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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难缠 上——凌晨笔缘

时间:2017-06-19 07:10:04  作者:凌晨笔缘

 文案:

 
动长安城的戏子柳檀最为厌恶权贵,
 
却没想阴差阳错救了从树上跌落的七殿下宇文淇。
 
七子为弃,没了娘的皇子比弃子还惨。
 
宇文淇原以为会浑浑噩噩过完这辈子,
 
却不料遇见了他。
 
柳檀实在不明白,人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为什么到了他这偏偏反过来了?
 
戏文有情,戏子无情。世间风雨,请君入戏。
 
食用加扫雷
 
1.高冷戏子(受)VS傲娇王爷(攻)
 
2、坚持1v1不动摇,大写HE!每晚8:30更新
 
3、1-30章基本双线走,攻受一人一条,等不及的。直接往31章开始杀。么么哒~
 
4、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只是时代架空哟。架空,架空,架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强强 宫廷侯爵
 
主角:宇文淇,柳檀(柳筠衡)┃配角:一干人等┃其它:霸王别姬,贵妃醉酒
 
首卷:台上戏子台下客
 
001.柳家公子
 
长安四月,柳絮飘舞,宛若飞雪。
 
又添了几分烟雨,弥弥漫漫。
 
远处,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拄着拐慢慢的走过来。细雨温温,渐渐沾染了灰布衣服。
 
“檀儿,走吧。”老者行了一段路,往后看了看,叫了句。那声音苍老,却传出了老远。
 
夹道的柳树下转出一个稚童,追着那老者跑来。“爷爷。”
 
“杨柳不留,何必哀求?”老者苍老的声音在微风细雨中渐渐散开去。
 
那稚童没再应答,只是回头看了看那柳树,眼里略过一丝哀伤。一老一少慢慢的走过那旧石桥。
 
风过,柳条儿轻轻摇摆,似迎客,似送客。
 
******
 
“公子。”叶离抬头看了看前面人的背影。忽然的停步,若不是他反应的及时,差点就撞上去了。
 
前面站着的人没有应答,只是站在灞桥上,静静的看着眼前的风景。
 
叶离闭了嘴,他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若是惹恼了他,只怕是没好果子吃,不过,他对自己却一直格外照顾。
 
忽有脚步声一路疾来,又来一人,见到灞桥上站着的男子忙抱拳跪下。
 
“主子,那位贵人让主子三日之后到宫里去。”
 
“我知道了。”柳檀的声音清冷,在这烟雾弥漫的风景中更添了几分寒意。
 
那人得令,又匆匆离去。
 
“公子素来不喜权贵,如何还答应了这事?”叶离不解,在他印象中对这种事柳檀只会干脆的拒绝,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干脆的答应。
 
“无妨,不过还个人情罢了。再者,你莫忘了,人前,我不过是个戏子。”柳檀说着,慢慢的往桥的另一边走去。
 
戏子啊,叶离张了张嘴不再多言。
 
柳家公子会唱戏,这在长安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难得一听,难得一见。
 
没有人知道柳檀真正的身份,只是当年一出《霸王别姬》在长安城最好的酒楼上演之后,才有人不停去找寻那个扮演虞姬的花旦。
 
不久之后柳檀再登场,更是名声大噪。不过,这回唱的是《长生殿》。仅此两次登场,柳檀所在的戏班子长存戏班也出了名,颇有一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
 
可后来,竟是再难得听闻他开口,久了,市井间便有人传言这人英年早逝。闻者还未感叹可惜二字,他又在一不知名处唱了一出。
 
原来,这唱戏二字,不过全凭他心情。官宦富贵人家他是不去的,偏爱在市井之处为百姓唱上一段,只是这也少了。
 
“叶离,三日后你同我唱吧,就唱《长生殿》好了。”柳檀回头看了看叶离,这人如今身量差他不多,若是演霸王倒还差点。
 
叶离听他这话,不免欣喜,忙点头应好。《长生殿》,他早就想和柳檀同台来一出了,倒是给了他一个成全。只是自己又不觉添了几分顾虑,毕竟是在皇宫唱,万一……
 
“怕什么,他宇文家的又不会贸然把你吃了。”柳檀看得出叶离的顾虑,又应了句。
 
叶离亦笑了,虽说柳檀与他年岁相差不多,但怎样都更稳重些,更老练些。
 
“既然公子都这样说,叶离只得尽力而为。”
 
“这便是了。”
 
******
 
“柳公子,您这回真的答应进宫去?”戏班的班主见柳檀回来,忙上前问道。
 
柳檀点了点头:“略好歹还了他的人情便是。对了,班主,若是入宫,还望一视同仁。”
 
班主点了点头,柳檀的身份特殊。虽说这一点戏班子里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其间缘故,但毕竟是入宫去,小心些总是好的。
 
“柳公子,我们明日便要起身。按梁大人的意思,这回我们要在宫里唱上几日。您说呢?”班主又问道。
 
柳檀轻声叹了口气:“罢了,当初既然答应了,如今也不好再做推辞。只是我这回入宫去,单和叶离唱一出《长生殿》,别的,还请班主另作安排。”
 
班主依旧只是点头,眼前的这个少年,让他这个过了而立之年的人都畏惧他三分。
 
这般定好了,第二日收拾了东西启程。这戏班子的人不算多,故而只安排了三驾马车。
 
柳檀和叶离二人单独在一架马车里。柳檀一直闭目养神,叶离虽是好动些,但也不敢去闹他,只能一个人时不时的看看外头。
 
灞桥离皇宫还有颇长的一段路,他们也不赶,故而第三日的午后才到。
 
“柳公子肯屈尊前来,真可谓难得。此番入宫去,是圣上念及太后寿诞将至,太后对戏曲颇为喜欢。这长安城众所皆知柳公子的戏是一绝,皇上这才命下官请您来宫里一唱。”这梁浩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此时见了柳檀,他心头悬着的石头不由的落下。面前站着的虽是一个戏子,他却不敢有丝毫的不恭敬。
 
本来是一件极难的差事,却因着一个机缘巧合,让柳檀许诺可以为他唱上一出戏,这才把柳檀和他所在的长存戏班一齐请了来。
 
柳檀收了手中的折扇,微微一欠身,应道:“屈尊二字让柳某惶恐,是梁大人过誉了。这进宫唱戏一事,还望太后不嫌弃柳某粗鄙才是。”
 
梁浩也知道柳檀在客气,却也不敢过分与他套近乎,只道:“请。”
 
这边也有了下人过来为他们这班人将那些戏服等物先取了送进宫里去,梁浩则亲自引了柳檀等人入了宫。
 
只不过是一群戏子,故而进了宫里直接到了醉霞楼。
 
“诸位先在这歇息,明日待皇上令下,便开戏。”梁浩客客气气的说完,又与负责此事的赵太监交待了,这才告辞离去。
 
“敢问贵班中哪位是大名鼎鼎的柳公子?”赵太监送走了梁浩,这才问道。
 
柳檀见躲不过,便站了出来:“不才,正是在下。”
 
赵太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柳公子过谦了,这明日还望柳公子能唱一出让太后娘娘满意的戏来。”
 
赵太监见到柳逸清时,多少还是有些被惊讶到,心里只道传闻差矣。这样通身的气派,哪里能看得出来是一个花旦?
 
“在下自当尽力。”柳檀摸不准当下的情况,再者外人跟前,他习惯客气。
 
赵太监见这人似乎不太好打交道,想着这当口也不敢惹怒了他,借口有事走了。
 
“柳公子大概不知,太后她老人家对这戏曲颇为挑剔。虽不知为何,这长安城里几家有名的戏班子都难得有几回戏入的她的眼。”班主见那太监走了,这才悄声对柳檀说道。
 
柳檀摆了摆手,没说一句话。他如何会不知?这天下几事是瞒得过他的?
 
只可惜,人前,他不过是一个戏子。
 
002.入宫唱戏
 
第二日一早便传令下来,申时五刻开戏。
 
梁浩悄声对柳檀道:“柳公子,太后大概戌时一刻才会到,故而柳公子的戏还是在戌时一刻开罢。”
 
“哈哈,这事您应该对班主说,如何来问我了?”柳檀笑道,他说着,告辞回去换戏服。
 
梁浩碰了个软钉子,想着他那话说的不错,这才转头找了班主吩咐这事。
 
待那些贵人落座,这才让开戏。柳檀坐在镜前上妆,不经意瞥见叶离正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再等我一会,许久不做贵妃的扮相,倒是有些生疏。”
 
“无妨。”叶离应着,却不敢说帮忙之话,只因柳檀不喜。
 
很快,那妆容便已经画好,正起身整衣,又见班主进来。
 
“柳公子,梁大人的意思,着您唱《定情》《重圆》二出。说是太后年岁渐高,精神不济听不了太多。”
 
柳檀点头不语,他也只想唱上一二出,既然这边已经定了,也不劳他自己去挑选唱哪两出。
 
“这梁大人可真会挑本子,我还只怕他不让唱这《长生殿》,要换别的戏。”叶离在一旁听着班主的话,不免哂笑。
 
“万一换了戏,你打算唱什么?这两出唱着,也不过是图个热闹罢了。难不成你还想唱着《南柯记》或是别的?”柳檀听了那话,也不由得取笑道。
 
叶离见他取笑,不服气的应道:“那有何妨,多少那《南柯记》里诸多的词都是我心头挚爱。对了,公子,你这些年其他的戏都唱着,如何不见你再唱一回《霸王别姬》?”
 
柳檀沉默了一下,许久才开口:“不甚喜欢,太悲了。”
 
叶离听了此语,不再追问。他知道柳檀唱戏时的模样,不管是怎样的话本,他若唱,唱一个角色,唱活一个角色。他也记得那时候柳檀唱了《霸王别姬》之后有三天,都一个人待在灞桥附近,或是立于桥上,或是坐在柳下。
 
那时候年幼,他不明白这是怎样的情感,只是一昧的觉得奇怪。
 
“走吧,快开始了。”
 
******
 
“太后驾到!”
 
行礼毕,众人纷纷归座,听得令下戏台上的曲乐复又响起。
 
“这下是准备唱哪一出?”太后问道。
 
一旁的太监忙将梁浩叫来:“回禀太后娘娘,这下唱的是《长生殿》的《定情》。”
 
“哦,《定情》啊,这出好,这出极好。”太后笑着应道,好久没看《长生殿》了,竟有几分期待。
 
叶离上场唱了一段,他唱生角本就唱的很好,又为了能和柳檀搭戏,更是苦练了两日。
 
那一段唱完便是柳檀上台。
 
只见一花旦身着黄色刺金绣女蟒袍,上面绣着散凤绣牡丹的花色,碎步上台。原是背对着看台,只待那水袖一甩,一个转身,顿时惊艳全场。再待他一开口,那哪是男儿身,那分明是女娇娥。
 
“这戏台上可是你们常提的那个谁?”太后看着心情大悦,便问着旁边的人。
 
“回禀太后,这便是长安城最出名的戏子柳檀。梁大人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请了人家。”安公公忙回话道。
 
太后点了点头:“梁浩有心了。这台上的,这是丫头,还是小子?这身段看着,倒是像个姑娘家。”
 
太后这一语引得周围一阵笑,皇后掩口道:“母后,这戏子可是长安城人称柳公子的,怎会是个姑娘?”
 
“瞧瞧,哀家竟是糊涂了。好,好啊。这出唱罢,让这孩子先过来给哀家瞧瞧。”太后笑的甚是愉悦,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戏了。
 
一时《定情》唱罢,柳檀正准备上去唱《重圆》,见这配乐之人停了,正疑惑,见一个小太监匆忙走来。
 
“方才唱花旦的,太后娘娘有旨,让你过去觐见。”
 
柳檀迟疑了一下,正想着换下戏服,只是那太监催促的紧,便点头同那太监过去。
 
“草民柳檀,拜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这一声的声音出来,倒是将那在场之人皆惊了。
 
若不是这一身戏服犹在身上,谁信得这堂下跪着之人是方才台上的戏子?
 
太后愣是半响没吭声,听着身旁的宫女提醒,这才缓过神来:“快快免礼。你真的不是姑娘?”
 
这一声,周围又是笑。柳檀不慌不忙的站起身,又朝着太后欠了欠身,回禀道:“只在戏中是个女娇娥。”
 
这一语倒是堵了那些贵人的口。他这下本就扮做贵妃,若是只言说自己是男儿身却有些指责太后之意,可他这一句却是也应了自己是个男儿郎的事实。
 
太后听他答的巧,心里尤为舒坦,见他模样,问道:“那这戏外便是男儿郎。好,好!哀家很喜欢你方才那出《定情》,想来这世间也少有人能有你唱的这般好。”
 
“太后娘娘谬赞。”
 
“这长安城皆传你一戏难求,今你入宫来,哀家问你,你可愿为哀家单独唱一出?”太后问道。
 
柳檀不知太后是何意,又估着这戏班子还得唱上几日,也只得点头:“还请太后娘娘吩咐。”
 
“明日,哀家会派人接你到永庆宫去。”
 
“草民遵旨。草民斗胆一问,太后娘娘明日要听哪一出?”柳檀复又跪了下去。
 
太后慢慢的端起茶饮了一口,又慢慢的放下,这才道:“哀家私心想听《贵妃醉酒》,却不知你会不会这出?”
 
“会的,只盼太后莫嫌草民笨拙。”柳檀应道。
 
太后点了点头,问道:“你今儿还唱么?若唱,哀家便再听一回。”
 
这边安公公忙回道:“柳公子今儿备了两出,另一出还是《长生殿》的,名唤《重圆》。”
 
“去吧。”太后又点了点头。
 
柳檀领命,回了戏台后面,又整了整衣裳,这才回了戏台上开始唱《重圆》。
 
一直唱到那句“旧霓裳,新翻弄。唱与知音心自懂,要使情留万古无穷。”太后这才起身离去,临走时吩咐好好侍候着柳檀,又给了戏班子诸多的赏赐。
 
柳檀看着那些赏赐并不多言,台上换了人继续唱着。他和叶离悄声回屋里换了衣服洗了妆面,本想着睡下,只是时间尚早。
 
“方才太后娘娘宣公子过去,让我们足足捏了一把汗。”叶离一面将戏服收起,一面对柳檀笑道。
 
柳檀浅笑:“有何好怕的,若是唱的不入眼,定是早早叫停了,哪轮的一出唱罢才宣觐见?”
 
叶离点了点头:“果然公子高见。”
 
“本想着今晚唱完便等着出宫,只是这一见,倒是又多了些事。”提到今晚的事情,柳檀不免有些无奈。
 
“您是指明日去永庆宫之事?要我一起么?”叶离问道。
 
柳檀思忖了一会,点了头:“也好。”
 
三更过,方才歇下。
 
003.贵妃醉酒
 
“柳公子,太后差咱家过来,说是问问您今日可要备上什么?她老人家对您的戏可是赞不绝口啊。”安公公一早便到了这边,见了柳檀也是殷勤的很。
 
柳檀欠了欠身:“多谢太后娘娘抬爱。东西都在这,只是想着太后娘娘指明要听的戏,能否让草民带上一人同台?”说着,他指了指身旁的叶离。
 
“哎,这都好说。东西这些的,咱家一会让他们先带过去。柳公子一会便随着咱家过去罢,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才是。”安公公说着,便吆喝着小太监将柳檀要穿戴的戏服水彩等物先带到永庆宫去。
 
柳檀也只得听候安排。
 
一时又和叶离跟着安公公一同去了永庆宫。
 
“草民叩见太后娘娘。”
 
“快,快免礼。赐坐。”太后一见人来了,欢喜的什么似的。
 
那一路上,安公公告诉柳檀,太后年轻时是个戏痴。只是看多了,便挑剔的很,这些年少有人唱的能让她满意,难得昨日柳檀的两出看地十分欢喜。
 
“多谢太后。”
 
待他们坐下,太后才又细细的看了看他二人:“这是昨日扮花旦的,这是昨日的唱老生的?”
 
“太后英明,正是。”
 
“老生不及花旦唱的好,略稚嫩了些。你多大啦?”太后笑吟吟的问道。
 
叶离忙起身回话:“年十四。”
 
“坐吧,难为你了。你这唱花旦的,若不是小安子方才对哀家说了,哀家是不信的。这通身好气派,可会别的角?”这下这永庆宫就太后和几个宫人,故而闲话起家常来。
 
“太后娘娘过誉了,草民不才,还可唱青衣,小生两种。”柳檀亦是起身恭敬的回禀。
 
太后点了点头:“好啊,极好。去吧,换了那装备过来唱一出。哀家好些年不曾听过《贵妃醉酒》了。”
 
“遵命。”
 
一时换了衣服上来,只行了一礼,还未等太后问及乐曲之事,他二人便相互示意了一下开始了。
 
开场依旧是叶离,他一人分饰二角,却被他演的不现突兀。虽说没有丝竹相伴,反而听得有味。
 
待叶离开场唱罢,柳檀这才从柱后转身而出,只见他头戴凤冠,身着宫装,披着云肩。
 
听他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太后一听他这唱腔,又看他的那些动作,不由的低声赞道:“果然只在戏中是个女娇娥。”看那嗅花,再看卧云,又看他衔杯,一切的动作行云流水。
 
这永庆宫倒是预备的齐全,还特特备了酒来。柳檀唱到饮酒之话,饮下第一杯时还微怔了一下,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继续唱下去。
 
因着一人分饰二角怕太后看着不舒服,叶离还是改了几句词,又删减了一二句。
 
太后听着,也知是这戏子为难,依旧只是带笑侧耳听。
 
又听这柳檀唱到:“杨玉环今宵如梦里。想当初你进宫之时,万岁是何等的待你,何等的爱你,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回宫。只落得冷清独自回宫去也!”
 
柳檀的醉态恰到好处,若不是这永庆宫上下早知了是唱戏,这样子,倒是真不知哪个喝酒醉的敢在这高歌。
 
竟不知是哪句词唱到太后心坎上,只是唱完之后,正准备跪下谢恩,却发现太后举袖掩面,似在擦拭泪水。
 
“好孩子,唱的真真是好。哀家要好好赏你们。”太后许久才笑道,让他二人起身,又命安公公领下去好好打赏。
 
二人遂起身随着安公公往殿外去,快走出永庆宫时,柳檀回头看了一眼太后。见太后挥了挥手,这才点了头离开。
 
“赏赐之物已经命人送去醉霞楼,二位真是难得,竟得太后她老人家如此芳心。”安公公一边引着他们往醉霞楼走着,一边对他们感叹。
 
“七弟,你快下来,这若是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边三人正走着,突然听得树上有小孩的声音。
 
安公公一看,不得了了,那树下叫唤的人是五殿下。那树上的,不是七殿下还会是谁?
 
这一带有些冷僻,本想着不引起外人注意才引了柳檀二人往这边走,不想撞见这事。
 
而这下除了两个殿下竟然没有外人在,想来又是偷偷溜出来的。
 
“哎呀,我的小祖宗,您快下来吧,这树上危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安公公忙走过去劝道。
 
“啊!”那树上的孩子还在动,不料低头见是太后身边的公公,吓得一个没防着从那树上摔下。
 
安公公吓得一时傻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只道“完了。”
 
五殿下见七殿下摔下,吓得闭上了眼。
 
许久,却没听到人摔在地上的声音,定睛一看,见柳檀双手抱着七殿下。
 
“殿下可有受伤?”柳檀落地很稳,只是见到怀中抱着的孩子已是脸色苍白如纸,还是低声问了句。
 
“小七,没事吧。”五殿下见柳檀把自己七弟抱着,忙跑过来问。
 
柳檀将七殿下放下,见他落地都不稳,也不敢放开他。
 
“我,我没事。”宇文淇缓了缓神,方才真是把他自己吓得够呛。
 
“安公公?他们是谁?你们这是要去哪?”那五殿下名唤宇文源,方才也惊吓不清,只是他反应极快,又见得有生人在旁忙问道。
 
安公公见宇文淇平安无事,心里便暗度着柳檀方才出手相救之举,这下听得宇文源问话,便答:“这二位是太后娘娘请去永庆宫唱戏的公子。”
 
“方才,多谢义士出手相救。”宇文淇稳了稳步子,又拍了拍衣服,这才低声对柳檀道。
 
“不敢,殿下安好便好。”柳檀说着,走回叶离身旁。
 
安公公也忙陪笑道:“柳公子真是好身手,方才若不是柳公子出手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柳檀摆摆手:“不敢,不过是唱戏时练了些皮毛。殿下福大命大,自然不会出错。”
 
柳檀也知道方才的举动瞒不过这老太监,干脆将这事应在唱戏上面。
 
安公公见他这样说,也点了点头,毕竟这柳家公子是以唱旦角名动长安城的,也不再多疑。
 
一旁的叶离可是足足捏了一把汗,但这下人多,也不敢吭气。
 
“安公公您先送他二人回去吧,本殿送小七回去便好。”宇文源怕一会其他人来了多话,忙催着安公公带着柳檀他们离开。
 
安公公也知道宇文源在想什么,只是这里叫人也不好叫,再者也没有让两个殿下陪着去的理。便对宇文源道:“那便劳烦五殿下了。”
 
说着,朝着柳檀和叶离欠身点了点头,引着他们往醉霞楼去。
 
004.深夜约定
 
一时到了醉霞楼,安公公又吩咐了几句,这才回去复命。叶离看左右无人时,悄声问柳檀:“公子,方才公子为何出手相救?这一出手,只怕会招来祸患。”
 
“可那终究是条命,你没发觉那时候附近是没有人的么?”柳檀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话到底能否将那老太监瞒过。
 
只是多少救得那孩子的性命,还是好的。
 
叶离摇了摇头,少见公子如此。平日里就算是对人出手相救,那也是让他去做的事情。
 
“无妨,这天下能动我者,我至今未曾遇见。”柳檀看的出他的担忧,只是他也不愿多言其他。
 
“既然公子如此说,那便是了。”
 
******
 
这日入夜,柳檀快至三更还未睡下,便披衣起身。推门走出去,除了烛火还亮着,四周已是静了。这一处太偏了些,故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
 
柳檀下榻的这间屋子最偏,他说怕被人打扰,故而要了这间屋子,这下走出来也不怕惊扰了别人。
 
皇宫寂静,这醉霞楼地方略偏,越发显得有几分的凄清。柳檀走着,四下看了看,心道,这皇宫真个儿没趣。
 
走着,忽然听到声响。“谁?”柳檀沉声问道。
 
“是我。”白日里小殿下的声音,童音稚嫩。那声音里虽是有些不满,可听在柳檀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感觉。软软糯糯,没有半点威胁力。
 
“七殿下?”柳檀故作吃惊。
 
宇文淇一身深色的衣服,掩在夜色之中,常人还真是难辨。他慢腾腾的走了出来,借着烛火的微光看着柳檀,不满的应道:“别叫我什么殿下,那老太监还真能做面子。”
 
柳檀哑然,一时失笑:“夜深了,您如何到这来?”
 
宇文淇这时才细细打量他的容貌,不由心里一惊。这人真是生的好面相,眉若柳叶,眉下却是一双勾魂摄魄丹凤眼。一头如瀑青丝只在顶上用发带束起些许,其余皆披散肩头。本是有些女气的容貌,在他身上却半点也不,更有这一身白衣,倒是添了几分侠气。难怪昨夜听人道,“台上女娇娥,台下男儿郎。”
 
半响,宇文淇咬了咬唇问道:“你就是那个唱花旦的?”
 
柳檀点了点头,也不计较宇文淇没回复他的话。
 
“我想听你唱曲儿,你能不能给我唱一段?”宇文淇问道,又咬了咬唇,“她们都在说你,说你唱的极好,可我不能来,我没听过。”
 
柳檀只觉得好笑,又听宇文淇道:“他们都在欺负我,说我大字不识还妄想听柳公子唱曲儿。”
 
“你这么想听?”柳檀四下看了看,又道,“夜深天寒,肯请七殿下移驾,到屋里叙吧。”
 
宇文淇也怕人撞见,点了点头同他去。
 
“我不过是个戏子,那些个戏文,谁唱着都是一样的。”柳檀与宇文淇相对坐下,又倒了杯水给他。
 
宇文淇笑道:“柳公子可是个聪明人,难不成想因为成了皇祖母跟前的红人,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已是夜深,却是有心也不敢吟曲。”这却是实话。
 
“可你们明日就要走了,罢了,枉费我这半夜三更不睡跑了来。”宇文淇一脸失望,转眼又气呼呼的问,“你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怕,怎会不怕?”柳檀应道,他唇角上扬,心情极好。
 
“呵,柳公子哪是普通的戏子,你这一身的功夫放眼江湖也无几人能及。”宇文淇鬼精的转了转眼珠子,看似随意的说着,却像是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柳檀依旧浅笑,回应道:“恕草民唐突,柳檀虽是一伶人,却只在戏里演戏。殿下今日那一出,却是比唱的还好。”
 
他看的出来,今日傍晚时宇文淇是故意摔下来的,却不知是为何意,或是试探,或是栽赃陷害。
 
宇文淇的笑僵在脸上:“你果然不简单,今日却是我算错了,竟是被你撞破了。”
 
“彼此彼此。”
 
“所以我是听不到你唱戏了么?”宇文淇也不再端着架子,一脸的沮丧。
 
“会有机会的。”
 
宇文淇撇了撇嘴:“哪能呢,你这回来也是难得,我如今活着也难得,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回的难得?”
 
“七子为弃。”柳檀轻声道了一句,又笑,“难不成殿下连自己都放弃自己了?”
 
“谁说的?”宇文淇怒了,却又无奈的应道,“我才没放弃,我也想好好的活,可是……”
 
“想活着就好好活下去,何必因为别人轻易改了决定?”柳檀不温不火的应了一句。
 
宇文淇听了这话,半响没说一个字。只是沉默了许久,又道:“可我如今活着,亦不过是孤身一人。再者,我虽是想活着,却不知道为何而活。”
 
“你方才说,想听我唱曲儿。那,草民斗胆和殿下做个交易,不知殿下愿否。”柳檀看着他,心里轻叹了一声。
 
“你说,什么交易?”宇文淇却是应话应的干脆。
 
“十年,十年之后殿下若完好的活着,殿下想听什么曲儿,草民便为殿下唱那曲儿。”柳檀说着,随手倒了杯水。他极少说这么多的话,有些渴了。
 
宇文淇听了这话,竟是也笑了:“这算是什么交易?我活着是我的事,你给我唱曲儿看着像你的事,终究还是给我的。说吧,你的条件。”
 
“我要的条件,十年之后告诉殿下,也必是殿下能做到的。”柳檀笑道,这人也是有趣,常人若是听他的话早就应好了。
 
宇文淇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你如今多大?”
 
“十六。”
 
“呀,竟是长了我一倍。好,十年之后我十八,你二十六。可我,如何能找到你?”宇文淇算了一番,又问道。
 
柳檀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了过去:“若是殿下不嫌,便请收下这玉佩。这玉佩对我来说极为重要,十年之后我来取回,就是见了。”
 
“无功不受禄,既是这样,我这也有一块玉佩,你收着,也让我不忘十年之后去寻你一寻。”宇文淇也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柳檀也不客气,将这玉佩收下。
 
“一言为定!”
 
聊了这些时候,柳檀起身道:“快四更了,殿下还是回罢。”
 
“下回若是见了,叫我阿淇。那甚劳什子的殿下,我不稀罕。”宇文淇起了身,又是一脸气嘟嘟的样子。
 
柳檀笑道:“好。还望阿淇记得今夜的话。”
 
“呀,你就比我大了八岁,能不能别向长辈一样?”宇文淇越发的不满,眼前这人实在太过神秘,神秘的让他有些害怕。
 
“好。”柳檀含笑应道,说着,送宇文淇离开了醉霞楼。
 
005.七子为弃
 
再躺到床上,柳檀想起方才的事,不觉有些好笑。自己何时做事这么草率了?只是如今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终是见到他了。
 
那孩子如今活的甚好,老头啊,你可以安心了吧。
 
若只是为了还梁浩的人情,他大可不必再答应太后的要求,只推说自己身子不爽,嗓子问题,也是可以推脱的。
 
不巧那日他闲的无事,看了一眼那些贵人的名录,好些的人,却没有这个七殿下。他心下半疑,偏巧又得了太后再邀,顺势应了。
 
巧上加巧,唱完戏回醉霞楼的时候,竟被他遇见。真是千钧一发,他看时还好好的,只那一瞬,那小人儿便从高枝上摔下。也没有多想,他运了轻功将那孩子接住。
 
可接住人的时候,柳檀傻眼了,怀中抱着的孩子竟也是武功了得,只是体内的内力还未被完全用上。那方才的情形,难不成是送死?
 
柳檀也不敢吭声,见得那小脸蛋已是惨白如纸,他特意放软了声调问了句。他却忘了,身旁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疏忽,差一点应付不了那老太监。
 
不过终是确定了这孩子的平安,他也不必再那么费事了。可柳檀却没料到他这半夜睡不着闲走了几步,又和他撞上了。不,这回还算不得撞上,毕竟是宇文淇来找他的。
 
他应该会守约吧?柳檀想着,辗转到五更天才睡下。
 
******
 
这厢宇文淇悄声回了自己的寝阁,抱着被子却一直没睡着。他才不是想听什么戏,他原本就不想活了,却不想独自去了地府。原是想让五哥背个黑锅,却不想听到脚步声和人低语。一慌,脚一滑,摔了。
 
若真是把自己摔死了,多个人为证也是好事。可那下落还不过一米,他就被人抱住。
 
那人长得真好看啊!宇文淇一时有些走神,又马上想起现下的情况,忙悄悄用内功让脸色变得惨白。
 
可他忘了,那么高的树,那么轻而易举的被抱住,岂会不知道他的小动作?
 
待他想起这些事,又是不住的后怕,这才想着去醉霞楼一趟。或许是天意,竟也让他遇上了,省了他去找寻。
 
一席话下来,宇文淇不住的在心里佩服,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不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十年是吧,这有何难?我宇文淇已经熬过了八个春秋,再活十年,也好啊,只是最好别一直在这牢笼待着,看着那些人厌烦的很。
 
不过这也太长了吧,为了听他唱戏还得等上十年,唉,果然是自己年轻了。若是活过这十年,定要让他好好为他唱曲儿,最好,唱上一辈子。宇文淇想着,不由的嘿嘿一笑。
 
再想着自己这这几年,宇文淇恍若生活在一场噩梦中。比冷宫还冷宫的住所,从小不过是几个先时母妃从家带来的两个丫鬟和一个奶妈住在一起。
 
记事起,母妃就不在了。记事起,他也不知道父皇生的是何模样。这个洛云殿本就偏僻,云妃被人陷害之后,被废在此。那时候,宇文淇尚在襁褓之中。
 
还未待他唤她一声母妃,病榻上的云妃便撒手人寰。可皇帝却一直未曾过问,甚至对这个亲生儿子也不曾过问。
 
虽说这些都是宇文淇懂事之后听秋枫剪桐二人说的,可他也不傻。除去宫里大小事情不会有他的份之外,那些兄弟姐妹也尽是欺负他。他每每做了退让,却换来更大的欺辱,可他却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
 
“七子为弃,难不成殿下连自己都放弃自己了?”耳畔又响起柳檀的话,宇文淇不禁苦笑。
 
他的苦,他知道么?他是七儿,他是弃儿!
 
因着母妃的事情,他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若是偶然在一些地方被人遇上了,他们总唤他“七儿,七儿。”可他知道,那是在叫他,“弃儿。”
 
直到和他同岁的五殿下宇文源要入宗族册时,皇后才向皇帝提起这事。可皇帝却不曾放在心上,只让皇后拟定。本是定了个渊字,却被宇文源的生母慧贵妃一口否定,说什么是弟弟,没有名字排在哥哥前面的。
 
这事被闹到皇帝那里,皇帝随手写了个淇字。本是一个寓意还不错的字,却因为和七字,弃字差不多的音,弄得更让后宫之人看不起他。
 
宇文淇不喜欢这个名字,可又不得不接受。
 
想着,他忽然笑了,十年哪够?他至少要活上二十年,至少,要让母妃不在九泉之下含冤。是,他要好好的活下来。
 
宇文淇满脑子都是东西,想了这大半夜,只觉得疲惫不堪,便草草睡下。
 
******
 
班主来敲柳檀房门时,柳檀正和叶离在谈话。
 
“已经收拾好了,一会便可离开了。二位可收拾齐了?”班主笑着询问。
 
叶离起身点了点头:“都齐了,我和公子也无他物。”
 
“那走吧,赵公公已经已经备好的车轿。”班主一脸乐呵,这番便带着众人一齐离了皇宫。
 
又去了梁府。
 
梁浩见他们都来了,忙出来相迎。
 
又亲自请了柳檀和班主到客厅去,其余的戏子皆在小厮的带领下去了厢房。
 
“这回多谢柳公子,也多谢班主。”梁浩向他二人拱了拱手。
 
“梁大人无须客气,既是柳某先时答应您这个条件,您提了,柳某自然达成。”柳檀看了看满脸堆笑的梁浩,不过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交易结束了,他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梁浩见柳檀又恢复了初次相见时的冷漠,此时也只是笑笑:“柳公子如今有何打算没有?”
 
柳檀沉默了许久,才道:“随戏班子回去。”
 
班主点了点头,赔笑道:“大人也知道,我们这江湖卖艺的,也是画圈为王。蒙大人抬举,让我们进宫一趟。如今还是要回去才好。”
 
梁浩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话。只是心里舍不得柳檀这人,可又无可奈何。又找了一借口留了众人一日,本想着那天晚上去柳檀屋里与他说话,不想在他屋里的却是戏班的另一个小戏子。
 
“柳公子临时有事先走了。走的匆忙,便让草民再此下榻,怕是万一有人找寻。”
 
梁浩一听已经走了,虽是不悦,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默默的走了。
 
006.灞桥风雪
 
柳檀算到梁浩会来找自己,但他没心思去应对这些。青门饮发来紫信笺,他必须亲自回去处理。
 
这青门饮是江湖如今最神秘的组织。谁也不知道这个组织是何时出现在江湖上的,可若是说出现二字,又有些不妥,毕竟,目前还没有人可以抓到组织里任何人的足迹。会知道,也不过是这个组织自己放出去的风声。
 
而这样一个神秘的组织,领头之人自然不会被外人所得知。若是知了,想来百姓也是不信的。因为是柳檀。
 
说来也是,谁会相信在戏台上千娇百媚的柳家公子,会是青门饮的盟主?
 
不过柳檀在青门饮却不是用这个名字,用的名字是柳筠衡。
 
柳筠衡接管这个组织的时候才六岁。先时这青门饮不叫青门饮,叫什么忘情派。其实最早的名字更难听,恨情。他嫌名字不好,遂连带下属四个分支一齐改了名字。分别是醉花阴、满庭芳、雨霖铃、琐寒窗,五个名字皆是词牌名。按他的说法,他虽是嫌弃他们先时的名字,但是自己又懒得去想,便随手抽了一本词集,挑了几个名。
 
这青门饮先时才不是现在的行事风格,前一任的前一任门主在时,因着太过张扬跋扈,差点在整个组织被江湖正邪两派联合绞杀彻底消失。不过也的确是消失了很多年,是三十年还是四十年,如今已经没人记得了。毕竟重回江湖,已经不是先时的门派。
 
起初整个门派没人服从柳筠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连进这个门派的资格都不会有。
 
可在前任盟主帮助下,硬生生的将门派众人对其印象改观。
 
谁能料得到,一个小屁孩当着众人的面,一面抚琴一面高歌,最后却让众人内力在两个时辰之内半分不得发作。
 
用的是还是组织里的那把紫檀,再普通不过的一把琴。
 
所有人都觉丢脸,便齐齐认了主,住了嘴。
 
这也是一个十年。这十年来,青门饮不参与江湖任何纠葛。但是每次出现必是一锤定音之势,故而江湖小门派有好一阵时间都是担惊受怕,就连一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都有些惶惶不安。可没等他们有什么举动,这青门饮又销声匿迹了。
 
恍若一场梦,若在江湖上提起那几年,大抵都是这样的说法。
 
可是没人知道,这青门饮如今玩的,就是一个隐字。若是被人发现了你是青门饮的人,那么只有一个死字,至于死的是谁,青门饮不会过问。故而江湖也流传这样一句话,“引魂饮血青门饮”。
 
也还好是柳筠衡,这一路隐下来,加之换了名字,改了行事风格,真正是隐了。可谁又知道呢,说不准你哪日路过一个小店,那打尖的小二就是青门饮的人。
 
“公子,这回又出了何事,竟会用了青门饮的紫信笺?”叶离一边驾马一边问道。
 
柳筠衡眉头微蹙,应道:“是娇画递来的,具体的事我这下不便同你说。对了,你过几日告诉微烟,只说这一二年我不再唱戏。”他的话极简,说完,又专心驾马。
 
柳筠衡虽没说具体事宜,但叶离一听是娇画那边,不由的皱了眉头。那娇画是四个分支中醉花阴的主管,这醉花阴顾名思义,便是青楼。而且,这一处,不仅有女的,亦有男的。
 
当年柳筠衡接管醉花阴这一块时,娇画特意带他到了醉花阴的醉风阁转了一圈。他在里头面不改色的转了近两个时辰出来之后,娇画跪在他面前道了一句:“公子,娇画生死相随。”
 
那时叶离已经跟在柳筠衡身边,他没有同他们一起进去。只是事后问过柳筠衡,柳筠衡的那句话他记忆犹新。
 
“若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用自己来做这生意?可若是选择了,那便是自己的心意。”
 
可叶离还是不舒服,却也不敢多言。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是在傍晚时到了醉花阴的醉月阁。
 
“你若不想进,在附近等着便是。”柳筠衡扔下一话,便下了马。
 
“喂,等等啊。”叶离也忙下了马跟了过去。
 
这醉月阁是醉花阴四大招牌中最了不得的,故而不像别处都有姑娘在门外迎客,毕竟这一处是卖艺不卖身之地,故而清净的很。
 
“二位?”脚刚踏进门,便有一个身着水红纱裙的女子上来。见了柳筠衡和叶离,便委身行了一礼:“公子这边请。”
 
像是已经吩咐好的,这女子带了他二人左转右转到了一个偏院。在一扇门前,那女子又福了福身子:“宫主已在里面等候公子多时。”
 
柳筠衡没答话,直接推门而入。
 
“公子还是一贯的脾气,就不能扣个门么?”娇画皱了皱眉,站起身迎了过来。
 
柳筠衡道:“下回在外面候我。”
 
“娇画姐,你这有没有上演活春宫,你怕什么?”叶离嬉皮笑脸的问她。
 
娇画看了一眼叶离,凶道:“哼,你要看么,还是要试试?我让玫瑰和月季两姐妹来侍候你可好?还是说要让姐姐我为你找几个小子?”
 
叶离忙摆手道:“娇画姐,我还是闭嘴吧,您有话对公子说。就当我不存在,不存在。”
 
娇画还是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对柳筠衡道:“公子,这帖子是直接下到我这的,可里头竟写的是公子的名姓。”
 
说着,便将墙上的一幅画移开,画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格子。娇画打开其中一个,将那信递给了柳筠衡。
 
柳筠衡接了过来,果真,面上写的是醉雪阁娇画亲启,打开,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封面上的却是青门饮柳公子亲启。
 
呵,有意思。柳筠衡将那信打开,里面有两张纸。一张上书,曲江流饮盼君顾。另一张却是灞桥风雪已三年。
 
灞桥风雪已三载,曲江流饮盼君顾。
 
柳筠衡看着这两张纸笑了笑,又把东西叠好之后塞回信封。娇画和叶离在一旁看着,一脸的不解,只是看柳筠衡的样子,不像是坏事。
 
“没事,是一故人。”柳筠衡见他二人模样,便随口应道。
 
“故人,什么故人,竟会知道青门饮?”娇画心直口快,依旧是一脸的狐疑。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千万别跳跃的看,不然真的会看不懂。
 
给大家画个重点。
 
柳檀又名柳筠衡。青门饮下设四支醉花阴、满庭芳、雨霖铃、琐寒窗。
 
然后后面会基本出现柳筠衡这个名字,你们觉得那个名字好听23333
 
接下来是科普时间:灞桥风雪,曲江流饮,都是关中八景。
 
灞柳风雪
 
灞桥位于西安城东12公里处,是一座颇有影响的古桥。
 
春秋时期,秦穆公称霸西戎,将滋水改为灞水,并修了桥,故称“灞桥”。王莽地皇三年(23年),灞桥水灾,王莽认为不是吉兆,便将桥名改为长存桥。以后在宋、明、清期间曾先后几次废毁,到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陕西巡抚毕沅重建桥,但桥已非过去规模。直到清道光十四年(1834年)巡抚杨公恢才按旧制又加建造。桥长380米,宽7米,旁设石栏,桥下有72孔,每孔跨度为4米至7米不等,桥柱408个。1949年后为加固灞桥,对桥进行了扩建,将原石板桥改为钢混凝土桥,现桥宽10米,两旁还各留宽1.5米的人行道,这大大地改善了公路交通运输。
 
灞河是发源于秦岭蓝谷的一条河,横贯西安东部,向北注入渭河。早在秦汉时,人们就在灞河两岸筑堤植柳,阳春时节,柳絮随风飘舞,好像冬日雪花飞扬。自古以来,灞水、灞桥、灞柳就与送别相关联。
 
灞岸风光,无柳不成,唯柳亦难成,需要其它物景陪衬其间。潺潺北流的灞河之水,无疑是灞岸风光的另一精妙所在。有诗云:“筵开灞岸临清浅,路去蓝关入翠微”,“浅水平沙深客恨,轻盈飞絮欲题诗”。灞水之清冽有其得天独厚的条件,灞水源于秦岭,汉唐时期相对温湿的气候,适合植被的生长,由之秦岭植被茂盛,从源头上保证了灞河的水质。其后秦岭虽有所开发,但总体而言,人为破坏有限,且其支系庞杂,流域亦广,两岸又广植柳树,起到了很好的固堤固沙之效,由此才得以呈现“水忆池阳渌满心”。
 
唐朝时,在灞桥上设立驿站,凡送别亲人与好友东去,多在这里分手,有的还折柳相赠,唐时就有“都人送客到此,折柳赠别因此”的风气,为文人骚客所乐道。因此,曾将此桥叫“销魂桥”,流传着“年年伤别,灞桥风雪”的词句,“灞桥风雪”从此被喻为“关中八景”之一。
 
曲江流饮
 
曲江池位于西安市南郊、距城约5公里。它曾经是我国汉唐时期一处极为富丽优美的园林。
 
常年的曲江池两岸楼台起伏、宫殿林立绿树环绕水色明媚每当新科进士及第、总要在曲江赐宴。新科进士在这里乘兴作乐,放杯至盘上,放盘于曲流上,盘随水转,轻漂漫泛转至谁前。谁就执杯畅饮遂成一时盛事“曲江流饮”由此得名。
 
科普有点长,在客户端看的读者大大对不住了。
 
007.星河次子(上)
 
柳筠衡叩了叩桌案:“说起来,你也知道,这人还是你救的。”
 
娇画一听,忙回想那几年的事,这边柳筠衡又开了口:“是和叶离一起救下的。”
 
“冯俊良?”叶离问道,他依稀还记得那年的事情。
 
柳筠衡点了点头:“三年前他曾回来过。如今这样,我虽不知是何要事,既是下了贴,我去去便是。”
 
“冯俊良?星河庄二公子?公子,这……”叶离有些不解,这星河庄虽不是歪门邪道,却也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再者,若是私交便罢了,既指了青门饮的名,那这下帖相邀的便不只是柳筠衡,而是青门饮的主子。
 
柳筠衡见叶离反应有些激烈,只是淡淡的开口道:“怎么,看你的样子,你对他却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对啊,那年你们一起落难时,不是还相互结义成兄弟么?”娇画有些不解,那年她见到他们时还见他二人称兄道弟关系好的没话说。只是后来那星河庄有人来接了冯俊良去,在之后就没再见过。
 
叶离见娇画问,却闭口不答。
 
“娇画,你去忙吧。”柳筠衡说着,又叩了叩桌案。
 
娇画闻言,便知柳筠衡话意,忙住了口。抬步欲走时,又对柳筠衡道:“若不然,我先送公子出去吧。这一处,想来也不是公子愿意久留的。”
 
柳筠衡也没多说,起身让她前面带路。
 
******
 
一时离了这醉月阁,柳筠衡直接回了青门饮所在。
 
叶离待到了青门饮,便迫不及待的问柳筠衡道:“公子真的要去见那人?”
 
“怎么?”柳筠衡转过身,面无表情的问。
 
叶离见他的样子,自己却是怕了三分,也不敢多说。
 
柳筠衡见他不说话,便道:“呵,纵使家中名声不好,却也不是万恶之人。”
 
“公子教训的是。”
 
“他这帖子写的时间尚早,我却是不急,明日再过去。”柳筠衡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这一天一夜都在赶路,他还真有些吃不消。本想着会是大事,却也还好不是大事。想着,便合眼歇下。
 
叶离在外间坐着,只觉的脑子嗡嗡作响。
 
“冯兄,冯兄,冯兄你快醒醒。这时候可不能睡了,若是有人来了,也好呼救啊。”叶离用膝盖顶了顶外倒在地上冯俊良。
 
他俩被人绑在这里已经有三天了,绑着他俩的人不知到了何处去了。可这一带荒凉的很,他们呼救了好久却还是没有人来。
 
冯俊良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气息奄奄:“别白费力气了,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他们就是想把我们两个困在这里,活活困死。”
 
“不会的,不会的。会有人来的。”叶离摇了摇头,又用膝盖去顶冯俊良。
 
冯俊良叹了口气:“你还是死心吧,别白费力气了。”
 
“怎么可以死心?来人啊,来人啊。”叶离的声音越喊越弱,终是也奄奄一息。
 
就在两个人命垂一线的时候,被雨霖铃的人发现,这才救了。那里离醉雪阁近,便让娇画行了方便,借了地救了他俩。
 
叶离醒后,见已经不在那山谷之中,便知自己已经被人所救。心里惦记着冯俊良,便去看他。
 
谁知他还未曾醒来,叶离便在冯俊良的屋子里守着。这醉雪阁一处人不算多,故而在这也还算方便。
 
“微烟,你这回倒是行了个大善,真是难得。”娇画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子,这微烟因着一双柳眉,一双桃花眼本就显得楚楚可怜,那双眉间又有一点天生的朱砂痣,更是妩媚动人。
 
微烟举杯慢慢饮尽杯中水,又将杯子放下,这才开口:“是柳公子的意思,不然我才懒得动手。你我共事这些年,你几回瞧见我救了人,还是两个臭男人。”
 
那满口的不屑让娇画大笑:“别,你还别这么说,那里头小的一个,估摸着还没公子年长。”
 
“哼,那又与我何干?对了,我这便要回了。公子说明日会亲自过来,顺便看看你这地儿。还好当年我去了雨霖铃,不然和你一起留在这,能把我憋死。”微烟冷哼道。
 
娇画道:“公子亲自前来?也好,也好,我也许久不见他了。若说,你待在雨霖铃也是委屈了,当年就该把听秋的满庭芳抢了来。”
 
“别,我这好歹和程风的琐寒窗是差不多的。再者,我虽是千杯不醉,可那满庭芳是什么地方?那也只有听秋那个酒神能住的。”微烟忙摆了摆手,她可不喜欢整天一身酒气。
 
娇画笑:“你啊,还是这性子。老天偏了你,得了这么一幅好皮囊。”
 
“我的娇画姐姐,你能不能别闹了?您可是公子亲口说的,美若天仙,再无平分秋色之人。你若再说,我找公子寻两味药把这张皮换了如何?”
 
娇画见微烟气了,便道:“怎么,好好的又气了。你呀,就是这么禁不起玩笑。罢了,我去瞧瞧那两个人。”
 
说着,娇画送微烟离开,这才转身去了叶离下榻处。到时却不见人影,在屋里守候的小丫头说他去了另一个公子下榻处。娇画又忙忙的赶了过来。
 
“这位公子的内伤极为严重,若是要护的他性命周全,必须用七叶散护住他的心脉才可。”娇画听了大夫的话,顿了半响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是你救了我们?”叶离见人来了,忙起身问道。
 
娇画没应他,只是向前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那个。又转身问道:“你小子倒是恢复的极快,不过也对,你不过是被绑了几日,饿了几日。不像床上躺着的,受了内伤。”
 
叶离那时不过八九岁的光景,见娇画这样说,只是怯生生的问“他还能活么?”
 
“他这不是好好的活着么?对了,你既然醒了,我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他呢?”
 
“我姓叶,没名字,他们都叫我小叶子。他说他叫冯俊良,其他我就不知道了。”叶离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娇画点了点头,叫来一个小丫头:“你去月阁把七叶散取来。”
 
“小鬼,哦不,小叶子,你就先待着吧。等柳公子来了,再说。”娇画见叶离一副拘谨的样子,便笑了笑。
 
叶离点了点头,安安分分的待在屋里。
 
008.星河次子(下)
 
柳筠衡到醉雪阁的时候,冯俊良才醒不久。见他,便想着下床道谢,却被柳筠衡制止了。
 
“你伤未好,不必。”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冯俊良躺在床上,看着柳筠衡道了一句谢。
 
柳筠衡微微颔首:“鬼风谷可是常人绕道之处,二位如何会到那处去?”
 
“我们是被人绑到里面的,我看到一群人打劫了他,又把他捆了,然后他们也把我捆了。”叶离记得不大清,说起来也是支离破碎。
 
冯俊良轻叹了口气,望着帐顶,许久才开了口:“他们是云山城的人。我是星河庄的人,他们遇见了,自然会下手。”
 
这云山城和星河庄是世仇,至于时间久了,他们也不知道相互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恨着,见之杀之。
 
不过说来,这冯俊良竟然只是被捆着放在那鬼风谷,这也真是难得。
 
“你真的确定是云山城的人?”柳筠衡反问道。
 
冯俊良点了点头:“我确定。恩公,这是何处?”
 
柳筠衡和娇画对视了一下,娇画开了口:“醉雪阁。”
 
冯俊良的脸色变了又变,这醉雪阁是什么地方,他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这里的人救了。
 
他只知这醉雪阁是长安四大青楼之一,另外三所和醉雪阁一样也是醉字引头,分别是醉风阁醉花阁醉月阁,合在一起便是风花雪月。
 
长安城的纨绔自然都知道这地方的好处,皆是戏称买醉便买风花雪月之醉,若醉便眠花卧柳好快活。
 
“冯公子,这一处虽属醉雪阁,却只是醉雪阁的偏院。您若是嫌这里太脏,大可早些离开。”娇画见冯俊良的脸色变了自然猜到是因为什么,故而出口的话也是没好气的。
 
冯俊良摇了摇头:“姑娘误会了,家中家规严苛,不许家中弟子到这些地方来的。”他看着娇画,见她虽是一个女子,心里也知道应该是幕后之人,而并非迎客的姑娘。
 
“莫吵。”柳筠衡见娇画还要说什么,出声阻止道。
 
“这里也不是留人处,你若是好了,还请离开。”柳筠衡顿了顿,开口时的语气也是冷漠。
 
冯俊良有些发怔,他见柳筠衡站在窗前,那身量,那声音,估计年岁和自己也相仿,如何却莫名的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柳筠衡回头看了看叶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
 
叶离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孤儿,他们,他们都叫我小叶子。我,我没有名字。”他显然也有些被吓住了,故而越发的吞吞吐吐。
 
孤儿,柳筠衡心头一震,忽然朝着叶离拍了一掌。叶离被他一掌逼到了墙角,吃痛的想哭又不敢哭。
 
“若不想走,你可以留下。”柳筠衡留下这句话,便走出了屋门。
 
娇画看了看他们两个,叫了人来:“带着这孩子去公子那里,这冯公子你们好生待着,若是星河庄的人来了,便让他们带了去。”
 
冯俊良是何时离开,叶离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带到柳筠衡跟前的时候,柳筠衡一直没有理他。
 
一直等到夜深了,才忽然听得他问他:“你没有名字么?”
 
叶离摇了摇头。
 
“叫叶离吧。若不满意,等你大了你自己改。”柳筠衡正看着一本词集,见到“花开花谢,离恨几千重。”之句,随口替他起了名字。
 
叶离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微烟,你带他下去吧。”柳筠衡叩了叩桌案,忽然道了一句。
 
这之后,叶离便在柳筠衡身边待了下来。
 
可一开始那两年,叶离并不能见到柳筠衡,他被带到一个空院子里,那里有十来个和他一样大小的小孩。两年,叶离做梦都怕,活下来的,除了他就只有另外两个小孩。可是他再也没见过他们。
 
再后来,叶离就跟在柳筠衡身边,成了柳筠衡名义上的近身护卫。是,柳筠衡的功夫本就高深莫测,哪需要别人来护他?
 
叶离记得,那是他到柳筠衡身边的第二年,冯俊良又来了。
 
冯俊良自然是找不到青门饮所在,只是在醉雪阁待了两日,亦不知谁说的娇画要去灞桥附近,他便跟了去,这才又见得。
 
自然,那说话之人后来被娇画命人处理了。但是冯俊良还是见了柳筠衡。
 
“多谢恩公三年前救命之恩。”他在桥头处遥遥做拜,柳筠衡并没有理会。
 
冯俊良走近,这才发现叶离的存在。
 
“你来了。”仿佛已经知道冯俊良会到这里来,只是柳筠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
 
冯俊良莫名的有些怕,据他调查,这柳筠衡年纪还没他大,如何有这般的气势?可他不知道,这世间人与人相比,必是比死人的。
 
“柳公子,我可是寻了您三年,如今终于寻到,却不知公子能否移驾府上?”冯俊良硬着头皮说道。
 
柳筠衡一直看着远处,许久,他顿了顿:“呵,为何?”
 
“谢恩。”
 
“不必,你回吧。”
 
柳筠衡拒绝的很干脆,这让冯俊良有些左右为难。正在这时,他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叶离,忙对着他道:“小叶子?”
 
叶离顿了顿才回他:“冯兄。”
 
“你帮我劝劝柳公子吧。”冯俊良小声道。
 
叶离只是摇头。
 
“冯公子,救你不过萍水相逢,你既能来到此处,也应当知道些东西。只是,莫让我坏了规矩。”柳筠衡说完,转身往河那边慢慢走去。他最烦这样的人,只能会带给他无尽的烦心事。
 
冯俊良愣在原地,见叶离欲走时,一把将叶离拉住。
 
叶离回头,听他开口道:“小叶子,你帮帮我,我爹是真想见见柳公子。只是他如今不良于行,无法亲自前来。”
 
“冯公子,好没道理,这领谢还得到府上去领,我头一遭听到这样的事。你莫在挣扎了,公子是不会去的。还有,我现在叫叶离。”叶离没好气的应了句,又伸手拍落了冯俊良抓住他衣袖的手。
 
冯俊良看着叶离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竟是在灞桥上打了一架。再之后,相看两厌再不见。
 
这些,柳筠衡是知道的,他却只是听听就过了。
 
然而对于叶离来说,柳筠衡今日手里的帖子无疑是一把匕首,割开了他的伤疤。
 
可那又如何?
 
009.青门鞭刑
 
叶离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是醒时,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咕噜爬了起来,柳筠衡正站在窗前。
 
“公子。”扑腾着就跪了下去,整个人还在瑟瑟发抖。
 
“起身吧,若你不愿前往,这次可以不去。”柳筠衡说这话的时候依然背对着他。
 
叶离怔了怔,却脱口问道:“为何?”
 
“陈年旧事放不下,不成气候。”柳筠衡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没有半点生气的情绪,可越是这样叶离的心就越发的慌乱。
 
“叶离知错,求公子责罚。但是,求公子让叶离一同前往。”叶离一直跪着没起,他垂着头,等着柳筠衡的责罚。
 
柳筠衡转过身,看了看他:“自己去领罚罢。”
 
叶离这才起身往外走去,柳筠衡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于青门饮的人来说可谓是大难临头。而这青门饮管惩罚的,是微烟。
 
若论绝色,其实微烟才是青门饮上下第一绝色女子。为何加一个女子,按微烟的话,自古云闭月羞花,这花见了杨氏还知羞,她这么一个大个人,难不成还不知羞了?她这话是当着柳筠衡的面说的,故而柳筠衡笑骂道,这是在说他是妖孽。
 
她见叶离前来,也只是摇了摇头:“鞭刑二十,你先领十鞭。然后去抄门规吧。”
 
“这么轻?”叶离有些惊讶,他真没听错吧,这也太轻饶他了。
 
微烟冷笑:“若是现在罚重了,你却是去是不去?没得还得给我和公子添乱。”
 
叶离冷汗,看来这回来了,还得把剩下的补回来。这雨霖铃之主果然不简单。不多说,点了头就进刑房示意行刑。
 
他领完那十道鞭刑只觉得有些气息奄奄,想着还是回到自己屋里去抄那门规。
 
跌跌撞撞走进屋门时,叶离傻眼了,柳筠衡竟然还在,看样子似乎在等他。叶离行了一礼,正准备坐下来开始抄写,便听柳筠衡道:“把衣服脱了。”
 
他怔了怔,还是乖乖的走到柳筠衡面前将上衣褪去。
 
柳筠衡取出一瓶金疮药,很仔细的替他上了药:“你先歇着罢,我三日后启程,若你想去便跟着。”
 
“公子,我……叶离遵命。”叶离心里莫名的暖,也不多言,便躺下歇着。
 
柳筠衡离开叶离的屋子,见微烟正候在门外,点了点头让她跟过来。
 
“主子,您这回罚的可是有些重了。”微烟看着柳筠衡,冷静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是么,我不觉得。”柳筠衡面不改色的将杯中的冰水饮尽。
 
微烟小心翼翼的坐在柳筠衡对面,好半响才陪笑道:“公子,您是知道雨霖铃的鞭刑的,我估计他半条小命都没了,您还让他三日之后跟着去。”
 
“我可没逼他。”
 
“是是是。对了,您的回帖已经送到星河庄了。”微烟可不想引火上身,这么多年跟着柳筠衡,却总是捉摸不透他的脾气。
 
柳筠衡微微颔首:“无妨,你弄好便是。”
 
“公子,那冯俊良如何得知您的身份的。”微烟对这事一直很奇怪,见这下都无事,便开口问道。
 
柳筠衡沉思了一会,抬眼看了看她:“他在试探,可已经有了把握。青门饮,隐不了便不用在隐了。”
 
柳筠衡这一语,却是解了青门饮先时的禁锢。不过这话却不算说的轻率,他当年接手青门饮时便对那老头说过,有人处再如何隐瞒也是无用,若是瞒不下去,便坦然以对。
 
微烟点了点头,笑了:“公子果然是果断之人,当年微烟没有跟错人。”
 
“十年。”柳筠衡轻吐两个字。
 
微烟一怔,依旧是笑,这人也真是。原来计较的人一开始就不只是她一个,只是还好,哪怕是共事,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便是幸事。
 
她是青门饮四大组织里面最年幼的一个,也是四大统领里最难驯服的一个,当年跟在前盟主手下也是这般脾气。可那年认主时,她却是第一个对着柳筠衡叩首之人。
 
十年,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去试他,他却用了十年的时间对着所有人证明了自己。
 
******
 
临行前一日,柳筠衡特意去叶离的房里看他,他正在抄写青门饮的门规。见他来了,忙停笔走出来行礼。
 
柳筠衡摆了摆手,走过去拿起他抄好的纸看了看。
 
“有些长进。”
 
“多谢公子。”
 
“明日前去,亦不过是他试我,我试他。你一切看着微烟行事,若是再出乱子,你当知道是何后果。”柳筠衡开门见山说出来意,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冰冷的能让水冻结。
 
叶离后背一紧,一脸严肃的抱拳应道:“叶离遵命。”
 
“无事了,这两粒药你吞下去,毕竟是雨霖铃的鞭刑。”柳筠衡说着,从袖间拿了一瓶丹药扔了过去。
 
叶离心头一暖,也不多说,只去取了水服下。
 
“你这几日,应当查过星河庄的资料了,给我一份。”柳筠衡的右手叩着桌案,不急不慢的吩咐着。
 
叶离笑了,忙从书案上取出那些东西放到柳筠衡面前。这种事情自不必等柳筠衡吩咐,这些年下来他早已得心应手。
 
柳筠衡埋头看着,一声不吭,很快,便将那星河庄的老底摸了一遍。他不喜欢记着太多的东西,可又偏偏把一切都记得清楚,故而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只是临时去让叶离找东西。看到最后,轻叹了口气,青门饮若不隐,想来也是有着这样的烦恼罢。
 
“公子。”柳筠衡闻声抬头,示意他继续说,“公子,那冯公子想来不只是请您去赴宴。”
 
“无妨,人越多,越好。”
 
叶离愣了,如何今日是这般的言语?柳筠衡向来喜欢独来独往,故而哪怕当年命了他跟在身旁服侍,两人之间也甚少言谈。
 
“一出戏罢了,别人唱的如何我不知,难不成我却怕了?”柳筠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叶离看他时,他依然面若霜雪,但似乎这一切都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灞桥风雪已三载,曲江流饮盼君顾。
 
柳筠衡想起那字帖上的字,眼角的余光忽然变得狠利。星河山庄,这可是第一个。
 
叶离也不再吭声,只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待着。明日,又要见到那人了。冯兄,别来无恙。
 
010.星河宴饮
 
青门饮就在灞桥附近,到星河庄处也算不上太远,只是还是依照帖子上所说,申时末才到了星河庄门前。一行不过三人。
 
这星河山庄也是避世之态,隐在山林之间。这里离曲江不太远,又从上游处引了一曲江水进来,仿的便是那曲江流饮的流觞曲水之典。
 
叶离上去叩了叩门,便有一小童出来,见过帖子之后行了一礼,前面带路。
 
冯俊良那日收到帖子时已经震惊,今日见到柳筠衡果真按时赴约更是又惊又喜。只见他一袭白衣,颇有些飘逸脱俗之感,可那双丹凤眼却似寒星一般,看着差点打了个寒噤。
 
“柳公子,三年未见,别来无恙。”
 
“冯公子。”柳筠衡只是微微颔首。
 
冯俊良知道柳筠衡的脾性,已是见怪不怪,可堂中的其他人却是见不惯这样,不由的交头接耳起来。
 
“这厮是谁,竟是这般狂妄?”
 
“就是。这冯公子也真是好脾气。”
 
“但是这下能来的,有几个是等闲之辈?”
 
“这人,这人看着也太面生了。”
 
“一个年轻的公子哥也敢这般狂妄,真不知天高地厚。”
 
“……”
 
柳筠衡充耳不闻,只是随着冯俊良走了进去,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叶离和微烟跟在后面,也是一声不吭的跪坐在柳筠衡之后。
 
“柳公子,能否请柳公子到堂屋一趟,家父不良于行,只是一直想见见公子。”那冯俊良听了小丫头的话,对着柳筠衡问道。
 
“冯公子前面带路便是。”柳筠衡微微颔首,起身随着冯俊良往外走。
 
“方才那公子是我二弟当年的救命恩人,听我二弟说,这人生性孤僻,不喜热闹的场合。故而还请诸位见谅。”待他们四人都离开之后,星河庄大公子冯俊泽开口道。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恩公,那样的脾性的确让他反感,不过因着被冯俊良再三提起,故而也没有什么恶感。
 
堂中众人听了冯俊泽这样的解释,心里虽然了然,却又开始议论纷纷。
 
“冯二公子六七年前出了一趟门差点就没回来。”
 
“听说是遇上了云山城的人,哎呀呀,那个惨的。幸而后来还是被救了,听说差点成了残废。”
 
“有这等事?”
 
“罢了罢了,还在人家的地盘,那么多话做什么?”
 
这边柳筠衡等人跟着冯俊良到了他父亲的屋子。二十多年前,星河庄庄主冯长生因被奸人追杀,虽是万幸活了下来,终是落下了腿疾。加之那些年气候不好,这冯长生很快便病成了半身不遂。
 
“爹,这位便是孩儿常向您提起的柳公子。”这下那冯长生还是半倚着躺在榻上,听得冯俊良对他说了一声,便知等的人来了。
 
柳筠衡微微欠了欠身:“晚生见过星河庄主。”
 
冯长生撑起身子回了一礼:“恕老夫双腿有疾无法起身谢恩。当年多谢恩公救了犬子,恩公的大恩,老夫没齿难忘。”
 
“星河庄主客气了。”柳筠衡倒是不想多说,这救人是微烟救得,可若是说了,定要再被问。
 
“柳公子果真是年轻有为,只是失敬,为了得以见得柳公子一面,我命犬子去查了柳公子的身份。”冯长生说着,闭了闭眼。
 
柳筠衡在蒲团上坐下,听得此语,只是应道:“哦,身份?”
 
“江湖最神秘的组织青门饮,老夫多年前得知时还不信它先时竟是忘情。却是没想到,如今的青门饮门主竟然会是柳公子。”冯长生的声音有些粗犷,又是一派威严。
 
柳筠衡慢慢的将手中的折扇收起,看了看冯长生,又看了看跪坐在他对面的冯俊良,道:“呵,看来,星河庄主很是失望。”
 
“柳公子错意了。”冯长生的身子向前倾时,手牢牢的按在席子上,“老夫只是对柳公子的年轻较为意外,绝没有不尊重公子之意。”
 
“星河庄主不必心急,小心身子。柳某年轻,还需多向前辈学习才是。”柳筠衡这一语听得冯长生煞白了半张脸。
 
“柳公子远来是客,还恕老夫冒犯。”好半响,冯长生才强笑道,顿了顿又道,“阿良,你带恩公到厅堂去吧,老夫身子不便,做不得陪,还请恩公谅解。”
 
柳筠衡点了点头,起身又随着冯俊良往前厅去。这星河山庄的风景还不错,整体修建的有些像江南的园林。
 
回到堂屋,自有冯俊泽在主持着,见他四人前来,忙迎入席。
 
“柳公子,这二位是?”
 
“这位是柳微烟,这位是叶离,二位是柳某的随从。”柳筠衡直起身子应道。微烟等辈是没有姓氏的,只是在外若冠姓便借了柳筠衡的姓氏。
 
“柳公子果然不凡,不仅自己年轻有为,连带身边的人也是武艺高强之辈。”堂内一位看上去较为年长的老人边说边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在这里坐着的皆是江湖中的高手,没有一个等闲之辈,在这里想要瞒过人家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柳筠衡知道此番前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故而也不想多做隐瞒:“老前辈谬赞。”
 
“你就是青门饮的门主?”堂外忽然闯进一个彪形大汉,他环视了整个厅堂里坐着的人,然后直接走到柳筠衡面前。
 
“壮士认错人了罢。”柳筠衡淡淡出声。
 
“放屁,这满屋子的人就你一个眼生的很。他们说今日青门饮的门主会前来,若不是你,还会是谁?”那人莽撞的很,口里也没一句好听的话。
 
柳筠衡抬眸看了看跟前站着的人,依旧是淡淡的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便先吃我三招。”那人也不怒,只待柳筠衡再开口。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冯俊良却突然坐如针扎,往柳筠衡的方向看去时,叶离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看。
 
“柳某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若想切磋武艺,大可与这堂屋中其他人切磋,柳某就不奉陪了。”
 
虽是震慑于柳筠衡声音的那股冷静,可那人不依不饶,便又问:“你只说,你是不是青门饮的人。”
 
“阁下是铁了心要动手么?”柳筠衡依然不作正面回答。
 
“柳公子,您这可是给脸不要,那就休怪老牛不客气。”原来这人叫牛刀霜,是弈虚门的人。这人平日就好武,见过的武林高手每个皆与他动过招。哪怕是输了也要打上一场。
 
他拔刀而出,朝着柳筠衡劈来,柳筠衡面不改色的坐着,只等那刀快劈到他时,团蒲上忽然没了人影。牛刀霜收刀不及,一刀将那厚厚的团铺劈成了两半。
 
“弈虚门的牛刀霜,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好斗。”柳筠衡就站在牛刀霜的身后,仿佛他是刚刚来的那个。只是静静的站着,面不红气不喘的摇着扇子。
 
011.牛大下场
 
牛刀霜仿佛被人戏弄了一般,恼羞成怒的继续砍了过去。
 
柳筠衡收起折扇,只伸手隔空晃了一下,那牛刀霜便再也动惮不得。
 
“隔空点穴。”堂屋有人看了,失声叫了出来。
 
“柳公子,牛公子,大家同是武林中人,还望莫要伤了和气。”冯俊泽见势头不好,忙出来解围作和。
 
这边冯俊良也命人为柳筠衡换了新的团蒲。柳筠衡微微颔首,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呵,这就是星河庄的待客之道,今日也算是见识了。”微烟说着站起了身。
 
“柳姑娘还请息怒,的确是我们照顾不周。”冯俊泽忙赔罪道。
 
“点了穴道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好好跟俺老牛过过招。”牛刀霜不服气的叫嚣道。
 
“呵,你算哪根葱?还想着和我们主子斗?”微烟看着对方冷哼一声。
 
堂屋内已有其他开始相劝:“二位都消消气,这好好的相聚一堂,摸伤了和气。”
 
可牛刀霜还是死倔,嘴里依旧是叫嚣。
 
“主子,解了那穴道,我同他出去打一场。”微烟实在是觉得烦躁,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果然青门饮先时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些。
 
“微烟,回来,不得无礼。”柳筠衡淡淡出声。
 
微烟听到柳筠衡的话,只能甩手不情愿的走回来。
 
本以为事情已经平息,谁料牛刀霜又骂道。“小辈儿真是没胆子,那谁,你快解了我的穴道。”
 
“牛大,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你就不见人家柳公子压根就没想理你?”这时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占了出来劝道。
 
“什么不想理,他就是怕了。分明就是一个白面书生,哪来的什么青门饮门主。”牛刀霜这人,你越是不顺他心意,他便越发的吵嚷,仗着自己身形彪悍又有一身功夫,自然不让人。
 
“弈虚门的规矩真是奇怪,既然这牛公子执意要切磋,微烟,你陪他玩玩便是。”正在这时,柳筠衡突然开口道。说着,伸手隔空划了一下,解了牛刀霜的穴。
 
“属下遵命。”
 
“点到为止。”他不希望无端惹出是非,可并不表示他会一直退让。
 
“刀剑无眼,这堂屋虽大却是人太多,不如出去过招。”微烟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对牛刀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今日来,一身水蓝的衣裙,三千青丝全部束起又用一白玉簪子固定,两耳垂上的水滴坠随着人动也不停的晃动着。
 
牛刀霜解了禁锢心里自是得意,听她这么说,也看了看周围,便点头走了出去。
 
微烟待他站定之后便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牛刀霜立马挥刀劈了过来。微烟亦是像柳筠衡那般待刀锋快接近自己时才闪开,堂屋内的那些武林高手看着,无一不心惊肉跳。
 
牛刀霜这回反应的极快,又挥刀劈去。微烟剑不出鞘,只是那样与他过招。牛刀霜欲劈第三刀时,众人之间刀光闪过,再看时,微烟人已在牛刀霜的身后,那未出鞘的剑就横在牛刀霜的项上。而那大刀猛地落在牛刀霜的跟前,已是一把断刀。
 
牛刀霜看着,差点没跪了下去。心下只道不妙,便听微烟道,“弈虚门的,你是服是不服?”
 
“服,我服。”牛刀霜还算是识相,他可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若是再干出什么幺蛾子,想来别说其他,自己这项上的头也会如这刀一般罢。
 
微烟一脸不屑道:“连我都打不过,你还妄想和我主子切磋?自不量力。”
 
说着,正收剑欲回柳筠衡处,不料牛刀霜从她身后猛地用手臂勒住微烟的脖颈。
 
“牛刀霜,不可这般无礼。”冯俊泽忙站起来道。
 
“奶奶的,老牛这辈子就算是输了也不见得有人这般骂的,这娘们当真是活腻了。”牛刀霜的手越扣越紧,微烟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僵持着,只见寒光一闪,又听牛刀霜一声惨叫,再看他时,那双臂双腿各被划了一道,顿时鲜血淋漓。
 
“你没事吧。”众人还未看清情况,微烟已经被柳筠衡抱在怀里。
 
“弈虚门的人连做客之礼都不知了,呵,枉为名门正派。今日看在星河庄的份上,只废去你三层内力,还望一别陌路。”柳筠衡的口气淡淡,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微烟。
 
“你这小子竟然废我武功?”牛刀霜大吼一声。只是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却是另一番感觉。
 
这青门饮,真是了不得!
 
竟是没见柳筠衡任何动作,那牛刀霜的身上便多了四道血痕,又被轻轻松松废去三层内力。
 
“能走么?”柳筠衡低声问微烟。
 
微烟点了点头,站稳了身子,又咳了两声。
 
“冯公子,既然当日邀约不过是见令尊一面,今日既已见了,柳某也该告辞。”柳筠衡看了看冯俊泽和冯俊良,又对着堂屋内其他人略微欠了欠身,便带着叶离和微烟转身欲走。
 
冯俊泽一见情况不对,忙出声挽留:“柳公子且留步。柳公子难得来访,今日之事,是牛兄莽撞,我替牛兄给柳公子赔个不是,还望柳公子莫要太过与他计较。柳公子今日贵脚踏贱地,还望不嫌,留下喝两杯薄酒再走不迟。”
 
叶离正想驳回,却被柳筠衡伸手制止。柳筠衡道:“冯公子的好意柳某心领,只是今日这般,这美酒就罢了。若有缘,来日方长。”
 
说完,三个人便齐齐离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长吁短叹。
 
“啧啧啧,弈虚门这下可是玩大了,这青门饮这些年可没少办事,可是每每不得见其踪影。想想就知道这青门饮是有多厉害,牛大这回可是玩大发喽。”
 
“是啊,先时好几次武林都快大乱了,硬生生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扭转了。如今想来就是青门饮的人,只是青门饮的门主竟是这样的年轻,倒是出乎意料。”
 
“这青门饮若是记仇,弈虚门会不会……”
 
这话却是说着没声了,若是青门饮记仇,想来连星河山庄都躲不过去,唉,这江湖,又该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喽。
 
012.倾城小姐
 
“主子,你方才怎么不一剑了结了他?”微烟有些愤愤不平,行走江湖这些年,第一遭遇着这样的人,真是活久见。
 
“一剑了结看似省事,实则更为惹事。没白的脏了你的剑还污了我的手。你这下人还好吧?”柳筠衡应道。
 
微烟点了点头:“还好主子及时出手,小命还在。”
 
“微烟,你还问公子,你自己方才为何不点了他的穴道?”叶离心里虽也为微烟抱不平,只是他向来护主,听不得半句说柳筠衡不好的话。
 
微烟瞪了叶离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叶离悻悻的闭了嘴。
 
骑在马上,三个人还是决定先回去再作打算。柳筠衡一直看着前面,一言不发。他只觉得今日之事有些奇怪,如今看来,也不算是奇怪,自己已经落入圈套之中,差一点还浑然不觉。
 
“下马。”柳筠衡大喝一声,反手就将身下的坐骑杀死。
 
微烟的反应也是快,只那一剑下去,她的马也一命呜呼。
 
叶离方才被微烟那般说了一句,正走神着,这下又被他俩的举动吓的懵了。
 
柳筠衡飞身架住叶离,反手用剑刺进欲跑开的马脖颈处。
 
“柳公子也真是狠利之辈,不过,这样的狠手,也的确难得。我喜欢。”林间传来一声女子尖利的叫声。
 
“公子。”叶离低声唤道。
 
柳筠衡垂了眼睑,沉声道:“弈虚门。”
 
“呵,真是小瞧了青门饮,竟然听声音就知道我是弈虚门的人。”那女子很快便现身,一刀剑光闪过,停在他们三人面前。
 
“牛小姐,你这好歹也算是一把名剑,拿着利剑这样指着人真的好么?”微烟认得眼前这个人,牛倾城,弈虚门门主的唯一的女儿,牛刀霜的妹妹。微烟与她见过几次,印象还不错。只是见她这下用剑指着柳筠衡,心里难免有些不爽。
 
“倾城小姐倾城剑。牛小姐,有何指教?”柳筠衡面不改色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粉色衣裙,连发上的珠钗都是粉色的,还好面上的脂粉打的恰到好处,看上去勉强算是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子。
 
牛倾城听了柳筠衡的话,笑着收了剑:“果然不是凡人,只是柳公子,您这出手伤了人还这么干脆的离开,我看不大好吧。”
 
“那你要如何?”叶离挡在柳筠衡面前冲着牛倾城问道。
 
“不要如何,本小姐想先让柳公子给个说法。我本不想到堂屋里去,没想到竟发生这样的事情。兄长虽有错,但柳公子这下手未免太重些?”
 
微烟闻言冷笑:“牛小姐有空来问公子要说法,怎么不去问问你大哥他为何无端挑事?公子今日下手已是客气,还望牛小姐莫要挡路。”
 
“青门饮的作风,牛小姐不会不知,又何必多问?”柳筠衡淡淡的说完,便绕过牛倾城往前走去。
 
牛倾城顿在原地,那句话,她连转身都不敢。其实,江湖很多门派都知道青门饮的存在,但是实在是青门饮太过“隐”,故而没人敢主动去挑衅。江湖曾流传这样的话:“引魂饮血青门饮。”
 
故而柳筠衡的话意她明白,这次已是手下留情,再多言,那便不客气。
 
柳筠衡三人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这才停了下来。
 
“主子,您是何时发现不对劲的?”微烟这下才松了一口气,方才多少还是有些心惊。
 
“一开始。”柳筠衡静静吐出三个字。
 
“公子,叶离方才走神了,多谢公子出手及时。”叶离这才对着柳筠衡请罪。
 
柳筠衡摆了摆手。他知道叶离的情况,心太细,可是却没用在正道上。若是有些偏差,迟早会送了命。
 
微烟见柳筠衡不追究,她也不想再和叶离起争执,便抱着剑在一旁坐下。
 
“方才出来,太顺,如今要走回去。”柳筠衡突然开了口,冯俊泽接手星河山庄也有些年头,那可能这么容易就放了他们三人?
 
只是没了马匹,回去的时间就会变得略长了。
 
微烟笑道:“公子的轻功可是在我们二人之上,难不成还怕了?”
 
“怕,怕你丢了。”柳筠衡含笑看着微烟,那脖颈上还是通红的很。
 
“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不会跟丢的。对了,公子,您何时换了块玉佩?这块倒是比先时那块好看的多。”微烟嬉皮笑脸的看着柳筠衡,忽然注意到他腰间的玉佩,便开口问道。
 
柳筠衡闻言低头看了看那玉佩:“前些日子。”
 
叶离却一直闭口无话,他知道这玉佩是何时出现在柳筠衡身上的,只是想来是那日赏赐之物,故而也不敢提。
 
“那您先时那块呢?”微烟继续问道。
 
“怎么?”
 
微烟见柳筠衡反问,便故作不悦:“您又不是不知道微烟垂涎那玉佩很久了。”
 
柳筠衡看了看她,道:“不给。”
 
在青门饮,也只有微烟敢对着柳筠衡没大没小的胡闹。在微烟心里,柳筠衡就是她兄弟,才不是什么主子。所以认主之后,微烟很大方的对他说了自己的心思。柳筠衡也没反驳,而是默许了。
 
“好吧。公子啊,您何时到外头走时,若见了好看的玉佩,记得替我买一块。”微烟先是有些扫兴,说着又笑了。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一会回去送你一块。”
 
“公子那日答应戏班进宫唱戏,得了一些赏赐。”叶离见微烟疑惑,出声应道。
 
微烟闻言,激动的一把抱住柳筠衡的胳膊,笑道:“真的给我?”
 
柳筠衡无奈的看着微烟,这人兴奋起来也是没一点稳重可言的。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微烟忙笑着松开,回去的路上,心情都极好。
 
柳筠衡见他二人不再问及玉佩之事,心里略微的松了口气。回到青门饮之后便将那玉佩寻出送了微烟。那日班主问他赏赐之物要什么的时候,他最后还是看了看,要了太后赐的一块玉佩。他记得微烟很喜欢玉器,尤其是玉佩。
 
入夜,柳筠衡枕着自己的胳膊,目光忽然落在那玉佩上,又想起白日之事。
 
他自己的玉佩,现在自然是在宇文淇那里。如今看着这玉佩,又想起了那个孩子,也不知这些日子如何了。
 
013.入住锦瑟
 
自那日从醉霞楼回来宇文淇恍若换了个人一般,虽说还是深居简出,可他却无比的用功。他知道,若是十年之后他自己还是一事无成,那见了柳檀也没有半点意思。
 
可若是锋芒毕露,他连那十年之约也不一定能坚持的下来。这宫里可不是那么干净的地方,一不小心,可能就去阎王殿里打杂了。
 
“殿下,安公公来了。”秋枫走进了时面色有些慌张,宇文淇却无比的镇静。
 
那日的事情定然不会这么悄声的过去,只是听到秋枫唤他殿下,便也知道是有外人来了。秋枫剪桐二人向来也是叫他阿淇的,可是在外人面前,自然还是得按规矩办事。
 
宇文淇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这就换了身衣服走了出去,一眼,便见到了安公公。
 
“七殿下,太后娘娘着奴才请您到永庆宫去。”安公公见了宇文淇,连忙脸上堆笑。
 
宇文淇点了点头:“劳烦公公走这一遭。”
 
跟着到了永庆宫,出乎意料的只有太后在。
 
“小七过来,到皇祖母这边来。”太后还不等宇文淇请安,便招手让他过来。
 
宇文淇没动,依旧是跪下请安道:“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这孩子,还是这么知礼。好了,请安也请了,过来吧。”太后笑着半眯了双眼,又对着他招了招手。
 
宇文淇这才起身走了过去。
 
“哀家今日才听闻了你们那日之事,你如今可好些了?若是身子还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记得叫太医来看看。”太后拉着宇文淇的手,一面说,一面看着他。
 
宇文淇笑了笑,应道:“是孙儿不好,扰了皇祖母。那日多亏了柳公子出手相救,今已无大碍。”
 
“那孩子也是个好人,只是他一介伶人竟有那样的好身手。”太后听到柳公子三个字,知道宇文淇没有说谎。
 
安公公站在一旁忙道:“柳公子说是唱戏时练的,柳公子唱的极好,想来也是。”
 
“小七,你如今也到读书的年纪,可想着和你那些哥哥一同到学堂去?皇上怎么也不提,这孩子本就没了娘,却也不管管。”太后先是问着,忽然责备起皇帝,这下倒是没人敢说话。
 
宇文淇小心翼翼开口:“父皇日理万机,孙儿也不敢因这事让父皇烦心。”
 
“你如今都八岁了,本就比你那些兄弟晚了,若是再不读书认字,你日后该怎么办?唉,可惜了你母妃,早早的就去了。”太后说着,抹了抹泪。
 
宇文淇见状忙跪了下去:“孙儿该死,又惹了皇祖母伤心。”
 
“好好地,做什么又跪着?起来吧,看这些年把你吓得,好好的一个孩子。小七如今住哪?”
 
“还在洛云殿。”宇文淇应道。
 
太后沉思了半响,开口做了决定:“你从今日起,搬来在锦瑟殿住着吧,离哀家这里也近些。”
 
这锦瑟殿是永庆宫的分殿,隶属永庆宫。这锦瑟殿不知空了多少年,本是有人住着的,因着太后嫌人吵闹,这才空了。
 
宇文淇不知太后何意,只是听了太后的后半句话,心知已经无法驳回,只得谢恩。
 
“你可不准偷懒,这锦瑟殿住着,方便哀家管束你。若是发现你偷懒了,哀家是要罚的。”太后故意凶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很用力的点头。从小到大,说实话,也就太后会在暗地里照顾他。却也只是暗地里,他曾问过秋枫,她说大概是因为云妃,可对他疏离也是因为云妃。
 
呵,这是要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么?
 
宇文淇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一切的风险。忽然给了这么大的恩宠,这后宫,想来又要添上几分的事。
 
“在锦瑟殿里面,有云妃的牌位,每日读书习字累了,便去看看你母妃。”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听在宇文淇耳内,却像是一声惊雷。
 
好半响,宇文淇才看着太后道:“孙儿遵命。”
 
那一瞬,他忽然很想哭,莫名的想哭。这么多年了,他在冷宫一般的洛云殿,却始终不敢给自己娘亲立一块牌位。可是今日太后却告诉他,锦瑟殿里,她一直为他供奉着。
 
待宇文淇离去很久之后,太后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小七啊,别去恨你父皇,他也不愿。”
 
******
 
就这样,宇文淇从洛云殿到了锦瑟殿去。若是说地理位置,其实锦瑟殿和洛云殿一样的偏僻,可是因着永庆宫这层关系,这一事情,让后宫不少人眼红。
 
“就仗着太后宠他,如今正是麻雀飞上树枝变凤凰。”
 
“哪能呢,你当是后宫姐妹?不过是一个没了娘的孩子,这母家没了,太后娘娘再如何宠他,也不能让皇上把他立为太子吧。”
 
“一个孩子就这么沉不住气了,不成气候。”
 
这后宫议论纷纷,自然也瞒不住谁。很快,宇文淇又被皇帝叫了去。
 
“明日便到学堂去吧,朕耽搁了你几年,如今,也只得靠你自己努力。”皇帝看着宇文淇,叹了口气。
 
宇文淇点了点头,跪下又叩了头:“谢父皇恩典。”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这宫里上下,再没有人比自己的七儿子懂事知礼,只是可惜。
 
宇文淇回到锦瑟殿的时候,见到剪桐双眼通红便问道:“怎么哭了?”
 
“担心殿下担心的。”秋枫笑道,顿了顿又说,“太后娘娘那边派了几个人来,我把他们都支在外殿了。”
 
宇文淇点了点头:“多少提防些,这些人没法退回,但我不喜欢。”
 
秋枫会意,又问:“殿下要不要见见?”
 
宇文淇摇了摇头:“父皇让我明日到学堂去,你把东西理一理。唉,这下也是烦,明日开始又得装傻。”
 
他的课业大都是秋枫剪桐二人教习的,可明日过去,必是要装个傻才能换得日后的平安。
 
“阿淇,别怕,若是他们说了什么,你只当没听见。”秋枫跪在他面前,轻声劝道。
 
剪桐也过来跪下劝道:“这往后的日子还长,殿下还需慢慢走下去才是。”
 
“起来,都起来。都说了没事别老跪着,何苦来?”宇文淇说着,将她二人拉了起来。
 
“既然当年决定了相依为命,怎么,换了个地方反倒生分起来?那不如离了我,你们回去。”宇文淇闷闷不乐的抱怨道。
 
“知道了。”秋枫笑道,“我去给你准备吃食吧。”
 
“阿淇,早上五殿下来过。”
 
014.学堂上学
 
宇文淇原本打算去歇一会,听到剪桐说宇文源来过,他心里一沉,呵,他没去找他,他倒找来了,有趣。
 
“可说了什么?”
 
“没有,只是听说你去了宣政殿,他就回去了。”剪桐摇了摇头,如实的说了方才的情况。
 
宇文淇的手不自觉的握成拳,那么多天,太后都不曾派人来。那日一来便是让了安公公过来,那日在那边,只有五个人。柳檀和另一个戏子早已离开,他自己是吭都没再和人吭过这事。
 
“我知道了。没事,若有要事他会再来的,再者,明日也会见到他。”宇文淇点了点头,他努力让自己情绪平和了才开口。
 
宇文淇的小动作并没有瞒过剪桐,但是那日搬到锦瑟殿时听了宇文淇的话,今日也能猜得到几分。
 
许久,剪桐叹了口气:“他终究是担心你,先时几次到洛云殿都被慧贵妃派人叫回去了,我也不知是出了何事,故而一直没和你说。不过你也需知道,五殿下随与你同岁,可有些地方并不一定比你好。”
 
宇文淇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下,对剪桐说,先进屋歇一会。
 
其实宇文淇上面也不过是三个兄长一个姐姐,比他小的倒是还有几个。不过,排行第六的兄长和四姐姐都是早夭。不过不同的是,四公主是病故的,而六殿下是被自己的母妃掐死的。
 
六殿下的母妃是丽妃,和云妃同品级。丽妃和云妃生前很是要好,不是亲姐妹胜过亲姐妹。两个人入宫之后的命途基本无差,她二人先后怀孕,先后产子,同时被害,先后病故。只是丽妃在自己死之前,做了一件云妃没有做的事情。她掐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宇文淇听到这段故事的时候很是惊讶,后来每每想起,又不禁苦笑,母妃这舍不得亲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也不知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
 
可有时候被人逼急了,又莫名的羡慕起自己的那个六兄长。若是活下来,估计也和自己的境遇差不多,可偏生死了,还是被自己母妃掐死的。
 
“七子为弃,难不成殿下连自己都放弃自己了?”不知为何,最近他总会想起这句话。不行,他不能放弃,不可以!
 
******
 
第二日,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到了学堂。
 
太傅张冲守已经年过半百,他一直是皇子们的太傅,在这宫里也是德高望重之辈。见到宇文淇时他的面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到下面找个位置坐着。末了,又补了一句:“老夫依旧是一视同仁。”
 
宇文淇正往下走去,闻言便停住转身:“多谢夫子。”
 
张冲守见他应了这话之后,又自个儿默声下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心里直叹,“明和帝误了这孩子。”
 
“七弟也来啦。你入学晚,要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二哥。”二殿下宇文溪见他来了,起身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宇文淇抬头看了看比他大了四岁的宇文溪,很乖巧的点了点头,口里还应道:“多谢二哥。”
 
“呵,一个傻子一样的人,还这么晚了还来上什么学,读了也还是傻子。”八殿下宇文瀚冷笑道。
 
他这话一说惹了不少人大笑,宇文溪狠狠的瞪了宇文瀚一眼,呵斥道:“宇文瀚,过来给你七哥道歉!”
 
“为什么要给七儿道歉?就不。”宇文瀚反瞪了宇文淇一眼,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宇文淇轻轻的碰了碰正准备发作的宇文溪:“二哥,小七没事。”
 
宇文溪看了看宇文淇,叹了口气:“别太委屈了自己。”
 
“老二,你那么疼他,他也不一定领你的情。”宇文海不屑的看了他们一眼,坐回自己的位置去。
 
宇文淇看了看宇文溪,他笑了笑。这么多兄弟姐妹里面,也只有这个二哥,一直都会护着自己。可却因为这样,经常受到连累。宇文淇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看着却不像是装出来的,不然这一连装了八年,也是够累的。
 
放学时,等其他人都离开了,宇文淇才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七殿下,你过来。”张冲守一直没离开,他习惯等所有的殿下都离去了再走。原以为宇文淇一定会早早离开,他还想着另外找个时间与他单聊,不想这宇文淇为了不引起其他人对自己的注意,也等到了最后。
 
“夫子您找我?”宇文淇走过去时才发现宇文溪也在位置上,见他对着自己点头,便也点头回礼。
 
张冲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才问:“你先时,可有看过什么书没有?今日的课,可都懂?”
 
他没有因为宇文淇是刚来的就对他多加照顾,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今日的课,学生还需回去温习一二。先时读了《孝经》。”宇文淇应道。
 
张冲守笑着点了点头:“《孝经》,不错,这书是谁教你读的。”
 
“二皇兄。”宇文淇说着,看了看下面坐着的宇文溪。
 
“二殿下可有给你讲解?”
 
宇文淇点了点头。
 
张冲守也不多话,只让他俩先回去。
 
两兄弟一起走着,却一直没说话。到锦瑟殿门口时,宇文溪开口道:“先时我说去向父皇请命让你去学堂,你不肯。如今这样,想来又要受不少的欺辱。”
 
“二哥,小七没事,二哥不必太担忧。”宇文淇冲他一笑。
 
“傻瓜,你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只是难为你了。记得,有事来找二哥。”宇文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了,你先进去吧,我也该回了。”
 
宇文淇一直站在门口,待看不见宇文溪的身影时,才转身进了锦瑟殿。
 
“小七。”刚走进去,就见宇文源在那坐着,见他来了,便起身。
 
宇文淇今日在学堂并不曾与他打招呼,只是没想到宇文源竟然在锦瑟殿等他回来。
 
“五皇兄。”
 
“小七。”宇文源见他进来,自己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昨日来找你,你不在。今日在学堂,他,他们……所以今日过来等你。”
 
宇文淇装作无事人,笑了笑:“五皇兄找我有事么?这下天色不早,想来慧贵妃娘娘已经派人来寻你了。”
 
“小七你……”再明显不过的拒绝,宇文源有些难过,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宇文淇会这样对他,明明他也想对他好,可他总是拒绝。
 
宇文源一跺脚,赌气的走了,快走出锦瑟殿的时候,他冲里面大叫:“若是二哥,你当如何?”
 
015.背诵孝经
 
宇文淇仿若未闻,只是看着宇文源离去。他的唇角上扬,笑了,你不是他,如何比的?
 
你不是他,你的母妃也不是他的母妃,虽说都是一个爹生的。终究是不同的。
 
宇文溪的母妃是皇贵妃,本是皇后之下的位置,却不知为何早早的皈依佛门。虽是保留了皇贵妃之位,因为终日礼佛,她所在的淑合宫就如冷宫一般。
 
正因为母妃这样,故而宇文溪也没敢离开淑合宫。宇文海如今早已出宫建府,宇文溪却拒绝了皇帝让他建府的好意,他说他要照顾自己的母妃。
 
“溪儿回来了。”皇贵妃见到宇文溪回来,温柔的点了点头。
 
宇文溪行了个礼,才道:“母妃。”
 
“今日怎么比平日晚些?”
 
“父皇让小七去学堂了,送他回锦瑟殿这才回来。”
 
皇贵妃点了点头,问:“那孩子如今可还好?不容易,八年了。”
 
“与先时无差,母妃这么念着,为何不让儿臣带他来淑合宫?”宇文溪有些奇怪,他敢对宇文淇那么好也是母妃的意思,可母妃每每也只是问他,却再三拒绝他带宇文淇过来。
 
皇贵妃轻叹了口气,双掌合十,许久才开口道:“你与他是骨肉兄弟,可母妃不同。再者,母妃已经选择了这条路,若是见他,反而害他。”
 
这道理宇文溪不是不懂,只是感觉憋得慌。
 
后来在学堂,其他的人还是对着宇文淇冷嘲热讽。再加上他经常又是几问几不知,背不出书不说,文章也做不出。
 
“七殿下如今,到底会背什么?”张冲守有些背不住了,终是在一个月后的一次审核上斥责道。
 
宇文淇显然有些被吓到,磕磕碰碰的应道:“会,会《孝经》。”
 
“你会背《孝经》?背来听听。”张冲守先时听他说读过《孝经》,又听他说是宇文溪教的,故而没料到他会背诵这文。
 
宇文淇点了点头,开始背诵。那是他在学堂那么多次背诵之后,第一次很流利的将《孝经》的全部背诵出来。
 
果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比起下面的人一脸的鄙夷,张冲守则是欣慰的。正想表扬两句,没想到宇文淇轻轻的扔出一句话:“学生不才,只会《孝经》一文。”
 
“多用些心。”张冲守也不多说,便让他下去。
 
这在座的人里面,除了宇文溪,这是第二个能完整背出《孝经》的。正当那些人对宇文淇有些怀疑的时候,听了他的话,不禁又哈哈大笑。
 
宇文淇的表情很坦然,只是眼角处有些微微泛红。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妃,虽是难过,却依旧在隐忍。
 
放学之后依旧是和宇文溪一起走在最后,依旧是一路无话。只是到了锦瑟殿门口是,宇文淇开口问他要不要到里面坐一会。
 
宇文溪点头,同他一起走了进去。
 
“阿淇。”他叫。
 
宇文淇回头看他,笑道:“今日想想,当年多谢二哥哥愿意教我诵读《孝经》,阿淇是不是给二哥哥丢脸了。”
 
“没有。”宇文溪摸了摸宇文淇的头,“我昨日和母妃说了,以后放学,推迟一个时辰回去。督促你背书。”
 
宇文淇看了看他,默默的点头。心里默默哀叹,这下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秋枫和剪桐见宇文溪每日留下为宇文淇额外教习自是感动,但是她们的顾虑也大,只是作为奴才自然不敢表露。
 
一日,宇文淇背好了当日的功课,忽然开口问宇文溪:“二哥看过《贵妃醉酒》这出戏么?”
 
宇文溪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了话:“看过,怎么,你想看么?”
 
“听皇祖母提过几次,有些好奇说的是什么故事。”
 
“好,我明日给你带,我那有话本。”宇文溪没有再多问,见他今日已经将功课做完,他便回了。
 
******
 
回到自己的屋里,宇文溪想着先把那书寻出来,找了许久才找到有些积尘的几本话本。其他皇子是不会去看这样的书,一来是各自的母妃都不允许,二来太傅又老说这些是闲书,看了会移性情,也是不许看不许说的。
 
他是母妃不管,自己读着,只觉得那些戏文里的辞藻甚是精妙,便都会去寻来品读。不过他也不会和旁人提起,今日却是意外的很。
 
随手又翻看了一下,第二日想着还是带了两本过去。
 
一直到了锦瑟殿门前,宇文溪才将那两本包在黄稠里的戏文从随行的小太监手里接过,同宇文淇一起到了书房去。
 
宇文淇有些兴奋的接过那书,一双丹凤眼闪着亮光。
 
正准备看时,宇文溪笑道:“阿淇看得懂么?”
 
宇文淇摇了摇头,应了句:“不知,二哥哥给阿淇讲解吧。”说着,他把书推到宇文溪面前。
 
宇文溪点了点头,开始同他讲述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
 
“倒也不算是女子善妒,毕竟是那玄宗帝先与她相约,又违约。若说错,那也是玄宗之错,如何怪得这贵妃头上。”宇文淇听完故事之后笑道,他忽然觉得这故事中的女子有些可怜,有些可悲。就如这后宫的女子,就如他的母妃。
 
一辈子把心给了一个男子,这个男子还不一定爱着自己,甚至可能正眼不瞧。
 
他忽而又想起前几日背诵孝经之事,没有人知道,当年宇文溪觉得他可怜,带了几本书过来教他时,是他自己选了那本《孝经》。后来背熟了,宇文溪问他,为何选了《孝经》。宇文淇笑着应答,那时不识几个字字,偏生认得那个子字。
 
那是孝字的子,为人子,这一生,若孝方能立足。
 
宇文溪因着他这句话眼睛红了很久,只是没好意思在兄弟面前落泪。你愿意做个孝子,可是那穿龙袍的,还不一定认你这个儿。
 
宇文淇想着旧事,看着那书上的戏词,又慢慢品味着。
 
“这本的词我不大爱的,你不如去看看这套戏。”宇文溪说着,将底下的那本给了他。
 
宇文淇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临川四梦”。“我看看。”
 
“这里面是四本戏,唱词都极好。你先看着,我空了同你说。若是有机会,听得会唱的戏子唱上一会才妙。”宇文溪说完,看了看外头,便起身告辞。
 
等送走了宇文溪,宇文淇便一个人在书房看那“临川四梦”。
 
“果然好词。”宇文淇一边看一边赞道。
 
他如今认的字还不算多,故而有些字不过是半猜着去看。读着,只觉得满口生香。果然是好词。宇文淇赞道,心里又想着,若是那人唱着这词,不知是怎样一番妙景。
 
016.落蕊酒庄
 
“公子现在是不打算再去戏班了么?前些日子还听班主问及公子。”微烟坐在秋千上,一边看着柳筠衡练剑一边问。
 
柳筠衡顿了顿,收了剑看着微烟道:“不想去了。你怎么回的他?”
 
“我说公子有事要忙,还能怎么回?”微烟看了看他,又笑,“只是有些可惜,这一二年间,长安人再也听不到柳公子的嗓音了。”
 
柳筠衡垂了眼睑,许久才道:“那不过是张皮,可有,可无。如今你若是有闲情想着我唱不唱戏,不如去帮我做件事。”
 
“何事?”
 
“你把程风和听秋给我叫来。”
 
微烟差点从秋千架上弹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柳筠衡:“我说公子啊,您找听秋还好说话,这程风素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您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若是都能挥之即来,我为何让你去找?”柳筠衡应了句,又继续舞剑。
 
微烟极不情愿的站了起来,慢腾腾的往外走去。
 
若是其他人,这青门饮号令一下去,就算是在天涯海角五日到十日之内也要赶回来。可是唯一一人不受这号令制约,便是程风。原本程风的琐寒窗和微烟的雨霖铃干的是同样的事情,但是后来因为出了些事,这才改了去专门收集朝堂之上的情报。
 
“微烟姐这是要去哪?”叶离赶巧进来,见微烟扁着嘴往外走,忙问了句。
 
微烟摆了摆手:“公子让我把程风找回来。你进去吧,我走了。”
 
叶离忍着没敢笑出来,顿了顿对微烟道:“他如今和听秋兄在一处,你到落蕊酒庄去找他们便是。”
 
“真的?那我得赶紧过去,这人一转眼又没影了。”微烟说完急急忙忙寻了马往落蕊酒庄赶去。
 
赶到落蕊酒庄的时候,微烟逮着守门的便问道:“你家主子现在人在何处?”
 
“在在在,在他屋里。”那守门人被微烟吓的有些腿软,待微烟走开之后,竟跪了下去。
 
微烟的轻功极好,很快就到了听秋的屋子。
 
“你这回来,会待多久?”还未进门,便听到听秋的声音。微烟收住了推门的手,想着停下听听他俩说了什么。
 
“看心情,公子又不管我,高兴的话,就多待几日。”这是程风的声音。
 
“那你怎么现在还在我这,还不赶紧回青门饮见公子去。”听秋说着哈哈大笑。
 
微烟正准备推门而入,却见那门自己开了。看到听秋和程风时,她还是很努力的扯出了一个笑脸。
 
“烟烟?果然是你,怎么啦,来你秋兄这里讨酒喝?”程风看着微烟笑道。
 
微烟看着程风却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你和公子绝对是串通好的,难怪他会让我来把你二人找回去。正好,都在,走,和我去见公子。”
 
“公子让你来找我?”程风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沉。
 
微烟点了点头,又催道:“你刚刚不是说要在这待上几日么,那就这下和我一起过去。”
 
“听秋,你先过去,我和微烟说会话,随后便到。”程风看了看微烟,对听秋使了个眼色。
 
“我听说,公子前些日子进宫去了。”程风带听秋走后,看着微烟道。
 
微烟点了点头:“对啊,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回来之后便让叶离告诉我,他这一二年间都不会去唱戏了。”
 
“这样,我知道了。走吧,我同你过去。”
 
说罢。两人一同策马往青门饮处去。
 
“你如今在雨霖铃可还好?”在路上,程风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问道。
 
微烟点了点头,回他:“还不错,怎么,又担心我?”
 
“不错就好,当年让你来我这你又不肯。”程风点了点头,以示放心。
 
“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我才不要和你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那才累。”微烟故意装作一脸不满的样子,对着程风的马挥了一鞭。
 
程风忙勒住缰绳,转头看着对他扮做鬼脸的微烟,佯怒道:“又胡闹。”
 
青门饮的四人关系都极好,不过程风和微烟的关系又比其他人更为密切。
 
“程风哥,你下回出去玩能不能捎带上我。”
 
“刚刚谁说的风里来雨里去的?”程风见她追上了,心里想着,故意逗她。
 
见她半天没应话,还是开口道:“公子同意,你便跟我走去。”
 
“你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你还不知道公子那人?何时真正管束我们了?”微烟没好气的回他,“娇画是不肯离去的,她那也忙。我是一直没事做的,闲着都要发霉了。”
 
程风正色道:“已经出事了,你这接下来不会没事干的。你真以为公子是没事找我叙旧呢?”
 
“这话你说的,却是误会我了。我只怕着你又开始忙,然后都不让我帮你。”微烟一撅嘴,又往他的马匹上抽了一鞭。
 
“你能不能不欺负我的马,好歹这也是常年跟着我累的。”程风抱怨道,可他又不能对着微烟的马抽上一鞭子。
 
微烟不答,只是对着两匹马有一鞭没一鞭的赶着。
 
好不容易到了青门饮,下马之后,程风道:“若你是个男的,我真想让你去试试鞭刑。”
 
微烟哭丧着脸,忽然就哀嚎道:“公子啊,程风欺负我。”
 
“能这么快把他叫回来,应该是你在欺负他吧。”柳筠衡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连程风都怔了一下。这人现在越发不得了,轻功好到他都没能察觉。
 
“公子。”
 
“公子,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别每次都拆穿我?”微烟一跺脚准备离开。
 
“你回来,这事你也需知道,省的我一会还得叫人去找你。”柳筠衡的声音近乎平静,话音一出,微烟就收住了脚。
 
三个人一齐到了柳筠衡的屋里,进屋时,听秋和叶离已经在一处品茶了。
 
“公子这好茶,我那好酒。今日被叫的匆忙,没给带来。”听秋一边喝着茶,一边笑道。
 
柳筠衡抿了一口:“普洱么?”
 
叶离点了点头。
 
柳筠衡将茶杯放下,看着他们几个开口道。“少不了你那的好酒,正经的说点事。”
 
017.小字筠衡
 
“这星河山庄和弈虚门是活腻了?”听完柳筠衡那话,听秋这边冷笑道。
 
程风见柳筠衡没吭声,便开口道:“主子要办的事,我已经做了一半。那弈虚门也是奇怪,最近出山的弟子是比先时多了不知多少。”
 
“他们想找到青门饮的所在。”柳筠衡沉思了一会,开口却应了其他人心里所想。
 
微烟的眉头都快拧成一团,咬着唇一言不发,她这会说一个字都是骂。
 
“岂有此理,那日在星河山庄分明是那牛刀霜先挑起的事端。”叶离却是直接气的破口而出。
 
“公子打算怎么办?”听秋也是皱眉,只是他不知道那日他们在星河山庄的情形,故而也不敢妄加评论。
 
柳筠衡目视前方,那双丹凤却透着几分狠利。好半响,他才开口道:“青门饮,饮血引魂。”
 
“属下遵命!”
 
自不必再多言,他们几人早已心意相通。
 
柳筠衡点了点头道:“你们且散,程风你留下。”
 
待微烟扣门离去后,程风看着柳筠衡问道:“梁大人那边,公子打算怎么办?他如今也是各处在寻。别的却是没什么,只是那长存班怕是会连累到。”
 
“他的事,目前还可不必理会,毕竟此人目前也威胁不到我。戏班子那边,我也吩咐了微烟。对了,这才还多亏他,我见到了一个人。”柳筠衡说着笑了,一双丹凤熠熠生辉。
 
程风看着有些发愣,不过他回神的快,便笑着应道:“见到谁了,把你高兴的。”
 
“好歹是可以开始老头当年吩咐我的事情,我如何不高兴?”
 
“哦,这么说来,你是见到那小殿下了?”程风一听柳筠衡提起老头二字,便忆起先时的故事。
 
柳筠衡点了点头,顿了顿,将那日在宫里的事对程风说了。想了想又把那天晚上宇文淇来找他的事也说了几句,他自然不会全部都说。
 
“盟主生前可是一直念着他这宝贝外孙子,不想这会却是歪打正着一般的遇上了。不过却是奇,如何那晚还来找你?若你不是恰好在外头,有个意外只怕害了他。”程风听完柳筠衡所言笑了许久,心里只道这宇文淇实在是有些怪癖的很。
 
柳筠衡摇了摇头:“他说是想来听我唱戏,只怕是心里掂量自己为我所救,怕我知道他如今也是内力深厚之人后说出去,这才来找我。若不是这个原因,那我也猜不到了。”
 
“这孩子,难怪盟主会念着,想来和他娘亲一样都是鬼灵精怪之辈。等等,我这下越发觉得奇了,如何就这般轻易答应了你这莫名其妙的十年之约?若是我,我就不。”程风和柳筠衡的关系算是青门饮里面最铁的,所以不能和别人说的事情,柳筠衡还是会愿意去听听他的意思。算来,这程风还比柳筠衡大了两岁。
 
“所以你不是他,他不是你。”柳筠衡应道。
 
程风笑了:“不是我说,还好我不是他。你说说,那日若是没碰着你,那么高的树,说不准他还真的想寻短见。”
 
“如今既是知道他的存在,我不甚方便,想着是托你照顾一二。”柳筠衡没回他的话,这种假设他才不想假设。
 
程风点了点头,笑道:“你就放心吧。对了,你或许不知,他在宫里其实还是有人照顾的。毕竟当年那桩好歹也是一出冤案,难不成这世上之人都是良心泯灭之辈?”
 
柳筠衡冷笑:“呵,这我确实不知,可当年云妃是如何惨死的,你不会不知。但确实是可惜,老头当年说了不得见血。不然也不至于这都十年了,那孩子现在都八岁了,还只是这样的情况。”
 
“筠衡,你先冷静一下,当年既然答应了盟主,那照做便是。我知道你心急,可这不是你,你一直是我认识的那个冷面公子。”程风这不是第一次见到柳筠衡如此的冲动,故而赶紧劝道。
 
柳筠衡听他唤了自己的名字,便也知自己冲动了,闷闷的喝了两口茶,不再多言。
 
其实,这筠衡二字是盟主生前为柳檀取的字。老盟主说,他可能是等不到他弱冠之年了,先取了字,全了这些年的一场情分。他还说,若是他大了,觉得这名字不好,可以不用。
 
不过用还是用了,也只在江湖中用。这青门饮上下自然都知道,然而除了程风,这目前还没人敢直呼出口。
 
“是因着你自己么?”程风沉默了一会,问道。
 
柳筠衡和他们不同,他被老盟主捡去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不像他们几个,虽说也是孤儿,却是因为爹娘都死了。再者他们几个从小一处长大,彼此和兄弟姐妹一般。
 
柳筠衡轻轻咬了咬嘴唇,缓了一口气才开口:“或许吧,再一晃,都快二十年了,总是不能释怀。故而看着他,也是动了恻隐之心。”
 
“柳公子可从来不会太过菩萨心肠,不过再怎么,你都还是小,别一直把一些事情放在心上。虽说不一定能帮你什么,可我们兄弟一场,你就莫要一个人扛着一切。”程风一边调侃一边劝道。
 
这青门饮上下,他们四个对他都是忠心耿耿。可这些,一开始都是因着老盟主对他们的话。后来也是因着一事,程风和柳筠衡私下结为生死之交。
 
让程风唯一不明白的,是叶离。叶离是青门饮训练出来的,又是柳筠衡亲自指名留在自己身边的。可是这些年,却不见得柳筠衡对他有多好,娇画微烟二人是压根不把这人放在眼里。有时程风甚至觉得,叶离在柳筠衡身边不会待得太久。
 
“嗯。”柳筠衡点了点头。
 
程风见他模样,又笑:“我就奇了,老盟主当年常念叨着要练一个冷面杀手,可却阴差阳错的把你练的。冷面嘛,没觉得,杀手嘛,不知道。”
 
“你都说了阴差阳错,既是错了,还如何解?”柳筠衡反驳道。
 
“罢了罢了,我是说不过你的。对了,何时把娇画叫来,我们一同痛饮一场,那丫头酒量好,可以陪我喝个痛快。”
 
“行,只是,听秋同意就好。”柳筠衡点头应允。
 
程风撇了撇嘴:“为何要他同意?你这还缺好酒?”
 
“不给。”
 
“柳筠衡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程风差点就拍案而起。
 
“不行。”
 
你给我记着!程风狠狠的瞪了柳筠衡一眼,这人,什么都好说,唯独不让程风碰放在青门饮的酒。
 
柳筠衡看着他不语,若你开始喝了,我这岂还会有酒?
 
018.何必买醉
 
果然不出柳筠衡所料,弈虚门出动大量的弟子就是为了寻找青门饮所在。
 
可若是能被轻易寻到,如何隐藏了十余年?
 
“公子,我醉风阁最近可是生意大好,呵,竟是见鬼一般的好。”娇画饮完杯中酒对着柳筠衡笑道。
 
微烟也笑:“我手下有两家客栈最近也是生意好得不得了,来的都是武林人士,就像是要开武林大会一般。”
 
“落蕊酒庄三分之一的库存已经没了。”听秋淡淡的说了一句。
 
“哈哈,真是恭喜各位。我这乐的清闲。”程风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他的锁寒窗向来是不以盈利为目的而活的。
 
柳筠衡右手食指叩了叩桌案,半日不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呀,现在就他乐得清闲,真是让人妒忌,看我们这么忙,倒是不来帮帮。”微烟笑着伸手掐算了一下,“哈,公子这下绝对是想着如何给他安排活儿干。”
 
柳筠衡闻言笑了,顿了顿开口道:“你们也不过是底下的人去办,倒是还抢功不成?娇画,你手底下近日若是有消息,及时报来。其他人的,先按兵不动。”
 
娇画点了点头:“好,娇画明白。”
 
“听秋领命。”
 
“微烟知道了。”
 
正说着,叶离叩了叩门。
 
“进来。”
 
“公子,弈虚门的拜帖。方才醉雪阁的人过来,我接的。”叶离走进来,一边递上帖子,一边应道。
 
柳筠衡接过那帖子,才一打开那柳眉凝蹙,凤目睁起,合着又是半响不说话。
 
“程风,你近日恰好没事,陪我去喝茶。”好半日,他方开了口。
 
微烟忍不住窃笑起来,程风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又对着柳筠衡道:“好,我随公子前去。”
 
“公子,那我……”叶离见这次叫的是程风,想来没有自己的份,还是问了一句。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淡淡出声:“你这几日跟着微烟罢。若是没记错,先时欠下的另一半鞭刑……”
 
“叶离遵命。”未等柳筠衡说完,叶离便跪下叩首。
 
他们几个早已见怪不怪,柳筠衡向来赏罚分明,又给人以冷面冷心之感。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就连程风自己也不敢妄想。
 
依旧是众人离开之后程风留下陪着柳筠衡,只是这回却是两个人一起沉默了。
 
许久,还是柳筠衡先开了口:“那日离开星河山庄时,在半道上还遇见了牛倾城。”
 
“牛小姐,呵,没有难为你们吧。这女子虽不似她兄长那般莽撞,可也不能小觑。毕竟比起她兄长,这位可是弈虚门公认的继承人。”程风听到牛倾城的名字一脸正色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将那日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公子就没想过为何今日的帖子也是从醉雪阁送来的么?”程风看着柳筠衡指了指那帖子。
 
柳筠衡冷笑:“这话还需明说?当年救了一条蛇,如今蛇活了,活该被咬。”
 
“所以呢,你还打算赴鸿门宴?柳公子,您现在的作风我可是难以理解,不给个说法?”程风一双眼一直没离开柳筠衡,柳筠衡被他的目光注视的有些受不了,反瞪了他一眼。
 
“不想死,自然也需要换一种活法。你真以为在这个世上可以活的很安逸?就算是做梦也不见得。”柳筠衡的口气一贯的平淡,说完他端起桌案的杯子轻轻饮了一口茶。
 
程风点了点头:“好,知道你的心意。”
 
柳筠衡习惯性的屈指叩了叩桌案。冯俊良,我柳筠衡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若你想做这个例外,那我会亲自送你到阎王殿去。
 
“到时候要带人么?”
 
“有你陪我就够,怎么,你还需人护你?”柳筠衡调侃道。
 
程风有些无奈的看着他:“我说筠衡,你能不能别这么自信?得得得,再不济还有你在,我怕什么?”
 
“走,陪我练剑去。”
 
这一句,程风差点吧咽下喉咙的酒喷他一脸,一脸带仇的看着柳筠衡。
 
终是把那口酒咽下去之后,程风咳了两声:“公子,您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喝几口酒么?我这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容易嘛我?”
 
“风里来雨里去?谁说的?”
 
“微烟。”
 
柳筠衡微微颔首,忽而拔出佩剑指着程风道:“练完回来我赏你一坛。”
 
“两坛。”程风一听有酒,两眼发光的看着他。
 
“一坛。”
 
“两坛!”
 
“……”
 
“好嘛,一坛就一坛。”程风还是见好就收,不然一会不仅要累死累活还有可能半滴酒都捞不到。
 
柳筠衡的剑势又狠又稳,那程风也不甘示弱,见招拆招。百招之内,两个人竟都没能得对方半点便宜。不过程风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开始有点招架不住,柳筠衡很快占了上风。
 
只一招将程风的剑从他手上震开,又一剑直指他的咽喉。
 
“筠衡,想不到,真想不到,你这剑法如今已是神出鬼没之势。拆招拆的我快累死。”程风忙认输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想着这孩子六岁那年的壮举,如今还是心有余悸。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丢下一句:“你果然过的太安逸了。”
 
“我?”程风被他应的哑口无言,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又马上嬉皮笑脸道,“酒呢?”
 
“那屋里,听秋送来的都在那。”柳筠衡指了指对面的一间屋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屋,“钥匙在墙上,自己去取。”
 
竟是都没说半句让他节制点饮酒。
 
程风本是窃喜的,可因着柳筠衡不说,他反而不敢喝。取了钥匙开了门,这送来的真是什么酒都有,一屋子的酒香。
 
好你个听秋,真是不够义气,好酒也不给我留点。程风左看看右瞅瞅,见到的真是什么好酒都有。最后他还是选了一坛子的竹叶青走,也只敢拿一坛子。
 
程风一直等到夜深了,才抱着酒坛子到了屋顶上,不想撞见柳筠衡也在。
 
“你就不怕醉了滚下去?”柳筠衡见他抱着酒坛子上来,冷笑道。
 
“来时怕着,这下不怕了,有你在,滚不下去。”程风哈哈大笑,说着开启酒坛,一阵酒香扑鼻而来。
 
“这酒多少年的?这么香。”程风说着喝了一大口,好酒入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洋溢着酒香。
 
“不知道,我很少去拿酒喝,你看看酒坛吧。”柳筠衡的酒量其实很好,但是轻易不饮酒。
 
虽说一醉解千愁,可能活着就不愁,何必买醉?
 
019.戏痴痴戏
 
那晚在屋顶上,程风一个人喝完了一整坛的竹叶青。他看着头顶的天,靠在柳筠衡肩上笑道:“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尚且还需要隐忍二字。那些江湖所谓的武林高手,所谓的名门正派,怎么一个比一个嚣张?”
 
“所以你不是那些武林高手,我这青门饮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柳筠衡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程风笑了,这人总是这样。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柳筠衡的肩膀:“筠衡,你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每次都是一针见血的,知不知道这样很伤人心?”
 
“会么,那看来你还有心。”
 
“呀,你越发说的毒,幸好你不喝竹叶青,不然越发像这东西了。”程风看了看已经空底的酒坛,长叹一声将酒坛子放下。
 
“明日你随我各处走走罢。”
 
“在长安城内?”
 
“怎么,你打算离开长安?也可,左不过我是想着去散散心。”柳筠衡点了点头,站起身道,“回吧。”
 
天明之后柳筠衡程风二人便一人一马往长安城外走去。柳筠衡看上去一脸的放松,他在这座城待了十六年,可不知为何,却没有任何的依恋之情。
 
他们曾笑他,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长安的山水是白养活他了。
 
“你一声不吭的走了,真的没事么?”程风见柳筠衡一脸笑意,虽说难得见他这样,可终究心里有些担忧。若在平日倒是无妨,可如今整个武林都对着青门饮虎视眈眈的。
 
柳筠衡收敛了笑意,看着他正色道:“又不是三岁小毛孩,若是不懂得应对这些事,那日后还如何?这不过是个开始。”
 
“说来也是,没得让你日日盯着的理。只是我却是奇了,叶离跟了你也有些日子了,先时见你对他挺好的,这回是犯了何等打错,要受如此大刑?”程风终于是把自己想问的话问出口。
 
柳筠衡看了程风一眼,又看了看前面,行了好一段路这才开了口:“他和冯俊良的事情,你忘了么?”
 
“这小子太沉不住气了。”程风骂了一句。他不知道为何,叶离自从跟了柳筠衡之后便一直粘着他。他觉得除了这个粘字,再没别的可以形容。
 
柳筠衡摇了摇头:“大概还太年幼,又让他去长存戏班唱了那些年的戏。”
 
“当年你被前盟主送去唱戏时,你还记得他如何说的么?”程风问这话的时候面上冷峻,他是硬忍着没再说出后面的话。差你也不过两岁,小?分明是为他开脱。
 
柳筠衡没有注意程风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应答。
 
当年老盟主说的是“唱戏先做人。”这是一句老话了,老盟主说这话的时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和柳筠衡送叶离去戏班子的目的不同,柳筠衡当年进戏班子的时候,是因为老盟主想有一个能为自己唱戏的人,能唱的极好的戏陪在自己左右。
 
老盟主年轻时有一个生死之交,唱的极好的戏。可因为世道不顺,这戏子风头太盛引得恶人嫉妒,被人废去了双腿。从此再也无法登台,那戏子心里郁结,从此只为老盟主一人唱戏。穿上那华美的戏服,涂抹着精致的妆容,一开嗓,又是那梦中风采。
 
老盟主对柳筠衡说,他叫这朋友戏痴,朋友叫他痴戏。只是可惜,他只会听。那戏痴最爱《霸王别姬》,可一辈子也就唱过一次,戏痴是虞姬然而他不是霸王。
 
老盟主把柳筠衡当成自己的孙子来养,故而才问柳筠衡愿不愿意去学戏。那时年幼,想着终日练武也无趣,这才答应。
 
可叶离却因为想和柳筠衡一同唱戏,缠着柳筠衡让他送他去学。
 
“不提他了,本是出来散心,提了反倒无趣。”柳筠衡说着,甩了一鞭,马儿吃痛,跑出了很远。
 
行了一程,天空渐渐下起雨来,两人忙找地方避雨。恰好见一山洞尚且宽阔,便下马进去避雨。
 
“筠衡,你那天说的,既然已经确定了七殿下的身份,我这里也安排了人进去。昨日接到应答,果然无差,当年老盟主安排进宫的两个丫头如今都守在他身边。”借着避雨的档口,程风对着柳筠衡说道。
 
柳筠衡怔了一下,莫名的又轻松了一些。这人办事果然让他放心,也难怪当年老盟主让他来负责锁寒窗的重任。
 
这锁寒窗是青门饮里面比较特殊的一支,他们可谓黑白通吃,却极为隐蔽。就连朝廷都不会知道,那朝中有多少的官僚是锁寒窗的人。换言之,他这青门饮的爪牙可比想象中的长。
 
“对了,顺便告诉你,虽说这七殿下从小被人欺负着,但他兄弟中却有一人对他极好。”程风见柳筠衡没答话便继续说着。
 
柳筠衡这才转头看了看他,问:“谁?”
 
“二殿下宇文溪。我已经派人去查,想来很快便知。哎,当年出了那些事,这人却反常的很。”
 
“去查此人的母家。”柳筠衡打断絮絮叨叨的程风。
 
程风一怔,这人,就不能给他点面子么?见柳筠衡盯着他看,继而马上点头应好。
 
“对了,你顺便去查一下那个五殿下。”柳筠衡说完见雨势过去,便走出山洞翻身上马。
 
程风忙追了上去。
 
******
 
在外面一连逗留了半月这才又回了青门饮。
 
弈虚门的帖子已经发了第三贴,柳筠衡皱了皱眉,去了帖子就和程风往弈虚门去。
 
“这弈虚门也真是猴急,这才几天,连发三贴。他是打算把青门饮的人都请过去不成?”程风看着那帖子忍不住抱怨。
 
柳筠衡一声不吭的赶路,一直到了弈虚门所在的山脚下,他才冷声道:“既说了青门饮引魂饮血,这话,我从没介意过。”
 
程风会意,这趟出门转了一圈,柳筠衡又回到先时的状态了。虽是预料之中,但真的极好,至少面对眼前的情势。
 
刚走到弈虚门门前,大门仿若应声而开。“恭迎柳公子。”门人已然知道来者何人。
 
柳筠衡微微颔首,待程风递过帖子,这才随着那人往里走去。
 
020.弈虚议事
 
那人身着灰色粗布衣服,步子不急不缓。柳筠衡和程风对视一眼,暗暗握紧了手中剑。正走着,忽然有一红衣女子凌空腾跃到三人面前。还未转身便听到笑声:“若是我记得不差,我们弈虚门的议事堂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吧。”
 
“小姐饶命,是公子让奴才这么做的。”灰布衣服的下人吓得忙跪了下去。
 
“还不快滚!”红衣女子喝道。
 
“竟得倾城小姐亲自接见,真是莫大荣幸。”程风看着眼前的女子似笑非笑应道。
 
红衣女子这才转身,对着柳筠衡二人欠了欠身:“失礼了,方才的事,还望二位莫要放在心上。”牛倾城看着他俩,面上极为诚恳。
 
柳筠衡微微颔首,没有答话。程风见柳筠衡不答,也只是笑笑,做了个请的之势。
 
牛倾城上次见柳筠衡时留下的惧怕如今还心有余悸,故而今日见他也不敢多言。“两位这边请。”
 
不多时到了议事堂,里面也坐了好些人,好些还是熟悉的面孔。
 
“爹,娘,这位便是柳公子。”牛倾城对着位首上的两位中年男女笑着介绍。
 
柳筠衡看了看那中年男子,浓眉大眼却不是一副凶相,心里已经有数。这是弈虚门的门主牛文德,虽说看上去像个莽汉,但为人处世在江湖上风评极佳。
 
“青门饮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柳公子尊容可谓我牛文德一大幸事。”牛文德走过来笑道。
 
柳筠衡依旧是微微颔首,淡淡出声:“牛门主过誉。”
 
“柳公子,请,这边坐。”牛文德先时已经听闻柳筠衡这脾性,今日一见,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这位是?”
 
“青门饮程风。”程风对着牛文德也只是点了点头。
 
一时入了席,柳筠衡只觉得众人的目光还是不住的落在自己身上,可他却无所谓。毕竟在台上唱戏的时候,各种的目光可是受多了。
 
“柳公子今日既然赏脸来了,不知能否问您一事?”牛夫人还是有些按捺不住,一道凌厉的目光跟着便是这话。
 
柳筠衡微微抬头,看着牛夫人:“夫人请讲。”
 
话开了口,牛夫人却马上冷静下来:“柳公子还记得在星河山庄伤了犬子一事?”
 
柳筠衡点了点头。
 
“犬子虽然莽撞,但柳公子下手未免重了些?”
 
“他无端挑衅在先,伤人在后。不过是在他四肢各划一刀,废去他三层内力罢了。”柳筠衡冷笑应道。
 
“罢了?柳公子这话可是说的轻巧。我弈虚门的武功在江湖是出了名的难练,您这废的可是三层内力。”牛夫人先时还打算好好问话,没想到柳筠衡的态度极为冷淡,倒将她的怒气激了上来。
 
程风在一旁笑道:“江湖这是何时有的规矩?下帖去请人来,人来了,倒是像公堂审问犯人一般。还是说,这是弈虚门的规矩?三番五次下了贴,就是为了给自家犯了错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夫人。”牛文德忙制止了准备说话的牛夫人,起身对着柳筠衡道:“犬子之事,老夫在这里向柳公子赔罪。夫人爱子心切,方才的话若有得罪之处,老夫也一并赔罪,还望柳公子莫要计较。”
 
柳筠衡闻言,点头道:“牛门主客气了。”
 
“青门饮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既然如今恨情重组为青门饮再出江湖,还望相互客气,大家客气。”说话的是一个身着蓝布衣服的男子,一脸的不屑。
 
柳筠衡闻言挑了挑眉,冷冷的扫了一眼在座之人,许久,才开口道:“阁下之言算是有理,只是青门饮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还要如何客气?”
 
人比人比死人,话对话便无话。
 
整个议事堂陷入死寂状态。牛倾城看了看柳筠衡,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程风,笑着问道:“柳公子这身边可谓人才辈出,只是今日如何不见上回那姑娘?”
 
“身子不适。”柳筠衡见是牛倾城问话,便知问的是微烟。
 
牛倾城一脸失望的点了点头,正准备再问些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议事堂内很多人纷纷握紧身旁的武器,又是各种猜测。
 
“去看看,怎么回事啊?”牛文德还算是稳重,吩咐了下人出去看。
 
那人还未走到门口,就被冲进来的牛刀霜撞了个满怀。
 
“你是死人哪,这么不长眼?”牛刀霜喝道,说着,大步走了进来。
 
见到柳筠衡时似见了仇家一般,正想着扑上去,不料牛倾城挡在了面前,又听牛文德大声呵斥:“逆子,不得无礼!”
 
“他废了我内力,我要找他算账。”牛刀霜满口只是嚷嚷,但是一方面牛文德盯着,牛倾城护着,另一方面这堂下还有好些的武林前辈,他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牛公子,那日为何废你武功你难不成忘了?柳公子已经是手下留情,还望莫要再做纠缠。”冯俊泽今日也来了。
 
牛刀霜冲着冯俊泽啐了一下,骂道:“难不成你们星河山庄是收了他青门饮的好处?还是说星河山庄怕了?”
 
他这话极为难听,早有星河山庄的人按剑代发。
 
牛文德猛地拍案而起,指着牛刀霜道:“逆子,你给我住嘴!”
 
“牛门主这下还是先打理家事罢,有缘江湖再会。下回还是莫要再下拜帖,青门饮不喜与人纠缠。”柳筠衡说完这话起身准备离去。
 
“哎,柳公子,柳公子等等。如何今日也这么快就离去?”牛倾城忙拦住二人去路。
 
程风看着她笑道:“牛小姐还是莫要拦路,想来今日也不过是弈虚门想问前次在星河山庄之事,方才已经说了,这下还有何事?”
 
牛倾城正要开口,只见柳筠衡伸手向后一挥,牛刀霜张牙舞爪的定在原地。
 
“青门饮的规矩想来在座各位是知晓的,就此别过。”柳筠衡说着,往外走去,牛倾城也如定在一旁,无法动弹。
 
引魂饮血青门饮,这一话很快在大家脑中闪过。
 
“牛门主,您这下可是见到了,这青门饮比先时那恨情更为狂妄。简直是目中无人!”
 
“就是啊,看他小小年纪,倒是一点都不谦虚。现在的人啊。”
 
堂下客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抨击青门饮。
 
牛文德只是默默的捋了捋胡子,这人,真的不简单。这样的年轻,这样的功夫,看来武林要变天了。
 
牛倾城默默的走到牛刀霜面前,试着解开他的穴道却无法解开。不仅点了定穴,还点了他的哑穴。真是够狠!她对着兄长摇了摇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021.三足鼎立
 
柳筠衡和程风徒步往山下走去,忽而一株老槐树下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剑眉星眸,一脸笑意看着走过来的二人。只听他笑道:“柳兄别来无恙啊。”
 
“竟是你?”程风有些惊讶,这人不是别人,这可是琐寒窗交好的一个门派弟子,云林十三坞的凌长赋。
 
柳筠衡见到对方也笑了,抬手作了一揖:“凌兄别来无恙。”
 
“如何,这山上的景色可好?”凌长赋笑道,说着三人一起走着。
 
“风景不错,却是有些可惜。”程风大笑,旧友重逢,刚才在弈虚门的不爽快全然被他抛于脑后。
 
凌长赋在那里候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他二人过来,但是看这下的时间却比预料中的短了些。
 
“弈虚门在武林虽算不上一家独霸,但也是三足鼎立之一。如今青门饮重出江湖,不说他们,就连另外的双足说不定也是惶惶不安。”凌长赋半带调侃的笑道。
 
“你说秋水宫和云山城啊,这秋水宫也是奇怪,这些年来也极少问及江湖之事。云山城的话,因着前些年的一些事,他们如今也是半归隐,只是却从不错过这江湖中任何一件事。”程风笑着应道。
 
秋水宫以女子为主,虽是三足鼎立,却不喜欢太过掺和江湖纷乱。只是三个门派之间,却是这秋水庄的实力最强。
 
“你们云林十三坞若是只待在江湖上,或许这三足就不会是他们了。”程风顿了顿又调侃道。
 
凌长赋也只是笑,指着柳筠衡道:“先别说我的,只说说你们。你们是不想,若是想,这答案也是昭然若揭。”
 
“凌兄,你今日可真是闲情满满。”柳筠衡听着他俩一言一语说着,这下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凌长赋正想回应,那脸上的笑意瞬间换成了冷笑,骂道:“柳兄你这言灵,在我身上怎么总是反着来?”说着,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这些人啊,是得长点记性才好。凌兄,就当做是活动筋骨吧。”程风笑着将也将剑拔了出来,这下就剩着柳筠衡一动不动的站着。
 
“小子,让叔叔教你做人!”话音传来,却未见半个人影。忽而半空一阵树叶哗哗响,却依旧未曾见人。
 
正狐疑着,路的前方已经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只见他转过身笑道:“这青门饮的柳公子真是名不虚传,果然是在下小看了。”
 
竟是云山城的人,呵,果真是不错过江湖大小事。
 
柳筠衡面无表情看着来人,忽然说道:“十,二十,三十。”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如蚂蚱一样窜出来一堆人,皆是方才在议事堂出现的那些武林人士。
 
“云山城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家的不好吧。”凌空又落下一个身着浅蓝色纱裙的女子,因她蒙着面纱,转过身也看不出岁数,看着打扮,估摸也就刚及笄的样子。头上戴着一个精致的发簪,腰间佩戴着一枚精致的玉佩,若是眼力好,便能看到那玉佩上有一个水字。这样的装束,是秋水宫的人,这下算是难得的武林三大门派都齐活了。
 
柳筠衡心里有些无奈,他看上去很小么难不成以后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傅姐姐这话说的,敢情我两很老似得。”凌长赋看着那女子笑道,言语中故意还有些不满。
 
傅婉儿看着他挑了挑眉,笑着应道:“你们仨,应该这个是最小的。”她指了指柳筠衡,又指了指程风:“他应该比我还年长些。”
 
年长程风一听这话真是一脸不悦,他好歹也就大了柳筠衡两岁好不好!
 
“傅姑娘这话倒是有些偏颇,这下武林中人可算是齐活了,如何只怪的我们云山城”郭安不满的应道。
 
傅婉儿弹了弹指甲,冷笑道:“若不是你挡路,他们这下早离开这破地方了,如何不是你们的错?还有脸来问我?”这秋水宫和云山城也算得上死对头,听得是前些年才结的怨。
 
郭安见这下围观者太多,也不再多言,一副碰上你是我活该的模样站在那里。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指着柳筠衡道:“弈虚门给足了面子去请了来,没三句话就跑这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
 
“你是谁?”柳筠衡看着那人手中对着他的剑不免有些心烦,便问道。
 
他这话一出,围着的人可都想笑了,却只有傅婉儿一人笑出了声。她一边笑一边指着那人道:“这玄炎派天天只说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孔宏博,你这下脸疼不?”
 
孔宏博碰了一鼻子灰,却又不甘示弱,强辩道:“这青门饮小儿不知我玄炎派,那我今日就告诉你。”说着拔剑对着柳筠衡劈来。
 
程风正想挡着,却被傅婉儿先一步拦下。一个回合不到,孔宏博就已经败下阵来。
 
傅婉儿不屑的看了一眼,吐出两个字:“废物。”
 
“没想到玄炎派还是老样子,就你这武功还想打青门饮的主意?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吧。”凌长赋哂笑道。
 
“如今看来,秋水宫和云林十三坞是站在青门饮那边了。”云山城郭安看着他们问道。
 
傅婉儿哈哈大笑:“与云山城齐名真是我秋水宫最大的耻辱。这青门饮不过是行事太过自我了些,怎么,你们看不惯就想着教他做人?凭什么?又打不过人家。我们秋水宫不问江湖之事已经多年,可最厌恶的便是拿所谓的规矩仗势欺人之人。”
 
“按傅姑娘的话,秋水宫是打算和这歪门邪派一道了?”人群中又有一人问道。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明白了,什么叫歪门邪派?青门饮的前身是恨情,恨情之前是忘情,好像都不是什么歪门邪派吧。”傅婉儿这话应得慢了,她不是很清楚青门饮的历史,二则这下也不想太过得罪人。
 
“若有不服之人今日大可出来一战,省的日后还说是让着我青门饮。”柳筠衡的目光朝着周围扫了一遍,那语气冰冷中带着凌厉。
 
“公子。”程风有些不明白柳筠衡,以为他又冲动了,忙劝道。
 
柳筠衡摆了摆手,示意他无妨。
 
果然就有两个人站了出来,左右对视了一眼,似乎在决定谁先谁后。
 
“一起上吧。”柳筠衡说着,凌空而起。
 
那两人也不客气,便一齐亮出各自的武器朝着柳筠衡而来。
 
柳筠衡并未将剑拔出剑鞘,底下众人还未听及几声响,那二人便拜下阵去。
 
“还有谁?这下可以一起来,若是今日不战,日后若是无端惹事,青门饮自当让你们看看什么是青门饮。”
 
022.青龙终杖
 
“呵,那我们青龙教就让你小子看看狂妄自大的下场!”又是一声大吼,又是一个八尺大汉。这人是青龙教的高宏志,且看这人打扮,戴着硕大佛珠串,手里拿着不知多少斤两的禅杖,像是一个僧人,只是头裹着顶头巾身上也没有穿着袈裟。再看这人模样,面圆耳大,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柳筠衡只觉得有些熟悉,转念一想,是了,这可不就是戏中鲁智深的打扮,唉,还真是像得紧。
 
来不及多想,柳筠衡挥剑而战。高宏志方才看了柳筠衡与前面两人的对决,此番也不敢轻敌,很快便将门派武功亮了出来。
 
“竟是青龙十四杖,青龙教今天真是给面子。”傅婉儿一边看一边笑,又道,“这也未免快了些,青龙十四杖都出来了,他也没别的招数可玩了。八,九,十,十三,终杖。”
 
这边傅婉儿数着数,那边柳筠衡面不红气不喘的大败高宏志。柳筠衡慢慢从半空落下,一旁围观的人早已退后可依旧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高宏志猛的喷了一大口血,这武林中极少有人能接的下青龙十四杖的五杖,能接下十杖的定是武功奇高的。但能接下全杖,柳筠衡是第一人。
 
一时间所有人陷入僵持中,没人敢上前,却也没人想退后。僵持了许久,终于还是有人开口说话。
 
“诸位皆散了罢,这青门饮也未做出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我们也莫要去难为人家。”
 
“算了算了,和小孩子家计较什么?日后自有他受的。”
 
“就是就是,大家各自散了吧。”
 
傅婉儿听到这话满心不服,正想着出声质问,见凌长赋对她摇头,只得硬生生的把话咽下。
 
他们四人等人都散了,这才又往山下去。
 
“这些人还是百年不变的恶心,动不动就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呸呸呸,真是老了还不如早点去和阎王爷做伴,省的在这丢人现眼。”傅婉儿实在是心里忿忿不平。
 
“傅姐姐还是这么心直口快,只是今日如何也在这?”凌长赋对她还是颇为尊敬的,他们打过几次照面,傅婉儿一直是那种打抱不平的敢作敢当的女子,故而他很欣赏。
 
傅婉儿笑道:“你不是也来了么,我是嫌着无聊各处走着。”
 
“方才多谢傅姑娘。”柳筠衡看着她口里道了声谢,面上也不过淡淡的。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别整天冷着一张脸?一点都不可爱。”傅婉儿忽然走到柳筠衡面前凑近了看他。
 
柳筠衡一怔,可爱,这可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看着她,两人对视半天,他依旧是面若霜雪。傅婉儿败下阵来,摆了摆手,无奈道:“江湖人称冷面柳公子,你果然配得起这名号。”
 
凌长赋在一旁摇了摇头,对着傅婉儿轻声道:“柳兄素日不喜与人太过亲近,还望莫要介意。”
 
“傅姑娘方才出手,这不是将秋水宫陷入与武林对敌的局面么?”程风一路一直皱着眉,此时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傅婉儿一挑眉,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你这就多虑了,我们秋水宫从来不怕这些。怎么,你们青门饮怕了?”
 
“那倒不是,只是若只有我们青门饮,那横竖是我们的事情。可若是牵累了你们,倒是不好。”程风应道。
 
傅婉儿摆了摆手:“你放心,没事。这不还有云林十三坞?”她指了指凌长赋。
 
程风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柳筠衡,还是住了嘴。
 
“你这不怒自威也真是可怕。”傅婉儿看着柳筠衡摇头道。
 
柳筠衡看着她挑了挑眉,难得一笑:“他不说话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傅婉儿看到他笑自己反而愣神,这人的样貌若是女子那便是倾城倾国貌,略微的一颦一笑便可俘获旁人心。只是却是男子,这柳眉丹凤也真是羡煞女儿家。
 
“那不一样,好歹我这云林十三坞与江湖没多少瓜葛。”凌长赋分辨道。
 
“你们若想着闲话,不如去我的别院吧。在这走着,谁知一会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程风一路上都没放松警惕,此时见傅婉儿和凌长赋二人聊得越发热络,便开口询问他们。
 
凌长赋闻言点了点头,应声好便同着他们一同离去。
 
******
 
“这院落收拾的倒是齐整,不过,这里应该不是青门饮所在吧。”傅婉儿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问道。
 
程风笑道:“青门饮么,那还轮不到我来邀请。这里不过是鄙人私院。”
 
“傅姑娘不必好奇青门饮的模样,也不过是个院子罢了,还不及这处。”柳筠衡见傅婉儿看着自己,还是应了一句,婉拒了她的心意。
 
“好吧,不为难你。”傅婉儿撇了撇嘴,不再强求。
 
柳筠衡站在那里没再向前,十多年前,他也在与这里差不多的一个小院子生活着。只是有些可惜,老头让他接手了青门饮,没过几年,他便离开了那里。后来每每过去,不过是为了给老头唱上一段。在每一年的老头的忌辰。
 
“公子,在想什么?”程风沏好茶端了过去,见柳筠衡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走过来悄声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他看了看程风,问:“茶泡好了?”
 
程风点了点头,陪他走过来。
 
“程风这里可是好茶多,有的茶可是不轻易能吃得到的,他这都有。”凌长赋一边品着这雨前龙井一边赞道。
 
傅婉儿轻轻抿了些,点了点头。她笑:“我喜欢西湖龙井。”
 
柳筠衡跪坐在那里,品着茶,一言不发。
 
“若我说,我还是喜欢君山银针。柳兄的话,我记得好像喜欢……”凌长赋一时记不起柳筠衡的喜好,便饮茶以拖延时间。
 
“大红袍。”柳筠衡看着程风添茶,听见凌长赋说着住了口,想着他不记得,便接了口。
 
“柳公子喜欢的这茶生长在闽地,傅姑娘是不是不常听闻。”程风见傅婉儿有些迷惑,为她解释道,“我这原有一些的,都给公子了。”
 
“全被微烟拿去了。”柳筠衡补了一句。
 
程风把送至嘴边的茶放回桌上,一脸吃惊:“全部?这丫头不是不喜欢喝茶么?”
 
“那日她嫌着无事,便把桌上的茶具拿来把玩,我桌上就只有一瓶子的大红袍,她喝着好,就都给她了。”
 
程风无奈的扶额,这丫头真是仗着柳筠衡宠她,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无事,我素日也极少品茶。”
 
“老头喜欢,你在他身边待着,竟没有影响到你?”程风随口应了一句。
 
柳筠衡只是默默喝茶,没有回话。
 
023.凌大将军
 
这边傅婉儿见天色不早便告辞离去,剩了他们三人。
 
“柳兄,再过些时候,又到老盟主的忌辰了。”凌长赋饮尽杯中的茶水,将杯子倒扣过来。
 
柳筠衡轻轻的嗯了一声,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凌长赋看着他,问:“今年呢,你打算唱哪一出?”
 
“还未决定,到时再看吧。老头是不嫌我唱哪一出的,只是如今想来,都这么多年了,指不准这老家伙已经和他那挚友一同在哪处唱和着。”柳筠衡说这话,习惯性的屈起食指叩了叩桌案。
 
程风轻叹了口气,柳筠衡这些年给已故的老盟主唱戏,极少有重样的。不过每次也只唱一二出,并不唱完。“若不然,你这次唱一回《霸王别姬》。他生前爱极了这出戏,却没人给他唱。”
 
柳筠衡没有接话,不说不唱,也不说唱。他是不喜欢那出戏的,虽说那词藻不错,可是太过悲戚。
 
夜深之后,凌长赋正准备息烛而眠,却瞧见柳筠衡正独自站在院子里。他忙忙将衣服穿好,推门出去。
 
“筠衡。”他唤。
 
柳筠衡转过身来,借着周围的微光看去,他知道是凌长赋,习惯性的点了点头,一时想起夜色太深,这才开口:“何事?还不睡。”
 
“你不是也没睡么?”凌长赋笑着走过来。
 
“嗯,在想一些事。你何时还朝?”柳筠衡问道。
 
凌长赋一怔,许久才应道:“快了,大概一年之后。”说完他忍不住大笑。
 
“那还好,多少可以潇洒一番。”柳筠衡难得的没有嘲讽。
 
“是啊,终于可以心无顾虑的离开那深不见底的地方了。”
 
“你这话说的早了,不过是出了虎穴入狼窝。但是话又说回来,若你也是只狼,倒是无碍。”柳筠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回吧。”
 
“你先等着,我还就不信做不成那只狼。”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笑:“是是是,凌大将军变成凌少侠,如何不是如鱼得水?”
 
凌长赋翻了个白眼,没再吭气。
 
******
 
第二日天明程风便出门办事去了,柳筠衡原本打算回青门饮,想着回去也无事,干脆留下来等着。
 
“筠衡,待这也无趣,不如和我一起去凌云谷吧。”凌长赋见柳筠衡终日无所事事的样子,便想着带他四处走走。
 
凌云谷便是云林十三坞所在,位置偏僻,却是极好的修身养性之所。
 
柳筠衡摇了摇头,婉拒道:“不了,我还是想等老头的忌辰过了,再做考虑。”
 
“这样也好,那这样吧,我今年也再去他坟前祭一杯。”
 
柳筠衡点头默许了。
 
“他当年把我丢到凌云谷,若不是老巢不改,我后来也不能认识你。你说说,他这可是造孽不浅。”凌长赋靠在扶栏上,回忆起当年,半带赌气的说着话。
 
柳筠衡听到这话倒是笑了:“按你的话说,你我相识一场算是孽缘了。啧啧,老头他果然是造孽,没白的让我这平民百姓认识了凌大将军。”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说你一个青门饮的主子能不能别总在我面前自贬?你这样让我很尴尬的知道吗?不就一个破将军,你是不愿意,若是愿意,以你的才干,几年前就可以爬到镇国将军的位置了。”凌长赋心里也知道柳筠衡在和自己开玩笑,但是既然这下在闲话,自然也不会让他半分。
 
“你都说了那是深不见底的地方,我这水性不好的,如何活?”柳筠衡又笑,许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与他人聊天了。
 
凌长赋沉默了一下,柳筠衡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天生一副怪脾气。放眼这世间,敢这般与柳筠衡交谈的,或许除了青门饮四大护法之外也只有他了。
 
“你水性不好啊,我也不怎样,关键时候还记得给兄弟搭把手哈。”凌长赋看着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对他眨眼睛。
 
柳筠衡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下又没有别人,你这装的给谁看?对了,我想着今年就给老头唱《霸王别姬》,给他唱一回。”
 
“好好好,这敢情好。哎呀,这真是难得。你这有好些年没唱这出了吧,对了,还有那个《贵妃醉酒》,也有几年没唱了。”凌长赋听他说要唱《霸王别姬》,心里那个得意的。
 
柳筠衡听他提起《贵妃醉酒》,顿了顿,笑了:“前不久唱过《贵妃醉酒》了。”
 
“唱过?在哪?没听说啊。”
 
“宫里,给太后唱的。永庆宫的酒,劲头也是有些足。”柳筠衡苦笑,他自从知道梁浩要让他进宫去唱戏,心里极度不爽。可毕竟当年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再如何也要把那分厌恶压制下去。
 
凌长赋一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太后可真是疼你,让你唱戏还给你酒喝。你要知道,永庆宫的酒那是珍品中的珍品啊。旁人想还不能的东西,你倒还嫌弃。”
 
柳筠衡摇了摇头,并不接话。若不是他还是会喝酒的,那日饮入口中,一准要失态。若是失态,那后果,谁敢设想?
 
“你酒品好,没事。程风今日去办什么事,这下都没见。”凌长赋嬉笑着引开了话题。
 
“凌兄要是哪日离开了云林十三坞,入了我们青门饮,我便告诉你。”正问着,程风恰巧回来听见,接口道。
 
“胡扯。”柳筠衡喝道。
 
“好啦,别忽然坏了心情,他也不过玩笑。”凌长赋忙打圆场,毕竟方才是他先多嘴问的。
 
柳筠衡看了一眼程风,见他已经跪地认错,也不多说,只是起身离去。
 
“是老盟主生前留得话,今日凌兄在这陪他,我才想着去的。”程风见他走远了,这才对凌长赋低声道。
 
凌长赋愣了一下,继而笑道:“你不怕他给你来个回马杀?”
 
“不怕,因为我私心也想请凌兄帮忙。”
 
凌长赋扶额道:“说吧,就知道你不会平白告诉我。”
 
“七子为弃。”程风顿了顿,饮了一盅茶,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竟是他,不必你说,我已知晓。你放心,这事我会顾着。”凌长赋不待他再多言一字忙开口答应。
 
若是这人,何须你们再开口一言。
 
024.旧时年少
 
柳筠衡一个人回了房,仰躺在床上。回想起白日里和凌长赋说的话,不说别的,只是忽然有些难过。
 
小时候听老头的说过,他是刚来这人世间不久就被爹娘遗弃在柳树下。那是杨柳纷飞的四月,柳树下的婴孩因为饥饿哭的小脸发紫。老头是恰巧路过,这才将这孩子带了回去。
 
老头的老伴已经不在很多年了,唯一的女儿也不在身边,他待他很好,就像是亲孙子那般。
 
柳筠衡记得,自己是在七岁那年见到凌长赋的。一个风尘仆仆的小男孩,背着一把剑到了老头住的地方,见到老头马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后来凌长赋就经常到老头这里来,也不过是偶尔蹭顿饭,喝杯茶。他来的也极有规律,每十天一次。柳筠衡不喜多言,但是喜欢听着凌长赋说话。凌长赋每次来,就给柳筠衡说这说那。后来柳筠衡学了戏,这情况就改了,凌长赋每回见到柳筠衡都让他给自己唱戏。
 
凌长赋不会自己叫柳筠衡唱戏,他总是先讨好老头,然后怂恿老头指使柳筠衡唱戏。这招屡试不爽,但是柳筠衡每次唱完戏就不再理他,这让他倍感郁闷。
 
老头与世长辞的那几年,凌长赋因为有公务在身极少回来,可每次回来都会带上两坛好酒,一坛在老头坟前祭下,一坛寻了柳筠衡同饮。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柳檀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开始先回忆《霸王别姬》的唱词。
 
柳檀不喜欢太过悲戚的戏,孤儿的身份一直是他心里的一道坎,这么多年似乎都未能跨过。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够苦的了,若是在戏中还不能得到片刻的慰藉,那活着也真是够累的。
 
“檀儿,筠衡。”门外传来很轻的叩门声,是凌长赋。
 
柳檀从床上跃起,走过去给他开了门。凌长赋一脸嬉笑的走进了,只是看着他。半响,才道:“我听见你在唱《霸王别姬》。”
 
“嗯,怕忘词,所以先想想。”柳檀说着,又躺回床上。
 
“我就不明白了,你说老头对戏那个痴迷的,若我说啊,他就该自己去学了唱。”凌长赋嬉笑着在柳檀身旁躺下,把他往里挤。
 
柳檀沉默了一会:“他这话好像没对你说过,可谁让我唱着唱着就会唱了呢。”
 
“有你哭的,《霸王别姬》。虽说也是一出极好的戏,是个极好的故事,但是那个凄惨的。你唱虞姬对吧,还是一个人唱么?”凌长赋说着,伸手揉了揉柳檀的头。
 
“兄长不会戏就别添乱了,我一个人唱着也是可的。”柳檀说着打了个哈欠,聊着,有些困了,便扯过被子侧身睡去。
 
凌长赋也就比他大了一个月不到,听他叫自己兄长,莫名感觉自己老了好多。他是一岁多因着家乡大旱逃难时被老头救下的,爹娘均已亡故。故而凌长赋常和柳檀开玩笑说,老头有了柳檀,所以才把他给丢了。
 
“你这小子,好歹把被子给我拉过来一些啊。”凌长赋嘟哝着,一边拉着被子一边把柳檀往里推。
 
******
 
“程风,我和凌兄先回青门饮。你呢,办好了事情再来。”柳筠衡看着程风简单的交代了两句。
 
“好。凌兄,别忘了我说的事。你看,公子让我办的事,我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再见到你。”程风笑着拍了拍凌长赋的肩。
 
凌长赋反打了一拳过去,翻了个白眼:“你小子少来这套,办完事早些回来和我切磋。”
 
“走吧,废什么话?”
 
从程风的别院到青门饮虽说不算太远,可凌长赋这随处玩闹的性子,硬生生的到了三更天才摸到青门饮的门。
 
“柳公子啊,你这没事把地方弄得这么隐蔽是做什么?”凌长赋一边抱怨一边下了马,完全忽视了柳筠衡那足以把他杀死一百遍的目光。
 
柳筠衡没说话,他推门而入,一眼便见到微烟和叶离。
 
“程风难得给了次准信,我差点就准备去见周公了。”微烟见到他们两个,忙走过来,“公子辛苦啦。”
 
“没事,你先回屋歇着吧。以后别等了,指不定凌兄就把我拖到几天之后才到。”
 
柳筠衡,你够狠!凌长赋看着微烟瞪了他一眼,心里实在是犯屈,却面不改色的笑着对微烟道:“女孩子家就别熬夜了,早些去睡吧。我呢,和你家公子还有话要说,你听着也没甚趣。”
 
他说着就邀着柳筠衡的肩膀往里走去,丢下一脸窃笑的微烟和一直傻站在那里的叶离。
 
“方才站在一旁那男的,是你随侍?”回到屋里,凌长赋一边坐下喝茶一边看着柳筠衡问道。
 
“你说叶离?算是吧。”柳筠衡笑了笑,“对了,我提醒你一句,你等明儿微烟睡醒了,一准找你麻烦。”
 
“小丫头片子怕什么?我就是好奇你那随侍,呆呆的,木木的,怎么都不会像是你的人。若是他那样的,不如让我来做你随侍也好些。”凌长赋摆了摆手,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之后便走过来。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又笑:“我说你是有多烦着做将军?那也没必要来做我的随侍,你看我,像是需要人跟的?”
 
“你小心孤独终老啊,这么嚣张。”凌长赋说着,还是在柳筠衡身旁躺下。
 
“你今年带了什么好酒来?”柳筠衡也不理他,只问他自己的。
 
“你想喝什么?”
 
“花雕。”
 
“花雕?”凌长赋只能庆幸喝水是方才之事,他这回还真就带了两坛花雕来。“我看你是嘴刁,还花雕呢。”
 
“不给花雕你今年别听我唱戏。”柳筠衡见他迟疑便知自己猜中了,故而也越发开起玩笑来。
 
凌长赋侧身看着他,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无奈道:“我家檀儿现在正是越发的嘴刁了,是是是,花雕就花雕。”
 
他该庆幸,这世间也唯有他能够年年听得柳公子唱上一曲。虽说这戏也算不上是给他唱的,好歹是听得到,故而也不计较。
 
025.霸王别姬(上)
 
果然和柳筠衡说的一般,凌长赋打开门就看到抱剑等在门口的微烟。他惊讶的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柳筠衡。
 
“我来找公子的,你干嘛?”微烟一脸嫌弃的看着凌长赋,“对了,凌公子,昨夜的账,一会闲了我同你慢慢算。”
 
“你也太较真了,你主子都不这样。”凌长赋嚷嚷道。
 
微烟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自然不这样,若不然他会是我主子?”
 
柳筠衡的脸色淡淡的有些笑意,因开口问道:“何事?”
 
“娇画姐姐让我来告诉公子,醉花楼前几日不停的有人来闹事。顺便,我这也有人找上门来。”微烟在他对面坐下,说这话时面上平静的很。
 
柳筠衡屈指轻叩桌案,他笑:“都处理了,来邀功?”
 
“我们几个要什么功,左不过和您说一声。还有就是,那弈虚门的人在醉雪楼闹了一场。”微烟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皱眉。
 
凌长赋坐在一旁听着不免冷哼一声:“弈虚门这回是吃饱撑着了吧,还是说他以为那醉雪楼就是青门饮所在?”
 
“公子,您说呢?”
 
“先不必杀人,打他个半死不活就是。”凌长赋接口道。
 
微烟瞪了他一眼:“我问公子。”
 
“你按着凌兄说的吩咐下去便是。”柳筠衡应道。
 
听这话,凌长赋不免得意,对着微烟笑:“听着了吧,我说什么来着。”
 
微烟等人也知道凌长赋这个人的身份,虽不是青门饮的人,但是身份堪比柳筠衡。故而玩笑也只是玩笑,该办事还是得照办不误。
 
“好了,我这没事了。凌大公子,昨晚的账,我们清算清算。”微烟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凌长赋只觉得背上一凉,这丫头在青门饮干的事他是知道的,专管刑罚的真是背后带刀。
 
“清算什么呀,你有本事找你家公子清算去。是他要跟着我到那时候的,我多冤枉啊。”凌长赋说着,闪到柳筠衡身后去。
 
微烟看着他只是笑:“我说凌大公子,您这跑的可是比兔子还快,不,比猫还快。怕啥呀,又不会把你捆了抽你几鞭。公子啊,我同你说一声,前两日我去娇画姐那里要了一只大白猫来。”
 
“你就是要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养着也无妨。”柳筠衡笑道,又转头对凌长赋道,“听你说你那宅院耗子多,哪天可以找她借去一用。”
 
凌长赋摆了摆手:“不了,我那如今也养着几只,终日上蹿下跳的也是可怕。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过几日罢。”
 
“你们要去哪?过些日子便是老盟主忌辰,公子莫忘了。”微烟忙道。
 
“嗯,我记得。微烟,你去把那套虞姬的戏服替我寻出来。”
 
听得吩咐,微烟点头起身离去。难得,这回竟要唱《霸王别姬》,不过有凌公子陪着,倒也不怕。
 
“微烟姐,这是公子叫取的?”叶离见微烟从柳筠衡屋里出来后不久亲自捧着一大捧的戏服走过来,便问道。
 
微烟点了点头。叶离瞟了一眼,见到那如意冠,心里一惊,这是要唱《霸王别姬》?
 
“这是虞姬的戏服。”
 
微烟又点了点头:“嗯,公子命我来取,你这下闲着么?不如陪我一同进去吧。”
 
******
 
“你这套也太过簇新了吧,竟是像刚做好的。”凌长赋见微烟把东西取来,好奇的凑过来看。
 
微烟努了努嘴,道:“公子就唱过一回,能不新嘛。”
 
“东西都齐全么,别缺了什么。”好些年都不曾动过的东西,他还是有些担忧。
 
“都齐了。那年你唱了之后,都好好的收着。”
 
“公子这回是要唱《霸王别姬》么?”叶离动了动唇,还是开口问道。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桌案上的戏服。顿了顿,复开口道:“老头最喜欢的戏,可惜我竟没给他唱过。”
 
叶离沉默不语,他原以为柳筠衡至那年后不会再唱这出戏了,谁想今日却听他亲口说出再唱。
 
凌长赋在一旁看的分明,却特意笑出声:“筠衡,要不要我这几日去背背霸王的台词,到时候和你一搭?”
 
“你还是省省吧,别把老头气的来找你。”柳筠衡笑着递了杯茶过去。
 
“是是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有柳家公子唱的好,连献丑的机会都不给,你这人真是绝情的很。祭酒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在老头面前说几句。”凌长赋接过茶,继续笑。
 
叶离半知半解凌长赋的话,但介于柳筠衡在这,他也不敢多言,哪怕是问一句他能不能一同去。
 
“好好喝你的茶,再多话你今年就别去了。”
 
******
 
算好了时间这才离开青门饮,老头的坟就埋在当年住的地方,也是一个僻静的山谷。
 
两个人先是给坟墓周围打扫了一番。快到黄昏时,柳檀才对凌长赋道:“你先等我一会,我去换衣服。”
 
凌长赋点点头,将带来的花雕酒摆在老头坟前。回屋里看柳檀穿戴。
 
待他穿戴好,凌长赋只觉眼前一亮。你瞧他顶上戴着精巧的如意冠,那额间一枚红心白瓣的银泡子,两边缀下两道小兰花,又有绢花衔在耳旁。在看他身披黄底蓝滚边的斗篷,面上绣以锦鸡图案,朝里一面则是鸳鸯和芦苇,预示着漫漫黑夜,四面楚歌。里面穿着圆领半肥袖明黄色旦帔,下系白色绣马面裙子,外穿鱼鳞甲,系腰箍,缥帯。腰间配以宝剑。整一个看起来英姿飒爽,又因着他画的那妆容精致,却是添了几分柔媚。
 
凌长赋心里不住赞道美哉。这妆容是不大费事的,柳檀本就生了柳叶眉丹凤眼,略微一装扮,就如的换了个人一般。若不是看着他装,猛一下还以为真是虞姬再世。
 
“走吧。”柳檀见他似已看呆,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凌长赋一把抓住柳檀的手,好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筠衡你行啊,这模样,是个人都能被你迷倒。”
 
“少废话,你不走我先过去了。”柳檀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这人,每次他换了戏服都能拿他逗趣。
 
凌长赋自然不敢怠慢,跟着他走到老头坟前。
 
026.霸王别姬(下)
 
“檀儿,你那腰间的佩剑?不是随云剑吧。”柳檀正要开唱,却被凌长赋打断,他不满的回头看他,却见他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腰间的剑。
 
他笑:“是道具,放心。我又不像你,天天带着自己的佩剑。不过今儿带了,在屋里。”
 
“那就好。”
 
“我可以开始了么?”柳檀故意问道,凌长赋忙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檀走了几步,开嗓唱道:“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仿佛千年前的画卷随着他的唱词打开,那随军奔波的美人儿看着军营外的天色,等着她的大王回来。可已经是兵败困顿之时,她又能如何?
 
他一人分饰两角,换了腔调唱着楚霸王的词。
 
转句依旧是虞姬的戏。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柳檀唱这句时夜幕已经悄然落下,凌长赋小心点燃了一旁的蜡烛。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再两句,便是剑舞。柳檀持双剑,边唱边舞。“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他唱着戏,舞着剑,沉沦于这戏中。凌长赋在一旁看着,紧紧的盯着他看着。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唱词起,凌长赋看到虞姬唱到取剑一幕时,他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以至于柳檀往地上倒去时,他忙冲过去将他抱住。
 
“凌兄莫不是以为我真的自刎罢?”柳檀只觉得自己尚在戏中未走出,却被凌长赋猛地惊回现实。
 
凌长赋也顾不得其他,将他抱紧,颤声道:“还好,还好。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老前辈交代?檀儿,你要好好的。”
 
柳檀弃了剑,伸手抚摸着凌长赋的脸,他笑:“没事,有你在,那些不过是戏。”
 
“走,回去换了这行头,我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凌长赋说着,抱着他起身。
 
“老头,你这一走就是五年,今年的戏你还满意么?”柳檀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慢慢的在坟前祭下。
 
“这酒还是兄长给带的,也不知是多少年的酒,香倒是香的很。对了,青门饮要重出江湖了,你放心,在我手上都会好好的。”
 
凌长赋依旧和往年一样,只是看着柳檀祭酒,听着柳檀对着这坟下之人絮叨。待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便和他共饮。
 
柳檀一杯落肚后举杯冲着凌长赋笑:“还是兄长待我好,知我好好酒。”
 
“你呀,还是孩子脾气,再有些日子都是弱冠之龄了。”凌长赋嗔怪道,又给他的杯里续上。
 
“没事。”柳檀嬉笑着把杯中酒饮尽后又将空酒杯递了过去。
 
凌长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又把酒坛子递了过去。“喝吧,醉了就去睡。”
 
柳檀也不客气,抱住酒坛欢欢畅畅的开饮。
 
“我今儿唱的可还好?”回屋时柳檀含笑问凌长赋。
 
凌长赋笑了笑:“自然是好,差点没被你吓破胆。要我说,你还是别再唱这戏了,不然我可得被你吓得少活几年。”
 
“哈,我倒是没看出来,凌大将军这么不经吓。”
 
“谁让柳公子唱的好,柳公子唱的入戏,我这看客也看的入戏。不过也难得有你这样的,竟然唱的那几句楚霸王的词也丝毫没有突兀之感。”凌长赋说着只觉得酒劲上来,向他摆了摆手,倒头便睡。
 
柳檀并无睡意,悄声走出屋外,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没来由的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你就是那个唱花旦的?我想听你唱曲儿,你能不能给我唱一段?”
 
耳畔忽然响起那软糯的童音,柳檀含笑轻叹了口气:“若是十年之后你我具是平安,我却是真心愿意为你唱上几曲。”
 
******
 
“阿淇,你近日的功课倒是完成的快了些。我就说嘛,你不笨的。”宇文溪听完宇文淇背的篇章开心的赞道。
 
宇文淇浅笑,他不敢多说,这些文他私底下都背过,但如今看来,似乎真的快了些。“二哥给我说说戏吧。”
 
“敢情你是为了听我说戏才这么发奋背书的?罢了,把书拿出来,我同你说。”宇文溪调侃了两句,便催着他去把书取来。
 
没一会,宇文淇就把书放到宇文溪跟前。
 
“今儿想听什么?”宇文溪一边问一边把书打开。
 
“《霸王别姬》。兄长可听过这出?”宇文淇仰头问道。
 
宇文溪摇了摇头,他翻了翻书页,找到写《霸王别姬》的词。他看了看,对宇文淇道:“这出极难,少有人能唱的好。不过说来唱戏这东西也没有几出是简单的,就如先时同你讲的那《贵妃醉酒》,那一出里面若你见过戏,便知里头好些动作都是极难的,尤其是那衔杯。”
 
“这世上,怕是也没有什么事是真正容易的,只是他们既是学了,学的精了,便是好的。”宇文淇一边看着那书上的字,一边接口应道。
 
“你说的是,只说这出戏,这原是楚汉相争时,西楚霸王项羽在和刘邦为了争夺帝位,进行长达十几年的战争。最后项羽在乌江兵败,自知大势已去,在突围前夕,不得不和虞姬决别。这虞姬是在帐中给楚霸王跳了一段剑舞并唱了一曲,后抽出了项羽腰间的佩剑自刎身亡。楚霸王最后也在乌江边上自刎而死。”宇文溪将那戏文翻完,对着宇文淇简单的说了一二。
 
宇文淇闷了半响没吭气,见宇文溪用手肘碰了碰自己,才慢悠悠的叹了口气。
 
“英雄烈女,可惜上天枉顾,穷途末路。不过确实是一出好戏,从一而终。”
 
“你说的不错,我也只是幼时听母妃说过,若是戏子唱的好,曲终时台下具是一片哀声。”
 
谁料宇文淇听了这话扁了扁嘴:“二哥这话却是引得我想去看看,可惜不能够。”
 
“你果真想去?那倒是可以带你去。过几日吧,二哥带你出宫去玩。只是你这几日的功课可得抓紧了。”宇文溪见他双眼亮晶晶的,想了想还是决定带着他出宫走走,恰好,他也有事要出宫一趟。
 
027.出宫看戏
 
“一言为定。”宇文淇抓住宇文溪的胳膊。
 
宇文溪笑道:“我何时说谎了?”
 
“那阿淇等兄长带阿淇出去。”宇文淇笑了笑,一副乖巧的模样。
 
如约,三日之后下了课宇文溪就带着宇文淇出宫。华灯初上,夜市繁华。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宇文淇隐忍着自己好奇的目光,紧跟在二哥身旁,生怕自己走丢。
 
“阿淇,你不是要听戏么,二哥昨日和苏公子说好了,今日带你去听一出。”宇文溪说着,揽过宇文淇的肩头,带着他走到一个戏楼里。
 
“贤王爷,您这可算来了,我只当着今天还和先时几次一般,您又不来了。”苏和一见到宇文溪来了,乐的忙招呼他们进来。
 
“哪能呢,这回说好了带本王的七弟出来,自然不会再出意外。”宇文溪笑着走进来。这屋里坐的除了苏和之位还有一个青年的男子,此时见了宇文溪兄弟也忙站了起来。
 
苏和笑道:“这位便是七殿下?微臣见过七殿下。”他倒是没敷衍,认认真真的鞠了个礼。
 
“免了你这套吧,徐兄今日倒也被你诓了来。”宇文溪笑了笑,带着宇文淇入座。
 
“倒是不敢,苏兄说了今晚有好戏,故而我来了。”徐放摆了摆手,与苏和在他对面坐下。
 
宇文淇的眼睛只瞅着楼下,并不理会他们谈话。
 
“今日我点了一出《贵妃醉酒》,不知七殿下可否喜欢?”苏和看着宇文淇,见他从进门就一言不发,他与他不熟,故而由此一问。
 
“《贵妃醉酒》?”宇文淇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宇文溪。
 
宇文溪低头对他道:“看着便是,一会回去,我同你细说。”说着,又亲自替他盛了些吃食。
 
那台下转眼就开始《贵妃醉酒》,苏和在这边低声问道:“子溪,你这把七殿下带出来,只为了带他看戏么?”
 
“我是只为了带他来看戏,可我知道,你却是有事同我商量。”宇文溪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幽幽的吐了口气。
 
“这,话都被你挑出来,可……”徐放看了看专心在一旁看戏的宇文淇。
 
宇文溪摆了摆手:“不碍事,你能同我说的,我七弟也听得。况且他今日来,一心只在这戏上,未必理你。”
 
“南边出的事,你可听说了。”他二人见他都这样说了,就不再隐瞒。
 
宇文溪点了点头,笑道:“那边出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子有什么新鲜的?”
 
“我就不明白了,夜琊人也不像是一个爱打战的,怎么比起吐蕃那边还多事。”宇文溪喝了一口酒笑道。
 
徐放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还未吞咽干净,听了宇文溪这话,也不管不顾的应和道:“子溪说的极是,可这回我听说,倒是厉害了些。不过好像也不是冲着朝廷来的,倒像是江湖之事。”
 
“那就随便凑趣一发便是,可别把自己搭进去。江湖的事情我是不喜欢涉足的,相互不过井水不犯河水。”宇文溪说着,看着下面台上的戏,都快演完了。
 
“二哥,他这衔杯衔的不大好,不过这卧鱼儿还好些。”宇文淇看完之后转过头来一脸兴奋的对宇文溪笑道。
 
宇文溪哈哈大笑,对着他们笑道:“你俩瞧瞧,这人痴了。你才第一次看,就懂得什么好什么坏了?这台下可是一个男旦,这俩动作又难,能到这份上,不错啦。”
 
“唔,这么说来倒也是,罢了。”宇文淇说着又埋头喝了两口汤,“二哥,你们说好了么?”
 
“怎么,小七看完戏,东西也不吃了?你今儿还是给我多吃些,下回别闹着我要。”宇文溪取笑了几句,又替他取了些好吃的。
 
宇文淇默默看着宇文溪的动作,他没吭声,方才那些话他都听着了,他没什么想法。像他这样的人,如今只想着平平安安的活着,这样的事情,不是他该去掺和的。可他却又有着自己的一番见解,然却不想说。
 
宇文淇讲口中之物吞咽干净之后才开口对宇文溪道:“二哥,你可别懒,你出宫可比我方便的多。对了,一会还得麻烦二哥带些点心回去。”
 
“嗯?吃不完兜着走?行吧,难得带你出来,许你的。”
 
四人一同说笑着,好一会方才散了。
 
“你说,这是给我母妃带的?”在马车里坐着,宇文溪有些惊讶,他方才看他报名儿的时候就有些奇怪,他原以为是碰巧了。
 
宇文淇趴在马车窗上看着外头,听到宇文溪问话回头朝他点了点头,又扭头继续看着外面。
 
“你如何知道我母妃喜欢吃这些个东西?”
 
“二哥自己说的,我如何不记得?况且,这些东西,你从小没少给我带。”宇文淇随口一笑,顺手将窗帘子放下坐回宇文溪身边,“二哥,其实,很多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可有的时候,我们却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活着。至少,我活的比兄长轻松些。没有太多的牵挂,不是么?”
 
这几句话,让宇文溪心里一震,他笑问道:“阿淇今晚没有喝酒,如何醉了一般?”见他不言不语,又开口:“你说的不错,只是,你愿意相信二哥,二哥也愿意相信你。日后,母妃就托你照顾了。”
 
宇文淇点了点头,很用力的点了点头。他前几日就听闻皇帝让宇文溪出宫建府的事了,又听闻宇文溪依旧是回绝惹得龙颜大怒,他这些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你这牵挂如今是你自己寻上的,只是也唯有你,二哥放心。”宇文溪轻轻揉了揉小七的头不再多一言。
 
回了皇宫之后,宇文溪带着宇文淇直接回了淑合宫。
 
“母妃,你看,儿臣把谁给您带来了。”宇文溪拉着他,笑着去见了皇贵妃。
 
“阿淇?来,快来。”皇贵妃一见到他,先是一愣,继而忙招呼他过来。
 
“儿臣拜见母妃,母妃万福金安。”宇文淇规规矩矩的行了叩拜礼,这才起身走了过去。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皇贵妃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泪落不止。
 
宇文淇伸手轻轻拍了拍皇贵妃,安慰道:“母妃,阿淇在。”
 
“好,好,真是好孩子。”
 
028.桂花糕点
 
“母妃,我这好不容易把小七领回来,您倒是别光顾着哭呀。”宇文溪笑着上来宽慰。
 
皇贵妃这才收了些情绪,用帕子拭了拭泪痕,她看着宇文淇,笑道:“多年未曾见,都长这么高了。”
 
“母妃,这是阿淇给您带的。”宇文溪将那糕点呈了上去。
 
“啊?”宇文淇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什么时候成了他买的东西了?他看向宇文溪时,听他又道:“好歹这名儿都是你说的,自然算是你给母妃买的。”
 
“阿淇有心了。对了阿溪,我前儿又听人说,你父皇让你出宫建府。”皇贵妃今日见宇文溪带着宇文淇过来,多少也猜了一二分。
 
宇文溪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这才开口:“儿臣大了,父皇一直催促着,只是舍不下母妃。”
 
“母妃这不要紧,这些年也都相安无事,你放心出宫去。别因着这事惹得你父皇不开心,母妃却不想着儿大不中留的话,你是男儿家,总该出去立一番事业才是。若不然,阿淇该笑话你了。”皇贵妃说着摸了摸宇文淇的头。
 
宇文溪点了点头:“儿臣明白,还请母妃放心。儿臣同七弟商量了,让他空了来淑合宫看看您。”
 
皇贵妃笑着点头,看着宇文淇道:“你二哥偷懒呢,倒让你替他勤劳。你们今晚是出宫去了?”
 
“是,儿臣带阿淇出宫走走。”
 
“来来来,让母妃看看阿淇给母妃带了什么?”皇贵妃笑着打开了一包糕点。是桂花糕,拿起一块放入嘴里,油润不腻,入口不涩,吞咽酥滑,甜中有咸,香里带凉。
 
“这是金陵一带的做法,不过想来用的是长安的水,不如那边的清甜,可还是好吃。”皇贵妃说着,拿起一块递给宇文淇。宇文淇看了看她,这才接下,恍惚中,感觉像是自己的娘亲。
 
宇文溪向外头看了看,对着皇贵妃笑道:“母妃,时辰不早了,儿臣送阿淇回锦瑟殿,今晚就不过来了。”
 
“好,你俩路上小心些。”
 
回到锦瑟殿,宇文淇看着宇文溪手上还提着一份糕点,便问道:“二哥不会把给母妃的带了来罢?”
 
“这份是给皇祖母的,只是这下夜深了,明日我同你一起送去。你我二人出宫之事皆在那些人眼里看着,瞒不过的。”宇文溪将东西放在桌上,笑着解释道,又说,“我若日后在宫外,你却是可以空了就来。”
 
宇文淇开玩笑道:“你倒是乖觉,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想什么了?”宇文溪看着他笑了笑便催他去歇着。
 
“二哥,今日那戏,真好看。”躺在床上,宇文淇还在回味方才看的那《贵妃醉酒》。
 
宇文溪嗯了一声,含笑道:“你啊,日后若能出宫,不妨多去看看。对了,上回皇祖母寿辰请的那戏子,他那戏唱的好,演的也好。不过如今却是有些可惜,我着人去他在戏班子打听,这人竟是不在那戏班了。”
 
宇文淇听了这话,心下一沉,不在了?那他那晚还对他说十年,莫不是只为了扯谎?想着不觉碰到那玉佩,他一直随身配着,不想今日覆上那玉佩,竟有些温热。
 
“十年,十年之后殿下若完好的活着,殿下想听什么曲儿,草民便为殿下唱那曲儿。”
 
我信你,不负此约。
 
******
 
“这位爷,既然来了我醉雪阁就应当明白我醉花阁的规矩,没得脏了我们的姑娘。”娇画看着眼前一脸蛮横的男子,没好气的应道。
 
“怎么地了?老子今日就是要让你们这的月香姑娘伺候。”那汉纸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桌上的杯碟茶盏乒乓作响。
 
娇画不屑的瞟了那人一眼:“呵,赶在我娇画面前拍板,这位爷今日是喝多了罢。还是让娇画教您怎么拍桌子罢。”说罢,轻飘飘的一掌下去,那桌子碎的没法再做修补。
 
那人一怔,半响,转头看了看娇画,猛地朝外冲去。
 
“想跑?你也不看看你到的是哪?”娇画看着被押回来的人,笑道。这醉雪阁和醉月阁一样,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地儿,且这两阁里头待着的姑娘和龙阳数量相差不多。
 
“娇画姐,这人如今要如何处置?”本该是叫妈妈的,但是娇画说,姐姐二字她都嫌老,还妈妈呢。
 
“先压到柴房去饿着,待我空了,亲自审审。”
 
“娇画姐,今日多谢姐姐救命之恩。”月香见事情平息了,这才从后头款款走出。
 
娇画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下去歇着吧。”
 
“怜君,怜卿。你们这些日子多劳累些,该打就打。横竖有我给你们兜着,只管上。”娇画顿了顿,看着前面站着的两个男子,吩咐道。
 
“姐姐放心。”
 
“这长安城青楼又不是只有醉雪阁一处,怎么就这么能惹事?改日要不要你们和醉月阁的商量,换换地待着?或是和醉风阁醉花阁一样,姑娘一处,小子们一处?”娇画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理了理胸前的一撂头发。
 
“若是这样,醉雪阁留给我们在吧,毕竟醉月阁那处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怜君笑道,他们里面很多人是会武功的,当然不会的也有很多。只是若都是男子在一处,会武功的倒是多了些,想来也会好些。
 
娇画笑了笑,看着他道:“你问问姑娘们愿不愿意,若是愿意,行,你们就换换。走吧,我们去看看方才那人。”
 
“娇画姐姐,那个,公子着人让您过去。”正准备过去,这边来了一人说是柳筠衡找她。
 
“怜君,你随他过去,我还是去后头磨磨刀子。怜卿,愣着做什么,你同我来,万一疯狗咬人,你得帮我。”娇画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去。
 
怜君摇了摇头,和怜卿对视一眼,两个各自去忙了。
 
“我就知道是让你过来,你家主子如今也开始忙了吧。”柳筠衡见到怜君过来时倒是没有发怒,反倒是笑了笑。
 
“方才刚擒了一个,故而娇画姐没过来。”怜君恭敬的回禀道。
 
柳筠衡屈指轻轻叩了叩桌案,半响才道:“罢了,你这来了,我便把事情吩咐你去办吧。”一时柳筠衡把话说完,怜君忙点头应了。
 
“公子,娇画姐打算把醉雪阁醉月阁整理成醉风阁醉花阁一样。”末了,怜君说了一句。
 
“雪阁龙阳,月阁姑娘?”柳筠衡随口一问。
 
怜君听闻这话,却是怔了应不上话。这人,难怪使得动娇画姐。
 
029.雪阁闹事(上)
 
“为何这般瞧着我?这醉雪阁近年来越来越多事,若不是把男子集于此,难不成还让姑娘们去应对那些莽汉?”柳筠衡笑着看了看他,很随意端起桌案上的杯盏抿了口水。
 
怜君笑道:“只是惊讶公子想的与我们做的一样,您真神。”
 
“罢了,我这下也无事,随你一道过去吧,顺便去看看这闹事之人。”柳筠衡说着便起身往外走,那叶离就守在门外,见他二人出来,便跟在后面。
 
“怜君到醉雪阁多久了?”柳筠衡忽然问道。
 
“快八年了,当初还是公子亲自送我和怜卿过去的。”怜君不知柳筠衡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还是回应道。
 
“还有两年。可想好了两年之后的打算?”
 
怜君心头猛地一震,原来公子一直记得,他抬头看了看柳筠衡,又埋下头去。
 
“没事,说吧。”
 
“怜君还想留在青门饮,就是留在醉雪阁也是可的,只求公子莫把我们赶了去。”怜君说着跪了下去。
 
柳筠衡看着他,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当年送你们过去,独说了一句话,你忘了?”
 
怜君抬头看他,见他已经伸手向他,便搭了柳檀的手起身。他如何忘的那话,“男儿膝下有黄金,血汗流尽泪不流。”
 
“回来吧,我这如今也有些事要吩咐你。只是你或许是跟着微烟或是听秋,可否?不愿的话,你想随着娇画,我也不拦着。到时候指了别人,你别说我不公。”柳筠衡这话像是思虑了很久,只是说着,却是一副随意的口气。
 
“公子既然都安排好了,自然听公子的安排。”怜君笑了笑,随他一同往前去。
 
一时到了醉雪阁,这里已经恢复如常,有一二人见他们来了忙迎上前来。
 
“公子,娇画姐姐在后面。”那人道。
 
“不必,怜君引我过去就好。叶离,你要不要先在门外候着,止不住一会还有客来。”柳筠衡还未迈出第二步,转头对叶离道。
 
叶离愣了一下,前一句还以为他又念着自己不喜这烟花之地,后一句却是大事件。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柳筠衡走到柴房时,娇画正在那里喝着茶,一副悠哉的样子,见到他们走进来,忙起身迎了过来。
 
“如何了?”柳筠衡看了看娇画对面五花大绑在架子上的莽汉,对着娇画问道。
 
娇画摇着扇子笑道:“这活啥时候需要公子来过问了?都妥了。星河庄的。”
 
“竟然不是弈虚门?”怜君插了句话,又赶紧闭嘴退到一边。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忽而笑道:“弈虚门目前还不敢掉这个价,只是也脱不了干系。”
 
“也是,公子打算如何应付?”娇画继续摇着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
 
柳筠衡指了指外头,问他们:“没听见吗?你要不要先去看看?怜君也去吧,怜卿留下。”
 
“公子,这人已经晕了多时,公子要属下将他弄醒问话么?”待娇画和怜君走了之后,怜卿看着柳筠衡问道。
 
柳筠衡摆了摆手,他退后了两步,看着那依旧昏迷的莽汉冷声道:“冯跃,你这装死装的太不像了。”
 
那莽汉似猛地惊醒,双目圆睁,瞳孔缩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年轻的公子,颤声道:“你到底是谁,竟会知道我的名姓?”
 
“你来这,除了寻欢作乐,不是还有任务在身么?怎么,这么快完成一半的任务,倒是不高兴了?”柳筠衡说着,示意怜卿端来一盏茶。
 
他端着那茶水走进冯跃,似笑非笑的说道:“弈虚门牛文德的亲妹妹嫁到星河庄之后再无声息,世人却不知这女子在冯家不过是个小妾之位,嫁入冯家一年后生子冯跃,后暴毙而亡。”
 
冯跃的脸上写满了惊恐,这事情除了冯家和牛家的牛文德夫妇再无别人知道,他如何知晓?还知晓这么多?
 
“这些破事几年前我就知道了,不过没想到的是,竟然能见得到这被冯家当成小厮养在星河庄的小少爷。”柳筠衡有意去刺激冯跃,这话也不冷不热的放着。
 
冯跃努力的让自己镇静下来,看着面前的人,忽然,他咧唇笑了:“果然,我们都小看青门饮了,不然如何十年间不停的有人被人杀害,却不得见对方。这一直长盛不衰的风花雪月,想来和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对,的确这风花雪月是我的地盘。不过,你若来是为了寻欢作乐,这几处却是不拦你。若你来是为了别的事情,倒是要让你失望了。这烟柳之地,除了寻欢作乐不干别的。”柳筠衡将手中的茶送到冯跃嘴边,却见他将头扭向另一边。
 
怜卿倒是怒了,骂道:“你这人别给脸不要,若要毒死你,何必留到现在?”
 
柳筠衡摆了摆手,将茶盏递给怜卿,又对他吩咐:“不必再用刑,只给水,莫喂饭。”
 
说着往前院走去,前面已经是乌烟瘴气。幸而这雪阁和月阁人皆不多,方才那般生事,有些姑娘已经被送去了月阁。
 
怜君和怜卿还是将柳筠衡拦了回去:“公子还是莫到前面,方才听秋公子过来了。您不然先到南边的屋子歇会,一会再看?”
 
“罢了,你们过去吧,我先回青门饮了。”柳筠衡素来不喜欢掺和这些,有时候若不是想着别大开杀戒,按他的性子,指不定手上会沾染多少条人命。
 
娇画这边也吩咐了人把闹事的驱逐,只是还是有一人进了来。
 
“冯公子,好久不见。”娇画硬生生的从脸上撤出三分笑意,看着冯俊泽,真是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
 
冯俊良刚想再向前一步,胸前就有一把大刀拦住他的去路,是叶离。
 
“叶公子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冯俊良也是皮笑肉不笑。
 
叶离冷冷的应他:“我可没觉得你还能称得上客字。”
 
“你这话倒是不对了,这醉雪阁是寻欢作乐之所,来者皆是客,如何我称不上这客字?”
 
“这话说的却是新鲜,星河庄的家规家风何时改了,还改的如此之快?”叶离这一语不仅是牵扯了整个星河庄,还带上了那年之事。
 
冯俊良被他说得有些被踹了心窝的感觉,口不择言的应道:“你这人好生无趣,人都有七情六欲,如何我就来不得?况且我来,与星河庄何事?”
 
030.雪阁闹事(下)
 
“娇画姐,方才的话你可听着了?”叶离看了看娇画,又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冯俊泽。
 
娇画故作没好气的应了句:“你姐姐我耳朵好着呢。”又看了看冯俊良道:“既然冯公子说了是来寻欢作乐的,不知今日点的是哪位公子做陪?”
 
“怎么,这雪阁如今没有姑娘了?”冯俊良碍于眼前二人的武艺均不在他之下,也没敢多放肆。
 
“您不知道我如今这雪阁只有龙阳没有姑娘么?”娇画故作吃惊。方才冯跃来闹事,她就果断让一批的姑娘从地道离开,另外一部分换了丫鬟们的衣服暂避风险。这下看来,方才之举果然明智。
 
“呵,小爷我今天还非要喝一壶花酒。”冯俊泽双手环胸,死死的盯着娇画。
 
“叶离,你先去后边。”娇画低声对叶离道,又使了个眼色。叶离会意,点了点头往后面走去。
 
“冯公子,我这雪阁的花酒,还不知道您能不能够。娇画奉劝您一句,出门左转不送。”
 
冯俊良看着娇画,笑道:“怎么,这绕了一圈,您这是在糊弄我呢?您这醉雪阁,别人我却是不知,只是听闻这君卿二人不错,不若今日就让他俩做陪。”
 
娇画伸手拍了两下,怜君和怜卿一齐从后面走了出来。他二人看了一眼冯俊泽,转身欲走。
 
这是醉雪阁的规矩,若醉雪阁的人不愿陪客时,可以转身离去。这便是拒,可若是不知其间规矩者,自然要吃好些苦头。
 
“这什么情况这是?”冯俊良忙追上去,他手刚搭上怜君的肩,只听咔嚓一声,接着便是一声惨叫。众人看去时冯俊良一脸扭曲的表情,他伸出去搭怜君肩膀的右手已经变得发红发紫。
 
“冯公子,门在后面,出门左转不送。”娇画说完这话冷笑着走开了。
 
那冯俊良吃了者苦头也不敢再多一句,只是往里看了看,还是灰溜溜的离开。后来星河庄再来问责那便是后话,这里暂且不提。
 
娇画走到后院时问道:“公子呢?”
 
“已经回了。”怜君应道。
 
这边柳逸清并没有马上就回了青门饮,他闲来无事,想着各处走走。
 
“筠衡。”
 
转身,是凌长赋。
 
“我可是等你好久了,这下要去哪?”凌长赋走向前来笑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闲来无事,随意走走。兄长这是要去哪?”
 
“事情办好了,既然无事,我带你去玩。”凌长赋说着狡黠一笑,“对了,你这方才可是去喝了一壶花酒?”
 
“又胡说,知道还乱说。”柳筠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上次说了同我去凌云谷,你看看什么时候可以随我启程。”凌长赋见他生气,忙改口换了话题。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他看着周围,好半天才对他道:“给我三天,我随你过去。”
 
“走吧走吧,你今儿先陪着兄长我各处走走。对了,前面有个秋意轩,陪我喝两杯。”凌长赋说着,抬步就走。
 
柳筠衡噗呲一声笑了,这人,这秋意轩就是听秋的地盘,他忽然有些怀疑凌长赋每年给老头带的酒是不是都是听秋给的。
 
订的还是雅阁,柳筠衡一边同他坐下一边问他:“你是不是又拿那令牌使了?”
 
凌长赋见瞒不住他,嬉笑道:“柳公子莫要如此小器,这东西不拿出来使使,放着也是废物。”
 
柳筠衡不想理他,只是埋头喝酒。
 
“对了,筠衡,你这腰间何时换了一块玉佩?”凌长赋很早之前就想问了,这下听他提起自己的物件,这才问道。
 
柳筠衡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淡淡的应了声:“是他的东西,和他换的。”
 
“他是谁?谁是他,竟这么好命,拿了你的东西。”凌长赋边问边在心里暗暗思忖。
 
“阿淇。”柳筠衡也不知怎么,脱口就叫了出来。
 
“你说的这是七殿下?竟会是他?”凌长赋大吃一惊,他也不过在庆功宴上见过七殿下一面,倒是私底下有去过一二回洛云殿,却是没瞧见他人。
 
柳筠衡点了点头:“是你我才说的。别人不知是玉佩的缘故,只当做是宫里的赏赐。我与他许了十年之约,以玉佩为证。”
 
“他倒是肯答应,也是奇。我若是今日不问,你是不是也不会说出来?”凌长赋暗自称奇。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兄长又不是不知我的性子。”柳筠衡说着,又倒了杯酒。
 
“这几个月来倒是没什么新鲜事,不过有一件,他二哥如今也终是答应了出宫建府。”
 
“你说那个宇文溪?他先时不是因为皇贵妃之事不愿出宫么?”柳筠衡想了好一会才记起到底是谁。
 
凌长赋点了点头:“这事你要问还是等着什么时候去问程风好了,我也不过是前几日回了趟将军府才知道这事。”
 
“罢了,我却是没心情理会这些。对了,过几日去你那凌云谷,我借此机会闭关一段时间。”柳筠衡一边说着,一边盘算着之后的日子。
 
凌长赋只是点头,半响,应了个好字。
 
******
 
回青门饮之后,柳筠衡很快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
 
“微烟,你这段时间若无事,可以去帮帮娇画。对了,两年之后怜君和怜卿会回来,我指了他们在你名下。”柳檀特意将微烟和程风叫来,听秋最近在金陵那边有桩生意,已经去了半个月了。
 
“公子这回去凌云谷,又准备神隐了?”微烟是见怪不怪了,先时也是忽然去了哪里,一二年没在回来。市井上各处都在传着柳家公子与世长辞的消息,后来他回来了,又特意因着这事去唱了出戏。
 
只是没想到,这各大门派都准备找青门饮的节骨眼上,这人又准备溜了。
 
柳筠衡笑了笑:“我先去凌云谷待上一阵,想着四处去走走,待在长安这些年,都有些坐井观天了。”
 
“什么坐井观天,不过是想着怎么偷懒罢了。可如今江湖上各大门派对青门饮虎视眈眈,该如何?”程风毫不客气的应道。
 
“回不去就面对,你这是何时变傻了?”柳筠衡也没客气半分。
 
程风故意冷哼一声:“我这身上还有任务,你要玩就一个人玩去,玩累了再递书与我,我去接你回来。”
 
柳筠衡哈哈大笑,真不愧是他的心腹。“好了,娇画那边我也吩咐了,想来也应道是没什么大碍。”
 
“你这次,一个人么?”
 
“我这次和凌兄先去凌云谷。我也和叶离说了明年的清明,他会在灞桥等我,我再同他一道离开长安。”柳筠衡见程风问了,便答道。
 
程风听他已经将事情都安排妥当,就只点了点头。
 
只是没想到,这一别,竟是七年之后。
 
031.八载重逢(上)
 
凌云谷是云林十三坞所在的地方,这一带是个极为清幽的地界,也因此这山谷极为隐蔽,外人轻易不得入。
 
山谷间枝繁叶茂,奇花异草争相斗艳看着心情也舒服几分。
 
“你如今是打定了主意在这住上些时日?”凌长赋还是有些不肯相信,那边青门饮被整个武林盯着,他这做主子的倒是好的很,一声不吭逍遥去了。
 
柳筠衡看着他故作委屈的问:“怎么,把人叫来了,说多留些时候你却是怕了。”
 
“哎,不是,我,我这,哎呀。你知道我意思还故意这样,真个没趣。你留着,一辈子留着我也不会有话逐你出去。”凌长赋真是被他气得牙痒痒,他这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兄弟?
 
柳筠衡却是一脸得意,他两也算是从小相依为命,说来还比亲兄弟要亲很多。
 
“对了,不是我说,你这随云剑都见世这么久了,如何都不见另一把剑?”凌长赋知道柳筠衡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再次将剑法与心经打实。
 
柳筠衡摇了摇头:“想来还是时候未到。”
 
另一把剑啊,这话也只是听老头提起过,说是与随云一起的还有一把剑。可是世人却无人知晓另一把剑的模样和名字,柳筠衡也只是听听这话,他是不在意这些的。
 
“你说,若是另一把剑在哪个刁蛮的姑娘手上该如何?”凌长赋开玩笑道。
 
“哈,那能如何,难不成这剑还会是姻缘线?”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房屋前。
 
“凌师兄回来了?”门童听见叩门声忙将门打开,见到凌长赋时又忙行礼问好。
 
凌长赋微微颔首,对他道:“嗯,莫惊动他人,我和柳弟回我自己屋。”他说着,拉着柳筠衡的手回了自己的小院。
 
“如今这一处还有谁在?”
 
“师父,大师兄,三师兄,七师兄都在,其他的却是离开后没回来过。”
 
“这还罢了,不然太过打扰。”柳筠衡说着,盘腿坐下。
 
凌长赋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又看了看柳筠衡,自己独自走了出去。
 
“小九,你何时来的?”凌长赋寻声看去,是大师兄楚惊鸿,看样子像是刚刚练功回来。
 
“才到。师兄还是喜欢到翠玉阁晨功,对了,我此番回来,邀了筠衡一道。”凌长赋想着还是对大师兄说了出来。
 
大师兄点了点头,笑道:“难得能把他请来,也罢,既是你的客人,这事你看着妥当便是。还有,空了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时常念着你。”
 
“好,一会,我和筠衡一道去看看师父。”凌长赋点头答应。
 
“这段时间朝堂那边那边却是没什么大事,你如今先安心在这休养着,顺便陪陪筠衡。他帮了你那么多次,若没有他,也难得有我们几个兄弟在朝堂如今的位置。”楚惊鸿看了看这个小师弟,说着也就多吩咐了几句。
 
柳筠衡在屋里听到屋外有人谈话,心想着还是出来看看,见到是楚惊鸿忙紧走了几步过来。“楚大哥。”
 
“我们说话声大了,倒是把你扰了出来。筠衡啊,先时一别,也有一二年未见了吧。”楚惊鸿见他出来,乐的开怀大笑。
 
柳筠衡点了点头,也笑了:“不过一年有余,大多时候还不是凌兄把我押着。”
 
“哈哈,看看,你这欺负人欺负多了,人家可来告状了。筠衡啊,这方才我和长赋说了朝堂上的事你应当听了。这朝堂上的事情是没多少,江湖如今可是有好戏要开场,你倒好,躲到这里来乐的清闲?”楚惊鸿这几句,把这二人都取笑了一番。
 
“一时心软救了条蛇,如今活该被咬。可我们这些走江湖,哪能和人家名流隐士想比,活着就是活着。”知道的人都懂会发生什么,可在柳筠衡的嘴里,不过轻描淡语的说了两句。
 
“你这样的口气,我可真是怎么都听不腻。好了,我不多时还有些事要做,你俩兄弟待着聊私心话,我先走一步。”
 
送走楚惊鸿之后,凌长赋对着柳筠衡就是一剑劈来,预料中的劈空。柳筠衡的反击也是快,他方才出来身上没把随云剑待着,如今也只是徒手上阵。只看他一个腾空翻,对着凌长赋的后背就是一掌。
 
“停停停,你还来真的了?”凌长赋中了那一掌,忙退开几步远,对着柳筠衡骂道。
 
“谁先动手的?”柳筠衡反问道,说着还是停了下来,又笑他:“我这方才也不过是略微碰了你一掌,你嚷嚷什么?”
 
凌长赋摇了摇头,不再理他。柳筠衡也不在意,几步赶上,陪他去了云林掌门处拜访。云林老人听闻柳筠衡来了也没多言,唯独对着凌长赋叮嘱了一句,不许欺负你兄弟。
 
凌长赋是重情重义又是极孝顺之人,自然也不敢多放肆。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在凌云谷住了一年,第二年四月,柳筠衡辞别了凌云谷众人,由着凌长赋送他到了灞桥边上。
 
“你说要离开长安去走,兄弟有职务在身,有心无力了。不过记得,有需要,尽管和兄长开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凌长赋见叶离已经等在灞桥头,也不多留。
 
柳筠衡看着他笑道:“我这一走不知多久才回来,若是没有回来,每年那时候你记得替我去老头坟前祭上一壶。”
 
“好,你放心。你大约算着回来的时间,我在这里接你。”凌长赋说完劝着柳筠衡早些离去。
 
谁也不会料到,柳筠衡这一走还真的走的长久了。而凌长赋万万没想到的是,柳筠衡后来回来,还是因着自己递去的八百里加急信。把还在洛阳逗留的柳筠衡招去了灵州。
 
柳筠衡到灵州城时是凌长赋亲自去接的,两人一见面直接照了对方肩头来了一拳。
 
“你小子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不知该如何了。”凌长赋笑着往他身后看了看,“一个人来?”
 
“你不是只叫我么,还打算请谁?”柳筠衡明知故问,“我们俩先回了长安再过来的,叶离不知道我来你这。”
 
凌长赋点了点头,一边翻身上马带路,一边又说道:“你这下最好有些心理准备,一会到了那边,让你见个贵客。”
 
“哟,贵客,难得,一会得见见。”
 
******
 
“将军回来了,柳先生也来了。”
 
凌长赋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等着的士兵。带着柳筠衡往主营帐走去。
 
“你这遭玩的可好?若不是现在这边战事吃紧,我也真是不敢扰了你的玩心。”
 
“玩了一圈,也真想着回长安了。对了,那日到长安时我差点找不到家在何处,变的太多。”柳筠衡开玩笑道,“唉,你这怎么也没得力的人,也这么多年了。”
 
“是啊,六年了。”
 
“本想着弱冠那年回来和你喝一杯,只是那时还在金陵玩着。”
 
“打住,你要喝酒一会兄长好好同你喝上两杯。你这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
 
兄弟俩嘻嘻哈哈的走到主帐营里。
 
“我一会把应对之策同你说,这几日见你的信里说的,倒是比先时找我回来时好多了。”
 
“你方才不是说我这里没有得力的人么?这回算是来了一个。”凌长赋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
 
柳筠衡点了点头,那日差点灵州城都失守了,后来又见他信里说敌军退了百里之外。
 
“凌大哥,你这下可否有空?我刚刚巡营回来,想起先时在千茴岭附近的一战,有些事想请教你。”营帐里两人正聊得不亦乐乎,营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公子音,帐帘被掀开,走进一个身量与他们相仿的少年。
 
只见那人身长八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再观其面,剑眉之下一双丹凤,眼眸深邃有神似能洞察一切。他那一身还未脱下的银色铠甲,更是衬的这人英姿飒爽。
 
“瞧瞧,被比下去了吧。”凌长赋低声对柳筠衡笑道,又忙起身迎了过去。
 
“七殿下今日回来的可是早了些,末将随时都可与您商议。”凌长赋对来人作了一揖。
 
柳筠衡方才同凌长赋一齐起身,见到那少年正疑惑是谁,此时听闻他唤对方为七殿下,心里一惊,宇文淇?他怎么在这?
 
“那好。咦,凌大哥这里有客?”宇文淇见到站在凌长赋几步远的柳筠衡,随口问了句。
 
“这位便是先时末将同殿下提起的柳先生柳筠衡,末将这些年镇守边疆,多亏了柳先生的锦囊妙计。柳兄,这位是七殿下。”凌长赋对着他们相互介绍道,对柳筠衡来说,这还真是走个过场。
 
柳筠衡忙拱手屈膝道:“草民拜见七殿下。”
 
“快快免礼,你是凌大哥请来的贵客,就不必对本殿多礼了。”宇文淇忙向前走了几步,将柳筠衡扶起。
 
“多谢殿下。”
 
四目相对,柳筠衡有些失神,这一晃,都八年了。先时还未及他肩的小孩,如今的个子都快超过他了。
 
“柳先生的丹凤眼可真好看。”宇文淇笑嘻嘻的说了一句,走到桌案前跪坐下来他将那桌案上的布阵图看了又看,然后指着一处对凌长赋道:“济风口这一处,是个极为有利的地形,这是一个山谷,若能诱敌深入,可大斩敌军威风。”
 
“我看看,这里,你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032.八载重逢(下)
 
凌长赋看到宇文淇所指之处正是柳筠衡在书信里提及的济风口那山谷,拍手大笑道。
 
“是么,我还有些担心这一处的地势并不是太好。故而想来听听凌大哥的想法,既然柳先生也想到这一处,不知柳先生的计策是何,可否说来听听。”宇文淇这模样看上去似乎很好说话,但是柳筠衡却不知为何,有些刻意的与他保持了距离。
 
此时见他开口问自己,沉默了一会,取出一张更为细致的千茴岭的山脉图铺在桌案上。他伸手在济风口周围圈了一道,对他二人道:“这一处的地势如七殿下所言,极为有利,这是个东西向的山谷。若能诱敌深入,两岸夹击,可以给敌军来个有来无回。若是要布点,可以考虑这个谷口和谷尾这处,两处齐下来他个关门打狗。”
 
“这主意不错,而且这济风口是天然的优势,想来必会不错。好,那就依照二位所说,我再看看,便可准备布兵。”凌长赋听着他们所讲,看着阵图,心下大赞。
 
宇文淇看着柳筠衡说的头头是道,心里也是佩服,不由的赞道:“柳先生比我想的周全多了,真是佩服,不愧是凌大哥的智囊。”
 
“殿下谬赞。凌将军在这千茴岭也好些年了,故而草民对这一带也熟悉些。”柳筠衡料得宇文淇没有认出自己,故而这下心里更有三分提防。
 
宇文淇能感觉的出柳筠衡对自己的疏离,先时在这军营里也曾听闻过一些消息,这下便起身笑道:“柳先生是才来吧,我这下事情也说了,就不扰二位,告辞。”
 
他说着就往外走去,凌长赋和柳筠衡一道起身送他。
 
“他如何在这?这些年不曾见,方才若不是你唤他七殿下,差点没认出来。”柳筠衡同凌长赋一道又坐下,这才悄声将心理疑惑问了出来。
 
凌长赋看着他笑了笑:“程风没同你说么?他啊,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被皇上派来的,比我迟了有一月余。看方才那样子,想来他也是没认出你来。你要不要同他说?”
 
柳筠衡听了凌长赋的话,沉默了好久,才开口:“不用,既是来你这里办事,自然只是柳筠衡。没白的牵扯其他事情,万一拖累了你也是不好。何况,十年之约还差两年,就算是他问,能避开我也会避开。我到你这也就是你的凌家军会知道,他就算了。”
 
“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和他接触了几个月,怎么说,这孩子颇有城府。奇怪的是他独独对我极好,你方才也见了,平日也是那模样。不过今日算是稀奇,以前若是来我这营帐,见到别人在,他是断不会这般亲和,想来是你面子大。”凌长赋点了点头,想着柳筠衡刚来,还是对他将先前的事情说一说。
 
柳筠衡听他这么说,反倒心里一沉,还好他的脾性一贯如此,不然方才定要惹出些幺蛾子。“兄长还是莫要拿我取笑,这些年不见他,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点,无论他变好变坏,如今既相见,我还是要帮他的。多年之前老头吩咐的事情,没做完我是不会安心的。”
 
凌长赋拍了拍柳筠衡的手,示意他放心:“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你放心。我前几日已经派人回长安去查他这次过来的缘故,过几日应当就会知道。还有,他方才对你说的那句话倒是有些奇,一见面就这般夸人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在试探,何况他这样的年岁,这般的试探极少人会多疑。不说他了,你同我多讲讲这几日灵州这边的情况,我好给你想法子。”柳筠衡很快将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心里还在不住地回想着。
 
若是督军,这也未免太过突然,大军已到前线一月多,忽然派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小娃娃来督军,这理由就太过牵强。再说了,若镇守之人是其他的人,忽然派人来,必是军营出了问题。这凌长赋是云林十三坞的人,自然是这七殿下出了什么事情。
 
凌长赋见他不甚在意宇文淇之事,也不多言,同他一起细说了这几月来的战事情况。
 
夜落时凌长赋命人抬了两坛烧刀子,两个人一道饮个欢畅。
 
“你这几日先同我一处歇着吧,过几日再给你安排营帐。明日得召集他们说说布兵之事,我先睡了。”这一坛子的烧刀子下去,凌长赋多少有些醉意,加之夜深,说了几句自己先去睡了。
 
柳筠衡闲来无事想着看看军营的情况,这便掀了帘子往外头走去。夜色已深,可这边关塞外却因着这篝火添了几分热闹。
 
他在周围走着,士兵见了他也不过是点头。慢慢走着,也不知到了何处,这里太过昏暗,像是快离开驻扎地。
 
柳筠衡正准备回去,不想听到叹气之声。他并不在意,想着离开,有一声叹息传来。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没想这才几步,就有一把剑从后面横在自己的脖颈处。
 
“谁?柳先生?”
 
熟悉的声音传来,柳筠衡转身看去,是宇文淇。他失笑,他们这见面实在是太奇怪了,那次也是在夜里。
 
“七殿下?草民……”
 
“不必,柳先生如何在这里?”宇文淇一边收剑,一边拦住欲要行礼的柳筠衡。
 
柳筠衡笑了笑:“方才同凌将军喝了几杯,想着四处走走消消酒意。”
 
“这样,可这夜里并不安全,柳先生还是快回去吧。”宇文淇点了点头,自己却往那黑暗之处走去。
 
柳筠衡条件反射般的伸手拍住宇文淇的肩:“方才殿下说,夜深不安全,如何您还往那处去。您的营帐不在这边罢。”
 
“我,我有些事。”宇文淇说这话的时候垂着头,他不敢去看柳筠衡的眼睛,说完转身就走。
 
柳筠衡看着他走远,自己却一直站在原处,一直站到那身影再次走进自己。
 
“先生,是在等我?”宇文淇有些惊讶,这下都快四更天了,如何他还在这里。
 
柳筠衡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个嗯字。
 
宇文淇笑道:“既是为了等我,那便回吧。”他说着,走在前面。柳筠衡看着他的身影,忽然有些莫名的心疼,可他没在开口,只是默默的走在宇文淇的身后。
 
“柳先生也是好武功。”宇文淇很随意的开了口,方才那剑横在他的肩上,若只是不畏惧,绝不是那样的反应。
 
“不过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柳筠衡怔了怔,又想起白日里凌长赋对自己说的话。
 
宇文淇不再开口,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营帐。柳筠衡目送他走了,这才回去歇着。
 
“我这一会都要起了,你才回来睡。”凌长赋是常年带兵打仗的,自然是警醒的很。
 
“没事,我打个盹也比你精神。”柳筠衡笑着,也解衣睡去。
 
******
 
第二日招集几位大将一同商议布军之事。
 
有几位见到柳筠衡就笑了,其中有一位走向前来笑道:“柳先生,凌将军这可是每回都能把您抓来,下回让他好好给您记个功。”
 
“陈将军说笑了,柳某也不过尽一份绵薄之力。”柳筠衡笑着打了招呼。
 
“这七殿下还真是不比其他殿下,先时大殿下来时,日日高卧,哪的见个人影?”陈弘毅越过柳筠衡的肩看到正和凌长赋聊得不亦乐乎的宇文淇不由的赞道。
 
柳筠衡与这陈弘毅也算得上相熟,此时见他这般夸赞,只是笑笑:“七殿下一早就来了,他们已经谈了快一个时辰了。”
 
“难得,果真难得。”
 
“柳先生,我可对你说,没事还是避开点这七殿下,小小年纪成天板着张脸。”陈弘毅悄声叮嘱了一句,又忙过去商议。
 
“这济风口诱敌一事就交给陈将军领兵前去。其他的拨出五千一支,共两支,一支黄将军带,一支我带,在两边夹击。先用落石再杀过去,这样应当就差不多了。”商议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凌长赋整理了各方的想法下了令。
 
“五日后丑时三刻行动。”
 
“凌将军,今日这计策是谁提出来的,可真是妙计。”陈弘毅赞道。
 
“这个么,是七殿下提的。”凌长赋说着,看了看宇文淇,谁料他忙摆手道:“本殿不过说了这济风口地势可用,这计策还是柳先生出的,如何成了本殿的功劳?”
 
“若不是殿下提及诱敌深入,柳某也想不到这一处。”柳筠衡轻描淡语的将这话引回宇文淇身上。
 
凌长赋知道柳筠衡的意思,他笑道:“二位还是莫要客气,都是为了这战事早些结束。”
 
一时诸将散了,宇文淇却还是留在营帐里。
 
“凌将军,我想和您商量个事?”
 
033.深夜遇袭
 
“殿下有何吩咐?”此时已无外人在,可宇文淇还是称他将军,想来是极为要紧的事情。
 
“您先时不是说要给我配侍卫么,我想着,不如就屈尊柳先生,做我的近身护卫吧。”宇文淇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着柳筠衡,那目光灼灼,可柳筠衡却极为坦然。
 
凌长赋怔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听柳筠衡笑道:“殿下说笑了,屈尊二字不敢,柳某不过是有些三脚猫的功夫自己防身罢了。若是做了殿下的护卫,要真遇着个事,指不准还要殿下出手相救。岂不是有违初衷?”
 
“若是昨夜之事,还请殿下恕罪,是柳某唐突了。”柳筠衡见宇文淇还欲说些什么,便屈膝赔罪。
 
宇文淇见他这般,自己站了起身,冷笑道:“不必,是本殿自作多情了,柳先生起吧。告辞。”
 
凌长赋待宇文淇离开,这才低声问柳筠衡:“你们,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回来的那么迟。”
 
柳筠衡皱了皱眉,把昨夜见到宇文淇的事情说了。他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昨夜伸手去拍宇文淇的肩膀根本也用一点内力,如何今日会让他去做近身护卫。
 
“还是试探,这孩子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你知道么,他总是这样不按套路出招,我这次军营里并不都是自己人,前些日子你没来,正好有一大将被他试了去,现在是被押回长安了。”凌长赋摇了摇头,他也知道柳筠衡,来到军营之后就会把自己的内力掩去,与普通的书生一般。他曾经还开玩笑,说柳筠衡活着一世却有着三重身份。
 
柳筠衡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他昨日到这就把随云给了凌长赋,想来还是试探。只是方才那说变脸就变脸的,也是有些可怕。
 
“罢了,别去管他,多少在这里还是我说了算。”凌长赋拍了拍他的肩,笑了笑,“你还是帮着兄弟我好好看着接下来要如何吧。”
 
柳筠衡点头不语,他目前尚不清楚宇文淇到底想做什么,故而也只能越发的小心。
 
******
 
凌长赋令下之后军营里便开始行动起来,这几日柳筠衡一个人或是在营帐里带着,或是在凌长赋的营帐周围走走。
 
“柳先生,明日一战,柳先生这次会同大家一起么?”陈弘毅见到柳筠衡一个人在巡视军营,便拦下他问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若是在别处倒还罢,明日一战由黄将军和凌将军一道前去,又有您率兵诱敌,柳某就不去添乱了。”
 
“哎,柳先生,你这谦逊倒成了习惯了。算了,既然柳先生都这样说了,我这一介武夫也不敢强求。对了,明日一战这七殿下是不和我们同去的,您多少照顾些,可先生还是先保护好自己才是。”陈弘毅说了两句就匆忙离开。
 
柳筠衡越来越觉得奇怪,到底这宇文淇是为何到了这里,这些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入夜之前起了一阵大风,风沙弥漫着。可还是依照计划行事,丑时三刻开始出兵,直到辰时末才收兵回来。
 
柳筠衡一直在凌长赋的营帐里等着,听到收兵回来的消息这才走了出来。
 
“筠衡,此战多亏了你。幸而你昨日亥时时告诉我说后方粮草可能受袭,今日这可不是一般的大胜。”凌长赋笑着与柳筠衡对了一拳,若不是昨日柳筠衡让他下令加强军营的防范,今日便要吃大亏了。
 
柳筠衡也只是笑,点头应道:“我只是想了一下要防范,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你这次防对了,实在是感谢。今夜为兄要好好敬你一杯。”凌长赋笑着同他一起回了营帐。
 
这天夜里,众将士聚在一起庆祝今日之战的大捷。柳筠衡同众人喝了几杯,却不见宇文淇,便低声问凌长赋。
 
“他好像不怎么喝酒,故而这样的场合一直都是不来的。”
 
柳筠衡点了点头,轻轻的吐了口气:“我去消消酒,这西北的烧刀子真是烈的很,下回能不能换换?”
 
“你还怕这酒?去吧,本想着让你替我挡挡酒的。”凌长赋笑着推了他一下。他知道柳筠衡心里想着什么,也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既说了要去消消酒,就去吧。
 
柳筠衡走着,想着回了凌长赋下榻处去了自己的随云剑,这才又出来。
 
这塞外的夜真是寂寥而漫长,迎面拂来的风还带着黄沙的干燥感。不过对于柳筠衡来说,却像是到了异域玩赏一般,一不小心就忘了自己现在是在战场上。
 
“谁!”柳筠衡正走着,忽然闪过的一道黑影。柳筠衡马上追了过去,那黑影在宇文淇的营帐附近忽然不见了踪影。又巧,这宇文淇似已歇下,帐子黑漆漆的一片。
 
“殿下可在里面?”柳筠衡忙问守在门外的侍卫。
 
两个侍卫点头应道:“在里面,先生要见殿下的话,容我们进去禀报。”
 
“不了。”柳筠衡摆了摆手,正准备离去,忽然营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柳筠衡没有迟疑,对着外头两人反手一剑后,猛地掀开帘子往里去。
 
“殿下,七殿下。”柳筠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外头已有士兵包围了宇文淇的营帐。
 
“唔。”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呜咽声,柳筠衡循声过去,转手就是一剑过去。
 
“柳先生?”一声满含哭腔的询问,柳筠衡听着实在是心疼,他将火折子取出,点亮营帐中的烛火。这才发现,那地上倒了三具尸体。
 
原来方才进来的竟然有三个人,宇文淇自己斩了两个还是没拦住第三个,陷入了危险。
 
“咳咳……”宇文淇一个人蜷缩在角落不住的咳嗽。柳筠衡倒了杯水,自己先饮了一口,确认无事,这才给他拿了过去。
 
“殿下先喝点水吧。”柳筠衡蹲在宇文淇旁边,把杯子递了过去。
 
宇文淇却一把将他的手推开,边咳边说:“不用。”
 
“殿下是在害怕么?”柳筠衡含笑问他。
 
宇文淇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应话。见他再次把杯盏递了过来,还是接了来喝了。
 
“多谢。”宇文淇看着柳筠衡,不由的呆住了,那双眼睛,他似乎在哪见过。他把杯盏递回去,双手习惯性的把自己环抱住。
 
“殿下,这满屋子的血腥味先让人来收拾吧,难不成,您打算同这三具尸体一道过夜?”
 
宇文淇看了看那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瞪了一眼柳筠衡,猛地站了起来。“不要。我也不要再住这里。”
 
“殿下可有受伤?”凌长赋等人见屋里已经没了动静,这才进来。方才听说柳筠衡已经进去,他想着人多反而乱就只是命人包围了这营帐。进来就看见看见屋里已是满地狼藉,宇文淇他们站在角落,又见地上三具尸体横着。
 
宇文淇摇了摇头:“柳先生来的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凌长赋有些惊异的看了一眼柳筠衡,见他点头,又道:“既这样,后面的事交由末将处理,柳先生先代我陪七殿下到末将的营帐可好?”这话看似再问柳筠衡,实则问的却是宇文淇。
 
宇文淇没吭气,抬步就往外走去。柳筠衡朝凌长赋点了点头,也忙跟了上去。
 
“方才,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到了凌长赋的营帐里面,宇文淇低着头对柳筠衡说了句谢。
 
“殿下安好则好。”柳筠衡也不过淡淡的。
 
宇文淇在桌案前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连饮三杯这才开了口:“我还有事要办,不能死在这里。”
 
所以,这就是他为何会害怕到发抖。
 
柳筠衡在他身侧坐下,一路都有人跟着,这下这营帐内只有他两个,宇文淇才同他说了这话。柳筠衡笑道:“有凌家军在,哪能呢,殿下放心罢。”
 
宇文淇顿了顿,将方才之事都对他说了出来。原来宇文淇知道今夜会有庆功会,可他不胜酒力,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故而一个人在自己的营帐里待着。他也忙了这几日,想着今夜可以早些歇下,就熄了烛火。他也不知道那三人是如何进了他的营帐,只是他砍了第二个之后感觉自己有些眩晕,这便落入了第三人的手中。后来的事,柳筠衡也知道。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有内奸。”
 
“先生这话可是说的果决,先生就不怕?”
 
“我没那些个顾虑。时候不早,方才凌将军也说了,若殿下不嫌,还是早些在这歇了吧。”柳筠衡并不想多谈这些,今夜之事太过蹊跷,他还需为凌长赋去查探一番。
 
“我若今夜在这下榻,你和凌将军不是无处安寝了?不必,方才那话也是说着玩的,我还是回去吧。”他说着就要起身,柳筠衡却伸手将他按住。
 
“先生这是做什么?”
 
034.近身护卫
 
宇文淇被柳筠衡的举动愣住,不解的看着柳筠衡。
 
“我不知您当初如何是在那边的营帐,但是今夜之后那营帐不仅不能是您住,军中任何人都不能在那处。”柳筠衡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有些生硬,他并没有去看宇文淇,一副还在沉思的样子。
 
宇文淇呆怔了许久,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柳先生,我真是不懂您。我先时也听闻了您的事,他们都说您每回都会来为凌大哥出谋划策,可是从来不会去争半点功绩。你所有的计策都写到有功者的名下,每次收兵回朝您都会不辞而别。我还以为您只是一个江湖谋士,不过因着和凌大哥有几分交情这才来的。”
 
“不然殿下以为如何?”柳筠衡反问道。
 
宇文淇没想到柳筠衡把他这些话照单全收,越发觉得这人有趣,因笑道:“若不是,我竟也不知。可有一点我不解,您这一身武功可不比这军中任何人差,为何甘心如浮萍般漂泊?”
 
“帮,是我所愿。隐,亦是我所欲。功夫么?既然晚上已经被殿下撞破,柳某也不再隐瞒。的确是会些功夫,不然如何识得凌将军还同他结义?”柳筠衡的话素来是四两拨千斤,平平淡淡却能很好的把话堵回去。
 
“所以上回我提的话,先生,还不能答应么?”宇文淇说这话的时候对上柳筠衡的眼睛。丹凤眼对上丹凤眼,柳筠衡忽然有些吃不消。
 
万般无奈,他点了点头,又问道:“如何就想着让我做您的近身护卫?”
 
“我二哥说了,有丹凤眼的人不会害人。”他忽然这般孩子气的来了一句,倒是让柳筠衡无法应答,只能也冲他笑了笑。
 
有丹凤眼的人不会害人,竟不知这话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柳筠衡收敛了目光,只是静静的陪着。
 
他俩在灯下坐了半个小时,凌长赋掀了帘子进来。
 
“凌大哥。”
 
“我见着这营帐灯火通明,你们怎么还都没歇着?”凌长赋有些惊讶,便问道。
 
“还不困。对了凌大哥,柳先生答应我了。”宇文淇起身笑道。
 
凌长赋一时没反应过来,便问柳筠衡道:“你答应殿下什么了?”
 
“做我的近身护卫啊,今晚若不是柳先生出手相救,我指不准去阎罗殿喝茶了。”宇文淇这话说的倒是一本正经,可凌长赋听着却有些不可思议。今晚这是怎么了,先是使剑救人,又是答应了做近身护卫。
 
凌长赋一把将柳筠衡拉了过来,低声责问道:“你这怎么回事?喝醉了?”
 
“没事,我自有分寸。”柳筠衡摇了摇头,示意凌长赋别太冲动。
 
“那边的营帐如今作别的用,这边我已经令人在我营帐旁边为殿下扎营。既然筠衡已经答应殿下的要求,那他的营帐也不远设,就在殿下的边上吧。”凌长赋几步走回来对宇文淇说了营帐之事,顿了顿,又扔一句,“出内鬼了。”
 
“凌大哥准备怎么办?”宇文淇方才已经听柳筠衡说了那话,自然也不惊讶。
 
凌长赋迟疑了一下,笑道:“这就不劳烦殿下费心了,臣自有法子。时候不早了,我今夜去陈兄处宿一宿,筠衡呢,要不……”
 
“让柳先生在这歇下吧,我……”
 
“也罢。你晚上警醒些,这会子,指不定……”凌长赋话未说完柳筠衡便点头应好。
 
当年在老头手底下习武,老头经常让他几日不准合眼,后来倒是练得他可以想睡就睡不睡就不睡。故而他待宇文淇睡下之后,不过是在他床榻边上坐下。
 
宇文淇很快似入了梦乡,却不知梦见什么,那剑眉微蹙,身子也渐渐蜷缩。柳筠衡看着他,却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母妃!”宇文淇惊呼一声从梦中惊醒。
 
“七殿下。”柳筠衡低低的唤了声,将桌案边的烛灯点亮。方才宇文淇的声音也不大,似乎是在压抑自己。
 
宇文淇这才反应过来这屋里今日还有人在,依旧也是压着嗓子问:“柳先生?”
 
“嗯。殿下梦魇了?”柳筠衡低声问了一句,原以为宇文淇会继续睡下,没想到他却坐了起来。
 
“怎么了?”柳筠衡下意识的伸手去扶他。待他抬起头来才发现他的整张脸已经变得煞白。
 
宇文淇冲他笑了笑,压着嗓子问他:“先生一直未眠罢,这下什么时候了?”
 
“刚刚过了四更,殿下喝些温水再歇会罢。”柳筠衡说着,又去为他倒了杯水来。
 
宇文淇双手捧着那杯盏,抿了两口水,缓了缓又冲他一笑:“我睡不了了,不如先生去歇会吧。”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柳筠衡按住。
 
柳筠衡笑了笑:“殿下躺着吧,我这下还不困,不必。”
 
宇文淇看了看他,低了头:“先生不是云林十三坞的人。”他忽然扔出这么一句,到让柳筠衡有些纳闷,这孩子到底要试探什么?
 
“不是。”
 
“所以你说你识得凌将军,你如何识得?”宇文淇紧追不舍,更是抬头直视他。
 
柳筠衡对他对视了一眼,淡淡的应了句:“殿下问的太多了些。”不想这一言出来,宇文淇猛地伸出手来掐住柳筠衡的下颚,却又颓然松开手。
 
“七殿下,你先歇着吧。”柳筠衡对这样的小毛孩是不放在眼里的,故而这下也不想与他计较。前些日子他飞鸽传书给程风,这两天还未收到回信。他这下也无处去,想着在营帐外走走打发时间,便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宇文淇冷冷的问道。
 
柳筠衡蹲下身,看着宇文淇笑了笑:“殿下再睡会吧,我在这营帐周围走一圈。”他说着,又伸手想扶他躺下。不料宇文淇将他的手拍开,自己躺了下去。柳筠衡也不在意,只是伸手为他拉了拉被子。
 
天还未明,昨夜折腾了一番,巡夜的士兵越发的警醒。
 
“筠衡?”
 
是凌长赋,他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进,便从袖间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柳筠衡接过来收好,这才问他。
 
凌长赋低声笑骂道:“程风递来的。你小子怎样速度都比我快,在你面前我真觉得自己就是半个废物。”
 
“兄长怎么自己不看看,好歹这去查的是同一个事。”柳筠衡说着,将那信取出递了过去。
 
“不了,你们主仆之间也分开了许久,你这次又是被我匆忙叫来,指不定他同你说了什么体己话。对了,你这下如何在外边,夜里冷,也不多加件衣服?”
 
“横竖也都没睡,想着出来看看。”柳筠衡淡淡的应了句,又反问他:“兄长今夜可是不眠夜。”
 
凌长赋叹了口气,看了看顶上的星空,无奈道:“我在边关就不曾安眠过,想着再过几年辞官归隐得了,不然迟早短命。”
 
“我别的不求,只说下回可以不跟着你在这是为了镇守边关,我就求之不得了。”柳筠衡笑了笑,拍了拍凌长赋的肩头往营帐里走去。
 
宇文淇还在睡着,依旧是剑眉微蹙,身子蜷缩。柳筠衡悄声到一旁将信件拿出在灯下观看。
 
程风没有先说宇文淇到边关来的原因,而是把青门饮近些年的情况一一向他汇报。这让柳筠衡有些奇怪,他素来是事情能过去就过去,过去了就不会再提及,这点程风是知道的。
 
在他离开后不到两个月就有一大波武林人士去了醉雪阁,是星河庄和弈虚门联手组织的。不过那些人却是到了门口就停下,娇画在后院差点没笑的背过气去。
 
几番交涉,最后星河庄还是将冯跃给带走了,也因此整个武林皆知弈虚门与星河庄的这段风流公案,闹得弈虚门闭门谢客三年,武林地位一落千丈。
 
柳筠衡看着,不过心里道了一声自作孽,又看那好几页都是,不由的翻了过去。再一页,竟然又是紫信笺。柳筠衡皱了皱眉,可不待他去看,宇文淇那边似有了些动静,他忙将信件收好。
 
“柳先生,”宇文淇走过来时已经洗漱好,看着柳筠衡在他对面坐下。“我昨夜梦到我母妃了,有些失态。”宇文淇有些不好意思,昨夜的噩梦现在剩下的只是恐惧。
 
“殿下是第一次离开自己的母妃吧,这么远,战争结束就可以回去了。”柳筠衡故意这样应他。
 
宇文淇失笑,轻叹了口气:“原来先生还不知道我的母妃已经仙逝了。”
 
“抱歉,失言。”
 
“无事,本来就是事实,看来先生真的只是凌将军的智囊。那先生可以教我兵法么?”宇文淇试探的问他。
 
他信他,又不全信他。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相信他,故而也不敢全信他。
 
035.贬谪之故
 
柳筠衡细细的打量坐在他前面的少年,许久还是点了点头,又补了句:“我会的不多,还望殿下莫嫌。”
 
宇文淇笑道:“先生过谦了。无妨,先生愿意教便好。”他又笑了,不过柳筠衡发现,他只会对着凌长赋和自己笑,对着其他人的时候,都是冷冰冰的一张脸。
 
这便定了下来,柳筠衡空了就给宇文淇讲解一些战役相关。
 
******
 
济风口一战,火璃国元气大伤。火璃国似乎并不想放弃,调兵遣将准备下一轮的攻击。
 
然而这边却显得有些平静的不正常。柳筠衡白日里和凌长赋一道商议应对之策,夜里就在宇文淇的营帐教他一些兵法。
 
“敢问柳先生年庚?”宇文淇在结束这夜的学习之后忽然又冲着柳筠衡问道。
 
“与凌兄同庚。”柳筠衡下意识的应道。
 
“你也比我大了八岁,唉,好像和我想的也差不多。可为何你与凌兄同庚,你两相差可多了。”宇文淇仰着头看他。
 
柳筠衡有些奇怪,反问他:“有什么差可多?”
 
“你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可他却不能少了你这个智囊。”宇文淇笑嘻嘻的应道,“我可以叫你兄长么,你,很像我二哥。”
 
柳筠衡不知道要如何拒绝,只能微微颔首。
 
“子淇这是要把我们兄弟两一同收归麾下呢?”凌长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笑道。
 
宇文淇见他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今晚第一次改口叫他的字,心下料到会发生什么,却依旧是淡定的笑了笑:“我不过是偶来一回,凌大哥这收归二字严重了些。”
 
“子淇,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来说?这云林十三坞的消息,可从来没有假过。”凌长赋坐在他们对面,把那封信放下。
 
那是云林十三坞专用的信笺,只有云林十三坞的弟子之间才会用这东西。
 
“凌大哥……”宇文淇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了看凌长赋,又看了看柳筠衡,柳筠衡从袖间也拿出一封信放到桌案上。
 
“你们都知道了,那为何还问我?”宇文淇有些条件反射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柳筠衡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生疼。
 
他不是没见过宇文淇硬扛着的时候,那次随军一道出去,回来时见他没法跪坐,这才发现他的小腿受了很重的伤。他却一直一声不吭,为他上药,连眉头都没皱。可上药之后却对他说,让他千万别张声,第二日依旧随军出去。
 
“想听听殿下的话。”柳筠衡说着,给宇文淇面前的杯子添了水。
 
宇文淇看着他的动作,又很警惕的看着他们两个,却见凌长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子淇,你若是不愿说,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兄弟如何帮你?你来时给我带的那信,其实不是楚将军的,是你二哥写的。”
 
“不要,我不要说!那样不明不白的被押到这荒无人烟的生死线,你们让我怎么说?”宇文淇慌得站了起来,似要逃离一般。
 
“殿下不说便不说吧,这般冲动是要做什么?”柳筠衡却仿若无事般的笑了笑,自饮了一杯。
 
“筠衡你……”
 
“夜深了,殿下还要休息,兄长请先回吧。”柳筠衡说着,向凌长赋使了个眼色。凌长赋会意,却还是摔袖离去。
 
柳筠衡见凌长赋离去,自己也站起身对宇文淇道:“夜已深,殿下早些歇着吧。”
 
“柳大哥,你能不能别走?我说,我对你说。”宇文淇一把将他拉住,口里越发的慌乱。
 
柳筠衡停下朝他点了点头,二人复又坐下。
 
“我是因为被小人诬陷之后,被父皇派人送到这里来的。二哥说,若我在长安留下,想来后面连活命的机会都无。”宇文淇想了许久,这才皱了皱眉缓缓开口。
 
他知道,若是凌长赋和柳筠衡不护着自己,真的自己这次就会有去无回。那到时候只说战乱之故,他们一个是云林十三坞的人,一个又是江湖侠客,自然不会有事。
 
“你知道他们在父皇面前说了我什么么?说我常去那长生酒楼,说我玩物丧志。可这么多年我通共也就去了八回,还都是同二哥一道去的。二哥如今有着皇贵妃娘娘,就只欺负我一个没娘的。”宇文淇说着有些愤懑之意。
 
他顿了顿,将杯中水饮尽,又继续开口:“我本非嫡子,自幼丧母,母族无人,我又如何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父皇已经定了大殿下为太子,如何非要治我于死地才可罢休?可我还不能死,我还没有活够,而且,我还欠下一个人的约定。诺言未曾兑现,若就这样死了,让我如何甘心?”
 
他说着反而变得越发的平静,那不是平静,是一种隐忍。一种怒极之后的平静,是隐忍下的平静。
 
“我说柳大哥像我二哥,其实,您更像我先时见过的一个人。可我不敢说,怕万一冒犯了,没白的玷污您这样的品格。”他这话是看着柳筠衡说的,又是那样灼灼的目光,可不知为何,柳筠衡总是很坦然的受着。
 
柳筠衡挑眉问他:“殿下不说这话也罢,既说了又不说完,掉人胃口可不是一桩好事。”
 
“像,像一个戏子。”宇文淇咬了咬唇,他说完这话,埋下了头。
 
柳筠衡却哈哈大笑,许久止了笑应道:“殿下若说是在长安哪条街上见到的人,兴许还可能是柳某。可独独这戏子是不可能,我听人说那戏台上唱戏的,都是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我如今通共才二十有四,若去学了唱戏,那这身武艺如何习得?”
 
“也对。”宇文淇点了点头。
 
其实今晚若不是他二人这般逼着,他是不会想着去回忆这些事的,哪怕这些事其实刚刚过去没多久。
 
他不会忘了那日他跪在宣政殿里,那石砖硬的第一次让他感到膝盖骨生疼。可父皇却只将两本奏折摔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
 
那两本奏折记录他所有的行踪,末了痛斥他为了几个戏子不顾身份,痛斥他的玩物丧志。宇文淇有些无奈,他喜欢戏文怎么了?什么事情都不让他干,他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怎么就不行了?
 
最后不知是哪位朝臣提议,他就被送到这战乱的烽火中来了。若不是凌长赋背地里一直关照着,他应该早就丧命了吧,三番五次的。
 
“戏文有情,戏子无情。七殿下莫要多想了。”柳筠衡说完,扶着他起身,就这样宇文淇还有些站不稳。
 
“柳大哥也这样认为么?”宇文淇冷笑着将他推开,可却没有了那气力。
 
柳筠衡依旧是面带笑意,他一点也不恼,反而有些欣喜之状。
 
“你笑什么?”宇文淇有些恼了,这人太过让他捉摸不透,他不喜欢。
 
“想起我的小时候了。罢了,说了也无趣,你睡吧。”柳筠衡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头。
 
一直等到宇文淇睡熟,柳筠衡这才走出营帐。凌长赋一直等在外面,这下见他出来,笑问道:“都同你说了?”
 
“都说了,无差,不过说来还是程风查的细致。”柳筠衡笑道,“我却是不知那年一别后来竟还有那些故事,这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错生在了帝王家。”
 
“是不是错生,如今他都是殿下。按大师兄的意思,这遭回去之后,要保他能顺利封了王位才是。”凌长赋边说边同柳筠衡往他的营帐走去。
 
******
 
这边宇文淇并没有完全睡着,他一直沉浸在回忆之中。一晃过了八年了,也不知他如何了。
 
戏文有情,戏子无情。七殿下莫要多想了。呵,果真如此么?那那个人又为何要与自己相约十年?
 
他原以为柳筠衡和那人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他给他的感觉很像那个人给自己的感觉,莫名的像。可惜八年,他把他的容貌早已忘得烟消云散。
 
为了好好的活着,他努力着,努力的活着,努力的隐忍着。可是宫里宫外总有人对自己报以虎视眈眈,他到底是能威胁谁啊?
 
“阿淇,到了边关,你要自己好好保重。战火无情,一定要万分小心。这回带兵的是凌长赋凌将军,我同他的大师兄有些交情,若可,能帮到你,二哥自当尽力。”临行前夜,宇文溪又将一封密信给了宇文淇,说是交给凌长赋时告诉他是楚惊鸿给的。
 
他惶惶不安的到了千茴岭这边,是凌长赋亲自前来接了他去军营,又对他处处照顾着。
 
二哥说了,凌长赋是可信的,只是云林十三坞之人,也莫要去巴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了些,可他真的不知道可以怎么办,他极少与人接触,经常弄巧成拙。看来,他已经弄巧成拙了。
 
“母妃,我该如何?您的冤案尚未平反,为儿的却到了这生死关上。”宇文淇有些头疼,他幸而自己偷偷学了那些兵法阵图,如今到了这处还能用上些。可,又如何?
 
036.夜长梦多
 
“程风知道你的脾性,他找来的东西自然也会是你满意的。说说,程风查的是怎样。”凌长赋边问边同柳筠衡一齐坐下。
 
柳筠衡从袖间拿出那信,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纸递了过去。
 
“紫信笺?你看了么?”凌长赋一眼就看到那紫信笺,抽出来递了过去。
 
柳筠衡摇了摇头:“没有,这几日太忙,也顾不上了。”他说着接过来看。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后那面上的柳眉紧锁,若是脾气暴躁之人,想来这下这桌案就要遭殃了。
 
凌长赋发现柳筠衡不对劲的时候并不敢去叫他,他知道那紫信笺是青门饮的东西,但如何这次会突然用了这东西?不是这些年都相安无事么?
 
“砰!”柳筠衡一脸怒气的将那两张纸摔在桌案上。
 
“这么了?”凌长赋不解的看着他,见他一个人生闷气便伸手将那两张纸拿过来看。
 
“呵,真是岂有此理。当初就说了这小子居心不轨,我和程风都劝过你,你就是不听。都说了,并不是是孤儿就可怜,我可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过,你觉得你可怜?”凌长赋看完那两页纸,气得大骂。
 
柳筠衡别过头去,他好像,真的做错了。可叶离,并不坏吧,他才不相信自己那一回出手相救是救了两条蛇。
 
“你啊,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时候不早了,歇着吧。”凌长赋见他这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起身告辞。
 
柳筠衡一个人端坐在那里,回想起这几年。他在心里,真的是把叶离当成自己的兄弟。可柳筠衡素来不喜束缚,这下看到程风所言之事,心里万丈火起,可如今身在这军营,他又回不得。
 
思来想去他只能给程风回了信,只说待他回去再议。自己只能把这事压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程风收到这信的时候不由的叹了口气,早就说了让他别对叶离那么好,那孩子来路不明就算了,还颇有心计。偏生还让他学了一身武艺,又将他带在自己身边。
 
这叶离和那冯俊良一个好货色都没有,如今一个是放虎归山,一个又是养狼为患。程风也是头疼,不过更让他头疼的还是叶离。那天他和他大吵了一架的场景他现在还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那天他还在整理柳筠衡让他去调查的东西,叶离猛地冲进他的屋子。
 
程风面上带着愠色,又有些不解的看着叶离,他很烦有人在他忙的时候这样来打断他。谁都不行,偏偏又是他。
 
“进门也不敲门,是何事急成这样?”程风又担心是娇画那边出了事情,还是耐着性子去问他。
 
叶离顿了顿,他有些不安,却又顾不上太多,舔了舔唇忙开口:“程风大哥,您一定知道主子去了哪对不对?”
 
“主子?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程风拒绝的很干脆。他没想到叶离问的会是柳筠衡,只是问这话他倒是更好办,毕竟柳筠衡临行前说了他去边关的行踪不得透露给任何人。
 
程风知道这事关系重大,这些年总有人在找青门饮,也总有人在找柳筠衡。若是知道了柳筠衡的行踪,那就不是个人性命攸关,而是这天下的安定。
 
“为什么?”叶离不解的问道,他能预料到程风会拒绝,但是真的没想到会拒绝的这么干脆。
 
程风见他追问,不由得冷笑道:“呵,你别以为你做了几年公子的随侍就可以目中无人。那雨霖铃的鞭刑,我可不想去尝。”
 
“程风大哥,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知道公子的下落。以前他都会告诉我,可这次他忽然消失,我是在担心他。”叶离急的额头冒汗,他都寻了几日了。长存班没有,灞桥没有,落蕊酒庄没有,醉花阴也没有,那里都没有。
 
程风看着他,依旧是冷笑:“叶离,青门饮的门规你是不是又忘得干净了?”
 
叶离忽然背上发凉,他自然没忘:“青门饮门规第十八条,不得私下猜测,打听主子行踪,更不得私自找寻主子下落。”
 
“若忘了,自己去背一遍;若没忘,你自己好自为之。”程风有些不耐烦了,又扔出了一句:“若无他事,你先回吧。”
 
叶离点了点头道了声抱歉,悄声离开。
 
程风叹了口气,这人给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对,确切的说,他对柳筠衡的感觉越来越不对。
 
“若是别人倒也罢了,这,这也,自作孽,不可活。”程风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思量许久,想了想,还是用紫信笺捎了这个事,多少这人,不得不防。
 
这跟着去了七个年头,还是这样德行,真是没一点长进。
 
******
 
躺在榻上,柳筠衡的柳眉还未舒展开来。想到最后,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叶离,我们之间是不是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柳筠衡正准备翻个身睡下,却感觉旁边有人,睁开眼,竟是宇文淇。他忙坐了起来,看着他问道:“殿下怎么了?”柳筠衡的营帐外没有安排人守着,故而进来也不会有人通报。
 
宇文淇只是看着他,又摇了摇头。他咬着下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只是直愣愣的看着柳筠衡。
 
“柳大哥,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两个人僵坐了许久,直到柳筠衡取了见外袍给宇文淇披上,他这才开口。
 
柳筠衡估摸着他这是又梦魇了,想着自己这下精神尚足,点点头开口道:“殿下说吧。”
 
“殿下又做噩梦了?”柳筠衡看着他微微一笑,干脆起来点了支蜡烛。就是那淡淡的烛光也没能掩住宇文淇依旧惨白的脸,柳筠衡伸手取来杯盏,依旧是自己先饮了一口,这才给他倒了杯。
 
宇文淇举杯就饮,没防着把自己呛个半死。咳了好一会,才看着柳筠衡问:“你怎么知道?”
 
“您上回做噩梦的时候一晚上都在装睡,凌兄也曾对我说过。”那后半句分明是为了掩饰才补上的。
 
“好吧,瞒不过你们两个。武功有比我好,又比我聪明。我也不知为什么,到了这里时常会梦到母妃,母妃一直在梦中让我快些离开这里。她说有人要害我。”宇文淇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无奈,这样的地方他也不想久留。可他要怎么办,现下越发的乱,他根本不可能离开。
 
柳筠衡心下一沉,他虽不信什么鬼神,但这也不是空穴来风。可这样的情况让他如何劝说?
 
他正准备开口,却见宇文淇昏昏欲睡的向后倒去。他没再吭声,只是将宇文淇抱到自己的床榻上。
 
这一夜似乎有些漫长,宇文淇依旧是反复不断的噩梦。柳筠衡守在一旁,闲来无事,将程风给他的信翻出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自他离开之后,宇文淇也是一步步被人逼入绝境。
 
入住锦瑟殿,上学堂,出宫建府。看似风管无限,背地里谁又能知道他吃了多少的苦头。
 
宇文淇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二哥宇文溪一道去戏楼听戏,可是他这样一个呆呆笨笨的皇子,招来的只会是别人鄙夷的目光。但宇文淇浑然不觉,全部照单收下。
 
柳筠衡有些想不通,若是说兄弟之间在学堂的争斗,这倒是正常。这样的年纪,争斗些什么自然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后妃联合起来针对一个丧母的皇子,这就有些奇怪了。
 
将信件翻看的差不多了,他习惯性就着烛台点燃焚尽。
 
猛地一回头,宇文淇正对着他看。许久,听他问道:“柳大哥的习惯么?”
 
柳筠衡真觉得这夜漫长的有点可怕,若不是他自己这些年行走江湖见得事情多了,这今晚非得被这小毛孩吓个半死不活的。
 
“有些东西,自己记得就好。又不是呈堂公证,留下了反而惹是生非。”柳筠衡知道是方才烧起来的时候光线太亮把他弄醒,听他问了,便随口解释了一句。
 
“你记性很好么?”
 
“还行。”
 
“我睡不着了,能不能同我一道出去走走?”宇文淇忽然丢了这么一句,然后自个儿起身往外走去。
 
柳筠衡有些无奈,这小子是被他俩兄弟惯坏了么?这闹腾了一夜,他不睡他还想睡呢。但是柳筠衡还是拿了剑跟了上去。
 
外面的天已经微微亮,宇文淇在前面走了一段路,转头看到柳筠衡的时候,他又笑了。柳筠衡微微颔首,他看着他,看着前方。
 
黄沙漫漫,纵使没有狂风扫过,这样的粗矿和荒凉,柳筠衡不喜欢。尤其是在他去了江南之后,他忽然很喜欢金陵,很喜欢临安,喜欢那些地方的温婉柔美。而在长安,他觉得最美的地方就是灞桥,两岸灞桥柳,莫名的给他以置身江南之感。
 
“柳大哥喜欢这大漠么?”
 
037.筠衡的筠
 
柳筠衡闻言摇了摇头,吐出了三个字:“不喜欢。”
 
“因为太荒凉么?可是我喜欢,至少这里多少有着人情味,多少让人还有活下去的欲望。”宇文淇笑了,很孩子气的笑颜。
 
柳筠衡在心里琢磨着他的话,许久,点了点头。他能懂他,这里虽然荒凉,但是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前面是战场,不是陷阱,自然让人能还有存活的想法。
 
“若得空,可四处去走走。这天地之广,大好河山,你若不见见就这般定论,实在是可惜了。”
 
宇文淇有些惊异的看着他,忽而又想起他来之前凌长赋的话,忙点了点头:“好,若真如兄长所言,定然要去各处走走。我十六年来只在皇宫里活着,看来真的已成了井底之蛙。”
 
“得空,让你凌大哥带你到灞桥附近走走。”不知怎么的,柳筠衡脱口就是这句话。
 
宇文淇启齿一笑:“好,定然赴约。”
 
这二人边走边聊,竟是到了军营后方。宇文淇四下看了看,牵过一匹马来。正欲翻身上马,却被柳筠衡拦下。
 
柳筠衡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拿过缰绳,转头问他:“殿下是要去哪?”
 
“想出去走走,怎么?”
 
“再过一二日又要与火璃国起战,这几日殿下还是在军营里待着为好。”柳筠衡很认真的说着,很认真的看着他。
 
宇文淇心头一颤,却依旧嬉笑:“我只在这周围走走。”
 
柳筠衡摇了摇头,一脸严肃道:“你忘了那夜之事?”
 
他所指的,是那夜宇文淇遇袭之事。后来查出来的时候,凌长赋脸都气黑了,竟真的是内外勾结所致。若是那日柳筠衡真的两步走开,或许宇文淇就会成为火璃国要挟大祁的筹码。
 
“柳大哥。”宇文淇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知道柳筠衡的言下之意。在这军营之中都不安全,那若是出去,岂不是更为麻烦。
 
“筠衡,筠衡,子淇也在。我一早上找你们,你俩倒好,竟在这里。”凌长赋找到人的时候真是喜怒交加,来不及多说,只对着柳筠衡道,“你快随我回去。”
 
柳筠衡看了一眼宇文淇,便跟着凌长赋回了大帐。回到大帐才知道原来是楚惊鸿来了,柳筠衡对凌长赋的大题小做实在是无言以对,不过对于他来说,楚惊鸿的到来的确是件好事,至少他可以随时离开了。
 
“这位是七殿下?末将见过七殿下。”楚惊鸿见到宇文淇进来的时候就知道是他,故而撇下柳筠衡二人走过来行了个礼。
 
他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可奈何人家是皇帝的儿子。不过楚惊鸿并不会因为这些觉得不舒服,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楚大哥?您快快请起。”宇文淇被楚惊鸿这一礼倒是行的惊了一下,继而又苦笑道,“若不是楚大哥相助,我只怕今日都不能站在您面前了。”
 
“殿下这话严重了。”楚惊鸿看着他,不觉有些心酸。
 
“我这回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皇上的意思是想驱逐火璃到千茴岭的西北方去,听说前些日子济风口打了一战够漂亮的。”楚惊鸿说着,拿出了密折。
 
凌长赋顿了半响才伸手去接,要打算把火璃逐到千茴岭以北,这可不是一见好办的事。这一次,他们在这都打了三个月多了,如今也不过是僵持着。
 
“对了,七殿下,这是二殿下托我捎给您的。”楚惊鸿看凌长赋一言不发,便从袖间取出一封信递给站在边上的宇文淇。
 
“多谢楚大哥。”宇文淇结果之后并不打开来看,而是等着凌长赋这边的话。
 
凌长赋看了看他们,反笑了:“为何都这样看着我?既是说了,少不得还得在这几个月。不过皇上这意思,也不是不好,只是你们看看如今的局势,着实是不易。”
 
“唯有让他们先求和我们才能够,不然,这事就越发的难办。”柳筠衡抱着剑,那目光却是随意的落在前方。
 
柳筠衡这话听着颇为有理,楚惊鸿皱了皱眉道:“若是这样,我们一道再去看看如今的阵势图。上回和火璃交锋之后,我听说你们又打了几回胜站,如今的局势我是不大清楚。”
 
“走吧,一道去看看。”
 
楚惊鸿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军营,所有的大将也都迅速的赶来。大家一起商议了几个时辰,定了几套方案,这才各自散了。
 
“若说让七殿下一个人领兵我是反对的,但筠衡愿意同去的话,这就十分稳妥了。”楚惊鸿看着宇文淇笑道。
 
柳筠衡笑道:“哪有楚大哥说的这么严重,殿下也是骁勇善战之辈,哪里非要我一道才算稳妥。”
 
“你这话说的,可千万别拒绝了这事,小心子淇一会跟你翻脸。”凌长赋看了看柳筠衡,又看了看宇文淇。
 
柳筠衡低声道:“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不行了?”
 
“筠衡,这是我师父给让我带给你的。”楚惊鸿这下才把袖间另一封信拿了出来。
 
“前辈?”柳筠衡有些奇怪,前辈能有什么事找他。
 
“柳筠衡,柳大哥的筠是这个筠啊,我还以为……”宇文淇站的位置里柳筠衡不远,偏了一眼看到那信封上的名字不由的脱口而出。
 
凌长赋笑道:“以为是白云的云?反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还有人叫他军衡的。”
 
“你还真别说,老头当年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我最喜欢的还就是这个筠字。”柳筠衡也笑了笑,老头的意思他很明白,与檀字相合,草木之人。
 
不过这倒不是说低贱卑微,本意是让柳筠衡长大成人之后可以不忘本心。
 
“我却是最烦每回提笔给你写信时写上你的名字,三个字都难写,太麻烦了。”凌长赋笑道,这般的玩笑对他他俩来说在正常不过了,不过这下还有旁人在,多少还是收敛的。
 
楚惊鸿指着凌长赋笑道:“筠衡,下回他不写全你的名姓,那你就别管他在边关死活了。哪有这么懒的人?”
 
“你可听见了,楚兄说的。七殿下作证,我可是记下了。”柳筠衡笑了笑,看天色不早,便同宇文淇回了那边的营帐。
 
宇文淇一脸好奇的看着柳筠衡,直到柳筠衡示意他问话,这才道:“你如何同楚大哥也那么好?”
 
“我跟着凌兄去过几回凌云谷,见过楚兄。”柳筠衡如实道。
 
“难怪,挺好的。”宇文淇点了点头,没在吭声。
 
这一晚学了些兵法之后,宇文淇说要去练会剑,柳筠衡本想回去歇着,想着还是又陪了他一会。
 
宇文淇的剑法还算是扎实,不过扎实过头了点,就成了死板。柳筠衡看着有些难受,拔剑过去直接与他对招。岂料还没两招宇文淇就败下阵来,宇文淇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剑,有些难过。
 
他不知道柳筠衡的底细,只怪自己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明日改教你练剑好了,你底子不错,就是缺人与你对招,太死了。”柳筠衡说完就回了自己的营帐歇下,留下宇文淇一个人呆呆愣愣的在那。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剑法是如何习得,每天过了三更一个人躲在锦瑟殿的后花园偷偷的练到四更,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对他对招。
 
不过让他感觉安慰的是,柳筠衡竟然主动提出教他。他记得凌长赋先时对他提起柳筠衡的时候曾对他说过:“你找他问什么都好,就是别提及武功这事,他有些忌讳这些。而且筠衡从来不轻易与人过招,虽然功夫是有那么点。”
 
宇文淇还没意识到自己会有多惨,直到第二天开始每天柳筠衡是一边与他对招一边对他讲解对战之策的时候,宇文淇就真的有些后怕了。这兵营里都知道柳先生在教七殿下习武,虽说也想来看看,但是终究怕误了事情挨罚。所以那些人就轮流巡营,只为看的片刻。
 
宇文淇算的上难得,愣是不怕苦不怕累的咬牙坚持着所有的练习,无论柳筠衡提的要求有多过分。凌长赋和楚惊鸿有时候见了都有些不忍心,可柳筠衡是真没半点手软。
 
“我想着,他这遭回去,对你真是又爱又恨。”凌长赋悄声道。
 
“爱就不必了,恨倒是无所谓。你这凌家军,火璃国可是恨得咬牙切齿,如何,还不是好好的。”柳筠衡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却回答的很认真。
 
楚惊鸿亦是摇了摇头:“这孩子如今可比先时他兄长说的长进多了,简直快要脱胎换骨,筠衡,你小心神隐不了喽。”
 
“楚兄这话说的尚早,这为不为官之事,还是只有我自己说了算。对了,你们那边安排定了么,我同殿下一道去万合谷?”柳筠衡应着话,可眼睛却始终看着宇文淇。
 
038.坠落崖底
 
楚惊鸿和凌长赋聊了一阵赶着回去忙着后日出兵之事。这边宇文淇好容易收了剑,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想什么。柳筠衡走了过来,看着他。四目相对,宇文淇有些艰难的冲他一笑,却也没敢吭声。
 
柳筠衡一把将他横抱起,带他回了自己的营帐。
 
“让我看看你的腿。”柳筠衡的动作已经足够的小心,但他将宇文淇放下的时候,还是见到宇文淇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用。”宇文淇阻止道,“我歇会就好。”
 
“你不怕你的左脚废了?”柳筠衡喝道,说着将他的靴袜褪去。这一看才知道脚踝处已经红肿,似还有淤血的样子。
 
“来,你先躺着,我去拿点药。”柳筠衡见他双手一直反撑着,便将他的腿轻轻的平放,又扶他躺下。
 
他出去了许久,回来时手里拿了好些的草药。柳筠衡从那些药草里面挑拣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药,其余弃之不用。给宇文淇敷好了药,就将所有的草药放在一起销毁。做完这一切,才回到床榻边看着宇文淇。
 
“好多了。”不待他问,宇文淇应了一句,转了头就要睡去。柳筠衡有些无奈,只能取了被子为他小心的遮盖。他不大喜欢照顾人,但是现在的情况却又无奈的很。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听宇文淇问道:“你要去哪?”
 
“你若不嫌,躺下与我同眠罢。”宇文淇说着,往里躺了躺。
 
柳筠衡嘴角冷笑了一下,果然是不能小看了这孩子,这一句,可是让他连走的理由都不能有。
 
他也不怕却是一边躺下一边开玩笑的问:“殿下不怕我压了你的腿?”
 
“不怕,这样就没事了。”宇文淇说着就倾身压了上来,他将柳筠衡抱住,悄悄的笑了一下。
 
柳筠衡有些无奈,若不是心里念及他腿上的伤,此时真的想一把将身上之人推开。可这样也不是一个法子,柳筠衡只能腾出手来将宇文淇护住。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天刚微微亮,柳筠衡就没法再眠,可看着宇文淇睡得正香,又有些无奈。
 
“子淇,子淇?”柳筠衡低声唤道。见他没醒,轻轻将他抱住,待自己脱身,又轻轻的替他盖好被褥,这才松了口气。
 
“柳大哥?”宇文淇睡得很死,一直到柳筠衡为他换腿上的药才醒了过来。
 
柳筠衡没应话,只是小心的为他包扎好,这才朝他点了点头,又伸手给他。宇文淇一看忙牵住他的手起身,左脚踩在地上已经没有疼痛感。他忙蹦跶一下,又冲着柳筠衡笑了。
 
“柳大哥这是妙手回春?”
 
“贫嘴。”柳筠衡面无表情的替他穿好衣服,又开口道,“后日一战,若你这左腿不便,你是打算在这兵营待着么?”
 
宇文淇闻言忙道:“不要!”
 
“那不就得了,若到那日依然不舒服,你就和我同乘一匹马罢。”柳筠衡这段时间下来也摸清了宇文淇的脾气,自然也能压得住他。
 
“好。”宇文淇点了点头,他知道柳筠衡这是在护着他。他护着他的不止是他的安全,更护着他的心。
 
******
 
依旧是夜里起兵,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日。
 
深秋的日子,加之又是荒漠,越发的冷,四方呼啸而来的寒风灌的人越发的难受。
 
因着安排给他们的任务不重,柳筠衡和宇文淇带的兵马并不多。可领头之人走着,就发现前方的情况不对,忙报给了宇文淇。
 
“撤。”柳筠衡的反应极快,他说着忙勒转了马头。
 
可此时已晚,后方已经迭起喊杀声。
 
“不好,中埋伏了。”柳筠衡飞身而起骑到宇文淇的马上,他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按住腰间的随云剑。
 
后方已经乱做一团,前面的人也在窝里乱。柳筠衡无心顾忌其他,只是低声对着宇文淇道:“别怕。”
 
他驾着马,挥剑往前方杀出了一条血路,而后方那些人追赶不上竟架起了弓箭对准他们。
 
“子淇,你要干嘛?”柳筠衡见怀中的人挣扎着要离开,忙喝道。
 
宇文淇看着他,应道:“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柳大哥,你快走,我留下就是。”他说着就要跳下马去。
 
柳筠衡来不及多想,用身子将他禁锢住,腾出手反手挡下射过来的剑。他喘着气,驾着马往前去,一面喝道:“别闹。”
 
“我……”宇文淇只觉得耳边满满的都是柳筠衡重重的呼吸声,而眼前全是是夹着血色的黄沙。
 
后面的人越追越紧,护着宇文淇和柳筠衡的人越来越少,身后遍地横尸。
 
一支流箭射来,马儿中箭倒地。柳筠衡反应的及时,抱着宇文淇滚落在地的时候也尽量避免让他受伤。
 
后面的人还在追赶,柳筠衡不敢停下,只能带着宇文淇往前跑去。没跑多久,就发现情况越发的不对。前面已经快走到了万合谷的悬崖边上,后面的追兵也已经步步逼近。
 
“黄勇大人给的消息还真是准,这次收获可不小啊。”领头的看不出是不是火璃国的将领,但能肯定,绝对不是自己人。
 
柳筠衡看着包围的人,侧耳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心理暗道坏了。
 
“柳大哥,怎么办?”宇文淇还被柳筠衡一手拦腰护着,可他却没有一丝惧意。
 
“你怕不怕?不怕就一起跳。”柳筠衡说着望了望那被雾气缠绕的万合谷。他知道这万合谷这悬崖是有多么深不见底,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包围过来,他们若是硬闯出重围,那胜算太小了。
 
宇文淇也曾听士兵说过万合谷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可听柳筠衡的话意,却似乎另有玄机。
 
“我听你的。”命悬一线的时候,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抱住我,跳。”柳筠衡低声道,说完便包住宇文淇往下跳去。
 
那些围捕的追兵瞬间傻眼了,他们料到了会被反杀过来,料到了会被他们俘获,料到了会中箭身亡,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一起跳崖了?
 
“给我落石!”敌军的首领大喝一声,下令道。
 
手下只觉得后背发寒,这万合谷的悬崖从来都是有去无回,还要落石?但也不敢违抗命令,拿来大块的石头往下扔。
 
柳筠衡抱着宇文淇下落的很快,柳筠衡下落了一段,向上忘不见悬崖的时候,他这才施展轻功。
 
可猛的就发现上面有巨石滚落,来不及一声大骂,他忙带着宇文淇避开。
 
这万合谷似乎真的是深不见底,柳筠衡带着宇文淇避着顶上落下的巨石,却有些疏忽底下的情况。宇文淇只觉得自己猛的被他换了方向,又感觉柳筠衡似乎撞上了什么。
 
“柳大哥!”宇文淇这一路也在用自己的轻功托着柳筠衡,可他被柳筠衡抱的压根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柳筠衡没有应话,刚刚他为宇文淇挡着的,是山崖突出来的石块。可他自己的腰部却撞上了,他幼年练功时腰部就受过伤,方才那一下似乎打到的就是旧伤处。
 
宇文淇能感觉柳筠衡的身体情况,他运起轻功支撑柳筠衡。可因为自己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不想让自己也撞上了山崖壁,他条件反射的闷哼一声。
 
柳筠衡在心底叹了口气,更快一步把人带离,可无奈自己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最终还是摔了下去。
 
******
 
“柳大哥,柳大哥,柳大哥。”柳筠衡失去意识的时候离崖底已经不远了,可他还不忘将宇文淇护住。宇文淇守在他身旁已经有好一会了,他是自己的左腿撞了山崖壁,这下基本是动不了。
 
“嗯……嗯……”柳筠衡皱着眉,隐约听到有人叫他,又猛的想起自己和宇文淇落崖之事,马上清醒过来。
 
“柳大哥,你醒啦。”
 
“子淇?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伤了哪?”柳筠衡猛的坐起来,看着他问到。
 
“唉,你怎么不顾及一下你自己?我还好,就是左腿动不了了。”宇文淇心头一暖,反笑了。
 
柳筠衡皱了皱眉,四下看了一下,松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宇文淇的头,笑道:“你等等,别怕。”
 
他慢慢站了起身,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然后弯腰将宇文淇抱起。
 
“柳大哥,我自己可以,你放我下来。”宇文淇的身量与柳筠衡相当,这下两个人都受了伤,他自然不安。
 
柳筠衡柳眉微蹙,看着他道:“我没事,你左腿的血,唉,你别乱动就好。”
 
宇文淇轻叹一声,只能乖乖的靠在柳筠衡身上。可不觉,还是昏睡过去。
 
柳筠衡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的将他抱紧。他知道那山崖落下的危险,可是得幸,终是活了过来。如今两个人都是负伤累累,只得先缓缓在考虑回去之事。
 
039.左腿骨折
 
这万合谷悬崖上下可谓两重天,上面还是深秋的萧瑟之景,可这下头有如枯木逢春,一派生机勃勃。
 
柳筠衡向前走去,不知行了多久的路,那山林逐渐能见到一条小路。柳筠衡松了口气,终究还是被他找着了。
 
这千茴岭一处若是别人是怕的,可柳筠衡却真是如自家后院般熟悉,因为这一处是程风幼年待着的地方。不过如今看来,该是个无人住处。
 
岂料这才又走了几步,就碰到两个背着药篓的人。那两人正有说有笑的走着,似听到了声音转身看时一脸惊异。
 
“公子?”不是别人,真是程风和微烟两个。
 
原来那日叶离把程风惹恼了之后,程风想着还是避开为好,不然他定会纠缠到底。恰好微烟也打算离开一阵子,两人就商议了一道去了这万合谷底。
 
程风还对微烟开玩笑说是等头顶上的战打完了,直接让柳筠衡到这来歇会。
 
“这位是?”程风说着便伸手过来准备将宇文淇接过,谁料柳筠衡摇了摇头。
 
“不必,我记得程风的屋就在前面,先过去吧。”柳筠衡有些怕伤着宇文淇,故而也不敢假人之手。
 
“来,放这屋里吧。”回到屋里,程风一面帮忙柳筠衡放下宇文淇,一面又让微烟去取了干净的衣物来。
 
柳筠衡看着依旧合眼安睡的宇文淇,此时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公子,这上面的,这人是谁?这是怎么回事?”微烟方才在路上也不敢开口问,这下见已经安顿好了,才低声问道。
 
柳筠衡皱了皱眉,对她道:“程风这里应该有护腰之类的东西,你帮我去找来。我一会同你说。”
 
微烟找来护腰和干净的纱布之后就将门虚掩。程风替柳筠衡小心的褪去铠甲,解开衣裳才发现他的腰已经是红肿间带着淤血。
 
“你忍着些,我替你上药。这是撞上哪了?”程风压低了声音问,心里暗叹柳筠衡的忍耐,如何被撞得这么厉害还能和没事人一样。他此时也明白过来床榻上躺着的少年,除了那七殿下还能有谁?
 
“我俩中了埋伏,对方人太多,无法突围只好下来了。”柳筠衡皱了皱眉,很简单的说了两句。
 
不想却引得程风笑了,他小心的替柳筠衡上好药,又替他绑好护腰,这才开口道:“公子,我和微烟今日出去采药时可是感到这边地动山摇的,没那么简单吧。”
 
“他们落石了。”柳筠衡点了点头,依旧是淡淡开口。他轻轻的扶起宇文淇,为他褪去铠甲,又为他换了干净的衣裳。
 
程风方才特意取了宽松的衣物,这下换好,又小心的卷起裤腿看他的左腿。
 
“公子,这活就我来罢,你放心,我不会去虐待他的。”程风从他手里接过东西,示意他先在一旁歇下。
 
柳筠衡点了点头,在床头坐下。他看着宇文淇,见他依旧是剑眉微蹙,伸手为他轻轻抚平。
 
“他这似乎有用过药了,只是今日是不是随你下来的时候,估计也被撞了。”程风说话间已经为宇文淇包扎好了左腿。
 
柳筠衡听着,也只是随口应道:“嗯,先时是我为他上了一次药,刚好没多久。”
 
“公子是遭了何事,如何会从万合谷上面坠崖落下?”微烟一直在外头候着,此时听得里面已经安定下来,这才走进来。
 
柳筠衡见得她问,这才低声将事情说了。说了如何中埋伏,如何被逼到悬崖边上,如何带着宇文淇跳了下来,如何因着躲避落石受了伤。
 
“公子,那如今你二人从崖上跳下,军营里一定乱套了,凌兄怎么办?”微烟着急的问道。
 
柳筠衡皱了皱眉,对她道:“你小声些,我如今也顾不得上面,只是好歹也得等他好些了才能再做打算。”
 
“对了,公子,他的左腿,可能没那么快好了。撞得太狠,断了。”程风在一旁静静的说道。
 
柳筠衡皱了皱眉,笑了:“无妨。罢了,你递个消息给凌兄便是,其他不必说,让他自己看着办便是。”
 
“程风知道了。”
 
“还有,子淇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们叫我名字就好,小丫头叫我柳兄吧。”柳筠衡一直都只是看着宇文淇,看着已经昏迷好久的人。
 
微烟扁了扁嘴,看着程风道:“你瞧瞧,这就叫偏心。如何你叫的名字,我叫不得。偏生也才比我大了几岁。”
 
“小丫头莫闹了,你随我出去将草药整理了,让柳兄也歇会。”程风说着,拍了拍微烟的肩,同他一起走了出去。
 
待他两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柳筠衡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轻声唤道:“若是疼,就别装睡了。”
 
“柳大哥,你知道?”宇文淇慢慢睁开眼睛,皱着眉看着他。
 
柳筠衡看着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他伸手扶他半躺着。又对他道:“你的眉皱的越发的厉害,你当我是傻子么?”
 
宇文淇摇了摇头:“疼得难受,我的的腿,是不是断了?”
 
“嗯,断了。你别怕,很快,我会带你回去。”
 
宇文淇笑了,他笑的很轻松。像是忘了腿上的疼痛,却忽然板着脸问他:“他们都巴不得我死,你为何不害我反而还救我?”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柳筠衡反问他。
 
宇文淇有些不依不饶:“那又为何救我?”
 
“你命不该绝。”柳筠衡冷冷的吐出五个字,别了头不再去看他。
 
可这五个字,宇文淇一直记着,记了一辈子。
 
柳筠衡再看他时,见他咬着唇,那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伸手过去,按了按他的眉,问道:“很疼吗?我去找找看看有没有麻沸散。”
 
“柳大哥,你能不能陪我一下?不疼。”宇文淇咬了咬唇,伸手拉住柳筠衡的衣服。
 
柳筠衡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他不忍心拒绝,转过身与他相对坐着。
 
“你呢,我的腿被人包扎好了,你呢?”宇文淇看着他,指了指他的腰。
 
柳筠衡摇了摇头,忽然问他:“你如何都不问问这是哪里?”
 
他又笑了,又是孩子气的笑颜,看的让柳筠衡的心里有些抽疼,只听他道:“你我的衣服都换了,想来,这是你朋友的居所。不然在悬崖边上,你如何问我敢不敢随你跳?”
 
“嗯,对。这里是我一个好友的住处,别人都以为万合谷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没人知道这一处竟然隐居这一个神医。”柳筠衡对宇文淇的种种都已经习惯,故而这下听他应话也不再做任何隐瞒。
 
宇文淇听出柳筠衡没有半点隐瞒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他怕柳筠衡如今的身子久坐不了,谎称自己累了,柳筠衡便抱着他躺下。
 
“我不知你的腿到底断有多厉害,可是你记得,别乱动,万一这左腿就废了。若是疼得难受,你就叫我。”他说着,轻轻揉了揉宇文淇的头,又笑:“别一直皱眉,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
 
宇文淇听了这话,习惯性的皱了眉又被柳筠衡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习惯了,既然柳大哥说了不喜欢,那我改。”
 
“睡吧。”柳筠衡没有多说,就准备起身离去。又回头道:“我去取些东西,一会来陪你。”
 
******
 
“你这如今,是要舍命陪君子了么?”程风看着柳筠衡手上的麻沸散,冷笑着看他。
 
柳筠衡的目光也变得冰冷,许久,他道:“或许吧。若真的要,我并不介意,我当年既然敢应下老头说的话,如今就算是刀山火海,我都会陪着他走下去。”
 
“是么,罢了,罢了。你说该如何,说吧。既然当初我们都选择了留下陪你,那,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所以你记得,这舍命陪君子的事情,不是你一人做得。”程风无奈的应道。
 
他知道柳筠衡重情重义,更何况,这是前盟主临终时对柳筠衡提的。
 
“多谢。”柳筠衡说完,正准备离开,却被微烟拦住。
 
微烟看着他,盯住他很久,然后问道:“公子先时的玉佩,去哪了?”
 
“如何今日又问这个?”
 
微烟背在后面的手向他伸了过去,那手里,吊着的,正是柳筠衡的那枚玉佩。
 
“这世间,真有两枚一样的玉佩么?若是别人的,或许还真的有。可青门饮的掌门玉佩,这世间,真的会有第二枚么?”
 
柳筠衡沉默了,看着微烟,许久,他笑了:“不用猜了,是我和他换的。程风没告诉你么,没告诉你他的身份么?”
 
“可是,就算他是我们青门饮上下要认的主,他如今的境况那么危险,这枚玉佩若是落入别人手中,公子你知道会如何么?”微烟气不过,冲着柳筠衡大喊。
 
040.追随风云
 
程风见势头不好,忙喝止道:“微烟!”
 
“你说的不错,这玉佩若是落入他人手中,青门饮的确可能很危险。可是我只问你两句,你可知道这玉佩他放在哪里么?我们青门饮何时开始认一件死物办事了?”柳筠衡实在有些累了,也不顾及自己的受伤的腰,猛地坐到地上。
 
“公子!”程风忙过来,欲扶他,却被他拍开。
 
柳筠衡摇了摇头,看着他道:“你容我坐一会,累了。”
 
微烟看着他们,她紧咬着下唇,一句话都不敢回。柳筠衡说的不错,这玉佩也是方才她去浆洗他们换下了的衣物时才发现的。玉佩放在宇文淇贴身衣物贴近胸口的地方,特意缝了一个口袋放着。
 
“所以,公子你知道,殿下他一直带着这玉佩?”微烟跪坐在柳筠衡面前,问着话,留着泪。
 
柳筠衡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他也是那晚被宇文淇抱住睡的时候,因着被硌着了,这才发现那玉佩所在。他伸手向微烟:“东西给我。还有,日后在他面前说话注意些。”
 
微烟一脸的不情愿,可无法,还是把玉佩放到了柳筠衡的手上。她扁了扁嘴,看着他道:“公子,你能不能别那么凶?”
 
“看你表现。”柳筠衡应着,又伸手向程风示意拉他起来。
 
程风有些担心的看着他:“若不然你这几日先去歇着吧,照顾他的事情,教给我们两个就好。”
 
“若这人是普通人就罢了,他脾气太古怪,还是算了,不要两相为难。我之前那个药,你这里还有么?有的话,给我一些。”柳筠衡想了想还是婉言拒绝,这样陌生的环境,又是刚刚逃离生死关头,他还是担心他的。
 
程风点了点头,送他过去。
 
******
 
门才刚推开,就见宇文淇歪着脑袋,那双眼一直盯着他们看,嘴里还时不时倒吸凉气。
 
“小公子觉得如何了?方才包扎时也不敢放太多的麻沸散,如今只能忍着。”程风见他这般忙上前说道。
 
宇文淇闭了闭眼,强忍着笑了笑:“多谢义士相救,没事,我能忍。”
 
“来,把这个吃了。”柳筠衡撑着床榻跪在宇文淇床头,将一粒丸药放进他嘴里。
 
宇文淇将那药丸咽下,看着柳筠衡道:“柳大哥,你还是躺下罢。”他依旧是习惯性的皱眉。
 
柳筠衡看着他,将怀中的玉佩拿了出来,递给他。“微烟姑娘方才浆洗时发现的。”
 
宇文淇看着玉佩笑了,很开心的笑着接过。他看着那玉佩,抚摸着那流苏穗,然后看着柳筠衡道:“多谢,代我多谢微烟姑娘。”
 
“她也在这院子里,你要谢,待明儿好些了,自己去谢她。”柳筠衡回头时,才发现程风早已不在屋里,他又对宇文淇道,“方才那是程风,微烟是他妹妹。”
 
“那义士叫程风么?倒是和我那把剑的名字有些像。”宇文淇说着,又皱了皱眉,左腿不停的疼痛。
 
柳筠衡取了一床被褥放在他的左腿下,看着他问道:“很疼吧?要不要服一粒醉中仙?”那是江湖上很出名的止痛的药物,服下,可以昏睡很久。
 
宇文淇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你躺下来陪我说说话吧。既然是我该经历的,我会忍过去的。这又不是极刑,何况,还有大哥陪着我。”
 
“好。”柳筠衡点了点头在他身侧躺下,又问他,“你方才说程风的名字和你剑的名字有些像,你的剑,名唤什么?”
 
“剑啊,叫追风,不是我起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取得。很俗气的名字吧,我总感觉很多人或者其他的人,都会以这个名字来命名吧”宇文淇想起秋枫剪桐当年把这把剑给他的时候,对他说了这剑的名字,还告诉他不能改了剑名。
 
柳筠衡侧身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他想起自己的剑,当初老头给他的时候,唯独说了,这剑的名字你别改。
 
“柳大哥的剑呢?有没有名字?”宇文淇看着他问道。
 
“有,叫随云。若说俗气,和你的追风,彼此彼此。”柳筠衡应道,有些话,他想着还是说了比较好。
 
他和他之间的相处,不会只是一天两天。
 
“可我觉得,你的比我的好听。”宇文淇辩解道,又问他,“柳大哥还记得那夜对我说你想起了你的幼年,你们平常人家的小时候应该很有趣吧,不像我,每日只能在洛云殿待着。”
 
追随风云,宇文淇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这句话来。却只是看着柳筠衡,等他说话。
 
柳筠衡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其实,我是个弃子。”
 
“怎么会?”宇文淇打断了柳筠衡的话,他一脸的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柳筠衡是江湖哪个门派的人,说不准还是那个门派掌门的孩子。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看着他道:“是事实。这些,是我懂事之后,老头对我说的。”
 
“老头?”
 
“教我武功的那个人,他不让我叫他师父。”柳筠衡含笑看着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口,“我喜欢灞桥边的柳树,从小喜欢在柳树下玩。所以后来老头告诉我,我是被丢弃到柳树下的。他说我不知道是被扔了多久,可是奄奄一息时还能被救活,这才取了柳为姓,为了报答柳树对我的护命之恩。”
 
“我小的时候没什么事情做的,每日就是练武,练武。偶尔空了会偷跑去那柳树林去玩,可每次都会被老头找回来。”
 
柳筠衡的声音很低,他看着他说着自己幼年时的故事,看着宇文淇慢慢有了睡意,看着他渐入梦乡。
 
宇文淇一直不敢有太多的表情,他也实在是又累又困,可左腿上的伤痛却时不时的提醒着自己。他无法,只能装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左腿上的疼痛再次袭来时,他捂着嘴,忍着不发出声音。
 
柳筠衡轻叹了口气,起身将程风备在一旁的药取过来,动手给宇文淇换药。他小心的为他换好药,又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左脚和大腿。收拾好一切,这才又在他身旁躺下。
 
“是我连累了你,柳大哥你走吧,别管我,别理我,别再这样了。”宇文淇被感动的不知该如何,心里越发的愧疚。他伸手去推柳筠衡,却被他伸手轻轻的抱住。
 
“别乱动。小心你的腿废了!”柳筠衡在他耳边低声喝道,气息喷在宇文淇的耳畔,有些痒。可一瞬间,宇文淇想起了在悬崖之上,柳筠衡对他说的话,话不多,也是那样的语气。
 
宇文淇轻轻往柳筠衡的怀里靠去,筠衡,你太纵着我了。
 
这一夜似乎没那么漫长,在柳筠衡和宇文淇低声的对话中慢慢的熬到了破晓时分。宇文淇反复的让自己睡下,又因着疼痛感清醒过来。如此反复着,一直到了次日黄昏,他终是熬不住沉睡下去。
 
程风借机将柳筠衡带到自己屋里,他看着柳筠衡的腰部,不禁有些惊讶,这次好的竟然比先回还快。
 
“筠衡,你这样,还未达成前辈的遗愿,就先没命。”程风知道,柳筠衡定是用了青门饮的秘药,可那药若是服了,对身体只有伤害。若非万不得已,是不会有人去用的。
 
柳筠衡收拾好自己,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没事,也不会有事。”
 
“你要用你的命去成全么,用尽这一生?”程风苦笑道,“老盟主当年救你,不是为了要你这条命的。”
 
柳筠衡点头:“我知道,程风,不用太担心,我会好好的。若是这时候去陪了老头,别说我不甘心,老头也会把我踢回来的。”
 
“你知道就好,今夜,你在我这歇着,我去陪他一夜吧。放心,没事的。”程风说着,拍了拍柳筠衡的肩,去了宇文淇的屋子。
 
柳筠衡独自待在程风的屋里,躺在程风的床上,却没能让自己安静下来。
 
悬崖上的事情他至今没敢忘记,那个士兵口里唤作黄勇之人,正是大祁这次派来的大将之一。
 
难怪,接应的人一直没到,难怪敌军对他们的路线那么的清楚。甚至已经算好了如何将他俩逼到走投无路。
 
可如今他们都是一身伤痛,该如何?知道了恶贼却抓不得,惩不了,他该如何?
 
柳筠衡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无能痛恨不已,又偏生还是他平日最为厌恶的朝堂之事。
 
他不喜欢朝堂之事,也是因为老头。他忘不了老头最后的遭遇,故而他对朝堂是能避则避。可偏生,这一生注定跟着浑浊不清的地方要纠缠不清了。
 
柳筠衡看着屋顶,满脑子都只是宇文淇的脸。老头,若我完成了你的遗愿,那我就是不是就不在欠你了。好,我去做,一定完成你说的事情。
 
约定完成,我会离开。
 
041.叫我阿淇
 
程风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借着微光,里头的人还在睡梦中。他松了口气,岂料他刚刚走到床边,就听到宇文淇唤道:“柳大哥?”
 
“是我。”程风笑着看着他。
 
宇文淇睁开眼看着程风,问他:“柳大哥呢?他去休息了么?”
 
程风点了点头,问他:“你这下感觉如何?我一会再给你换药。今夜我陪你,筠衡我让他在我的屋歇着。”
 
“好。”
 
“筠衡的腰,年幼练剑的时候受过伤。那日抱你来寻我这,一直安顿好了你,才说了自己。”程风与他接触的不多,每每见他,面上都带着笑意,剑眉微蹙。
 
宇文淇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那眉头越发凝蹙。
 
“你不必担心他,他的情况比你的好多了。”程风说着,取来东西为他换药。
 
“是我害了他。”宇文淇喃喃自语,他有些悔,若是那日他站了出来,是不是柳筠衡就不会遭遇这些?
 
他不会忘了柳筠衡是如何把他护在自己左右,可想起就不住的悔。
 
“别乱想,你睡吧,若是左腿太难受,你和我说。”程风说着替他盖好被子。
 
宇文淇没有多说,安安静静闭了眼,他方才刚刚睡了,这下没有丝毫的睡意。可他不想打扰人,只能闭目养神。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程风已是昏昏欲睡,宇文淇却警醒的朝门的方向看去。
 
算来也是过了三更,来的人是柳筠衡。他不放心,故而打了个盹就想着过来看看。
 
宇文淇刚想叫他,就见他把食指放在唇边,他点了点头,轻轻的将自己的身子撑起。
 
“睡不着么?”柳筠衡快步走过来坐在他床榻边看着他。
 
宇文淇点了点头,伸手碰了碰他的腰:“你这还疼么?”
 
柳筠衡摇了摇头,低声笑道:“我没事了,你这腿伤少说也要一月才能下地,怕不怕?”
 
“怕不怕都这样了,若说怕还能如何?”宇文淇笑了笑,他牵住柳筠衡的手,问他,“你不困么?这下过来陪我。”
 
“睡过了,想着来看看你。我想着你傍晚睡了,这下肯定醒着。程风是不是给你换过药了?”他俩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回头看时,程风已经醒了。
 
程风看着他们取笑道:“这是多不放心呢,大半夜的不睡还来看着。”
 
“睡不着来看看,你倒是睡得香。”柳筠衡说着,扶着宇文淇躺下,又对他道,“我同程风出去一下。”
 
程风随着柳筠衡往外走去,还没走几步,便听柳筠衡问道:“凌兄可收到消息了?”
 
“嗯,收到了。这下上面可不得了,想来这回火璃国可是惨了。”程风笑道。
 
柳筠衡思忖了一会,笑道:“你这几日去看看皇宫那边的动静,凌兄知道子淇在我这定然不会有事。火璃国么,那不是我要操心的。不过如今他这也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好,多少是有些难办。”
 
“这倒也是,不过我真的发觉你,耐性不是一般的大。”程风说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再去睡个回笼觉,你去陪他吧。”
 
******
 
程风说的不错,那日两人坠崖之后,大祁的军营的凌家军个个都是怒火万丈,恨不能将那火璃国夷为平地。
 
“七殿下的事已经向圣上禀告了,你现下打算如何?”楚惊鸿看着凌长赋,他的目光复杂,这次出了这样的事情完全出乎两个人的预览。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柳筠衡竟然抱着宇文淇跳崖了。
 
凌长赋按了按眉心,长叹一声道:“七殿下在宫里的情况,我们都懂,可再怎样他也是皇子。如今该押的押了,剩下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已经知道宇文淇和柳筠衡的情况,但他不能说。他明白柳筠衡的用意,不能让这事功亏一篑。
 
“既然皇上的旨意没有下来,那就按老规矩办。”若是这事结束了,他一定要求一道圣旨,云林十三坞的人带的兵马拒绝别的将士掺和,实在是烦不胜烦。
 
楚惊鸿点了点头,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火璃国那边自持站了先锋,想着这七殿下坠崖死了,大祁的军营一定人心涣散,故而越发的得意。
 
出事之后凌长赋的营帐里就只剩下凌家军的将领,很快,就定下了下一次进攻的时间。
 
“长赋,待安定了,我想到万合谷去找找柳兄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也带他去老前辈旁边吧。”楚惊鸿看着凌长赋,难掩面上的哀痛。
 
凌长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柳筠衡还活着,可那日听到坠崖消息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宇文淇死了会如何,只是心底里不住的传来一个声音。“筠衡没了。”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
 
万合谷底真如世外桃源一般,不过没有桃花。
 
柳筠衡几乎日夜同宇文淇待在一起,每待宇文淇精神好些,便同他讲些兵法。偶尔也会说说那些年在各处游玩遇上的趣事,弄得宇文淇好不神往。
 
那腿上的伤渐好时,柳筠衡便每日抽空陪他下床行走。也就在这时,程风递来好消息,大祁的凌家军捷报频频,逼得火璃那边停战投降。
 
“准备何时回去?”这日柳筠衡又在陪宇文淇走路,他问这话时,宇文淇愣了一下,却低了头不说话。
 
“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打算待在这过一辈子?”柳筠衡陪他走了一段又问道。
 
宇文淇笑了笑:“若是可以,还真想。至少这里没人吃人。”
 
“那你就别妄想了。”柳筠衡冷冷的丢出一句话。
 
宇文淇看了看他,扁了扁嘴,伸出手去牵住柳筠衡。柳筠衡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将他握住。
 
“子淇,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柳筠衡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都敲在宇文淇的心上。
 
“好。不过,柳大哥能不能答应我件事?”宇文淇看着他,忙补到,“很简单的。”
 
“你说。”他越说简单,柳筠衡反倒心里有些不安。
 
岂料宇文淇见他答应,就开口道:“你叫我阿淇吧。子淇是从着兄长们的之辈叫的,更何况,我还未及弱冠。”
 
“有区别么?行吧,答应你了。不过一个名字罢了,按你说的,你直接叫我名字也是可的。”柳筠衡真是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少年,想来自己当初这个年纪的时候,倒是不这样的。
 
毕竟他是他,他是他,所以终究是不一样的。
 
“筠衡?若是被我叫顺口了,别说我没规矩。”宇文淇故意板着脸道。
 
柳筠衡伸手赏了他一个栗子:“哪来那么多规矩?”
 
宇文淇吃痛,却笑得一脸灿烂。
 
“阿淇,无论这么多年过来是好是坏,既然活着,以后的也无论是好是坏,你都要好好的去面对。”柳筠衡说着这话,忽然笑了一下。这里虽好,可终究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尤其是你。
 
宇文淇点了点头,是啊,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后面的还有何惧?先时他不过是一个人,信也不敢全信。可如今,他相信眼前的人,说不出的理由,只是单纯的相信他。
 
“我带你试试你的轻功。”柳筠衡忽然说道,说着就拦腰待他飞起。宇文淇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松开了,弄得他直接往下掉。柳筠衡手疾眼快忙将他抱住,问道:“怎么回事?”
 
“你,能不能等我反应一下?”宇文淇哭丧着脸看着他,方才那一下,真心把他吓到了。
 
柳筠衡笑了笑,抱着他缓缓落了下来。
 
一直回了屋里,宇文淇都没在理他,一个人垂着头,一声不吭。在床边坐了一阵子,忽然倒头扯过被子蒙着头。
 
柳筠衡看着,又怕他憋坏身子,伸手去掀他被子。谁料宇文淇抓着被子一直不肯松手,硬生生的被扯开之后,柳筠衡一不小心失了平衡,直愣愣的朝宇文淇扑去。
 
宇文淇见他扑过来,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这一来倒是巧,柳筠衡唇直接对上了宇文淇的唇。宇文淇却没松开,硬生生的啃了回去。当然,他也没敢太大力。
 
柳筠衡反应过来的时候忙撑起身子,他看着宇文淇,半响没说一个字。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这事,这也,太……
 
他忙坐起来,不想宇文淇也跟着他坐了起来。宇文淇的眼眶发红,看着他,开口问道:“筠衡,你恼我么?”
 
柳筠衡还是沉默,他这下才是真的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懵了。只是看着宇文淇,见他眼眶红的更厉害,也没多想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若没动作还好,他这一伸手,反惹的宇文淇伸手将他抱住。
 
柳筠衡轻声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不理解宇文淇的心思,看不透,猜不透。
 
许久,还是说了话:“不会。”
 
042.重回军营
 
宇文淇听到那不会两个字,又是惊又是喜,把柳筠衡的身子越发抱得紧。
 
“我又不会离开,你抱这么紧作甚?”柳筠衡被那胳膊禁锢的实在有些难受,没好气的对他应道。
 
宇文淇这才慌忙的松了手,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许久,宇文淇抬头看着他道:“筠衡,明日带我回去吧。”
 
柳筠衡点了点头,应道:“也好。”
 
“对了,这几日怎么不见微烟姑娘?”宇文淇见柳筠衡闷着,他心里有点不知所措,想着找了话题同他聊。
 
“程风和微烟早就不在这里住了,回来也是为了采摘一些草药。微烟前几日有事,就先回了,她走的时候你好不容易睡着,就没和你说。”柳筠衡见他提起,便应道。
 
“你怎么不问问军营的情况?难不成你找程风问了?”柳筠衡顿了顿反问道。
 
宇文淇忽然就笑了,只听他道:“不用问,猜都能知道会怎样。就算是朝堂那边没有旨意下来,凌家军听到柳先生跳崖了,也一定会是此仇不报非君子。”
 
“阿淇,我们都轻看你了。”柳筠衡说着嘴角上扬,对他来说,不是辅佐一个傻子上台也算的上一桩幸事。
 
宇文淇微微一笑,轻描淡语道:“大概,你们在我这样的年岁,做的比我好。不过,你不是说看错了我,我就满足了。”
 
“不会。”
 
宇文淇忽然觉得柳筠衡说着不会两个字真是好听的不得了,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
 
******
 
回去之前,程风递给宇文淇一瓶的药丸。
 
“若是腿疼时,不必强忍着,服上一粒。若是没了药,应该也好了。若是还疼,你找柳兄。”程风说着,也给了柳筠衡一瓶药,“你要的。”
 
“多谢,后会有期。”
 
柳筠衡说着,便抱着宇文淇上了马。他念着宇文淇的腿才刚好不久,也不敢让他单独骑马。宇文淇却是乐的很。
 
柳筠衡知道回去的路,一路往上,又穿过那丛林。驾马到了军营前,他放慢了速度。
 
“你这下还有时间决定进不进去,若是进去了,一会只听我的话。”风有点大,柳筠衡附在宇文淇的耳畔说道。
 
宇文淇回头看着他笑:“都到了门口还走什么?进去就是。横竖有你在,我不怕。”
 
“好,走。驾,驾。”
 
行至军营前,那守营的将士看到他俩,差点以为是见了鬼。但是这大太阳底下,哪可能是闹鬼呢。
 
“柳,柳先生?七,七,七殿下?”马上来了几个士兵开了门。
 
柳筠衡示意他们不要张声,问及凌长赋所在便下马往那去。
 
“殿下?筠衡?果真是你们?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凌长赋见到他俩开心的比遇上天下掉下金子更欢喜。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扶着宇文淇坐下,料到他左腿不便,示意他不必那么规矩的坐着。“你腿上的伤才好不久,这下也没别人在,随意坐着就是。”说着,在他身旁坐下。
 
“子淇这是怎么?这一个月,你们,那日听人说你们跳崖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凌长赋满肚子的话要说,可看他二人的情况,又似乎不大好问。
 
柳筠衡见宇文淇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对凌长赋解释道:“跳崖之后被人救了,幸得性命无忧。阿淇的左腿折了,在那人的住处修养了一月。你这如今,倒似乎好得多了。”
 
“嗯,半个月前就停战了,前两日刚签了盟约,火璃迁退出千茴岭以北之地。圣上的旨意也下来了,我这几日正准备收拾了回去领罚。不过,可能还得和火璃谈判一次。”他倒是轻描淡写的说着,没忍住自己笑出了声。
 
宇文淇看着凌长赋道:“我还活着,凌大哥就不会有太多的事。只是,如今柳大哥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这倒无妨,我只说是云林十三坞的人就是。”凌长赋接话道,云林十三坞虽说是朝廷养在江湖的组织,但是并不是全归朝廷管,故而只说是云林十三坞的人,皇帝必不会多问。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知道云林十三坞这个组织的神秘,既然凌长赋都说没事,应该也就没事了。“想来也不知是幸事亦或是不幸,那日我好歹央了柳兄做了我的近身侍卫,这次遇险,若无他,想来我就去阎王殿上喝茶了。只是,闹得他也受了伤。”
 
“筠衡你……”
 
“我没事,别听他这话。”柳筠衡皱了皱眉,瞪了他一眼,方才说好的话,一回来全忘了。
 
凌长赋朝柳筠衡点了点头,思忖了一会对他们道:“殿下和柳兄先去休息吧,你们回来的事情,我去同他们说就好。”
 
柳筠衡应了声好,待他离开后便伸手向宇文淇:“我陪你回营帐。”
 
“去你那,这下不想见人,有点累。”宇文淇忽然变了脸色,他忽然想起先时被关押的大将,又想起那日悬崖之上那些追兵口里提及的黄勇。
 
柳筠衡点了点头,伸手给他,扶他起身,依言带他回了自己的营帐。宇文淇将身上的铠甲脱下,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帐顶,一言不发。
 
“他们说再过几日谈判,阿淇你是要跟去的。想来这一二日得把这一个月来的事情都缕缕,不然小心被人欺负。”柳筠衡没去责备他,而是直接说了后面的事。
 
宇文淇嗯了一声,他忽然看着柳筠衡问道:“筠衡,你这次是不是也要离开?”
 
“嗯?嗯,你们谈判结束我应当就会回去。”柳筠衡点了点头,他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不舍。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若说不舍,也是正常。
 
“能不能不走,不对,能不能同我一道回去?”宇文淇坐起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央求的味道。
 
柳筠衡笑了,反问他:“为何要带我回去?再怎么说,若是同你们一道回去,我也是要在凌兄那边待着。”
 
宇文淇听着这话觉得自己也难以驳回,只能点头叹气。他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人,看的很认真,仿佛想用这种方法,将面前的这人印在自己的记忆中带走。
 
“筠衡,我好像,离不开你了。怎么办?”宇文淇半带开玩笑的口吻对着柳筠衡问道。
 
只是他笑着,他的笑颜就不忍被拒绝。柳筠衡伸手放在他的头上,看着他道:“我们相识,不足半年的时间。那日听你自己说的,年庚十六,那你这些年怎么活过来的?”
 
“说来有些可笑,我和一个戏子约了十年,我说要听他唱戏,他非得要我十年之后再找他。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宇文淇自嘲了几句,偷眼看着他,却不想柳筠衡的眼神在逃避。
 
被他这么一提,柳筠衡想起了这次坠崖,差一点两个人都殒命了,还十年之约呢。
 
“对了,筠衡,你还记得你那日给我的玉佩么?就是那个戏子给我的。幸而没丢,算来还有一年半的时间,等我回去要是遇到了,还是得把这东西还给人家。”他说着,有些收不住的样子,柳筠衡也没去打断他,只是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你能找得到他人么?”
 
“应该能,我的玉还在他手上。我得拿回来,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宇文淇点了点头。
 
柳筠衡心里顿了一下,说起来那两块玉还有一处的相似,也不知宇文淇发现没有。他是把玉放在青门饮了,不然干脆悄悄还了得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如何就给了别人?”
 
“放在我身上不过是个空念想,你那会说戏文有情,戏子无情,想来是不准的。筠衡你喜欢听戏么?”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本想说不喜欢,可见他的模样,还是改了口:“算不上喜欢,不过是偶尔同凌兄去听过一二回。”
 
“什么戏?我喜欢《霸王别姬》和《贵妃醉酒》这二出,只是没遇着能唱的好的。临川四梦的词写得极好,也是喜欢的。”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的聊着。
 
柳筠衡点了点头,这些戏文皆是他熟悉的,尤其是《霸王别姬》和《贵妃醉酒》。就算离开了长安,每年在老头的祭日,他都会唱上一段。
 
“临川四梦啊,最梦在牡丹。”柳筠衡笑道。
 
“对对对,我最喜欢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觉得再没比这句好的了。”宇文淇似忘了方才的不快,说起戏文,满脸的笑意。
 
若是一年之后再相逢,他会给他唱什么曲呢?若是太短的折子戏,得罚,定要罚他多唱些。可又想着多唱会把人累着,宇文淇有些苦恼。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
 
“阿淇听过《牡丹亭》么?”柳筠衡问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应道:“随二哥去听过一二出,怎么了?”
 
043.训斥诸将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柳筠衡轻声念了这一句,见宇文淇一脸狐疑的看着自己,笑问道,“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你不是说只同凌大哥去听过一二回么?如何这戏文记得?”宇文淇盯着他,非得让他给个说法。
 
柳筠衡装作无奈的样子应道:“我这人别的没什么,就是记性极好。比如,你第一次见我,曾说我这双丹凤眼好看。所以你小心,我这人会记仇的。”他说着,自己笑了。
 
宇文淇也没忍住,笑道:“我这话说的可不假,我见那么多人的眼,独你的极好看。”
 
他说着,伸手向柳筠衡,轻轻抚摸着他的眼眶。
 
柳筠衡轻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笑了笑:“阿淇自己的眼睛也好看。好了,先不聊了,你先在这里歇一会,我得过去看看。”
 
宇文淇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去。
 
再次走到大帐里,柳筠衡一身蓝色的粗布衣服在一帐子的铠甲里显得有些突兀。
 
“柳先生,真的是柳先生?”他一进来就有好几个将军齐齐围了过来,看着他似有些不信
 
柳筠衡微微颔首,看着他们,却没说一字。
 
“哈哈哈,都说了,筠衡没事,这些弟兄都不信。想着去你那边,又怕七殿下把他们赶出来。”凌长赋站在后头大笑道。
 
“你这忽然说的,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楚惊鸿只怪凌长赋不早些说,但是终究看到柳筠衡安然无恙的站在大家面前也是安心了不少。
 
陈弘毅见到柳筠衡,心里也是万分激动:“七殿下和柳先生都是福大命大之人。”
 
“不对啊,如何不见七殿下?难不成七殿下如今还是重伤为好?”这边刚夸了一句,那边就有人质疑道。
 
“就是,殿下如今可还好?”马上又有人附和道。
 
“柳先生那日为何要带着殿下跳崖,这殿下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
 
“……”
 
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论的真是热闹,凌楚两人见了柳筠衡的眼神,只是站在后头。柳筠衡却似闻若未闻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本殿在这,还好好的活着真是对不住某些人的心愿。”宇文淇倚在营帐门边,看着里面一群人,目光冰冷。他一身云白衣袍,勾着精致的蓝边,看样子是回自己的营帐换过衣服了。
 
说话和附和之人都纷纷低了头。柳筠衡抿了抿嘴,朝着宇文淇也不过是微微颔首。
 
宇文淇慢慢的走了进来,那些人自动让开了路,除了柳筠衡,仍是一动不动。
 
“七殿下。”楚惊鸿朝他再次行礼。
 
“既然都在,本殿这下想来问些事。”宇文淇环顾了一圈,又朝着柳筠衡眨了眨眼睛。柳筠衡无法,只能走过去。
 
却没有伸手扶他,只是轻声道:“你试着自己坐下去。”
 
宇文淇不多话,扶着左腿慢慢的坐下。又让那些人也一同坐下,他不喜欢仰着头看别人。
 
“如你们所见,因为那日坠崖,本殿的腿断了。可若是没有柳先生护着,想来连性命也无。柳先生受了更重的伤,你们怎么不问问他可还好?想来在你们眼里,本殿的命就是命,柳先生的命就一文不值了?”宇文淇冷笑着说了一篇的话,他说完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柳筠衡,却发现柳筠衡依旧是面若霜雪。
 
“殿下教训的极是,只是方才只见柳先生不见殿下,心里担忧,故而乱了分寸。”那边话音刚落,这厢马上有一个将士直起身子认罪道。
 
宇文淇冷哼一声,他朝着凌长赋问道:“凌将军,这军中如今可还有叫黄勇之人?”
 
“已被收押,不日押回长安。”
 
“这通敌卖国,若我没记错,是灭九族的死罪。”宇文淇说话的时候又将营帐里的人扫了一遍。
 
楚惊鸿应道:“是。”
 
“这里,本殿才来不久,就送了两位“得力”的大将回去。没想到,竟然还是如此不干净。难不成,你们真的以为本殿这次是被贬过来的?你们都当父皇是傻子么?”宇文淇猛地一拍桌案,幸而这下这桌案也没什么东西。
 
宇文淇看着鸦雀无声的一群人,冷笑道:“有没有做了对不起大祁的事情你们自己知道。筠衡,我累了,你陪我回营吧。”
 
柳筠衡“嗯”了一声,扶他起身。宇文淇故意走的很慢,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补了一句:“别妄想栽赃陷害,否则本殿就是死,也一定带着你们一起。”
 
“没看出来,你脾气不小。”回到宇文淇的帐子里,柳筠衡没带任何表情的说了声,然后跪坐在桌案前倒了两杯茶。
 
宇文淇在他对面坐下,抿了一口水,看着他道:“不该么?”
 
“没事,你最后那句倒是说的极好。”
 
宇文淇乐了,这人真是奇怪,只是这说话的方式,像极了一个人。他跪坐着有些累,这下又无旁人,便伸直了腿坐在那里。
 
“犯疼了?”
 
宇文淇点了点头,没有预料中的一脸委屈样,反而笑道:“没事,我常听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多久?缓缓就好。”
 
柳筠衡点了点头,眼前的这个少年给他很奇怪的感觉,一会懂事,一会又似乎什么都不懂。末了他说了句:“一会凌兄会把上次的合约拿来给你看,你若不懂就尽管问。”
 
“你放心,在你们面前,我不需要不懂装懂。”柳筠衡的话才说完,宇文淇就丢出了自己的话。
 
“阿淇,多谢。”多谢你的信任。
 
宇文淇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有何好谢的,你终究要离开我。不过彼此留个好点的印象罢了。”
 
“是么?”
 
他托腮看着柳筠衡,半响,他问道:“若是下回我随凌兄来边关,还能不能遇上你?”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不一定,我并不是每次都来的。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那我们,”
 
柳筠衡打断了他的话,笑着应道:“会相遇的。你可以让你凌兄带你直接来找我,小傻瓜。”
 
“他怎么会听我的话?罢了,我不奢望了。”宇文淇故作不满。
 
“笨,算了,那就别来找我了。”
 
宇文淇看着他,忽闪这双眼,一时无话可说,又不敢露半点委屈。他忽而笑了,似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几日有空,我陪你练练轻功。日后你自己抽空着,别荒废了。你还小,再加上程风向来用药准,会好起来的。”柳筠衡见他又去捶打自己的小腿,沉默了一会还是开了口。
 
宇文淇点了点头,小腿自打折了,时常会有抽筋的感觉。他一般都忍着,实在难受,就自己揉一揉,锤一锤。
 
“还是很疼?”柳筠衡见他皱着眉,有一下没一下的捶打着,便走过来跪坐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按摩。
 
谁料宇文淇一把将他的手拍开,看了他一眼道:“若是过几日你走了,若是又疼了,该如何?”
 
柳筠衡摇了摇头,刚脆起身往外走去,这人闹别扭还真是快成习惯了。
 
“柳兄?殿下这下可在里头?那日说了盟约,东西都在这里。”凌长赋捧了个木盒过来,“你如何这下又出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柳筠衡摇了摇头,随他走进去。
 
“方才,多谢殿下解围。”凌长赋跪在宇文淇面前,低垂着眉宇。
 
宇文淇笑道:“凌大哥何时也这么客气了,这是那合约么?我看看。”
 
他说着,接过那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叠放的很整齐,厚厚的也有一叠。
 
“你先回吧,这么多,指不定我看到何时去。”
 
柳筠衡送凌长赋到营帐外的时候,凌长赋对他道:“你若想离开,谈判之后就离开吧。二殿下如今也往这边来了,只怕不是太好。”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在这里,熟悉也只有凌家军。
 
“那日程风递书给我,我还不大相信,但想着是他递来的,自然不会有假。直到今日见了你,我这才安心。先时不知,想着战事安定,就去悬崖之下找你。”凌长赋看着自己的兄弟,也是百感交集。
 
“找我做什么?”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若真的没了,好歹带你到前辈身边。”凌长赋摇了摇头,说着,眼都红了一圈。
 
柳筠衡笑道:“现在不必了,我自个儿回去看他。”
 
“对了,不知程风有没有和你提起,那傅姑娘来找过你几回。她问过我,我说你在外游玩,竟也不知是何事找你。”
 
“我和她不过那日的一面之缘,哪能有什么大事?你若有闲心操心这个,不如想想谈判之事吧。还有就是,我若离开,好好护着他。”柳筠衡指了指里面。
 
“这是自然。”
 
044.真实身份
 
柳筠衡回到营帐里,见宇文淇依旧头也不抬的看着那叠东西,不禁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宇文淇不满的看了他一眼。
 
他摇了摇头,坐下来陪着他看。这次的文书和先时也依旧相差无几,只是看着,倒也发现了问题。
 
宇文淇看的很细,他第一次见这东西,很多的不明白。他看着身旁的柳筠衡,轻声询问。柳筠衡听他问,他便细细的应答。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麻烦之处。”待他们看完,已经过了一更。宇文淇因着前面用了点点心,故而这下也就喝了点水。
 
“朝堂之事,哪一件是容易的?”柳筠衡冷哼一声。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同榻而眠,今日虽然回来,可宇文淇自然不想放他离开。毕竟这军营,如今正是冷的难受。方才柳筠衡那声冷哼他听了也不过是笑笑,他在想着别的事,故而并没有放在心上。
 
“夜深了,阿淇你去歇着吧。”柳筠衡念着凌长赋午后所言,也想着要如何对对宇文淇开口。
 
两个人各有所思,一时竟都呆坐着。不过还是宇文淇更快一步收了心思,拉着柳筠衡一道睡下。
 
“你在想什么?”
 
“想着与火璃国谈判之事。”柳筠衡轻声应答。
 
宇文淇笑道:“他们是手下败将,如何还怕?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何况,你如今是我的近身护卫,那些事,就不累你所思了。”
 
“好,听你的。”他说着,合了眼。
 
只是宇文淇忽然又笑,见柳筠衡睁眼看他,他便问道:“我问你,你可认得一人。”
 
“你说?”
 
“柳檀。”
 
“不认识。”柳筠衡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下圈套了。他看了看宇文淇,却见他面上依旧带笑。
 
宇文淇看着他,自己心里却忽然乱了。这不该,慌得是他么?宇文淇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就只是笑着对着他,一言不发。
 
筠衡,你的身份果然是多。可是,为何再相逢,你却要对我隐瞒?我又不可能真的让你在这里给我唱戏,再者,十年之约也未到。这么多年,我只想着再见你一见,如何见了还作不见?
 
“筠衡,你的记性,果然很好。”宇文淇闷闷的应了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再看着柳筠衡,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他的表情,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柳筠衡看着他,动了动唇,许久,才开了口:“睡吧。”
 
“嗯。”
 
宇文淇不知道,柳筠衡因着他那一声柳檀,这下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几个月来都不曾有任何的差错,如何今夜竟被试了进去?
 
宇文淇的那句话似乎已经笃定了他就是柳檀,就是那个名动长安的戏子柳檀。而他却因为怕被发现,竟是条件反射的应了。
 
也不知就这样尴尬着过了多久,宇文淇忽然抬起头说道:“我会让凌兄带我去找你的。”说完抱住柳筠衡的胳膊睡了。
 
宇文淇不想多说,多说只会说错话。既然不愿承认,也一定有他的理由,不然不至于逃避。那玉佩被他发现也是一言不多的还给了他,他既然相信自己,又何必再多计较?
 
这么多个月,竟然没有一点的破绽,柳公子,您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
 
柳筠衡微微侧了侧身子,轻声应答:“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这就被发现了,自己还真是不堪一击。
 
可是阿淇,这里,真的不是我们应该见面的地方。至少不是柳檀和宇文淇要见面的地方,在这里的,陪在你身侧的,只能是柳筠衡。只能是凌将军的柳先生,不会是其他。
 
因着宇文淇是抱住他的胳膊睡的,柳筠衡看着他的脑袋看了几个时辰,终究是轻叹了口气。
 
******
 
天明之后谁都没再提起昨夜之事,依旧是一切照常。
 
谈判的地方定在千茴岭的听琴台,宇文淇一早醒来就觉得左腿疼痛,一直缓解不了,凌长赋忙让人备了马车。
 
“变天了才这样,不必太过担心。”柳筠衡说着,抬起宇文淇的左腿放在自己腿上,他一遍一遍的按压着,力道大的宇文淇把自己的下唇差点咬出了一排牙印。
 
宇文淇差点觉得柳筠衡是在报复自己,那力道要是再大一些,估计这左腿能再断一次。
 
“你今天服药了么?”柳筠衡低声问道。
 
宇文淇摇了摇头,把左腿收了回来,自己按了按。
 
“如何?”柳筠衡又问。没料到宇文淇忽然伸手攀向他的脖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
 
“你?”柳筠衡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这都是什么事?他想将宇文淇推开,没想到反被他抓住了手。
 
“不想被人发现就安静些。”宇文淇在他耳畔低声道。那气息喷在柳筠衡的耳边弄得他只想躲开,可也没躲成。
 
他没有再去吻他,只是整个人都腻歪在他身上。隔着那铠甲,柳筠衡都能感觉到宇文淇在很努力的压抑着自己。
 
“阿淇,你想多了。”柳筠衡说着,扶他坐好。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宇文淇,仿佛方才的那些举动都不存在过。
 
宇文淇张了张嘴,看着柳筠衡,莫名的有些难过。柳筠衡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对着他吻了下去。
 
柳筠衡轻轻的吻着,舌尖打开宇文淇的牙关,慢慢的探入。他的动作很温柔,舌与舌纠缠着,好一会,才收。他松开宇文淇,没想宇文淇这下的眼圈更红了。
 
“不准哭。”柳筠衡在他耳畔低声喝道。
 
这一声果然奏效,宇文淇点了点头,竟是笑了。他伸手与柳筠衡十指相扣,柳筠衡低头看了看,抽出手又轻轻握住宇文淇的手。
 
到了听琴台,柳筠衡扶着宇文淇下了马车,慢慢的走过去。
 
听琴台算是千茴岭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四周的风景极好。已是初冬,依然是青山掩映,又有溪水流淌,仿佛是江南风景。若是同几个好友在这处,做不得流觞曲水的风雅,倒也是一个写诗做赋的好去处。
 
不过今儿可惜了,这一处,却是做了大祁和火璃两国的谈判之处。算来没有硝烟侵袭,尤可算作一桩幸事。
 
两国的士兵分列两边,来的将领也不多,至少大祁来的只有几个。按凌长赋的说法,若是火璃敢弄出什么幺蛾子,不如借机灭了他们算了。
 
火璃国的来使还算的上多,差一点就是大祁的一倍。这些人半道上才听闻那七殿下没死,今日还亲自前来签订盟约。这下就已经吓得够呛,到了听琴台见了人走过来,更是有些后怕。
 
不过依旧是强打着脸撑着,一时两国互换了合约开始商议。
 
“火璃国就这点诚意么?”宇文淇翻看的速度极快,看完,冷笑了一声。
 
“那按大祁的意思还能如何?”看那人的衣着,像是火璃国的王室。
 
柳筠衡在桌案上轻轻写了七个字,火璃太子徐意致。
 
宇文淇唇角上扬,只是开口的话却依旧冷冰冰的:“每年贡银翻一倍,火璃兵马永不得越过千茴岭。火璃人不得骚扰我大祁的百姓。”
 
“这……”火璃国的几个官员面露难色,商议了一阵,还是徐意致应了下来。
 
“慢着,本宫这下有话要问贵国七殿下,一个半月前我火璃的军队亲眼见您坠落万合谷,如何?”徐意致看着宇文淇,不紧不慢的放着话。
 
宇文淇屈指叩了叩桌案,又偏头看了看柳筠衡。柳筠衡挑了挑眉,示意他自己回话。
 
“跳崖是一回事,本殿死没死是另一回事。怎么,本殿没死,坏了您的好事了?”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徐意致应道,一边还用手指敲着桌案。
 
徐意致看着宇文淇,一时间不敢再多一言。火璃这回算计宇文淇就是个失误,差点还得火璃国丢了十余座城池。火璃国主敢怒不敢言,这才派了太子的他过来谈。这下也只得乖乖的把合约签了,让人递过来。
 
宇文淇接过来又仔细的翻看一遍,这才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传给凌长赋等人。
 
最后两国合约互换,这最终的盟约就算定立了。签完合约,不过相互客气几句便散了。
 
“筠衡,腿疼。”宇文淇咬了咬牙,扶着左腿慢慢站了起来。跪坐的时间太长,倒是触及神经一般。
 
这一幕倒是落进了徐意致的眼里,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看了一眼,走了。
 
宇文淇不急,慢慢的走着,看着这听琴台的风景,对柳筠衡笑道:“这一处的风景极佳,这千茴岭里面宝地不少。”
 
柳筠衡低声应道:“据说是一神仙失手摔了琴,这才有了这听琴台。风景好是好,就是可惜,不是久留之地。”
 
045.后会有期
 
回去的马车上,柳筠衡看着他拧成一团的剑眉,双手伸向了他。宇文淇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柳筠衡等的不耐烦,一把将他抱起。被他抱着因着内力的托举,多少还是平稳了些。
 
“回去把程风给你的药吃几粒,这里和程风家的天气差太多了。后面若无事,你还是早些回长安去。再好好养一段日子。”柳筠衡说着,一手握住了宇文淇的手。
 
宇文淇只觉得自己身体的内力又在流窜,惊讶的抬头看着柳筠衡。柳筠衡面上淡淡,可不用说,他又在引导宇文淇身子里压制的那股内力。
 
“我睡会,到了你叫我。”宇文淇说着,靠在他的胸膛上闭目养神。
 
柳筠衡没有吭声,只是轻轻抱住他。回营之后柳筠衡直接抱着宇文淇下了马车,凌长赋在一旁见了,也只是怔了一下,继而亲自带着他俩回了营帐。
 
“他这样,不会落下病根吧?”凌长赋担忧的问道。
 
柳筠衡摇了摇头:“应当不会,他还小,而且又是程风亲自替他看的。只是这军营太冷了,想来是他身子扛不住。你们快些让他回长安去,或许会好些。”
 
凌长赋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没事就行。”
 
“对了,我明日就走,不然若是撞见了,反倒对你不利。”柳筠衡想了想,把自己的行程提了一下。
 
凌长赋沉默了一会,应道:“也好。到时候还跟之前一样罢。”
 
“这个再说,没事,你这我也来了多次。你忙你的别担心我。”柳筠衡念及他这次也是多事,自然不敢让凌长赋向先时那样送他到灵州城去。
 
“好,待为兄空了,亲自登门谢你。”凌长赋笑道。说完,便走了。
 
一回身,宇文淇已经醒了。幸而今日出去并没有穿铠甲,只是在里面穿了件软甲护体。他看着他问道:“你明日,何时离开?”
 
“怎么?”柳筠衡一挑眉,走了过去。
 
宇文淇咬了咬唇,看着他道:“我能去送你么?”
 
“不用,”柳筠衡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我此番去灵州城还有点事,程风会在那边接我。明日,大概申时启程。”
 
“好。”不是不告而别就好,宇文淇看着他点了点头。
 
柳筠衡看着他笑问道:“又在想什么?”
 
“想,想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见到你,会在哪里见到你。”宇文淇冲他一笑。
 
“长安城。”
 
宇文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阿淇,别做多想,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我也不过是受凌兄嘱咐才更关照你,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你要怪,就怪我罢。”漫漫长夜,长灯对坐,柳筠衡看着宇文淇,缓缓的说道。
 
“可我……”宇文淇拖着还是隐隐作痛的左腿来到柳筠衡身旁,他看着柳筠衡,咬了咬唇,忽然一把将他抱住:“不怪你,就做是我多想吧。你说你明日要走,今夜,再陪我一夜可好。”
 
柳筠衡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力气,每次抱他这胳膊都是如铁箍一般。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他也只能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宇文淇的肩:“好,我陪你。”
 
本是哄小孩的口气,可宇文淇忽然就欢喜起来。
 
夜里还是寒气逼人,这屋子烧了地龙也没什么用处。柳筠衡来之前宇文淇每天晚上都能被冻醒一阵,后来柳筠衡愿意陪他一道入眠,他也总算结束了每晚被冻醒的生活。
 
只是他不知道,每晚他睡熟之后,柳筠衡都会耗损自己的内力来取暖。他同他睡下的第一个晚上,他就知道他的情况了。宇文淇身体的那股内力一直在影响着他,故而空了,柳筠衡也会试着为他引导一二。
 
“筠衡,若是下回见了你,不许避开我。”宇文淇有些困,说完就埋头睡去。
 
柳筠衡没吭气,伸手替他盖好被子。
 
宇文淇其实在装睡,他忽然有点不甘心,他等了八年的人,来到自己的身边不过短短数月又要分开。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想着,不禁越发的苦恼。
 
“不是睡了么?”耳边,是柳筠衡的问话,声音很温柔。温柔的如同八年前,他从树上摔下被他救了之后。
 
唉,这么说来,两次相遇都是被他救了。
 
宇文淇没敢说话,依旧是抱住柳筠衡的胳膊睡下。
 
阿淇,我不敢想象你这些年是如何活过来的。只是,我对你的好,你是不是错意了?
 
******
 
不想第二天竟下起细细小雪,柳筠衡替宇文淇梳头的时候,宇文淇笑道:“你还说今日走,看,老天都在留你。”
 
“贫嘴。”
 
宇文淇噤了声,只是没忍住又笑了。柳筠衡今日也不再多说什么,随他胡闹。不过宇文淇却闷不做声,乖乖的陪在他身边听他说话。那边已经没了要紧的事,故而也没人打扰。柳筠衡话不多,他知道宇文淇想听先时他四处游走的趣事,今日便择了一二说与他听。
 
快到申时,宇文淇执意要去送柳筠衡,无奈,也只好同意。天上的雪尚在飘着,地上也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两个人并肩往外面慢慢的走去。
 
天灰灰的,阴沉沉的。两个人只是走着,并不言语,柳筠衡牵着马,看着前面的路。
 
走出军营有一小段路时,柳筠衡先停住了脚。相对看着许久,还是他开了口:
 
“回去吧,万一迟了,他们该担心了。”
 
“可我……”宇文淇扁了扁嘴,一脸的不情愿。
 
柳筠衡笑道:“怎么?难不成我们就只见这一次?”说着,他拍了拍宇文淇的肩,又道:“回吧,日后安好,让你凌兄带你来。还有,记住服用那药,别硬撑着。”
 
“好,都听你的。后会有期。”宇文淇朝他点了点头,先他一步往回走。
 
“后会有期。”
 
柳筠衡见他快回营里,这才翻身上马往灵州城的方向去。
 
“驾……驾……”听着马蹄声远去,宇文淇猛地转过身,却已经看不清那远处的身影。
 
筠衡,我们真的还能再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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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今日这速度太不行了,足足多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微烟站在约定的酒楼前,看着柳筠衡一边抱怨一边跺了跺脚。
 
柳筠衡将手里的缰绳递给酒楼的小二,看着她笑了笑:“如何你在外头等着,他们人呢?”
 
“我听到马蹄声才下来的,他们说公子来了定会知道是哪间屋子,就不来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一道进了酒楼去了程风定好的包厢。
 
“我还以为你这次一准来不了,那小殿下也肯放你来?”程风见了他就取笑。
 
听秋不满的看了程风一眼,一个人自饮一杯。
 
“你这话倒是说的奇,我能不能来和他有何关系?”柳筠衡一面说着一面快步走了进来。
 
“这我还真是没算到,在万合谷时他可是与你形影不离的。”程风嬉笑着同柳筠衡一道坐下。
 
柳筠衡连饮三杯酒暖了一下身子,这才对程风道:“十年之前,你也差不多那德行。”
 
“我……”程风有点怨念,柳筠衡真是能不给面子就不能面子。
 
“说真的,公子也总算回来了,不然有些事,真不知该如何。”听秋看着柳筠衡,无端的长叹一声。
 
柳筠衡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三个又沉默了一会,这才应道:“是时候要去处理了。我离开了这些年,算不算,又让青门饮隐了一次?”只是,这江湖的恩怨,何时才能了却?
 
“那些人是吃饱了撑着,一天到晚都在挑人错处。”微烟不满的骂道,这些年她的脾气也是一点没变。
 
柳筠衡没忍住,差点把酒喷出来:“微烟,你这多少收点脾气吧。这些年没见,那日万合谷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的。”
 
“就是一时的,这下也是一时。还有,公子啊,我想着这下雨霖铃是不是又要动鞭子了。”微烟嬉皮笑脸的凑上来。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冷笑道:“是该让雨霖铃的人有点活干。只是有些可惜,若是当年知晓,早知就不让雨霖铃出手了,省的如今还得收拾这么个烂摊子。”
 
“公子回去还不一定见得到人,他如今就不在长安待着,先时听底下的人说,往夜琊国那边去了。”程风自然知道柳筠衡说的是谁,便接口应道。
 
柳筠衡微微蹙眉,心下一沉,还好不是去火璃那边。忽而又想起宇文淇,后会有期啊,会再见的。
 
“公子刚回来,没事别提不相干的人,省的公子不痛快。我上次没来得及和公子叙旧,今儿怎么说也得好好喝两杯。”微烟说着,给柳筠衡的杯里斟满酒。
 
柳筠衡微微颔首,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这酒温热,酒性也不大烈,喝着正好。
 
046.灵州再遇
 
柳筠衡提出在灵州逗留几日时,唯独微烟第一个赞成。程风无奈的摇了摇头,也只好说陪着。听秋却笑道:“你们这些闲人,真是太没意思了,明知道我事情多,还偏在我跟前说。”
 
“你如今还有什么大事?”柳筠衡对听秋那边向来不管,故而也不懂他的消息。
 
“还是酒庄的事情,就是没时间陪你们闲逛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无妨,你去忙你的。对了,若是得空,送两坛好酒到凌云谷去给前辈。”
 
“公子此番在万合谷的事情,我听程风说了。公子如今打算何时行事?”饭后,听秋忽然问柳筠衡。
 
“不急,他如今连王位都没拿到,急了也无任何助益。”
 
“也罢,既然公子这样说,属下便静候佳音。”听秋点头应好。
 
正聊着,没防着被人拍了一下肩,转身,是微烟。
 
“公子啊,那阵子我忙,也没得和您说上几句,这下,空了么?”微烟嬉笑着问道。
 
柳筠衡淡淡的笑了一下,问道:“说吧,什么事?”
 
“那孩子的左腿,现在没事了么?”第一句就提及宇文淇,也算是在柳筠衡的预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却又轻叹了口气:“行走是没问题,只是这如今气候太冷,时常会疼痛。”
 
微烟闻言心里也是有些心疼,那么高的山崖摔下,能捡回一条命也真是不容易。想着又问道:“那您如何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看着他几日?在万合谷,您可是寸步不离悉心照顾了。”
 
“我又不是他的下属,再者回了军营还有凌兄照料着。还有,二殿下奉命快到那边了。”
 
“宇文溪?”微烟想了想,依稀还记得起程风对他提过这个人。
 
柳筠衡微微颔首,想来他这二哥那么关照他,会照顾好他吧。
 
******
 
宇文淇一个人回了军营,他的营帐门口,凌长赋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头发铠甲都落了一层薄雪。
 
“凌大哥?”
 
凌长赋点了点头,同他一道进了帐子。
 
“殿下似乎挺舍不得柳兄的。”凌长赋见他沉默着,便主动开口。
 
宇文淇点了点头,只是轻声道了一句:“柳大哥待我很好。”他心里的失落感有点强,从小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柳兄说了,让我休假时,你若有空带你去他那。”凌长赋笑道,顿了顿对他道,“子淇,你可是他第一个主动开口邀请的人。”
 
“是么,那我等凌大哥休假。”宇文淇并没有高兴起来,但还是保持礼貌点了点头。
 
“二殿下已经到了灵州城,大概明日就能过来。”凌长赋又对他道。
 
宇文淇点了点头。
 
******
 
宇文溪到的时候宇文淇已经睡下了。他不放心宇文淇,连夜往这边赶,到了之后就让凌长赋带他到了宇文淇的营帐。营帐里面点了一盏微弱油灯,这次上次遇袭之后柳筠衡为宇文淇保留的习惯。油灯下,睡梦中的宇文淇剑眉微蹙,身子全身蜷缩着。
 
“二哥?”宇文淇被声音惊醒,揉了揉眼起身。
 
“阿淇,把你吵醒了?”宇文溪跪坐在他旁边,看着离开自己半年多的七弟。
 
宇文淇摇了摇头:“没事,我也就刚睡下。”
 
“凌兄,明日,我们能否启程?”宇文溪从楚惊鸿的书信里已经知道宇文淇的境况,故而还是想早些带他回去。
 
凌长赋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二哥,我真是没用。”待凌长赋走开后,宇文溪说要陪着宇文淇,不想宇文淇开口就说这句话。
 
宇文溪笑着安慰道:“怎么这样说?小七这回来可是立了大功,我来的时候父皇已经说了,回去就封王。怎样,今日腿还疼么?”
 
“今日服了药,好多了。”宇文淇同兄长一道睡下,习惯性的背对着他。
 
宇文溪见他安好,这下又已经是深夜,也不多言,想着陪他睡下。
 
“二哥,我不想做什么王爷。”宇文淇说着,并未转过身来。左腿上又有些抽疼,他将身子缩成一团。
 
“是冷么?”宇文溪从背后将他抱住。
 
“二哥,帮我拿一下那边的药瓶。”宇文淇有些难受的抱住左腿,这下疼的太过厉害,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宇文溪忙起身为他取了药,让他服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宇文溪看着他一脸痛苦的样子,不由得心急。
 
宇文淇服了药,许久才缓解下来,他虚弱的笑了笑:“没事,大概是太冷了。”
 
“别怕,明日二哥就带你回去。”宇文溪看着他,心里越发的不忍,便将他搂紧,用内力为他缓解寒意。
 
第二日一早,楚惊鸿便让凌长赋率领一小部分人先送宇文溪兄弟两去了灵州城。
 
在去灵州城的路上,凌长赋见宇文淇不住的看着车窗外,轻笑道:“七殿下在看什么?这里去灵州城,最快也需一二时辰。”
 
宇文淇放下帘子摇了摇头,宇文溪却取笑道:“他这趟出来,也是第一次出了远门。”
 
宇文淇没有反驳,只是他不敢将心事说出,只能默默地。想来那后会有期定也不会太快吧,哪那
 
么容易呢?
 
******
 
灵州城是大祈在西北边最热闹的城市。
 
宇文溪想着不是大家一起回,便对他们说不去州府,只在驿馆歇着。
 
歇了半日,宇文溪对凌长赋道:“凌将军常年驻军灵州城,今日不知能否领我兄弟二人四处走走。”
 
凌长赋笑道:“二殿下这话见外了,既然殿下愿意在这四处看看,末将自然愿意前头领路。”
 
宇文淇没有多言,只是跟在他们后面。这灵州城里回民较多,来来往往的人也大都穿着回民的服饰。
 
“公子啊,这好歹说玩也是您提的,能不能别一副心事重重的?”走着,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凌长赋循声而望,竟是柳筠衡微烟等人,程风也在。
 
“柳兄。”凌长赋唤道。这一声听在宇文淇耳朵里,真如惊雷一般。他猛地抬头,往那边看去。
 
柳筠衡听到凌长赋的声音,转头看到他们三人,料想躲不过,也还是走了过来。
 
“柳大哥。”宇文淇等他走进,这才低声叫了句。
 
柳筠衡看着他,微微颔首,回了一句:“淇公子。”
 
宇文淇虽有些失望,但是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人。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若是暴露了身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这下柳筠衡不认识自己的兄长,若是叫的太过亲昵想来会引起祸端。
 
“这位是二公子。”凌长赋略让开了些,指着宇文溪道。
 
“在下子溪。”
 
“在下柳筠衡。”不过君子相见,相互彬彬有礼。
 
凌长赋看着柳筠衡问道:“你如何还在这?不是说赶着回去有事么?”
 
“凌公子这话好没道理,如何我们就不能在这了?在这也是有事才待着的。”微烟抢白道。凌长赋顿时觉得头大,这丫头真是逮着机会就想气死他。
 
“事情也才刚完,明日就回长安去。我如今是最烦的事情都发生了,想着真是悔不当初。”柳筠衡皱了皱眉,这几日想到这个事情他就心烦。
 
凌长赋自然知道他指什么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该杀就杀,该舍就舍,没什么好舍不得的。别太为难自己。”
 
“再看吧。淇公子如今腿伤可好些了?”柳筠衡说着,转头看了看宇文淇。
 
宇文淇只是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宇文溪却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可能是为宇文淇医治之人,便道:“昨夜似又抽筋了。”
 
程风在一旁听了,左右看了一眼,对他们道:“要不,去哪歇一歇,我再帮淇公子看一下。”
 
“也好,那就去前面的客栈吧。”
 
在客栈的房间里,程风为宇文淇看诊之后,倒是轻松的笑了:“无妨,是那边太冷了。我再开个药方,每日一贴,坚持服用一月就能好。”他说完就带着微烟去找纸笔开药方。
 
“莫非,柳公子就是凌家军常提的那个柳先生?”宇文溪看着柳筠衡问道。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此番,多谢先生对子淇的照顾。”宇文溪说着,作了一揖。
 
“客气了,有些事,会的,我自然会做。”他向来对外人保持着一种疏离。
 
说话间,程风和微烟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包配好的药。把东西递给凌长赋,三人便准备告辞离去。
 
“柳大哥,”宇文淇忽然唤道,见柳筠衡停了下来,这才问他:“你的腰,如今可还好?”
 
“没事,你此番回去,多多注意些。”柳筠衡应着,笑了笑,点了个头又准备转身离去。
 
宇文淇没做多想,起身跟了过去。凌长赋正要出声阻止,却被宇文溪拦了下来。
 
047.班师回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柳筠衡开玩笑问道:“你是想跟着我回去么?”
 
“若我想,你会带我走么?”宇文淇知道他在开玩笑,也顺势问他。
 
柳筠衡正色道:“不会。”
 
“为何?”
 
“你自己的事情未做完,如何还来问我这原因?”柳筠衡停住了步子,他对着他的目光反问。
 
目光触及,柳筠衡的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宇文淇看着他,面上的错愕也慢慢被微笑代替。
 
“好。”宇文淇说着,又往前走去。没走几步,他忽然问道:“你如今在灵州城住哪?”
 
柳筠衡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客栈,应道:“就在那边。”
 
一同走到客栈里,柳筠衡却轻车熟路的往后院走去,宇文淇紧紧跟着。看到微烟的时候,微烟先笑了。
 
“公子,您这如何把七殿下带了来?”
 
“跟着来玩,你先去忙吧。”柳筠衡见她手上还拿着东西,对她点头示意了一下。
 
宇文淇待微烟走后,开口问了一句:“筠衡,微烟他们,不只是你的朋友吧。”
 
“知道就好,何必多言?”柳筠衡有些无奈,他可以对任何人冷漠,唯独对宇文淇冷不起来。
 
宇文淇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能说什么。
 
“跟我来。”柳筠衡丢下一句话就朝自己住的屋子走去。宇文淇跟着走过去,那屋里的布置很简单,像是因为没人住,可又不像客栈的房间。
 
“这是听秋的院子,外头是客栈,里头他自己住。这本东西上面是极简单的一些剑法,你看看,能学先学着,学不了就看着解闷。”柳筠衡见表情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说着,将自己练的剑法秘籍递了过去。
 
宇文淇接过翻了几页,道了声谢,又问道:“筠衡,我这几日,能不能在你这住着?”
 
“嗯?他们不反对,你可以随意。只是,我明日就要回长安了,陪不了你。”柳筠衡没有直接拒绝,可又还是拒绝。
 
他不是不想多陪着宇文淇几日,但是各自都有事情要忙,没必要胡乱的耽搁了。
 
“这倒没事。对了,二哥说,回去后大概就会封王了,这次在千茴岭真的多谢你屡次出手救我。”宇文淇自然听出柳筠衡的话外音,他却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在桌案边坐了下来。
 
柳筠衡也一道坐了下来,为他倒了茶:“阿淇,不必太过为难自己,还如先前那样就好。闲散之人有闲散之福。”
 
宇文淇点了点头,抿了口茶,对他道:“不管那些,如今我就在你这留下,等他们来了再说。”
 
“你呀,随你了。”柳筠衡有些无奈,说着,起身向外走去,临到门边,他回头嘱咐了一句,“我去让程风替你熬药,你先在这屋里待着。”
 
宇文淇慢慢的起身,看着这间屋子,忽而瞥见柳筠衡搁置在桌案上的剑。是随云剑么?他走过去拿起端看,剑出鞘,那感觉倒有点像他的追风剑。
 
柳筠衡再回来时,就看着宇文淇坐在那里把玩着自己的随云剑。他有些惊异,若是没记错,这随云,宇文淇是第二个拔出剑鞘之人。
 
“先是在千茴岭那边我极少见你用剑,倒也没来得及看。”宇文淇看着他倒是一脸淡然,又见他面色有异,忙收了剑,“筠衡,我,我……”
 
“没事,只是有些奇怪,这随云剑,旁人都拔不出来。”柳筠衡走了过来,看着他一脸恐慌又欲说还休的样子,情不自禁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宇文淇有些惊讶的看着他,问道:“怎么会?感觉就和我的追风差不多。”他说着,又拿起剑,拔给他看。
 
“可惜我就这一把剑,不然真打算送你练习那剑法了。”柳筠衡心里有异,但他不会太过表露。
 
宇文淇倒是没想太多,他笑道:“不过是一把剑,有差别么?若是练着,追风也是一样。下回见你,记得再指点我一二。”
 
柳筠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待宇文淇走后,宇文溪才开口问道:“凌兄,这是怎么回事?子淇这次落崖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长赋摇了摇头,无法,只能把先前的事情挑了些说:“那夜军营庆功,子淇依旧没来。柳兄不胜酒力早早就离席,是他发现了端倪,这才让行刺之人没能得逞。后来,子淇说赏识柳兄的武功,问他能否护他安全。这几个月来,都是柳兄在照顾他。其实,子淇这次在万和谷落崖也是被柳兄所救。”
 
“如此,倒是多谢了。子淇从小性子古怪,能和他合得来的没几个,故而有此一问。”宇文溪点了点头,也不甚在意。
 
凌长赋看了一下时间,对他道:“若是过一会他还没回来,估计今日是留在柳兄那边了。二殿下要过去么?”
 
“不必,让他待着吧。方才柳先生不是说明日回长安么?明日再去接他。”宇文溪摆了摆手,邀他一道在这客栈楼下用了点饭菜,两人自个回了驿馆。
 
******
 
“阿淇,这么晚还不睡,在想什么?”喝完药后,柳筠衡看他一直对着烛光发呆便问道。
 
“没事,不过想起了一些旧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去了。”这么快又要分别了,宇文淇看着他随口说了几句,同他一道起身。
 
躺在柳筠衡的身旁,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他习惯性的抱住柳筠衡的胳膊,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头。柳筠衡看了看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让他直接枕在自己胳膊上。
 
宇文淇看了看柳筠衡,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顺势抱住了他。
 
“明日就别送我了,我也指不准什么时候出城。要不,还是我先送你回驿馆吧。”柳筠衡看着他,还是报上了自己的行程。
 
宇文淇抿了抿嘴,迟疑了一下点头应好。他看着他,痴痴的看着,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是何时才渐入梦乡。只是第二天醒来,见到柳筠衡还在自己的身侧躺着,他忽然特别特别的安心。
 
离开的时候,还是柳筠衡陪着他走到驿馆附近,宇文淇笑着让他留步,看着他,对他说自己进去就好。
 
“筠衡,等我空了,去长安找你。”
 
“好。”柳筠衡点了点头,等他走进驿馆这才转身离去。
 
这厢送走宇文淇,柳筠衡马上回了客栈叫上微烟和程风一道启程往长安赶去。青门饮真的要好好打理一番了,不然他这主子也不必再当下去。
 
“驾……驾……”马蹄声疾驰,绝尘而去。
 
******
 
宇文淇回去之后见兄长没有问及昨日之事,自己也不多话。又随着兄长各处走走玩玩,消磨时光。
 
“明日回去,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那柳先生并不是凌家军的人,还是莫提人家了。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若是和朝廷挂钩之事,也未必是好。”
 
宇文淇闻言点了点头:“还是二哥考虑周全。”
 
“昨日接到密信,说是父皇欲将将康亲王住的府邸赏赐给你做淇王府。”宇文溪想着将那边的消息也说了。
 
“康亲王府?”宇文淇心里一怔,那是传闻让父皇都特别喜欢的府邸,如何会赏赐给他?
 
“没什么好奇怪的,想来是你这次立了大功,再者,父皇一直想给你一些补偿。不过更多的还是朝堂之上吧,你呢,有没有打算上殿商议朝政?”宇文溪笑道,自家兄弟,他多少能懂他一点,只是实在太怪了。
 
宇文淇摇了摇头,对他苦笑:“兄长又不是不懂我,如何还问我这些?我这次过来差点就命丧黄泉,如何还去做那些事?若可,真想像康亲王那样,一世闲散。”
 
“那你就想多了。虽说康亲王是先皇的兄弟,但他不过是面上归隐,背地里还是帮着先皇的。而且,也要是能信得过才可。再者,太子对你我的态度你是心知肚明的,若能逃,我早就逃离了。”宇文溪摇了摇头,倒了杯酒灌了下去。他是离不了的,多少母妃还在宫里,这样的不孝他是做不出的。
 
宇文淇也只能继续苦笑,争的人一直在争,可惜他这一开始就没打算争得人,却是被猜忌最深的那个。
 
想来,是要好好想个法子来个韬光养晦了。若是出宫,或许也会好些,如今有了自己的府邸,多少能应付一些吧。
 
回长安的路显得有些漫长,毕竟是班师回朝,跟着凌家军,坐在车轿里。宇文淇不再去看窗外,他知道自己要去面对什么。就一如那天晚上,柳筠衡对他说,别怕,再大的风险都能走过,只要自己心静,那么一切都无妨。
 
是啊,一切又何妨,难不成自己真的是活不下去的那个?这生活,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首卷·台上戏子台下客·完——
中卷:十年一曲为君歌
 
048.封王建府(上)
 
金銮殿上,看着皇帝,宇文淇的心里很是异样。说不出是喜是悲,本来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故而就算是阔别半载,九死一生,也不过尔尔。
 
皇帝看着他,慈祥的笑着:“小七此番辛苦了,这趟去灵州有功,朕赐封你为淇王。你如今也到了该出宫建府的年纪,朕想着,康亲王府不错,不如就赏给你罢。”
 
“儿臣多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再度跪在这金銮殿上,这膝盖底下的砖,还是那么的坚硬冰冷。
 
“去吧,你这遭离了太久,太后她一直挂念着,去看看。”
 
“儿臣告退。”
 
宇文淇随着太监去了永庆宫,一路上极少见得到人,领头的太监不停的夸着宇文淇在千茴岭的功绩。
 
“公公,若是没有凌将军,本殿早就尸陈沙场了。”宇文淇有些不耐烦,淡漠的丢了一句话出来。
 
那太监被他这句话吓得噤了声,好半天,才对他道:“皇上已经封了您淇王了。”
 
宇文淇没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走着。
 
再到永庆宫,皇太后正和人聊天,走近时才发现竟是皇贵妃。
 
“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给母妃请安,母妃万福金安。”宇文淇忙跪下行礼。
 
“瞧瞧,正说着呢,快起来吧,坐那。”太后笑着忙免去宇文淇的礼。
 
“谢皇祖母。”
 
太后看着他,怎么看怎么喜爱,看着对皇贵妃笑道:“自打溪儿之后,哀家就看这小子还顺眼些。这些年还好溪儿这个做哥哥的多关照了些。”
 
“溪儿也不过胡闹,自己也是半个小孩,哪能呢?这还不都是母后教导有方,多亏了您才是。”皇贵妃掩面而笑,又看着宇文淇问道,“不是说今日才进宫面圣么,如何小七这么快就过来了?”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是不大知道这朝堂的规矩,这下只能老老实实的应道:“父皇说了些事,赏赐之后让儿臣现行到皇祖母这来问安。”
 
“有心了,皇上就算不说你也必是先来哀家这的。你刚回来,舟车劳顿的,这安也请了,先回去歇着吧。”太后点了点头,心里越发的开心。
 
宇文淇正要跪安,皇贵妃也站了起来,笑道:“臣妾也来扰了母后半日,也该回了。臣妾告退。”
 
“小七,送送你母妃。”太后笑着朝他两摆了摆手。
 
宇文淇陪着皇贵妃走到永庆宫门口时,皇贵妃含笑:“去你那,咱娘俩说说话,你哥一会也是先去你那的。”
 
宇文淇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推脱。陪着皇贵妃走到自己的锦瑟殿,方踏入这锦瑟殿,宇文淇终于有一种回来的感觉。这里的一草一木还保持着他离开的样子,立在两排的人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给皇贵妃请安,给淇王殿下请安。”
 
“都免了吧。”
 
扶着皇贵妃在正殿坐下,屏退下人之后,皇贵妃忙看着宇文淇问道:“阿淇,你的左腿,如今如何了?”
 
宇文淇愣了,迟疑了一下应道:“好了呀。”说着,他还踢了踢左腿。
 
皇贵妃这才松了口气,又对他道:“我来你这,最要紧的就是问这桩事。还有,你皇祖母不知道你落崖之事,你可别说漏了嘴,让她担忧。”
 
“好。”
 
“你这回,去了这些日子,如今回来封了王爷,也算是值了。只是万幸,听说那万和谷是万丈深渊?”皇贵妃看着宇文淇,心里心疼着,不免多问了几句。
 
宇文淇笑道:“母妃莫要担心,儿臣这不是回了么?倒是儿臣不好,让母妃和兄长担忧了。”他说着,欠了欠身。
 
“没事,没事,你安好就好,你安好就好。”皇贵妃看着他,越发的心疼。想来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人,皇子的身子下人的遭遇,转眼已是要弱冠的年龄,却从无半点作践自己。见他,总是唇角带笑,仿佛这世界从来没有糟心的事情。
 
“就知道母妃这下在阿淇这,儿臣给母妃请安。”正说着,宇文溪走了进来。
 
“快起来吧,方才阿淇去你皇祖母那儿请安,母妃这才跟了过来。”皇贵妃含笑着让宇文溪起身。宇文淇见宇文溪进来时便起身站着,这下有意将自己的位置让与他,却被宇文溪一把按下。
 
宇文溪看着他含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难不成只许着父皇心疼你让你早早的离了金銮殿,就不许兄长心疼你一二。”
 
“没有的事。”宇文淇抿了抿唇,垂了眼睑。
 
“别吓阿淇了。这样,母妃先回淑合宫,你两兄弟一处聊。溪儿,不准欺负阿淇。”皇贵妃说着便起身。
 
宇文溪一边送她出去一边道:“难能呢?他都这么大了,怎可能被儿臣欺负了去?”
 
“母妃严重了,此番若不是二哥,哪能这么快回来?”宇文淇也在一旁说道
 
皇贵妃停了步子,转头笑道:“别送了,阿淇腿伤了,还是多休养才是。”
 
一时送走了皇贵妃,宇文溪扶着宇文淇往屋里走。
 
“方才父皇在大殿里说,过几日要给你一个封王礼,封了王再让你出宫去。”宇文溪说着扶他坐下,又道随意坐着便是,不必太过拘谨。
 
宇文淇只是点头,这次回来他忽然有些莫名的慌乱,有些无所适从。他要尽快适应现在的生活,不然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二哥,方才母妃说,皇祖母并不知晓我落崖之事。”宇文淇皱了皱眉,他只是觉得有些蹊跷。皇贵妃都能知道的事情,如何皇祖母会不知?
 
宇文溪迟疑了一下,这才开口对他解释那时候的事情。
 
“父皇知道这事的时候,犹豫了许久,是很多大臣让父皇以此为契机向火璃国施压,故而这事并没有被传开。后宫如今没有几人知晓,父皇当初的意思是待战事平息了,让人去寻你的尸首,再公布天下。皇祖母年事已高,自然是瞒着的。母妃是我说的,毕竟忽然将我也往那边派,母妃察觉有异,问我,我才说的。”
 
宇文淇冷笑了一下,最是无情帝王家,看来这句话,真是千古帝王未有一人能逃避。
 
“这幸而阎王不收我,不然还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来。”宇文淇半开玩笑道,他看着兄长,轻叹了口气。
 
“你慌什么?这好歹还有二哥我在。”宇文溪笑着拍了拍宇文淇的肩膀,起身走了几步唤来秋枫剪桐。
 
“二殿下有何事吩咐。”
 
“秋枫,这药方是你主子要喝的药,你亲自去抓药,亲自去熬。剪桐嘛,去膳房拿些吃的来,为了陪着你家主子,本王可是连国宴都没去。”宇文溪玩笑般的交代完,又反身进来。
 
宇文淇伸手扣扣桌案,他道:“二哥今年或是明年要娶亲了吧。”
 
宇文溪点了点头:“嗯,左相之女郑筱。日子也定了,不过,在半年后。”
 
郑筱,宇文淇使劲想了一下,隐约还能将人记个几分。小的时候他没有参与宫里大小宴会的资格,大了之后,他却也提不起任何兴趣,总是借故推脱。“如此,阿淇就先道声贺。”
 
“你呢?你打算如何?若有心仪的女子,想来皇祖母和母妃都能为你一二。”
 
“我啊?再等些年头,来得及。你都弱冠之龄才娶,我这还有个四年,来得及,来得及。”宇文淇推脱道,他才不想自己的婚事还被当做棋子来利用。
 
不然就是放在府里不管不问,他也会觉得膈应。他忽然想起柳筠衡对自己说的话,那句闲散之人有闲散之福,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也但愿他做的了这个闲散之人。
 
“这一遭回来,我是无法一直陪你左右,可是明刀暗箭躲不了,你自己多多小心。莫在像上回那般。”宇文溪嘱咐道,他看着他,心里真是除了心疼也有些气。
 
宇文淇嬉笑道:“二哥真是越发的操心了,难能总是出事呢?好啦,我会记得。都这么大了还放心不下,真是的。”他不满的嘟哝着,说话间,外头的门被叩了叩,剪桐领了一队的宫女走了进来。布好菜,又退下。
 
“对了,我这下和你说个事。虽说你这平日能避开人的场合都避开了,只一点,千万别去见那太子妃。小心太子找你麻烦。”用完饭,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忙对宇文淇道。
 
太子也就是一年前娶得亲,他娶亲不久,宇文淇就被派往千茴岭去,自然也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也不过是点了点头,看着宇文溪,还是把想说的话扼杀在喉咙口。
 
“只希望,他们如今能放过你,别再一直对着你不放了。”
 
“对着我我却是不怕,只是每每误伤了母妃和兄长,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049.封王建府(下)
 
“你说这话倒是生分了,收回去。”宇文溪故作不悦道。
 
一时间兄弟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宇文淇十岁那年,皇帝本来有意将他划入皇贵妃名下,由皇贵妃来抚养。
 
可宇文淇拒绝了,他的话说的委婉,却很坚定的拒绝了。还开玩笑说,一声母妃已叫了十载,今生能活多久这都是母妃。母妃愿认他这个孩子便是他的福气,就不必特意将他放到皇贵妃名下。
 
那段时间,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很多人见他都是一脸唾弃。只说是个傻子,又说他看不起皇贵妃,指不定还妄想给皇后做亲儿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可皇贵妃和宇文溪都知道宇文淇的意思,若是认了,他这样一个人,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危险。如此一来,半点生分没有,反而更加亲密。
 
“二哥还真是一点客气都没有,又来凶我。”宇文淇说着,轻轻揉了揉腿。
 
宇文溪眉毛一挑,笑道:“你我之间还需客气?我对谁都客气,唯独对你不客气。”
 
宇文淇无语的摇了摇头,自个人躺在床上假寐。
 
“你搬到王府那天,按例,兄弟几个要一道吃顿饭。小五和小八建府的时候,你在那边,所以也没等你。”
 
“嗯,没事。”宇文淇差点忘了他还有好些个兄弟,不过如今看来,似乎只剩下他没被封王了。
 
大祁这还算好,至少只是封了一个王位,并没有把人直接赶到封地去。
 
这如今二哥是贤王,老五封了楚王,老八封了晋王,看来也独他是个例外,直接拿了名字去做封号。
 
宇文淇不得不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他这辈子真的是被人一弃再弃。想来这历朝历代也只出了他这么个奇葩,弃到他自己都嫌弃。
 
******
 
搬进王府的那天,康亲王府已经改换了淇王府的匾额。还是皇帝亲自书写的牌匾,弄的宇文淇有些哭笑不得。
 
“五弟,恭喜贺喜。五弟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太子带着太子妃来的时候,边上簇拥着好些人。
 
“多谢太子,见过太子妃。”宇文淇抱拳回礼道。
 
“那自己性命换来的王位,啧啧啧,真是不容易啊。是不是啊,淇王爷?”太子妃施黛正准备说话,却听得这忽然来的一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晋王宇文瀚。边上还跟着一个女子,看来是晋王妃。
 
宇文淇没有应话,只是唇角依旧带笑的接待。这于文瀚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来敌对他,这尖酸刻薄之语他真是听得太多了。
 
反而是迟了一步的宇文源来时,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两个人对看了许久,宇文源问道:“小七,你可还好?”
 
宇文淇点了点头笑道:“累着五哥挂念,小七一切都好。”
 
见他说好,宇文源这才点头走进去。
 
“阿淇,我来迟了。”宇文溪来时不住的道歉,宇文淇轻轻摇了摇头,又笑了:“你这是特意去接了二嫂和三姐不是?”
 
“我想着不会喝酒,都不敢同你们一道,故而约了二嫂一处。这下倒好,一起被二哥带了来。”宇文沁与郑筱小一岁,如今也是待嫁之身。她顿了顿又道:“父皇说一会带阿沐一起过来。”
 
宇文沐是皇帝最小的女儿,也是皇帝如今最宠爱的孩子。
 
“见过淇王。”郑筱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虽说她已经接了圣旨是贤王妃了,可毕竟还未举办大婚,自然不敢疏忽。
 
“免礼。”宇文淇自然也对着还了礼。
 
四人一边走着,还未至正堂,外头便报“皇上驾到,九公主到。”里头的人忙起身出来相迎。
 
“父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七哥。”宇文沐一看到宇文淇就扑了过来,“阿沐好久没看到哥哥了。”
 
宇文沐打小就喜欢跟着宇文淇,这快有一年没见,天天念着。前几日在宫里都听说了她七哥回来了,可又被人拦着不让去,今日非要闹着父皇带了她来。
 
“朕是终于可以歇会了,这小丫头一个劲的闹腾。见了你七哥哥父皇都不要了。”皇帝开玩笑道。
 
宇文沐被宇文淇抱起,她转头调皮一笑:“哪有,这世上最好的还是父皇。阿沐只是太久没见七哥哥了,阿沐这下要和七哥哥玩。”
 
“小七,阿沐这丫头就先在你这呆几日,过几日,你带她回宫,朕有些事和你说。”皇帝不曾入席就走了,临走的时候,皇帝低声吩咐了一句。
 
“儿臣遵命。”
 
“小九,过来。”宇文瀚就是见不得任何人对宇文淇好。
 
宇文沐看了他一眼,扭头不理,她抓着宇文淇的衣服道:“七哥这次不走了吧,你去了好久好久,阿沐好想你。”
 
“真是小丫头片子,你呀,别把你七哥累着。还有,你七哥左腿伤着还未全好。”宇文沁见宇文沐没完没了的缠着宇文淇,忙过来劝道。
 
宇文沐那肯放手,反而将宇文淇的衣服抱得更紧。“不要,我就要七哥哥。”
 
“小七,阿沐真可就只认你了。阿沐,你先放开你七哥,让他先坐下。放心,没人和你抢。”宇文溪也过来劝道。
 
宇文沐这才放开宇文淇,两眼挂了泪问道:“七哥哥怎么了?七哥哥这不是好好的么?”
 
宇文淇伸手摸了摸宇文沐的头,笑道:“七哥没事。”
 
“都是自家兄弟在,都别太拘谨。今日难得大家都在,又是给小七做贺,都别客气。”太子起身朝众人举了杯盏。
 
酒过三巡,太子妃突然朝着宇文淇遥举杯道:“本宫同太子成婚后不久,淇王就启程去了西北,家宴时也没来得及同淇王喝一杯。”
 
宇文淇笑了笑,却没敢多说,也举了杯。正准备喝,却被坐在身旁的宇文沐抢过杯盏。
 
“阿沐!”宇文沐的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谁知她只是把被子往怀里一藏,噘着嘴道:“不准七哥哥再喝酒,他醉了就不能陪阿沐玩了。”
 
“没事,七哥不会醉。”宇文淇略觉得有些尴尬,只是劝说无果,宇文沐就是不肯把杯子给他。
 
“罢了,这九公主都心疼淇王爷,没得一会还说我这太子妃欺人。”施黛看着,冷笑着放下手中的杯子。
 
宇文淇顿了顿,正准备开口,没料宇文沐笑道:“太子妃好酒可以找太子哥哥喝,何必难为我七哥哥?七哥哥酒量不好这事,这宫里没人不知道。”她一脸笑嘻嘻的,可这话却没半点玩笑的感觉。
 
“果然是喜欢你七哥哥,这脾气倒是比你七皇兄还大,怎么也不学学?”宇文瀚嘲讽道。
 
宇文沁听不下去了,猛地拍案而起,喝道:“宇文瀚,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今日不来也没人会稀罕。人都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别把小七的好脾气不当一回事。你对阿沐说七哥哥,呵,你莫忘了,小七也是你兄长!”
 
“三姐,三姐姐莫要生气了。是小七不好,惹恼诸位兄弟姐妹了。我这先饮三杯赔罪。”宇文淇实在是有些尴尬,但这样的情势,他只好连忙起身劝道,又伸手向宇文沐。宇文沐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交出杯子。
 
“这三杯,小七先干为敬。”他说着,连饮三杯。又倒了杯对着施黛道,“家宴未至,今日小七补上。”说完依旧是一起饮下。
 
“小七。”宇文源急的叫他,这本就不会喝酒,又听闻在西北那边多灾多难的。
 
宇文瀚依旧是冷笑:“呵,倒是有自知自明。”
 
“啪”一声脆响,宇文瀚的脸上清晰的印着五指印,是宇文溪。
 
宇文溪看着他道:“宇文瀚,我不知你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你母妃教导你的。如果你母妃没告诉你这些话不能说,今日我当着众位兄弟的面教教你。别说阿淇只大了你一岁,就算他只比你早生一刻,你如今都该乖乖叫他一声兄长。知不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若我们这些兄弟都像你这般,你自己想想!”
 
“二哥……”宇文瀚怔怔看着宇文溪,半天不敢多说一个字。
 
宇文溪顿了顿,对着他身边的晋王妃道:“这成亲也有半载,倒是没有一点成亲的样子。这王妃的位置成虚设了?”
 
晋王妃被方才那一掌的声音吓了还未回魂,这下见得自己被训,也愣是半晌没敢吭气。
 
“呵,谁稀罕,走。这里,本王绝不再踏入一步。”宇文瀚见连自己王妃都被骂了,哪还能忍?说完拉起王妃的手就往外走去。
 
“给本宫站住!”太子见情势不对,忙起身喝到。
 
宇文瀚被这一声喝倒是站住不敢动了。宇文海继续喝到:“兰妃真是一点也没教好,回来,给你七哥道歉。”
 
050.贵客来访
 
“不必了,既是不愿相认,我也不稀罕。这兄弟二字也要能有才有,放着这样的兄弟,我不若孤身。”宇文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目光染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晋王殿下,本王高攀不起。慢走不送。”
 
“小七?”宇文淇这几句话倒是让所有人都怔了,平日忍让大方的小七,翻脸却比谁都狠。
 
宇文瀚完全傻了,站在那里尴尬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七这是醉了么?”宇文源强颜欢笑道,其实他知道宇文淇有些执拗,但是会这样翻脸,他确实没料到。
 
宇文淇冷笑道:“几杯薄酒若能醉,岂不是不用毒药便能死?”
 
“七哥哥,七哥哥别生气。”宇文沐方才在众人起冲突时就被郑筱带离到后面,这下她见情势不对,忙跑了出来。她穿的衣服裙摆太长,差点把自己绊倒。
 
宇文淇轻轻的将妹妹扶起,看着她笑了笑:“没事。”
 
“哼!”宇文瀚说着,拉着晋王妃的手扭头就走。
 
宇文海恨得猛灌了一杯酒,嘴里直骂:“越大越不成器。”顿了顿又对宇文淇道:“小七,你别去和他计较,那小子从小就那德性,做哥哥的,还是莫理了。”
 
“太子教训的极是,小七受教。”宇文淇不过淡淡的应了句。
 
一场家宴被这样闹了一场,如何还能好好的?不过再待了会,太子和太子妃就走了,宇文源看着也不好再留,跟着也走了。
 
宇文溪看了看他们几个,对着宇文沁道:“阿沁,你和筱筱先回吧,我留着便是。”
 
这下就只剩了他们三兄妹,宇文溪看着腮边还挂着泪珠的宇文沐,对她笑着问:“方才,是不是把阿沐吓到了?”
 
宇文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笑了:“七哥哥没事就好,阿沐不怕。”
 
宇文淇闻言心头一暖,看着小妹妹百感交集,最后只是轻轻道:“七哥会陪着阿沐的。”
 
“好。”她忽闪着大大的双眼,那双星眸显得尤为可爱。
 
“今日之事,过不了多久父皇便会知道,你还是有个心理准备才是。我这下还有些事要忙,得先走了。”宇文溪说着,匆匆就离开了。
 
宇文淇看着这大堂的狼藉,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低头问宇文沐,要不要随他在这王府四处走走,这便带着妹妹看看这如今改成淇王府的地方。
 
这日夜深,宇文淇等宇文沐睡下后独自走到后花园去。他有些睡不着,似乎从边关回来,他反而有些不大好睡。
 
“谁!”
 
“子淇,是我。”
 
“凌大哥?”
 
来人正是凌长赋,借着月光还能见得到他脸上的笑意。只见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嘴里道:“恭贺七殿下封王,恭喜淇王爷。”
 
“若说贺,倒是还得让我先说声谢才是。”宇文淇忙作了一揖。
 
“我可只有嘴上这两句了,这盒子里的东西可不是我给的。”凌长赋故作玄虚的笑了笑,将盒子递了过去。
 
宇文淇一边接过一边问:“是什么?”
 
“别,你可别在我面前打开,省的改天我让他也给我来份。既然淇王爷心里已经知道是何人所赠,那末将这事就算办好了。夜深了,末将告辞。”凌长赋含笑说完,告辞离去。
 
宇文淇待他走了,这才将那小盒子打开。盒子里放着一枚精致的印章,印章上单刻着一个淇字。
 
不消说,送这东西的,是柳筠衡。
 
宇文淇笑了,咧开唇无声的笑着,笑出了眼泪。难为他了,还记得这茬事。
 
那是摔下悬崖时,宇文淇闲着无聊,向柳筠衡提出的。他说在军营时见了柳筠衡的印子,那印子很精致很漂亮。柳筠衡道是自己闲时刻着玩的。他便缠着他,说能否空了也给他做一枚?
 
柳筠衡应了,问他要刻何字?答曰:淇。
 
这送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掐在这个点上,掐的宇文淇满脑满心只剩了一个他。
 
一别也有两月余,真不知筠衡过得如何了。
 
******
 
腊月时节,灞桥的柳只剩了枯枝。
 
又是一个轮回,该结束了。柳筠衡站在灞桥上,看着两边的垂柳枯枝。
 
“公子真的不用我们去把他找回来么?”微言跟在他身边已经第三天了。
 
柳筠衡眼眸都不抬,冷声应道:“回来也是走,不回来更好。”
 
微烟打了个寒噤,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这青门饮的规矩放着从来不是个摆设,胆敢去挑战门规的威严,这叶离还真是青门饮第一个。
 
“走吧,去娇画那里玩玩。”这一声出来,微烟真是浑身鸡皮疙瘩都能起来。她还真没看出来,主子什么时候有了这癖好。
 
“公子,我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娇画一见他特意一脸媚态的贴过来。
 
柳筠衡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对她道:“怎么,如今这是门庭冷落的要让娇画姐姐亲自来接客了?”
 
“公子这嘴里,真是没有半句好话。”娇画恨得一跺脚,对他道,“怜君和怜卿如今都还在我这,公子是不是要把他们带回去了?”
 
“这么嫌弃他们,人呢,本公子看看。”本该是带笑的话,柳筠衡面上却丝毫笑意也无。
 
“一会给您送过去,对了,带您见一人,都在我这好几日了。”娇画说着,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这一处是醉月阁,来的人,他还真猜不出会是谁。转头看看微烟,微烟也是摇头。
 
“呀,我果然是没白等,可算被我等出来了。”竟是傅婉儿。柳筠衡心里惊了一下,实在没能料到她会在这种地方。
 
若是听秋的地盘,怎么说都是能让人接受的,如何她会在这里,这可是醉月阁啊。
 
傅婉儿见柳筠衡有些惊愕,她不怒反笑了:“怎么,柳公子奇怪我如何会在这里么?难不成娇画姑娘没同您说过我两有些交情?”
 
“傅姑娘来找柳某,所为何事?”柳筠衡顿了顿,问道。先前在千茴岭就听说她来找过自己,没想到这傅婉儿还玩了个守株待兔。
 
“弈虚门那边,又出事了。你可知?”
 
柳筠衡摇了摇头,他这是自家后院都起火了,怎么顾得来别人?“不知。与我何干?”
 
“柳公子果然冷静,不过这回似乎不是对着青门饮来的。”傅婉儿大笑道。
 
“不是对着青门饮,那就更和我无关了。怎么,难不成是秋水宫来搬救兵来了?”柳筠衡故意反问道。
 
傅婉儿摇了摇头:“弈虚门这次集结了太多的门派,对着的,是云林十三坞。”她找不到凌长赋她才来的,不然没事她待在这烟花之地这么多天做什么?
 
“呵,这弈虚门是想做什么?武林霸主?云林十三坞的人想来是理都不屑的。”柳筠衡依旧是淡淡的说了两句,凌长赋如今刚回长安复命,哪有那么快回去?这也难怪傅婉儿会来这里找自己。
 
傅婉儿笑着抿了口茶,缓了缓开口道:“这我如何得知?兴许吧,当年没得给了你们青门饮难堪,后来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如今卷土再来,想做个武林霸主也不是不可能。”
 
她顿了顿又道:“毕竟,不是所有的门派都是青门饮,重回江湖也能随时从众人视线中淡出。”
 
“也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叫柳筠衡。”柳筠衡笑道,他在外头浪了这些年,武林中的这些琐事他早就不再顾及。没得和这些人计较,不如去看看这大好河山秀丽江河。
 
“可这凌云谷的所在也没几个人能知晓,他这是在闹什么?”微烟皱了皱眉,这弈虚门真是无聊死了,动不动就能挑个事端。
 
柳筠衡扣了扣桌案,沉吟了许久,他道:“弈虚门这次的功夫下得可真够足的。傅姑娘,若是我没记错,如今秋水宫的宫主是你对吧?”
 
“还算记性好,是。”
 
“你还是回去镇守这秋水宫吧,当年站出来为青门饮说话的就你们两家。凌云谷所在这么多年没人能找出,可秋水宫的地方是大家都知道的。没得还是为了寻出青门饮。”
 
“牛文德那个老不死的,没想到没死反而心机更深了,真是小瞧他了。”傅婉儿一听,想了一下最近秋水宫的遭遇,也很快反应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公子。”
 
柳筠衡见娇画开口,不过微微摇了摇头:“不必,你若担心,可以去帮秋水宫。但,帮的人只是娇画。”
 
“多谢公子。”
 
傅婉儿心里一惊,这人,多年不见,越发的神秘了。如今想来,她还是早些回去待在秋水宫才是。想着,匆忙告辞离去。
 
剩了柳筠衡三人对坐着,一时来了一人对着娇画说了几句又匆忙离去。
 
“公子,叶离回来了。”
 
051.此生不见
 
柳筠衡沉声应道:“走,回去。”
 
叶离出现在柳筠衡屋里的时候,面上少有的局促不安,他看着柳筠衡,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整个屋子里的空气感觉都凝固了,他看着跪坐在柳筠衡边上的怜卿和怜君,心里莫名的慌乱。
 
柳筠衡有一下没一下的屈指叩着桌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叶离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唤道:“公子。”
 
“嗯。”
 
“公子,叶离知错。”
 
“嗯。”
 
“叶离愿意接受惩罚。”
 
“呵,接受惩罚。”柳筠衡冷笑道,“看来,我果然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养了个废物在身边。”
 
“公子。”叶离的瞳孔忽然放大,硬生生的咬着牙没让自己往后退。
 
“微烟,把青门饮门规念给他听听。”柳筠衡的声音懒懒的,随着他那话音落下,微烟推门而入。
 
她看着叶离,开口道:“青门饮门规第十八条,不得私下猜测、打听主子行踪,更不得私自找寻主子下落。违者,废全身武功,逐出青门饮。”
 
微烟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叶离的心头,叶离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有些不敢相信。他跟了他这么多年,难不成如今真的要将他逐出青门饮?还要废去他全部的武力?
 
“公子,公子,叶离知错,求公子饶过叶离这次。叶离不想离开青门饮,公子开恩呐。”
 
柳筠衡看着跪在眼前的叶离,看着他不住的磕头求饶,但他却没有半点改变主意的意思。
 
“你已不是初犯。”柳筠衡不轻不重的丢了一句,他看了看随侍的怜君和怜卿,“你们先出去吧。”
 
“是。”
 
“公子,求公子让叶离留下。”叶离待他们离开,马上又求饶道。他也知道自己这次做的太过了,可万万没想到,柳筠衡竟然会比他更早回来,更没想到,他这次是动真格的。
 
柳筠衡摇了摇头,他看着叶离,沉默了很久,还是开了口:“小叶子,你还记得这个称呼么?”
 
叶离忙点了点头:“记得,叶离不敢忘。”
 
“当初为你起名,不过是因着看了那句‘花开花谢,离恨几千重。’我喜欢这句词,故而赠了你叶离这个名。只是,你这些年,无论跟在谁身边办事,都没有半点长进。看来,当初,是我取错的名字与你。”柳筠衡看着叶离,陷入长长的回忆中。
 
“公子没有错,是叶离错了,叶离不该屡次触犯门规。叶离,让公子失望了。”叶离哀声认错,可柳筠衡依然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叶子,你以为你这般认错,如今还会有人愿意饶恕么?就算你今日一头撞死在这里,也同样免不了弃尸荒野。不如你自己决定,是打算何时离开青门饮。”
 
叶离一脸惊恐的看着柳筠衡,他真的没想到一直对自己关照有加的柳筠衡今日亲口对他说出这样的话,甚至亲口问他准备何时离开。可他真的只是担心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在你离开之前,我会亲自将你的武功废去。”柳筠衡说完,起身离去。
 
你这些年,无论跟在谁身边办事,都没有半点长进。可是公子啊,你这么多年,为何对谁都是冷面冷心?我原以为我努力了,就能一直跟在你身边;我原以为跟在你身边,就可以一辈子。可惜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若是孽缘,如何又让我遇见了你。
 
叶离跪坐在屋里,回忆起见到柳筠衡开始的点点滴滴。他忽然有些不甘心,他不相信柳筠衡是如此的绝情。可方才的那些话,又是他亲耳所听。难不成那些年待他的好,都只是逢场作戏么?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这些年真的一直都只是自己多想了?叶离有些绝望,他一直以为这青门饮上下只有他被柳筠衡这般额外照顾着,他想着能和他在一处长久的。可是他寻他寻了这些日子,一回来,等他的却是废除全身武功,离开青门饮。
 
******
 
“公子,您真的打算就照门规办了?”微烟看着柳筠衡,一脸的不可置信。这种事之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可每次到了最后都是作罢。无一例外总是叶离求饶,而柳筠衡总是宽恕了他。
 
柳筠衡斜视了微烟一眼,冷冷的道:“已是弱冠之龄,难不成还以年幼做托辞?”
 
微烟顿了顿,应道:“公子,您这遭出去,受了什么刺激?越发的心狠手辣了。”
 
“没有。”柳筠衡否决道。
 
“怜君,你和怜卿两个,如今一个去雨霖铃一个去满庭芳罢。”走了好一段路,柳筠衡突然对跟在身后的怜君和怜卿吩咐道。
 
怜君和怜卿对视了一眼,点头称是。结果又引来微烟的不满,她抱怨道:“你这好端端的把他两拆散了是作甚?”
 
“你今日话有些多。”柳筠衡说完,消失不见了。
 
微烟看着怜君和怜卿问道:“你两,哪个随我?”
 
他两对看了好久,怜君道:“我跟着姑娘吧。其实,微烟姑娘,主子没让我两去琐寒窗已经是不算拆散了。”
 
“罢了罢了,不管了,既是这样,怜君你回去看着那叶离。小心他在生事,难得这回还给他留条性命,别让那小子自己把命给丢了。”微烟说着,想来也无多大事,又对着怜卿道,“走,我带你去满庭芳。我顺便去找几壶好酒解解馋。”
 
柳筠衡就隐在树上,看着他们,想着方才在屋里的事。他无奈的闭了闭眼,他让叶离跟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越发的纵容了他。
 
叶离,你真的想多了,若是想抓住我对孤儿的心软,那么真是你的失策。我最见不得的,是被父母遗弃之后的自我作践。还有,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心思。
 
******
 
“决定好了。”柳筠衡独自站在灞桥上,听着脚步声走进。
 
叶离跪了下去,“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头,又站了起来:“承蒙公子错爱,叶离知错,前来领罚。”
 
柳筠衡转身看了看他,出手就是一掌。再一掌过去叶离猛地喷了一大口血,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猛地跪下,用手撑着地,张口又是一口血。
 
“我留你三层内力,你此生不得再用青门饮的武功。还有,此生我都不想再见到你。”柳筠衡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叶离只觉得自己五脏严重受损,头晕目眩之下张口就是吐血。公子,你这又是何必,不如一掌将我打死算了。他抬了抬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可他却发现,自己这下连杀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了。
 
公子,你果真够狠。
 
“叶离,别逼我让你生不如死。”叶离猛地想起那年他刚来柳筠衡身边时,柳筠衡对他说的话。
 
是啊,是我逼你的,是我作践。公子,是叶离不好,让你失望了。
 
怜君在附近看着,等柳筠衡走了,这才上前将他扶起,又递给他一包碎银。“这是公子让我给你的,走吧,还是离开这一处吧。”
 
“多谢。”叶离看着怜君,忽然笑了,这么快,就有取代他的认了。
 
“你好生着,我得回微烟姑娘那边去了。”怜君说完转身就走,他这些年跟着怜卿两个人也听了很多关于公子和叶离的事情,只是今日这人会落到如此下场,真是自作孽啊。
 
叶离怀里揣着银子,他伸手抹去唇角的血迹,遥遥的忘了一眼青门饮所在的方向。拖着自己尚能动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开了。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哪,只是他说了此生他都不想再见到他,那就离开吧。
 
叶离忽然想起《长生殿》的戏词,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
 
又忽然想起柳筠衡最喜欢的那出《牡丹亭》,原来真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叶离叹了口气,可自己偏生喜欢的是那本《南柯记》,也活该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南柯一梦终成空。
 
他提了提气,果然柳筠衡留了三层内力与他。既然你不愿杀了我,若是今后再生变故,柳公子,你莫要怨我。要怪,就怪你今日没有一刀将我叶离送去地府!
 
他一步一步渐行渐远,这个地方,他多少待了这些年,如今终究要一别了。青门饮,莫让我有机会再回来。
 
******
 
柳筠衡并没有走远,他停在一株柳树下,看着那柳树愣神。
 
“杨柳不留,何必强求?”老头,我好像又干了一件蠢事。柳筠衡扶着那树干,忽然间眼前浮现了一个人的脸,阿淇。
 
我在想,我们下次相遇会在哪?
 
长安。
 
阿淇,我们的十年期至时,又会在哪里相遇?
 
052.危机暗藏
 
淇王封王建府本来是一件喜事,可被晋王宇文瀚那么一闹,第二日包括太子在内的众郡王公主都被召到宣政殿。
 
“朕原想着,朕不在,你们兄弟姊妹可以更加的热闹些,却是没想到,你们就是这样热闹的?”明和帝训道,原是昨日听到消息就想把所有这些不让他省心省事的都给叫来,可想着是宇文淇搬到淇王府第一天,终究还是作罢。
 
“儿臣知错。”众人齐齐认错。
 
“太子,你身为太子,又是他们的长兄,竟是任由着他们闹,没有一点做长兄的样子。”皇帝气的不行,点了太子就训。
 
“父皇,是儿臣不对。儿臣身为兄长引得兄弟这般不满,是儿臣错了。”宇文淇跪着向前了一步。
 
宇文瀚不屑的应道:“谁要你假好心?”
 
“放肆,给朕掌嘴。”明和帝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宇文沐当场就哭了,她第一次见自己的父皇发那么大的火。宇文淇转头看着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低声点。她点了点头,还是一抽一抽的压着自己。
 
一时间大殿里只有宇文沐的抽泣声和宇文瀚的打脸声。
 
明和帝伸手向宇文沐,唤道:“阿沐,到父皇这儿来。”
 
“父皇,你不要怪……不要怪七……七哥哥……”宇文沐抽抽搭搭的说着,一面抹眼泪一面看着皇帝。
 
皇帝看了看底下跪的一片,沉声道:“晋王回晋王府闭门思过三月,无昭不得出。兰妃禁足三月,无昭不得出。”
 
待宇文瀚走了,皇帝看着宇文淇道:“淇王先回淇王府去吧,若无事,这些日子就在淇王府上好生将养着。朕前些日子听了凌将军的话,你这遭去千茴岭受苦了。”
 
“谢父皇。”
 
“阿沐要和七哥哥在一起。”宇文沐马上开口道。
 
明和帝伸手摸了摸宇文沐的头,对她道:“就知道你舍不得你七哥哥,去吧。”
 
宇文沐得令,欢天喜地的跑过去牵住宇文淇。宇文淇见皇帝点头,这才带着宇文沐离开。
 
“你们这些人,自己去反省吧,如何做兄长的?阿沁呢?今日如何不见?”
 
宇文溪迟疑了一下,开口道:“阿沁早上去左相府上了。”
 
“罢了,你们先退下。”
 
******
 
在回淇王府的马车上,宇文沐一把抹去方才在宣政殿流的眼泪,看着宇文淇问道:“七哥,八哥他可烦了。真的。”
 
那样子就怕宇文淇不相信似的。宇文淇轻声叹了口气:“可是阿沐,他终究也是你兄长。”
 
宇文沐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七哥,我那日在母妃处,听到这样的话。‘可惜洛云殿的那个去的太早,才让兰妃如今那么跋扈。还不知道当年最后一次的药,是谁动了手脚。’七哥,兰妃是指八哥的母妃吧,那洛云殿又是在哪里?以前住过谁么?”
 
闻言,宇文淇面上有些僵硬,他努力的笑了笑,对着宇文沐道:“阿沐,这话,可别再和别人提起。这也不是什么好话,阿沐不要太在意。”
 
洛云殿,多少年不曾有人再在他的面前提起过这个地方了。可是宇文淇没想到,再次被人提起,那一份锥心的疼痛痛的他无处躲藏。他根本不敢想象,母妃当年是走的有多惨。
 
宇文沐能感受兄长面上的变化,自然乖巧的点了点头。若是这般看来,这洛云殿自然和自己的兄长有关系。
 
宇文淇却不再表露,只是等宇文沐歇下之后,他将秋枫剪桐叫到书房。
 
“阿淇,出了何事?”秋枫问道,这个时间,若无大事,绝不可能让她俩一道过来。
 
“当年我让你们在宫里留了眼线,可留了?”宇文淇并不着急说事,而是问了手里的情况。
 
这些年埋下的眼线不少,只是这些一直都是秋枫管理,宇文淇从来不过问。
 
“都好着,如今要做什么?”秋枫向他细细报了情况。
 
宇文淇这才将白日里宇文沐说的话告诉了她们,顿了顿他又道:“先不急,母妃已经逝去多年,如今就是急着也没用。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当年发生的事情,你两也说不大明白当年之事,只怕着牵扯众多。”
 
剪桐沉默了,当年的事情,的确牵扯众多,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若是要再提起,也一定是要寻个合适的契机才行。他才刚刚封了郡王,自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阿淇,为今之计,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只能忍。只是也该告诉你一事,和云妃娘娘有关。”剪桐的话说的很慢,她看了看秋枫,两个人都低了头。
 
“说吧。”
 
“几年之前,我们和娘娘母家的人联系上了。如今在宫里安排的眼线,也基本是他们帮的忙。他们,在朝中也布了眼线。”宇文淇看的出来,最后那句话,秋枫本来没打算说出口。
 
他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便对她俩道:“你们这两天帮我照看一下阿沐,我想去找个人。”
 
“我看你这几日还是不要轻易离开王府,以防生变。若有要紧的事情,还是我们去做才是。”剪桐立马反对,这如今淇王府可是被人换个地方监视着。
 
宇文淇咬了咬牙,对秋枫道:“若不然还是你去,你去找凌将军,就说我有要事找他。他自然明白。”
 
母妃的母家,不是早就说没人了么?如何这下又有了人?宇文淇真是觉得头都大了,这下真是越发没个消停。
 
“你先睡去吧,这些的,我们操心就是。”秋枫劝道,说着,她让剪桐陪宇文淇回去。自己也去收拾一番,往将军府过去。
 
******
 
“秋枫拜见凌将军。”秋枫因那年和凌长赋见了面,又见了程风,这才知道云妃弥留时曾对她提起的话是何意。
 
凌长赋倒是有些意外,这是出了什么事,深更半夜的跑了来。他忙将她扶起,问道:“是什么要紧事,这会子跑到我将军府来?”
 
“王爷今日忽然提起云妃娘娘先前的旧事,我们这几日忙着搬府之事,竟不知宫里又出了什么事。王爷想着亲自来找您,秋枫想着,还是劳动将军,让将军登门许才稳妥。”秋枫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
 
凌长赋点了点头,他笑:“这倒不难,若是别人,我是不去的。你也知道我们云林十三坞的规矩,可若是子淇说了让我去,也是有个理由去的。你放心,我寻个时间过去便是。这下夜深,你回去千万小心些。”
 
秋枫点头告辞离去。凌长赋看着桌案上的烛火,子淇,你是也准备开始了么?
 
凌长赋倒是不急,他等了几日,听着都没有什么大事,这才准备过去。只是正准备去淇王府,不想又有圣旨下来。
 
接旨后,无例外的还有一封密信。他看了之后也不做声,只是收好了,就出门。
 
“凌大哥!”凌长赋到淇王府的时候,宇文淇正和宇文沐一块在玩。
 
“给淇王请安。”凌长赋忙跪下请安,宇文淇忙将他扶起。
 
宇文沐见有人来,也忙起身对宇文淇道:“七哥哥,阿沐先回屋去。”
 
“我今日又接了圣旨,开春之后得再去千茴岭守着一段日子。圣上在密信里说,要你也再去一次。”凌长赋未等宇文淇开口,他自己便先说了早上的事。
 
宇文淇思忖了一会,他有些奇怪,如何这又让他过去?因问道:“这倒是有些奇怪,怎么又让我再过去?罢了,先不说这事。我且问你个事,我们这回在千茴岭,那黄勇还有之前一个那谁来着,是如何处置?”
 
“如今还在审,若是定了,这通敌卖国之罪,只能是满门抄斩。你如何操心起这事了?”他说着同宇文淇一道坐下,又问道:“你如今,腿还疼过么?前些日子接到筠衡的信,他还在信里问起这事。”
 
宇文淇摇了摇头,苦笑道:“二哥可是把药方交给了秋枫剪桐,每天都催着我喝药,哪还会有事?对了,我倒是想问问,那日柳大哥与我一起落崖,他可是撞了腰,如今可有事?”
 
这些日子长安已经落了好些雪,天寒地冻的,他自然也担心。
 
“程风跟在他身边,应当不会有事,王爷还是莫要担心他。前些日子,听闻王爷府上之事,只是我提你一句,如今你多多提防兰妃母家那边的人。”
 
闲话了几句,凌长赋又匆匆离了淇王府。既说了开春之后再去,他如今也该准备回凌云谷一趟了。
 
那日听了人说弈虚门联合了五六个门派围攻秋水宫之事,他便知这遭是找上门来了。想来这回弈虚门是打算把当年的旧账翻一翻了,不过,没事找到秋水宫去,也真是有趣。也不知秋水宫的人会如何清算这笔账。
 
053.晋封亲王
 
“宫主,那些人还真的来了。”傅婉儿坐在主位上,听着手下来报,她不过笑了笑。
 
“平日都是你们姐妹之间对打,这会子来了活靶子,你们应该开心才是。”
 
那女子笑了,点头应道:“是,属下遵命。”
 
那女子带着秋水宫众弟子一起将秋水宫的门打开,看着山下围来的大批人马,不由得冷笑。
 
“我们秋水宫早已不问江湖之事多年,今个儿是什么风,把你们都吹了来?”
 
“兰夕姑娘,怎么不见你家宫主?”牛刀霜扛着一把大刀叫嚣道。
 
兰夕看着他,不屑的应道:“若是弈虚门的牛文德,还能让我家宫主来见个一见,你算什么?”
 
这一句倒是戳了牛刀霜的痛处,这如今江湖人皆知他妹妹牛倾城比他功夫好,又比他会周全。而牛文德更是有意将弈虚门的继承人定为牛倾城,这让牛刀霜很是面上无光。
 
“我算什么?等我这手里这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自然知道我算什么。”
 
“帮着青门饮的人,都是在助纣为虐,一个都别放过,快给我上。”
 
亦不知是谁在边上吼了一句,那些人的心早已按捺不住,听着这话,立马拿着手中的东西杀了上去。
 
可这秋水宫,纵使是归隐多年,却依旧在江湖立于顶尖之位,哪是这些小辈的能及?
 
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方才那些气势汹汹的人,五一不倒地呻吟着。兰夕同其他姊妹一道压着牛刀霜,又着人将牛刀霜捆绑起来。
 
“不必忙,直接送回弈虚门便是。”这一声倒不知从哪传来,竟是傅婉儿的声音。
 
“属下遵命。”秋水宫的子弟齐声应道。
 
其他门派的人见势头不好,忙起身往山下散去。秋水宫的人并不阻拦,这是多年的习惯,烦扰者,驱之则矣。
 
下山的路上,那高宏志叹了口气:“没想到这秋水宫,这么多年不插手江湖之事,依然这么厉害。我们这些人,真是听了弈虚门胡扯。这下还没得半分好处。”
 
“是啊,弈虚门如今自身都难保。罢了罢了,都散了吧,别惹货上身才是。”不知是谁应了一句。
 
“我们这么多人竟然没能得半分的便宜,说来也是丢人。”
 
“这回星河山庄的人没来倒也是聪明,想来是不是料的这结果了?”
 
“哪能呢,这星河山庄早在八九年前就和弈虚门决裂了,这会子怎可能来?若是来了,也是在一旁看笑话的。”
 
“罢了罢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散了吧,这秋水宫也真是可怕,万一一会改了主意杀下来,那就难办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又有一起下山人符合道:“散了散了,都散了。想来这弈虚门的人也难找到凌云谷所在,更别提青门饮了。下回这事,我可不想多掺和了。”
 
“是啊是啊,别掺和了。”
 
这一闹,倒是日后又成了江湖的一则笑话。可谁又知道,当日这秋水宫里众多的女子,并不都是秋水宫的,那些人皆是傅婉儿同娇画借的人。
 
柳筠衡听了下人来报,只是笑笑,这娇画也真是,竟让醉花阴好些人男扮女装去了秋水宫。
 
不过又听闻那些武林人士散去之后便悄无声息的,心里少有的松了口气。
 
而后,如他所料,凌云谷那边也没人再去寻觅。自然,青门饮更是无人来找。
 
******
 
一日日转眼迎来春日,这一日,柳筠衡正在屋前练剑,来了一熟人。
 
“筠衡,我这遭又要去千茴岭那边,倒不知要守着多久。”凌长赋在一旁笑道。
 
柳筠衡收了剑,看着他摇了摇头:“我这回可不同你去。前些日子听秋来信与我,我过几日要去趟夜琊国。你自己保重,不过想来我是多心,先时把火璃国重伤成那模样,就算他们反也不可能这么快。”
 
“我是不妨事的,不过我可告诉你,皇上这次又着了一个王爷同我一道去。你猜是谁?”凌长赋看着他,一脸的神秘。
 
柳筠衡见他的样子摇了摇头,他无奈的应道:“除了阿淇,还能有第二个?”
 
“这是他给你通信了?不对啊,他并不知你在哪?”
 
柳筠衡朝着凌长赋的肩头给了他一拳:“你满脸都写着了,还猜什么?”
 
“有那么明显嘛?”凌长赋一脸忿忿不平的看着他,一面揉着自己的肩头。“我这也没有几日闲,想着还是罢了。本打算去前辈跟前祭一杯酒,这会子,想想还是算了。”
 
“你放心,我改日过去时,替你说一声。我上次回来,在老头跟前絮叨了几日。还是过几日再说吧,省的他嫌我烦厌。”
 
凌长赋哈哈大笑:“我竟是想不到,前辈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还如此畏他。”
 
“这倒还真不是畏他,不过是心里敬重。”
 
“对了,想来我们从那边回来,你们是不是该见见了?”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真没想到,这么快,十年就过了。他点了点头,开口道:“是该见了。是柳檀该去见见宇文淇了。”
 
凌长赋见他应了,忽然轻叹一声:“你都不知道他是多么期盼着。我听贤王提过,说是想看戏,但一直不敢去。”
 
“嗯,这事,回来之后再议罢。对了,我此番不同你去。若是他问起,你把这件东西给他。”柳筠衡说着,回了自己的屋子。
 
凌长赋见他从暑假上取了一个小盒出来,又从盒子里拿了一个锦囊递给了凌长赋。
 
“这次又是什么?”凌长赋看了看这个小锦囊,笑着问他,又道,“你上次送了什么,这次还送?”
 
“上次是他向我要的,这次的,不过几句话。想来,他应当是看的明白的。”柳筠衡轻描淡写了几句,也不肯多说。
 
凌长赋将那锦囊收好,取笑道:“我是也问不出什么来,横竖是你二人的事情,我只做个传信的。”
 
******
 
再次来这千茴岭,宇文淇看着这大漠黄沙,心里欣喜与失落交织着。来的路上他问了凌长赋,得知柳筠衡这回不来,想着再见又是遥遥无期。
 
“子淇,这是筠衡托我给你的,也不知这次又是什么,你收着吧。”凌长赋见宇文淇又看着远处发呆,便将随身带着的那个小锦囊递给他。
 
宇文淇接过,并没有马上打开,他笑道:“多谢凌大哥,真是太麻烦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那多好歹也是他在烦我。”凌长赋拍拍他的肩,又说,“风沙大,回营帐去吧。”
 
回了营帐,将那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宇文淇展开来看,话不多,那柳筠衡的写的行书,字体如行云流水,看的他极为舒服。
 
“莫问他人行事,唯自身安逸则好。前路坎坷迷茫,不若活在当下。”
 
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啊,你说的期,是什么时候?宇文淇看着那字,轻轻的用手指划了一遍。
 
后会有期,宇文淇忽然苦笑,这一晃都十年了,也不知这回回去,能不能见到他。他盼了十年的戏啊,也不知唱的会是哪出。说来,那也是后会有期。
 
“怜君,这回倒好,把你派了来。”凌长赋一早就知道柳筠衡会安排人过来,只是没想到竟然把怜君派了来。
 
“怜卿跟着公子去听秋公子那边了。我是被微烟姑娘派来的,公子原本是派了姑娘来。”怜君抿了抿唇,他是第一次跟到这种地方来,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
 
凌长赋笑道:“那幸亏是你来了,若是别人,我恐怕就遭殃了。”
 
可凌长赋没料到的是,宇文淇这次根本不要服侍的人跟着。他说反正这回过来也只是驻守着,不用太麻烦。
 
其实,从小的遭遇,让宇文淇很少能接受秋枫剪桐之外的人和自己亲近。柳筠衡,是个例外。
 
再回到长安,已经是初秋。不出凌长赋所料,宇文淇被晋封为亲王,封号景。
 
加封亲王的时候,宇文淇就知道众位兄弟的脸色很难看。故而在皇帝问他领哪里的差事时,被他婉拒了。说是才疏学浅,这回去千茴岭又把自己的身子折腾出了毛病,还是容他缓缓。
 
皇帝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也不敢强求。只说让他回去好好养着,过一二年再说。
 
“真是没想到,这不过去了两次边关,就做到了亲王的位置。这小七还真是厉害。”
 
“指不准是皇上在补偿他,哪里那么可怕了。没听他说的,这以命换来的位置,哪那么好了?”
 
“唉,多好歹,人家现在是亲王,亲王啊。”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不过这一点都不影响宇文淇。每日只待在他的王府里,悠哉悠哉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偶尔进宫去见见太后,或是带着宇文沐一道闲玩。
 
054.秋意轩聚
 
宇文淇这般颓废状,皇帝也不理他,纵使是有大臣提及,也不过敷衍了事。更多的则是以宇文淇落崖之事来搪塞,只是不料这借口被太后听了去,又招了一些事来。
 
原是太后那日和几位诰命夫人闲话,也不知是哪位说漏了嘴。说是景王虽是封了亲王,却因着前一年在千茴岭跌落山崖,不得不在家修养着。
 
太后一听,面上没发作,心里却怒的不行。待那些诰命夫人回去,着人叫了皇贵妃来问。
 
“小七的确是在那边摔了,先时因着传来的消息是生死不明,这才又派了阿溪过去。因他平安归来,我们也没敢再同母后提起这事。”皇贵妃知道再瞒不住,自然是老老实实的应了这话。
 
“你们呀!”
 
皇贵妃也无法,只是听得皇太后训了几句。又宽慰道:“小七如今在府里养着,也挺好的。前两日还听阿溪说,小七又好些了,打算明后日进宫来看太后。”
 
“这倒也罢了。别的倒没什么,这孩子善良,没得又被人欺了。”太后摇了摇头,她老了,如今想来,是护不得了。
 
宇文淇待在王府里,终日无聊的不知做什么。这一日凌长赋递了封信来,邀他到秋意轩一聚。
 
宇文淇自然应好,想着能见到柳筠衡,自然是更好。
 
原来是那日凌长赋去了青门饮,正碰上柳筠衡往外走,他跟着,一道去了长存班在的院子。
 
“柳公子这遭离开,有十年了。”班主看着柳檀笑道,虽说有些意外,但多少还是能猜着他要做什么。
 
柳檀含笑颔首,他应道:“一别十年,还望班主莫嫌才是。”
 
“哪能呢,只是还请柳公子再开金口,容我一听。”班主笑着,让人奉了茶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柳檀开口就来了一句《牡丹亭》的《惊梦》,又听他笑道,“不知可还行?”
 
“真是柳家公子会唱戏,柳公子的技艺,十年不减分毫。”班主毫不客气的赞道。他这经营戏班子半辈子,独独是碰上柳檀这人,难得一见的妙人儿,嗓子如莺,身段如柳。
 
真是难得一见,难得一听。
 
柳檀微微一笑,问道:“不知您近日有何安排,这如今闲来无事,却是想唱上一二出。”
 
“柳公子可知道秋意轩这一处?”
 
“这可是极好的酒楼,还是……”凌长赋正要说,却被柳檀使了个眼色,忙住了声。
 
班主倒是不甚在意他应道:“对,长安城四大酒楼之一的秋意轩。我们这一二年都在那里唱着,若是柳公子不嫌。”
 
柳檀哈哈大笑:“无妨,秋意轩就秋意轩。那就劳烦班主安排一二。”
 
凌长赋待柳檀和班主谈妥了,随他一道走了出来。走远了,才问道:“柳檀,你这是重出江湖了?”
 
“哪里的话,我这些年可是都有唱着,不然方才,哪能呢?”柳筠衡想起方才班主一脸惊呆的模样,没忍住又笑了。
 
凌长赋顿了顿,看着他问道:“你如今这样,是打算何时同他见呢?”
 
“这,过些日子吧。我如今,竟想不出要如何去见他。”柳筠衡说着,倒是有些惆怅。
 
“若是这样,我替你安排着,你只管在秋意轩唱你的,我带他来。若是被他认出来,你再想着如何同他说了就是。若是不被认出来,你在看。我只一句,你到时候顺水推舟便是。”凌长赋想了想,出了个法子。
 
柳筠衡沉默了一会,点了头。
 
宇文淇和凌长赋定了时间,约了一道去秋意轩。
 
“二哥,楚将军?”宇文淇到的时候,宇文溪和楚惊鸿也一道到了。
 
“凌将军约你来,我们是来凑趣的。”宇文溪笑道,又对他说,“快些进去吧,我可听说,这秋意轩从三年前开始就邀了那长存戏班来。你那么喜欢听戏,这戏班的戏子,都唱的可好了。”
 
宇文淇不过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先时之事他还记得,这下说着,也只能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既然来了,那我们快些进去吧,留在这外面是做什么?”宇文淇忙道,三人一道往里走去。
 
凌长赋定了个雅间,那雅间正对着下面戏台的地方,是个特意做的平台。在桌边坐着,往下望去,把戏台一览无余。这秋意轩也只有这一间雅间是这样的格局,平日里轻易难得。
 
“子淇,今日我做东,专请你。你只说要听什么,点了让他们唱去。”凌长赋笑道,又将那戏本子递给他。
 
宇文淇朝下看了看,也不接那戏本子,他笑了笑:“不拘什么,先唱一本来就是。也让我听听,这长存戏班可是名副其实。”
 
凌长赋见他话里有话,因笑道:“也好,那就让他们备下,一会就唱吧。”
 
宇文淇一心只在那戏台上,又不大好表露,只能同他们一道喝酒说笑。
 
很快,下面的戏台便传来的丝竹锣鼓声。宇文淇往下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小旦徐徐登台。只见那小旦水袖一甩,开口唱到:“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宇文淇一瞬间有些恍惚,竟是辨别不出那台上的小旦是男是女。“竟有如此妙人儿?”他心里暗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贴〕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这果真是奇了,若单听这小生唱腔,却及不上这小旦。可两人一道唱时,却没能分出个高低。
 
“这小旦是谁?方才这一出《惊梦》唱的够味。”宇文淇一直待那戏子唱罢,这才回过神来问道。
 
凌长赋哈哈大笑,对着宇文溪和楚惊鸿道:“你们瞧瞧,可是真的,这人听戏便痴。”
 
“你也别说,方才那唱的,可真是好。我也听了那么多戏,独今日这小旦唱的有味。”宇文溪亦是笑了,说罢,饮了杯酒。
 
“你既喜欢,若不然我让人叫了他来,让他单独给你唱一出。”凌长赋说着,便着人去叫。
 
也不片刻等待,那小旦未来得及卸妆,便赶了过来,他一见人忙跪下行礼。
 
“你便是方才那唱戏的戏子?”宇文淇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扶起。
 
那戏子点了点头,并不作声。
 
“方才听你那出《惊梦》,极妙。我听了好几回,独你唱的有味。”宇文淇握着他的手不放,又看着他,盯着他那双眼。
 
宇文淇想了许久,只觉得熟悉,一时间竟是不知在哪见过的模样。
 
那戏子款款又行了一礼,答应道:“王爷夸奖了。”
 
听那声音,众人皆是一愣,一时间,竟难辨雌雄。这下不在戏台上,这话也不是戏腔,听得众人不知是他本音亦或是其他。尤其是凌长赋,心里只道,这人也真是厉害,开口竟会是这般。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柳檀,忽然被叫了来,他便知道要见了。只是有心要试他一试,故而这下妆也不卸,衣也不换就过了来。
 
“你艺名是哪几个妙字?”宇文淇握住那人的手,面上的笑僵了一下,越发笑得灿烂。
 
“王爷说笑了,不过青昙二字。”柳檀随口捏了一个名。
 
“子淇,你这拉着人家不放,难不成,还想把人带走不成?”凌长赋见得分明,有意取笑道。
 
让人没想到的是,宇文淇竟会随着他的话道:“可得?你可愿意,随本王走。”他看着他问道,那目光灼灼,竟是让柳檀有些无从适应。柳檀垂了头,也不应答。
 
“若是这样,你带他去吧。剩下的事你不必管,我同戏班的班主说去。”凌长赋使了个眼色给楚惊鸿,楚惊鸿会意,一时大体也知道这戏子是谁。
 
宇文淇却是不急,他说道:“本王只问你,你可愿意?”
 
“嗯。”柳檀只是轻轻的点了头。
 
“这人,倒是罢了,随你吧。”宇文溪不知那些缘故,只是想着宇文淇带着一个戏子回去,倒是会怕生出一些变故。可看着自己兄弟这一年来不过是在王府待着,从小又是那般,也是心疼。
 
这厢,也不吃酒吃菜,竟也不让着青昙回去卸妆,直接带他回了景王府。
 
景王府的下人不多,此番回了府,宇文淇谁也不理,直抱着青昙到了屋里才放他下来。他看着他,又看了许久,这才笑道:“柳公子,一别十年,别来无恙啊。”
 
055.十年期至(上)
 
柳檀有意试他,自然不肯轻易承认:“王爷是在说什么?青昙不懂。”
 
“你的声音,别人辨不出,还瞒得了我?”宇文淇倒也不生气,这下他已经被他带了回来,他有时间跟着他磨。方才对方有意压嗓,却又压得自然,旁人听不出,他却听了出来。
 
“再者,你的这双眼睛,我这辈子真是想忘也忘不得。”他说着,伸手轻轻在他眼眶周围划过一圈。
 
柳檀没有任何的退却,可还是不语。倒不是他不想应答,只是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如何应他。
 
宇文淇看着他一直不言不语,也不好再为难他,便道:“好了,别辩了。这样,我先着人打了水来,你卸了妆,换套衣裳罢。”说罢,便吩咐人去打来水。
 
柳檀无法,只得当着宇文淇的面,慢慢地将妆容卸下,将那头上戴着的珠花,泡子一一取下。随后又转去屏风后换衣裳。
 
“柳大哥,你这戏,演的我怕了。”隔着屏风,宇文淇背着手苦笑道。
 
柳筠衡在背后,听这话,手一停,也不敢吭声。许久不见他再话,这才继续着衣,好半天才将衣服换好。
 
是套云白缎锦制成的衣服,锦缎的质感很好,摸着极为舒服。衣服没有太多的图案,只在边缘处用冰蓝色的丝线绣着祥云的图案。仔细一看这腰带反倒精巧,绣的是银色镂空槐花的纹路。想来是宇文淇自己的衣服,他两身量相当,穿着也正合适。穿好之后,因着方才那话,柳筠衡迟疑着,半天也没走出来。
 
宇文淇在屏风外有些等不及了。估摸着他换好,自个儿转到屏风后面,看着他,一下子惊为天人。
 
他知道柳筠衡的气质好,方才也没多想,只让剪桐取了套云白的衣服来。不想竟也不知是衣服衬人还是人衬衣服,云白的锦缎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子,如墨的长发散落下来,仿若人在画中,竟让他看痴了。
 
宇文淇的目光直对着他的那双丹凤眼,柳眉之下的那双眼眸真是勾人心魂。四目相对,柳筠衡心里有愧,垂了头不敢看他。
 
不料宇文淇一把将他抱住,他将他的头埋在柳筠衡的肩窝,抱着他,久久不愿松手。
 
柳筠衡无法,只得轻轻拍了拍宇文淇的后背。他轻叹了口气,十年了,原来也不过弹指刹那。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怕了,也真是可笑。只是如今既是真的落到宇文淇的手里,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也不知抱了多久,宇文淇抬头看着他含笑开口:“我如今该怎么称呼你?只觉得像,太像,却没料真的是一个人。”
 
“阿淇想怎么叫都可。”柳筠衡的声音很低,竟也不知是故意,还是这下在转嗓。
 
“是么,那我是该叫你柳檀还是叫你筠衡?柳公子,你的名字太多了。”宇文淇故作嫌弃的应道。
 
柳筠衡默默的摇了摇头:“哪里多了,那筠衡本是我的字。因着那时候不方便,这才用了筠衡做名。”
 
“那方才的青昙又是怎么回事?”宇文淇不依不饶的问他。
 
柳筠衡看着他,含笑应答:“柳色为青。不过是我胡诌的两个字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叫你衡儿可好?衡儿。”宇文淇有些得寸进尺,他一脸怀笑的看着柳筠衡,期待着他的抗议。
 
可柳筠衡依旧是低低的应了声:“嗯。”
 
宇文淇这下倒不知是该欣喜还是失落,只是听着他应了,还是开心的。他看了看柳筠衡,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笑道:“来,先时在千茴岭,都是你帮我束发,今儿,换我。”
 
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也笑了:“好。”
 
宇文淇同他一道跪坐在镜前,细细的为他梳理头发。他取了与他衣服相称的衣服云白色发带为他束发,又取来一只云纹白玉簪固定着。梳好之后再看,越发的风流倜傥。
 
“柳大哥,这十年来,除了那年在千茴岭相遇。其余时候,你过得可好?”相对而坐,宇文淇亲自为柳筠衡倒了茶。
 
柳筠衡微微一笑,他抿了口茶,这才应道:“先时在千茴岭,不是都和你说了么?”
 
“哈,你那时候还真不是在和我说着玩啊。”
 
“怎么,不信我?”柳筠衡好不容易让自己缓过来,这下又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宇文淇忙摆了摆手:“信,怎会不信?只是我纵使猜着了,也实在难以……”
 
他实在难将柳筠衡和柳檀联系在一起。一个是英俊潇洒的少侠,一个是名动长安的戏子。两个身份上都天差地别的人,让他要如何相信是一个人。
 
“我这下在你面前,你倒是觉得,我是谁?”柳筠衡看着他笑道,这转眼间就换了他来主场。
 
果然柳筠衡这样的话,让宇文淇犹豫了,他看了他好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依旧是不明白的问他:“可,可你在千茴岭那边对我说,你通共才二十有四,若去学了唱戏,那这身武艺如何习得?可,可这下,可这下我不明白。”
 
柳筠衡笑了,他对着宇文淇唱了几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于岂少梦中之人耶!”
 
“果真是一人,真是妙哉。不过,这下到没有方才在台上的入味,欠了点感觉。”宇文淇惊叹道,闲不住又点评了几句。
 
“我自幼是习武的,是老头喜欢听戏。我见他年迈孤独,这才萌生了学戏的念头。许是天分,我唱戏并不需要太过刻意的去练。就是倒仓之后嗓音也依旧,还让我练了变嗓。你方才说欠了点,大概这是我改不了的习惯,无衣不入戏。”柳筠衡见他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见他实在想知道,这才将原因徐徐道来。
 
宇文淇点了点头,这也真是个奇才。他又想起第二次去千茴岭不见他,便问道:“难怪。对了,开春时我到千茴岭去,怎么不见你?我真以为凌大哥去了边关,你是一定跟去的。”
 
柳筠衡摇了摇头:“极少的,也不过去了几回。他是棘手了,这才把我叫了去。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是不愿多待的。”
 
“可若那会子没在那边遇上你,今年,你会来找我吗?”宇文淇看着他问,又低头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递了过去。
 
“十年期至,自然会如约而来。拿,你那年给我的玉佩,如今,完璧归赵。”
 
柳筠衡迟疑了一下,将那年与他交换的玉佩从随身的衣服内侧取了出来。“来,你的。”
 
没想到柳筠衡正想取回自己的玉佩,却被宇文淇先一步收走。柳筠衡不解,只听宇文淇问道:“衡儿,这玉佩,能不能送我?”他问着看了看柳筠衡,还是将玉佩放到他手中。
 
“你很喜欢么?喜欢就拿去吧。”柳筠衡说着,拿着那块玉佩起身走到宇文淇旁边。他跪坐下来,小心的为他带上。
 
宇文淇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的衣服,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一二只云鹤。图案简单却精致非凡,穿在他身上也是通身气派。这下配上这青中带白的玉佩,反倒和他绾发的墨玉鸿鹄簪遥遥相应。
 
“既是这样,我这块,也赠你吧。”他说着,也将自己的那块玉佩戴道柳筠衡的腰间,墨色的玉佩搭配他云白色的衣袍也是正好。
 
“这不是你母妃赠你之物么?我岂好意思去要?”柳筠衡说着就要取下,却被宇文淇按住。
 
“十年之前你都敢收下,如何现在不敢了?若是这样,难不成,今日要我同你再许个十年之约?”宇文淇笑道,“你看,你带着这墨玉可是比我好看多了。”
 
“又贫嘴。”柳筠衡不知怎么的脱口又呵斥道,出口便觉说错了话,忙掩了口。
 
宇文淇笑了笑,递了杯茶给他:“大哥该怎么训还是可以的,不必这般拘谨。虽说方才在秋意轩那样,想来也是你和凌大哥说好的。那若这般,你可就不是我买进府的戏子,你可是我请来的客人。”他的面上依旧是孩子气的笑,那话倒是说的实诚。
 
“嗯?”柳筠衡看了看他,一边将杯子放回桌案上。
 
宇文淇又握住他的手,神秘的对他道:“这话你莫说出去。兴许是我从小接触的人少,故而我能记得住我接触过得每一个人的点滴。你方才压着嗓子说话,可你的手没有用东西包裹着。我握着你的手,自然知道是你,瞒不过的。”
 
“好。”他方才只是奇怪他为何会一直握着他的手,这下听他一说,倒是明白过来了。
 
056.十年期至(下)
 
“筠衡,我如今把你带了回来,却不是画地为牢。你若想离开,我不拦你。只是,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宇文淇连喝了两杯茶,这才开口对他说道。
 
柳筠衡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人可真是的,这也没多久,对他真是除了柳檀什么称呼都用了。
 
见他摇头,宇文淇还以为他不同意,也不知该怎么办,只是耷拉着脑袋。
 
“我若有事离开,自然会同你说。你放心,我可从没无故离开你过。”柳筠衡见他这样,不由得笑道。
 
宇文淇想了想:“还真是。”
 
“你方才问我,我这十年如何?如你所见所闻,我一切安好。你呢?你这十年如何?可是没白活?”先时在千茴岭,他纵使千般想问也不敢多言。今日既然相认,自然还是问出了口。
 
宇文淇低头思忖了好一会才仰起头看他,他笑道:“好不好都过了这十年,我如今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么?”说完,还特意起身走了几步,复又坐下。
 
“你这人,还真是……”柳筠衡看着他,摇了摇头。
 
两人正聊着,秋枫端着新茶走了进来。她看着宇文淇和柳筠衡,微微有些发怔,却又不好问,忍不住又微微探了探身。
 
“怎么,再找什么?”她这动作自然是瞒不过她俩,故而宇文淇先一步开口问她。
 
秋枫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会:“您方才……”
 
“哈哈哈哈,不必找,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宇文淇说着,见秋枫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柳筠衡,又补了一句,“只是说一点,柳兄在王府之事莫要说出去,你们知道的,只是本王带了个戏子回府。”
 
“奴婢知晓,请王爷放心。”秋枫笑着宽慰道,说着,起身离去。
 
“筠衡,你如今在我府上,依旧做我的近身护卫吧。”宇文淇看着他,笑的倒是开心。
 
柳筠衡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更好的法子只得点了头答应他。他笑道:“你如今的功夫,还需我护?”
 
宇文淇猛地将他抱住,他看着柳筠衡,一脸坏笑:“那换我护着你也好呀。多好歹当年也是你救了我,也让我考虑一下还一下这份恩情吧。”
 
“你能不能别这样?没个正经。”柳筠衡挣开宇文淇的双手,反将他的手掰开反剪。
 
“我不管,就这样说定了。”宇文淇吃准了柳筠衡对他的态度,故而越发的放肆。
 
“行。”
 
夜幕降临的时候,柳筠衡正想问宇文淇他要住哪,但似乎自己如今就是个透明人似的,因为宇文淇对他说“先时在军营时都同我在一处睡,如今在王府,你嫌这地小?”
 
柳筠衡心里实在无奈,这人现在是变着法子要同自己待在一处么?那也不必这样吧,都已经来了,哪会随便离去。
 
至少,也要让他把事情办了再说。
 
不过无奈归无奈,柳筠衡还是陪着宇文淇一起躺下,宇文淇依旧是抱着他的胳膊把头抵着。
 
“阿淇,我问你,你这如今带一个戏子回府,你不怕么?”柳筠衡轻轻托起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胳膊上。
 
“有何要怕的?我带回来的,可是我的近身护卫柳筠衡。”宇文淇口气满是嚣张。
 
柳筠衡轻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可一直等到柳筠衡睡下,宇文淇也没能睡着。他看着柳筠衡,自己倒是有些莫名的难过。
 
他想过很多种他们重逢的方式,也想过很多处他们重逢的地点。只是没想到他们提早了两年在千茴岭相逢,那次的相逢,他以为他能将他带走,可终究是事与愿违。
 
宇文淇送柳筠衡离开的那天,他就对自己说,筠衡不是家雀儿,是不可能同自己一处待着的。他也没有资格要求这样好的一个人陪着自己踏入险境。
 
可他没想到,终于等到第十年,他以为他不会再来了。他以为他会失约,可有不算失约。他从暮春四月等到深秋十月,他终于等来了他。
 
他没有食言,可终究误了些时间。他兑现了当初对他的诺言,以他的方式回到他的身边。
 
宇文淇轻轻将柳筠衡的身子抱住,筠衡,我如今,是真的离不开你了。
 
怎么办?
 
******
 
天明之后,宇文淇依然在酣睡,柳筠衡悄声起来梳洗。推开门时,却见秋枫和剪桐守在门外。
 
“王爷醒了么?”秋枫压低了声音问他。
 
柳筠衡摇了摇头。
 
“还请公子回屋守着王爷吧,他性子古怪,一会若不见您,会急的。”剪桐说着,将柳筠衡推了回去。
 
柳筠衡没说什么,又回到了屋里。不过悄悄的把剪桐方才递来的东西放好。
 
他看着宇文淇,见他模样安然,心里也宽慰不少。至少如今,那双剑眉不再睡梦中凝蹙。
 
柳筠衡不知道的是,唯有他陪在宇文淇的身边,宇文淇才能如此。
 
亦是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淇才转醒。醒时,见柳筠衡已经梳洗好坐在床榻边,他笑着问道:“筠衡,你醒了几时了?”
 
“只比你早了半个时辰。”柳筠衡淡淡一笑,又伸手向他。
 
“我今日带你在这王府走走吧,我来了虽说也快两年,可一直也没怎么好好走走。”宇文淇依旧是嬉笑着。
 
柳筠衡本就不喜多言,此时更是处处依着他。
 
宇文淇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他自然也深知柳筠衡的脾气,也不敢太过造次。
 
两个人一道看着这王府的风景,宇文淇本也话不多,只是为了不让两个人之间太过沉默,这才同他说起这王府。
 
“这一处,你看着好,却是旧风景了。这原是康亲王再世时住的府邸,也不知为何会被赐给我。我是不挑的,反正没让我流落街头我都随意。”宇文淇自嘲道,指不准像他这样,哪天就流落街头了。
 
“你可以来找我。”柳筠衡这话倒不是开玩笑。
 
宇文淇看他眼底里那股认真的劲,他笑着应:“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要去找你。你说了会护着我的。”
 
“嗯。”
 
又走了一段路,宇文淇指着前面一处对着柳筠衡道:“这里我还真是第一次来,先时有听过康亲王府里有一处绝景,想来可能是这里。我们过去看看吧。”
 
“王爷,王爷。”秋枫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见他两人停下,这才喘着气道,“宫里来了懿旨,太后娘娘召您进宫去。”
 
“可有说是何事?”宇文淇有些奇怪,如何是太后的懿旨。
 
“你先去吧,无妨,来日方长。”柳筠衡低声对他说道。
 
宇文淇这才点头离去,秋枫不过朝他略点了头,也随着匆匆离去。
 
“剪桐拜见公子。”
 
“起来吧。”柳筠衡方才就知道剪桐就在旁边,这下来了,倒也好。
 
剪桐起身,这下才得以细细打量了柳筠衡。
 
“这些年,辛苦了。”
 
“这本是剪桐分内之事,不言辛苦二字。”剪桐摇了摇头,她们两个当年接下了这任务,就知道自己该面对的一切。可如今一切安好,自然是不再计较。
 
柳筠衡点了点头,也不知该多说什么。
 
“本该是和秋枫一起来谢的,这下她有事,剪桐先行谢过。”剪桐说着,福了福身子。
 
“都是为了他,又何必谢?”
 
“也是。公子如今有何打算?”剪桐笑道,这难怪会是继任之人,想来也是不易。
 
柳筠衡思忖了一下:“面上还是这般,静观其变。我那边一直都备着,别慌,只是他如今还需人替他防一防才是。”
 
“好,我和秋枫都依公子的。”剪桐自然答应。
 
在那石桥上待了一会,剪桐这才引着柳筠衡往屋里去。
 
“这边,是王爷的书房。公子若无事,在外间看书倒是可得。里头的,那得问王爷了。”
 
“问我什么?”身后传来宇文淇的笑语。
 
柳筠衡看着他,唇角上扬,并不答话。便又听宇文淇道:“筠衡你别这么拘谨着,只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才好。”
 
“嗯。”柳筠衡不过微微颔首。
 
剪桐见状,忙走开了去忙自己的事。
 
“你回来的倒是快。”柳筠衡说着,随他走到书房去。
 
宇文淇含笑应答:“没多大的事情,不过说了几句就让我回来了。”他自然不肯多说,太后不过是问了他今年生辰在何处过。
 
“嗯。”
 
“书房的后面我是不肯让人来的,因为……”宇文淇故意卖了个关子,他将书房的隔间打开拉他进去。
 
原来,这隔间后面,将窗打开,正对着外头的景色。几杆青翠的竹子,远一点还有溪水流过,看着倒是闲适。更有一小榻依窗放着,倦了还可小憩片刻。
 
柳筠衡一看那小榻就明白过来,他也不多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057.书房剖白
 
“你常来这么?”
 
宇文淇摇摇头:“我虽想,也不过是想想。总有烦心的事,哪得呢?”
 
“我让长赋带给你的东西,你没看到么?”柳筠衡见他这样说,也只是笑着问了一句。
 
宇文淇点头,转身从壁上取下一个暗格,又从里头取出一个小锦囊,正是柳筠衡托凌长赋带给他的那个。“我看了,也努力照着做了。可是,我……”
 
“别心急,昨儿你也说了,这十年,你没白活。如今,你还有我。”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宇文淇一把将他的手握住,对他道:“衡儿为什么那么喜欢揉我的头?”
 
“……没有原因。”
 
沉默了一会,宇文淇忽然想起唱戏之事,开口就说:“檀儿,十年期至,你不该兑现承诺么?”
 
柳筠衡真是无奈,这人能不能固定一个名字叫他。
 
“唱戏是可以,只是我想过几天,今日嗓子有些不舒服。还有,你这里有戏服么?难不成,你还想在听一次《牡丹亭》?”
 
“不,想听别的。只是,非要穿戏服?”宇文淇有些惊讶,他只听闻柳家公子会唱戏,没想到还有这些怪癖。
 
“那我唱小生。”
 
宇文淇立马打断他的话:“不行,我想听你唱《贵妃醉酒》。这样,我过几天命人把戏服取来。只是为何一定要戏服?”
 
“我说了无衣不入戏,偏生你还要听旦角的戏。”
 
宇文淇扁了扁嘴,这话他昨儿就说了,倒是他忘了。因笑道:“那你此生只能给我唱旦角的戏!”那话语间满满的霸道。
 
“嗯,我余生只给你唱戏。”柳筠衡说着,又揉了揉他的头。
 
宇文淇没有反抗,他笑着拉着柳筠衡在小榻上坐下,转身看着外头的风景,他含笑道:“这一处,很像洛云殿我原先住的地方。”
 
“你幼时住的地方?”
 
“你果然知道。筠衡,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何方神圣?”宇文淇忽然转身回来看着柳筠衡,见他摇头,他忽然掐住了他的锁骨。
 
柳筠衡平静的看着他,平静的开了口:“戏子,剑客,先生。也不过这三个身份,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不,你到底是谁?”宇文淇加重了力道,看着柳筠衡一脸的平静,他忽然有些恼了。
 
柳筠衡被他弄得有些难受,宇文淇这般看着他,他也有些有些尴尬:“你不信我么?”
 
宇文淇摇了摇头:“我信你。”可我怕。后面半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隔间里的两个人依旧沉默着,趁着柳筠衡没注意,宇文淇轻轻将唇落下吻住了他,却又只是蜻蜓点水搬的吻了一下。
 
“阿淇……”柳筠衡有些惊讶,他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这人变脸变得太快了。
 
“衡儿。”宇文淇低低的唤了一句,顺势将柳筠衡扑倒在小榻上。
 
他没再多说一字,柳筠衡也没吭声。两个人就那样抱着躺在小榻上,整个小隔间里安静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柳筠衡知道宇文淇的意思,只是对他来说,他觉得有些奇怪。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如何宇文淇会对自己产生这般情意?他是不在意这些情爱之事,可宇文淇毕竟是王爷,这以后要如何?
 
宇文淇的头还埋在柳筠衡的发间,只是感觉柳筠衡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时,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阿淇,你还小……”柳筠衡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开口劝他。
 
“筠衡,你这话,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若是十年前你说这话,我还兴许会听。可如今我都快弱冠了,你就不能换个说辞?”宇文淇有些着恼,却依然坏笑的说着。他撑起身子,看着柳筠衡。
 
柳筠衡不答,却也偏过头去不去看他。
 
“衡儿,你看着我,看着我。”宇文淇压抑住内心里的恼怒,耐着性子同他说话。他本想去摇柳筠衡,可这软塌太小,怕自己摔了下去尴尬。
 
柳筠衡无奈,只能看着他,四目相对,他咬了咬下唇,问他:“为什么?”
 
宇文淇正想开口,又听他问道:“我一直不明白。阿淇,当年不过一面之缘,如何我提了十年之约你会答应?”
 
“哼,想来不过是因为想着还了这人情。”他嘴里,满满的不屑和不情愿。
 
“是么,那现在可算是还了。”柳筠衡说着,又偏过头去。
 
宇文淇见状,颇有些无奈。沉默了一会,他问道:“你还记得十年之前你曾路过锦瑟殿的后面么?就是,从永庆宫出来,那条几乎无人的小道。”
 
柳筠衡闭了闭眼,似在回忆,继而看着他点了点头:“记得。”他自然记得,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宇文淇,确切的说,他救了宇文淇。
 
“我八岁那年本想着死了一了百了,偏生又被你救了。我担心你嘴不严话多才深夜去找你,你却对我许了这么个十年之约。我这十年可真没白活,只是活的实在太累。”宇文淇说着,声音渐渐有些压抑。他不是很喜欢去回忆往事,可这下既然提起,他自然要好好回忆。
 
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口:“但是十年过去了,托你的福,我不想死了。可我却想着把当年的罪魁祸首留在自己身边。柳筠衡,十年太长,我要你用一生来还!”宇文淇从冷静说到愤怒,口气里还带着他独有的霸道。
 
可听了他这话,柳筠衡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
 
“好一个罪魁祸首,好一个让我用一生来还。宇文淇,平生,你还是第一个敢对我说这话的人。好,我还真想看看,你要如何让我用这一生来还。如何,让我心甘情愿的用这一生来还。”柳筠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宇文淇也笑了,这人应当不会让他失望。若是这样,自己这一生的感情,也不会付诸东流。
 
“好,一言为定。我会做到的。”宇文淇斩钉截铁的答应。
 
柳筠衡看着他,轻轻抱着他起来。“阿淇,我说了,我会陪着你的。”
 
“嗯,好。”
 
******
 
从隔间离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面上都很平静。宇文淇只说自己累了,央着柳筠衡陪他回屋。柳筠衡带他回屋之后,一直等到他睡下,这才离开。
 
柳筠衡轻车熟路的到了后花园后面,程风正在和秋枫说话,见他来了,忙走了过来。
 
“公子。”“秋枫见过柳公子。”
 
“程风,你来的倒是快。”柳筠衡看着他,笑了笑。
 
程风倒是一脸得意,他笑道:“那是,您也不看看我是谁,哪能误了您的事。”昨天刚接到凌长赋报信,他就往景王府赶。
 
“我也不多话,你照先前的计划办吧。我这目前也没多大事,其他人,让他们各自待着就好。”柳筠衡吩咐道。
 
程风只得点头,他知道柳筠衡的性子,不会多说的事情,他是不说的。
 
日暮渐临,程风推说不便先走了。留下秋枫看着柳筠衡,向前一步问道:“那,公子,秋枫需要做什么?”
 
柳筠衡摇了摇头:“不必特意多做什么,这些年来你们做的都很好。他如今安好的存活于这个世上,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太过心急。三日后是他的生辰,你和剪桐多多注意些。”
 
“好,听凭公子吩咐。”
 
“我如今既是来了,定也会去完成前辈生前吩咐的事情。只是,你们不必因着我来了,多了些改变。这样反倒打草惊蛇。”柳筠衡说完转身就走。
 
“柳公子。”秋枫忽然紧跑几步,拦在他前面,“柳公子,别嫌秋枫话多。柳公子,您是第一个被阿淇接受的外人。秋枫求您,一定护好他。”
 
柳筠衡将她扶起,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们算不上是一起的,只是如今,这样算不算殊途同归?
 
“衡儿,你去哪了?”宇文淇的睡眠一直很浅,听到门被推开,自然就醒了。
 
“我又不困,不必陪你一直在这屋里待着吧。”
 
宇文淇点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却又不开心的应他:“不准凶我!”
 
“我……”柳筠衡只想叫屈,他什么时候凶他了?
 
“我三日之后要入宫一趟,你能不能陪我一道去?”宇文淇忽然道,三日之后就是他的生辰,不过他现在还不想说。
 
柳筠衡摇了摇头,他拍了拍宇文淇的肩笑道:“我在府里等你,秋枫和剪桐会陪你去。”
 
“果真不去?你是怕宫里的人认出你么?都十年了?我上次在千茴岭都不能马上认出你。”宇文淇依旧是不依不饶。
 
柳筠衡在他身旁坐下,依旧是摇头:“我说了,在府里等你回来。你若是再闹,再闹也没用。”真是不明白这人,闹什么也不懂。
 
058.十年一曲
 
几番闹腾,柳筠衡还是没答应宇文淇陪他进宫的事。气的宇文淇看着他问道:“说好的做我近身护卫呢?”
 
“罢工。”柳筠衡一挑眉,大言不惭的应道。
 
宇文淇气的牙咬咬,指着他道:“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样?”柳筠衡故意气他,没想到宇文淇直接扑了上来,抱住他恨声道,“你就不能不气我?”
 
“谁先无理取闹的?”柳筠衡反剪了他的手,“阿淇,你现在,还惹不起我。”
 
宇文淇瞪了他一眼,不再去理他。过了一会直嚷着自己饿了,又让柳筠衡陪他去用些点心。柳筠衡实在是觉得自己败给这小子了,只能依着他。
 
三日之后宇文淇用过早膳才进宫去。进宫之前是柳筠衡陪他去换了衣服,宇文淇拉着他的手,似乎不愿松开。
 
“等我回来。”
 
柳筠衡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屋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送良人出门的妇人一般,感觉又被耍了一般。
 
******
 
宇文淇心情颇好的进了皇宫,先去永庆宫,又去了淑合宫。去淑合宫的时候,皇帝恰好下朝回来。
 
“儿臣给父皇母妃请安。”宇文淇安安分分的跪了下去。
 
“起来吧。这不知不觉,再有两年就是弱冠了。”皇帝看着他,面上不怒自威。
 
宇文淇垂了头,谦逊的应道:“儿臣无能,不能为父皇分忧。”
 
“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大可过一二年再来参与朝事。”皇帝见他这模样,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两句。又低声对宇文淇道:“待你弱冠那年,朕许你去皇陵一趟。”
 
大祁皇室的子弟一般是不能进入皇陵的,除非是皇帝特许或是皇帝本身。大部分的皇室之人都是死了,才进的。
 
宇文淇身子一怔,忙跪下谢恩:“谢父皇隆恩。”
 
“儿臣给父皇母妃请安。”皇帝正想让宇文淇起身,宇文溪大步走进跪下请安。
 
“都平身罢,朕还有些事要办。”皇帝说着,起身离去。
 
“小七是何时来的?二哥得先贺你生辰之喜。”宇文溪自那日之后就不见宇文淇,他虽说百思不得其解,可也没好意思去问人。
 
宇文淇微微颔首,含笑道:“多谢二哥,来了已有一会了。”
 
“你今儿如何来了?筱筱今儿可好?”皇贵妃看着宇文溪问道。
 
宇文溪成婚快一年,贤王妃郑筱已经安胎。他笑了笑:“劳母妃挂念,一切安好。”
 
“母妃若无他事,儿臣现行告退。”宇文淇想着自己也来了好一会,心里又记挂着柳筠衡,便提出告辞。
 
皇贵妃点了点头,宇文溪却道:“母妃且等,我同小七说两句话。”说着,两兄弟一道走远了几步。
 
宇文溪这才悄声问道:“那日秋意轩之人?”
 
“是一故人,还望兄长莫在多问。”宇文淇说完,匆匆离去。
 
宇文溪心里一滞,他料到那人非同常人,只是今日来看,倒是真的不一般了。阿淇,他是谁,值得你这般隐瞒?
 
******
 
话说宇文淇匆忙回了景王府,屋里却不见柳筠衡的人。他唤来秋枫问人,秋枫摇摇头只推说不知。
 
宇文淇急的不知该怎么好,无奈之下,只好再次回屋。打开屋门,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怎么了,急成这样?”是柳筠衡,他有些惊讶的看着宇文淇,身上穿着的还是方才试穿时还未脱下的女蟒服。
 
宇文淇一把将他抱住,却一言不发。许久才问他:“你方才去了哪,我一直寻你不见。我,我以为你走了。”
 
“试衣服。”他真的在试衣服,因着在屏风后试穿,故而他听得宇文淇的声音也没去叫他,没料到这人竟会急成这样。
 
“哦。”宇文淇忽然想起这人应当是在屏风之后更衣,想想也对。便放开他,跟着他回了屋里。
 
柳筠衡坐在镜前,打开方才剪桐送来的梳妆用物,细细的匀了面,涂了眼。正准备勾眉,宇文淇却拿过黛石:“我帮你。”
 
柳筠衡抿了抿唇,点了头。他是第一个敢打断他梳妆的人,故而他也不多说。
 
宇文淇上手不算生疏,但也算不上娴熟。只是小心翼翼的画着,慢慢的画着。
 
“好了。”宇文淇移过镜子,让他看。的确,画的极好。这顺带着,唇上的妆也是宇文淇帮他画了。
 
柳筠衡微微颔首,接着给自己勒头,细细的贴了面,这才将凤冠拿起小心的戴上,又小心的带了小银泡子点翠。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宇文淇笑道:“好了,我可以开始了么?”
 
宇文淇点了点头,又问:“要我和你对么?”
 
柳筠衡一怔,似乎没料到宇文淇会说这话,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慢慢走了几步,甩了甩水袖,慢慢的将手中的折扇打开,这才开口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这一段唱罢,只见那杨妃理了理凤冠,又是水袖甩起。
 
这一开口,宇文淇仿若自己就在戏中,看着那个富贵雍容的女子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待唱道衔杯之段,柳筠衡知道那杯中是酒,故而饮酒入喉,他倒是越发的行云流水。
 
他唱的如痴如醉,醉的如醉如狂,带着看戏的他入了戏。
 
衔杯卧云是《贵妃醉酒》这出戏最美的一幕,也是最难的。柳筠衡是不怕的,这动作他练了好些年的,对他来说,这和一般人压腿练功一般简单。
 
只是他没料到,当他做出衔杯卧云这个动作之后,宇文淇忽然向前将他抱住,双手托着他的腰。
 
戏已经没入尾声,柳筠衡看着他,有些奇怪。他伸手将杯子取下,又咳了两声,缓了缓嗓子问他:“怎么了?”
 
“我,我担心你的腰。”他说着,轻轻将柳筠衡扶了起来。他如今一想起柳筠衡为了护他撞伤了自己的腰,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没事,这个动作影响不到什么。再者,我的腰,真的没事了。你的腿,不是也好了么?”他说着,还伸手敲了敲宇文淇的腿。
 
宇文淇见他这样,便笑着点了点头:“你真美,唱的真好。”这倒真是肺腑之言,他见过几次别人唱的,不是唱功不好,就是台功欠了些。
 
“阿淇喜欢么?”
 
宇文淇点了点头,如何会不喜?这柳家公子的戏难得一听难得一见,他如今可是听了见了。又得柳筠衡亲口答应,此生只为自己一曲高歌,如何会不喜?
 
柳筠衡将凤冠取下,含笑看着宇文淇道:“这一曲,且当我贺你生辰之礼,可喜欢?”
 
“喜欢,自然喜欢。只是,你如何知道今日是我生辰?秋枫他们说的?”
 
柳筠衡摇了摇头,取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自己说出口的话,如何不记得?”
 
宇文淇想了许久,才记起,估摸着是那时在万和谷底下,他无法入睡时和柳筠衡闲话中提起的。他笑了,心里很暖,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话,被柳筠衡记得那么牢。
 
“我先卸妆,一会在同你说话。”柳筠衡说完,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将东西一一取下。
 
他转去屏风后更衣的时候,宇文淇跟了过去。这回倒是给他拿了一套冰蓝色的衣服,柳筠衡换好衣服的时候,宇文淇笑了一句:“真是只在戏中是个女儿家,离了戏便是公子世无双。”
 
“你这话,倒是把你自己贬了。你这双丹凤,这对剑眉,哪里差了?”柳筠衡这回倒是没说他贫嘴。
 
宇文淇的双眼越发的离他不得,却是附耳轻声道:“筠衡,若是刀山火海,你可愿陪我?”
 
“你敢闯,我如何就怕了?”柳筠衡没好气的应道。
 
宇文淇放开他,哈哈大笑,他这一生,最幸莫过是遇上柳筠衡。他被他护的周全,却不曾被提过任何要求。
 
“好,好,好啊。”宇文淇说着,闭了闭眼。这十八岁的生辰,这才是最好的生辰贺礼。
 
“筠衡,吾生何幸,与君相识?”他叹道。
 
柳筠衡笑笑,倒是回了他一句:“若这般说,我却是要说幸还是不幸?”
 
“衡儿,幸不幸,如今可由不得你了。”宇文淇嬉笑道,说着,两人一道走了出去。
 
柳筠衡伸手勾住宇文淇的下巴,亦是道:“是么,我倒是期待着。小的听候景王爷吩咐。”
 
宇文淇一把将他的手拍开,这人,如今真的还是不懂自己能不能降得住他。若是能降得住,倒是一件妙事。
 
他又想起方才那戏,纵然没有丝竹锣鼓却与那日在秋意轩见得相差无几,想来,这也是那柳家公子的妙处。他盼了这十年,方得了这一曲。如今想来,这十年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059.豢养戏子
 
夜里,柳筠衡陪着宇文淇一道躺下,宇文淇看着他迟迟不肯入睡。
 
“怎么不睡?”柳筠衡见他一直不睡,便出声问道。
 
宇文淇摇了摇头,只是不说。方才一道喝了些酒,他微微有些醉意,却又不想睡去。
 
两个人一道相对着,柳筠衡看着,自己反倒有些睡意。正准备合眼睡去,却察觉宇文淇的手探入自己的身子里,那双手还带着微微的寒意,弄得柳筠衡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握住宇文淇想继续探寻自己身子的手,低声喝道:“做什么?”
 
宇文淇看着他依旧是不话。将自己的手从柳筠衡的手挣脱出来,却忽然扑进他的怀里。
 
“你若是再闹,就独睡。”柳筠衡有些怒意,想对他用强,这小子还得再过几年再说。
 
“你要去哪?我不准你离开这屋。”宇文淇自然不依,顺势用手禁锢了他。
 
“我大可睡梁上,你给我放开,别让我点了你的穴道。”柳筠衡实在是不想理他,只能威吓道。
 
宇文淇应道:“也不准。”只是说着,手倒是松开了些。
 
“你这身子,一年到头都是冷冰冰的。”柳筠衡皱了皱眉,他说着,反伸手将他抱住。顿了顿,又在他耳畔问道,“你幼年时是病过还是伤过?”
 
“不知,从小就这样。这几日是你在了,我怕你热,才没生地龙的。”宇文淇嘟哝了一声,将自己的身子往他身上靠去。
 
柳筠衡听着倒是没了话,只是轻轻将他抱紧,又拢了拢被褥。他不是大夫也预估不了宇文淇身上的情况,心里盘算着该让程风来看看,实在不行,倒是要带他去鬼医哪里看看了。
 
******
 
其实,把柳筠衡带回王府,宇文淇不是没有顾虑,不过顾虑归顾虑,他把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故而刚过了生辰就被皇帝一道圣旨召进宫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带笑的,带着一丝冷笑。
 
“景王府,该换换人了。”柳筠衡送他出门的时候,低声对他道,又说,“我今日去找程风,尽快会回来。”
 
“好。放心,等你。”宇文淇说完,出门上了马车。柳筠衡迟了片刻也上马离去。
 
宣政殿里,看着一脸怒意的皇帝,宇文淇依旧只是跪下请安。
 
“景亲王,好一个景亲王。只推说自己身子不好,如今倒是在府邸里豢养起伶人来了。真是好兴致,是不是日后还打算养个戏班子?真是玩物丧志!”皇帝一早看到密报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一年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被迫狠下心来一道圣旨把宇文淇扔到千茴岭去。如今三年不到,竟然还亲自在府邸里豢养起来了。
 
宇文淇一脸无辜的看着皇帝,问道:“儿臣竟不知,府中何时有了伶人?”
 
“你府中,近日可是多了人?”皇帝见他一脸茫然,心下倒是有些疑惑,难不成又是有人传错了话?
 
宇文淇点头应道:“确实来了一故人,只是凌云谷何时出了伶人?”他这话倒是应得皇帝一时间也不好怒了,寻思着,竟是凌云谷的人,凌云谷这些年还有新弟子?
 
“你啊,到底是谁,又闹的人来参了一本?”皇帝实在无奈,看着他,又说,“你若是是死不悔改,朕只能让你离开长安。”
 
“先时在千茴岭,凌将军派了这人做儿臣的近身护卫。亦是他,在万和谷救了儿臣一命。儿臣在王府里住着,几番出事,凌将军听说了,便和他商议,这才随着儿臣回府。”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对他道:“这样倒也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这亲王之位,好好保着。”
 
宇文淇不答,只是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回去吧。”
 
“儿臣遵旨。”
 
宇文淇刚走出宣政殿没多远,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小七,你等等。”是宇文源,赶着走了过来。
 
“五哥。”宇文淇停了下来,看着宇文源,不过微微颔首。自那年去了千茴岭回来,两人就越发的生疏。
 
宇文源看着他,也不甚在意,只是低声问他:“你府上的事,昨夜早已传遍,今日父皇没有为难你吧。”
 
宇文淇摇了摇头,含笑道:“劳烦五兄担忧,没事,不过被骂了一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这下,可是有空?”
 
“五兄有事?”
 
宇文源见他没有拒绝,料着有三分的把握,笑道:“想着你我兄弟许久不曾聚头畅饮,欲约你去喝两杯。”
 
宇文淇摇了摇头,婉拒道:“五哥好意,本不该拒绝。只是方才才听得父皇一顿教导,还是改日罢。”
 
他说着,朝他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待宇文淇走远了,宇文源才缓过神来。他竟是看呆了,这下,留给他的也不过是一袭墨色的身影。宇文源忽然想起,小七,好像永远都穿着暗色的衣裳。
 
“五哥,您这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还没做够呢?”宇文瀚在不远处看的分明,这下见宇文淇走了,便走过来不冷不热的讽了一句。
 
宇文源看了看他,笑着回了一句:“八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下回可别被人多抽了嘴巴子。”他说完,也就准备走了。
 
“听说,五哥的要议亲了。”宇文瀚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来了句。
 
宇文源笑道:“是啊,你都成婚两年了。我这做哥哥的,娶亲也是正常。”
 
宇文瀚被他这句话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倒是没了下话,只能让宇文源离去。
 
这也是宇文瀚的一块心病,也因此旧年宇文淇封王建府时闹得那一出,宇文溪打了他还不至于气的离席,反而是训了晋王妃两句,把他气到了。
 
那晋王妃闺名刘怡婷是何许人?那可是一品大臣刘傲之孙女,父辈还是镇守大祁北边一带的镇边将军。原是身份颇高的闺阁小姐,却因着自幼丧母,养在后母身边。她和宇文瀚见过一面,后因兰妃在背后安排,竟是联合刘怡婷的后母,用一包含春散将刘怡婷送到宇文瀚的床上。
 
皇帝虽是震怒,却因着不得不顾忌两位朝廷重臣,因着皇家颜面,火速赐婚。这才让着这最小的皇子,莫名的封了王,并迅速娶了亲。
 
宇文瀚是如愿娶了美娇娘,自然是对刘怡婷惜若珍宝。可刘怡婷自幼被养在深闺,后又遭遇了如此屈辱之事,纵然如今算得上生活和美,却是越发的不愿与人言谈。
 
这事也只有宇文瀚知道,其他人并不知晓,只说晋王妃寡言少语。可在宇文瀚心里,却是悔得不行。他知道,当初若不是那样的法子,他也根本娶不到刘怡婷。
 
******
 
且说宇文淇回到府里,将秋枫和剪桐唤来,细细吩咐了些事情。他知道这王府里有皇帝的人,只是为何偏是昨日之后才说?
 
若是如此,不妨越性如此。
 
“柳公子说晚间才会回府,又说今日王爷有事在身,莫要离府才是。”剪桐临走开时,对着宇文淇低声说了句。
 
宇文淇浑身一震,竟是连点头都没有,只身进了隔间去。
 
“衡儿,你都算到了么?”
 
他忽然有些害怕,第一次有着这样惧怕的感觉。他知道柳筠衡不会害自己,只是这人太过神秘,自己知道的东西不过面上些许,太少太少。
 
可他不能问他,如今也不能让秋枫剪桐去查。因为他发现,他们好像是一处的。
 
是因为母妃么?他对自己母妃的事情一直都不甚清楚,书房的暗门里是藏有一些关于母妃的记载,可是那样的人,让他如何清楚?
 
他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去了王府侧院的一间小屋。
 
屋里,将隔帘拉开,正对着的,是云妃的牌位。
 
“娘,孩儿该怎么办?如今若是反抗,会不会太快了些?娘,娘的娘家,到底是怎样的?为何孩儿是父皇的孩儿,却只觉得自己寄人篱下?”
 
宇文淇看着牌位,问着话,问道最后,声音哽咽了。都说在宫里,没有娘就如弃子一般,若是这样,他和柳筠衡,算不上得上同病相怜。衡儿,你的那句我是弃子,却是也在说我。
 
“母妃,我不明白父皇,一点也不。若是真的不喜,不如赐我一死,岂不是眼不见心为净。”
 
他说着,哭着,也不知是不是累了,竟是昏厥过去。
 
这厢亦是不知过了多久,柳筠衡从外头办事回来,左右找不见宇文淇,心下正奇怪。恰好见到剪桐,便问了句。
 
“王爷的确回府了,若是不在屋里,柳公子可去侧院找找。”
 
柳筠衡听了,忙往侧院赶去,等找到宇文淇的时候,发现他跪倒在一个牌位前,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柳筠衡轻轻将他抱起,不料宇文淇惊醒过来。
 
“衡儿?”
 
“嗯。”
 
060.重病缠身
 
柳筠衡本想放他下来,又见他有些腿软,仍旧将他抱起。
 
“带我回屋吧。”宇文淇的声音沙哑,说完,就将头埋在柳筠衡的胸膛上。
 
柳筠衡见状,只得关了门,带着宇文淇回了屋去。他把宇文淇小心的放到床榻上,信手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整个人冻得像冰柱一样。
 
这屋里早上柳筠衡就让秋枫剪桐吩咐烧了地龙,可这下见宇文淇盖着被子还是整个人蜷缩着身子还不住哆嗦着,让他倒有些着急。也顾不上太多,只能脱了自己的衣服,将宇文淇揽入怀中。
 
宇文淇昏昏沉沉的在柳筠衡的怀抱中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见柳筠衡竟是脱光了上衣给自己暖身子。只觉得鼻头一酸,又不好表露,只能将头埋在他精壮的胸膛上。
 
“你这下,还难受么?”柳筠衡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些了,方才,你见了什么?”
 
柳筠衡听得他这声,这才回想起方才在侧院那边,找着宇文淇的那间屋子,似一个灵堂。他见宇文淇倒在地上,一心只在那上面,哪顾得细看。
 
因回道:“倒是没细瞧,你昏迷不醒的。”
 
“我娘在那。”宇文淇轻叹了口气,“你还是把衣服穿起吧,我没事的,这些年都捱过来了。”
 
“没事。”柳筠衡见他身子也就刚刚缓过来,遂应道。
 
“你这样,小心我把持不住。”他说着,还故意伸手在柳筠衡胸膛上摸了一把。
 
柳筠衡的脸瞬间涨个通红,他一把将他的手握住:“又没个正经。”他说着,又小心的起身将被子盖严实了,这才将自己的衣服穿好。
 
“我问过太医,你的腰就算如今好了,也不得这般受寒。我身子本就如此,别累了你才是。”宇文淇说着,转过身去。方才是累了么,竟会昏过去。
 
柳筠衡没再做声,只是将衣服理了理,在床榻边坐下。“如何就累着我了?”
 
“衡儿,我在想,那年是不是就不该答应你。我悔了,真的悔了。不该的。”宇文淇停了很久,这才开口道。他忽然想起早上在宣政殿的情景,若是自己没个防备,今日定是难离那里。
 
“你胡说些什么?”柳筠衡看着他,料着是早上发生的事情,“若你怕了,我大可离开。我本就不属于这里,如今看来,连留下的必要也没有了。”
 
宇文淇半响没应,柳筠衡以为他睡了,起身准备离去。
 
“真的离了么?”他忽然这么一句,倒把柳筠衡气笑了。他转身过来,摇了摇宇文淇,“过些日子,若无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嗯。”宇文淇忽然咳了起来,咳得他涕泪横飞,他揪着自己的胸口,难受的无法言说。
 
柳筠衡轻轻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背。宇文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苦笑道:“我每年这个时候就如废物一般,今年倒是让你瞧了个遍。”
 
“又胡说。”
 
“不像么?我看过你给我的剑法,和我的追风是一样的剑法。可如今你练得这般的好,我这病的,和那些闺门的小姐又有什么两样?”宇文淇摇了摇头,轻轻的歪在他身上。
 
柳筠衡没好气的看着他,应道:“若按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连闺门小姐都不如。别说废物,就是用这两字在你身上,都不知道是不是合适。”
 
他是越性要气他,可宇文淇却没半点生气,他轻叹了口气:“筠衡,我活的连自己都看不透了。”
 
“别多想,好好养病。我今日见了程风,过几日,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你这毕竟是王府,我如今的身份,出入并不是太方便。”他扯过被子,将他包好。
 
“好,我等你。”宇文淇知道自己是旧病复发,更是不想连累柳筠衡。
 
柳筠衡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笑道:“程风会过来替你看看你这病,别这么颓废,倒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宇文淇了。”
 
“嗯,好。”
 
******
 
“管他是谁,一个戏子而已,任凭他再大的能耐,也不过是一个戏子。”宇文海从手下那里知道宇文淇的动向时,满嘴里的厌恶。
 
“可这平白就跑出一个戏子,太子不觉得奇怪么?”太子妃也在一旁,不免问道。
 
宇文海看了施黛一眼,依旧是不屑的应道:“小七还真是死性不改。如今他既然敢公然带着戏子回府,父皇又没有动他,这就分明了那戏子早就离开王府了。不过玩玩罢了,教的什么真?”
 
“太子就这么放心?如今我爹虽是被您收归麾下,可凌云谷那两位,可不能小觑。”施黛继续说道。
 
“你这是操哪门子的心?就算拿凌云谷的两位都撑着他,就他如今的样子,不过是个虚名亲王罢了。什么都做不了,能做什么?”宇文海丝毫不放在心上。
 
施黛见宇文海这般,倒也不敢再吭气,反倒是边上站着的一个男子低声道:“可总不见那戏子离开景王府。”
 
“呵,若都能见,他还是宇文淇?”
 
“大哥自然是不担心,可这好歹人家还是亲王,哪知哪日就得了重任?”宇文瀚在宇文源走了之后就到了东宫找了宇文海。
 
宇文海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看这个最小的弟弟:“怎么,你这恨他的劲,还真是百年不变。”
 
“倒不是恨,只是看不顺。”宇文瀚自然是不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
 
“本宫独劝你一句,你如今这般,还是别去招惹他。这一二年,也让你低调些,省的父皇若是真要办了你,你几条命都不够死。”宇文海冷哼一声。
 
******
 
宇文淇终究是病了。
 
幼年时中的毒,留的病根,都一次性病发了。
 
柳筠衡本是要离去办事,见他这样,心里也放不下,又忙忙的去了信让程风过来。
 
“衡儿,你别这么担心,没事的。左不过喝几碗药就是,你不是说程风明日就会来么?你去忙你的罢,别让我误了你的事。”宇文淇见柳筠衡忙里忙外的,心里倒是越发的不忍。
 
柳筠衡仿若未闻,催促他道:“药凉了,还不喝么?”
 
“衡儿。”宇文淇赌气的躺了下去,“你快走,莫理我。”
 
“闹什么?”柳筠衡将药放下,将他抱了起来,训斥道,“你果真是没长大,看来我是真得考虑是不是再过几年再来看你。”
 
宇文淇不语,只是略有些呜咽之声,又忽然咳了起来。
 
“来,把药喝了。”一直待他不咳了,柳筠衡又将药碗递给他。宇文淇这下倒是乖,一气将药饮下,也不将药碗给他,自己放到床榻边上的小几上。
 
“我把药喝了,你可以走了。”
 
柳筠衡有些气噎,又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未曾提及要去做何事,难怪他会担忧。
 
“她明日也会来,不必担心。”柳筠衡看着他,慢慢的扔了句话出来。末了,又补了句,“你也见过。”
 
“微烟?”宇文淇抬起头来看他。
 
柳筠衡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本来是打算过去问她,如今程风要来,微烟这些日子都跟着他,故而会一道过来。你这下,可放心了?”他说着笑了。
 
宇文淇看痴了,半响,才点了点头。
 
夜里,宇文淇赖在柳筠衡身上,他忽然想起起小时候的事情。
 
“衡儿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么?”宇文淇笑道,带着微微的苦涩,他说着,闭了闭眼。
 
“穿心散,只是量不大。”柳筠衡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这药,他自然是知道。这味药的药性,老头多次提及。因为那位戏痴,就是被人用这味药害死的。
 
穿心散,顾名思义,穿心夺命。若是量稍大些,便可当场毙命。
 
可这就奇怪了,如何这样的药,宫里会有?这么狠毒的药,如今就是江湖上都难寻。若有,也只能是鬼医手上可能还有些。
 
“奶妈先尝的,就死了。我那时心急,喝了口汤,当即就不省人事。”宇文淇说着,往柳筠衡怀里靠了靠。
 
柳筠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他抱的紧些。
 
“我醒的时候,只有秋枫剪桐在旁边,再没别人。秋枫说,没人理我们,不过是太医院一位太医给了药,我因着只是一口汤水,幸而救活过来。”
 
“他们把奶妈拉到哪里去埋了,我也不懂。只是后来听说是伤到了根本,我那时候在洛云殿待着,一直病着,足足两年。不过这些都是她们后来对我说的,太小了,我不记得这些。”
 
宇文淇没有太多服用药物,他不喜欢那苦苦的味道,只推说是药三分毒,故而一直拒绝服药。
 
“乱葬岗。一般宫里死了人,都是扔到那里埋的。”柳筠衡低声应他。
 
“或许吧,像她那样的人,如今或许只有几个人记得了。”
 
061.穿心之毒
 
宇文淇每每回想起这些事,整个人的情绪就起伏不定。只是难得今夜,说了这些话还是如此平静。
 
“衡儿,你可知,那些年我在洛云殿,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皇子。更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成为亲王。我不喜欢我的那些兄弟姐妹,除了,小妹妹。”他说着,微微咳了两声。
 
“阿沐从小对我极好,很奇怪,她也只对我好。”宇文淇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牵到肺部,又咳了两声。
 
柳筠衡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轻声道:“夜深了,先睡吧。明日好些了,再同我说,我听着。”
 
“若是好不了,你可是听呢,还是不听?”宇文淇却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柳筠衡无奈的身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又贫嘴,你先睡着,明日听你说。”
 
“嗯。”宇文淇没敢再说话,却侧了侧身,抱住柳筠衡。
 
柳筠衡怕他身子冷,抱着他,又小心的去探宇文淇身子里的那股内力。
 
“衡儿,别浪费你内力了。没用的。”宇文淇自然知道他在做什么,本来让柳筠衡用身子来暖自己他就有些过意不去,再浪费自己的内力去为他运功,他怎么舍得让他这样?
 
“傻瓜,你睡你的。”柳筠衡轻轻挠了挠他的头,却忽然喝道,“这下又要做什么?不准乱动。”
 
宇文淇却不听,更加把手往柳筠衡身子里探去。最后他轻轻的碰了碰柳筠衡的腰,坏笑了一声:“衡儿干嘛那么紧张?”
 
“……”
 
“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急成那样,我们来日方长。”
 
“……”
 
“今夜我只想拥你入眠。”
 
他说完静静的睡去,留下柳筠衡有些百感交集。他有些摸不清自己的心理,这样的感情,他从未有过,故而也有些惊慌失措。
 
他相信宇文淇会待自己好,可是他不能要求宇文淇只对他一人好。他是亲王,至少现在是。所以就算是同意了在一处,也终究不会在一处吧。
 
阿琪,我该怎么办?可我现在已经不能离开了。
 
******
 
“公子,王爷如今可还好?”程风和微烟是跟着凌长赋一道来的。
 
“还睡着,我去叫醒他好了。”柳筠衡的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说完转身就往屋里去。
 
凌长赋看着微烟指了指她怀里抱着的大白猫:“一会这个还是别带到他屋里去,听筠衡说,是风寒,但是挺重的。”
 
“我知道的,雪团乖得很。再者,我来这里是找公子说事的。”微烟笑着,揉了揉怀里的大白猫。雪团懒懒的叫唤一声,自个儿打着呼噜。
 
“你现在这等等。”柳筠衡说着,轻轻开门走了进去。
 
宇文淇依旧还在睡梦中,柳筠衡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宇文淇轻咳了几下,把自己咳醒了。
 
“衡儿。”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只是冲着他笑了笑。
 
“你先缓缓吧,程风已经来了。”柳筠衡说着,又取来一床被褥放在一旁。
 
宇文淇点了点头,他闭了闭眼,又睁眼笑道:“抱我。”
 
柳筠衡照做了,他轻轻的扶起他,又让他靠在方长取来的被褥上。见他好些了,才对他道:“我让他进来吧。”
 
“嗯。”
 
程风见到宇文淇的时候,宇文淇依旧在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方才睁开眼。
 
“给王爷请安。”
 
宇文淇只是摆了摆手,他这下是一个字也不愿说。
 
程风细细把了脉,他的面色还算平静。诊好了脉,他起身,示意柳筠衡随他一起出来去了隔壁的屋子。
 
“竟是穿心散,这药的解药,可不好得。王爷幼年估计是还受过很重的伤,先时在万和谷,竟是没察觉。倒是我的过失,如今要治他,只能去找鬼医了。”程风说着,轻叹了口气。
 
柳筠衡的面色平静,看着程风写下的药方,对他道:“如今你师父可在哪?他向来踪迹难觅。”
 
“这我倒也不知,若是这般,现下我也无大事,我去寻一寻罢。只是王爷如何重了这穿心散的毒,若不是这样的病,只怕这天下也只有师父才能脉的出他重过穿心散。”程风边写药方边说道,顿了顿又说,“不过还好,若不是风寒重,能逃过穿心散的人,日后也都还好。至少,与常人无异。”
 
“我只奇怪一点,这人体寒的程度,比当年微烟还可怕。你还记得每年大寒那天微烟一定要跟着娇画睡么?”柳筠衡说这话的时候,面上那双柳眉凝蹙的如疙瘩。
 
程风点了点头,有些奇怪道:“穿心散应当不会这样啊,微烟是先时练武差点走火入魔造成的,可王爷不是这样的症状啊。”
 
“不知,这话,向来还是去问秋枫剪桐罢。只怕他如今不是不愿说,就是记不清了。我进去看看他,你先忙,让微烟再等我一会。”柳筠衡说完,回到宇文淇身边。
 
宇文淇眼也没睁,只是低低的声音问道:“是不是没治了?”
 
“尽胡说。”柳筠衡真是觉得长久这般,一定能把他气得短命。
 
“是么?”宇文淇面上讪讪,满口里尽是无奈。
 
柳筠衡轻轻将他抱起,抽走被子,扶他躺下。他看着他道:“别多想,一会秋枫她们会把药拿来,好好喝了。我和微烟说点事,迟点回来。”
 
宇文淇没有应话,他觉得头越发的疼,侧身向里,似又睡了。
 
柳筠衡也不再理他,只是为他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主子,秋水宫那边,送了件东西过来,有些奇。”微烟正和剪桐说话,见柳筠衡来了,忙把自己怀里的雪团扔进剪桐怀里。
 
“是何物,那日就听你说了,你可带了来?”柳筠衡见那雪团一个劲的瞅着自己,倒是走过去挠了挠。雪团伸出爪子搭在柳筠衡手上。
 
微烟偷笑了一下,将那个小木盒拿了出来:“带着了,你瞧瞧。公子若喜欢雪团,我送公子罢。”
 
“我不大会侍弄。”柳筠衡抿了抿唇。
 
剪桐却在一旁笑道:“这个简单,我帮公子养着。”她可是喜欢的不离手的。
 
“你既喜欢,向她要了便是。”柳筠衡摇了摇头,伸手接过微烟递来的盒子,打开,是一枚精致的玉佩。
 
柳筠衡心理暗暗称奇,这隐约还能见着一个水字。
 
“这……筠衡,你上回见她,是何时?”凌长赋也在一旁,他见了这玉佩,心里只道不妙。
 
柳筠衡想了想,应他:“就是刚回来的时候,见了一次,后来就没再见了。”
 
“柳公子,你这可是害人不浅。你可知道,这东西,可是秋水宫极为重要的东西,相当于,定情之物。”那个定情之物,是附在柳筠衡耳边说的。
 
柳筠衡也只是皱了皱眉,倒是没有骂出声,只在心里道:“这是在闹什么事?”
 
“你如今想着怎么办?”凌长赋对他问道。
 
“你拿着这东西回去,把东西给娇画。让她去秋水宫看看,若是有事情,你只说依旧是我先时说过的话。若是无事,还了就罢。”柳筠衡将盒子盖上,递给微烟。
 
微烟看了看他,还是接了过来。她不知那东西的缘故,自然也只当做是柳筠衡的脾性。
 
“对了,公子,娇画姐的手下说,在醉风阁见到叶离了。”
 
“嗯?与我何干?”
 
微烟怔了一下,她摇了摇头,笑道:“公子,您也真是够狠的。”原来一直形影不离的人,如今说不相干就不相干了。真是绝情冷面。
 
柳筠衡没有接话,只是对凌长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走到外头。
 
“筠衡,子淇他,没有难为你吧。”这是那日在秋意轩之后他两第一次见面。
 
柳筠衡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他才多大,不过偶尔有些破脾气,都还好。”
 
“子溪和我提起过,子淇有的时候,是挺执拗的。”凌长赋也笑了,“说来,你两倒是有些臭味相投。”
 
柳筠衡听了这话,瞪了他一眼:“长兄真是时刻不忘来嘲讽我,不就是有些事情不予理会么?”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有理的,哪得呢。日日跟随你的人,说驱逐就驱逐。如今竟是不相干了,真是古今只一人。”凌长赋对他的脾气早已见怪不怪了。
 
柳筠衡冷笑道:“怎么,你倒怜惜起他来?那好啊,你将他带回你凌云谷去。反正我说了,与我不相干的。”
 
凌长赋一时语塞,好半响,才没好气得应道:“不,我不。偏生你扔掉的废物,我去捡了不成?”
 
“你这是在嫌弃谁?”柳筠衡瞪了他一眼,真是从小欺负人还不够。
 
“我,我哪敢?”凌长赋忙笑辩道。
 
“柳公子,柳公子,能不能烦您去看看王爷?”柳凌二人正说着,秋枫忙忙的赶了过来。
 
062.筠衡喂药
 
“怎么了?”柳筠衡有些奇怪,方才离开还交代了一下,又出了什么事?
 
秋枫也不多说,只道:“公子去看看吧。”
 
“去吧,想来是找你有事。”凌长赋见秋枫的样子,心下想着宇文淇估计又在闹腾,还是劝柳筠衡过去。
 
柳筠衡回到屋里,并没有马上去看宇文淇,而是将窗子支开。床榻前面是特意拉了六扇墨梅曲屏风,柳筠衡走到床边见帘子都放下了,又见那药碗还冒着热气,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勾起帘子,见宇文淇依旧是面着墙卧着。他低声道:“刚说过的话,如何又不听?”
 
“不喜喝药。”宇文淇的声音沙哑,又是有气无力的。
 
“怎么,打算去阎罗殿做客?”柳筠衡挑了挑眉,在床榻旁坐下。
 
宇文淇没有应话,只是过了许久,还是转过身来看他。
 
“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不喝。”他说着,倒是将身子支了起来。
 
柳筠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药碗,轻叹了一声。他将药碗拿过,自己先灌了一口。他含着药,伸手捏住宇文淇的下巴,倾身过去,嘴对嘴喂了下去。
 
宇文淇一时没料到柳筠衡的举动,差点把自己呛了半死。
 
“你给我,我自己喝。”见柳筠衡又准备含药喂他,宇文淇不情不愿的开口道。
 
待他喝完药,柳筠衡才开口道:“程风的药,有的时候是极苦,不过你没喝过。”程风开的药,一般自己都会先过口。当年给柳筠衡开的那味药,是他亲口承认的,有生之年最苦的药。
 
“你不笑我?”宇文淇看他的时候,见他冲自己笑了笑,他又补了一句,“我只怕药苦。”
 
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没事。”
 
“你去漱个口吧,难为你了,我再歇会。对了,是谁带了猫来?”
 
“微烟,她把她养的雪团送给剪桐了。”柳筠衡走到屏风外,自己喝了几口清水,又倒了杯温水端了进来给宇文淇。
 
“是么,可别又造了孽。”宇文淇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他说完,含了一口水,又躺了下去。
 
“衡儿,凌大哥今日是不是来了?”
 
“嗯。”
 
“只别走了消息才是。”宇文淇说着,又蒙头歇着。
 
柳筠衡自然知道他的话意,含笑应道:“这是自然。”
 
待柳筠衡走开之后,宇文淇隐约又听到几声猫叫,他闭了闭眼,想起了多年之前在洛云殿养的那只猫。
 
那只猫是被毒死的,可毒死它的却不是别人。剪桐为了保护宇文淇,亲手毒死了自己养了好几年的大花猫。
 
后来,剪桐再也没有喂养过猫狗之类的动物,虽说宇文淇也几次和她提起,但无一例外的被她拒绝了。
 
“喵。”耳畔仿佛又传来一声猫叫,宇文淇没有动,他如今只想着,自己身子的情况千万别被宫里的知道了才好。
 
秋枫一直等在门外,见柳筠衡出来,正要问,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便知里头的主子已经把药喝了。
 
“公子还是多担待些,王爷这些年,小病小痛都是不理会的。幼时,他被人用药差点害死,若不是剪桐舍了自己养了三四年的大花猫,只怕已经不在了。”跟着柳筠衡走了一段路,秋枫压低了声音说道。
 
柳筠衡顿了顿,难怪方才会说那话。他摇了摇头,应她:“没事。这事我已知晓,你先去忙,我找微烟还有些事。”
 
“公子,我一会就随凌公子回去。”微烟见他忙完过来,开口对他道。她是装作凌长赋府上的侍女来的,自然没有留下的说法,更何况这下已经没有事情要商议了。
 
柳筠衡微微颔首,应道:“也好,今日,着实烦扰凌兄了。”
 
“都是兄弟,你还和我客气?真是难得。”凌长赋在一旁哈哈大笑。
 
“公子,这里两贴药方,还有一瓶子的药。我今日也自然得随着凌兄回去,只是你看着,这两贴的药下去,七天之内若是没见转好。这病,只能去找我师父了。”程风说着,把药方和一个小小的白玉瓶递给柳筠衡。
 
柳筠衡接过药方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又道:“我竟是不知何故让他发了这病,这几日骤寒,倒是越发的不利。”
 
“他要是能好好喝药,那也就什么都不怕了。”剪桐在一旁轻叹了口气,“自从那年我养的那只猫死了之后,他是死活不愿喝药。也幸而他极少生病,不然真是闹腾了。”
 
“没事,这些,我来。”柳筠衡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照顾好我家雪团,不准欺负它。”微烟揉了揉雪团的头,“好啦,雪团会好好陪你的。”
 
柳筠衡被凌长赋拉到一旁,听他问道:“你如今,和他是同吃同住么?”
 
“差不多吧。”柳筠衡不知他的话意,老老实实的应了。
 
“这人,把他王府当做军营了么?”凌长赋皱了皱眉,只是担心自己兄弟受了欺负。
 
柳筠衡摇了摇头:“你放心,我没事。”
 
“那就好,再过些时候,还是离开王府吧,此地终究不宜。”凌长赋点了点头,又不放心的嘱咐一句。
 
柳筠衡只是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很明白,如今说要走,其实已经没那么简单了。这世上,最怕,两情相悦。
 
******
 
送走凌长赋等人,柳筠衡这才又回房里去看宇文淇。他已经醒了,却不知看着哪里发呆。
 
“衡儿,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宇文淇有些不安的看着他,说话间不住的皱眉。
 
柳筠衡见他两鬓有些湿,拿了块帕子轻轻的为他擦了擦,却没有应话。
 
宇文淇偏了偏头,依旧是皱眉:“我又梦魇了。”说着,就要起身。
 
“你要去哪?”柳筠衡忙按住他。
 
“你随我来。”宇文淇倒是没有明说,只是好好的穿了衣服,同柳筠衡一起走到侧院。
 
那天才来过的地方,柳筠衡自然记得清楚,见他打开了门,那牌位再次映入眼帘。
 
竟是一个字也无,怪道上次来寻他都没注意到。
 
“筠衡,这是我娘的牌位。只是我如今,写不得字。”他说着,挣开柳筠衡的手,走过去,跪下。
 
他叩了三个头,又转头对柳筠衡道:“筠衡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到这里来的人。”
 
所以那日,她们只说了在侧院,连带路都不曾。
 
柳筠衡点了点头,走了过去,也叩了三个头。
 
宇文淇起身去添了一炷香,看着牌位心里默默道:“娘,孩儿把这一生的挚爱带给您看看。”
 
“若他愿嫁我时,我再带他来您跟前磕头。”
 
宇文淇在心里说完,慢慢的站起身。程风的药还算是有效,早上还浑身无力,这下已经好多了。
 
柳筠衡见他起了,也慢慢的站起身来。
 
“我在这里,四方的地,四方的天,困着我,和天牢没什么两样。我好想离开,哪怕去边关,离得远远的。”宇文淇的声音很低,低低的说着,低低的笑道。
 
柳筠衡见他这样子,心里实在不忍,只说:“如今也快腊月,待明年开春,我带你去我那散散心,如何?”
 
“真的么?好,我等。”宇文淇点了点头,扶着门走了出去。迎面吹来一阵冷风,他却觉得人清醒了一些。
 
“雪团,雪团,你别跑那边去,哎呀。”剪桐的声音越来越近,忽然窜出一个小雪球。
 
说来也怪,那雪团见着人也不躲,反而跑了几步过来。宇文淇蹲下身去,看着这毛茸茸的一团,伸手为他顺了顺毛。
 
“王爷。”剪桐追的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这一幕时,差点没把自己噎着。
 
“这猫儿倒是乖,只是别让它到这里来惊扰。”宇文淇说着,轻轻拍了拍雪团的头,走开了。
 
剪桐目瞪口呆的看了看宇文淇的身影,又看了看留在原地的柳筠衡,好半响终是松了口气。若是在以前,一准要被骂。
 
“明日,二殿下会过来,可能,小公主也会来。”
 
柳筠衡点了点头,他笑道:“实在不便,我离开也使得。你们别担心这些,只是前几日说的事,你们可办好了?”
 
“办好了。大概,习惯了。当年被娘娘带进宫里,一步一步走着,殿下也是在阎罗殿走了几遭的人。”剪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和柳筠衡说了这些。
 
或许,是当成救命稻草了。
 
“你放心,不会有事。”柳筠衡说完,也回屋去了。
 
剪桐发怔着看了看雪团,他说了不会有事,应该就不会有事吧。毕竟是青门饮的人。
 
“你好慢。”宇文淇皱了皱眉,看着柳筠衡,抱怨道。
 
“你能不能不皱眉?哪有那么愁的事,那么不能过的坎?”柳筠衡说着,自己倒是把柳眉拧成一团。
 
“你还说我,自己不也这样?”他说着,又露出孩子气的笑颜。
 
063.贤王临府(上)
 
柳筠衡见到他那孩子气的笑颜,也没了脾气。
 
“剪桐方才说,明日二殿下和小公主要来。我,我明日去一趟秋意轩,晚些回来。若是明日不回,后日傍晚也会到的。”
 
宇文淇不解,听这话意哪是自己忙着有事,还是为了避开。他问他:“你这是在躲谁?有何见不得了?”
 
这话倒是丝毫不留情面,一如他看柳筠衡的目光,那么直接,那么清澈。
 
柳筠衡一时语塞,偏过头去没敢看他。
 
“衡儿,”宇文淇一急,又咳了起来。柳筠衡忙扶着他,又听他道,“这几日,我不准你离开王府。我不管,就是不许你离开。”
 
“胡闹。”柳筠衡喝道,倒是没把宇文淇镇住。宇文淇看了看他,赌气的脱衣躺下。
 
柳筠衡摇了摇头只脱了外袍就在他身侧躺下,没想到,自己刚躺下,宇文淇就扑过来。
 
宇文淇对着他的唇狠狠地吻下去,双手从他脖颈处探入。他的指尖微凉,碰到柳筠衡的时候,柳筠衡的身子条件反射的战栗。
 
柳筠衡一把将他的手握住,问他:“要做什么?”
 
“不愿么?”宇文淇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低低的问了声,便靠在他身上。
 
“宇文淇,你在开什么玩笑,病成这样你还折腾?”柳筠衡忍无可忍训斥道。
 
宇文淇也不吭气,很反常的躺着,很安静的躺着。
 
“我不喜欢有人强迫我做任何事。”柳筠衡说完,整了整衣服,侧身背对着他。
 
宇文淇顿了顿,从背后抱住:“衡儿。”
 
柳筠衡轻轻叹了口气,轻轻用自己的手握住身后之人的手,他手心的温热暖着宇文淇微凉的手。
 
“衡儿。”
 
“嗯。别多想,我陪你。”他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衡儿,我想听你唱曲。”
 
“要听什么?”
 
宇文淇想了一会,笑道:“你唱什么都行,衡儿最爱什么?”
 
“《牡丹亭》,要听么?”
 
“嗯,你唱。”
 
柳筠衡顿了顿,对他说道:“那便唱一段《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柳筠衡的声音刻意压低,只是细细唱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宇文淇听着慢慢睡去。
 
******
 
宇文溪来的时候已近晌午,宇文沐一进王府就开始找着宇文淇的身影。也还好,灌了几碗药,终是好了些,只是气色还不是太好。
 
“七哥哥,七哥哥最近如何都不去宫里了?”宇文沐嬉笑着从门外跑进来。
 
“你以为你七哥哥也和你一样,每日都可以这样玩闹?”宇文溪见到小妹妹这样摇了摇头取笑道。
 
宇文沐不服气的看着宇文溪,噘着嘴道:“二哥哥不好,二哥哥坏,哼。”
 
“我真是白白去了宫里把你带了来,唉,见了你七哥就不要你二哥了。”宇文溪同宇文沐逗趣了几句,转向宇文淇问道,“听说你身子不大舒服,今儿可大安了?”
 
“大好了,不过是风寒罢了。你今儿倒是不该将阿沐带来,我这屋里都是药味,染了病气也不大好。”宇文淇坐在软椅上看着拉住自己手的小妹,颇有些无奈。
 
宇文溪看着宇文淇的样子,心里倒是有些不是滋味。他勉强笑了笑道:“快腊月了,你这病还是早些好了才是。”
 
宇文淇点了点头,对他道:“你如今也忙,但是别为我这般闲人耽搁了。”
 
“怎么,我才来你就要下逐客令了?”
 
宇文淇正想说话,见柳筠衡端着碗药进来。
 
“我先喝药。”他说着,端起药碗一气饮尽。
 
宇文溪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今日竟然这么乖的喝了药。
 
“筠衡,这位是我二哥,这个是我小妹。”
 
“见过贤王爷,见过九公主。”柳筠衡垂了眼睑,向前倾了倾身子。
 
宇文淇莫名觉得有点难受,他看了看柳筠衡,正准备和宇文溪说话,只见宇文溪笑道:“柳兄可还记得在灵州城,别来无恙。”
 
柳筠衡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长得真好看。”宇文沐看了一眼柳筠衡的相貌,她指着柳筠衡笑道。
 
“阿沐,不得无礼。”宇文溪使了个眼色,宇文沐极不情愿的扁了扁嘴。
 
宇文淇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柳筠衡,却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柳筠衡见他看他,面上浅浅一笑。
 
宇文溪将他两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也忽然明白过来,宇文淇今日为何这么痛快的喝了药。
 
柳筠衡安安静静的将药碗收起,欠了欠身就端着起身离去。
 
宇文溪见他走开,支了个慌,也走了出去。
 
柳筠衡走到门外,就把东西递给守在门边的秋枫,自己往后院走去。
 
“柳兄,柳兄且留步。”
 
“贤王爷。”
 
宇文溪笑道:“你叫我子溪就好。柳兄是何时来景王府的?也不曾听阿淇提起。旧年一别,一直想谢柳兄。”
 
“谢我?为何?”柳筠衡有些不明白,他也就只是在灵州城和秋意轩见过两次。
 
宇文溪看了看这景王府的风景,边走边说:“谢你愿来照顾阿淇。”
 
柳筠衡笑了,却没应话,愿不愿,如今都在了,那有何可谢的?
 
“我听凌兄说,柳兄在千茴岭时,一直护得阿淇周全。若说那是分内之事,如今可就不算了。”
 
“是草民主动提的,我听凌将军提过几次,说是景王爷在景王府几次遇袭。景王爷让凌将军选一二护卫,是柳某毛遂自荐。”这事半真半假,却又合情合理?因着这样,倒也没让宇文淇起疑。
 
“有劳,阿淇脾气不太好,还望柳兄多多担待。”
 
“王爷言重了。”
 
“抓住你们啦,二位哥哥再说什么?”身后传来宇文沐的笑声,稚嫩的童音越发显得她可爱。
 
“你如何过来了?不和你七哥在一处?”宇文溪笑问,又伸手将宇文沐抱了起来。
 
“他去睡了,他说累了。七哥哥得是什么病?”宇文沐这话是看着柳筠衡问的,那笑脸带着童真,那目光却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狠厉。
 
“听大夫说,是风寒。”柳筠衡自然不怕,他面色淡然,唇边带笑。
 
“这样。好吧。”宇文沐有些无奈,她还以为柳筠衡就是大夫。
 
“你七哥哥病了,你如今可还要在这住?还是说,去二哥府上?”宇文溪问她。
 
宇文沐摇了摇头:“我还是在七哥哥府上住着吧,秋枫她们在呢,不怕。”她又指着柳筠衡道,“这个兄长也在,没事。”
 
“好。但你不准胡闹,真是除了你七哥没人能治得住你。”
 
“何曾胡闹了?三姐自从嫁了从没回过宫里,如今也难见,其他人我不喜。你又忙,我不跟着七哥哥还能跟谁?”宇文沐不满的应道。
 
柳筠衡站在一旁一直没应话,宇文淇对他提起过宇文沐的奇怪之处,这下听着并不意外。何况,他不是喜欢多言之人。
 
“见过王爷公主,柳公子,可否随奴婢过来看看这味药?”剪桐好容易寻到他们人,方才药方上有一味药对不上,她也不敢擅自决定。
 
柳筠衡看了看宇文溪,朝他点了点头,便跟着剪桐过去。
 
“这味药倒是没错,是活血之用,只是剂量比普通的大了些。他如今的情况,若是不用这个剂量,只怕也不是太好,那些毒根本逼不出来。”柳筠衡将那药方看了很久,心里算了一下用量,解释道。
 
秋枫笑道:“我说了没事,她偏说出了问题,还把去抓药的小丫头训斥了一顿。这下公子说了,你可放心了。”
 
“他体内不只是穿心散的毒,所以用量会大了些。不过你放心,服这帖药的时候,我会陪着。”柳筠衡倒是没有笑,他知道剪桐担忧,但若不是情况特殊,也绝不敢这样用药。
 
剪桐点了点头,笑道:“我也不是很懂药,只是看着有些奇怪。既然公子说了没事,那自然是没事的。”
 
“我回房去看看,这帖药,慢慢熬。”柳筠衡说完,兀自离开。
 
悄声走进屋里,却听得床上传来声音:“衡儿。”
 
“不是睡了么?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没睡。哪能呢,成猪了,那么能睡。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宇文淇半带讨好的口吻对他道。
 
掀开帘子,除了面上苍白,倒是看着还好。“那是什么药,感觉人是好多了,只是无力。”
 
“那个和药没关系,我把你身子里的内力分走了,怕这毒散不去。待你好了,再说。”柳筠衡解释道。
 
“若我此生再拿不得剑该如何?”
 
064.贤王临府(下)
 
若我此生再拿不得剑该如何?
 
宇文淇那句话倒是把柳筠衡说的愣住了,顿了顿,他笑道:“这么怕了?别怕,我陪你。”
 
“好。”
 
“你起来,我试试用内力能不能把你体内的毒逼一些出来。”柳筠衡说着,伸手拉他。
 
“衡儿,待我好了,记得和我试剑。”宇文淇乖乖的盘起腿。
 
柳筠衡闻言笑了:“先时想和你说,只是你不是没空,就是身子不大舒服。待你好了,定要比试比试。”
 
“好。”宇文淇说着,慢慢合了眼。柳筠衡在他身后也盘腿坐下,伸手点了几个穴道,又用内力狠狠地打向宇文淇。宇文淇没忍住,吐了一大口血,血色发红发黑。
 
他只觉得嗓子腥甜的难受,就被柳筠衡扶住身子。“来,漱口。”
 
他睁开眼时都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勉强定了定神,他才就这柳筠衡的手,喝了一口水。
 
“你这下人觉得如何?若是可以,出去走走,别老是闷在屋里。”柳筠衡温言问他,这硬生生的会把人给闷坏了。
 
“没力气,要不,你扶我?”宇文淇坏坏的笑着,倒是柳筠衡也没在意,只是搀扶他起身。谁料宇文淇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赖着不肯动。
 
“又胡闹。若是无力成这样,我抱你回床上躺着。”
 
宇文淇这才乖乖的去穿了衣服,慢慢的走着。柳筠衡陪在他身侧,又听他问他:“衡儿,你可会吹笛什么?”
 
“丝竹之物,只会琴瑟。”
 
“果真?你会弹瑟?我这倒有一架极好的瑟,改日你弹我听可好?”宇文淇难得兴奋,苍白的脸上都现出一丝红晕。
 
“嗯。”柳筠衡微微颔首,他看着他笑道,“我真是不明白你整天都在想什么。”
 
“二哥方才说,太子想对景王府下手了。”宇文淇倚靠在桥栏上,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他又笑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哥,端了这么多年的长兄架子,也终于是按捺不住了。”
 
“你呢,你想如何?”柳筠衡见他这样,心料他已有了主意。
 
宇文淇摇了摇头,含笑应道:“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事,怎么,你今儿倒是不懂了。”
 
“呵,那便静候景王爷的好计谋。”柳筠衡自然更是笑得风轻云淡。
 
宇文淇转身看着桥下的流水,正想再叫柳筠衡,听得有人走进,便没在说话。
 
“我把阿沐就留你这,天色不早,我先回府了。”宇文溪牵着宇文沐走了过来,到宇文淇面前停了下来。
 
宇文淇点了点头,伸手过去牵她,宇文沐嘻笑着握住宇文淇的手指,转头对宇文溪笑:“多谢二哥带我来。”
 
“听话点,不准胡闹。”
 
“是是是。”宇文沐一脸不情愿的应道
 
宇文淇蹲下身来看着她,他笑着问:“阿沐喜欢在这玩么?”
 
宇文沐摇摇头,噘着嘴道:“阿沐想陪着七哥哥。”
 
“好了,我先告辞了。”宇文溪说完就走,走时特意看了一眼柳筠衡,柳筠衡也不过点了点头。
 
回去的时候,是柳筠衡抱着宇文淇回去的。恰好剪桐过来,把宇文沐先带了回去。
 
“幸好有你在。”宇文淇被放下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柳筠衡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含笑道:“别多想,你先歇着。”
 
他不敢多说什么,宇文淇体内的内力再逐渐被他抽空,又浸染了风寒,加之毒发等事,他也不知该如何对宇文淇解释他如今的身子情况。不如不说。
 
“衡儿,你能不能把你的随云给我看看?”
 
“嗯?为何忽然要看随云?”柳筠衡说着,还是将随云取来。宇文淇接过,握着剑试着往外拔,见剑与剑鞘分开,他忽然嘴角上扬。
 
“衡儿,我能拔出你的随云。”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柳筠衡伸手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痕,对他道:“你莫怕,再喝一二日,就没什么事了。你今天身子里的毒都比先前少多了。”
 
“你放心,我也不小啦。我又不是阿沐。”
 
柳筠衡挑了挑眉,取笑道:“你别忘了,你晚了我八年才来到人世间。”
 
“柳大哥又要开始教训我了么?”他倒是先装了可怜,柳筠衡才准备应话,听到外间的更漏声,他轻轻碰了碰宇文淇的脸,走了出去。
 
回来时手里依旧端了个药碗,宇文淇皱了皱眉,本想拒绝,又想起那日柳筠衡喂药之事迟疑了一下,还是坐起来把药灌了下去。
 
“我明日起来练武,我不要这样一直喝药。感觉和那年一样,真烦。”宇文淇不满的抱怨。
 
柳筠衡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也好,这样兴许会好的快些。腊月将至,宫里想来是会问着你的,还是早些好起来才是。”
 
******
 
还未进入腊月,长安就下过几场小雪,如今更是寒意日增。宇文淇除了每日练武,极少再离开屋子。宇文沐也不过每日来这边玩闹一阵,大多时候还是让剪桐或几个小丫鬟陪着她。
 
喝了几日的药,宇文淇也的确好些了。只是每日待在屋子里,除了发呆还是发呆。
 
“你若觉得无事可做,不如去习字打发时间。”柳筠衡倒是还想清净几日,可青门饮那边最近又出了几桩事,闹得他心烦。
 
“衡儿你这几日是在忙什么?”宇文淇走到他身旁,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问了句。
 
柳筠衡将东西往他手里一放:“有兴趣你自己看,只怕我等不到开春就得先回了。”
 
“你要回哪里去?”宇文淇自然是不会去看,他不想这么随便的知道柳筠衡的事情。
 
“回我来的地方去。”
 
“你来的地方?”
 
“阿淇,你听说过青门饮么?”柳筠衡想着,还是和宇文淇把一些话提前说了。
 
宇文淇看着他,心里莫名的有些慌乱,他知道柳筠衡是江湖之人,但是却从未想过在他嘴里出来的话,是青门饮。难不成他是?
 
“引魂饮血青门饮。”宇文淇看着他,说出口的话声音在颤抖。
 
柳筠衡伸手向他,宇文淇也没退后,反而将他的手握住。柳筠衡眉眼都极尽温柔,只听他笑道:“阿淇怕了么?”
 
“可你还是我的衡儿,我为何要怕?”他换了嬉笑的口气,强掩着自己内心的惧怕。
 
柳筠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又笑道:“方才说的青门饮,是衡儿的。”
 
“果真?”宇文淇愣了一下,他盯着柳筠衡看了许久,有些难以置信,是他的?
 
方才柳筠衡提到青门饮时,他只是以为不过和凌长赋那样,是云林十三坞的人。他知道柳筠衡武功好,可他想不到,那样的一个组织,柳筠衡是掌门。
 
“我何时骗过你?先时说要带你去,就是想带你去看看。”柳筠衡取回他手里的信件,看着宇文淇低垂的眼睑,又笑道,“把你吓到了?”
 
“没有,只是没想到。”他垂着头,低喃着。他说着,身子就被柳筠衡抱住。
 
宇文淇轻轻回抱他,他忽然感到一份踏实,他靠在柳筠衡的胸膛上,小声的说道:“衡儿,我忽然很庆幸,十年之前,把自己摔进你怀里。”
 
“可我为何觉得,十年之前,我救了一个傻瓜?”柳筠衡倒是没有好话。
 
“你能和我说说青门饮么?江湖上传的那么玄乎,所以我真不敢相信日日与我同塌而眠之人竟是青门饮的掌门。”
 
柳筠衡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摇了摇头,含笑道:“可我怕吓着你,不如你到时候随我一道过去。”
 
“可我想听。”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的身份,我只是不想让人去查。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
 
柳筠衡无奈,只得对他说起幼年时的那些事情。“我是六岁那年接手掌门之位的,老头是前任掌门。”
 
他开始对他讲述他的那些年,但他始终不敢明说,他怕,那样的血腥会刺激到宇文淇。他是六岁那年接任掌门之位,可从他拿得起随云剑开始,他就和杀戮相伴。
 
若不是那样,如何能让青门饮冠上引魂饮血之名?
 
“那年在万和谷,你说的那样简单,我还真的信了。可如今,你怎敢对我说了这么多。”宇文淇幽幽的叹了口气。
 
柳筠衡闻言笑了:“你果真是贵人多忘事,谁说了要我用一生还他十年的?既是这样我想你迟早都会知道,景王爷,你就没查过我的资料么?”
 
宇文淇摇了摇头,很认真的对他道:“我一直等你说。若你不愿说,查了也无益。”
 
他的眼神清冽,看的柳筠衡心头一颤。
 
柳筠衡忽然就笑了,和他一起在青门饮的人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来试探他。可怀中之人相识相处一年未满,却对他深信不疑。
 
065.景王遇袭
 
“衡儿,我信你。”仿佛能读懂柳筠衡眼底的话,宇文淇含笑对他道。你是唯一一个救我却不图任何东西的人。我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被你救了三次,我为何不能信你?
 
“为何信我?”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我命不该绝的人,我为何不能信你?”宇文淇笑道。
 
两人正说着,宇文沐在门外敲了敲门。
 
“七哥哥。”里面的人闻声刚坐好,宇文沐就跑了进来。
 
“七哥,我明日该回皇祖母那了。”宇文沐笑了笑,有些不舍,又看着柳筠衡,“柳大哥,这段时间多谢兄长照顾。”
 
柳筠衡微微颔首,含笑应道:“客气了。”
 
“七哥,阿沐这回回去,以后会不会见不到七哥了?”宇文沐的眼角挂着泪,看着宇文淇。
 
宇文淇大笑,问她:“如何不见?”
 
“我,我那日出宫之前,就有宫女告诉我,母妃想让我嫁给她的一个侄儿。”宇文沐说着,竟是泪眼婆娑。
 
宇文淇摇了摇头,这话那日宇文溪来的时候就说过了,庄妃因此被禁足。
 
“大可不必担心,待阿沐及笄之后,阿沐可自己挑选夫婿。阿沐回去以后,就住淑合宫,这是父皇的意思。”宇文淇起身去一旁的桌案上取来圣旨。
 
这是他两个兄弟争了好几日才争取下来的,三公主是母家做媒,宇文沐这样,也只能是兄长帮忙了。
 
宇文沐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带着圣旨回了自己的屋里。
 
******
 
那天夜里,宇文淇和柳筠衡忽然提起宇文沐不喜待在皇宫的原因。
 
“她生母是庄妃宫里宫女,不知怎么被父皇看上了,可是就是怀了她,也没得到任何名分。后来生产时雪崩而亡,阿沐就被养在庄妃那。可庄妃待她并不好,我有一次去找母妃,路过御花园,见庄妃正在那教训她,被我制止了。”
 
宇文淇轻轻揉了揉脑袋,回忆,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尤其是像他这样不愿意去回忆事情的人。
 
“所以后来,九公主对你就特别的好?”
 
“差不多吧,我和皇祖母提过,皇祖母将她接到永庆宫住了两年。她闲着无聊时,会到锦瑟殿来找我。”
 
“衡儿,我明日进宫去见见皇祖母,顺便把阿沐带回去。然后,我们可以准备准备去你那。”宇文淇想着那边的风景,不由得唇角上扬。
 
“这么想去?都等不及开春?”
 
“在这闷着也难受,不如出去散散心。我很想去衡儿长大的地方看看。”宇文淇目不转睛的看着柳筠衡,忽然,对着他的唇覆上自己的唇。
 
他吻得温柔,舌尖轻轻的扫过柳筠衡的口内,他吻的时间不长,很快的松开。见柳筠衡的面上绯红,却是一言不发。
 
“衡儿,”他低低的唤了声,看着他问道,“衡儿明日……”
 
“你自己回宫里,我在王府等你。”柳筠衡轻轻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头发,笑着将他揽入怀中。
 
宇文淇见他这样,也只能点了头,他笑道,“我倒是想让你去见见一个人,可是现在这样,罢了。再等一二年,我把事情办了,我再带你去。”
 
柳筠衡点了点头,催他去睡。
 
他能猜得到宇文淇想带他去见谁,无非是太后或是皇贵妃。这些年,倒是不知道太后她老人家如何了。
 
******
 
“柳公子还是不愿意和王爷一起进宫么?”剪桐陪着宇文淇坐在车轿里,见柳筠衡依旧是送他们兄妹出门就折回,忍不住问道。
 
宇文淇摇了摇头,他轻轻叹了口气,含笑道:“罢了,他如今不过是面上说是本王的近身护卫。”
 
“柳大哥到底是什么身份?”宇文沐在景王府与柳筠衡相处了几日,只觉得这人很是冷淡,但是却不是高冷。
 
宇文淇迟疑了一下,看着她道:“他是凌将军的人,因着两三年前在军营时救过我,故而听说我到景王府的时候几次遇袭,才自愿来我身边的。”
 
宇文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看的出来七哥对他很好,七哥愿意好的人,自然不坏。
 
正说着,马车忽然猛地摇晃了。宇文淇下意识的将宇文沐搂进怀里,对剪桐道:“勿动。”
 
马车外响起了刀剑碰撞声,宇文淇的面上勾起一丝冷笑,他果然还等得住,竟是一直守到他出了府。
 
“七哥哥。”宇文沐的身子都在颤抖。
 
宇文淇附在他耳畔笑道:“有七哥呢,怕什么?”他说着抱着宇文沐一掌往上打去。外头黑衣人和景王府的护卫打成一片,也真是够热闹的。
 
那一声巨响之后马车四三五裂,那些黑衣人自然不会放过,马上包围了过来。
 
“阿淇,接着。”正愁着,宇文淇的耳边传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竟是柳筠衡。
 
宇文淇一手抱着宇文沐,一手接过柳筠衡抛过来的追风。
 
他笑着问跟着剑一道到他身边的柳筠衡:“衡儿怎么来了?”
 
“你把阿沐给我。来,阿沐,过来。”柳筠衡一面说着,一面反手刺死了一个。
 
他伸出手去,宇文沐也乖乖的配合。柳筠衡贴着宇文淇的背,一面击退围攻之人,一面嘲讽道:“今儿这是下血本了,来的这么多?我倒是陪你在府里待久了,手脚都僵硬了。”
 
宇文淇抿了抿唇,这人,都什么时候,还能说风凉话。
 
柳筠衡忽然把手中的剑递给怀里的宇文沐,他道:“阿沐,帮我拿一下剑,人太多了,费力。”
 
他看着一波又一波扑上来的人,实在心烦,又见到剪桐在另一边也是被一圈人围着,想着还是把剑递给了宇文沐。
 
“柳大哥要做什么?”宇文沐有些奇怪,但是忙闭了嘴,这样的时候,她还问什么话?
 
柳筠衡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笛,单手握着笛子,又对宇文沐和宇文淇叫道:“你两掩一下耳朵。”
 
话音刚落,只听两声笛音吹彻云霄,围攻之人纷纷倒地呻吟。一地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画面也是够诡异的。
 
竟是笛音杀,宇文淇不得不佩服,这人难怪是青门饮的掌门。若不是这样的内力功底,也难能将一大帮的人统统打倒。
 
“全部给本王绑了,直接交给大理寺。”宇文淇见景王府的守卫带皇家禁卫赶来,果断下令。
 
“阿沐,方才有没有吓着阿沐?”柳筠衡抱着宇文沐慢慢落到地上,柔声问她。
 
宇文沐摇了摇头,冲他甜甜一笑:“没事,柳大哥好厉害,竟能这么快把人都击退了。”
 
柳筠衡松开宇文沐,抿了抿嘴笑了一下,没敢再开口。方才那笛音杀,好像有点把自己反噬了。
 
宇文淇将那边的事情交给剪桐去办,自己忙走过来。他见宇文沐安好,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看向柳筠衡的时候,却失声道:“衡儿你怎么了?”
 
柳筠衡有些奇怪,抬手往嘴唇抹去,见到唇边有血,心里倒是有些无奈。
 
他走到一棵树下,张口将口中的血吐了出来。正想再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却见宇文沐递来一方帕子。
 
他笑了笑,接过将唇边的血迹擦拭了。真是太久没练,自己也快成了一个废物,还有脸去笑宇文淇。
 
“筠衡,你怎么样了?”宇文淇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柳筠衡深呼吸了一下,冲他笑了笑:“没事,我太久没用这笛音杀了。果然老头的话不能不听,东西不用就是废物。”
 
“你今日,如何会跟来?”宇文淇没忍住还是问道,一面说着,一面上前欲扶他。
 
谁料柳筠衡摆了摆手,笑道:“没事,你别这样,别把公主吓着。”
 
“我哪有那么不禁吓?若是这样,我们还是先回王府罢。”宇文沐笑着朝前指了指,秋枫驾着马车来了。
 
马车里,柳筠衡闭眼调息自己的内力,睁开眼,又见宇文淇一脸焦急。
 
他摇了摇头,这人真是少见多怪。他笑道:“没事了,真的。你方才可被伤着了?阿沐不是练武之人,只是那笛音难听了些。剪桐呢,可被伤到了?”
 
两个人俱是摇了摇头,宇文淇道:“你那笛音确实是难听,不过除了难听,我也没事。”
 
“我不会吹笛,老头当年让我学这个,一直没学好。最后看着笛音杀简单,就学了。”柳筠衡看着手中的笛子,笑道。
 
宇文淇见他这下状态极好,自然也安心:“一会回府,你好好去歇着吧。父皇的人肯定很快就会到府上了,越发的多事。他倒是想个直接的法子也好,这样的招数实在太糟。”
 
“那我可不管了,你自己对付去。”柳筠衡说着,随他们一道下了马车。
 
“你好好的歇着,放心,没事。”宇文淇硬是要看着他躺下,这才放心的走出门。
 
066.笛音反噬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皇帝的贴身太监来了。
 
夏太监来的速度倒是极快,见到宇文淇的时候也是一脸紧张。口不迭的问安道:“皇上听闻王爷的事,忙派了老奴前来看视。”
 
“如此,多谢父皇了。也劳烦公公走了这遭,本王刚回到王府,这下还得去看看小妹,公公就请自便吧。”宇文淇倒是没有太多的好脸色,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夏太监面上也是有够尴尬的,秋枫忙走上前施礼,对着夏太监赔笑道:“公公不知方才的情景,王爷虽只是受了点轻伤,但小公主被吓到了。公公也知亲王和公主自幼感情好,这下心里记挂着,也请公公包涵则个。”
 
“无妨无妨,秋枫姑娘言重了。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还请代为收下。”
 
宇文沐一直被剪桐照顾着,除了最初有点害怕之外,这下已经好多了。
 
见到宇文淇过来,反倒催他去看柳筠衡:“我方才听到你屋里有呕吐的声音,他是不是又吐血了?”
 
“阿沐听错了,柳兄方才已经睡下了,不会有事的。”宇文淇安慰了几句,这才回自己屋里去。
 
进门之后倒是愣了,那人就只是躺着,眼睛睁得老大,也不知在看什么。宇文淇慢慢走了进去,见他看着自己,不由的朝他一笑。
 
“衡儿,怎么没睡?”
 
“嗯,在想事情。你如何这么快就回了?”柳筠衡的声音有些沙哑,方才只觉得胸口难受,一连吐了好几口血。
 
直到现在他才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的练那笛音杀,弄得自己这么狼狈。
 
宇文淇拿了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唇边的血迹,心疼的问道:“你又吐血了?”
 
“嗯。我问你话,怎么不理我?”柳筠衡伸出手握住宇文淇手,感觉他指尖冰凉,又道,“怎么,在怕什么?”
 
“来的是父皇身边的夏太监,我不想理他。这下估计秋枫在处理。没什么怕的,只是一直担心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前两日将我体内的内力还回来,又将我体内另一股内力打通,自己只怕都累坏了。今日那笛音杀,对你造成那么大的反噬,我倒是心里不安。”
 
“我休息一二日就好,没什么好担心的。”柳筠衡笑了笑,没想到又咳了起来。
 
“你这现在感觉就像是我把病气传到了你的身上,你要不要喝点水?”宇文淇说着,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柳筠衡也不过略漱了漱口,他看着他道:“别这样一脸沮丧的,没去阎王殿喝茶你不开心了不成?你放心,这不过小伤罢了。”
 
宇文淇听了倒是有些应不上话急了,又听他道:“你或是出去,或是安安静静的待着,让我睡一会,我这下困了。”
 
“我看着你睡。”
 
“.……”柳筠衡也不理他,兀自合了眼去睡。
 
宇文淇就坐在床榻边上,他看着柳筠衡安然入睡,忽然想起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柳筠衡的睡颜。
 
苍白的脸上,柳眉之下的那双丹凤眼紧闭着。柳筠衡的睫毛很长,看着特别好看。许是因为今日吐血的原因,他薄薄的唇瓣也没有多少血色。
 
以前柳筠衡总是等他睡了才睡,偶尔那么一两次,宇文淇也一定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柳筠衡的气息慢慢均匀,只是耳畔突然听到一声苍老的叫唤:“檀儿。”
 
“爷爷?”柳筠衡有些惊异,见身边的景象像是自己又回到了灞桥边上。那柳叶还是翠嫩的模样,随风摇着。
 
“檀儿如今大了,倒是把老头的话都忘了。”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看着倒是多了几分慈祥。
 
柳檀潜意识的察觉到,这是在梦里。只是如何今日,会梦到?“哪有,您说的事,哪一件我忘了?”
 
“当年让你学的那么多,也不知是不是我错了,幸而你如今精通的也只有那几件。”
 
柳檀自然不乐意了,“爷爷这话说的我不爱听了,您让我六岁就去替您打理青门饮。如今好歹是没忘了您的话,该做的都做了,还歪派我。”
 
“这和老头我顶嘴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宫门恩怨多,你带阿淇离开吧。”老头一点也不生气,乐呵呵的笑道。
 
柳檀迟疑了一下,问他:“如今这样,越发不好带他走。老头,你当年真的不是在坑我?”
 
“是坑你也跳了,就你这样,还怕人家埋了你不成?”
 
柳檀无奈了,老头对他的态度真是死了也不改半分。他都没这自信,他倒是对他信的很。
 
“行行行,一切您说了算。只是说好了,待他登顶之日,便是我离开之时。”
 
老头哈哈大笑:“这个么,你随意。你乐意留下就留下,不乐意留下,随时可走。不过老头子我很欣慰,这么多年,你比我想的要好很多。”
 
“是吧,总算没白活了这些年。”柳檀笑了笑,也不多说。
 
“你今日用了笛音杀,日后好好休养才是,不然你的嗓子,只怕要毁了。”老头点了点头,对他正色道。
 
柳檀有些不明白,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和他嗓子能有多大干系?便问道:“你当初只说慎用,会反噬,这到底怎么回事?”
 
“反正你好好护着你的嗓子,老头我还想着多听你唱几曲。柳家公子会唱戏,这曲子老头我年年听着,断了可不好。”老头说完,大笑着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竟也不知又到了何处。只听耳畔又传来几声叫唤,柳檀慢慢的转醒过来。
 
“筠衡,你可算醒了,没把我吓死。”竟是凌长赋,一脸焦急的看着他。
 
柳筠衡笑了笑,问他:“怎么了?”话一出口,便觉嘶哑难听。他心里一惊,老头在梦里所言,看来是真的。
 
凌长赋心疼的应他:“我昨日才从凌云谷回来,方才得了信,立马就过来了。子淇说他没事,说你被笛音杀反噬了。可是真的?”
 
“没事没事,哪里那么严重。去,给我倒杯水。”柳筠衡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说话。
 
凌长赋自然马上照办了。又问道:“你这今日还好去的及时,不然一准出事。你如何料得的?”
 
“他人呢?”柳筠衡没有回答,只是不见宇文淇,便问道。
 
凌长赋低声道:“子溪也来了,这下应该是在小公主哪里。”
 
“哦,没什么料不料的,他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故而折返了取了剑跟上。”一连喝了两杯水,柳筠衡总算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受多了。
 
“皇上大怒,派了人去大理寺严查,这下听说是派人去了晋王府里。”凌长赋来时,命手下之人打听消息,这下倒也不是特别清楚事情因由。
 
柳筠衡调整了一下身子的姿势,他轻叹了口气:“算不上背锅的,到底是被当了棋子使。可惜了,在皇家这样的地方,还是手足。”
 
“皇上下了令不准人打扰景王府,我和子溪是接着宣旨进来的,一会就得走了。筠衡,要不,你先回去吧,在这里这样,我倒是心里不好受。”
 
“去你的婆婆妈妈的,都什么个事?到底这是谁的事情,你倒是给我装好人,忽悠谁?”柳筠衡变了脸色,就差转身不理了。
 
“前辈这坑人坑的,这好好的一个人。”
 
“你说老头啊,我刚才梦到他了。好歹又被骂了一遭,唉。”柳筠衡也为自己心疼,怎的一个惨字了得?
 
凌长赋哈哈大笑:“你可别忘了,笛音杀这东西,江湖传言也只有前辈用过。你简直能折腾,我真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是个废物。”
 
“凌大将军,你不说话我不会当你是哑巴。”柳筠衡没好气的应道。
 
正聊着,宇文淇兄弟走了进来。
 
“醒了,可好些了?”宇文淇见到人醒了,比什么都开心。
 
柳筠衡点了点头,又听宇文溪道:“若不然唤个太医来看看,今日若不是柳兄,只怕后果难料。”
 
“多谢贤王好意,还是别惊动太医了,只是反噬,我调息几日就好。”柳筠衡阻止道。
 
凌长赋也在一旁帮着说:“这事还是他自己弄把,景亲王府上也不缺药材,筠衡自己懂医术,没事的。”
 
“那我们先走了,如今这景王府由凌家军来护卫,大可放心。”宇文溪说着,同凌长赋一道告辞离去。
 
柳筠衡见他们走远了,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衡儿。”宇文淇忙扶着他。
 
柳筠衡摆了摆手,对他笑道:“我倒是渴得很,你若心疼我,帮我倒杯水去。”
 
宇文淇自然照办,桌上放的是秋枫特以泡的灵芝茶,宇文淇自己尝了一口,见味道不是太苦,这才端给他。
 
“我是第二个敢用笛音杀的人。”
 
067.晋王被废
 
宇文淇点了点头,这话他是信的。江湖上传言着这种功夫,但是传言是失传的武功。他也是在柳筠衡给他的那本剑法里看到的,特制的短竹笛,两声单音,可操纵所有的攻击对象。
 
只是这样奇妙的有些血腥的功夫,代价是吹笛者会受到反噬。而且武功越好,反噬却严重。
 
难怪,他昨晚又把自己的内力传了过来,是已经料到了么?
 
柳筠衡倒是没在意太多,这几日陪着宇文淇在他府中散心时,他就注意到外头有异常。他以为宇文淇知道这事,故而也没提起。
 
进宫面圣或是去后宫自然是不能带刀剑之物,宇文淇若是内力不够,今日就有可能会惨死。
 
“你能不能别一脸悲戚的样子,我这不好好的活着嘛。”柳筠衡一脸嫌弃,他看着宇文淇的样子,心里越发的无奈。
 
“把你的竹笛给我。”宇文淇突然伸手向他要那只笛子。
 
“额?你要它做什么?”柳筠衡说着,还是将笛子掏出递了过去。
 
“替你看着,省的你哪天又用笛音杀,忘了它,以后不准用。”宇文淇一脸霸道地看着他,口气更是凶巴巴的。
 
柳筠衡有些哭笑不得,到底还是小孩脾气。他笑道:“那你把这笛子毁了不是更好?”
 
“不,我喜欢这笛子。”宇文淇有些执拗,却忽然换了口气,“好歹,今日你是用它救了我性命。衡儿,说来,我又欠了你一命。”
 
“说什么欠不欠的?还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还了。”柳筠衡话没说完就被宇文淇伸手掩住了嘴。
 
“你也开始胡说了,那我宁愿还不了。”
 
“好,不还。”柳筠衡含笑应道,说着又接过宇文淇为他续的茶。
 
宇文淇待他饮尽杯中茶水,对他道:“对了,二哥说接阿沐过去,我让他带去了。”
 
柳筠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他不想多说,毕竟对他来说,这是宇文淇的家事。
 
“自古皇家恩怨多,别人家的手足都是手足,我们竟是出仇人。”宇文淇很是无奈。
 
他不是一个有仇必报之人。在他看来,哪怕是自己母妃的事情,他也不过是想求一个真相。而如今,他却被他这些兄弟硬生生的逼上梁山。
 
若不是二哥和小妹对自己是真心的好,他只怕早早地就对这个所谓的家,绝望了。
 
柳筠衡忽然笑了笑,见宇文淇一脸疑惑,便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还是莫要多想了。有这精力想着这些,不如想想你明日如何面圣吧。”
 
“那些都没事,大不了再被训斥一顿。我这才病了一回,难不成再病一回?衡儿如今准备何时回?”
 
“就这几日吧,你放心,我会亲自带你过去。”柳筠衡见他不舍,笑了笑,宽慰几句。
 
宇文淇抿着唇,许久,他对他开口问道:“衡儿可知我母妃的事?我想去查,我想知道真相。可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事情,急不来的。我会帮你,别怕。”柳筠衡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宇文淇启齿一笑,每次听柳筠衡说出别怕二字,他的心里就莫名的踏实。
 
******
 
景亲王遭到刺客刺杀的事情,很快在长安城传的沸沸扬扬。
 
“小七,快快到皇祖母这来。”皇太后听到宇文淇的事情,担心的不得了。
 
宇文淇依旧是行了礼这才起身过去,他含笑道:“孙儿不孝,又让皇祖母担忧了。”
 
皇太后见着他,心里倒是五味杂陈:“如果不是你已经快是弱冠之龄,哀家真想着让你回宫待着。你在哀家身边那几年,多少还是好的。”
 
“皇祖母,孙儿没事的,今日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么?孙儿一会还得去宣政殿,是父皇让孙儿先过来的。”宇文淇说完,就有皇帝那边的人过来。他又叩了三个头,这才随着太监离去。
 
太后看着他走远,只是默默的抹了抹泪。
 
此子若反,欺之者必亡。
 
宣政殿里,皇帝似乎已经把宇文瀚训斥了一番。宇文淇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随着太监走了进去,跪下磕头行礼。
 
“免礼,给景亲王赐坐。”
 
“谢父皇。”
 
“交由大理寺审问的人全部招供了,皆是晋王指使。如今景亲王也在,朕倒是想问问晋王,到底是何故要致同胞手足于死地。”皇帝的声音里不仅仅是愤怒,还有痛心。
 
宇文瀚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只是嘴里不住的说着:“儿臣知错,听凭父皇处置。”
 
“景亲王怎么看?”皇帝突然问道。
 
宇文淇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皇帝会来问他。迟疑了一下,他起身跪下,这才应道:“若说有律法,理应按律法来办。然晋王和儿臣虽不是一母同胞,可终究是手足。这事儿臣不敢擅自做主,只是儿臣如今安然无事,还望父皇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七哥。”宇文瀚呆怔了,他心里知道,若是宇文淇想致自己于死地,这一次便是绝佳的好时机。不然再怎样,留得他的性命,势必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既然景亲王这样说,那便饶去死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褫夺晋王封号废王位,罚俸一年,禁足思过半年。”
 
“谢皇上隆恩。”宇文瀚磕了头,慢慢的起身往外走去。
 
“朕倒是没料到,景亲王竟会如此大度。”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宇文淇,又让他起身。
 
宇文淇欠了欠身,淡淡的应了一句:“儿臣如今安然无恙,父皇已经褫夺了八弟的封号和王位,就不必再罚了。倒是儿臣自己该去反思一二,何故惹得兄弟这般憎恨?”
 
明和帝闻言大为震惊,他不甚管教这个排行第七的孩子,如今却见得他品行这般端良。真是实属不易。可心里又多了几分防备,这样的人,若是凡人倒也罢了,偏偏如今自己已经许了他亲王之位。若能辅佐太子,将来也算是一个助益;可若是不能辅佐,那便是太子登基之后最大的阻碍。
 
想了许久,皇帝干脆继续对他放养。“你回府好好休养罢,这些日子,无事可不入宫。”皇帝大手一挥,免了宇文淇这段时间进宫请安礼。
 
宇文淇仍是叩首之后才退了出去,才走出大殿没几步远,就被宇文瀚叫住。
 
“我如此待你,你就不恨?”宇文瀚尴尬的不知该如何称呼,直接问了话。
 
宇文淇看着他,动了动唇,许久才道:“若我死了,恨你我也活不过来。若我活着,何必给自己添累?”
 
“七哥。”宇文瀚猛地跪了下去。
 
“起吧,你还有家小,好好顾着她们才是。”宇文淇轻叹了口气,抬步走了。
 
宇文瀚一直目送他走远,才慢慢的站起身子。
 
他和他之间,差的,早已不是心计。
 
******
 
如今对他来说,皇帝说的那句话倒是是一件极好不过的话。这样一来,他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了。
 
“筠衡,我们准备何时启程?”宇文淇回到府里不久,就问柳筠衡。
 
柳筠衡刚刚调息了一番,见他开心,倒是有些疑惑。
 
“父皇说了,这段时间都可不进宫去。我想着出去走走,散散心。”宇文淇一脸愉悦。
 
“好,后日便带你过去。明日,我还要见个人。”柳筠衡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话。
 
宇文淇见他应了,也不管其他,他满心都在这一件事情上。想着笑道:“你原是让我开春时过去的,当年也说让凌大哥带我过去。如今还是隆冬,你那边可有美景可赏?”
 
“没有,你爱去不去。”柳筠衡忍不住想泼他冷水。
 
“去,当然去。没有美景还有美人,怕什么。”他说着,直瞅着柳筠衡看。
 
柳筠衡真的是拿他没办法,却忽然笑道:“那你还真该带个镜子去,每天对着镜子看看就好。”
 
宇文淇发现柳筠衡泼自己冷水的时候,真是从头到脚的来,一点也不放过。
 
弄的他好半天不敢和他说话,只是闷闷的起身为他倒了杯茶。
 
“明日楚兄会到景王府来,我见得人也是他。”柳筠衡接过茶润了润喉,开口对宇文淇说道。
 
宇文淇也只是点了点头,他顿了顿,把今日在宣政殿之事对柳筠衡说了。
 
“你还算是把我的话听了些。这就罢了,你还是多提防一下那位吧。他能把这么大的事情都推给了你八弟,还不知下回会对你做什么?”柳筠衡点了点头,起身披衣。
 
宇文淇叹了口气,对他道:“他如今也不过是想着如何除去我,可我却是不明白,我一直不争,却一直被他们针针怨怼。”
 
“想来这些人原以为你是最好除去的,但现在看来,他们都想错了。只怕卷土再来,会更为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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