不爱,他爱的只有他自己,而这个他深爱着的自己,被这个人抢走了。他的苦闷他的愤怒,在三百多年的等待间一点点磨成了憎恨,他恨这个人。
 
那人眼里闪现的光让周锦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这副神色他曾经见过,当吴项豫对他撩起额前的黄发时,便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他觉得下一秒这个人就会杀了他,用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杀了他。
 
“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那人冷笑,周锦看着自己的脸变得毛骨悚然,一双如死人般冰凉而的手臂突然紧紧钳住周锦的脖子,“现在你不需要知道,你猜猜为什么?”
 
“因为你要死了。”
 
周锦开始挣扎,两枚如铁块般牢固的大拇指一边一个卡在他的喉结旁,脖颈里纤细的气管被黏在了一起,体内要往外呼出的废气和外部的氧气一同堵在被断隔的地方,气管开始鼓涨,脑子里不断上身的血压让他的眼球往外轻吐,他拼了命的用手掰那两只鼻梁的手指,这是他自己的手,在这一刻却像用铁水灌注一般纹丝不动。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强烈,周锦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不想死。他猛烈的挣扎着,最后干脆一把握住了那人的脖颈,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捏了下去。原来一个人的脖子是这么脆弱,周锦可以感觉到那根脖颈中纤细的骨骼在他的手里发出咯嘣地轻响。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开始猛烈的挣扎,不知道是谁的推搡促成了那一个前倾,两个人的身体一同栽进咆哮着的汹涌河流里。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时间也不行。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时间一同从周锦的双臂下涌过,将他往下坠落的身体向上托起,然后逆着河流往另一个方向送去。缠绕在脖颈间巨大的压力突然松懈了,周锦在水中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自己的身下是一片星海,而他的头顶亮着一盏明灯。
 
一双手伸进了水里,抓住他无力的手臂,然后将他拖出冰凉的潭水。杂乱的脚步声从耳边传来,一个小太监轻声细气地尖叫道:“救出来了救出来了。”
 
第 46 章
 
像一条桎梏在干裂河床上的鱼,茂密的腮丝粘结在了一起,他趴在水潭边的泥地上大口喘气。匆匆忙忙地脚步来来回回,硬而厚实的鞋帮每踏上一步,便会扬起一片轻尘,这是世俗之中才有的气息,带着荤腥味儿,而酸涩,一大股苦涩的胆汁和胃液随着潭水从嘴巴里吐了出来。他活过来,这一次他又是李蹊了。
 
寝宫里亮着一盏烛火,如黄豆般大小的火光透过重重叠叠的帷帐照进他镶着金色边的被褥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刚刚喝下的中药药渣特有的草香,李蹊从被褥里伸出自己的手,一时看得出神。
 
这是一只小孩子才有的手,白嫩细腻的皮包着正在快速生长的骨骼,本该是骨节分明的地方被细致的脂肪裹住,没有棱角,小小的,握成拳头的时候像一只雪团。
 
他慢慢开始记起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八年前,他十二岁,在潭水边上贪玩,滑了一跤,栽进湖里,然后被一个小太监看见,叫人救了出来。从潭里出来后他病了三天三夜,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一点都不记得,这三天像是记忆中一块被剜掉了的肉,马上被新鲜生长出来的肉给补了上来。
 
前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佝偻着腰的妇人走了进来,她刻意地将脚步声放得很慢。她走的每一步都顿了一下,脚步声在停顿之间平复下去后又突然响起,让李蹊胀痛的头部更加难受了。
 
姆妈是一个下人,她不该像现在这样走进来的,但在这个皇宫里最偏僻的宫殿里,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们有没有遵守礼仪规定。他的姆妈就这么走了进来,撩开帷帐看了看躺着的李蹊。
 
李蹊下意识的闭紧了双眼,他已经不是十二岁很久了,他无法判断一个大病初愈的十二岁男孩在这种情况下该有什么的反应,他只能屏住呼吸,听着姆妈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住了,一双干瘪而粗糙的手掌盖在他的额头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皮肤太过滑腻,李蹊只觉得这双手比他记忆得还要粗糙,上面像是龟裂开了一片片刀锋,让他想躲开,躲开苍老和年迈。
 
“我可怜的孩子哟。”姆妈幽幽地说,她收回试温度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哆哆嗦嗦地展了开来。李蹊微微将眼睛眯开一条缝,看清这红布里包着一块血红的石头和一簇鲜红的丝线。
 
姆妈半眯着眼睛,她的眼睛浑浊而下凹,是一双老人该有的眼睛,只是她眼珠里一块白茫茫的斑点让她的眼眸更加无神。姆妈两指拈着一根红丝线,另一手捏着那块石头的尾部,歪着脑袋将那根不断颤抖的丝线往石块中的小孔里穿过。
 
那只小孔并不算小,工匠粗糙的打磨让小孔的边缘起了些毛躁。如果是换李蹊,或是换任何一个眼神好的年轻人,他们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穿过去,但姆妈整整穿了三次。每一次,就在红色丝线要对准这个口子的时候,她的手臂别会不受控制地一抖,这一丝抖动让丝线从她的手里掉落,混进同样鲜红的红布上,然后她便眯着眼,用树皮似的手掌在红布上摸索,然后再将那线头举起来,重复刚刚的动作。
 
“这东西可是个宝贝,”姆妈不厌其烦的穿着线,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留给你挡灾的,你看看,”虽然姆妈并没有叫醒他,却用对着他倾诉的语气喃喃道:“你看看,这块玉石为了给你挡灾自己碎成了两半,它这是为了救你,你可一定要把它好好的带在自己的身上。”
 
真的吗?真的是这么一块石头在保护他吗?李蹊讪笑,这到底是保佑还是一个诅咒呢?让他生然后再让他死,然后让他不得不生,再让他不得不死,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不能给他直接来个干净。要是那只花瓶真的将他给砸死了,那他也就不用穿越不用去认识曹元,可他偏偏就认识了,要是那场大火真的将他烧死,那他也就不用穿越重活一个十二岁,可他偏偏就活下来了。这重回反复的循环让他的时间像是停了下来,他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赤条条地站在了起点上。
 
姆妈将那破碎的吊坠穿好,端端正正地放在李蹊的枕头旁,接着自言自语道:“那和尚给你合八字,说你十二岁的时候有一个坎,二十岁的时候有一个劫。我起初不信,这些算命的,就爱说些空话。一个坎,什么叫一个坎,摔一跤跌破膝盖算不算一个坎?吃饭呛着一粒米算不算一个坎?一个劫,什么叫一个劫,是情劫还是死劫,有解没解?这些他都不言,说天机不可泄露。”
 
姆妈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黄色三角,塞进了李蹊的枕头下面,“现在我信了。三皇子殿下,这次您要是能挺过来,那下一个劫您也能过去。等您迈过去了,后面的就都顺了,我见绣娘的时候,也能舒坦一点。”
 
姆妈说完,伸手给李蹊压了压被角,然后起身出去。帷帐外那盏黄豆大的火苗被吹熄,黑暗取代了微弱的火光,然后再接着,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的照了进来,最后像是长了脚似的,停在了李蹊放在被褥上的手心里。
 
李蹊睁开眼睛,姆妈给他说的话,他十二岁的时候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有听见,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全部忘记了。李蹊将手摸进枕头下的床单里,马上摸到了一块小小的三角形,他将这东西摸出来,借着月光一看,原来这一副画符。李蹊按着画符折叠的纹路将画符展开,这张长方形的黄色纸张上,用猩红的墨水扭曲的写着一个古怪的咒语。
 
当李蹊成年后,他曾在宫中最古老的藏书阁里翻找出很多古老的书,那些书上长满的蠹虫,每翻一页都能闻到这些蠹虫被时间风干的苍凉的味道。但是在他所读过的所有书籍里,没有哪一本书曾听到这种文字,或是这种咒语。这纸张上的画笔,仅此一家。
 
李蹊的眼神顺着画符上画笔的走势从上到下,一笔一笔的勾画着,这道咒语首尾相连,从头至尾一气呵成,笔锋一勾马上跟着一折,顺势而下后形成一个圆圈,圆圈成了另一个字的起点,然后这样环环相扣,成了一张古怪的图案。
 
李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的视线开始颤抖,这张纸上的画符似乎从纸上飞跃到了半空中,然后一片金光里他看见一只无形的大手,举起了蘸满墨汁的大笔,在月光下写出了四个狂草的大字。
 
“七星续命”
 
这四个字在半空中漂浮着,第一个字盖住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盖住第二个字,然后第二个字盖住第四个字,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字——“命”。
 
李蹊突然都懂了,该死的人本来是他,但他的姆妈用最古老的巫术将另一个人的命给了他。他的穿越并不是一个意外,而是预谋已久的安排,他的生命在二十岁那天就该结束。
 
这时李蹊想起了那只鸟,那只在从他头顶呼啸而来的大鸟。
 
一个孩童的生活是平静的,宫里的明争暗斗与他无关,若干年后的风起云涌现在还没有生起一点苗头,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十二三岁,稍显沉默,不爱说话,每日只喜欢坐在那片潭水旁边作画,那一深潭的水,都被他给染黑了。
 
一日,宫里有位小太监在潭边捡到一张画像,他不知道这画上画得是谁,只觉得这幅画实在是画的太逼真了,好像只要他眨个眼,这画中人就会从画卷里走出来。那双虎眸眼尾微微朝上扬起,眼角因笑意绽开细细的纹路,尖锐之中有铁汉的柔情,这两个水火不相容的特质在这个人的手中成了互补的绝配,飘逸中正气凌然,规矩中随行洒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画上人那抹朱砂点上的红唇,被不小心摸得晕了开来,大概是因为这一丝瑕疵,才让这画卷的主人将其舍弃。
 
这幅画有一天不小心被皇帝看见了,他大喜,说没有见过画工这么好的,如果知道这是谁画的,一定好好奖赏,并请他给自己也画一副。那小太监便说,这幅画是在三皇子殿前捡到的。
 
皇上不信,三皇子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可能画出这样的好画?但这画卷的右下角真的留了李蹊的印章。
 
皇上将李蹊叫过去,问这幅画是不是他做的?
 
李蹊被抓了个正着,只得承认。他说是有一天晚上一个仙人托梦,送了他四个字,这字个字金光闪闪,一下子就将他点通了。他梦一醒来,马上就凭着模糊记忆将那仙人的模样画了下来,这过程如有神助,但画完这一张他要再画一张的时候,他发现他什么也画不出来了。
 
皇上一听,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这儿子还是那个蠢小子,仙人只给他七窍通了六窍。他龙颜大悦地对李蹊说:“这一张画的非常好,为了奖励你,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赏给你。”
 
想要什么?
 
李蹊跪在大殿之下,笑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给他。他端端正正地给皇上行了一个礼,说:“儿臣什么都不想要。”
 
说完他下意识的捏了捏自己左手的食指,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第 47 章
 
刚刚开春的S市天气有些阴冷,金淦大桥下面的水流像是被这骤降的气温给冻住,一平如镜,不起波澜。各色汽车从桥面上以时速七十迈呼啸而过,街灯被汽车的镜面拉扯成一条条霓虹的线。
 
曹元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瞟一眼极速器,他的速度有些太快了,警报器开始发出:“易肇事路段,提醒缓速行驶。”虽然归心似箭,但曹元还是微微压了一下刹车,镜面上的路灯光亮像两条笔直的射线,从他眼角的余光里飞过,他突然想到一句王晓达教授在演讲中提到的话:“如果你的速度足够快,你就可以看见时间。”
 
到家后,曹元从后备箱提着大包小包等电梯。他的两只手都被占了,只能勉强从堆得高高得面包和牛肉卷后面探出头来,用手肘按亮电梯。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眼睛上纹着几年前最流行的黑色眼线,将手里握着的那面广场舞专用折扇一开一关,尖声道:“哟,买怎么多东西,给你媳妇做饭呢?”
 
曹元转了个身,费力地挤进电梯里,喘了口气,对广场舞大妈咧嘴笑了笑,说:“嗯,是呀。”
 
广场舞大妈听了眼睛笑成一条线,眼皮上两根拙劣而突兀的黑线眯在一起,“哟,是吗?真疼你媳妇,我家那个就是甩手掌柜,叫他洗个碗那是要了他的老命。”
 
电梯门徐徐关上,曹元冲广场舞大妈呲了呲牙,说:“张大爷这不是天天陪您跳舞么。”“谁呀他陪了。”张大妈难得的露出小姑娘的模样,跟曹元挥了挥手,出门跳舞去了。
 
曹元抱着这些塑料袋,抬头静静看着显示屏上飞速变换的数字。其实做饭这些琐事一直都是周锦在做,而他一般只用负责吃就好。要是那天心情好挽起袖子替他洗个盘子,周锦就会感动得泪眼汪汪像是切了洋葱似的,让他觉得自己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说他会疼人,那真是抬举他了,周锦才是疼人的那个。
 
今天晚上周锦应该会回家,本来计划是他开车去接的,但是偏偏小东小西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在这节骨眼上给他折腾出幺蛾子,让他一时脱不了身。
 
既然不能亲自去接机,但心意还是要到,于是曹元决定自己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帮助下给周锦做一顿晚饭,他将超市买的速冻鸡肉放进厨房的水槽里等着解冻,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鸡蛋,磕破后用玻璃碗盛着那长筷搅散,这个过程他看周锦做过无数次,似乎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而当他自己上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熟能生巧,什么又叫笨手笨脚。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开始不受控制,电饭煲开始高歌猛进,高压锅毫不示弱,电磁炉上滋滋直响的平底锅闷声做大死,在曹元回身切白菜的瞬间,自己把自己给炸上了天花板。
 
在一片杯盘狼藉里,曹元认命的从隔间里取出一包方便面,别的做不好,但开水他还是烧得不错的。曹元将方便面包装撕开,将调料挤到锅里,他突然想起来周锦刚来的时候居然买了一大包促销装方便买送给他当礼物,被他给狠狠地训了一顿。锅里的水烧开,气泡从锅底升起,到了水面噗的炸开,金灿灿地面条上下翻滚起来,曹元用筷子搅拌开来,其实这个礼物,也并没有那么的差劲。
 
叮铃响的钥匙插入匙孔里,咯噔一声轻响,前门被人打开,曹元听见进门的脚步声,忙将锅里的面汤盛起来,大喊道:“小锦,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的戏拍得比较顺利。”
 
“怪不得,”曹元将面端到桌子上,又将几只没有烤糊的鸡腿用盘子装好,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往客厅走去,拿起茶几上的外卖单,开始打电话,“我先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
 
“不饿?”
 
曹元按着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一点都不饿吗?拍戏到这么晚,又坐了这么久的车。”
 
“真不饿。”周锦将他黑色的大衣脱了下来,挂在玄关入口处的衣架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在衬衣外面套了一件羊毛衫,衬衣的衣领翻在羊毛衫外面,解开了一颗扣子,正好露出里面的锁骨,而那凸出的骨头上,挂着一滴水珠。
 
“外面在下雨吗?”曹元问道。
 
周锦挂衣服的手陡然一顿,他转过身冲曹元好脾气地笑了笑,说:“今天没下雨,刚刚在车上不小心把水泼在衣服上了。”周锦朝饭桌走去,在桌边坐下,说:“元哥给我煮面吃了,真好。”
 
曹元将手机放了下来,回到桌边,坐在周锦对面,说:“本来准备给你做一顿大餐的,结果技艺不精。”
 
周锦扬起嘴角,冲曹元微微一笑,说:“元哥煮的什么都好吃。”
 
曹元伸手拍了拍周锦的头,说:“就会说好听的,快点吃。”他说话的语气粗鲁而不耐烦,但长筷却体贴地给周锦夹了一只烧得最好的鸡腿,这只鸡腿真是一群黑炭中的杨贵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周锦握着筷子,从碗里挑出一根长面条,然后挂在嘴边慢慢的往嘴里吸,那只珍贵的杨贵妃鸡腿被遗弃在一边,没有要动一口的意思。
 
“今天的戏怎么样?”
 
“还好,”周锦说,“就是太累了,没有胃口,也不想动。”面还没吃两口,他便将筷子放下,用手捂着嘴巴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
 
“困了?”
 
“嗯,”周锦点点头,撅着嘴埋怨道:“这几天天天拍夜场,我眼皮子都睁不开。”
 
“那快去休息一下,睡醒了叫外卖吃。”曹元说。
 
周锦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从座位上起身,绕到曹元身前,微微前倾,在曹元的嘴唇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深的吻,“那我先去洗澡休息了。”
 
“嗯,你去休息。”曹元说,他将周锦没有动过几口的饭碗接了过来,三两口吃了,然后将盘子里那几只烤糊了的鸡腿夹到自己的碗里。
 
洗手间传来一阵水声,然后咯噔一响,周锦从里面将洗手间的门给反锁了。
 
周锦洗完澡便回房间睡觉,曹元在厨房将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收拾好,然后将电视机打开,音量调到最小。电视上在播放晚间新闻,画面中没有声音,曹元只能听见那个女主播鲜红的嘴唇一闭一松:“预计今晚十二点将会出现千年难遇的九星连珠天文气象奇观……”
 
曹元看着看着开始走神,他的眼睛盯着画面上一张一合的嘴唇,却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觉得今晚的周锦有些奇怪。
 
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他的模样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苍白了一点,这种苍白不是常年不见阳光造成的苍白,而是一种冰冷的没有血色的白;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沙哑了一点,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找不着自己的声音。
 
曹元甩了甩头,应该只是累了吧,他想。在片场整整待了两个月,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完,吃得还比猪差,就这样的待遇,他还指望周锦能养的白白胖胖的回来?
 
曹元起身将电视给关掉,准备回房间看看周锦。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发出震动声,曹元接起电话,“喂,文导呀。”
 
“小元,”文导那头一阵混乱,曹元勉强能听见文导的声音,而更响亮的,是高压水枪喷射在火苗上发出的嘶嘶声,还有人高喊着这边有没有人。
 
“小元,你现在来一趟吧,”文导欲言又止地说,“你现在来一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文导,是片场出什么事儿了吗?”曹元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文导到底在说些什么。
 
“片场的电路老化了,应该是有一根电线被烧断,然后就着火了。大家当时都往外面跑,谁也没照应谁,”文导顿了顿,接着说:“小锦,小锦可能没逃出来。”
 
“什么?”
 
“小锦可能没逃出来,”文导叹了口气,接着说:“现在在清最后一个仓库,如果他不在这里面……”
 
“文导您到底在说什么?小锦他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
 
“是,”曹元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看着床躺上那个微微拱起的身形,说:“他已经回来了。”
 
“原来这样啊,”文导松了口气,说:“真是吓死我了,看来着火前他应该就走了,真是福大命大……”
 
“嗯。”
 
曹元说了一句还有事将电话给挂了,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在床榻前站定,默默的看着床上那人安静的睡颜。
 
“元哥,”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眯着眼睛,伸手拉了拉曹元的手。那双手一片冰凉。周锦撒娇似的嘟了嘟嘴,说:“元哥刚刚是谁的电话呀?”
 
“诈骗电话。”
 
“哦,这么晚了还诈骗,真敬业。”周锦将曹元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哼了一声,说:“元哥你也睡吧,我一个人睡不着。”
 
“嗯,好。”曹元将手臂伸了过去,钻进被子里,在周锦身侧躺下。周锦的脑袋稳稳地倚在自己的臂弯上。
 
在寂静的黑暗里,曹元睁开双眼,直直地看着周锦的睡颜,他那两扇长长的眼睫毛像蝴蝶的翅羽微微翕动,盛着屋外银银的月光。
 
如果周锦还在火场里,那么现在这个人是谁?
 
第 48 章
 
笔记本电脑银蓝色的光反射在周锦的脸上,他看着屏幕上显示那一长串数值,笑了。
 
这是他现在银行账户里的余额,一个实数后面带着数不清的零,他现在很富有。
 
这笔钱是他那栋别墅换来的,一间别墅的钱换来了两栋,这个买卖很划算。他现在又有钱去买他早就想住的大房子,他又有钱去再买一样百来万的好车。这些钱不是他挣来的,但那又怎么样?这笔钱现在就是该他享受。
 
周锦听见开门声,曹元从外面跑步回来。周锦欣慰地退出自己的账号,将笔记本合上,神色自若地往客厅走去。
 
一个月前,他从激流的河水中爬了出来。淤泥和水草缠绕在他的大衣上,他倒在干燥的沥青地上仰天大笑,他活过来了,他周锦终于又活过来了。这一次,他要一点点把属于他的东西统统抢回来,他的名誉他的光荣还有他的生命,这是他们欠他的。
 
曹元身上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都被汗水浸湿,他正弯着腰在洗手池里用冷水洗脸。
 
周锦缓缓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曹元的腰,将脸贴在曹元湿透了的运动背心上,说:“元哥回来了。”
 
“嗯,休息好了吗?”
 
周锦笑了笑,说:“休息好了,昨天睡得好香,刚刚才起来。”
 
曹元点点头,用毛巾将脸上的水珠给抹净,然后回过身来,跟周锦面对面,伸手揉了揉周锦头顶细软的发丝。
 
你很喜欢他这样做,是吗?揉揉你的脑袋,把你抱在怀里,当一条狗一样拍拍,然后你就会高兴得冲他摇起尾巴。但是现在能让他这样对待的人,是我了。
 
“现在有没有胃口?”
 
“嗯,饿了。”
 
“正好,我给你带了包子和豆浆,都在客厅里放着,来洗个手先。”曹元从置物架上取来干净的毛巾,用水浸湿,给周锦擦了擦手。
 
在饭桌边坐下后,曹元将豆浆的吸管插好,给周锦递了过去,问:“今天宏哥有给你来电话吗?”
 
赵宏,周锦知道这个人。
 
当他一个人被困在那个荒芜空间里的时候,他看着曹元为了李蹊的前程跑去跟自己决裂多年的父亲低头,给李蹊签了最好的传媒公司,给李蹊找了最有名的经纪人,想尽一切办法将所有挡在李蹊面前的沟壑统统添平。
 
而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
 
五年前的曹元可不像现在这样,那时的他跟自己一样,是籍籍无名的草根一族。当时公司根本就不看好周锦,他没有后台,没有资金,像周锦这样长得白净的小男孩娱乐圈里多了。曹元做他的经纪人后,时不时给他找来几个小配角,就把他给感动坏了,以为曹元是真的掏心掏肝为他好。
 
没想到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曹元早就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能耐,只是他不肯,不愿意把他当回事,身后有那么大的后台也不帮他开开路。周锦想到那么多个寒冷的天里,他吃着没了热气的盒饭,默默蹲在片场等戏,那时候曹元是在笑话他吧,笑他什么都没有,还想着出头。
 
但他还是出头了。
 
这世界上想成功,有两条路,第一条是投个好胎,另一条更难,那就是有个好运气。
 
而他周锦的运气真的还不错。
 
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几个年头,他捡了个大漏,演了一个男二的角色,一下子成了当红小生。这一路来有多么艰辛有多么不易,没有人会懂,曹元不会懂,李蹊也不会懂,只有他周锦自己懂。
 
只可惜这么辛酸的革命果实他只尝到了一点甜头。那个人踩着他的身体,踩着曹元给他铺的黄金大道,走得这么好,走得这么快。
 
“宏哥今早给我来电话了,”周锦答道。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只谈了代言的事。”
 
曹元点点头,说:“是吗?那有没有给你提到下个月的颁奖典礼?”
 
“没有。”
 
“那我跟我姐打个电话问问,你们剧组应该是有邀请的。”曹元接着说:“这次奖项管得严,那群老头子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放出来,不过不管能不能得奖,去认识一下投资商制片人也是好的,说不定能拿个突破奖之类的小奖。”
 
是吗?周锦冷笑。
 
当年他参加了多少这种颁奖典礼。每一次他都穿着廉价的礼服,坐在最后一排位子上,听着主持人在颁奖台上一次一次宣布别人的名字。
 
那个时候他多么希望能有这么一次,就一次,能让他不是去蹭红毯不是去撑场面,而是从颁奖嘉宾手里,领取本该属于他的奖杯。
 
他不服气,真的不服气。他不是科班出生,又没有后台,在娱乐圈里走的每一步都比别人艰难,现在演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好了,比那些人都好了,为什么就不给他颁奖,为什么陪跑的总是他?
 
那时曹元告诉他,说这种奖项都是颁发给演正剧的老演员的,他很蠢,居然真的信了,以为如果他再熬个几年,演几部正剧就能拿一个奖了。
 
原来曹元根本就是在骗他,不然为什么李蹊随便演一个,曹元就说可能拿到奖。对李蹊而言,什么都比他轻松容易,拿奖对他来说就跟买白菜一样简单。
 
周锦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豆浆,说:“奖哪是这么容易拿的。”
 
“你这次演的的确不错,而且这次入围的没有哪一个呼声有《经廿年》高,矮子里面挑高个。”。
 
“是吗。”周锦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
 
吃完早饭后,周锦在电视机前坐下,客厅里的电视机正在重播昨晚的《经廿年》,这部剧已经演到了第三集,因为那场大火的缘故,停播了一周。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有时皱眉,有时轻笑,薄薄的唇瓣吐出文绉绉地台词。他厌恶这张脸,极其的厌恶,因为他知道银幕上的那个人,是窃取他生命的小偷。
 
他将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那又怎么样?虽然这部戏是你演的,但拿奖的人,还是我。
 
曹元从卧室出来,他已经将身上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换了下来,穿着整整齐齐的衬衣和西装从卧室走了出来,拿起桌子上的钥匙,对周锦说:“我刚好要出去,送你去公司?”
 
“嗯,好。”周锦点点头,将手臂环进曹元的臂弯里。他喜欢曹元对他好,因为曹元对他越好,他报复的快感便越强烈。
 
周锦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伸手拉出安全带给自己系上,动作做到一半,他默默看了曹元一眼,手一松,将安全带放了回去,说:“元哥,这个安全带怎么回事,好像卡住了。”
 
曹元听了将已经系好的安全带解开,靠了过去,伸手帮周锦扣安全带。
 
当他靠过来的时候,周锦闻到了曹元刚新换衣服上好闻的肥皂味。
 
这股香味是你最喜欢的吧,洗衣液和沐浴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你就喜欢将头凑到他的胸膛前,然后偷偷的深吸一大口,在肺里慢慢回味是吗?
 
周锦悄悄将头凑得近了些,靠在曹元的脖颈上嗅了两下,现在这股味道只有我闻得到了。
 
曹元的手臂伸到周锦的腰际后方,费力的将安全带拉了出来,“还是不会系这个东西吗?”他将两个金属扣对齐,“就像这样,一按就好了。”说完咯噔一声,帮周锦将安全带系好,然后抬起眼冲周锦微微笑了笑。
 
两个人靠得很近,这是周锦第一次这么近的看曹元的脸,他发现曹元那双尖锐有神的眼睛,一笑眼尾便会微微上挑,然后晕开几条浅浅的细纹,淡淡的眼纹让曹元眼眸里的刚毅打了个对折,只剩下一半温柔。
 
你最喜欢他这样冲你笑吧?像是这个世界上他只看得见你一个人,这么温柔。但现在只有我看得到这样的笑了。
 
周锦从曹元整齐的西装里拉出领带的带尾,将要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曹元一把拉住,然后徐徐凑了过去,亲了亲曹元的嘴唇。
 
周锦吻过很多人,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他都尝试。但在这么多的亲吻里,没有哪一次他感觉到了这一次这么强烈的快感。那嘴唇柔软而温暖,轻轻的贴在他的嘴唇上,然后缓缓地随着呼吸翕动。
 
你最喜欢他这样亲吻你吧,灵活的舌尖在口腔里搅拌,然后疯狂的允吸彼此的津液,在拥抱和交缠之间耗尽最后一点氧气。但现在只有我能享受这样的亲吻了。
 
曹元的嘴唇紧紧地合在一起,他往后退了一点,直直地看着周锦,说:“和宏哥约的时间快到了。”
 
周锦睁开眼睛,看见曹元已经将安全带系好,两手靠在方向盘上,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直视前方。
 
第 49 章
 
从赵宏那里,周锦得知文导的《经廿年》已经得到了今年电视节优秀电视剧提名。今年文导运气很好,同时入围的片子里没有一个劲敌,用赵宏的话说,拿这个奖就是如囊中探物,而如果周锦也有这么好的运气,说不定优秀男演员的桂冠就落到他身上了。听后周锦冷笑,原来拿不拿奖不过是曹元一个电话的事儿,他当年吃的那些苦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金淦大桥上一排排轿车纹丝不动,周锦坐在副驾驶坐上,穿着礼服系着领带,眼睛静静地盯着反光的后视镜。
 
在后视镜里,周锦看见了自己的侧脸,喷了大半瓶发胶的发型一丝不苟,专门定做的衬衣笔挺的衣领完美的贴合着他的下颚线,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微微上挑,一切都很完美。
 
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冷笑,“虽然这部戏是你演的,那又怎么样呢?领奖的人,是我。”
 
一旁地曹元按了按喇叭,说:“这车堵的。”
 
周锦马上回过神来,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问:“会赶不上吗?”
 
曹元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说:“应该不会,但时间会有些赶。”
 
“元哥你说我这次能得奖吗?”
 
“你很想得奖吗?”
 
周锦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
 
他想,非常想。他不是那种视名誉如过眼烟云,视金钱如泥土狗粪的圣人。他一直是为追求荣誉而生的,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靠不住,你的父母会离开你,你的朋友会背叛你,只有这些冷冰冰,没有任何生命的金钱和奖章才会永远留下来,永远属于你。
 
周锦:“只是不想让元哥失望。”
 
“怎么会呢,”曹元淡然地打了一个方向盘,说:“就算拿不到奖也没关系,这种奖都是给老演员的,等你熬个几年,比谁活得长,就能拿到的。”
 
“是吗。”
 
周锦应了一声,不再说话,这段话他似乎从哪里听过,那个时候他信了,但现在他不会蠢到再信一边,“怡然姐有跟你说些消息吗?”周锦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人流,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有问她这件事。”曹元说。
 
“怡然姐什么都没说吗?”周锦顿了顿,开口道:“要不这样吧,我们现在给爸爸打一个电话,这种事他肯定清楚,我们问问他这次是谁得奖。”
 
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动得更缓慢了,曹元换了个空档,将手靠在方向盘上,说:“你这么想知道吗?”
 
“也没有多想,”周锦压抑地握了握拳头,捏皱了熨好的长裤。
 
等他们赶到会场的时候,距离颁奖开始只剩下半个多小时了。曹元将车开到地下停车场找停车位,周锦进到化妆间里,让美妆师给他补补妆。
 
补完妆后,周锦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休息。他将打开合上无数次了的致谢词拿了出来,在化妆桌前展开。
 
这份致谢词是赵宏帮他写的,请其他同僚润了色,最后给文导过目盖章说能行。
 
“有人问我为什么想当演员,我当时回答,因为人一辈子只活一次,实在是太短了。入行至今,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我演了很多角色,我的每一次表演,就像过了别人的一生,这么多角色里,有让我心疼的,有让我难忘的,但这些角色里,最有共鸣的,是李蹊。”
 
周锦用圆珠笔将这段话的最后一行字给重重的划掉,划掉了还不够,再将每一个字都涂黑,一直到纸上出现了一个微微下凹的窟窿,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为止。
 
他不要自己的致谢词上出现那个人的名字,他要将那个人的所有痕迹统统抹去。这个奖是属于他的,与那个人毫无关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曹元突然出现化妆镜里,他将身体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周锦。
 
正在修改致谢词的周锦注意到镜面中突兀的目光,他笑着抬起头和镜子里的曹元对视了一下,说:“你听到了我的致谢词吗?”
 
“嗯,我听到了。”
 
“元哥觉得怎么样?”
 
“不错。”
 
曹元没有动,还在门框边靠着,“紧张吗?”
 
“还好。”
 
曹元点点头,将身体站直,说:“一直忙到现在,要喝点什么吗?”
 
“咖啡就行。”周锦一边修改着领奖稿,随口答道。
 
“咖啡?”
 
“嗯。”
 
曹元并没有马上动作,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周锦,你回来了,是吗?”
 
周锦身体猛地一怔,他故作镇定地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曹元,挤出一丝微笑,说:“元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回来了,是吗?”
 
“我不一直在这儿吗?”周锦答道。
 
“周锦,这个游戏已经没有意思了。”
 
“是吗?”当虚假的面具被毫不留情的拆穿,所有伪装的镇定和坦然在此刻统统土崩瓦解。
 
周锦的眼睛像是镀上了一层钢铁的薄膜,尖锐而冷漠,他现在连装都不用装了,他可以大胆而放肆的展现出他心里的所有愤怒和仇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回过身冷眼看着曹元。
 
“他现在在哪里?”曹元问道。
 
“呵,”周锦突然笑了起来,“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哪里关我屁事?”周锦的声音透着歇斯底里的愤怒,他冷声道:“我不见了的时候,你问过我在哪里吗?”
 
曹元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与周锦愤怒到发红的眼眸静默对视。
 
“你没有问,你连问都懒得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巴不得我死了,是不是?。”
 
“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曹元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如果那天出车祸的人是我,难道你会找我?”
 
周锦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曹元。
 
“你会找我吗?”
 
过了整整一分钟,周锦开口道:“我会。”
 
周锦向曹元走近,空旷的化妆间里只有两个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墙面一样宽阔的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四个人遥遥相望。
 
“我会找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曹元沉默。
 
“因为我有这个东西,”周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曹元心脏的部位,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近的诡异,周锦抬起眼,像擒得困兽的猎人一样,玩味地看着曹元的脸,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周锦的手开始缓缓地在曹元的胸口画着暧昧的圆圈,“是我还是他。”
 
“你喜欢的,不就是我这张脸吗?漂亮的,小男孩的脸。”他故意将声线压得低沉,说:“至于这个身体里到底是谁,重要吗?”
 
化妆间外传来工作人员移动摄影器械的声音,颁奖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一名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探出半个头来,对周锦说:“周老师,颁奖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周锦收回挑拨着曹元的手,说:“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工作人员走后,周锦的视线马上回到曹元的眼眸上,嘴角扬起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不仅要拿到奖,还要拿到人。
 
“第一,”曹元徐徐开口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的脸。”他一把将周锦在他胸前不老实的手指打到一边。
 
“第二,这里面是谁,很重要。”
 
周锦没想到曹元会将他推开,他一时没站稳一个趔趄,撞在了化妆台上。他看一从曹元冷漠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狼狈。
 
“我告诉你,他早死了,死了。”周锦愤怒地喊道。
 
——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场内掌声如雷,主持人在台上讲了一个笑话,逗得场下的观众笑声不断。
 
曹元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会场的出口处,春末的晚风从空旷地走廊里吹过,一面薄薄地墙,隔开了室内的欢愉。
 
曹元将身体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的主持人激动地一项一项宣布获奖名单。
 
他早就猜到了。这一切都那么的明显,当那天带着一身水汽的周锦从外面回来的那一刻,他便猜到了。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声音,但他就是从那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感觉到这不是他的小锦,这轻而易举地敏感让他连自欺欺人都来的艰难。
 
他一直都是一个怯懦的人,不敢开始,不敢结束。当事实的真相清晰地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学鸵鸟的行动,一次一次将自己的头埋在黄土里。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假装听不到自己最不想听见的答案,这样他就可以装作他的李蹊一直都在。
 
但现在他已经骗不下去了,他的李蹊不在了。
 
会场内一片欢腾,主持人已经开始公布获奖名单。
 
“优秀导演……”
 
“优秀编剧……”
 
“优秀男演员……周锦!”
 
掌声雷动里,曹元听见周锦走上台,说:“有人问我为什么想当演员……谢谢大家一路陪伴,这个奖是属于你们的,我爱你们。”
 
如雷鸣般的掌声透过薄薄的门扉传了出来,银色的月光透过格子窗,一块一块的照在会场外的走廊里。曹元将头低下头,用右手盖住左手,按了按食指上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轻声说:“小谨,你知道吗?你得奖了。
 
会场门被推开了,两个瘦瘦高高的男孩从门里溜了出来,“这典礼实在是太无聊了。”
 
“嘘……小声点,千万别被元哥发现了……”
 
“元哥您怎么,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啊?”
 
曹元微微仰起头,胡乱用手抹了一把脸,说:“还不是被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给气的。”
 
第 50 章
 
颁奖典礼后,周锦二话不说,马上从曹元家搬了出去。他在市中心买了一间精装公寓,付的全款,空着手直接搬了进去。
 
周锦走后,曹元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平静。早上去公司处理工作,有时候要出差,小东小西赶通告的时候去现场盯一下,这俩家伙人虽然不怎么老实,但都很机灵,跟他们的点播,说一次就能记住,不过现在还是年纪太小,玩性没收,时常要他费些心思。
 
除此之外,曹元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那就是去博物馆。
 
博物馆并不安静,时常有周边小学定期组织活动,带领同学前来参观。一群头戴小红帽的小孩儿在巨大的玻璃柜前排成一长条,将脸贴在玻璃上,小小的鼻梁被挤得歪倒一边,肥嫩的小手点在玻璃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五指印。
 
被这群小孩磨得没了脾气的导游,一手扶着挂在嘴边的话筒,机械地重复着她说了无数次的台词:“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今年出土的宇晋七十五年的人物画像。”
 
一卷画像陈放在玻璃柜里,四盏白炽灯分别悬挂在玻璃柜的四个角上,白皙的光线从四面八方照射进来,最后在画作顶端汇聚成昏黄的光斑。
 
这卷画像残破得厉害,正中间破碎得斑斑驳驳,被精心修复后,有的的地方颜色偏亮,有的的地方色泽发黑,两种颜色沿着皲裂的纹路回合在一起,让这幅画上的人脸略微变形。
 
导游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非常遗憾,这副画卷遭到了损毁,人物面部部分破损严重,已经无法分别出这个人的五官。但我们仍然可以从保存下来的这半部分看出这幅画作画工相当的精细。你们看人物的头发丝,还有身上的衣服,这些细节都处理得栩栩如生。
 
嬉闹地小孩们并没有认真听,他们瞪着眼睛看着这张画像。一个圆脸的孩子,用头撞了撞玻璃墙,大喊了一句:“这张画画的是谁啊?”
 
导演用手托了托小孩的下巴,让他停下拿头撞玻璃的举动,“这幅画是为谁画的现在无从考证,虽然专家根据这幅画像残留的部分绘制了复原图,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看见的,但画卷并没有留下人名和标记,所以我们现在也无法推测。但很多专家认为这上面的人是画家凭空想象出来的,或者是融合了多个人的特征,并没有实际的原型。”
 
小孩将眼睛瞪得更圆了,他抬起和手背一样圆润的脸庞,大声说:“我知道这画上的人是谁,我刚刚看见他了。”
 
“你骗人,”一个戴眼镜的小女孩指着他的鼻子,说:“小胖你又骗人,老师都说了这上面的人是想象的。”
 
“我没有骗人,”小胖急的圆脸发红,他粗着脖子吼道:“我刚刚真的看见了,就在走廊里。”
 
导演笑了笑,没在意小孩的童言童语,她一手握住小孩如藕节般饱满的手臂,拉着他往另一个展览室走去,“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现存最古老的青铜礼器……”
 
那群小孩走后,适才喧闹的展览厅陷入一片沉静,曹元从走廊里的那条长椅上起身,默默向那件玻璃柜走去。
 
隔着透明的墙壁,他将脸微微凑近了些,嘴里呼出的热气马上再玻璃壁上凝固成一团白雾,他像那群孩子一样,伸出手指,将手贴在玻璃柜上。
 
这幅画画得真好,很像他。
 
从博物馆出来后,天已经半黑,他坐进驾驶座准备开车回家,一点火,那辆红色二手小破车便发出突突突的叫声,紧接着在曹元以为要熄火的时候,车身冷不丁地往前一耸,陡然冲将出去。
 
这小破车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了,每次不是没油就是没气,换着花样惹他发火,真的该换一辆新的了。
 
以前李蹊还在的时候,也一直跟他商量着要买一辆新车,那时他满口答应,说先送他去驾校把驾照给考了,然后买一辆新车给他当考试过关的礼物,他真不该这么说的。
 
曹元并不准备买新车了,这车他开得时间久,开得顺手。
 
从博物馆回家的路上,曹元去了一趟超市,买回一条鲫鱼。现在他会自己做饭了,简单的番茄炒鸡蛋,土豆烧牛肉,已经不在话下,最拿手的是炖鱼汤。
 
将新鲜的鱼去鳞除内脏,在腹部用刀划开几寸长几寸深的小口,做鱼汤有一个小窍门,那就是在熬汤之前将鱼放在锅里和生姜一起先煎一下,这样做不仅汤汁鲜美,而且没有鱼的腥味。高压锅压好后,汤汁纯白细腻,鱼肉入口即化。
 
一大锅好汤,曹元一个人喝不完,没喝完的便用大碗装好,上面封上保鲜膜,放到冰箱里留着,还能再吃上几次。
 
隔上一段时间曹怡然便会来曹元家看望一下,美其名曰照料弟弟。结婚后的王太太仍然十指不沾阳春水,至今没有学会做饭。王强整整追了她八年,功德圆满后还是把她当宝贝宠着,将持之以恒进行到底,这一点曹元委实欣慰。
 
曹怡然在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土豆,挂在嘴边念叨的,翻来覆去总是那句:“小元啊,你就再找一个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要在周锦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
 
知道曹元和周锦那点事的,都担心曹元失恋会想不开,觉得他变得沉默是全是因为周锦那个负心汉。
 
只有曹元自己知道,并不是的。他其实是在缅怀,缅怀一个四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的人。
 
他始终记得那天李蹊披着一身的雪花,从门外冲进来,认真的对他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求求你,如果我走了,不要忘记我好吗。”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个请求对于李蹊而言有多么沉重。这个世界上比没有人知道你走了更悲哀的,是没有人知道你曾来过。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握着李蹊微微颤抖的肩膀,坚定地说,我会找到你的,我会找到你的。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那时他不该这么说的,因为他在骗人,他找不到了。
 
曹元默默将切好的洋葱倒进烧热了油的平底锅里,油星一下子溅了开来,噼里啪啦得响,曹元扯着嗓子,说:“姐,你们到底给宝宝想好名字了没?”
 
曹怡然已经有了身孕,现在还平坦的肚子里住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咳,”曹怡然无比怨念地叹了口气,说:“想了,大强子非要叫什么王自得,难听死了。”
 
“自得?为什么叫这个?”
 
“怡然自得啊……”
 
曹元大笑,这个笑话太冷了,但是至少他们两姐弟里,有一个现在过得很幸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时候曹元会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有时他会默默看着对面那栋楼亮起的灯,数着今晚又有几家没有归人。那亮着灯的房间里,时不时闪过交错地人影,温馨而热闹。而没有亮灯的房间,空无一人,和他的房间一样。
 
更多时候,他会将头靠在墙壁上,抬眼看天上的星星。这些年光污染越来越严重了,当年头顶满眼的星光,现在全被霓虹灯抢了彩,只能勉强看清最亮的那一颗,那一颗好像是北极星。
 
光的行走速度是每秒三十万公里,他头顶的那颗北极星距离地球有大约四百光年,也就是说,光在宇宙里走了整整四百年才到达地球,他现在看到这一颗的星,其实是四百年前的那颗。所以,现在他看到的,是四百年前的风景。
 
每每想到这里,曹元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和这片浩瀚无垠的宇宙想必,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没有那么的遥远。
 
时间像长了两条腿,走得飞快。一年的光景,一晃眼就过去了。
 
这一年里,曹怡然的宝宝出生了,一个八斤八两的大胖小子,乐得王强要给他取名叫王大发,曹怡然不得不认了,退而求其次,给儿子取了“自得”这诨名儿;小东和小西分别拿了最佳新人奖和最具潜力奖,领奖的时候这俩小兔崽子还不忘拿曹元开涮,说什么真心感谢元哥这一年来的谆谆教诲和细心打骂;至于周锦,曹元跟他没有联系,只是从别人那儿听说,说他跑去演电影,在片场屡屡耍大牌,把投资商给气的直接要求换人,现在已经不演戏了,改经商。
 
时间似乎从每个人的身上流淌而过,唯独漏掉了他。
 
这一年来,曹元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搜集关于时光穿梭的资料上。他认真搜集关于时空和引力的论文,这些论文艰深难懂,大多数是用英文书写。他看不大明白,往往一看就看到了深夜,但还是一知半解,他非常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不学物理学,而要学什么文化产业管理,文化产业管理有个屁的用。
 
曹元大概了解到现在主流的观点是存在时空穿梭这一可能性,但目前为止并没有条件来证明这一可能性,也就是说这个难题目前还是无解,但可能在未来攻克,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后来有一天晚上,曹元在一本最新的前沿科技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时空穿梭的文章。文章篇幅很短,挤在页面的右下角处,比豆腐块还要小一点。
 
论文中论述了一种观点,那就是时空穿梭可以通过虫洞实现,而虫洞的出现地点和时间是可以通过严密的计算推测出来的,也就是说时空穿梭可以实现。但这个假设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没有人知道穿过虫洞会发生什么,直到目前为止,论文作者还没能找到志愿者。
 
这篇文章让曹元眼前一亮,他马上开始寻找作者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这篇论文作者,王晓达。
 
第 51 章
 
大学的教室窗明几净,王晓达教授在讲台上站定,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时间被称为第四次元,如果人类能够掌握第四次元,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未来和过去之间任意穿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时间是抽象的,我们像盲人摸象一般,看得见历史,却看不见未来。”
 
眼睛上带着的金边眼镜,反射出窗外夕阳的余光,他转过身来,在身后的黑板上花了一个首尾相连的环,“有同学知道这是什么吗?”
 
在昏昏欲睡的同僚之中,一名同学高举左手,鹤立鸡群得扎眼,“这是一个环。”
 
王晓达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是的,但这是一个特殊的环,因为它只有一个面,叫莫比乌斯带,莫比乌斯带本身具有很多奇妙的性质。如果你从中间剪开一个莫比乌斯带,不会得到两个窄的带子,而是会形成一个把纸带的端头扭转了两次再结合的环。”
 
王晓达从讲台上拿出白纸和剪刀,当中做了示范,“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在一个扭曲的类莫比乌斯环的时间平面上,一条时间轴从A点出发,是可以回到原点的。即对于一个时间立方来说,我们不仅有无数的时间轴,而且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类似于空间的概念,时间是可以折叠的,它是一个环形流动的结构,过去和未来是同样的一个时间节点。”
 
王晓达眼神迷恋地看着手中的那只莫比乌斯环,轻声说:“也就是说,所谓的过去和现在只不过是在不同的空间里同时发生的,很美妙,不是吗?”
 
叮铃的下课铃突然响起,打断了王晓达的思路,他轻咳了一声,说了声下课了。从睡梦中惊醒的同学们立马拎上背包鱼贯而出,适才还星星点点坐着几个人的教室,一下子空无一人。
 
王晓达默默将教案收进皮包里,一个人走进了教室,王晓达抬眼,便看见一个眼熟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那人有些疲劳,脑袋上那一头坏脾气的粗短硬发,一根根炸毛地树立着,那人开口道:“王晓达教授,我想当您实验的志愿者。”
 
“你了解我的这个实验吗?”王晓达教授的办公室里,王晓达将这项实验的全部资料统统翻找出来,乱糟糟地堆在办公桌上。他的眼里有难以掩饰的兴奋,毕竟这种不要命的志愿者,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
 
曹元翻阅着这些繁琐的研究报告,一边用手轻轻捏了捏两眼之间的隆起,从上飞机一直到现在,他已经十来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晕机加时差的双重反应,将他折磨得双眼血红,他合上手边的资料,郑重地向王晓达点了点头。
 
这个实验的原理就是通过假设性模拟推算出下一个时空隧道出现裂缝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在该时间内穿越这个裂缝,以答道时空穿梭的目的。
 
“王教授的论文我有幸拜读,我只有一个问题。”曹元说。
 
“请问。”
 
“这个实验的成功概率有多大。”
 
“百分之五十。”
 
曹元听了眉毛微挑,他没想到成功的可能性居然这么大。
 
“一半可能成功,一半可能失败,”王晓达微顿,问:“你想好了吗?”
 
他想好了吗?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当他每天从外面回来,在斑驳月光的房间里,伸手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摸索开灯按钮的时候;当他坐在驾驶座,费力的点着火的时候;当他一个人吃完饭,将那一双筷子放进水槽里的时候,他都在想这个问题,他可以为李蹊做到什么地步。
 
因为只要再往前走一步,那么就是让他放弃现在他所有的东西,他平静的生活,他安定的工作,
 
他曾经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有活着的,有死去的,那么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的概率是多少,这个概率的分子是一,分母是无穷之大,所以这样算来,这个数值无线接近于零。所以李蹊与他而言,是他生命里的一个奇迹,而他现在需要另一个奇迹
 
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好似藕节间的丝线,看似千丝万缕绵延不绝,其实每一根都牵得浅薄,不用用力,自己就能断开。可他跟李蹊之间的联系,却像是两颗磁铁,之间巨大的磁场,肉眼看不见,却身不由己的紧紧相吸。
 
他想好了。
 
曹元冲王晓达坚定的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面对他的坚定,王晓达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他从桌面上的文档里翻找出一份标记了红字的文稿,说:“在你答应之前,我希望你先看看这项实验失败的结果。”
 
通过时空隧道的裂缝实现穿越现在还只是一项假设,没有人知道这个裂缝里面到底有什么。大多数学者相信,在通过裂缝的瞬间,人体会被黑洞中强大的引力撕裂成分子的结构,换一句话说,被实验者可能有去无回。还有学者觉得,时空裂缝根本不存在,实验者可能在实验过程中受到不同程度的身体损伤。
 
“这项试验的开展违反了好几项法律,因为被实验者的生命安全根本得不到保障,所以这项实验是秘密进行的。”
 
曹元瞟了一眼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我不在乎。”
 
“是吗,”王晓达微顿,说:“那我可以问问你执意参加实验的原因吗?”
 
曹元沉默了几秒,突然冲王晓达笑了笑,开口道:“想为人类的科技进步做出贡献。”
 
王晓达笑了,他伸手拨弄了一把桌面上的地球仪,蓝色的球体随着轴线迅速转动,然后缓缓停了下来,“这次模拟计算出来的结果显示,最近一次时空隧道裂缝会在明天13:00,北纬120度,西经30度。
 
直升机的羽翼极速转动发出阵阵轰鸣声,曹元站在出舱口,头发被大风刮得乱七八糟,他手抓着机舱内的铁杆,身体摇摇欲坠。飞机发动机的杂音太大,他只能扯着嗓子喊:“教授,你,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是在半空中啊!”
 
王晓达耸肩,说:“曹先生,真没想到您什么都不怕,居然恐高。”
 
曹元从从舱口伸出半个头,看了看离地几万米的高空,层层白云从机身下缓缓飘过,曹元顿时腿一软,将头收了回去。
 
“你疯了吗?”坐在副驾驶上的人一把将脸上的口罩扯了下来,示威似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大步走到机舱口前,一手拉着铁钢,冲王晓达怒吼道:“你他妈是疯了吗?”
 
“你怎么来了?”王晓达的声音意外而又幸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古董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说:“我不把你看着,我不把你看着你都成杀人犯了!”
 
他一手拉住曹元背上背的降落伞,说:“他是个疯子,你怎么跟着他疯?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曹元没有说话,他的身体被猛地往后一拉有些踉跄得退了一步,脸色微微发白。他拼命地深呼吸,企图克服自己生理上对高度的恐惧。
 
“你自己看看,”古董哥一手指着舱外的蓝天白云,说:“这下面哪里有什么虫洞,哪里有什么时空隧道,你跳下去只会把自己的脖子摔断。”
 
“不会,”王晓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对曹元说:“你跳下去后在心里默数十秒,然后打开降落伞,因为通过隧道需要一定的速度,重力加速度是9.8,可以帮助你穿过虫洞。所以如果失败的话可能落地时会受伤。”
 
“你神经病啊!”古董哥破口大骂,他一手紧紧拉着曹元背上的降落伞,不让曹元动弹,“这么高你让他不开降落伞跳下去,王晓达你谋财害命啊?”
 
“我没有,这是我的计算结果,”他将手里的图表竖在古董哥眼前,“你看,计算结果显示……”
 
“去你的计算结果,”古董哥一把将那图表推到一边,他一手拉着曹元的降落伞,冲曹元喊道:”你清醒一点,这个实验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你不要想不开啊!“
 
王晓达辩解道:“他没有想不开,是他主动来找我的。”
 
古董哥瞪了王晓达一眼,恶狠狠地吼道:“人命关天,我是不会让他就这么白白去送死的……”
 
结果这个“死”字刚从吐出,古董哥紧紧抓着曹元背上降落伞的手陡然一轻,只见曹元一言不发,自个把降落伞脱了,眼睛一闭就从机舱口跳了下去。
 
“啊!”
 
古董哥和王晓达两人马上上前一步,伸出脑袋朝外看。只见层层白云间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那黑洞中有滚滚气流在剧烈的旋转,曹元的身体一接触到那黑洞,便立马被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机舱外又恢复了刚刚的天高云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古董哥惊呆了,他半张着的嘴巴,半晌合不拢。
 
王晓达推了推眼镜,说:“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古董哥摇了摇头,说:“我觉得是我瞎了。”
 
时间在不同维度里的流动速度是不一样的,曹元的世界才过了一年,而在另一时空里,李蹊已经刚及弱冠,虚岁二十。
 
八年的时间很久,足以将一个人的记忆磨得面目全非,结果的确如此,在李蹊的记忆里,很多的事情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过去的零零总总好像只是一个梦,但这个梦里有一个人却越来越清晰,这个人永远站在他书房的那卷画像里,用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眸,微笑的看着他。
 
他的穿越似乎改变了历史,他的大哥二哥并没有像史书里记载的内斗,城外的军队镇守着边疆,城内一片歌舞升平。
 
这些改变让他意识到,在曹元的世界里,可能也会发生很多改变,比如互联网不会出现,比如汽车会是两个轮子,比如曹元根本就不记得他。
 
希望变得浅薄,但无论多浅薄,李蹊就是不肯放弃,似乎他这辈子的所有执念,都灌注到这件事里了。他一直在等,等这一天的来临,而这一等就是整整八年。
 
这天,李蹊穿上那身玄色的官服,胸口那只欲飞的白鹤,扬着两只锋利的爪,他系上那枚从中间断裂了的吊坠,徐徐往宫外走去。
 
他沿着这条街道,慢慢走,每走一步,心就怦怦地跳上几下,每停下来一步,心就像停下来了一样冻住,这么短短的一条街,他怎么也走不到头。
 
就在上次那个地点,李蹊抬头看见碧蓝的天空里出现一只大鸟,那只鸟展开翅膀,向他呼啸而来,它飞得越来越低,最后像一个人一样正好掉在李蹊的身上。
 
两个人一起撞倒在地,连着滚了几个圈。
 
李蹊推了推他身上压着一个人,费了好些力气,才直起腰身,定眼看清那人。
 
那人也被摔得够呛,俊朗的脸颊上蹭上了几块清灰。
 
“元,元哥……”
 
曹元眼睛因笑意微微眯起,认真地瞧着李蹊,“你还记得我。”
 
李蹊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曹元的脖子抱住,“我以为,我以为你会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呢?”曹元伸手揉了揉李蹊的脑袋,他的头发被玉冠束起,一丝不苟。
 
李蹊挂在曹元的身上磨蹭了一会儿,突然身子往后一缩,将自己的脸给捂了起来。
 
“捂脸做什么?”
 
“我……我其实长这样……”
 
李蹊有些难过,他长得没有周锦好看,在他们世界周锦可是大明星,而他要逊色多了。
 
曹元伸手拉开李蹊捂着脸的手,侧着头认真地看了看李蹊的脸。又黑又长的眉毛,微圆的杏眼,脸颊稚气未脱,但已显露出直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颚线,那些古文里描写谦谦公子的诗句,似乎都找到了出处。
 
“原来你长这样啊,”曹元微笑。
 
李蹊摒住呼吸,等着曹元的后文。
 
“如果我第一眼看到你是长这样,我一定会对你一见钟情。”
 
在一条街目惊口呆的淳朴市民的注释下,两个人在热闹的市集上抱在一起,轻轻地接了一个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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