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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个纹身的(灵异)上——桉半

时间:2017-06-18 07:47:06  作者:桉半

 文案:

 
对于叫他纹身师傅的事,闻聿从来都是拒绝的。
 
他做的一向是写字画画这种风雅事,只不过是在人身上罢了。
 
何况这些事情也从不是他的主业,他只是在看着那个人的时候找些闲事做罢了。
 
【文案废哭晕在厕所。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主角:闻聿 ┃ 配角:陆叙廷,陆渊澈,秦峨
 
 
“打算画什么?”
 
“闻前辈,我打算在肩膀上……呃,画几朵红蔷薇,您看行吗?”
 
“你平时就喜欢穿红衣服么?”
 
“嗯,我平时穿得最多的就是红的,我长得白,人家都说我穿红的好看……”
 
“我给你画个蓝的吧,自古红蓝出CP么。”
 
穿着白色对襟短马褂黑色休闲裤脚上踏着vans一脚蹬的少年起身,手中的毛笔在纸上随手画了几笔,他捻起那张纸来,给面前红衣红裙身段妖娆的女子递过去了。女子双手接过,赞不绝口:“真漂亮,闻前辈,那就蓝色的吧,您眼光真好。”
 
少年站在女子身后,起手便画一气呵成,毫无迟疑或是停顿,停笔之后抬手幻化出一面水镜,让女子能清楚的看见她的背脊:沿着肩胛骨的弧度有藤蔓蜿蜒,几朵蓝色蔷薇静静盛开,每片花瓣与叶子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微微颤动,而花朵的蓝色比纸上显得更沉郁一些,衬得她的背部越发白皙。
 
“闻前辈,您的画工真是出神入化……”女子声音柔媚中含着满满的崇拜,身子缓慢贴近少年,少年却极不给面子地轻松躲了开来,冷冷道:“浅浅。”
 
梳着马尾穿着制服裙的小姑娘站到少年和女子中间,笑得灿烂:“账单在这,道友您是现金还是刷卡?”
 
红裙女子咬了咬下唇,付账时一双幽怨的眼睛几乎黏在坐在一旁喝可乐的少年身上,奈何毕浅浅一直挡在二人中间,她除了能把眼神递过去之外完全做不了别的什么。
 
下楼时红裙女子眼中的幽怨几乎要化成了实质,少年无所谓地挠了挠耳后,突然开口道:“麻烦你下次先把你开叉的舌头合上再来和我说话,谢谢。”
 
红裙女子一步一步下了楼,高跟鞋在楼梯上发出了恐怖的声响,毕浅浅觉得要不是楼梯用法术加固过的话肯定已经塌了,女子头也不回走出茶楼,门被重重地甩上——门口的客人轻轻动了动手指,门静悄悄地合上了。毕浅浅回头看见少年一脸淡定地喝着可乐,她忍不住出言道:“老板哎,维修也是要花钱的!”
 
少年瞥她一眼:“维修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花个屁的钱啊。”
 
“这不是怕累着你么,”毕浅浅说这话时配了个和谄媚的意思完全不符的冷漠脸,“不过话说回来,老板你都看到人家的舌头了?”
 
“我多看她的锥子脸一眼都觉得眼珠子扎得慌,哪儿还看见她舌头了,我是看见她的尾巴了!尾巴都藏不好的小蛇妖能把舌头给藏好?”闻聿翻个白眼,把垂在胸前的一把长发随手甩到背后,又喝了一口可乐。
 
毕浅浅无所谓地摇摇头,拿出个本子来,“下一个是今天最后一个预约,狗妖,要在身上写行字。”
 
“不会又是英文吧……”闻聿一脸嫌弃,“老子是根毛笔,真不懂那些非要我写英文的都是怎么想的。”
 
正说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爬上楼来,看见闻聿之后高兴地走上前来:“闻前辈您好,我想纹一句话在……”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滚到楼下了,落地姿势还不太优美。一楼的客人都视若无睹,有几个还笑道:“赢了,今天果然有愣头青!快快,给钱给钱!”
 
年轻人呆愣地坐了片刻,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懵逼茫然四顾。旁边的熟客看不过去,放下茶杯对他说:“‘写’和‘画’,这两个字都可以用,但是千万不要说——”他做了个“纹身”的口型,“这可是禁语。”
 
年轻人还愣愣地问着:“为什么啊?”
 
熟客摇摇头,不再理他了。
 
闻聿在二楼坐着,却把一楼发生的事听得一清二楚,他把空的可乐罐抛到墙角的垃圾桶里,一脸不可思议对着毕浅浅说:“这家伙哈士奇成精吧?蠢成这样。”说完闻聿走下楼去,也没管还傻不拉几站在路中间的大狗,径直走到一桌客人面前:“早就说了我开的是茶楼不是赌馆,何况还拿我的事情来赌,是不是也得让我得点好处啊,诸位道友?”
 
之前输了的人幸灾乐祸,赢了的人惨兮兮把赢来的东西交了出去。
 
闻聿接过来,笑道:“唷,灵石啊,虽然我更喜欢现金,但还是谢谢各位了。”说着随手掰下一小块扔嘴里喀拉喀拉嚼着出门去了。一群人在他身后露出了如梦似幻的表情,一人喃喃道:“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可还是觉得……好神奇啊……”
 
没接最后一单生意,闻聿出来得早了些,他插着兜在茶楼外面百无聊赖地转悠来转悠去。眼看着一拨附近写字楼工作的小白领有说有笑地朝着旁边的快餐店去了,闻聿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挑了挑眉,现在可比平时晚了了十几分钟了,这人准是又让上司给扣住了。
 
正午的阳光落在闻聿身上,纵然他冬暖夏凉不出汗也冻不僵,迎着这刺目的阳光还是有些不爽,于是他也不溜达了,干脆站在茶楼屋檐的阴影下,靠着背后的墙,眯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打远跑过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人,闻聿看着他一脑门的汗,忍不住道:“你跑什么啊,又不着急。”
 
那人笑嘻嘻的,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你不急我急啊,我可还等着开饭呢。”
 
闻聿带着人往茶楼里走,之前热热闹闹的一楼现在十分平静,老老少少都稳稳坐在自己椅子上喝茶,时不时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
 
两个人上了楼之后,有人小声地问:“那是谁啊?”
 
对面的人瞄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传音答道:“闻前辈身边的人类,还能是谁。”
 
问问题的人一脸茫然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这表情维持片刻,他又茫然道:“谁啊?”
 
两人直接上了三楼,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二楼是专门接要画画的客人用的,宽敞明亮,而三楼则是分出了房间,布置得也居家些,毕浅浅和闻聿都住在三楼。
 
毕浅浅正坐在一边玩手机,看见他们上来了,随口问道:“陆渊澈,你老板又让你加班?”
 
跟着闻聿上来的年轻人——陆渊澈,苦笑着点了点头,“没办法啊。”
 
闻聿坐到饭桌旁,“要是你老板不是你舅舅的话,我肯定会以为他在给你穿小鞋。”
 
陆渊澈叹了口气,也坐到了饭桌旁,“我舅舅确实是为我好。”
 
拔苗助长的人还觉得自己是对苗好呢。闻聿把这句话憋在了心里。
 
虽然他确实嘴毒,但是说到拉扯陆渊澈长大的,他十分敬爱的这位舅舅,还是会注意自己的言辞。毕竟他不想和陆渊澈闹得不开心,而且认识了他这么久,闻聿早就习惯了说到这个他唯一的亲戚时自动关闭毒舌模式。
 
陆渊澈自顾自说下去:“就是好得我都发憷了,唉,中年壮汉的爱真是让人承受不起。”
 
闻聿确定自己见过的陆渊澈的舅舅绝对和中年壮汉不沾边,应该说还是个外貌分颇高的人。他随口道:“你换了个舅舅?”
 
“……幽默细胞呢小聿聿!”
 
“被你吃了?”闻聿看着陆渊澈。
 
陆渊澈默默拿起了筷子。
 
开始动筷之前,陆渊澈道:“我工作还没做完,所以得早点回去。”说完之后他开始匆匆扒饭,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了这一顿午饭。
 
陆渊澈吃东西的时候,毕浅浅偶尔才动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目瞪口呆了,闻聿慢慢悠悠但专心致志吃着饭,在陆渊澈被自己噎到的时候十分及时地给了他后背一下。
 
陆渊澈一下子就趴桌子上了,好容易颤颤巍巍直起身子来,满眼控诉看向闻聿,闻聿咽下嘴里的东西,微笑,“不用谢。”见陆渊澈神情有异,闻聿偏头盯着他。维持着不变的微笑,缓缓道:“你是这个意思吧?”
 
陆渊澈内心在流泪,脸上却带着扭曲的微笑,“……是。”
 
陆渊澈吃过饭就急着走了,毕浅浅在他走出去之后“啊”了一声,“他没带饭啊。”
 
闻聿想了想,“那我给他送一次好了。”
 
毕浅浅十分惊讶,“老板你亲自去啊?”
 
“你要是去的话,我还要去给客人上茶。”闻聿脸上有些嫌弃。
 
毕浅浅本来还对闻聿没有直接把跑腿的活交给她而有些感动,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年轻。原来是两件事情做了比较之后选了一种相对没那么难以接受的,科科。
 
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自己的刻薄老板抱有什么希望的。毕浅浅冷静地踩着震天响的步子下楼了。
 
闻聿收拾了要带给陆渊澈的晚饭,也下楼了。自从开了这间茶馆,闻聿的闲暇时间就有意思多了。
 
他每天上午应付预约的客人,午饭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就去一楼听客人聊天,偶尔心情好还可以给年轻人说说古,反正以他的年龄确实有资格给这屋子里的修行者们讲故事了。
 
他一下楼,就有好几桌的人招呼:“闻前辈,来讲故事了?”“前辈好!”
 
闻聿朝他们点了点头,正想朝着柜台去的时候,有客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闻聿看着他,“秦峨。”心里却默默道:麻烦来了。
 
秦峨走到他跟前,闻聿在他开口前先道:“公事私事?”
 
对方笑眯眯,“其实我也想有私事找你啊……但是会被打的吧?”
 
“你以为有公事我就不会打你么?”
 
 
闻聿话说得不客气,但还是一转身上了二楼。那个人听了闻聿的话完全不恼,只是一笑便跟着上了楼。
 
闻聿和秦峨坐到桌子两边,闻聿自己倒了杯水,指指杯子,“你自便。”
 
秦峨拿起杯子来,闻聿在他倒水的空儿说道:“你上次来也就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儿吧?这么快又遇到搞不定的了?”
 
秦峨笑容不减,“我上次来至少是一个月之前。”
 
闻聿神情自若,“是么,可能是三秋不见如隔一日的感觉吧。”
 
秦峨喝了口水,只是一哂,并不接闻聿的话头,而是拿出份资料来递给了他。
 
秦峨这个人,不,秦峨就不是人,其身为精怪却吃的是公家饭,就职于警局某特殊部门,专门负责解决修行者和各类山精野怪引出的社会问题,严重的譬如强大到普通人类无法制裁的修行者犯下的刑事案件,但也有不少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两个妖精打架影响了公共治安。
 
闻聿一直和秦峨所在的部门有联系,他们遇见那些棘手到部门里的所有人都觉得头疼,没法解决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来找闻聿——好在这种事情发生的频率并不高,不然闻聿和秦峨打招呼的方式肯定会变成直接把他掀出去。
 
闻聿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看,“嚯,你们连扫黄打非也干啊。”
 
秦峨端着水杯,笑道:“本来是不管的,但是牵扯到普通人了,上边就让我们处理一下。”
 
闻聿嗯了一声,唰啦唰啦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的描述之后皱了皱眉,“这家伙可没办法直接做掉。”
 
秦峨差点把水喷出来,勉强笑道:“这个确实不需要你做掉,我们只能找到他就好。”几千岁道行高深的狐妖也只是说没法“直接”做掉,难道间接就可以了?该说真不愧是闻聿么?
 
“那好,我现在带你去?”
 
秦峨惊讶,“你知道他在哪儿?”
 
闻聿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这个狐妖肯定就是阿簪了……虽然我觉得这不太像他会做的事。”
 
秦峨皱眉,难以置信道:“阿簪?他不是一直在闭关?”
 
“原来你也认识他啊……”闻聿若有所思地看了秦峨一眼,“这不刚出关就出了这码子事儿么。所以说现在去?”
 
秦峨想了想,问道:“他现在有固定的落脚点么?”
 
“房子还是我帮他租的。”
 
“那阿聿你把他地址给我就好了。”
 
闻聿点点头道:“也是,要是认识的人去的话,确实会有些尴尬。”他说完,摸出笔来在资料最后一页写上一排地址,递给了秦峨,“不过这件事搞定之后你还是可以去看看吧?毕竟他闭关也几百年了,都没见过面。”
 
秦峨接过资料,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他?要是关心的是他的话,我可是要吃醋的。”
 
闻聿挑眉,完全不在意秦峨的调笑,“我只是挺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身为你们两个人共同的老友,我居然完全不知道。”
 
秦峨把资料收起来,幽怨地叹道:“所以说,阿聿你要多关心我一些啊。”
 
闻聿看着秦峨冷笑,“是指我的拳头关心你的脸这种关心么。”
 
秦峨笑起来,“不要,我可打不过你。”说着他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这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闻聿却没再马上下楼了。
 
秦峨提到阿簪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他是想隐瞒什么吗?
 
秦峨和闻聿相识已久,关系也不错,一是性格还算合得来,无论闻聿态度如何,秦峨总是笑眯眯笑吟吟的,从不动怒;二是……闻聿原身是根笔,秦峨原身是根簪子,大概是因为两妖原身的计量单位都是根,格外有缘吧。
 
本来一开始闻聿还没把阿簪这个名字联系到秦峨的原身上,但是看到秦峨方才躲闪的态度……怎么想都有问题。
 
闻聿认识阿簪的时间虽然比认识秦峨的时间短,但也称得上久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阿簪并没有名字,闻聿都直接叫他狐狸。虽然一狐一笔关系不错,但是闻聿活动的范围一直很窄,所以后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几百年前闻聿又遇见过那只狐狸,那时候他只说他终于有了个名字——阿簪,就去闭关了。闻聿觉得那时候阿簪的状态十分不佳,但开口问了句,阿簪也并没有说什么,闻聿也就不再多问。
 
没人知道阿簪去哪儿闭关了,闻聿也没什么闲暇去担心他,何况以阿簪的实力,也确实没什么可值得担心的。
 
几百年过去阿簪出关,时代飞转日新月异。好在他先传书给了闻聿,不然他估计一出来就会被围观。闻聿回想阿簪出关时的状态,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怎么就……秦峨给的资料上写得很清楚,最近有狐妖找人类采阴补阳……阿簪几千年的道行都是认真修炼来的,现在会莫名其妙地找人类采阴补阳?
 
闻聿不觉得阿簪会做出这种事,但是资料上给出的嫌疑人的条件显然阿簪最为符合。
 
其实就算这两个人都是闻聿的朋友,他们之间的私事也和闻聿没什么关系。不过闻聿的好奇心还算旺盛,毕竟活到了他这个年纪,要么是清心寡欲不问世事,要么就像他一样管起闲事看起好戏来没个够。不过现在闻聿也没多少精力去管别人的事,虽然好奇之心满溢,但只能暂时把秦峨和阿簪两个人的事放到了一边,只想着以后遇见他们的时候问问就好。
 
现在去送晚饭还早了些,闻聿拿起笔来开始写东西。他每次下笔前都要想好一阵,写了半天纸上也不过才几行字。他见时间也差不多,给陆渊澈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会把晚饭给他送过去,拿着那张写了一个下午的纸,提上食盒下楼去了。
 
到了楼下,闻聿直奔角落人修比较多的那一桌,一群人看见闻聿过来,好奇地打了招呼。闻聿难得和颜悦色了一丢丢,温和道:“有件事想拜托各位道友……”
 
这一桌上的人的年龄相对闻聿来说都是小辈,修为上也差得不是一点,听见闻聿的话,惶恐的同时又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我的兴奋感,一个个拍着胸脯表示愿尽力而为。闻聿满意地笑了笑,拿出那张纸来,说道:“我不太了解人修是怎么修炼的,你们看这张纸上面的功法可以用来做普通人的入门功法么?”
 
几个人听了闻聿的话之后松了口气,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接过纸来就傻眼了。这些功法的名字他们是知道,说是无人不晓也没问题……可是这些功法他们也是听师父或者门派里的长老提过,现在应该失传了,他们也不知道适不适合入门者修炼啊……
 
闻聿看他们神色有些为难,开口道:“如果你们不好评价的话,把你们认为合适的入门功法写出来也可以。”
 
几个人纷纷答应,闻聿让他们写完把纸留在桌子上就好,然后他和毕浅浅打了个招呼,“好好工作”,得到了毕浅浅一个巨大的白眼。闻聿心情甚好提着食盒出了门。
 
虽然闻聿的茶馆和陆渊澈的工作单位离得很近,但是闻聿还是选择了一出门就拐进了附近的小巷,然后直接从正对着陆渊澈单位大门的小路里走出来。
 
闻聿到的时候还没到下班时间,闻聿给陆渊澈发了条短信,让他下班之后直接下楼就好,然后自己就十分自觉地坐在一楼大厅等着。
 
过了一会陆渊澈下来了,他看见闻聿手里古色古香的四层木质食盒,瞪大了眼睛,“等等这和我平时带的饭盒画风不一样啊?”
 
平时陆渊澈从闻聿那里带的晚饭都是装在普通的保温饭盒里,丝毫不引人注目,现在闻聿手里的未免也太豪华了……
 
闻聿没回答,只是单手把饭盒递给他,陆渊澈有点茫然,伸手去接,手中骤然一沉差点没拿住,好在闻聿伸手托住了食盒。
 
闻聿维持着单手轻松托着食盒的动作,挑眉道:“你拿着这玩意儿能从茶楼走到这儿么。”
 
陆渊澈迅速松开了手,“哦唷这不是我轻敌了嘛。”他转身,“我们上楼去吧,阿聿你吃了没?”
 
闻聿提着食盒跟在陆渊澈身后进了电梯,“没吃。我跟着上去没问题?”
 
“没问题啦,同事都下班了,只有我和我舅舅。”
 
闻聿认真想了想这食盒里这么多东西够不够三个成年男性吃,得到的答案是没问题。
 
陆渊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舅舅对吃的东西挑剔得很,他很少吃别人做的东西的。”
 
闻聿把提着的食盒放到另一只手掌心,面无表情,“你是在质疑我做菜的能力么?”他不敢说自己天生有做厨师的天分,但至少近百年来还没有活物能对他做的菜说个不字——在保证他绝对没有胁迫过别人的前提下。
 
陆渊澈听闻聿语气不对,干笑着偏头看向闻聿,对方的动作大有“根据你的回答这个重得要死的食盒可能会亲吻你的脚面或者你的脸”的意思。陆渊澈干咳两下,解释道:“我当然没有质疑你厨艺的意思,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人质疑你的厨艺!”
 
闻聿的表情变成了“听你扯淡”。
 
“只是我舅舅太挑剔了,他基本不怎么吃别人做的东西,不过——”陆渊澈慷慨激昂,甚至用上了演讲的手势,“吃不到阿聿你的菜,是他挑剔的损失!”
 
伴随着陆渊澈激动的声音,电梯门缓缓打开,陆渊澈看着站在外面的那个人,抬着的手僵在当场。
 
陆渊澈话里提到的挑剔的人就站在电梯门外,他看着陆渊澈僵硬的表情和动作,气定神闲地开口道:“是谁挑剔的损失?”
 
 
陆渊澈走出电梯干笑道:“啊哈哈……我的,我的损失……”他无言片刻,“啊!舅舅,这就是我常和你提到的朋友,闻聿。阿聿,这是我舅舅啦。”
 
陆渊澈之前有和闻聿提到过他舅舅,陆叙廷。陆叙廷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是被陆渊澈的妈妈捡到的孤儿。陆渊澈出生没多久,他的妈妈就去世了,只剩下舅甥二人相依为命。陆叙廷白手起家算是个青年企业家钻石王老五,但是目前他人生的重心还是在外甥上,所以自从陆渊澈开始工作,他和闻聿说话的主题就时常围绕着他舅舅了。
 
虽然陆渊澈很多时候被折腾得无力吐槽,但他毕竟算是陆叙廷拉扯大的,所以他对他的舅舅还是格外尊敬的。而闻聿只是偷偷去观察过陆叙廷几回,还没和这位舅舅有过正面接触。
 
闻聿看着面前这个目测不超过三十岁的青年,镇定地叫了一声陆渊澈走出电梯干笑道:“啊哈哈……我的,我的损失……”他无言片刻,“啊!舅舅,这就是我常和你提到的朋友,闻聿。阿聿,这是我舅舅啦。”
 
陆渊澈之前有和闻聿提到过他舅舅,陆叙廷。陆叙廷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是被陆渊澈的妈妈捡到的孤儿。陆渊澈出生没多久,他的妈妈就去世了,只剩下舅甥二人相依为命。陆叙廷白手起家算是个青年企业家钻石王老五,但是目前他人生的重心还是在外甥上,所以自从陆渊澈开始工作,他和闻聿说话的主题就时常围绕着他舅舅了。
 
虽然陆渊澈很多时候被折腾得无力吐槽,但他毕竟算是陆叙廷拉扯大的,所以他对他的舅舅还是格外尊敬的。而闻聿只是偷偷去观察过陆叙廷几回,还没和这位舅舅有过正面接触。
 
闻聿看着面前这个目测不超过三十岁的青年,镇定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要是闻聿早知道后来会遇见陆渊澈的长辈,不如从刚开始就变个老爷爷去接近陆渊澈,至少不会遇上辈分比自己还大的。天知道他叫一个岁数还没他零头大的人叔叔的时候心里感觉是如何的复杂。
 
等等……闻聿又看了一眼陆叙廷,发现这个人已经踏进修行的大门了。陆渊澈还不到十岁的时候,闻聿有偷摸着去观察过他和他舅舅的相处方式,那时候陆叙廷绝对是个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人,闻聿相信自己的眼力和记忆。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陆叙廷,对方修为还只是平平,大概也没修炼多少年。
 
陆叙廷本来在等电梯,准备下楼去常去的饭馆解决晚饭,可在听了陆渊澈的话,又看到了闻聿手里十分可观的食盒之后,忽然改了主意,开口道:“如果不麻烦的话,你们介不介意再加一双筷子?”说完之后陆叙廷自己心里都有些惊讶,他是那种只吃自己认定的东西的人,倒不只是口味挑剔,还有安于现状,哪怕是普通的食物,也可以坚持吃上很久,而对于尝试新食物则总是很抵触。
 
看着听了他的话之后陆渊澈的一脸惊悚和闻聿稍带疑惑的表情,陆叙廷对闻聿温和道:“听了刚才陆渊澈的话,我觉得为了不让我后悔,也要尝尝你做的菜啊。”说完他侧头看着陆渊澈展颜一笑,“你说是吧?”
 
陆渊澈看他舅舅一笑就怂了,但还是垂死挣扎道:“阿聿啊……你带的饭量……嗯?”
 
闻聿看着陆渊澈的表情,抬起手里的食盒,残忍地打碎了他的幻想,“四层,四个人的量。”倒不是闻聿看不出陆渊澈的意思,而是没什么必要撒这个谎,而且闻聿也想多观察一下陆叙廷,想知道他的修为到底是怎么来的。
 
看了那个食盒一眼,陆渊澈表情震惊,“阿聿你一开始只是来帮我送饭的吧……你觉得我是猪吗……”
 
三个人朝陆叙廷的办公室走去,陆渊澈和闻聿走在前面,陆叙廷跟在他们身后。在闻聿心里琢磨着陆叙廷的时候,陆叙廷其实也打量着闻聿。
 
虽然之前从来没见过闻聿,但是陆叙廷已经无数次地从陆渊澈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在陆渊澈的话里,闻聿就是靠得住的代名词,对陆渊澈简直是有求必应。陆叙廷之前在脑海里构想的闻聿一直是成熟沉稳的大哥形象,因为听陆渊澈的形容,闻聿确实比他年长。不过这次见到的闻聿完全推翻了陆叙廷之前的所有猜想。
 
陆叙廷看着前面的闻聿垂在身后束起来的长长的头发,发色乌黑,就这么一把直直地垂下来,看不出来有任何毛糙的碎发。闻聿大概是陆叙廷见过留长发的人里发质最好的一个。头发只是陆叙廷注意到的比较特别的一点,闻聿的长相也完全和陆叙廷的想象不符,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比陆渊澈年长,甚至说成少年也不为过。如此青涩的脸还能让陆渊澈说出他十分可靠的评价……那闻聿应该真的是相当可靠。
 
看到闻聿手里做工精致的食盒,陆叙廷对闻聿越发好奇了。
 
刚才他出于礼貌说要帮闻聿拿,闻聿一错手躲开了,倒是陆渊澈赶紧上来解释,“重得很,阿聿天生神力,舅舅你就放着他来吧。”
 
陆叙廷修炼的日子不长,不修行不知道,一修炼发现身边其实有不少隐藏的修行者,以至于他现在看很多人都会下意识怀疑对方是修行者,毕竟他修为尚浅,有许多他还看不出来的道行高深的人。而闻聿长相年轻俊朗,留一头长发,穿衣服……这点不好说,虽然他穿的是马褂,不过说不定他是个相声爱好者呢?天生神力这一点倒是值得怀疑。
 
走进办公区,只有几个人还在加班,他们看见陆叙廷和陆渊澈之后纷纷起身打了招呼,陆叙廷笑着和他们说了几句,便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陆渊澈和他们多扯了几句,随后也打算去陆叙廷的办公室。
 
“等下。”闻聿伸手挡了下陆渊澈,拿起食盒带盖子的的最上层递给他,“拿这个给你舅舅吧,里面是单独的饭盒。”陆渊澈明显是不怎么想和他舅舅一块吃饭,虽然闻聿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这种盒饭其实也没必要一起吃,闻聿不介意顺着陆渊澈来。
 
陆渊澈拿过饭盒,拍了拍闻聿的肩膀表示感动,“我的位置在那儿,你先坐着等我一会儿吧。”
 
陆渊澈临走的时候还握了一把闻聿的肩膀,闻聿看着陆渊澈一脸好兄弟尽在不言中的表情,一脸木然地表示不是很懂你们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
 
陆渊澈进了陆叙廷的办公室,恭恭敬敬地双手把食盒递过去,“舅舅,请用。”陆叙廷接过去之后,陆渊澈狗腿道:“舅舅啊,阿聿做的饭特!别!棒!你知道的,我平时中午都去他那儿蹭饭,就算你不是那么的喜欢……一会儿也请,不要说出来。”闻聿也不是脾气多温和的人,要是手艺被嫌弃的话,说不定陆渊澈就要面对一阵子的冷漠脸。
 
陆叙廷微笑,“你的朋友,我肯定不会不给面子的。再说,除了你之外,你看我还打击过谁?”
 
陆渊澈内伤退出办公室,拉着闻聿去茶水间吃饭了。
 
陆叙廷看着摆在桌上的食盒,之前看得不仔细,他发现这上面居然还有花纹。陆叙廷仔细看了看,总觉得不像是普通的饭盒,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这不会是古董吧……陆叙廷摇头失笑,被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给逗笑了。
 
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还有一个小饭盒,旁边摆着勺子和筷子,也是木制的,从花纹看起来和外面的盒子应该是一套的。其实看着这一套精致的盒子,陆叙廷其实已经有打开尝一尝的欲望了,而打开之后看到的和闻到的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里面倒是没什么花样,十分简单,下面一半是白饭,上面分了两个格子,盛着两种菜,一个炒时蔬,一个炒鲜蘑。
 
还真素啊……不过正好,虽然陆叙廷还没到辟谷的阶段,但吃素还是要好一些的。陆叙廷拿起筷子夹了口蘑菇吃,对于口感之好已经不意外了,从他心血来潮要蹭着一口饭吃的时候,他就已经报了相当高的期待了,而现在嘴里的东西果然很对得起他的期待。
 
闻聿……陆叙廷忽然很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陆叙廷和闻聿到了茶水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准备吃饭,闻聿看着陆渊澈猴急的样子,开口道:“你拿最下面那层,上面那层给我。”
 
陆渊澈拿了最底下那层,把上面那层递给闻聿,问道:“每层还有区别啊?”
 
“除了最底下那层,都是素的。”闻聿表情有点嫌弃,撇撇嘴道,“这个饭盒之前就没装过荤的。”
 
陆渊澈适时地热泪盈眶,“这都是为了我……阿聿,真是个好男人啊,做菜这么好,还这么会照顾人,将来不知道哪个姑娘能享到福。”
 
闻聿打开饭盒盖子,冷淡道:“不吃肉的。”
 
陆渊澈沉默片刻,一本正经道:“吃饭了,我不说话了省得噎着。”
 
闻聿那层明显量少,他慢慢悠悠吃着,而陆渊澈那层量大,但他吃得快,所以两个人盒饭减少的速度竟然也差不多。其实闻聿根本不用吃东西,满足口腹之欲的话他对自己做的东西也没什么需求,他之所以带了自己的份,就是做好了可能会和陆渊澈一块儿吃饭的准备。
 
陆渊澈惦记着要加的班,吃起饭来迅速无比,他盖上饭盒盖子,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闻聿就先道:“饭盒我拿回去就好了,你去加班吧,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陆渊澈又是十分感动,掐着嗓子十分婉转地嚎了一声:“闻哥哥!”
 
然后他就看到了闻聿嫌弃得不能再嫌弃的一张脸。
 
陆渊澈站直身子恢复正常,“我去我舅舅那儿给你把饭盒拿过来,他平时吃饭就慢,估计你还得等一会儿。”
 
“行,我就在这儿等了。”闻聿把食盒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来打开了一个图标是符咒的应用。
 
大多修行者的手机都是经过改造的,有一个喜欢搞研究的妖修研究出了个应用,只要经过简单的改造,就能装上这个不使用流量而是用真气催动的手机应用。这个应用除了用真气之外,其实功能和普通人类的聊天工具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存在感要比普通的聊天工具要强,不用担心会无意错过别人的消息。
 
闻聿找到一个巍峨远山的头像,发了句话过去,“加班呢没小蛾子?”
 
“惯例加班ing,怎么忽然来关心我?”
 
“多做了份盒饭,我去送给你?”
 
“你亲手做的我就要。”
 
“我一会儿就到,等着吧。”
 
 
闻聿从陆渊澈公司出来之后没直接去找秦峨,而是先回了趟茶楼把空的食盒放下了,顺便带上了那些人修留下的纸条。闻聿看了看他们写的入门功法,果不其然发现自己好像都听说过,但是当时自己觉得这些功法都过于平常,没有过多关注。
 
闻聿带着纸条和一层饭盒,依然是出了门之后直接走进了附近的小巷,然后顺着警局边上的小路走了出来。一出来就看到秦峨站在门口,他看见闻聿,松了口气,“还好你从这儿来了,阿聿你上次进来的方式,可真是让人记忆犹新。”
 
闻聿挑挑眉,“你们部门不是专门接触这方面的么,结果上一次大惊小怪成那样。”
 
闻聿上次找秦峨的时候,因为觉得他们部门全都是修行者,应该不会被吓到,所以直接从他们楼层的杂物间里出现,打开门的时候把他们部门里的人吓了一跳,然后秦峨及时出现把闻聿堵在杂物间,说完事就赶快让他走了。
 
秦峨无奈,“是是是,他们承受能力不好,你就体谅一下后辈们吧。”
 
闻聿不置可否,把手中的食盒递过去,“我还有件事情。”
 
秦峨就知道,闻聿没事找他不可能好心给他送饭,现在果然如此,“什么事?”
 
闻聿拿出张纸来,“帮我问问你同事,这几个功法有哪个适合普通人入门修炼。”他想了想,接着说,“顺便问问他们有没有想带徒弟的,如果谁愿意,算我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秦峨惊讶,能让闻聿欠人情,那可真是有不小的好处,而且带徒弟的话,这份人情可是能持续很久的。为着这份人情惊讶的秦峨想了想带徒弟这件事儿,回过味来了,他疑惑道:“以前你不是一直都亲自带他?”
 
闻聿显得有些烦躁,“这次不一样,而且我带他好像也没什么好结果吧?”
 
“我知道了,这个忙他们肯定都抢着帮,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能在你们这儿工作的,人品肯定没问题,修为就更不是问题。”闻聿觉得警察这个职业可信度比较高,估计陆渊澈也比较容易接受吧……
 
“那行,我帮你看着,回头请我吃饭——不要盒饭哦。”
 
秦峨拿着盒饭进屋,坐在旁边吃外卖的同事看着秦峨打开手里精致的盒子,哇了一声,“秦哥,你这是……有情况?看起来这妹子手艺真不错啊。”
 
秦峨举起来,“闻聿送来的,你要尝尝么?”他看着杨白,心里琢磨着问问他闻聿拜托的事好了。
 
杨白,妖修,原型是只小羊,性子十分软和,虽然修为也不错,但是在部门里最常负责的是调解工作,因为别人往往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或者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只有杨白,还能好声好气地把事情处理完。
 
“闻前辈啊……”杨白瞪大了眼睛,“闻前辈不是开茶馆的么,还会做饭啊?”说着他伸筷子夹了一口,吃到嘴里之后他表情明显更加震惊了,“天,闻前辈这手艺,真棒诶!”
 
秦峨笑道:“你是没吃过他之前做的东西。”
 
杨白又开始吃自己的盒饭,一口一口像在嚼蜡,他忽然问道:“秦哥,你说我找闻前辈做道侣的话能不能天天吃到他做的菜啊?”
 
秦峨看杨白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把饭盒递给他,“你吃吧。”
 
杨白一脸感激地接过来,秦峨刚打算开口说说闻聿拜托的事,汤闵从办公室里探出了头,“小秦,你过来一趟。”
 
秦峨不明所以,进了汤闵办公室,“头儿,怎么了?”
 
“今天下午我和小白去了那个地址,见到那个叫阿簪的狐狸了。”
 
秦峨还是茫然,他认识阿簪的事,单位里的人都不知道,汤闵特意找自己说这句话,是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没有同门或者亲戚什么的?”
 
秦峨哭笑不得,他是物件成精,哪来的亲戚?放在同一个匣子里的珠花?再说门派,过去的精怪不被门派追着打就不错了,他上哪去找同门?于是秦峨笑着反问道:“难不成头儿你有亲戚和同门?”
 
汤闵,人如其名,盛汤的器皿,不过汤闵可不是凡品,人家以前可是伺候过皇帝的。
 
汤闵沉默,显然也是发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离奇,他解释道:“他答应以后不再惹出麻烦,但是拜托我们帮忙找一个人,我听他的形容,感觉像是你妹妹。”
 
秦峨有不好的预感,“我根本没有妹妹啊。”
 
“原型是没有花纹、雕成竹节的玉簪,化成人形后皮肤很白,单眼皮,眼角上翘,喜欢笑,性格随和……”汤闵顿了顿,一脸怀疑,“不,这不是你妹妹的形容,根本是女版的你。”
 
“那你有和他说什么么?”
 
“没有。”
 
秦峨难得严肃,“头儿,千万别和他说关于我的事,拜托了。”
 
汤闵没什么兴趣挥挥手,“我不会管你们的事的,只要他别再牵涉到普通人,我不会再去找他。”
 
秦峨想起来阿簪牵扯到的事,问道:“他那码子事是怎么回事啊?”
 
汤闵冷淡道:“错不在他,是别的人看他模样,主动约的,他给那些人编了个春梦,普通人类醒过来之后难免精力有所损耗。”
 
秦峨想到阿簪那张少年脸,默然抽了抽嘴角。
 
出了办公室,杨白托着饭盒用眼神表示了疑问,秦峨笑了笑,“没什么。”心情却稍微凝重起来。原本想问杨白的事情,秦峨斟酌一番后,没有说出口。
 
闻聿大半夜的接到了秦峨的电话。当时他正隐着身形飘在位于十几楼的陆家窗外,兜里的手里震动起来的刹那他看也没看就直接挂断了。
 
闻聿绝没有偷窥别人的爱好,主要是今天发现了陆叙廷在修炼,就很想搞清楚这来龙去脉,毕竟一个普通人在没人引导的情况下是很难开始修行的,而闻聿一向都要注意发生在陆渊澈身边的各种事情。
 
以闻聿的修为,陆叙廷绝对发现不了他,所以闻聿就隔着玻璃看见了陆叙廷裸着上身在床上盘膝修炼的场景。看他真气运行的方式,应该不是什么旁门左道,至少他在修炼上是没问题的。至于会不会对陆渊澈有什么不利,闻聿觉得没什么可能,虽然严格,但这位舅舅对陆渊澈还是很好的。不过闻聿早就在陆渊澈身上做了个小记号,如果陆渊澈受到什么伤害,闻聿能第一时间感觉到,然后就能及时赶到帮他,所以闻聿也不太担心陆渊澈会受到什么意外袭击。
 
闻聿眯着眼又看了一眼专心修炼的陆叙廷,视线在对方线条流畅的背部稍作停顿,疑惑的神情转瞬而逝,随后他脚尖轻点外墙,回茶楼去了。
 
床上盘膝而坐的男人睫毛微颤,睁开眼睛若有所思朝窗外望了一眼。
 
路上闻聿回拨了秦峨的电话,秦峨接起电话先低笑着问道:“刚才是我打扰了什么吗?”
 
闻聿现在正闲,手中幻化出一杆长笔,也不动弹,直接坐在上面朝茶楼去了。他坐得闲适,随口和秦峨扯皮道:“如果我真的在做那档子事,那这个晚上我都不会给你回电话了。”
 
秦峨笑出声,“哎哟,阿聿你什么时候学了这种段子啊。”
 
“认识你久了自然就会了。你打电话有事?”
 
秦峨的声音正经了些,“关于今天你托我办的那件事……你觉得我怎么样?”
 
闻聿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个好人”,他诧异地问:“你要收陆渊澈为徒?”
 
秦峨叹了口气,“这样说虽然显得很没诚意,但是我很需要阿聿你欠我一份大人情啊。”
 
闻聿哼了一声,“你倒是坦诚。你是让债主追债了,还是被仇家堵门了?居然想到要找我帮忙。”
 
秦峨苦笑道:“大概两个假设都成立吧。”
 
其实闻聿还是很愿意秦峨收陆渊澈为徒的,毕竟知根知底,他与秦峨相识已久,也能放心,不过答应之前还是先搞清楚秦峨要他帮什么忙。闻聿问道:“你惹上谁了?”问出口之后他脑内灵光一闪,追问道:“阿簪?”
 
“嗯。”
 
“那有点麻烦啊,我之前说过了和他认识,不好直接做了他。”
 
秦峨哭笑不得,“不用做了他啊!阿聿你做事一直这么简单粗暴真的好吗!”
 
“那我下次试着做的复杂粗暴一点,行了吧?”
 
秦峨无奈地笑,说回正题:“关于阿簪的事,不需要正面冲突。”说话的时候秦峨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单位的时候杨白说的话,一个想法渐渐成形,于是接下来的话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阿聿你只要装作我的道侣就好,这样阿簪就会知难而退。”
 
闻聿半天没说话,就在秦峨觉得肯定要被拒绝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说什么债主和仇人,阿簪是你前任吧?”
 
秦峨一点也不尴尬,“我承认的话你就答应我的要求么?”
 
闻聿想了想,确认道:“只是口头上说说,不用具体帮你出头为你撑腰吧?我最近分不出心,除了给你个名分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的。”
 
秦峨笑笑,暧昧道:“给我个名分就好,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做就行了。”
 
闻聿在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片刻后他轻笑道:“算了,不和你计较。不过你有时间在这儿跟我浪,还不如想想到时候见了阿簪,怎么护住你的屁股。”
 
 
第二天中午秦峨到茶楼比陆渊澈还要早一些,上午预约的最后一个客人刚走,他就上楼来了。
 
“纹身的活儿干完了?”
 
闻聿笑得冷飕飕,“太久没和你切磋过了吧?”
 
秦峨忙不迭道歉,“开玩笑开玩笑,谁不知道你当年是一画难求。”他和闻聿切磋就相当于单方面挨打,他还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闻聿翻了个白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现在童叟无欺,供求平衡的很。话说,你来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儿?”
 
“陆渊澈中午不是上你这儿来?我得给我未来的徒弟留个好印象啊。”
 
闻聿之前表示只要陆渊澈愿意拜秦峨为师,装道侣这个要求就没问题。反正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互相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别看秦峨总是嘴里撩来撩去,别看闻聿总是冷嘲热讽夹枪带棒,但是两妖之间还是有着坚定的友情,而且这辈子也不会变成爱情。
 
所以秦峨为了尽快让闻聿这棵大树答应让他靠着乘凉,开始着手和陆渊澈搞好关系了。鉴于之前他们素不相识,所以秦峨想尽量把第一印象营造的好一些,这样也是事半功倍。
 
“所以你是想给他留下一个爱蹭饭的印象?”闻聿的表情实力冷漠,“虽然你失败了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但还是祝你成功,呵。”
 
“阿聿,你不加那个‘呵’的话,会听起来更诚恳。”
 
“是什么给了你我很诚恳的错觉?”虽然快到做饭的时间了,闻聿一点也没有要做饭的意思,“诶,我给你个提议,你要是让他尝尝你做的饭,这才是诚意满满。”
 
秦峨诧异道:“你吃过我做的东西没有?我要是听了你的建议,别说做陆渊澈师父了,他可能从此就对我有心理阴影了。”
 
“味道不重要,诚意才重要。”
 
毕浅浅噔噔噔跑上楼来,在门边探出头道:“秦前辈你可别信闻聿的话,他就是懒得做饭了……”说完毕浅浅迅速缩头,但还是被一道劲气带断了几根头发。
 
闻聿食指翘起来,对着毕浅浅微笑,“浅浅,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
 
毕浅浅抱着头跑下楼,闻聿转头接着对秦峨道:“其实你就做两道菜就可以,心意到了就行。”
 
“嗯……如果你说这话的表情能……”秦峨两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更真诚一点,说服力会比较大。”
 
闻聿一脸木然,“这个我以后再努力,所以你做不做吧。”
 
这时候惹闻聿生气绝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秦峨只能点点头,苦笑道:“还要请你多指导。”
 
闻聿的表情立刻拨云见日般晴朗起来,虽然表情不夸张,但是秦峨明显能感到周围的气氛仿佛都轻松了许多。
 
“好,那你就做松鼠鱼和东坡肉,我炒个白菜再拌两个凉菜就够啦。”心情十分不错的闻聿如此说道。
 
“……”秦峨扬起个机械的微笑。
 
陆渊澈看见毕浅浅站在茶楼门口等他的时候有些诧异,“怎么是你啊浅浅?”
 
毕浅浅笑容稍带同情,“闻聿还在厨房里,今天他朋友有帮忙下厨哦。”
 
陆渊澈看着毕浅浅的表情,“可是看你的表情不像是有人帮忙下厨,倒像是有人帮忙分尸的样子啊……”
 
“做菜不就是分尸嘛~”
 
陆渊澈跟着毕浅浅走上楼来,感受到了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气氛。倒不是说二楼坐着的人有什么奇异,而是桌上的菜本该发出却一点也没有的食物香气让陆渊澈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小心地抽了抽鼻子,噫这个味道……
 
闻聿站起来给陆渊澈介绍道:“秦峨,警察。”
 
陆渊澈一脸严肃和秦峨握了握手,差点脱口而出叫人家警察叔叔。两人又自我介绍之后,陆渊澈看了看闻聿,眼神十分微妙。
 
闻聿道:“你那表情就好像我杀人的事情败露了一样。”
 
陆渊澈十分震惊,“阿聿你果,不是,你居然……”
 
秦峨不插话,忍不住想在陆渊澈心里闻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一开始肯定是要说“果然”吧。
 
闻聿面无表情用目光凌迟陆渊澈。
 
陆渊澈试图用傻笑蒙混过关。
 
闻聿忽然展颜一笑:“先吃饭吧,我开玩笑的。”
 
陆渊澈莫名后背一凉,寒毛直竖。
 
三个人坐在桌旁,陆渊澈问道:“浅浅呢?”
 
闻聿道:“小姑娘减肥,今天不吃了。”
 
楼下的毕浅浅:她可没勇气吃秦前辈做的菜,会折寿的好么。
 
闻聿把两道菜换到陆渊澈面前,笑眯眯道:“秦峨可是难得下厨一次,你刚来就赶上了,快尝尝。”
 
秦峨难得下回厨是因为他本来也不用吃东西,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菜是什么垃圾水平,要是这样还能给陆渊澈留下好印象秦峨就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个受虐狂。他诚恳道:“我做的肯定是比闻聿差远了,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陆渊澈心说这不是他想要勉强自己啊!看看闻聿微笑的表情!陆渊澈内心淌着宽面条泪,只能夹了一筷子面前盘子里黑漆漆一片完全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的食物。
 
仿佛有烟花……不,有二踢脚在陆渊澈脑中炸裂。
 
闻聿吃着菜,完全没有关注陆渊澈的样子。秦峨倒是紧张起来,不过更多的还是同情。
 
陆渊澈吃到嘴里感觉出来这好像是块肉,他把这块肉含在嘴里,内心天人交战。吃下去肯定会死的吧?就算不死也会掉半条命吧?想到之前闻聿的话,陆渊澈胡乱咀嚼了几下,强行咽下去了,然后立刻扒了半碗饭到嘴里压了压那个奇妙的味道。
 
闻聿看着陆渊澈的表情,不禁反思自己脾气还真是不好……他是不是应该对陆渊澈好一些?
 
看见了桌上的另一盘菜,闻聿微笑道:“再尝尝这个松鼠鱼,也是秦峨做的哦。”
 
不过既然他脾气不好都那么多年了,现在再改的话,人设不就OOC了?还是一条路走到黑吧。
 
陆渊澈吃了一肚子米饭和两口黑暗料理,带着唯一能成为安慰的保温饭盒走了——饭盒里的菜是闻聿做的,质量十分有保证。
 
秦峨也准备回去上班了,走之前无奈道:“阿聿你要是不想答应我这个要求,可以直接说出来。”现在也不知道陆渊澈对他的印象如何,不过估计没可能有多好。要想收他做徒弟,还得秦峨再接着创造条件。
 
闻聿想了想,答道:“其实答应你也没什么影响,只不过有些麻烦罢了。”他说话时表情十分正直,“所以不给你制造些麻烦我简直不甘心啊。”
 
秦峨很想知道闻聿那么大的年纪是怎么把自己过成个中二少年的。
 
陆渊澈后半个下午都处于腹中没食脑内懵逼的状态,看着电脑上的字都在旋转跳跃可是他还不能闭上眼。中午除了那两口根本不敢回想的菜之外他只塞了一碗米饭,但是下午工作时又没办法填肚子,只能坚持着拖到晚上下班。
 
同事们陆陆续续都走了,陆渊澈选择主动加班。其实陆渊澈并不是个爱加班的人,但是他老板兼他舅舅都在加班,他也不好一个人先走,如果他真走了不知道要面对一个如何鬼畜的舅舅……不过好在闻聿承包了他的晚饭,能让他加班时在内心感到一丝慰藉。
 
别看闻聿容易生气,看起来生活中也热衷于欺负陆渊澈,简直像是个损友,但其实陆渊澈知道闻聿对自己有多好。学生时代就认识的好友,以前闻聿在陆渊澈心里一直是兄长般的形象,即使现在闻聿看起来比陆渊澈还要小,但是他在陆渊澈心中的感觉却一直没变。
 
眼看办公室没人了,陆渊澈就拿出饭盒来准备抚慰一下自己中午被折磨的胃。
 
“陆渊澈。”
 
陆渊澈吓了一跳,手里的饭盒没拿稳给掉了,好在被陆叙廷一把接住了。
 
“舅舅,你走路怎么都没声儿啊,可吓死我了……”
 
陆叙廷拿着手里的饭盒却没还给陆渊澈,另一只手把一个纸袋递到陆渊澈面前,“你们高中门口的炸鸡排和手抓饼。”
 
陆渊澈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接了过来,然后才用眼神表示了疑问。
 
“你之前不是说怀念?托人帮你带的,慢慢吃。”说完陆叙廷拿着饭盒回他的办公室了。
 
陆渊澈拿着纸袋看着陆叙廷潇洒的背影,半晌才回过味儿来,哪有舅舅跟外甥抢饭的!还抢得这么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就算校门口的零食再好吃,也比不上闻聿的盒饭,哼。陆渊澈吃着手抓饼,意志不怎么坚定地想着。
 
第二天陆渊澈就把昨晚的事当成笑话和闻聿说了。
 
闻聿奇怪地反问了句:“你舅舅不是很挑么?”
 
陆渊澈也不知道陆叙廷到底在想什么,“可能是吃过一次之后就拜倒在你的锅铲子底下了?”
 
闻聿没理陆渊澈的冷笑话,而是在回想昨天自己给陆渊澈做了什么菜。记不大清,但妥妥是荤菜。陆叙廷刚开始修炼,虽然还没辟谷,但最好也别吃这些油腻的东西。
 
闻聿问道:“你觉得他今天还会再……?”
 
陆渊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陆渊澈准备去上班的时候闻聿把饭盒装在袋子里给了他,然后道:“要是你舅舅还来的话,你就说这次的菜很油腻。”
 
陆渊澈问道:“这次是什么菜啊,会油腻?”
 
“我每天给你做的菜都够油的了。”
 
陆渊澈无语片刻,又问道:“阿聿你怎么知道我舅舅喜欢吃素的啊?”
 
闻聿敷衍道:“猜的。”想想又补充一句,“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个聪明人。”所以应该知道修炼的时候还是吃素为妙。
 
陆渊澈提着袋子走在路上,内心对于自己被说蠢这件事表示十分郁闷。吃肉就不能聪明了么!
 
到晚上的时候陆叙廷又悄无声息地到了准备吃饭的陆渊澈身边,陆渊澈在他说话之前先开口道:“今天的菜,特别油,舅舅你不是爱吃素?”
 
陆叙廷还是把自己手里的袋子递给了他,但是没说要陆渊澈的饭了。他问道:“还有你觉得油腻的?”他看了看陆渊澈已经打开的盒子里盛的菜,微微挑眉道:“这和你之前吃的也差不多,今天怎么想到这个理由了?”
 
陆渊澈睁着眼睛瞎扯:“因为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茅塞顿开忽然想到我觉得不油的东西以舅舅你的口味肯定接受不了啊。”
 
陆叙廷笑叱道:“胡扯。”
 
没再多问,陆叙廷就回办公室了。身为年龄并没比陆渊澈大太多的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陆叙廷表示抢外甥的饭什么的,根本就不会有愧疚感。这次之所以放弃,还真的是因为陆渊澈提到的原因,那就是他刚开始修行,最好还是别沾荤腥。
 
不过陆渊澈忽然这么说,和闻聿会有关系么?陆叙廷不觉得陆渊澈会想到这一点,毕竟他从小是无肉不欢,很少觉得什么吃食油腻。会不会是因为闻聿看出自己是修行者,所以用吃素的原因劝自己不要再和陆渊澈抢饭?
 
要不要找时间去见一见闻聿呢?陆叙廷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嘴角带上了笑意。
 
 
第二天中午,闻聿又准时在茶楼门口等着陆渊澈。不是他婆婆妈妈什么事都得照顾陆渊澈,而是因为这家茶楼没修为的人根本进不来。由于符咒和结界的作用,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家茶楼的存在感极低。
 
闻聿手里拿着根铅笔转来转去,看见陆渊澈过来了,他手上动作一停,铅笔利落地钻到袖口里了。
 
陆渊澈走近了,闻聿抬脚就要进茶楼,却发现陆渊澈愣着没动,闻聿疑惑道:“有什么事?”
 
陆渊澈更疑惑,“你不是要变魔术?下一步不应该是从我耳朵后面拿出来一根铅笔吗?”
 
“如果可以,真想把我这根铅笔插到你脑袋上把你的脑洞都给堵上。”
 
陆渊澈受了恐吓,缩头缩尾跟着闻聿走进茶楼,然而一坐到饭桌旁边就又放飞了自我,抛弃了食不言的传统美德。
 
“昨天我下班之后你朋友来联系我了!身为一个良民我当时特别方,真的,不过后来发现他好像也没啥事,聊了几句之后我们就非常平静非常和谐地互道了晚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联系我?”陆渊澈端着碗十分费解。
 
闻聿表情正经地不负责任胡扯道:“大概是因为他还没见过那么捧他饭场的人吧,吃了一顿饭就拜倒在你大无畏的筷子底下了。”
 
昨天吐槽的梗又还给了陆渊澈,不过陆渊澈觉得其实闻聿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按照那位警察叔叔的手艺,幸亏他不常下厨,不然应该也是身经百战了——吃过他东西的人应该都很想和他切磋一番。
 
虽然之前说要给秦峨制造些麻烦,但是闻聿想了想,还是补充道:“秦峨这个人不错,你倒不用担心他有什么坏心。”
 
“我当然不会怀疑一个警察找我是要做什么坏事……就是,莫名紧张,没法克服。”
 
闻聿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秦峨做他师父还是挺合适的。
 
“哦对了,昨天晚上我舅舅果然来和我抢吃的了。”陆渊澈一边扒饭一边含混不清道,“然后我用你给的理由拒绝了他。”
 
闻聿嘴里嚼着东西,不予置评。
 
想到陆叙廷,他忍不住在心里皱了皱眉。对于陆叙廷,在那天晚上过后闻聿就对他有种很微妙的感觉,总觉得之前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但是之前在陆渊澈还小的时候,闻聿也看见过陆叙廷,可那时候却并没有熟悉的感觉。
 
可能是和之前见过的人有些相似之处吧。闻聿活了那么多年,纵然记性再好,也没办法记住所有见过的人,毕竟他们有的一闭关就是不管不顾坐穿地底,有的……活不了闻聿那么久。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面熟的人,闻聿也就不再想那么多了。
 
又过了一天,到了周末,陆渊澈不会过来。茶楼里整个氛围都不一样了。
 
如果说工作日还琢磨着中午有普通人来所以要悠着点,那么周末这群修行者就完全放飞了自我。好吧,其实最关键的前提还是闻聿在周末的要求比较少,而工作日要考虑到陆渊澈,一旦有修行者做了什么过界的事,都会被闻聿镇压。
 
所以周末这种难得的自由时间,来的客人们都比较……自high。喜静的客人基本不会在周末靠近这间茶楼。
 
毕浅浅在上面招呼预约的客人,闻聿还算专注地听着对方的要求。
 
楼下传来爽朗的大笑声,“哈哈,若大家不嫌弃,在下就献丑了。不过我这套剑法在众位前辈面前,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闻聿脸色一僵,做个手势让客人稍等,走到楼梯口处朝下望了一眼,冷淡道:“你在咬文嚼字的时候有考虑过和你身上的皮衣皮裤画风不符么。”看见楼下众人都注意到了自己,闻聿又补了一句:“要献丑自己用结界管好了。要是楼下坏了什么东西,呵。”
 
虽然闻聿没直接说后果,但是这个“呵”字在众人的耳朵里已经自动转换成了“就提头来见”,“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儿”之类的恐怖后果,众人纷纷表示一定不会毁坏哪怕一根桌子腿。
 
闻聿这才回去接着听客人的要求,顺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闻聿拿着笔画画的时候,毕浅浅一直都分神盯着楼下的状况。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倒是不怕有什么东西坏了,她只怕闻聿会冷笑一声造成更大的破坏……所以她还是自己主动承担起了看场子的任务,争取把任何事情都掐死在萌芽状态。
 
闻聿搞定了这个客人,问道:“浅浅,下一个预约的?”
 
毕浅浅想了想,答道:“一个叫阿簪的狐妖。”
 
闻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不知道阿簪这几天有没有被扫黄打非,也不知道他和秦峨有没有怎么样。其实闻聿还是挺想知道阿簪和秦峨是怎么有一腿的,不过他现在已经算是受人之托,自然不能开口去问了。虽然秦峨还没能收陆渊澈做徒弟,不过闻聿相信以秦峨的本事,这是迟早的事。
 
闻聿这边还想着,那边阿簪已经走上楼来。
 
和大多人心中对狐妖的固有印象不同,阿簪外形看起来是个格外清爽的男孩子,头发稍微有些长,但是丝毫不显得邋遢,眼眸漆黑总是含着笑意,鼻梁高挺,双唇虽薄但唇色艳丽,总算给凉薄的五官添了些大多狐妖都有的靡丽,但整体看起来却还是清秀而干净的。
 
闻聿和他打招呼,“阿簪,最近还好?前几天有警察来我这里问你的事,你没什么问题吧?”
 
阿簪笑得有些羞涩,“那事儿是误会,我刚出关,很多事都不太了解,就这么惹了麻烦。话说回来,多亏了前辈你帮我找住的地方,要不然我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你那个也不算什么麻烦,要不然警察那边也不会这么轻飘飘就过去了。我在这呆了这么些年,有些人捅出来的篓子可是严重得多。”
 
听了闻聿的安慰话,阿簪认真道:“我现在也在了解闭关这段时间外面的变化,以后应该就不会再出这种问题了。”
 
“嗯,多看看也好,现在这个世界啊,有意思的东西可不少呢。”闻聿笑道。
 
虽然闻聿的脾气不温和,说起话来也总是不留情面,但是闻聿对阿簪的态度却总是很温和。大概是因为阿簪的性格是闻聿很喜欢的那一种,又或者说阿簪对待闻聿的态度令他很受用,所以闻聿对待阿簪时也就不自觉地柔化了自己的态度。
 
闻聿第一次见到阿簪的时候,对方还只是连维持人形都很勉强的灰毛狐狸而已。某种程度上,闻聿也算是做过阿簪的师父。阿簪修炼人形最关键的那段时间,闻聿因为自己的原因正巧停留在阿簪修炼的地方附近,平时里闲着无聊,他偶尔会开口指点阿簪一番。虽然闻聿和阿簪修炼的方式有所不同,但闻聿确实也给阿簪带来不少助益。
 
那时候阿簪想让闻聿帮它取个人类的名字,闻聿拒绝了。而今阿簪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很大可能和秦峨脱不了干系。
 
闻聿手里拿着阿簪想要的图样,仔细端详片刻,确认这墨绿色的玉簪就是秦峨的原身没错。他心里默默叹了句果然,面上却一点情绪不显地问道:“想画在什么位置?先说好了,画了之后再想去掉我可是懒得管的。”
 
阿簪有些惊讶的样子,问道:“我之前听别人说不是根本不能去掉么?”
 
闻聿想了想,直接和他说了实话:“其实去掉非常简单,只要我愿意就好。之所以说不能去掉,是因为我嫌麻烦。”要是说了能去掉,他就不只是被人当纹身师傅了,肯定会被当成搞人体彩绘的,三天两头有回头客上门。闻聿又不缺钱,只是闲,他还不想把自己折腾成一个忙人。
 
阿簪理解地点点头,“我已经考虑好了,会带着它一辈子的,所以前辈你不用担心。至于地方,我想画在心口上。”
 
闻聿送走了阿簪,坐在二楼皱着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辫子,心里琢磨起秦峨和阿簪之间可能发生的事来。
 
虽然他们二人确实都算是闻聿的好友,但其实闻聿和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多么频繁,阿簪是闭关了很久前些日子才见面,而秦峨,则是在闻聿开始帮着处理出状况的修行者之后才提高了见面的频率。大概是因为修行者的寿命都格外的长,又或者是闻聿有自己生活的重心,所以闻聿和所有好友的关系都是淡淡的。
 
所以现在闻聿对于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完全没有头绪。
 
现在这个状况,也不知道该忧心哪一边比较好。阿簪把秦峨的原型画在自己心口,而秦峨躲阿簪躲到拿自己当挡箭牌。虽然阿簪的性格看起来单纯又温和,但以闻聿对阿簪并不太多的了解,却觉得阿簪心里可能并不是这么的简单。而秦峨虽然给人的印象大多是随性又风流,嘴里说的话也总是不清不楚暧昧不明的,但闻聿知道他其实心里根本就没多少弯弯绕绕。
 
闻聿支着下巴,手里转着凭空出来的毛笔,果然还是担心秦峨吧。
 
……不,不管那两个人之间有多少纠葛,对闻聿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陆渊澈。
 
还有半个月就是陆渊澈二十五岁的生日了。闻聿想到这里,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之前凭空出现的笔又凭空消失了。
 
这一回,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到了下午,闻聿两手空空出了门。毕浅浅站在柜台后面问他:“你去哪儿啊?”
 
闻聿没回头,“我去找人。”说着推门离开。
 
毕浅浅看了看合上的门,垂下眼帘,长长地呼出口气来。
 
坐得离柜台很近的客人听见毕浅浅叹气,忽然问道:“毕姑娘,闻前辈是去找之前常来的那个人了么?”
 
毕浅浅看了她一眼,无奈答道:“妹子你八卦精神可嘉,不过要是让闻聿知道了的话,这家茶楼你可能就再也进不来了。”
 
恐吓成功,那姑娘显然畏缩,但她咬咬唇之后居然毅然决然道:“我就问一个问题,只要能知道答案,哪怕以后不来我也甘心。”
 
毕浅浅看她一脸视死如归,忍不住笑道:“那你问。”
 
那姑娘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期待道:“闻前辈和那个人类是不是一对啊?”
 
毕浅浅默然。
 
其实她之前的话只是吓吓这姑娘,不过现在看来,这问题要是真让闻聿知道了,说不定真会有毕浅浅所言的后果。
 
她抚了抚额头,肯定道:“不是。”看见那姑娘一脸“我要刨根问底”的表情,毕浅浅斩钉截铁补充道:“以后也绝对没可能。”
 
“嘤,好吧。”
 
和陆渊澈绝对没可能的闻聿顶着个障眼法蹲在小书柜顶上看着陆渊澈玩网游。
 
闻聿看着陆渊澈的后背,安静地走神。盯着这个人曾经一度是闻聿的习惯,后来闻聿发现盯得越紧不过是越证明他的无力,便强行戒掉了这个习惯,只是和这个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过眼看着陆渊澈要到二十五岁了,闻聿心里的焦虑开始一点点无法抑制地滋生出来,只有看着活生生的陆渊澈的时候才能让他平静。
 
就像现在这种时候。
 
陆渊澈头上戴着耳机,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飞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背后有两道视线,闻聿只是蹲在书柜上,也没有多么专注,视线甚至稍微有些散,但是只要知道陆渊澈就在这里,闻聿心里就是踏实的,安宁的。闻聿维持着十分放松的状态,就这么看着陆渊澈玩了一下午电脑。
 
十分放松的后果就是在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闻聿还依然顶着那个简陋的障眼法,然而对上那人略带惊讶的视线之后,闻聿才意识到这屋子里除了陆渊澈之外的的另一个人类也是个修行者。要是闻聿认真遮掩气息,以陆叙廷的本事肯定没办法发现他,但关键是闻聿今天心理状态不佳,只是随便弄了个能瞒住普通人类的障眼法而已。
 
……谁叫他忘了陆叙廷现在也是个修行的呢。
 
看着陆叙廷
 
陆叙廷愣了片刻,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对陆渊澈说道:“饭在外面桌子上,玩得差不多了就去吃饭。”说完他又看了闻聿一眼,闻聿认命地从书柜上下来,在陆叙廷前面出了门。
 
陆叙廷跟着出来之后带上了陆渊澈的房门,指了指书房。
 
闻聿跟着陆叙廷进了书房,抬手做了个隔音结界,开口道:“现在说什么外面都不会听见了。”他面色坦然,“你肯定有很多想问的,我只说一句:我对陆渊澈绝对没有恶意。”
 
“那……你在追求他么?”陆叙廷平静问道。
 
闻聿有些纳闷,“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其实这个问题闻聿听过的次数也不少了,而虽然没有问出来但心里这么想的人就更多。看着陆叙廷,闻聿忍不住道:“我也是修行者,而且我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岁,陆渊澈的年纪连我的零头都算不上,我怎么可能追求他?”
 
陆叙廷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心道这和年龄也没关系。
 
闻聿补充道:“不过我也没把他看成晚辈,我拿他当朋友。”闻聿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这次过来,是因为他最近可能会有麻烦,我有点担心。”陆叙廷是陆渊澈的舅舅,闻聿这么说也有让他多注意的意思,毕竟闻聿也不会天天都抽风死守着陆渊澈。
 
听了闻聿的话,陆叙廷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了,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之前陆渊澈的母亲也和我说过这件事。她也是修行者,在陆渊澈出生之后卜卦得出陆渊澈在二十五岁前有一灾祸,且无法化解。过了没多久她就去世了,把一本功法和陆渊澈都托付给了我,叫我在陆渊澈二十五岁之后带着他修行。”
 
闻聿一愣,看来自己给陆渊澈找师父还是多此一举了。不过陆叙廷这身修为……真的靠得住?他看着陆叙廷,问道:“你修炼这本功法有多久?”
 
“半个月。其实我本来想和陆渊澈同时……”
 
“半个月?!”闻聿难掩震惊,之前见他还觉得这人修行没几年,结果他刚刚开始修炼才半个月!这个人是天赋异禀到什么程度啊……怪不得陆渊澈的母亲会拜托他来带陆渊澈。
 
陆叙廷被打断了,有些疑惑,“半个月,很长么?是我修炼的进度太慢?”
 
闻聿实话实说:“你的进度足够快了。”
 
闻聿刚说完,外面传来了陆渊澈的声音,“舅舅?”
 
陆叙廷对闻聿道:“还是多谢前辈提醒,我会好好注意陆渊澈的。”
 
闻聿有点别扭,陆渊澈对着他什么昵称都敢叫,现在他舅舅却一本正经地叫着自己前辈。他抓了抓头发,“你不用叫我前辈,叫我闻聿就可以了。”说完他转身欲走,走之前忽然回头又补了一句,“要是修炼的时候遇上什么问题,可以去茶楼找我,我中午之后都没事情。”
 
将来陆叙廷可是要带陆渊澈的人,闻聿这也算是在帮陆渊澈了。
 
陆叙廷对着闻聿身形消失的地方说道:“谢谢。”说完陆叙廷失笑,人都走了,还谢个什么。
 
明明只有一个身影的书房忽然却响起了第二个人的声音:“不用谢,我走了。”
 
闻聿在晚饭的时间就回茶楼了,毕浅浅惊讶得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以前闻聿也有过这种状态,往往既解决方法都是蹲守那人两三天,可这次闻聿不到半天就回来了。
 
闻聿耸耸肩,“被别人发现了。”
 
其实他还可以遮掩气息接着藏在陆家,被发现过一次之后绝不会被再被发现,不过听了陆叙廷的话之后闻聿的心情倒不是非留在那不可了,所以干脆就回来了。
 
“被谁?”毕浅浅茫然,然后恍然,“他舅舅?”看见闻聿点头,毕浅浅纳闷道:“之前那个人身边从来都没有亲戚,怎么这回就有个这么亲近的舅舅了呢?”
 
“他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
 
“可之前也没有他养父养母之类的人出现过啊?”
 
闻聿没什么所谓,“谁知道,管它呢,这样挺好的。”
 
闻聿上了三楼进了卧室之后联系了秦峨,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阿聿?”
 
“秦峨啊,之前拜托你做陆渊澈师父的事,就算了吧。他母亲去世前把这件事交给陆渊澈的舅舅了。”
 
秦峨半天没说话,张口就是一声叹息,“既然是临终托孤,那我也没什么资格去竞争。”
 
闻聿开口道:“你先别伤心啊小蛾子,我还有事想拜托你,你能不能给我找本《素心玄诀》来?虽然之前答应你的不作数了,但要真是出了什么事,我还是站你这边的。”
 
《素心玄诀》也并不是什么珍奇孤本,稍微用点心思就能找到,闻聿之所以拜托秦峨,是因为觉得自己单方面提出了约定作废,有些对他不住,便用这个简单的请求送他个人情。
 
秦峨也懂了闻聿的意思,开口道:“过两天我就给你拿过去。”顿了顿,他补充道,“虽然是成不了道侣了,但还是谢谢。”
 
“不用谢。哦,对了,有件事告诉你,今天阿簪来我这里,在心口上画了根簪子。我怎么看那都是你原型。”
 
听了这个消息,秦峨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平静道:“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秦峨这个语气不对劲,但是要他反应正常也没什么可能。闻聿除了把这件事告诉他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他说了声“不用谢”便挂了电话。
 
闻聿发现今天已经说过三次不用谢了。
 
……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个好人了,烦。
 
秦峨放下电话,心情也不怎么晴朗。找好的靠山说垮就垮,本来就有的担心的情绪现在不由得扩大几分。闻聿说站在自己这边,但其实秦峨知道,以现在闻聿的状况,根本就分不出多少心来管别人。
 
不过从上回阿簪和汤闵说过那事之后,秦峨还以为阿簪到现在都没做什么,没想到阿簪没接着找人,而是去纹了个身。秦峨想着自己原身画在阿簪心口的样子,心里忽的打了个突,后背有点发凉。
 
秦峨现在难以想象现在阿簪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如果真的见到自己,是会先捅自己一刀,还是……果然会先捅自己一刀吧。
 
不过好在阿簪找的人是女子,就说明他根本还不知道秦峨的身份,只要秦峨自己这边不出什么问题,应该不会被找上门来。
 
……没什么可心虚的,秦峨默默想,自己做过的事问心无愧。是阿簪这个妖执念太深,深到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步。
 
 
第二天一大早闻聿就拿到了秦峨找给他的《素心玄诀》,他认真看了看秦峨,发现对方神色一如往常——虽然不知道这份平静有多少是装出来的。闻聿没多问,秦峨就赶着去上班了。
 
上午搞定了几个客人,中午搞定了陆渊澈,下午闻聿就开始看那本《素心玄诀》。闻聿肯定是没法用这功法,不过看过一遍之后大概也就知道了这功法的套路了。虽然陆叙廷不一定会有什么问题来问闻聿,但是他这边还是要有所准备的,万一真的被陆叙廷问着了,闻聿也就没脸面再以修为上的前辈自居了。
 
晚上的时候闻聿收到了陆渊澈的语音消息,对方既雀跃又疑惑,语速比平常都快了不少,“阿聿,跟你说今天我那个加班狂舅舅居然正常按点下班了!”
 
闻聿回他,“你都说是‘正常’了,有什么可惊讶的?”
 
“这不是他从来都没正常过吗,这么一正常反而反常啊!下班了他也没回家,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你不会丢,你舅舅更不会丢,他去哪儿都没什么问题啊。”
 
“你说得有道理……大概是因为我舅舅以前过得太规律了,今天这么突然一变化,我反应过度了。也对啊,他说不定去找我未来的舅妈了呢,唉他年纪这么大了我也很替他捉急啊。”
 
闻聿没再回复陆渊澈,因为他发现陆渊澈和他谈论的人,现在就在茶馆的一楼。
 
陆渊澈,你舅舅没去找你舅妈,大概在他眼里提升实力比谈恋爱要重要吧。不过闻聿是真没想到陆叙廷会这么积极,幸好他今天研究了陆叙廷修炼的功法,不然说不准就要丢脸。
 
毕浅浅对着面前的男人说道:“闻聿在二楼。”其实对于这个陌生男子,毕浅浅还是充满了好奇心的,但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要太好奇,而且比起这时候直接问眼前这人你哪位,还是等他走了之后问闻聿更靠谱。
 
陆叙廷道了谢走上楼去。
 
坐在一边的姑娘捧着茶杯跑到毕浅浅跟前,小声问道:“毕姑娘,那个人是谁啊?”
 
毕浅浅看着这妹子眼中生命不息八卦不止的光,抽了抽嘴角,“我也不知道。”妹子你为什么对八卦这么执着啊你是八卦盘成精吗!
 
姑娘看了看毕浅浅的表情,不好意思道:“啊抱歉,我之前做过一段时间娱记,不自觉地就问出口了……”
 
毕浅浅心道这职业真是太适合你了,随口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叶不问,叫我不问就好~”
 
毕浅浅一瞬间除了维持面瘫表情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妹子的名字槽点太多了一时不知从何吐起的心情在她平坦的胸中来回激荡。
 
陆叙廷一上到二楼就看到了坐没个坐样斜在椅子上的闻聿,看见了陆叙廷,他稍微坐直了些,随意一指边上的座位道:“来,坐。喝茶喝水喝可乐?”
 
陆叙廷一笑,“既然来了茶楼,那我就喝茶吧。”
 
闻聿点点头,起身走到楼梯口,朝下面稍稍高声道:“浅浅,拿壶茶上来。”说完坐回到原位,直接从桌子下面摸出瓶可乐来,呲的一声拧开了,喝了一口。
 
关于喜欢喝可乐这件事,闻聿没少被人吐槽过,虽然每次吐槽他的人都被他用话怼回去了……闻聿放下可乐,看了看陆叙廷,发现对方神色平静,没有要发表任何意见的意思,闻聿居然觉得有点不适应,十分想直接开口问陆叙廷“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闻聿心情复杂,所以自己这是被吐槽习惯了得了摩斯德哥尔摩,不被吐槽反而会别扭了么。
 
毕浅浅送了茶上来,陆叙廷笑着道谢,闻聿支着下巴盯着这个人,神色带着探究。
 
陆叙廷倒了茶之后稍微一侧头就看见了闻聿的眼神,他放下茶杯,疑惑道:“我有什么问题么?”
 
闻聿试着忍了忍,有点不爽,所以还是决定干脆问出口,“你对可乐怎么看?”其实闻聿想问的是“你对我喝可乐这件事怎么看”,但是想想觉得太神经,还是作罢。
 
陆叙廷一愣,笑道:“陆渊澈爱喝汽水,现在家里总备着几箱,所以我平时在家也会跟着喝。我倒是挺喜欢的,就是在外面总觉得不好意思喝。”
 
闻聿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满意了之后问了正事:“你今天来是有什么问题?”
 
陆叙廷表情认真,“我是想问,修行者只修炼一门功法就足够了?”
 
闻聿答道:“如果有能够辅助或互相配合的功法,同时修炼可能事半功倍,不过若有冲突的话会给自己造成极大损伤。”
 
陆叙廷点点头,“我懂了。不过其实我想问的是,在修炼功法的同时需不需要配合拳脚功夫之类的?”
 
闻聿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才答道:“过去修炼的时候,确实是要的,不过现在很多人都不怎么练武功了,毕竟他们的目的也只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而且现在的世道也和平,修炼功法之后身体素质超出常人的那部分也足够他们保护自己。”他看着陆叙廷,“你想学么?”
 
陆叙廷没回答,而是又问了个问题,“如果我练过这些,是不是就能更多地帮到陆渊澈?”
 
不能。谁也帮不了陆渊澈。闻聿在心里说道。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略带忧虑的神色,这些话就说不出口了。反正陆叙廷和陆渊澈的亲缘关系也只在这一辈子,有些事情就没必要让他知道了。有希望总是好的,就像最开始的他一样。闻聿看着陆叙廷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时候以为能靠能力改变一切的自己。
 
“有可能吧,毕竟你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一块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些粗浅的功夫。”
 
毕浅浅看着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离开,拿出手机给叶不问发消息,“那个人已经走了。”
 
叶不问离开茶楼之前死皮赖脸软磨硬泡地要毕浅浅发一手消息给她,告诉他那个人在茶楼待了多久,毕浅浅实在是烦不过,只能答应了。所以说这个妹子明明叫不问,为什么问题会那么多!
 
叶不问秒回,“这么早就走了啊……”
 
毕浅浅看着那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决定不再回复了。
 
陆渊澈走了没一会儿,闻聿拿着瓶可乐也下来了。毕浅浅看看闻聿手里可乐的剩余量,吐槽道:“这么一会儿就喝了两瓶?”
 
闻聿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其实是第三瓶。”
 
“刚刚那人是……?”
 
“陆渊澈他舅舅。”
 
毕浅浅点点头,“看着果然和陆渊澈一点都不像。”
 
闻聿翻个白眼,“像了才不对吧。”
 
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没加班,所以第二天陆渊澈来吃饭时显得格外嗨皮。傻笑得合不拢嘴的陆渊澈边吃边和闻聿说话,即使被闻聿丢了无数个嫌弃的眼神也毫不在意。
 
“所以说你以后都不加班了?”
 
“对啊,我舅他都不加班了我就更不用了啊!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个认真上进的人啊。不过我觉得我昨天还真的是猜着了,我舅舅他肯、定、是春心萌动了,要不然他不可能抛下他最爱的工作哼哼哼。”
 
闻聿忽然很想把陆渊澈的脸按进他手上端着的饭碗里。因为陆叙廷晚上不是要去别处,就是要过来茶楼找闻聿。所以说春心萌动你个头啊!回头就告诉陆叙廷让你天天加班信不信!
 
陆渊澈摇了摇头,“我舅舅也是不容易,那么多年连我都谈过恋爱了我都没见他近过男色女色。”他努力咽着嘴里的饭,“要是他真能找到合适的,我也就放心了。”
 
“……你这角色定位和你舅舅弄反了吧。”
 
晚上陆叙廷来的时候,闻聿毫无愧疚感地就把陆渊澈给卖了,“陆渊澈今天中午表示了对你终身大事的恳切关心。”
 
陆叙廷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了起来,表情纯善道:“我回去也会多关心关心他的工作问题的。”
 
上道!闻聿在心里给陆叙廷竖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说了几句,便到能活动开的后院去了。闻聿把头发全都理到身后,咳了一声,其实对于要教陆叙廷这件事,他心里完全没底。
 
因为闻聿自己的身手都是和人对打练出来的。最开始教他的人只是云淡风轻地给他示范了一遍,然后就开始进行单方面地吊打了,闻聿在教他的人那里练得格外经打也具有了一定的动手能力之后,就自己一个人修行了。那个时候人间还有轻功啊秘籍啊什么的,闻聿有的是时间,所以自己也学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不知道有用没用的功法。
 
所以说现在要怎么教陆叙廷欸?以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单方面吊打肯定是不可能,何况现在陆叙廷和他的实力差太多,用切磋的办法陆叙廷不会有太大的收获。
 
反正陆叙廷应该没看见过正经师父是怎么教人的,再者自己也没说做他师父……嗐还是随性子来吧。
 
闻聿镇定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偏爱的兵器?”先拖拖时间也是可以的。
 
陆叙廷笑了,无奈道:“以前从没接触过兵器,对兵器都不太了解。”
 
“唔,也是,普通人也不会想着要去舞刀弄枪。”闻聿边说边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钱包。
 
陆叙廷还有些纳闷,就看见闻聿从那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男士钱包里凭空拿出几把有长有短的刀来,他先把最长的那把递到了陆渊澈面前,“来,试试?”
 
 
第一个晚上,闻聿只成功地找到了陆叙廷用着趁手并且本人也接受的兵器——花枪。之后闻聿又拿给陆叙廷一本轻功功法,便让他回去了。
 
闻聿还站在后院,手里拿着花枪,心里为难。一点武功基础都没有的人练什么花枪啊摔!
 
虽然除了闻聿自己用的兵器之外,花枪还真的算他了解得不少的兵器,教新手也可以做到,但是要真想带好一个人练花枪,可是个耗日长久的事。
 
本来闻聿只是想从陆渊澈的事情上分些心出来,反正帮陆叙廷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陆渊澈,不过如果要带着陆叙廷练花枪,那这过程就不会太短了。
 
再说闻聿不喜欢花枪——纯粹是个人原因。不过想想陆叙廷手里握上那花枪时脸上的神情,闻聿觉得自己肯定是没法劝他换一个的。
 
啧自己没事拿那么多兵器给陆叙廷试来试去的干嘛啊!怎么不直接给他打套拳让他自己领会去啊真烦!闻聿心烦的同时手上一用力把那花枪狠狠插在地上,枪头深深没入地面,枪身在闻聿手中微微震颤,闻聿抬眼看了看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花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第二天早晨毕浅浅看到闻聿的时候有些惊讶,“闻聿,你今天看起来……苦大仇深的。”
 
闻聿松了松自己紧皱的眉头,却依然改不了身边笼罩的阴郁气氛,“有么?”
 
“有的,而且非常明显。昨天出什么事了吗?”毕浅浅说着,递给闻聿一罐可乐。
 
喜欢的可乐让闻聿表情稍微轻松了些,“昨天晚上身为一个老年人躺在床上回忆了过去,然后被当年傻白甜的自己恶心到了。”
 
“你……”毕浅浅心说闻聿你可得摸着良心说话啊,虽然认识你时间不久但我也知道你一个嘴毒心苦的当年不可能傻白甜啊!
 
闻聿瞥她一眼,“我怎么?”
 
毕浅浅把一大波吐槽的话生生吞回去,“我觉得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不傻不白啊,嗯。”
 
“你认识我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几百年前?”
 
毕浅浅耸耸肩,“所以说活得短才能不知道你的黑历史啊。”这样活得也安全点儿,要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闻聿给暗杀了。
 
黑历史什么的,闻聿自认为自己当年做的事称不上黑历史——因为当年在做的事,闻聿一直坚持到现在还在接着做,要说是黑历史,不如说他是一条道走到了黑。
 
如果说最开始闻聿还是带着不耐的情绪照顾着那个人,那么到后来闻聿就变得习惯而适应了,而且虽然性格可能有所不同,那个人的灵魂永远都没变过,干净又纯善。每一世,只要闻聿真诚待他,闻聿都能和他做成好友——除开最初几世闻聿都是从那人很小的时候便接近了他,只能成了他的长辈。
 
之前的那么多次转世,那个人都没能活过二十五岁。闻聿知道是最开始的时候他神魂损耗太大,开始的几世他甚至都是夭亡,这么一世一世的下来,便总是卡在二十五岁这个坎儿上。上一世闻聿给了那个人好几个护身符,可他还是在生日前一周过世了。
 
闻聿想,如果这次陆渊澈能好好地过了二十五岁,自己之后要做些什么呢。从他到这个人世间开始,要么就是跟在那个人身边照顾他,要么就是等着他的转世,即便交了朋友也还是把生活的重心全都放在那个人身上。
 
在到这里之前,在开始照顾那个人之前,自己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闻聿靠在了椅背上,那真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他昨天晚上刚刚回想过,现在这回忆还鲜活得很。他神情怀念闭上了眼睛,平静了半晌忽然皱起眉头,睁开眼睛捞起一瓶可乐喝了一大口。
 
“阿聿!我跟你说我舅舅简直丧心病狂!今天他交给我的工作我不加班肯定做不完!他都不加班了还要我加班!你说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闻聿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亲生这句话,你是认真的?”
 
“哦我确实不是他亲生的。”陆渊澈表情灰暗,“不只不是亲生的,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他忽然捂脸,“可这也不是我加班的理由啊嘤嘤嘤。”
 
闻聿拍了拍他的头,“乖,我给你做晚饭。”
 
陆渊澈一脸感动看着闻聿。
 
“所以你放心加班去吧。”
 
陆渊澈走的时候,闻聿给了他一个玉坠子。闻聿知道如果陆渊澈真是过不去二十五,别说给他护身符,就算一刻不离地盯着他也没办法,给陆渊澈这个坠子纯粹是让闻聿心里舒服点。这个玉坠子只能护陆渊澈一次,不过反正再强力的护身符在陆渊澈身上也没啥大用。
 
闻聿看着陆渊澈走下楼去,心中暗道:这一世你身边还有个亲人,可千万活下来吧。
 
这个亲人下午就来找闻聿了。
 
闻聿还有些纳闷,“你不上班?”
 
“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陆叙廷笑笑,“不过谁叫我是老板呢。”
 
闻聿想直接跟他说你要是为了陆渊澈的事那大可不必,毕竟不管你做什么都对陆渊澈没多大影响,不过想想还是没说。毕竟哪怕像他一样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死亡的分别的,也还是会在这时候放心不下,更何况陆叙廷在这世上只有陆渊澈一个亲人,他放心不下也是人之常情。
 
闻聿便露出一个自己不怎么常用的宽厚的微笑,然后听见陆叙廷接着说:“其实我把一些陆渊澈力所能及的工作直接分给他了。”
 
闻聿想到之前陆渊澈的抱怨,忍不住又在心里给陆叙廷竖了个大拇指。
 
之前那个人的性格还真的很少出现陆渊澈这种十分能激起人抖S欲望的,闻聿这回真是没少欺负陆渊澈。眼下听见陆叙廷的话,闻聿完全没有什么陆渊澈这个人只有我能欺负的感受,反而是觉得和陆叙廷十分的英雄所见略同。
 
闻聿心情莫名其妙好起来,“你今天过来是想练什么呢?”
 
“给练武打基础我也不急,今天主要是在练功上面有些问题。”
 
闻聿给陆叙廷解决了他练功方面的小问题,看着陆叙廷颇有受益有所感悟的表情,开口道:“要是有体会的话,现在就在我这儿修炼吧,感悟也是有时限的啊。”
 
陆叙廷不推辞,说了声谢谢便跟着闻聿上了三楼。
 
三楼就是闻聿个人的生活空间了。陆叙廷看着古色古香的家具,问道:“古董?”表情是单纯的疑问。
 
闻聿想了想,答道:“算是吧,用了挺长时间了。”
 
陆叙廷声音不带艳羡,只是赞道:“真漂亮。”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问道:“之前那次的食盒也是古董?”
 
闻聿摆了摆手,“那个算不上,也就用了几百年。”
 
活了三十几年的陆叙廷表示压力很大。
 
闻聿走到一扇门前,推开走了进去,陆叙廷跟着进了门,抬头打量。室内不算宽敞但也不逼仄,家具不多,有些空荡荡的,重重帘幕挡住了自然光,地上有层深色软垫,空气中有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闻聿从墙边的小几上拿起铜制的熏香炉,摸出节香来点着了放进去,又重新把熏香炉放回原位。他这边做完了这些,陆叙廷也看得差不多,闻聿对他说道:“我平时修炼都在这儿,这香点着是有助修炼的。”闻聿看了看陆叙廷的衬衫和西裤,“我去给你拿件宽松的衣服好了。”
 
衣服拿过来了,宽袍广袖,闻聿补充道:“没人穿过。”他看了看陆叙廷身上板板正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咂了咂舌,“看你穿这身衣服我都热。”
 
陆叙廷笑着解了最上面的扣子,“之前那样是为了让我显得正经一些,如果可以我真是想一个扣子都不扣。”
 
闻聿嘴角抽了抽,“……那大概会成为办公室性骚扰吧。”
 
陆叙廷一点不恼,笑着耸耸肩,“所以,我还是做个正经人吧。”
 
“好吧正经人,你在这屋里好好修炼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就好。”
 
闻聿带上了门,在外面小厅找把椅子坐下了。其实没必要一直坐在这儿守着陆叙廷,但是刚才一时嘴快说了“我就在外面”,闻聿也不好意思离开。
 
闻聿靠在椅背上,随便拿了本书看,看着看着慢慢觉得不对劲,自己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让别人进了自己的个人空间?平时三楼就连毕浅浅都很少上来,闻聿还是有些注重隐私的,何况这回他不只是让陆叙廷上了三楼,还直接让他在自己修炼的地方修炼了。
 
闻聿皱眉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扉,半晌松开眉头,摇头一笑。
 
陆叙廷直到快晚上的时候才从屋里出来,衣服已经换回了自己来的时候穿的那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闻聿接过陆叙廷叠好的衣服,陆叙廷开口道:“这衣服要不然我拿去干洗吧?”
 
闻聿摇摇头,“这衣服就送你了,先放在我这儿,你修炼的时候就可以换上。”
 
陆叙廷要拒绝,闻聿笑了笑,“这衣服本来也不是我的尺寸,你穿着合适就送你了。”
 
说完闻聿看着陆叙廷,视线过了很久也没有移开。陆叙廷微笑着,微微挑眉对闻聿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表示疑问。
 
闻聿看着陆叙廷,心里想到,陆叙廷大概年龄三十多?开始修行之后人的身体状态会有改善,现在陆叙廷看起来比年龄年轻不少。啊,大概长相也有加分吧。
 
不知为何闻聿忽然想和这个人聊两句。
 
 
虽然陆叙廷也应该在岁数还不到他零头的范畴内,但是交个朋友也没问题。毕竟闻聿有不少朋友的年龄都是和他做祖孙都不合适的。然而他们两个好像没有多熟,也没什么共同话题……闻聿想了想,好像只能和陆叙廷聊聊陆渊澈。
 
聊陆渊澈也挺好的,闻聿敢说这个世上再没一个人能比他还了解陆渊澈的本质了。
 
于是闻聿开口道:“快六点了,留下来吃晚饭吧?”
 
陆叙廷答道:“好啊。”他笑得眼睛微微眯起,“其实我下午过来,本来就是打算蹭饭。”
 
“我就随便炒几个素菜了,有没有忌口什么的?”
 
陆叙廷想了想,“不喜欢芹菜,少盐少油。”他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我什么都能吃下去。”
 
闻聿心想,我只是问了个忌口,又没问你有什么偏好……不过闻聿也是口轻,自己做菜都是少盐少油,正好对了陆叙廷的口味。
 
“我去二楼,做好饭叫你。一楼都是修行者,虽然他们凑一块儿大都是在闲扯淡,不过也有几个有意思的有本事的,你可以去和他们聊聊。”闻聿面无表情补上一句,“要是有哪个没眼力价儿的烦到你了,不用客气直接来找我。”虽然这店里喝茶的应该都不会为难认识闻聿的人,但是也不排除有的修行者年纪大了就是爱调戏小年轻。
 
陆叙廷下到一楼来,找了个空座坐下了。毕浅浅端着茶壶和茶杯走过来,礼貌问道:“陆先生是要留下来用晚饭么?”
 
陆叙廷也回以礼貌的微笑,“是的,你是……毕浅浅姑娘?”
 
毕浅浅笑出个小酒窝来,“就是我。”她把托盘放下,“壶里是白水,饭前就不给你不上茶了。”
 
陆叙廷接过杯子自己倒水,“谢谢。”
 
毕浅浅手上空了却没离开,而是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有些好奇道:“是闻聿告诉你我是毕浅浅的?”
 
陆叙廷摇摇头,“是陆渊澈和我说过一些他的朋友,我看茶楼这儿柜台后面只有你一个,就猜你肯定是毕浅浅了。”
 
毕浅浅更加好奇了,“他怎么说我的啊?”
 
陆叙廷觉得要是把陆渊澈的话完完整整原封不动转述一遍的话,明天的陆渊澈免不了被暴打一顿,考虑到毕浅浅虽然是个妹子但也是个修行者的战斗力,陆渊澈不一定能见到后天的太阳。倒也不是陆渊澈说了她什么坏话,陆渊澈也不是在背后嚼人舌根的那种人,只是他这张嘴天生有那么些贱兮兮的,被虐也是正常。
 
陆叙廷在心里做了些艺术加工,开口道:“他说你性格成熟,这么大一家茶楼你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实陆渊澈当时的原话一口气吐槽了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总用看小毛孩子的眼光看我,不过她也确实是挺不容易,闻聿根本就是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这么多的工作全都压在了这么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孱弱单薄的肩膀子上,居然都没乱套,真的是不容易啊!”
 
陆叙廷当时微笑着回了句,“听起来你完全比不过你口中十几岁的小姑娘,什么时候我也能做甩手掌柜啊?”
 
“……是浅浅太厉害,不是我太弱啊!”
 
“好吧,看来我做甩手掌柜的难度大概相当于你变成妙龄少女的难度了。”
 
回想了陆渊澈当时的话,陆叙廷笑得真诚,“陆渊澈他对你的评价真的很高。”
 
毕浅浅有点怀疑,但更多还是高兴,笑着说:“我还真不知道他是这么说我的。”有客人推门进来,毕浅浅起身道,“我去招呼客人,陆先生你先喝着,闻聿做饭可快了,再等一会儿就好。”
 
陆叙廷笑着点头,端起了茶杯。
 
对于陆渊澈的话,陆叙廷大多都是打了折扣听的,照陆渊澈的说法,毕浅浅是个又精明又沉稳的姑娘,眼下陆叙廷见了她,除开修为带来的一些气场,他觉得毕浅浅就是个机灵可爱的小姑娘——虽然这个小姑娘可能比陆叙廷大上不少。
 
不过陆渊澈的话里面最让陆叙廷觉的失真的,就是对闻聿的形容了。陆叙廷其实以前不是没有想过陆渊澈话里面那位比他稍微年长一些,虽然嘴有些毒,但又毫无条件对他好的闻聿,会不会是想追自己的外甥——毕竟陆渊澈初中时候的皮相还是十分讨喜的。不过见到闻聿之后看到两个人的相处方式,陆叙廷就知道是自己之前想太多了,闻聿对陆渊澈的感情根本不是那回事。
 
虽然闻聿自己说拿陆渊澈当朋友,但在陆叙廷眼里,闻聿依然像是陆渊澈的长辈。
 
陆叙廷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闻聿时的惊讶,笑意不由加深了些。
 
这时候旁边又跑过来一个端着茶杯的姑娘,她坐下之后迅速眨了眨眼,一双黑黑的眼珠子笑盈盈看着陆叙廷,开口道:“你好,我叫叶不问。”
 
陆叙廷也回了个笑,“陆叙廷。”
 
叶不问一双眼睛闪亮闪亮的,她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激动,“请问,你和闻前辈是朋友么?”
 
陆叙廷一愣,不知道这姑娘问这问题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答道:“是朋友。”
 
叶不问笑得更开心了,她双手握着茶杯,接着问道:“我可不可以知道你和闻前辈认识多久了?”
 
“没有多久,几天前我们才见面。”
 
叶不问“嘤”了一声,有点无精打采,片刻后又精神振奋,自言自语道:“几天就能做朋友,这也说明投缘啊!”
 
陆叙廷没听清,问道:“什么?”
 
“呃,没什么。”,叶不问唇角翘起的弧度充分表达了她满足的情绪,“真是抱歉啊忽然就过来问问题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说完她端着茶杯小碎步跑回原位了。
 
陆叙廷看过去,发现毕浅浅抿着唇站到了叶不问旁边,叶不问正十分软萌地抬头朝毕浅浅眨眼睛,然后放下茶杯小跑着出了茶楼的大门。
 
那几个问题……陆叙廷想来想去都觉得像是叶不问倾慕闻聿,然后到自己这里来询问情况,可是叶不问的语气又绝对不像那回事。陆叙廷没搞懂叶不问想做什么,不过她也没问什么不能说的事情,那就不用想太多了。
 
闻聿做好了饭,走下楼来招呼陆叙廷和毕浅浅。
 
有熟客纳闷地问他:“闻老板怎么今天晚上还做饭了啊?”毕竟陆渊澈只有中午过来,而晚上因为闻聿懒得动所以从来不开锅。
 
闻聿随口答道:“因为今天我想做了。”
 
陆叙廷和毕浅浅都朝着楼梯口走过去,毕浅浅之前离楼梯口比较近,走在陆叙廷前面一点的位置。陆叙廷忽然感觉身旁一阵劲风掠过,眨了下眼才发现是叶不问一溜烟地奔过来拉住了毕浅浅。大概是跑的时候有些着急,毕浅浅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浅浅!”叶不问显然有点激动,声音都大了些。她发现自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有点不好意思,站直了身子一手捂脸一手举起了手中的盒子,“半熟芝士!送你做晚饭!”
 
陆叙廷想说送份半熟芝士有必要激动得像求婚一样?但看到叶不问自己也有些尴尬,还是体贴地错开了视线。
 
闻聿就没这么善解人意了,他靠在扶手上,挑眉道:“姑娘你确定盒子里装的是半熟芝士不是戒指?”
 
事件中心的毕浅浅十分状况外地木然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叶不问想做什么,但这可是半熟芝士啊!她可是一口气吃过八盒的!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说着她回头,“闻聿,我就不上去了。”
 
闻聿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看见叶不问的羞窘表情,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看小姑娘也挺想吃的,你可别吃独食啊毕浅浅。”说完就上楼了。
 
叶不问脸更红了,毕浅浅看着叶不问,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把闻聿的话放在心上。”
 
陆叙廷上楼来,闻聿已经坐在了饭桌旁边。闻聿看着陆叙廷走过来坐下,忽然笑道:“中午陆渊澈也是坐在这儿吃的饭。”
 
陆叙廷笑着问道:“陆渊澈每天中午都会过来?”
 
“从他工作开始他就每天都过来了。”
 
“和你一比,我这个舅舅做得还真是不够格。”陆叙廷有些无奈地笑道。
 
“不不不我比你差远了。”闻聿摆手,“我要是他舅舅肯定三天就忍不住要打他一顿。”
 
陆叙廷微笑,“我这不是打不动他么。”
 
闻聿支着下巴,认真地看着陆叙廷,没说话。以前没注意看过,陆叙廷长得还真是不错啊?过了一会他正经道:“你现在肯定打得动了。”
 
陆叙廷只是笑,笑得闻聿移开了视线,“吃饭吧,我就不闲扯了。”
 
陆叙廷吃起饭来和陆渊澈完全不一样,陆渊澈属于边吃边说吃得越快说得越嗨那种,而陆叙廷吃起东西来斯斯文文,也不开口说话,看起来倒是有点……赏心悦目的。闻聿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瞄着陆叙廷。
 
饭后陆叙廷打算帮着收拾一下,闻聿动了动手指那些盘子碗就自己飘着去厨房了。陆叙廷没多讶异,平静道:“原来法术还能用在这个方面啊。”
 
“法术当然不止是打架用,只要运用得当,可以给生活提供很多便利。”
 
“看来我要学的还多的很啊。”
 
闻聿笑了笑,“我教你啊。”
 
“我明天下午接着来。”
 
闻聿拿起瓶可乐,挑眉道:“你不上班?陆渊澈可说你是工作狂。”
 
“我决定把这个称号送给陆渊澈了。”
 
十一
 
陆渊澈中午来的时候神情严肃地把饭碗推到了一边,十分专注地看着闻聿。一贯的边吃边说的习惯也没了,陆渊澈皱着眉头却睁大眼睛,斩钉截铁道:“我舅舅肯定有情况!”
 
闻聿十分敷衍,“哈?”
 
“他昨天下午没上班!而且晚上也没回家吃饭!”
 
闻聿道:“你们俩有会做饭的?回家了不也是叫外卖?”
 
“诶,也对……不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我舅他因为未知原因没去上班也没回家啊!除了终身大事很难想象他还会因为别的事耽误工作啊!”
 
闻聿听着陆渊澈一惊一乍的,心道再让他说下去就没个完了,于是抬起头自上而下看着陆渊澈冷淡道:“他回家睡觉了没?”
 
陆渊澈看着闻聿的神情,忽然有些紧张,“回,回了。”
 
“那不就结了,你舅舅贞操还在。现在,拿碗,吃饭。”
 
“哦,哦哦。”陆渊澈立马乖乖端碗吃饭,不再说话了。
 
吃得差不多了,陆渊澈看闻聿表情平静,试探着开口道:“这阵子浅浅怎么都不上来吃饭啊?”
 
只要陆渊澈别一惊一乍的,闻聿还是可以好好跟他对话的。他答道:“最近她有个饲主,总给她带些甜点来。”
 
陆渊澈摸着下巴笑起来,“诶~浅浅妹子这是春天到了么……”
 
闻聿皱眉嫌弃看着他,“我看是你春天到了满脑子做爱,你怎么看谁都是在恋爱中啊。”
 
陆渊澈做个正直脸,“阿聿你错怪我了,即使不是春天我脑子里也会想做爱的啊!”
 
闻聿冷漠道:“居然以为你会羞愧,谢谢你又一次提醒我你是个猥琐得坦荡荡的人。”
 
陆渊澈:“嘤。”
 
陆叙廷下午来的时候闻聿正盘腿坐在三楼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的可乐瓶子上还有冷凝出的水珠,他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满是可乐味的小嗝。
 
闻聿这个嗝被陆叙廷听了个正着,然而闻聿自己心里并不觉得这是个值得尴尬的事,所以十分坦然地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先坐会儿?还是去修炼?”
 
陆叙廷也十分自然地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了,“先聊一聊再去修炼说不定会事半功倍。”
 
闻聿挑挑眉有些不解,想说我聊天也不说什么人生道理哪来的收获,但还是没把反驳陆叙廷客套话的想法给说出口,只是随口道:“那我尽量说点有深度的?比如陆渊澈又关心你的人生大事了?”
 
陆叙廷表情十分无奈,“我总觉得现在像是我去给陆渊澈开家长会,结果被老师留下来单独谈话的场景。”
 
闻聿噗嗤一笑,“那这个场景一定发生过挺多回。”闻聿还是知道陆渊澈的学习状况的,他属于那种有希望成为好学生然而却不努力的那种类型,所以经常被老师盯住。
 
闻聿笑过之后稍微有些认真地接着说道:“不过这回我可不是在告状,陆渊澈是真的对你脱单这件事很重视的。他没和我明说过,但是他根本就藏不住什么心事,我能看出来他觉得自己小时候拖累了你,长大了也还没让你放心,所以你单身和他有很大关系。”闻聿皱着眉眨了眨眼,“不过见到你之后我觉得他是瞎操心。”
 
陆叙廷唇边微笑淡然,“我也觉得你的想法是对的。”陆叙廷其实也知道陆渊澈的想法,但是隐晦地和他解释根本没用,明说他也觉得是为他好在骗他,陆叙廷拿他没办法,只好等到这个问题自行化解,也就是等到他有爱人的那一天。
 
他倒是想揪着陆渊澈的领子直截了当跟他说“我拒绝那些人完全是我不喜欢她们,和你有那么些关系但绝对占不到大头,要是遇见喜欢的人别说带你一个,就是再多一个拖油瓶子我也绝对不会松手”,但是以陆叙廷的性格是做不出来这种事的,不过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陆渊澈还会因为愧疚会工作得更努力,陆叙廷现在倒觉得陆渊澈这么想真是有益无害。
 
闻聿耸耸肩,“真是不知道陆渊澈总是在操什么心,这两天他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每天中午都到我这儿来炸毛。”当然最后都被他给无情镇压了。
 
“等到他过了二十五岁接触到修行,就可以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了吧?现在离他的生日也没几天了啊。”
 
闻聿还是盘着腿,手肘支在大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了点下巴,“嗯,还有十天。”不是闻聿自己乌鸦嘴,但是这十天里肯定会出事儿,或大或小,希望陆渊澈能好好地过了自己的生日。之前他活得最久的便是到了二十五岁生辰前一个月,所以这回闻聿才稍微有了那么些“一切都可以结束了”的信心。而且这次闻聿就是莫名地觉得事情要走到终点了,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预感,而且修行者的直觉远强于常人,所以闻聿这次是抱有不小的希望的。
 
不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就好。不过好在这么多年下来闻聿早就习惯了失望,也不会多难过了。
 
陆叙廷忽然开口道:“陆渊澈这一劫,很严重么?”
 
闻聿看他神色中隐隐的忧虑,回想着那个人一世又一世的死亡,半晌才道:“结果可能很严重。”
 
虽然过程倒是不一定有多声势浩大,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最开始大多是体弱夭折,后来几世闻聿教他修行提高了他的实力,就开始出现被围攻致死、天降横祸而死之类比较惨痛的死亡,既然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改变结局,后来闻聿干脆就再教他修行,于是带来死亡的就变成了天降花盆、小型车祸……可是不管听起来多么微小的事故,闻聿都救不了他。
 
陆叙廷看着闻聿的表情,涩然问道:“没人能化解么?”
 
“没有。”闻聿神色平静。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虽然旁人可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们都知道闻聿的伤口在哪儿,能不碰就绝对别碰。
 
然而今天陆叙廷问出这个问题在立场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他身为陆渊澈唯一的亲人理应比闻聿这个朋友更关注陆渊澈。听到这个问题之前他以为自己那些不甘心早就随着时间的冲刷消失了,但直到他答出“没有”这两个字的时候才发现这种不甘心的情绪根本没有消失,只是被一次又一次血淋淋的死亡深深地压进了骨髓里,躁动不平却只能隐忍不发。
 
闻聿忽然站起身,背对着陆叙廷道:“你去修炼吧,结束了去后院找我就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他想起来什么似的,闪进修炼用的房间点了根香,几乎用飞的速度下了楼。
 
陆叙廷看着闻聿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闻聿都说没有解决方法了,那可能是真的没有了吧。要不然以闻聿对陆渊澈的关心程度,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陆渊澈遭难而没有行动。刚才闻聿这么急冲冲地下楼,大概也是被自己无能为力的不甘心情绪占据了心神吧。
 
不过以闻聿对陆渊澈的关心程度……要不是陆渊澈的母亲说他爸爸确实已经去世,陆叙廷真要怀疑陆渊澈会不会是闻聿的儿子了。
 
闻聿这边出了门就满脸煞气去后院了,路上碰见的客人都没敢跟他打招呼。
 
一到后院闻聿就抽出来一根长长的花枪——不是上次陆叙廷试的那根,那根现在还插在地上呢。闻聿手里的花枪长度只在他额头高度,用起来正合适。
 
闻聿站定,手里握上兵器之后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情平静些许,他长长地呼出口气来,看着手中已经许久没用过已经有些陌生的兵器,手指在枪身上摩挲了一下,缓缓抬手比了个姿势。
 
闻聿已经很久没耍过花枪了,但是握住了之后才发现感觉还是熟悉的。身体仿佛还保留着许久之前练习的记忆,自己便行云流水地动了起来。
 
闻聿耍完这一套,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左后方的地方,只看到了后院的柳树。闻聿抿了抿唇,只停顿了一下便又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手中的花枪舞得密不透风,银色的光影闪动中只看到闻聿紧抿的唇。
 
陆叙廷下楼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银枪快得带着残影,闻聿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带着股狠劲儿,花枪在他手中灵活却又乖顺,陆叙廷现在不懂花枪,只是单纯用欣赏美景的眼光看着舞枪的那个人,他觉得闻聿的动作很漂亮。闻聿个子不矮,比例极佳,之前练得有些燥热,闻聿把一直穿着的那件马褂给挂到树枝上了,现在上身是件黑色的T恤,配上下半身宽松的黑色长裤,身上衣物除了黑色再无二色。闻聿皮肤本来就白得很,用黑色这样一衬更是白得殊无血色,再配上闻聿周身稍有些冷冽的气质,陆叙廷一瞬间觉得闻聿仿佛下一秒便能直取那个并不存在的对手的咽喉。
 
闻聿长长的头发在头顶简单地梳了个髻,但因为练了太久,已经有一些发丝从鬓边额角不受束缚地散出来,闻聿的动作极快,陆叙廷看不清闻聿的表情,只能看到两颗黑得发亮渗着寒气的眸子一闪而过。
 
闻聿感觉到有人靠近,手上的动作也没受影响,只是稍微敛了敛最开始就带着的戾气,但还是好好耍完了这一套才停。陆叙廷也不去打扰他,只是站在院子的一角,微微笑地看着闻聿。
 
闻聿停手,花枪在手里转了个圈之后就反握着负在身后。他呼出口气,回头看向了陆叙廷,对方没换掉修炼时那身宽袍广袖,靠着身后的柳树,双手松松抱胸,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
 
闻聿有片刻恍惚,回忆中已经模糊的身影仿佛和眼前的景象重叠,他张了张口,差点喊出那个已经许久不曾听过的名字。
 
十二
 
但晃神只是片刻,闻聿心中笑自己耍这根花枪耍傻了,但面上却云淡风轻,走过去对路原车道:“你可还有的练呢,现在只能练练基础。”
 
陆叙廷笑了笑,“我不急,既然有的是时间,基础可以慢慢来。”
 
“嗯,反正你身体已经完全停止生长了,即使再晚些开始打基础,其实也是没什么影响了。”
 
陆叙廷听到了这种其实不怎么友好的话也没什么大反应,依然是微笑。
 
闻聿后知后觉又加了一句:“不过你修行的效率倒是挺高的,之前要是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开始好几年了。”
 
陆叙廷道:“这么说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我还算适合修行的人咯?”
 
“嗯,不用觉得修炼得晚就会落后于人,其实你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那些没什么天赋的人。”闻聿又补上一句,“然后更快地超过他们。”
 
陆叙廷觉得闻聿不像是会和自己说场面话的人,所以他应该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这个天赋。他笑着回答:“我会努力达到这个目标的。”说完才发现这句话的语气居然有些像学生和老师说的,不禁失笑。
 
闻聿没在意陆叙廷的语气,看了看陆叙廷的装束,忽然问道:“你是从三楼直接走到这儿来的?”
 
陆叙廷茫然反问道:“难道有捷径?”
 
闻聿摆摆手,“不是,我是想说,你穿着这件衣服经过一楼的时候那群喝茶的没什么奇怪的反应?”其实现在的修行者几乎都没有穿古装的了,毕竟他们也不想走在街上被人当成cosplay的或者搞行为艺术的,而且古装也确实没有现代装灵便,所以茶楼里的客人穿着大都非常普通。
 
但是普通不代表穿着正常。就像上次闻聿看见那个使剑的,穿着一身皮衣皮裤还自以为特立独行,殊不知只要走出这个门,所有跟他迎面而来的穿着短衣短裤的人都要在心里说他一声神经病。
 
大概是因为修行者冬天不担心冷,夏天只要不剧烈运动也不担心热,而且就算剧烈运动了也比普通人清爽得多,所以闻聿看见过不少穿着反季节衣服却坦然自若以为自己一派风骨引人钦佩的……傻逼。不过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大概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忙着搞修炼的闭关派。
 
出于配合秦峨工作的理由——万一有人觉得是疯子然后报警了可怎么办——闻聿碰见这样的人的时候,要是心情好就可能会指点对方几句,要是心情不好大概会挖苦对方几句,至于对方听不听他就不管了。不过要是反过来对他出言不逊的话,闻聿基本上都会好、好、地教教对方怎么做一个正常的、不引人注目的普通人。
 
所以现在闻聿有点好奇,茶楼那群喜闻乐见看戏一样看过闻聿管闲事的人,会不会对陆叙廷的穿着说些什么。
 
陆叙廷回想了一下,“他们没说什么,不过我看他们的眼神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这样啊……”闻聿想大概是因为他们还都不熟悉,所以有什么话也不好意思当面说。自己回头问问浅浅好了。
 
陆叙廷有些不好意思地无奈道:“其实我根本忘了要换衣服这件事了。大概是因为这件穿起来比衬衣要舒服得多,所以下意识就穿着这一身下来找你了。”
 
闻聿摊手,“因为你从来没穿过,所以穿了一次就觉得这个穿着舒服,像我穿了很久这种里三件外三件的,就觉得现在的短袖短裤舒服得很。”说到这里闻聿看了一眼陆叙廷,看见对方下身从长袍下摆里还能透出来深色的西裤,“不过像你那种衬衣加西装我真是永远穿不惯。下一次我给你准备全了,这样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
 
陆叙廷没有意见,点头道:“麻烦了。”
 
“不麻烦,我买错尺寸的衣服可多。”
 
两个人从后院走进前厅的时候,原本热闹的气氛忽然有片刻的凝滞。
 
闻聿狐疑地眯了一下眼睛,喝茶的客人们立刻又“哈哈哈”地聊起天来。闻聿稍微听了一耳朵,发现他们说的大概都是“今天天气不错”,“兄台今天红光满面”,“这茶真是味道绝妙”之类听起来就是废话的话。
 
闻聿冷着脸一路走过去,吐槽就没停下,“天气确实不错,太阳大得恨不得把人晒化了”,“我倒是觉得你印堂发黑”,“我看着没错的话你杯子里是空的,谢谢你夸我家的茶余味不绝啊”,被回了话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僵硬,却还是强行微笑,好在闻聿旁边还有个陆叙廷,他也就没时间接着吐槽下去,只是语速极快地撂下这几句话之后就上楼了。
 
闻聿上了楼之后,楼下的人都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看了眼楼梯上方,压低声音道:“那衣服肯定不是闻前辈的,尺寸不对。”
 
坐在他对面的姑娘接话:“可是按说那个人应该是现代人?他那件衣服一看就不是现代货啊,那剪裁那针脚,啧啧。”
 
叶不问听得兴奋,悄声问站在自己身边的毕浅浅,“浅浅你知道什么吗?”
 
毕浅浅确实是知道一点儿,比如她确实看见过闻聿拿出旧衣服来整理过,现在陆叙廷身上那件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说是旧衣服其实也不太对,这衣服应该是没人穿过的。
 
不过她还知道这时候要是跟着大家一块儿八卦的话她可能会死得很惨……所以这时候毕浅浅明智地保持了沉默摇了摇头。
 
叶不问有点失望,不过马上又元气满满听着别人的分析直点头了。
 
毕浅浅听着那群人的窃窃私语,越听越不靠谱,她悄悄翻个白眼,现在说得那么欢是真不怕回头闻聿想起来了之后一个个找他们算账。看着叶不问微张着嘴两眼直冒光,毕浅浅叹了口气把依依不舍的叶不问扯到一边,远离了那群八卦群众。
 
闻聿上了楼先进了厨房,陆叙廷下意识想跟过去,闻聿站在门口摆摆手,“你去那边等着就好,你那身衣服可别沾上油烟味儿。”
 
陆叙廷乖乖去那边坐着了,闻聿怕他坐着无聊,指了指墙边的书柜,“你随便看看那儿的书,我这边很快的。”
 
闻聿的“很快”真不是乱说的,陆叙廷杂志才翻了没几页,闻聿就抄着个大托盘出来了。三盘菜两碗饭,闻聿动动手指,饭菜就自己摆好在桌子上了。陆叙廷走过去看,菜都是绿油油白生生寡淡的一片,嘴角笑意越发明显了。
 
闻聿把托盘随手放到一边,坐到了饭桌旁,看着桌面上非常护眼的菜,满意道:“还是这样看着舒服。陆渊澈爱吃肉,中午的时候还得费事给他做荤菜。”
 
陆叙廷有些惊讶道:“我知道他喜欢吃肉,但没看出来陆渊澈那么爱吃肉。无论是上学还是上班的时候,他晚饭都没什么要求。”
 
闻聿托着下巴撇了撇嘴,不爽道:“那是,无论上学还是上班他午饭都是我在弄。中午吃那么多肉,晚上要求少点也是正常的。”
 
陆叙廷好奇道:“闻聿你那时候看十几岁的陆渊澈是什么感觉?”
 
闻聿回想了一下那个青春期的小毛孩子,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对闻聿的态度还拽得很,虽然后来没用几天就服服帖帖的了,但还是时不时就让闻聿上火一回。
 
闻聿答道:“虽然我看他是用看小孩儿的眼光,但是实际上还是用的对待同龄人的态度。”
 
所以说闻聿为了和陆渊澈搞好关系,甚至特意变成了同龄人去和他相处。陆叙廷实在搞不明白陆渊澈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十分好奇闻聿接近陆渊澈的原因,但是闻聿好像不太想回答,所以陆叙廷也不好直接开口,只能在心里没边没际地猜测。
 
……闻聿该不会是正太控吧?陆渊澈小时候长得还算是挺可爱的……
 
闻聿完全不知道短短几分钟里自己在陆叙廷心里的印象可能已经接近正太控了,还感觉陆叙廷这人真是挺识相的,不该问的就什么都不问。
 
陆叙廷还是把那个不太靠谱的猜测给抛到一边,开口道:“陆渊澈上高中的时候给我讲了你的事儿,他说他有一个交了好几年的朋友,人很厉害又很照顾他,简直可以称作他的人生导师。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交了个比他年纪大得多的朋友,虽然陆渊澈说你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是那时候没见过你,所以我心里对你的印象还是挺成熟的。”
 
“其实这个印象也没什么错,我确实比陆渊澈大得多。”
 
陆叙廷一笑,“至少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闻聿认真地看了看陆叙廷,开口道:“其实你长得挺年轻的,你和陆渊澈比起舅甥看起来更像是兄弟。”
 
陆叙廷面对这样的称赞颇无言以对,只能笑道:“谢谢夸奖?”
 
“不用谢。长得年轻还是有好处的,要是长得老的人修炼得再晚一点儿,本体只能一辈子维持年老的状态。要么就做个仙风道骨的老人,要么就只能一直维持着变形法术,多累人。”
 
陆叙廷对闻聿的话有些感兴趣,他问道:“有那么晚才开始修炼的人?那一般人修炼的契机都是什么?”
 
闻聿刚想回答,看了看桌子上的菜,忽然笑了一声,道:“菜都要凉了,吃完我再回答你吧。”
 
十三
 
陆叙廷对闻聿的话有些感兴趣,他问道:“有那么晚才开始修炼的人?一般人修炼的契机都是什么啊?”
 
闻聿刚想回答,看了看桌子上的菜,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道:“菜都要凉了,吃完我再回答你吧。”
 
两个人吃起东西来都是默不作声的,和陆渊澈在这儿时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吃过饭之后闻聿随手把桌子给收拾了,然后对陆叙廷道:“上楼聊吧。”
 
茶几上的茶壶里装着的是水,闻聿给陆叙廷倒了杯水,开口道:“刚吃过饭,还是喝点水吧。”然后从桌子下面给自己拿了一罐可乐。发现陆叙廷看着自己,闻聿淡定道:“其实喝什么都一样。”
 
“嗯,刚才你问我一般人修炼的契机,我是没特意研究过,只不过活得久了些所以见的人也多了些。”闻聿喝了口可乐,有些满足地眯了眯眼,接着道,“有很多人是在小时候就被一些想收徒的修行者发现,观察一番觉得合适之后,可能就收徒了。还有一些就可能是很奇怪的原因了,之前我知道有一个人捡到了一本修炼功法——不是如来神掌——然后自己随便试了试,结果就真的入了门。”
 
“如果都是按照收徒的方式,现在修行者应该不多吧。”
 
“虽然新人出现的少,不过大家都活得比较长——只要不擅自作死或者渡劫就行,所以修行者的人数基本上只增不减,徒子徒孙什么的越收越多,辈分也是乱得很。”
 
陆叙廷忽然想,闻聿刚才说的收徒,不会就是他接近陆渊澈的原因吧?这样一想也很合理,接近的话是为了更方便观察陆渊澈,而且朋友的身份也可以让陆渊澈信任他,在之后就可以更好地接受修行者这一说辞。要真是这样,自己受陆渊澈母亲之托岂不是占了闻聿的位置?
 
陆渊澈母亲的拜托只是为了让陆渊澈能够好好修炼,如果闻聿真的想做陆渊澈的师父,陆叙廷也很乐意让出这个位置。闻聿实力强于他,很受陆渊澈重视,而且陆渊澈也很听闻聿的话。其实他比自己适合做陆渊澈的师父。
 
陆叙廷问道:“闻聿你有没有徒弟?”
 
“现在没有。”以前倒是有,不过都死了。
 
“那你现在有收徒的打算没有?”
 
“完全没有。”闻聿回答得斩钉截铁。
 
闻聿最开始带着那个人修炼,后来发现没什么改变之后就再也没收过徒弟。毕竟他只会收那个人为徒,不过既然收徒也改变不了现状,那就没有任何收徒的必要了。至于现状有所改变之后的情况,闻聿心里也早就有了打算。
 
到那时候给陆渊澈找个靠谱的师父,然后闻聿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不管是死遁还是回老家结婚遁,反正他肯定不会留在那个人身边了。
 
他看了这个人那么些年,也该是看看自己想要什么了。
 
陆叙廷听了闻聿十分肯定的回答,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打算收陆渊澈做徒弟。”
 
闻聿摇了摇头,“收徒太麻烦了,而且就算我真的收徒也不会是陆渊澈。”应该说绝对不会是陆渊澈。
 
陆叙廷心里有些惊讶,但是表情上却没显出好奇,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陆叙廷临走的时候闻聿也给了他一个坠子。
 
陆叙廷这次确实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推拒道:“我已经得到了你不少帮助了,这个我不能再收下了。”
 
闻聿伸着手也不收回去,郑重道:“其实这话由我这个外人来说有些奇怪,但是,希望你这几天能好好看着陆渊澈。这个坠子在你身边肯定比放在我身边派上的用场大,如果它能够稍微帮到你或者陆渊澈,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叙廷神情软化下来,结果坠子之后又正色道:“我会尽全力照顾陆渊澈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于陆渊澈来说,你是他很重要的家人,不是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转身前陆叙廷说了最后一句:“如果真的那么不放心,为什么不去看着他?要是因为我的话你不用在意。”
 
闻聿笑笑,“不是你的原因。”看着陆叙廷离去的背影半天没动。
 
是因为闻聿不想再一次看见那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每次闻聿都是这么想的,但是每次他都又口是心非地亲眼目睹着那个人呼吸逐渐微弱,心跳逐渐消失,身体渐渐冰冷。而他只能站在一边,一次次体会着无能为力的感觉。
 
虽然每次都是不一样的脸,但是每次都是同样鲜活而年轻的生命,同样的一抹魂魄,二十出头,或是十几岁,甚至是懵懂的幼儿,但他们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闻聿还能记得每一次自己伸出手抚过那个人眼皮的触感。
 
有时候他走得安详,有时候他的痛苦让闻聿也难以呼吸。闻聿记得他释然的微笑,也记得他不甘的眼神,苍白的脸色或是沾满血迹的双唇,还有更多更多……闻聿见到过很多次死亡,多到他自己都没去计数,但是他依然在面对下一次可能到来的死亡时充满抗拒。
 
毕浅浅上楼就看见闻聿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眼神放空,一脸呆样。
 
“怎么啦这是?陆叙廷都走老半天了,你就一直在这儿干坐着?”
 
听见毕浅浅说话,闻聿的眼神才恢复了清明,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起来,他眼睛一眯,面上又是平日里毕浅浅最常见到的让人牙痒的轻蔑表情,“什么叫干坐着,你在下面不也是干站着听八卦?”
 
毕浅浅一下子被戳中,表情一僵,装傻道:“啊?什么八卦?他们都是胡扯,我听着都烦心,这不赶紧上来了嘛。”
 
闻聿看着毕浅浅心虚的表情,也不戳穿,他肩膀微微放松塌下,显出些疲惫来。
 
“浅浅,”闻聿语气温和了不少,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示意毕浅浅坐过来,“从你见到我开始,陆渊澈是第几个了?”
 
毕浅浅被闻聿突然出现的柔和吓得一哆嗦,她坐下之后答道:“这是第四个了。”
 
闻聿表情依然是见了鬼的温和,“从第二个人开始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了,现在你还好奇吗?”
 
毕浅浅真是好奇得要死,她自认不是根好奇心充沛的铅笔——好奇心充沛明显应该是叶不问那样的——但是对于闻聿的事情,毕浅浅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求知欲了。
 
她第一次遇见闻聿的时候连化形都不太稳定,还是闻聿随手渡给了她一些修为,毕浅浅才能维持着人形。铅笔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不久,毕浅浅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同类,反正闻聿跟她是同行,还帮了她大忙,再加上闻聿一身修为高深莫测,身手也好得不像根写字的毛笔,毕浅浅干脆就跟着他了。
 
闻聿没多照顾她,但也没把她扔一边儿去,偶尔还会指点一下她该怎么修炼,所以毕浅浅就这么满足地待在闻聿身边了。
 
当是闻聿身边也有个人类朋友,关系好得不得了——就跟和陆渊澈的关系似的,毕浅浅还没和那人有多少接触,那个人就过世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当时毕浅浅还纳闷闻聿怎么不随手救他一命,因为在她看来,这对闻聿来说绝对不困难。
 
当时她问过闻聿,闻聿没回答她,毕浅浅直觉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估计还会惹闻聿生气,就没再问了。
 
过了没几年,闻聿找到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孩子无亲无故,但是闻聿也不现身去养他,只是看着他跌跌撞撞长大,偶尔在暗中帮他一把。那孩子长到七八岁年纪的时候,毕浅浅目睹了一个不知年龄的精怪闻聿变成了一个小正太去勾搭人家。
 
闻聿也不管毕浅浅会不会接近他俩,只是警告她不要露出什么修行者的破绽来。于是毕浅浅认识了这个人,发现和之前去世的那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但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这两个人应该有着相同的魂魄。只是她修为低微,自己也只是猜测,没法观察出来。
 
然后又是一路亲近直到那个人去世。这人只活了不到二十岁。
 
毕浅浅之前只见过闻聿和上一位友人交往几年,所以对于那个人去世之后闻聿的平静还能理解,但是这回毕浅浅是亲眼看着闻聿是怎么认识的这个人,又是怎么对这个人好,她清楚地知道闻聿对这个人到底有多上心。但是这次的闻聿面对友人的死亡依然平静——至少是表面上,因为毕浅浅完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情绪变化。
 
那一回闻聿开了间成衣店,离那人住的地方极近。下一个人出现之后,那家成衣店就再也没有开过。
 
再之后又是一个人。
 
毕浅浅这回没掺和进去,看着闻聿做着几乎是和上回一模一样的事。那个人性格又与前两人不同,别扭又尖锐,但闻聿一点也没有反感,依旧是做了那个人最好的友人。这一回闻聿又是开了间成衣店,他每天也就躲在角落,忙的活儿基本都交给毕浅浅,他给了毕浅浅找临时工的权力,但是毕浅浅觉得不好,就一直自己一个人忙碌着。
 
毕浅浅没去结交闻聿的友人,她作为一个旁观者,这次认真地想了想闻聿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人会是闻聿的恋人吗?闻聿痛失爱侣之后便一世又一世不求回报地守护在他身旁?可是为什么这位“爱侣”都这么短命呢?要不就是闻聿欠这个人的人情,所以要一辈子一辈子的还?
 
毕浅浅想不清楚,闻聿也肯定不会告诉她。她之前又问过几个问题,闻聿听了之后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只是笑得让毕浅浅浑身发凉,她哪还敢再问。
 
这个人去世之后,闻聿再找到的人就是陆渊澈了。
 
毕浅浅这么些年跟着闻聿,发现闻聿平时也没什么活动,几乎都是绕着那个短命鬼打转。这次闻聿刚盘下店面,她就提议说要开间茶馆。她想,茶馆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闻聿不大愿意,但是毕浅浅说干活的她才是老大,十分坚持,闻聿也就随她去了。
 
果然毕浅浅发现有了客人之后闻聿整个人都鲜活生动许多,他本来就是不个话少的人,只是之前身边一直没什么人,才这么懒懒散散提不起精神来,现在每天和客人斗斗嘴,说几句风凉话,精神得很。
 
而且闻聿还开辟了新业务,这还是从毕浅浅开始的,有一回毕浅浅心血来潮让闻聿帮她在脖颈上画了道花纹,然后就被来喝茶的客人给盯上了,问她这是在哪纹的。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闻聿也没什么特别推拒的理由,毕竟他整个人都透着个“闲”字。
 
但是闻聿还是有个莫名的坚持,就是他拒绝被称为纹身师,身为一根得道的毛笔,他不觉得自己应该和纹身针相提并论。那阵子毕浅浅最热衷的就是看见说秃噜嘴的客人被闻聿从二楼掀下来。开始有被掀下来的不知道闻聿水平,还叫嚣着要跟他打一场,结果几场单方面殴打之后再也没人试图挑衅闻聿了。后来又有陆陆续续来挑战的人,不过最后也都偃旗息鼓了。
 
毕竟被打之后还要赔桌椅板凳钱,简直没天理。
 
毕浅浅觉得闻聿就这样就挺好的。当然,要是没有那个时常出现的普通人朋友,就更好了。
 
后来陆渊澈常到店里来,毕浅浅发现这回陆渊澈的性格还不错,明显在和闻聿交流的过程中处于被压迫的地位,所以虽然最开始还对他还有些敌意,但也慢慢消散了。想到陆渊澈说不定也会英年早逝,毕浅浅还有些不舒服起来。
 
她很想问问闻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什么人,为什么你要找他,他又为什么总是这么短命,你要看着至交好友一个一个死去到什么时候。
 
所以今天听了闻聿的话,毕浅浅觉得他今天可能是哪根筋搭得不对,不过趁着今天问的话说不定他会回答?毕浅浅思考片刻,直视着闻聿双眼,肯定道:“好奇。”
 
闻聿的笑容慈祥到毕浅浅以为她看见了自己压根没有的老祖母。
 
然而闻聿笑着说道:“好奇也不跟你说。”
 
毕浅浅发出了一声气球漏气的声音。
 
闻聿笑得有点累,捏了捏自己双颊,维持在冷静的面无表情,“这回要是他还是……我就走了,茶馆留给你。”
 
十四
 
毕浅浅“诶”了一声,瞪大眼睛没反应过来似地重复道:“你就走了?”
 
闻聿没什么反应地“啊”了一声作为回答。
 
毕浅浅反应过来,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去哪儿啊?”
 
“先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之后就看下一个人在哪儿呗。希望下回他能在个偏远点的地方,荒无人烟鸟不拉屎什么的。”
 
毕浅浅本来想说出一大堆劝闻聿不要离开的话,转念一想,自己是站在什么立场要去说这些话的呢?
 
站在亲近的人的立场,想留在他身边。
 
不是亲情爱情友情什么的,只是毕浅浅从变成人开始,身边就有闻聿的存在了。闻聿对她来说就是长久的陪伴。然而她对于闻聿来说,和那间闻聿关闭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看过的成衣店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他可能有些习惯了她的存在,但是他有更长的时间去遗忘这个习惯,而且他也有要去陪伴的人,有坚持要做的事。
 
闻聿不需要自己留在他身边。
 
毕浅浅平静道:“现在陆渊澈还活着,你就说下一个了?对他有点信心吧。”
 
闻聿沉默,然后露出个浅淡的微笑,“嗯,看我说的这什么丧气话哦。”
 
二十五岁之前也不过就那么几天。闻聿维持着上午徒手乱画,中午镇定地给陆渊澈做饭,下午看陆叙廷修炼——其实对方也没怎么让闻聿帮忙——的状态。
 
有时候陆叙廷会主动提出要练练基本功打基础,那时候往往是闻聿心情烦躁的时候。闻聿估计陆叙廷是看出了自己心理状态的变化,在需要的时候给自己一个发泄出来的理由,所以闻聿心有感激,也很承陆叙廷的这份情。
 
这天闻聿坐在树枝子上手里拎瓶可乐看着陆叙廷一遍遍做着枯燥的基础练习,整个人猫在阴影里,时不时喝口可乐,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陆叙廷完成了今天练习的量,仰起脸朝着树上的闻聿道:“明天后天我都不过来了。”
 
后天就是陆渊澈的生日,陆叙廷不说理由闻聿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过来了。
 
“嗯,那之后再见吧。”
 
“到时候我就该和陆渊澈一块儿过来了。”
 
闻聿挑起眉笑了笑,“那傻子还以为你每天都去约会呢,到时候准得吓一跳。”
 
话是这么说,谁知道有没有到时候。闻聿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悲观了。
 
如果情况依然没有改变的话,闻聿应该会关了茶馆不带一片云彩地找个荒郊野岭待着去,至于在这边认识的人,有缘再见吧。反正修行者要活那么久,再加上现在联络方式这么多,想见的人总是能见到的。
 
毕浅浅这两天也没给闻聿接任何预约,每天就把闻聿拖到楼下,让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人聊天。闻聿平时总喜欢吐槽噎人,但是这两天他的表现都格外平静,以至于熟悉他的客人们都有些不适应。有些性子活跃的还想去撩拨撩拨闻聿,闻聿照单全收,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和看自家茶馆的桌子没什么两样。
 
毕浅浅背对着闻聿,用看人作死的眼光看着那几个人,那群人干笑着回自己桌上去了。
 
闻聿没反应的原因一是懒得搭理他们,二是自己心里也在想事,就更懒得分神去理他们了。
 
他想到了之前这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闻聿好像有一阵子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事情了,毕竟现在他身边发生的事情也是多得很,而闻聿如果想要怀念过去,那就必然是闲得发慌的时候了。
 
之前的每一世闻聿都没有过守着一个确切时间的经历,所以现在他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焦躁,在这份焦躁之中,他却忽然有了兴致愿意去想想那些过去的事。
 
最开始他生活的地方和他现在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环境和人都天差地别。
 
天上和人间总是应该有差别的嘛。
 
闻聿之前的生活中存在感最高的就是把他创造出来的那个仙人。其实现在关于过去认识的人,闻聿还能清楚记住的也只有那个仙人了。
 
是他创造了闻聿,无论是原型还是之后化形。闻聿的原型其实只是根用的材料甚好,但是外形却相当普通——甚至有点简陋——的毛笔,那个仙人亲手做的第一根笔。
 
之前那时候闻聿也还是唯一的一根,不过不知道这么多年里那位仙人是不是又起了这种雅兴,做出来了更好看的笔了呢。
 
但是当时闻聿确实是仙人花了许多心血费劲折腾出来的唯一一根笔了。
 
闻聿之前的修为全是靠仙人用他自己的修为堆起来的,他能化出人形之后仙人更是什么灵丹妙药都眼都不眨地往他身上砸,闻聿当时刚具灵智,仙人简直像是在对待自己亲生骨肉一样对待他。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啊?
 
所以就惯出了闻聿现在这副性子。
 
那时候的事情闻聿也只是大概记得,后来的事情他要记得清楚一些,不过也只是比较而言,毕竟这些事真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了。
 
给他名字、教他识字、教他习武,然后什么事都按着闻聿的性子来。不过闻聿还是清楚地知道有些实在是无理取闹的事情是没有发生的可能性的。要知道仙人虽然小事上乐意纵容他,但是他要是不想答应的事情,他根本就不会给闻聿提出来的机会。
 
那么纵容自己的一个人,为什么忽然……
 
闻聿抿抿唇,决定不再想下去了,反正再想下去也没什么好事。
 
于是闻聿就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看着大堂里还算热闹的场景,颇觉无聊地掏出来手机看了看时间。毕浅浅正经过他身边,看到闻聿的动作之后问道:“怎么了?”
 
闻聿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她,清晰道:“还有三分钟。”
 
毕浅浅一头雾水,看着闻聿话音刚落,突然闭上了眼睛。他神情平静,但是毕浅浅就是莫名地开始心慌起来了。
 
闻聿把手机放在了柜台上,对着毕浅浅扬了扬唇道:“我出门一趟。”说完立刻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手机没带啊你!”
 
“不用带。”闻聿摆摆手,出了门。
 
大门轻轻合上,毕浅浅看着那道细细的门缝,忽然很想追上去。但她最后只是攥了攥手指,没有移动一步。
 
闻聿出了门之后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之前他说的三分钟就是指离陆渊澈的出生时间还有三分钟,然而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感觉自己之前送出去的玉佩有反应了。
 
闻聿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嘴巴,没事乱插什么flag啊真是……不过倒也没多惊讶,毕竟看着这个人死来死去的,也习惯了。不过这次真的不是在玩他?最后三分钟说出事儿就出事儿?
 
闻聿估计了一下出事的地方,正好在陆渊澈下班路上的必经路线上。
 
以前的时候闻聿会帮着料理后事,不过这次陆渊澈有他舅舅在,应该是用不着自己了。那闻聿最后看他一眼就可以走了。就像之前和毕浅浅说的一样,闻聿是真的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其实闻聿还挺喜欢这一世陆渊澈的性格的。
 
闻聿本来也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像是之前有几世赶上了那个人性格也不太秒,闻聿简直想拎着对方的脖子朝他喊“要不是老子上辈子欠你的现在绝对掐死你信不信”,不过谁叫闻聿之前欠他的呢,而且直到现在这个债还没能还清。
 
虽然闻聿知道每一世这个人本质都是个好孩子——要不然闻聿真的会打人的,不过这一回闻聿是真的觉得对方是个……好人,各种意义上的。
 
闻聿心里想着事,脚上倒是一点不慢地赶到了玉佩所在的位置。
 
还没靠近,他就被事故的严重程度惊到了。陆渊澈明明没有修炼,怎么这一世还这么兴师动众的……
 
事故发生在一个十字路口,有好几辆车都熄了火停在路中间,应该是保险公司还没来。闻聿看了看那些车的损坏程度,又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闻聿远远地听着围观群众说着事故发生时的情况,一个人心有余悸的声音还带着颤抖,“真是吓死个人,明明是绿灯,那个车呼的就冲出来了,一辆还不够,后面还有车闯红灯,我离得有点远,但还是看到被撞的那个人差点都飞到马路中间了……”
 
想干什么啊。闻聿皱着眉,陆渊澈都是个普通人了,至于让他遭这么大的罪吗。
 
本来打算直接走了的闻聿忽然想去医院看看了。虽然明知道是自虐——听了路人的话,陆渊澈的样子估计应该是和不太像了,不过闻聿还是想去看看。事情发生之前哪怕想得再果断,可是等到真的发生在眼前之后,闻聿又会拖泥带水起来了。
 
闻聿又站在那儿听了听,那个人还在絮絮不止,估计是受了惊吓一时半会缓不过劲儿来,“好像被撞的那个人的亲戚就在他身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亲人给撞飞出去了……”
 
闻聿朝着最近的医院去了。
 
估计陆叙廷也受了不小的刺激吧。自己还可以守着下一世,对陆叙廷而言,陆渊澈只是这一世的陆渊澈,下一世的那个人就不算是他侄子了吧。
 
要是看见陆叙廷了,顺便安慰他几句吧。闻聿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有些善良。
 
十五
 
到了医院的闻聿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甚至还认真地想了想陆渊澈这样是还能抢救一下还是直接送到停尸房去了。都去看一眼好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做,闻聿挠挠了头,顺手撸了一把自己束在身后长长的头发。
 
找到急救室的位置的同时,闻聿也看到了守在门外神情颓丧的那个人。
 
闻聿几乎是一下子就扑了过去,那个人被吓了一跳,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人是闻聿之后表情变得更加震惊,震惊之后那个人眉毛垂下来,眼圈也有点发红,他没问闻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低声唤道:“阿聿……”
 
闻聿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在外面的话,里面是……陆叙廷?!”
 
陆渊澈眼圈更红了,“我舅舅为了保护我被车给撞了……”
 
闻聿这才想起来自己也给了陆叙廷一块玉坠,刚才感受到的来自玉坠的反应,原来不是在保护陆渊澈,而是在保护陆叙廷。
 
他看了看陆渊澈,发现他样子狼狈得很,身上也有不少擦伤。估计这家伙肯定是不愿意离开,闻聿叹了口气,皱眉道:“我去拿酒精和纱布来,你自己也是一身的伤。”
 
陆渊澈闷闷点头。看着陆渊澈没精打采的伤心愧疚样儿,闻聿又补上一句:“你舅舅肯定会没事的,你也别太自责。”这话不只是安慰,有自己玉坠的保护,再加上陆叙廷已经并非普通人的体质,被车撞了之后只要还能有口气能被推进急救室,就肯定能救回来。
 
陆渊澈抬头看闻聿的眼神就像他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闻聿拍了拍他的头,“我马上就回来。”
 
拿了包扎用的东西回来的闻聿看着坐在急救室门口的陆渊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渊澈这是……活过来了?不对,是他根本就不会死了?不知道陆叙廷是怎么帮陆渊澈过了这一劫,要知道闻聿自己从来没成功过。等到陆叙廷醒了,自己也得好好感谢陆叙廷终于结束了自己这种无穷无尽的生活状态。
 
即使闻聿现在的常态应该算是完全被打破了,但是闻聿一时半会还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他拿着东西坐到陆渊澈身边,给他消毒和包扎伤口。
 
陆渊澈一点点讲着当时发生的事,闻聿发现围观路人说的果然不怎么准确。不仅完全没提到舍身救人这件事,也把当时的规模给说小了不少。总之后果就是陆叙廷正面被车撞,陆渊澈被车擦到了。
 
看着陆渊澈依然担忧的表情,闻聿也知道这时候什么安慰也没用了,只能等到陆叙廷被推出了急救室,陆渊澈才能放心。闻聿就坐在陆渊澈旁边的座位上,也不说话,只是和陆渊澈一起盯着急救室紧闭的门。
 
急救灯熄灭,医生走出门来,陆渊澈立刻就冲上去问陆叙廷的情况了,闻聿看着陆渊澈逐渐放松下来的表情,知道这个人没事儿了,起身插着兜走了。
 
闻聿走到转角那边陆渊澈已经看不到的位置之后,就想掏出手机来打个电话,摸了半天空空如也的裤兜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出门的时候想的是浪迹天涯远离人世,所以压根就没带。
 
……装逼如风失败了,啧。现在还得回去拿个手机。
 
闻聿推开茶馆的门,发现一大群人都堆在大堂中央,整个一楼都闹闹哄哄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不在茶楼的时候时长就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闻聿也懒得理他们,直接绕到一边要去柜台上拿自己的手机,结果手刚碰到手机,就听到自己身边的人嚎了一嗓子。
 
“闻前辈!”声音之响亮,语调之激动,再加上最后一下子破了音,让闻聿手指一抖,差点直接抠进自己手机屏幕里去。
 
“嚎什么,我又没死!”闻聿拿起手机,用看智障的眼光看着那个人。
 
包围圈中心冲出来一个人,毕浅浅眼圈和脸蛋都红通通的,揪着他的袖子半天没说话,最后干巴巴憋出来了一句:“你……你不是走了吗……”
 
闻聿挑眉反问道:“就因为这个事儿?”
 
毕浅浅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给回答。
 
闻聿无奈,一把揉乱毕浅浅的头发,答道:“这回不走了。不过我现在还有事,得先出去一趟。”看见毕浅浅的眼神,闻聿晃晃手里的手机,“我这不带着手机呢嘛,肯定不走了,放心。”
 
说完闻聿无视一干围观群众,干脆地走了。
 
毕浅浅愣在当场,刚刚哭完还肿着的眼睛又眯了起来。这时候叶不问从她旁边冒出头来,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软软问道:“就……没后续了?刚才怎么了啊?”
 
毕浅浅看看她,十分难以理解道:“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你哭什么啊?”
 
对方抽抽鼻子,“我这不是看你哭了嘛,泪腺一发达就跟着哭了。”
 
闻聿出了门,在路上就找到秦峨的号码打了过去。
 
对方接起电话,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
 
“修行者住院这事儿是要联系你吧?”
 
“你又把人打住院了?”秦峨声音无奈,“你打就打了,不用送到医院对方也不会死的。”
 
闻聿表情十分冷酷,可惜电话对面的秦峨看不见,“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只会打架的好战分子?”
 
“没有啊,我明明是在变着法子夸你武力值高。”秦峨笑笑,“所以是什么情况?要是小伤,痊愈得快一点也没什么问题。”
 
因为修行者自愈能力远强于常人,所以这种时候秦峨所在的那个部门可以帮忙操作一下,比如表面上办个转院手续,但其实是出院回家养一阵子就痊愈了。
 
“出车祸,要是普通人的话估计够死上好几回。”
 
秦峨疑惑道:“怎么会那么严重啊?”
 
“为了救人。”闻聿不想多说这件事,便转移话题道,“人住在六院,名字叫陆叙廷,还需要什么别的信息吗?”
 
“哦,不用了,陆叙廷是吧,等他脱离危险期就帮他出院。”
 
放下电话,秦峨手机支在下巴上,神情若有所思。感觉闻聿有点着急了,而且陆叙廷这个名字……这回闻聿找到的人是不是叫陆渊澈来着?
 
不管秦峨这边在想什么,闻聿反正是放下电话的同时也放下了秦峨这边的事,匆匆朝着医院去了。到了医院闻聿才想到走之前也没问问陆叙廷病房在哪儿还是说在重症监护,刚掏出手机打算问问陆渊澈,陆渊澈的电话就先打进来了。
 
闻聿接起电话,陆渊澈有点飘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阿聿……”
 
“我正想找你呢,你现在在哪儿啊?”
 
“我在重症监护室,不,不对,估计一会我就不在了……”
 
“哈?什么叫你不在了啊?”
 
“因为我舅舅已经醒了。虽然特别特别高兴,不过医生说刚做完手术他不可能醒这么快啊……”陆渊澈的声音带着茫然,“啊算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闻聿让陆渊澈在那儿等着自己,放下电话之后又赶快给秦峨打了个电话,说了陆叙廷已经醒了的事。闻聿又一次放下电话,心想陆叙廷恢复能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啊……虽然不知道他具体伤到什么程度,不过看这样应该也是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吧。
 
闻聿看见陆叙廷之前已经做好了会看见一个重伤员的准备,但是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被陆叙廷的样子给震住了。
 
怎么说呢……有种脖子以下全身都要截肢的感觉……
 
闻聿走进病房之后十分同情地看了看陆叙廷,陆叙廷在闻聿直白的目光下笑了笑,“不要那么明显的同情我啦。”
 
“嗯,你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你不应该带个氧气罩什么的?”
 
听了闻聿的话,陆渊澈不解地看了一眼闻聿,陆叙廷这状态已经不能再惨烈了,闻聿还有心情开玩笑?而且这两个人应该还算不上熟人,为什么他们对话的语气这么熟稔?
 
陆叙廷还是笑着答道:“啊,还可以吧。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麻醉作用过去了,我现在呼吸系统没问题。”
 
陆渊澈忍不住插话道:“等等,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闻聿做了个思考的样子,然后没什么诚意地答道:“很明显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陆渊澈看闻聿明显是不想回答,就立刻转移目标,用炽热的目光看向了陆叙廷。
 
陆叙廷的表情倒是真挚得很,他开口道:“这么有精力的话,不如回去上班?”
 
陆渊澈立马怂了,弱弱道:“我还是个伤员……”
 
陆叙廷微笑,“也是呢,那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然后出院,要不然公司的事情都没人能帮我分担——毕竟我们两个都是伤员了啊。”
 
想到陆叙廷受伤的原因,陆渊澈更怂了,要不是为了护着他陆叙廷也不会让车撞成现在这幅样子,他点点头,扁着嘴道:“那我明天就回去上班。”
 
话一说完,陆叙廷和闻聿同时投过来的无奈目光就让陆渊澈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看着陆渊澈懵逼的表情陆叙廷有点想笑,但是一笑全身都疼,他只能忍着。刚才他只是随口说出句话来转移话题罢了,也没想让陆渊澈真带着伤回去上班,谁知道陆渊澈还当真了。
 
闻聿开口道:“你还是在家多休息几天,等到智……状态恢复到正常水平了再去上班吧。”
 
陆渊澈怀疑道:“你想说的本来是智商吧?”
 
闻聿欣慰地点点头:“你看你这不是恢复得挺快的嘛。”
 
陆渊澈被这两个人稀里糊涂给赶回了家,临走的时候两个人还都叮嘱他过马路的时候即使是绿灯也小心点,搞的陆渊澈有种上幼儿园出门前被爸妈叮嘱的感觉……等到他到家之后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熟悉起来的啊?
 
闻聿和陆叙廷两个人把陆渊澈忽悠走之后,闻聿在陆叙廷病床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们为什么把陆渊澈给哄回去了啊?不是应该跟他解释解释情况吗?”
 
陆叙廷道:“让他缓缓吧,虽然现在看着他都是些擦伤,但是等到明天他就该全身酸疼了。”
 
闻聿耸肩,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瓶可乐来,一边拧着瓶盖一边道:“到时候还要拜托你了,我耐心不怎么好,解释情况这种事可能做不来。”
 
陆叙廷看着咕嘟咕嘟喝着可乐的闻聿,笑道:“正好我不缺耐心,那就我来吧。”
 
十六
 
“也不知道陆渊澈要多久才能消化这么多内容。”闻聿想了想陆渊澈平时就好像少根筋的脑袋,忍不住撇了撇嘴。
 
“对了,”陆叙廷躺在床上努力地稍微偏头看向闻聿,“你的事都可以和陆渊澈说么?”
 
闻聿看着陆叙廷费力的侧头的动作,赶紧往前凑了凑,“我离你近点好了,你快别乱动,我看着都害怕。”
 
“你刚进来的时候看我伤成这样也没显得有多害怕啊?”陆叙廷看着闻聿贴近的身子,把头正了回来,正对上闻聿有点无奈的表情,陆叙廷眨了眨眼,“这伤应该很快就能好吧,你怎么这么在意啊?”
 
闻聿道:“没办法,以前照顾伤员出来的习惯,明知道这种伤他很快就能痊愈,却还是没办法不在意。”
 
陆叙廷注意到闻聿在说到“他”的时候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陆叙廷忽然有点想知道“他”是谁,应该是闻聿的好友吧?
 
闻聿接着道:“我的事能不说就尽量别说吧,”他没什么表情地眨了两下眼睛,“除了我是修行者之外,其他的陆渊澈也没必要知道。”
 
其实闻聿连自己是修行者这点都不想让陆渊澈知道,毕竟这样离开的借口就少了个死遁。但是如果不这样说的话很多事都说不通,编起瞎话来又怪麻烦的,所以也只能这样。
 
“就算我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的其他事了。”陆叙廷说完摇了摇头,“啊”了一声。
 
闻聿看着他,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都叫你不要乱动了,万一把脖子扭断了怎么办。”
 
陆叙廷哭笑不得道:“就算是身体健康的时候,我也没有那个力气。”
 
闻聿语重心长,“虽然你现在身体确实恢复得很快,但以你受伤的程度,也还是要养上一阵子的,不要觉得好像自己明天就能下床跑了一样。”
 
陆叙廷乖乖点头,“我会好好养伤。”
 
闻聿伸出双手一把端住陆叙廷的头,阻止了他点头的动作,“所以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动你的脖子了,我看你那儿的绷带都要散了。”
 
陆叙廷看着闻聿凑得极近的脸,只能用力眨了下眼睛代替点头,老老实实道:“我不动了。”
 
闻聿这才满意地坐回原位,喝着可乐玩起手机来。
 
病房里也没别的人,陆叙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之后,悄悄把视线转移到了闻聿身上。
 
闻聿双脚踩在椅子的横杆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盯着手机,时不时还晃一晃脚尖,陆叙廷看着闻聿的侧脸,想着这个人可能的年纪,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不只是闻聿的外貌能给陆叙廷这种感觉,还有闻聿平时的行为和说话的方式,这些都和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但其实闻聿的年龄已经不知道是他们的多少倍了。
 
陆叙廷就这么盯着闻聿出了神,闻聿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看着他,两人视线接触后闻聿恍然道:“你这么躺着不能动肯定会无聊,我还是和你聊聊吧。”
 
他说着把手机握在手里,把椅子往床头方向拉了拉,方便陆叙廷不用动脖子也能看见自己。
 
陆叙廷笑眯眯看着坐过来的闻聿,开口问道:“嗯……闻聿你之前经历过战乱?因为你刚刚说你之前有照顾伤员的经验。”
 
“没有,伤员是我之前认识的人,他的工作性质比较容易受伤。”
 
陆叙廷发现这回闻聿提到“认识的人”的时候并没有笑,他轻声道:“啊,原来是这样啊。”
 
闻聿没再开口,病房里两人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模模糊糊的对话声。
 
陆叙廷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试探着开口道:“不介意的话,就……讲讲那个人的事?”虽然陆叙廷很有兴趣问,但是他还是装出没话找话随口扯话题的样子,不太想显得太刻意,让闻聿感到自己的好奇。
 
闻聿稍微皱起了眉,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太爽。
 
陆叙廷努力朝下歪了歪头,“不行的话聊别的也……”
 
闻聿想也不想就伸出手托住陆叙廷的下巴,“你别再为难你的脖子我就给你讲。”
 
陆叙廷把头移回原位,“我尽量。”
 
闻聿一脸受不了你的表情,手从陆叙廷的下巴上移开,在他脖子上的绷带上虚虚比了比,“现在你这个绷带里面都能伸进去一根手指了。”
 
虽然闻聿没碰到他,但是陆叙廷仿佛感到了隔着短短距离传来的温度。陆叙廷下意识有动了一下,闻聿的指尖就贴到了他的颈侧。
 
闻聿收回手,又强调了一遍,“别乱动啊,听我给你讲。”
 
闻聿说完之后就有点后悔。
 
过去的事他自己都不怎么想回忆,可是既然现在答应了要讲给陆叙廷,闻聿又不愿意出尔反尔,更不愿意撒谎说自己不记得了。前阵子闻聿才刚回想过那段满是仙人身影的日子,那段记忆现在可以算是清晰得很,上面还没来得及落上多少灰。
 
要是让闻聿讲自己愿意说的部分,那他就什么都不用讲了,要是让闻聿讲能说给别人听的部分,他又觉得过去那些事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最后闻聿决定看心情,说到哪儿就是哪儿吧。
 
“那个之前认识的人,还真是我很久很久之前认识的人了。”
 
陆叙廷“嗯”了一声,闻聿看着陆叙廷听得认真的表情,预先警告了一句,“说‘嗯’的时候记得不要点头。”
 
“接下来给他定个称呼……就前辈吧。这位前辈的职业在现在已经没有了,他是领兵打仗的。虽然他打胜仗的几率比较高,但是受伤还是难以避免。其实他每次受的伤以他的体格来说也没什么,但是每次受了伤他还是会强行做出虚弱的样子。”
 
闻聿说到这里忍不住抚了抚额头,“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傻乎乎地每次都被惊吓到,手忙脚乱地帮着照顾他。就算后来知道了这位前辈受了伤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这个习惯也改不过来了。”
 
陆叙廷心想怪不得闻聿在自己受伤的时候这么好说话。不知道自己的伤要多久才能好,这段时间一定赶快把想问的都问清楚。
 
闻聿说完了之后就托着腮发起呆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事情,陆叙廷只看到她的嘴唇越抿越紧,最后定格在一个“我十分不高兴”的弧度上。
 
陆叙廷道:“那位前辈现在……”
 
闻聿答得很快:“依然健在,但是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陆叙廷抬眼看着天花板,“听起来这位前辈是个很有趣的人。”
 
“或许吧,我记不太清了。”
 
陆叙廷垂下眼帘,看见闻聿的表情已经向着越来越不愉悦的方向发展了,虽然知道不是针对自己——或许也有自己一部分的原因——但陆叙廷心里还是想结束这个话题了。不过经过刚才这么几句话,陆叙廷觉得闻聿和他提到的前辈肯定不只是友人这么简单的关系。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只要他伤还没好,总能把闻聿的这段经历问清楚。
 
本想就此结束的陆叙廷忽然想到了之前的一件事,他张口之后顿了顿,思索片刻之后还是决定问出来:“那位前辈是用枪的么?”
 
闻聿惊讶道:“哈?那时候哪来的枪啊。”
 
陆叙廷解释道:“我说的是花枪的那个枪。”
 
“啊,的确是,他是用花枪的。”主要是仙人的武器有自己的名字,陆叙廷直接用了“枪”这个字,闻聿还真的没反应过来,他补充道,“和你一样。”
 
陆叙廷想到自己当时选择这样兵器的时候闻聿露出的稍显微妙的表情,更加肯定了自己刚才得出的结论。
 
闻聿和他的前辈之间应该有过不少故事。
 
闻聿又在病房坐了一会儿,觉得现在的时间差不多,就准备离开了。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我就先走了,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叫护士来聊聊天?”刚才有医生和护士过来看陆叙廷的情况,别看陆叙廷脸上还有些擦伤,闻聿可是瞧见有个小护士盯着陆叙廷的脸愣了好几秒,回过神来之后脸上还浮现了可疑的红晕。
 
“你要走了啊。”陆叙廷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闻聿,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失落。毕竟他现在基本没有行动能力,也不可能真的叫护士来聊天,所以闻聿一走他除了发呆和睡觉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在这种情况下会舍不得闻聿走也是正常的。
 
看着陆叙廷的表情,闻聿抓了抓头发,为难道:“要不然我再坐一会儿?”
 
陆叙廷看了看闻聿的表情,呼出口气来,微笑道:“不用了,你能陪我这么久我已经很开心了。”
 
陆叙廷这么快松口,闻聿反而不自在了,“我还是再多留一会吧?你自己一个人什么也没法做,我在这好歹还能和你聊聊。”
 
“以后还有机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多过来几次,我会很高兴的。”
 
闻聿忽然想起来了之前给秦峨打的电话,“说到这个,其实你住不了几天院。修行者体质不同于常人,痊愈速度太快的话会引人注意,所以会以转院为借口让你回家的。”
 
“回家啊……”陆叙廷低声重复道。
 
“嗯,那我就先走了,现在我还有时间去看一看陆渊澈。”
 
陆叙廷笑道:“要不要顺便给他打个预防针?”
 
闻聿想了想,要是自己说了之后陆渊澈有什么奇怪反应的话,说不定自己就会殴打病号了。他忙不迭摇摇头,“我就算了,这件事还是得拜托你。”
 
十七
 
闻聿熟门熟路地去了陆家,不过这回是从门口正正经经敲门进去了。
 
闻聿进了门看着客厅开着的电视还有桌子上的零食和啤酒,抽着嘴角问陆渊澈:“你是养伤还是度假啊?还有啤酒,身上有伤喝什么啤酒啊。”闻聿拿起来啤酒罐子晃了晃,里面还剩了大半罐,他顺手放到一边,“你这阵子都别想喝了。”还有一句闻聿在心里说的,再过一阵子辟谷他就更不用喝酒了。
 
“因为我觉得我受到了惊吓,所以就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不少零食用来压惊。”
 
闻聿想了想,在医院看见陆渊澈的时候他身上可是还沾着不少血的,他问道:“你就带着那么夸张的一身血去了超市?”
 
“因为懒得回来一趟换衣服了。”
 
“你没被警察抓走还真是万幸啊。”
 
陆渊澈坐到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好奇道:“话说回来,你和我舅舅怎么熟起来的啊?”
 
闻聿坐下的动作一顿,他怎么忘了这茬儿了。
 
闻聿慢慢坐下,在桌子上陆渊澈买的零食里挑了包杏仁出来,拆了包装摸了一颗放进嘴里,“这个事啊,等你舅舅好了之后你去问他吧,我就不给你解释了。”
 
看着陆渊澈疑似怀着不甘心和怨气的眼神,闻聿咽下嘴里的杏仁,一脸坦然地回望着陆渊澈,“又不是不解释,只是要等你舅舅来而已,不用露出这种怨妇脸吧。”
 
“要说怨妇脸的话我确实应该啊!虽然刚才我只在医院呆了一小会儿,但是也看出来了你们两个的情投……呃,志同道合,某种程度上我就是有种被NTR的感觉啊好吗!”而且陆渊澈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擅长并且喜欢折腾他的两个人居然有联合起来的可能,真是想想都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闻聿觉得不管身体状况如何,陆渊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能轻松说出让人想把他打得满头包的话。他木着脸递过去手里的杏仁,声音凉飕飕地问道:“麻烦你吃颗杏仁冷静一下。你说你有被NTR的感觉,那请问你是被我还是被你舅舅NTR了?”
 
陆渊澈居然还认真想了想,答道:“感觉被你们两个人一起NTR了。”
 
闻聿直接把杏仁塞到陆渊澈的手里,起身道:“我就先走了,刚才的话我会帮你转告你舅舅的。”再待下去他真的要控制不住殴打病号了。
 
回茶楼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路上行人稀少,闻聿一开始还有耐心在路上慢慢走,后来干脆趁着没人看到就拐进了小巷子里直接回了茶楼。
 
茶楼已经打烊,闻聿进门的时候只看见毕浅浅和之前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小姑娘坐在一张空桌旁聊天。那姑娘看见闻聿之后就起身和毕浅浅道别了,经过闻聿身边的时候也礼貌地说了声再见。
 
闻聿看了眼姑娘离开的背影,问毕浅浅道:“她叫什么来着”
 
“叶不问,她说我心情不好,就一定要留下来陪我等你回来。”
 
“叶妹子人挺好,下次给她打八折吧。”闻聿随口说了一句就打算上楼,忽然想起来了今天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情况,于是他又停了下来决定关心一下员工,“你今天怎么了?刚才怎么哭了?”
 
毕浅浅一脸不想多提的样子,毕竟她可是当着那么多客人哭成了那个样子,现在真是怎么想怎么丢人,“情绪没控制好,以后不会了。”
 
闻聿叹了口气,表情忽然正经起来,他认真地盯着毕浅浅的双眼,缓缓道:“浅浅,我是没办法一直在你身边的。”
 
毕浅浅的表情仿佛是忽然被刺到的茫然与无意识的疼痛,她张了张口刚想回答,闻聿又接着道:“就算你拿我当爸爸,我也是不会认你这个女儿的。”
 
毕浅浅表情一下子变了,她愤愤道:“谁拿你当爸爸了?!”
 
“没有就好,那我上楼了。”说着闻聿转身就走。一句话就把毕浅浅这事儿给糊弄过去了,闻聿心里非常满意。
 
毕浅浅连忙道:“秦先生在楼上等你!”
 
闻聿这时候已经上了二楼,听见毕浅浅的话的同时也看见了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人。
 
“怎么不在楼下等?”闻聿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问道。
 
秦峨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我总不好去听两个女孩儿在聊什么吧。”
 
“你这么晚过来干吗?”
 
“明天陆叙廷就可以出院了,”秦峨笑得眼睛弯弯,“这次转院的事应该又算一份人情吧?”
 
闻聿看着秦峨的笑颜,开口道:“要我帮什么忙?”
 
即使叹了口气秦峨嘴角依然是翘着的,只是笑容看起来有些发苦,“能不能让我在你这里借住一阵子?我感觉最近有什么人在监视我的住处。”
 
闻聿笃定地看着秦峨。“你知道是谁吧?”
 
秦峨又叹了口气,“是阿簪。”
 
闻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十分冷漠地下了个结论,“所以说,人太风流是会遭报应的。哦,妖也是。”
 
“当年看着那么单纯的小狐狸,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秦峨摇摇头。
 
闻聿端详秦峨的表情,片刻之后惊讶地发现秦峨居然是认真的,“你也太傻白甜了吧……还以为你好歹是个情场老手,没想到你这看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秦峨皱眉,“你是说阿簪一直都这么……?”
 
“至少从我认识他开始。”闻聿耸耸肩,“你们的事我不管,不过我确实欠你人情,你爱住多久住多久,二楼有空房间,自己收拾收拾。”
 
“谢谢了,那我明天就过来。”
 
说完两个人一个准备上楼一个准备下楼,闻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回身朝秦峨喊了一声,“住我这儿不许随便约炮啊!”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不随便也不行!”
 
秦峨脚下没忍住一个踉跄,下了楼之后看见一楼的毕浅浅用了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看着自己。秦峨忍住心头一口血,还算风度极佳地朝毕浅浅点了点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落荒而逃,僵硬着走出了茶楼。
 
闻聿听着秦峨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想想那张一贯处变不惊的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十分惬意地甩了甩自己的辫子。
 
第二天一大早陆渊澈就被电话吵醒了。他动了动胳膊试图够到吱哇乱叫的手机,然而突如其来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嗷了一声把头埋到枕头里了。陆渊澈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疼得他也完全清醒了,他摸到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是闻聿。
 
“喂?”
 
闻聿听着陆渊澈没什么睡意的声音还有点惊讶,“你这么早就醒了啊,有件事通知你,你舅舅今天要出院了。”
 
“哦,我舅舅出院了,那我去——”陆渊澈一下子弹了起来,又因为身上的疼痛趴回了床上,他龇牙咧嘴道,“昨天刚做的手术今天出什么院啊?!”
 
“其实也不算出院,名义上是转院,就是转到你家而已。你可以去问他,他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啊?”陆渊澈还处于懵逼状态,“啊?!把他放家里来我该怎么照顾他啊?我又没有专业知识,我是不是应该学学护理啊?”
 
闻聿吐槽道:“什么叫放到家里来,你舅舅还是个人吧……不过他的状态也不用你照顾啊,他恢复得挺好的。”
 
陆渊澈脑子里的混沌还没能搅匀,他感觉自己这时候除了说“哦”好像也没别的更适合的回答,可是理智告诉他闻聿通知他的这件事完全不!合!理!陆渊澈问道:“阿聿你也会陪我去的吧?”
 
“我可以陪你去。”
 
“陪我去之后,能不能再顺便陪我回个家?然后再顺便住在我家?虽然知道你估计也没学过医,但是你在我身边我会安心一点……”
 
闻聿在电话这边满脑袋黑线地打断他,“等等,我住在你家就能有什么改变么?”
 
“我都说了你在的时候简直就像身边有个堡垒一样安心啊!万一我一个没照顾好——呸呸呸不会的,反正你在我就安心啊!”
 
闻聿很少听见陆渊澈这么激动朝自己喊话,看来这孩子是真的着急了,闻聿无奈道:“你舅舅肯定没事的。我这边有茶馆要照顾,怎么可能住到你家。”其实茶馆也不怎么用闻聿来照顾,毕浅浅一个人撑着没问题,所以闻聿只是单纯不想住到别的地方而已。
 
“那、那我和他住到你那儿去可以么?”陆渊澈提出来这个要求都觉得强人所难,他被闻聿照顾已经成了习惯,但是自己也没提过过分的要求,这回说出来这句话陆渊澈自己都脸红,但是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可能照顾好舅舅,所以只能厚着脸皮接着道:“我记得茶楼的二楼有不少空房间……我可以按照旅馆的价格付费!求不嫌弃!”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陆渊澈有些紧张地等着闻聿的回答,自己心里也乱七八糟地吐着槽。
 
真是被闻聿照顾惯了,此时此刻他心里居然觉得闻聿肯定会答应自己的智障要求。不过话说做完手术一天就出院,其实舅舅是铁人吧……而且医院方面真的会同意?他们也不怕病人出问题?
 
等等,闻聿不会是在骗……自己……吧?
 
闻聿这边也是认真想了想,自己拒绝的话对陆渊澈的影响有多大,自己答应的话对自己的影响又有多大。
 
好像也没多大影响?对了,反正秦峨都要住进来了,再多两个人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啧,好好一个茶楼搞得和旅馆似的。
 
闻聿心里做了决定,答道:“行,你和你舅舅都过来吧。不过不用说什么钱了,我又不差你那点住宿费。”
 
陆渊澈感动得都要哭了,“我就知道聿聿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唉,不过也不知道我舅舅为什么要出院啊,他昨天和你说了没有?”
 
“没有。”闻聿心说陆叙廷他自己还不知道他要出院呢,“见面再说吧,我现在去医院了。”
 
十八
 
闻聿到得铁定是比陆渊澈早的,他和陆叙廷说明了状况,包括最后陆渊澈提出来的要求,陆叙廷听得直挑眉,但还是没什么心理障碍地接受了。闻聿说完就坐在一边等着陆渊澈来了,他看了看陆叙廷,感叹道:“陆渊澈明明是你带大的,但是性格和你却一点都不像,哪怕他能有你一半的淡定都可以啊。”
 
“孩子的性格也不都是像家长的啊,而且我言传身教的机会其实也不多。”
 
“啊,这倒是。”闻聿想到了自己刚认识陆渊澈的时候,他讲到过自己的家人,貌似是因为工作忙,所以照顾他的时间不多。
 
“不过你还是喜欢陆渊澈的,不是吗?他说过你照顾了他很多,你看,直到现在你还是在无理由地纵容他啊。”陆叙廷指的是陆渊澈提的要住到茶楼的要求。
 
“这么说来,我还是应该改改这个习惯了。”闻聿垂着眼皮思索片刻,“我不希望他离不开我。”
 
“我觉得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陆叙廷笑着说道,“陆渊澈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像是离不开别人的帮助,但其实他一直都独立,即使他自己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的。”
 
这点闻聿知道。除开最开始的几世,闻聿都没在他小时候就直接接近他,所以他看过那个人在一个人的情况下是怎么成长的。他每一世身边都没什么亲人,即使是这样他也能在生活的重重考验之下好好地活下来,然后在最后却因为一些可能很微小的事故失去性命。
 
只不过这一世陆渊澈身边还有个舅舅啊,他应该是从小就知道该如何依赖别人了,而不是像之前一样,等到闻聿出现很久之后才能逐渐打开心防,并且始终坚强地依靠着自身过活。
 
倒不是说这样的陆渊澈不好,只是闻聿已经有想脱身的念头了。
 
他暂时还不离开的理由,不是因为陆渊澈的依赖,而是依赖着陆渊澈的依赖的自己。
 
闻聿点点头,“嗯,不过陆渊澈有你这个舅舅在,也不会有一个人的时候吧。”
 
陆叙廷没说话,只是看着闻聿笑了笑。
 
陆渊澈没过多久就到了,闻聿把舅甥两个人留在病房,自己出门给秦峨打了个电话,问了问转院的情况。
 
因为主动转院的流程其实是按自动出院处理的,转院手续都应该由病人这边自己联系,闻聿也不知道秦峨那边能安排到什么程度,所以就主动询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聿昨天晚上刚帮了秦峨一个忙,所以这次他格外地负责,直接告诉闻聿这事由他来负责,不用闻聿出什么力,只要在茶楼等着就好。
 
闻聿乐得清闲,但是想到陆渊澈和秦峨不算熟,还是一直等到秦峨来了之后简单说了说才离开。
 
茶楼气氛一片祥和,毕浅浅和叶不问两个人都在柜台后面站着,正在聊天。
 
叶不问看见闻聿,笑得十分灿烂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前辈好!我在帮浅浅分担工作!”
 
毕浅浅担任冷漠吐槽役:“你只是想让我快点腾出时间陪你聊天吧。”
 
闻聿对叶不问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昨天她好像是陪着毕浅浅一直等到他回来才离开。闻聿觉得如果他要管毕浅浅交朋友的事儿的话,就真成她爸爸了,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对叶不问说道:“那就谢谢你了。别看毕浅浅现在好像冷心冷脸地吐槽你,其实她可喜欢你了。”
 
听了闻聿的话,叶不问的眼睛立马像两个瓦数很高的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毕浅浅一脸不可置信,眼里清清楚楚写着“你怎么能睁着眼说瞎话呢你”,然而闻聿连衣袖都不挥一下就上了楼,临走还留下一句话,“要是预定的客人有时间的话,让他们下午过来吧。”说完人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
 
毕浅浅看着空空的楼梯口张了张嘴,回过头来又立刻对上了叶不问热情洋溢的脸,她无语片刻,最后沉默地闭上了嘴。
 
所以说人啊就是贱,她之前怎么会希望闻聿能恢复到常态呢?之前三棍子敲不出来一个屁的样子简直就是天使!毕浅浅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掏出本子看了看预约记录,对叶不问笑着说道:“麻烦你先帮个忙看一下,我这边打几个电话,麻烦你啦。”
 
叶不问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毕浅浅,“不用说麻烦啦,我很乐意帮忙的好吗?”叶不问抄起托盘挡住半张脸,努力把大眼睛又瞪大了点试图卖萌,“浅浅你之后要给我讲讲之前发生的事哦。”
 
毕浅浅拿本子敲敲叶不问的头,无奈道:“好好好,快去吧,有客人来了。”
 
闻聿上楼之后在二楼给陆渊澈收拾出了一个房间,收拾好了之后他看了看隔壁客房的门上积的灰,迟疑半天还是决定,看看自己给陆叙廷的房间整理好之后还有没有时间,要是剩下的时间实在太久的话就勉为其难地给秦峨也收拾一下吧。
 
至于陆叙廷……二楼平时要接待客人,陆叙廷是来养伤的,能静养的话还是尽量静养吧。闻聿上了三楼,收拾了间客房出来。
 
收拾干净之后闻聿站在门口慢慢地带上了门。
 
他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就让陆叙廷侵入到自己的私人领域了啊。
 
不过陆叙廷是病号,照顾病号是应该的吧?
 
闻聿回想和陆叙廷认识以来的经历,发现自己其实也没认识他多久,但是自己做出的以前绝不会做的事可真是不少了。
 
闻聿意识到了,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对陆叙廷没什么戒心。
 
因为他是陆渊澈的舅舅?这理由显然不成立,要说的话闻聿反而应该对之前每一世都从来没出现过的亲戚更有戒心。
 
闻聿想到之前陆叙廷说的你们的关系那么好,想着自己和陆叙廷相处的方式,发现确实熟稔得过了头,那种惬意的氛围之前只会出现在他和认识许久的老友之间,而他和陆叙廷认识的时间,和老友们的比起来还短得可怜。
 
陆叙廷和他交流的方式,确实让闻聿觉得很舒服。不过要让闻聿相信自己放下的戒心只是因为陆叙廷的沟通技巧,还是有些荒谬的,如果说是因为格外投缘,闻聿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甚至还觉得有点扯。
 
闻聿觉得自己似乎很熟悉这种相处方式,所以才能这么自然地用对待十分熟悉的人的态度对待陆叙廷。
 
难道是陆叙廷和自己认识的谁的性格像?
 
闻聿立刻想到了之前每一世找寻的那个人。他每一世的性格都没什么特别相似的地方,可能是陆叙廷正好很像他某一世的性格吧,然后闻聿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就自动带入之前的相处方式,所以现在才会显得这么亲切。
 
之前没意识到就算了,现在既然意识到了,那就还是注意一点距离吧。
 
闻聿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辫子,晃着头下了楼。
 
他在二楼的楼梯口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向了那间还没收拾的客房的门。
 
他在门前站定,刚要推开,下面就传来了毕浅浅的声音。
 
“闻聿,秦先生来了!”
 
闻聿微笑着用带着遗憾的眼神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心说真不是我不帮你啊秦峨,谁叫你要这么早来啊,然后踏着轻快的步伐下了楼。
 
秦峨在最前面,陆渊澈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陆叙廷跟在后面。
 
秦峨对走过来的闻聿笑道:“我把行李带来了,放下行李我就回去上班,之后就没有我的事情了吧?”
 
“没了,好好工作吧人民公仆。顺带一说,二楼门上有灰的那间就是你的房间。”
 
闻聿的表情太过坦然,秦峨只能哭笑不得道:“你还真是说到做到啊,对你来说除个灰也不是难事吧?”
 
“做人不能出尔反尔啊。”闻聿笑道,“反正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秦峨没可能因为一点灰生气,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便上了楼。
 
陆渊澈看着秦峨两手空空上了楼,惊叹道:“他行李可真少啊。”
 
闻聿和陆叙廷几乎是同时笑了一下又迅速收起了笑意。
 
闻聿道:“你的房间就在秦峨隔壁,你舅舅的房间在三楼,因为二楼平时招待客人会有些吵。”
 
见陆渊澈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闻聿道:“我们先上楼去。”毕竟他们现在是在大堂,闻聿感觉后背都要被那群喝着茶的人的偷偷摸摸打量的眼神给烤烫了。
 
要上楼的时候陆渊澈迟疑了一下,问了问陆叙廷:“舅舅,你胸口和背上哪里的伤少一些?”
 
陆叙廷疑惑道:“你不是打算背我或者抱我上去吧?不用,扶我一把就可以。”
 
陆渊澈皱起眉一脸不赞同,“你可是骨折了啊!上了三楼说不定就有二次伤害了!”
 
闻聿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忽然伸出手在陆渊澈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陆渊澈立马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胳膊可怜兮兮看着闻聿。
 
“我只知道你要是把你舅舅摔在地上的话他肯定会有二次伤害。”
 
“那我就背吧,背的话总是稳妥点……”
 
闻聿又伸出手去戳陆渊澈的大腿,这回陆渊澈吓得一下子跳开了,动作太猛腿上又没力导致他差点摔在地上。
 
闻聿摇摇头看着他,嫌弃道:“你上不到二楼就得趴在地上,你是打算替你舅舅去住院?”
 
看着陆渊澈还想说话的样子,闻聿直接上前一把把陆叙廷抱了起来。虽然看起来闻聿的动作做得干脆,但事实上他有好好控制力度,毕竟陆叙廷是个病号,而闻聿对病号一向是照顾的。
 
陆叙廷一贯平静的脸上有瞬间的茫然,不过只是短短片刻,他的表情就恢复如常,陆叙廷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让自己省力的位置靠在了闻聿的肩上,微笑着开口道:“谢谢了。”
 
“不用谢。”闻聿看着愣在当场仿佛被雷劈了的陆渊澈,开口道,“上楼吧,轮椅不用管了,放在这儿就行。”说完抱着陆叙廷轻松地上楼了。
 
陆渊澈一脸空白浑身僵硬,游魂一样跟着上了楼。
 
叶不问看着三人的背影——当然,主要是闻聿抱着陆叙廷的背影——消失在楼上,一脸凌乱地喃喃自语:“这这这公主抱天啊啊啊……这逆了我CP啊不过还真是乱甜的……啊啊啊……”
 
十九
 
一楼的客人全都伸长脖子往楼梯上看,坐得远一点的干脆直接转移阵坐到了楼梯口附近的空位置上。还有一拨人直觉毕浅浅知道内情,兴致勃勃地找她去八卦。
 
毕浅浅被问得大脑一片空白,恨不得得跟着上楼远离这群八卦群众。不管她知不知道答案,这些关于闻聿的问题她肯定是都不会回答的。
 
毕浅浅这还想着怎么解决呢,叶不问已经冲过来坚定地挡在了毕浅浅身前,柔弱的小胸脯一挺,毕浅浅两手就下意识扶在了叶不问的腰上。叶不问回头给她个安心的眼神,转过头来面对一众修行者也气势不减。
 
“我现在必须要劝大家保持理智了,你们在问问题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被闻前辈知道后会怎么样啊!八卦一时爽,小心被打到火葬场啊!”
 
毕浅浅心说你这哪是劝,明明是恐吓。
 
“而且这些事浅浅也不一定知道。你们想,昨天浅浅哭成那个样子,要是知道内情的话她就不会这样了啊。现在浅浅心里肯定比我们都要着急,毕竟她才是我们这群人里和闻前辈最近亲近的,她肯定比我们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叶不问再接再厉,激动道:“所以这时候我们应该做的是什么!不是来问看起来就一脸状况外的浅浅,而是要去帮浅浅去问闻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认识了这么久的朋友,这个忙还是要帮的吧!等到一会闻前辈下楼之后我们就一起上啊!好不好?”
 
完全不好啊!这几乎是全部人的心声。他们想了想之前曾经见过的被直接从楼上掀下来的挑事者,觉得为了不重蹈覆辙,还是暂时放弃八卦比较安全。不,放弃和闻聿相关的八卦就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闻聿这样又闲又小心眼,而且对于这种事情记性一向很好。
 
叶不问看着众人纷纷散去,又恢复成之前的日常状态,回头对着毕浅浅露出个自豪的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谢我哦~”然后又用热切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毕浅浅已经从那个看似单纯的目光中读到了“我要第一手的独家八卦”的叮嘱。
 
所以说你们怎么不自己去闻聿啦混蛋!
 
现在的闻聿可没什么心情管楼下的发生的事情。他抱着一个比自己还重的人也一点不吃力,还能目视着前方大气不喘十分平静地问上一句:“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其实闻聿伸出手的时候心里就有些后悔了,但是当时那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吧……大概。
 
后悔倒不是因为觉得这个动作难为情之类的,而是闻聿觉得他违背了自己刚刚做出的“注意一点距离”的决定。打脸来得太快闻聿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陆叙廷即使被人用这么少女画风的姿势抱着,依然坦然自若地笑着答道:“没有。”他抬头正好能看着闻聿的下颌,弧度流畅又带些棱角的线条延伸到耳垂的位置,陆叙廷盯着几根散出来的发丝,即使看不见闻聿的表情也能感受到这个人镇定的气场,不过陆叙廷总觉得这份镇定有种硬撑的感觉,他无声地笑起来。
 
不包含任何感情因素,他很想把手环在闻聿肩颈上,看看闻聿会有什么反应——总觉得会更有趣啊。
 
陆渊澈跟着闻聿上了三楼,一路上在脸上换了好几套鬼畜表情包。
 
直到闻聿妥帖地把陆叙廷放在已经铺好的床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才迅速把快要抽筋的脸调整回来。
 
陆渊澈仿佛在闻聿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感受到了杀气。
 
陆渊澈一下子打了个激灵,语无伦次道:“啊小聿真是男友力满满……不是!男子力!男子力!!”
 
闻聿和陆叙廷这回同时看向他的眼神让陆渊澈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闻聿在和陆渊澈说话之前先给陆叙廷盖了床薄被,“冷气打得很足,不要吹到。”说完转过头一把卡住陆渊澈的脖子——因为他身上有伤,还没敢用劲——然后阴恻恻地贴在陆渊澈耳边道:“我们下去说。”
 
陆渊澈努力梗着脖子回头看了眼陆叙廷试图求助,结果在他唯一的亲人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愉悦。
 
——舅舅你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啊!陆渊澈在心里哀嚎。
 
闻聿“挟持”着陆渊澈走到门口时,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声音轻快道:“对了,之前陆渊澈觉得仿佛被我们两个同时给NTR了,有什么想法么?”
 
陆叙廷的声音带着笑,“果然是陆渊澈会说的话啊。”
 
闻聿带着已经僵硬了的陆渊澈下到二楼,推了推他道:“那间就是你的房间,你的行李带来了么?”
 
陆渊澈预想中如狂风暴雨般的嘲讽并没有出现,他看了看闻聿如常的脸色,小心道:“行李都在秦峨的车里,带得差不多。”
 
“那我去帮你拿上来,你……”闻聿看看没什么东西的二楼,“你找地方坐着歇会儿吧。”
 
秦峨这时候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对着陆渊澈一笑,“之后我们就算是邻居了,希望能有个和睦的邻里关系。”
 
陆渊澈连忙道:“秦先生这回帮了大忙,还没来得及谢谢您。”
 
“不用了,你还是谢谢闻聿吧,可是他来拜托我的。”秦峨留下个笑便跟着闻聿一起下楼了。
 
秦峨本来就有一副好模样,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秉持着处处留情,却让人心甘情愿不把他当渣男的行事作风,真是把他的样貌发挥了十成十,又或者说是十分充分地利用了自己的外貌优势。
 
闻聿看着有点愣的陆渊澈,下楼之后皱着眉对秦峨道:“这种笔直的小处男你也撩啊?不用你给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秦峨无辜摊手,“我哪里撩了?刚才那个笑?”他说着又笑了一下,“我对你一直都这么笑啊,难道你会觉得我在撩你么?”
 
闻聿伸出双手捏住秦峨两边脸颊,把他脸上漂亮的笑容给揉变形了才满意,“我们两个有种族隔离好吧。笔插在头发上当簪子没问题,但是簪子可是沾了墨也没法写字啊。”
 
秦峨拍拍闻聿的手,虽然脸被捏着却还是能看出笑的样子,“你这句话是种族歧视啊阿聿,不过这么说的话我和陆渊澈的种族隔离可是更远。”
 
闻聿收回手,“也对。”
 
两个人出了门,叶不问看了一眼毕浅浅,发现对方一脸平静很习以为常的样子,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道:“剧情发展得有点快,到底有几个人啊这是,我应该站谁才能笑到最后啊……”
 
毕浅浅看着叶不问,摇了摇头。
 
这姑娘没救了。
 
闻聿把行李都给拿出来之后秦峨就回去上班了。闻聿坐在一边看着认真整理行李的陆渊澈蹲着的背影,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这可是二十五岁的陆渊澈啊。
 
其实闻聿也不能确定二十五岁之后还会不会出什么事,但是既然之前都没能过来这个坎儿,这回能过就已经是进步了。而且又给了闻聿一点信心的是,陆渊澈已经去世的母亲既然能算出来他二十五岁的劫,没道理算不出来后面可能存在的劫啊。而陆渊澈的母亲只说陆渊澈二十五岁有一劫,这让闻聿的心里安慰了不少。
 
陆渊澈一边收拾一边道:“我和我舅舅没住在一层楼,总感觉照顾他会不方便。”
 
闻聿心想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说不定过几天陆叙廷就能下床跑了呢。对了,现在陆渊澈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所以还在担心自己照顾陆叙廷照顾得不好。
 
闻聿开口道:“你整理好之后去找陆叙廷吧,他有话要对你说。”
 
“诶?”陆渊澈挠挠鼻尖,“他之前一直没说过有话要对我说啊。”闻聿今天也没和陆叙廷独处过,陆叙廷是什么时候拜托他转告的?而且为什么他舅舅有想对他说的话,要通过闻聿来转达啊……
 
陆渊澈想了想,忍不住揉了揉揉头,“那种感觉又来了。”
 
“什么感觉?”
 
陆渊澈想着反正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一次其实也不会多死一次,但是还是换一种方式吧,他表情正经地直视着闻聿,“其实之前说的NTR是开玩笑的,但是两个很重要的人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得关系很好,我确实会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说到着陆渊澈不自觉抿了抿嘴,他摇了摇头笑了出来,“不过这可能是因为我太幼稚了吧。”
 
闻聿难得在听过陆渊澈说话之后没有冷淡回应或是嘲讽以对,而是露出了称得上是纵容的表情。
 
即便在行为上闻聿几乎一直是在纵容陆渊澈的,但是自身性格使然,他表面上还是显得冷漠的时候更多。
 
但是现在闻聿的表情居然有些柔软,他笑道:“就是幼稚,你看你还撒起娇来了啊。”闻聿说着揉了揉蹲着的陆渊澈的头,把他刚刚自己揉乱的头发给抚平了些,开玩笑一般带着一点亲昵的嫌弃笑道:“不用担心,我们两个都爱你啊。”
 
二十
 
闻聿把麻烦事推到陆叙廷身上之后就哼着小曲儿下楼了。
 
倒不是他一点也不体谅两个伤员,让他们一个要讲很多的事情,一个要接受很多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而是他想起来下午就有客人要过来,而自己的副业在不知情的陆渊澈眼里就是纹身师。要是在陆叙廷还没先解释清楚的情况下被陆渊澈看见的话,讲故事这个事儿说不定就要落在闻聿身上了。
 
麻烦的事闻聿现在是一个也不想管,虽然眼下他的茶楼就跟个旅馆似的,但是闻聿发自内心地没把那三个“房客”的事放在心里。
 
毕浅浅见他又下了楼并且终于没有再上去的意思了,便问道:“他们是都要住进来?”
 
闻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毕浅浅的住处也在二楼,他答道:“是啊,你要多两个邻居了。”
 
“两个?陆渊澈住在三楼了?”
 
“是陆叙廷。”
 
毕浅浅一脸讶异,拉长了声音“诶——”了一声,奇怪道:“你和陆叙廷这友情发展真是快得莫名其妙啊。”
 
闻聿听了毕浅浅的话,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我也这么觉得。”
 
毕浅浅看见他格外严肃的表情,忽然有点紧张,她凑近闻聿,小声道:“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么?难不成他是刻意接近你的?”
 
听着毕浅浅十分正经的担心,闻聿反而放松下来了。
 
陆叙廷又不是抱着什么目的接近自己,自己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如果说是担心关系太密切会让自己感到舒服,那真的是没什么必要。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何况修行者的时间更是比一般人漫长得多,即使自己现在和陆叙廷的关系真的发展得不错,持续的时间也超不过几十年。
 
之前关系好的朋友,像是秦峨和闻聿的关系,也是在经历过一段“蜜月期”之后才进入现在这种有事见一面,见面只谈事的状态。不过如果有事需要对方帮忙,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是能和过去一样就是了。
 
……所以顺其自然就行了啊,是好是坏都没什么。
 
又少了一件需要自己注意的费心事,闻聿十分满意。
 
看着毕浅浅还带着点紧张的脸,闻聿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事儿都没有,不用紧张成这样。”
 
毕浅浅松了口气,“我是看你一脸严肃,还以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呢。对了,本来在今天预约的客人只有两个在下午有空,我告诉他们下午两点之后过来,我正打算问问明后天预约的客人有没有愿意提前的。”
 
“麻烦你了。”闻聿笑道。
 
看看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闻聿就稳稳地在柜台后面坐下,把楼上的空间完全留给了陆叙廷和陆渊澈两个人。
 
他懒懒散散地玩着手机打发等客人的时间,旁边忽然凑过来了一个人。闻聿抬头,对上叶不问笑得可爱的脸。叶不问甜甜一笑,搬着椅子坐到了闻聿旁边。
 
闻聿看见打着电话的毕浅浅盯着这边,脸都要绿了。叶不问看了一眼毕浅浅,小幅度地朝她摆摆手,毕浅浅皱着眉,最后还是摇摇头走得远了些。
 
叶不问转过头来,闻聿放下手机看着她,问道:“叶……叶不问?有事找我?”
 
感谢妹子的名字这么有特点,让闻聿这么快就能记住。
 
“嗯嗯。”叶不问用力点了点头,“我有问题想问闻前辈。”
 
对方的表情太过认真,再加上她和毕浅浅的关系不错,所以虽然闻聿和她并不相熟,却还是没有拒绝叶不问的要求,他点点头,“你问吧,不过我可能不回答就是了。”
 
这态度已经超好了,叶不问心想,只是不回答的话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闻前辈不会一语不合找人干架,怎么都可以啦。
 
“我想问的是……昨天前辈你是不是真地想走了?”
 
叶不问问这个问题,和毕浅浅有关系吧?闻聿心里猜测着,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我晚上不就回来了嘛。”
 
叶不问咬了咬下嘴唇,嘟囔道:“所以本来是真地想走咯……”
 
“是啊,不过这和你也没有关系吧?”闻聿靠在椅背上,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反问道。
 
“是啊。”叶不问点点头,又笑了起来,嘴边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我就是个好奇心爆棚的人啊,什么事情都想问清楚,这个毛病真是怎么改都改不过来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可以吗?”
 
“问吧。”
 
“闻前辈你还会离开么?”
 
闻聿还真地认真想了想才答道:“短期内是不会了。”
 
叶不问点点头,起身稍稍鞠了个躬,“谢谢啦。”说完搬着椅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闻聿看着毕浅浅走过去皱着眉和叶不问说话,不用听都感觉会是凶巴巴的语气。
 
叶不问抬着头笑盈盈地和毕浅浅交谈,没一会儿毕浅浅的表情就软化了下来,无奈地看着叶不问,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又离开去打电话了。
 
也不知道叶不问是不是把问到的这些告诉毕浅浅了。
 
自己离开这件事,对毕浅浅的影响有这么大么?
 
被别人当作重要的长辈这种事,他的经验真的是不怎么丰富啊。
 
闻聿把视线从毕浅浅身上收回来,接着低头摆弄起了手机。
 
闻聿退出手机游戏,看了看接近中午的时间,回头望了一眼一直没人下来的楼梯。
 
不知道陆叙廷讲完了没?闻聿觉得陆叙廷解释清楚是没什么难度也用不了多久的的,难点在陆渊澈听过之后还能不能保持理智……毕竟这可算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大事啊,不管是谁忽然发现自己身边普通的世界其实根本一点都不普通,而且自己的亲人好友也都不是普通人,都需要一阵子的适应时间吧。
 
现代修行的人类都得有这么一个奇妙的经历,闻聿记得还有人聊天的时候讨论过那些修仙小说会不会是修行者写的,他们讨论得兴致勃勃,闻聿听着也算有趣。不过像他和秦峨这种器物化形的就永远没办法体会这种感觉了,对于他们来说,适应人类社会可不只是观念上的问题,行为要改的地方也不少,要不然也不会有秦峨他们的工作了。他们处理的事情,有的是因为本身并非人类的修行者根本就没有人类社会的意识惹出的麻烦,有的则是闭关太久已经跟不上外面发展速度的人类修行者闹的笑话。
 
闻聿回想自己刚开始到人间的时候……也闯了不小的祸。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还是觉得与其在这里缅怀过去,不如上楼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帮帮陆叙廷。
 
二楼没人,看来陆渊澈还在陆叙廷那儿。闻聿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慢慢地打开了。
 
闻聿偏着头盯着来开门的陆渊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打个哆嗦摆摆手炸毛道:“我怎么了啊这么恐怖地盯着我!”
 
看着陆渊澈一如平常的反应,闻聿疑惑的眼神转向了半靠在床上的陆叙廷。
 
陆叙廷一脸轻松,“我全部都解释过了。”
 
闻聿的视线收回来,对着陆渊澈笑道:“你比我想象的镇静多了嘛。”
 
陆渊澈试着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他抱怨道:“我现在的样子是认命了,好么?我刷新世界观刷新得都要死机了!你们两个!之前还什么都不和我说!”
 
闻聿十分敷衍地安抚道:“现在不是都告诉你了?也不迟。”
 
陆渊澈听了闻聿的话也不回答,依然不怎么高兴地瞧着他,然后忽然伸手按着闻聿的肩膀推着他出了门。陆渊澈放下手带上门,十分严肃地注视着闻聿,缓缓开口道:“你最开始为什么要变成小孩子的样子?”
 
闻聿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么多事,如果只是接近他的话还好,可是闻聿在陆渊澈身边时始终以他的同龄人身份出现,陆渊澈想不通闻聿特意这么做的原因。
 
闻聿表情无奈,“你这么严肃就是想知道这个啊?”
 
陆渊澈用了点了点头。
 
“接近你是因为看出你二十几岁会有一劫,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就是这次车祸咯——所以我想帮帮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吧?”
 
“那变成小孩子的原因呢?”
 
闻聿翻个白眼,“让你信任我啊。难道我要带个小圆墨镜装半仙给你算命啊?就算是你也不会信的。”
 
“原来是这样啊……”陆渊澈点点头,“等等,‘就算是我’是怎么个意思!”
 
“字面意思。行了,我下楼了,一会儿把饭给你拿上来。”说着闻聿转身就要走了。
 
“等等等等,”陆渊澈急忙一把拉住闻聿,他有点紧张地问道,“楼下的人真的全都是……修行者?”
 
“嗯,楼下的可不全都是人。”闻聿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也不是哦?”
 
陆渊澈的表情非常精彩,闻聿看在眼里十分满意,他又补充道:“浅浅也不是。”
 
陆渊澈拉着闻聿手臂的手十分僵硬,他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点抖地问道:“那你们……?”
 
闻聿手腕一翻,手里多出根毛笔,“我的同类。”说完他手一抹,那根笔就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在他手里,然而陆渊澈这回清楚地知道眼前发生的绝不是魔术了。
 
“至于毕浅浅,听名字就能猜到,铅笔嘛。”
 
陆渊澈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难以接受的样子,他低着头想了想,最后认真说道:“虽然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不过认识你们都那么久了,就算你和我说你是个死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份什么的对于朋友来说也不重要,你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现在对我都没什么影响。”
 
闻聿听了陆渊澈的话,笑道:“虽然你这么说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我还是有点欣慰。”
 
二十一
 
端饭上来的是毕浅浅,陆渊澈接过来放在屋里,对着毕浅浅道了声谢,之后看着毕浅浅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毕浅浅本来准备下楼了,看见陆渊澈的表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不,我只是在想,我之前一直都是直接叫你浅浅的,会不会……不太合适?”陆渊澈是想到了毕浅浅的年龄,虽然并不好意思问出口,但是对方比自己大这一点应该是肯定的。说不定在对方眼里自己是完全是个小辈,但是看着毕浅浅年轻的脸,陆渊澈真觉得叫姐姐都是对不起她。
 
毕浅浅茫然反问:“哪儿不合适?”
 
陆渊澈反应过来毕浅浅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修行者的事了,于是解释道:“我已经知道你和阿聿都不是人类的事了。”
 
毕浅浅“哦”了声,“这样啊,不过你叫闻聿‘阿聿’叫得都这么顺口了,叫我浅浅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阿聿比你年纪大很多?”
 
“他看着我长大的,你说他多大了?”说完毕浅浅下楼,留下陆渊澈一个人站在原地消化这个事实。
 
毕浅浅下到二楼,就看见闻聿歪歪斜斜坐在椅子上,拿着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她走过去问道:“你平时对陆渊澈的事可都是亲力亲为,今天怎么了?”而且还让毕浅浅上了三楼,要知道平时毕浅浅也几乎没怎么进入过闻聿的生活空间。
 
闻聿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道:“以后我要调整自己的角色定位了。”
 
毕浅浅皱皱眉,难以理解闻聿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为什么调整?又要调整成什么样子?不过看闻聿专注看书的样子也不像有回答她的闲工夫,毕浅浅想了想,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声:“你加油。”便转身下楼去了。
 
闻聿又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忽然摇了摇头,本来就坐得不怎么端正的身子往旁边一倒,头顺势就枕在了扶手上,他把一条腿搭在椅背上,另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把书往脸上一扣,维持着这个别人怎么看怎么难受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说要改变角色定位,这件事闻聿想了很久,不过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
 
现在可以算是闻聿离还清这份债最近的一次了,所以改变也应该从现在开始了吧?
 
虽然闻聿还是挺喜欢陆渊澈这孩子的,但他还是不想陪在他身边直到地老天荒。
 
要真是这样,说不定自己还得帮他照顾孩子,毕竟闻聿还算有不少照看孩子的经验的。
 
这种事真是想想都觉得可怕极了。闻聿睁眼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上下两端有光从打开的书页漏进来,细小的铅字因为靠得太近而模糊不清,一团团地仿佛都在努力钻到闻聿眼睛里。
 
闻聿闭了闭眼,拿开了书。
 
为了自己的将来不至于沦落到给陆渊澈的孩子当保姆的地步,还是改改自己这个事无巨细都要给他照顾好的习惯吧。
 
两点钟一到,之前预约的客人就来了。
 
听见响动,陆渊澈立马跑下来看闻聿在做什么。
 
闻聿正在看客人提供的想要的图样,看见陆渊澈下来了便问道:“坐不住了?把你舅舅一个人留在楼上?”
 
“这不是知道了他不会出事了嘛。”陆渊澈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再说明天我就回去上班了,想看你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都看不到啊。”
 
闻聿耸耸肩,“随你,不过你舅舅觉得无聊的话说不定之后会从你身上找乐子哦。”
 
“我……我一会儿就回去,嗯。”
 
第一位客人是个姑娘,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看起来还是学生的年纪。陆渊澈坐在一边,努力克制着不去看对方,把视线全然集中在闻聿身上。
 
越是这样心里越是好奇,陆渊澈忍不住想着旁边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妹子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种族,年纪能达到自己的几倍……
 
于是陆渊澈看着闻聿的眼神越发飘忽。
 
闻聿抬头看见陆渊澈这一脸傻样,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陆渊澈一下子回过神来,没话找话道:“呃……话说,这是纹身的图样?”他指着闻聿手里的纸张。
 
闻聿还没回答,陆渊澈就听到了坐在一边的女生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她瞪大眼睛看着陆渊澈,就好像刚才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
 
陆渊澈不明所以,闻聿说了声“是啊”,把手里的图样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对依然维持着一脸惊讶的女生道:“要画在哪里?”
 
女生收起惊讶的表情,把头发全都归到一边,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她伸手点点靠近肩窝的位置,“我想画在这儿。”
 
看见闻聿懒得分心出来理他,之后陆渊澈就乖巧地坐在一边当个布景,也不说话,就只盯着闻聿看。直到再没有客人上来,他才开口道:“经过这一个短暂的下午,我现在对你的工作内容有了深刻的了解。”
 
“什么了解?”
 
“原来你不是个纹身的,是个画画的啊。”陆渊澈说着把椅子搬得离闻聿近了点儿,好奇道,“这一行干了这么久,你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怎么个奇怪法?比如让我在他眼皮上画只眼睛的?还有非要在大腿根上写名字的?”
 
陆渊澈一脸我就是想听这种段子的表情,追问道:“那你画了没?”
 
“画了啊,干嘛有钱不赚?尴尬的又不是我。”
 
陆渊澈想想大腿根那位客人……想着想着整个人不由抖了一下。
 
闻聿看着陆渊澈的动作,笑道:“怎么,你也想画?”
 
陆渊澈想了想,耸肩道:“还是算了,要是画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我觉得别扭;要是画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没必要了。”
 
闻聿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你该上楼去了吧?”他说完掏了掏衣兜,“对了,把这个给陆叙廷,他之前那个应该坏了。”
 
陆渊澈接过一个十分眼熟的玉坠,一边起身一边道:“话说,这是流水线生产的么?”
 
闻聿不客气翻个白眼,“流水线个屁,做这玩意儿还挺费劲的呢。”
 
陆渊澈忽然正经道:“谢谢。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我舅舅,阿聿你都这么上心,真是太贴心了,这难道就是我从没感受过的父……”
 
“爱”字还没出口,闻聿就一手糊在陆渊澈后脑勺上,“住嘴!”
 
见了鬼的父爱啊!这些人怎么都随便认爹啊!
 
陆渊澈揉着后脑勺轻轻推开房门,躺在床上的陆叙廷慢慢睁开眼睛,也没看陆渊澈,只是瞧着天花板。
 
“你下午睡着了么?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叙廷微笑着答道:“睡了一阵子,感觉不错。”
 
陆渊澈把手里的坠子递给陆叙廷,“闻聿给的,他说你上一个应该坏了。”
 
陆叙廷昨天就发现坠子不见了,护士告诉他本来送来抢救时他颈上还是有根细绳的,但也只是根细绳而已,上面没有坠子。陆叙廷想到可能是因为自己出了事故,坠子替他挡了一部分,所以粉身碎骨了。
 
陆渊澈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陆叙廷也就没机会再以身相护,闻聿居然还是补了他一个护身符。
 
陆渊澈把坠子放在陆叙廷手里,陆叙廷轻轻握住了它。
 
陆渊澈道:“我就不帮你戴了,你现在起身也不方便。万一我一扳你脖子,稍微一个用劲儿……那我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即使是朝夕相对的外甥,陆叙廷有时候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比较合适。
 
这种时候还是微笑吧。
 
陆叙廷在旁边,陆渊澈也不好意思自己找事儿干,便坐在床头的椅子上,靠着墙壁咳了咳,准备找个话题来排遣一下自己舅舅的寂寞。
 
“话说你觉得闻聿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陆叙廷笑道:“我觉得这个问题你了解的应该比我多?”
 
“这不是想知道你的看法嘛……要说我啊,我仿佛从阿聿身上感受到了沉稳如山的父爱。”陆渊澈故作严肃。
 
陆叙廷失笑,“这话你还是不要当着他的面说。”
 
“……”
 
“还是你已经说了?”
 
“说了,然后被拍了后脑勺。”
 
陆叙廷倒是有点意外,“是因为你身上有伤,所以不好下重手吧。”
 
“你们两个还真是相当投缘啊……”陆渊澈扯扯嘴角,“所以你对闻聿的印象到底怎么样?”
 
“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在问我对你女朋友的看法。”眼看着陆渊澈可能炸毛,陆叙廷补充道,“开玩笑的,我对闻聿的看法啊……”
 
陆渊澈立马不炸了,认真等着陆叙廷的回答。
 
陆叙廷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笑着道:“我觉得这个人这么喜欢你,肯定是个善良的好人。”
 
听了陆叙廷的话陆渊澈有点高兴,又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黑了?
 
陆叙廷之前没和陆渊澈说在自己家里发现闻聿的事,不过这个感受倒算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陆叙廷觉得,闻聿这么关心陆渊澈,不说善良与否,但至少不会做出任何对他们不利的事。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闻聿提着食盒来给陆渊澈投食。闻聿面对着陆叙廷表现得很有礼貌,从后来陆叙廷观察到的闻聿的性格来说,那次大概真的是给陆渊澈的面子。
 
而且从陆渊澈提到过的不少关于闻聿的事情来看,闻聿虽然时常会欺负陆渊澈,但是真正伤害到他的事情——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层面上——闻聿都会注意着不过线。
 
要不是陆叙廷亲眼观察过,他绝不相信闻聿对陆渊澈只是友情。
 
这么一个好人哪里去找啊。
 
陆叙廷在心里给闻聿发了张好人卡。
 
二十二
 
陆叙廷没再说闻聿,而是换了个话题,“明天你告诉公司的人,我转到别的城市的医院了。”
 
“转到哪个市?”
 
“你随便说,回头告诉我就好。”
 
“话说回来,公司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会怎么样?”陆叙廷反问。
 
“之后我们不就不食人间烟火了嘛,难道不应该找个山洞专心修炼?”
 
陆叙廷哑然失笑,“你看楼下那些天天来喝茶的人,还有这个想法?而且不食人间烟火也太夸张,现在辟谷的修行者其实也不多,而且不管是修行者还是普通人,没钱都没办法生活吧。”
 
陆渊澈喃喃道:“有点儿幻灭啊……这么说来修行者除了活得长之外,好像也没多少特别的地方了?其实修行者的麻烦也不少啊,想想之前看过的小说,因为外貌不变还没办法长时间生活在一个固定环境吧。”
 
“这个你可以问问闻聿,他的经历应该不会少,还有你的邻居,听闻聿说他的工作就是处理修行者问题的,至于我,只是个刚入门的半吊子,了解的不多。”
 
陆渊澈感叹道:“秦峨不是在警察局工作?原来修行者这么……”他想了想,试图找个合适的词,最后憋出来一句,“这么深入人民群众内部了啊?”
 
“是啊,所以你也不用觉得有多大的变化。”陆叙廷笑笑,“别忘记,你母亲也是位很厉害的修行者。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你其实就已经和修行者的世界有联系了。”
 
现在茶楼里还必须进食的就陆渊澈一个,他出于微妙的逃避心理,一整天都没下到一楼去看过——一楼坐着的可满满都是陌生的修行者。
 
秦峨下班后直接就回茶楼了,闻聿今天心情不错,他看着刚黑下来的天色,还有心思趴在一张空桌上调侃秦峨:“哟,你的夜生活呢秦郎?”
 
秦郎是过去秦峨流连花街柳巷时大多数姑娘对她的称呼,至于她们想叫的到底是“秦郎”还是“情郎”,这个闻聿就不用多想了。现在想想,秦峨还真是能把本质带着点渣的事情做得清新脱俗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秦峨看一楼坐的人不多,干脆也直接在闻聿对面坐下了,他苦笑道:“白天工作,晚上修炼,哪来的时间出门享受生活。”
 
闻聿认真盯了他一眼,了然地问道:“阿簪还跟着,你不方便去泡吧吧?”
 
秦峨瞬间被揭穿,一点也不心虚,笑眯眯道:“别说得我好像特别不正经啊。”
 
闻聿笑道:“难道不是?”
 
秦峨有点惊讶,“难得你会笑得这么温柔和我开玩笑,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
 
闻聿把今天发生的事迅速过了一遍,答道:“完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非要说的话,茶馆里一下子多住了三个人?”说完闻聿自己都奇怪,“这哪是什么高兴事,不是烦心事就不错了。”
 
秦峨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但你确实心情不错。”
 
“可能是因为看见了你被死偷卡逼得连酒吧都没得去?”
 
秦峨笑道:“恢复常态了你。”
 
“话说回来,你和阿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之前还真是没看出来他有做跟踪狂的潜质。”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也记不清了。”秦峨语气带着困扰,表情却带着点无所谓。
 
闻聿突发奇想,“要不然干脆让他也住进来算了,二楼还有空房间,你们可以正面肛。”
 
秦峨强忍望天翻白眼的冲动,无奈道:“如果我们真地在你这儿起了冲突,你的损失怎么办?我就是个小公务员,存款连五位数都没有,阿簪更是穷得叮当响,只有在这儿给你洗杯子这条路。”
 
闻聿立马正经道:“我这不是开玩笑嘛,再说我上次见阿簪的时候看了他的修为,我觉得你们两个正面冲突的话,会输的那个是你。”他摇了摇头,“你输的话我还得上去搭把手,想来这么麻烦的事我也不会干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能安心了,不过阿簪应该也不会直接上门来吧?”秦峨玩笑道。
 
闻聿眯眼一笑,事不关己道:“谁知道呢。”
 
对话告一段落,闻聿漫不经心看了看大堂,忽然起身,朝着一位刚坐下的客人走了过去。
 
秦峨不明所以,看着闻聿站在那人桌旁稍微弯下身来低声说了几句话,而那人点了点头之后,两人就一前一后上了楼。
 
秦峨想了想,跟了上去,看到前面两人上了三楼之后便没再跟上去,而是回了自己暂住的房间。虽然心里有些好奇,但是秦峨不觉得自己可以随便上三楼。
 
还是明天再问吧,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必须瞒着别人的事。
 
闻聿上楼之后敲了敲陆叙廷房间的门,开门的是揉着眼睛的陆渊澈,闻聿随口道:“困了?困了就回去睡啊。”
 
陆渊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睡这么早半夜会醒。”他看见闻聿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人,心里有点茫然,后退几步把门给让开了。
 
闻聿一边走进来一边对陆渊澈道:“陈树述,医术相当高明的大夫,我请他来看看陆叙廷。”
 
这个名字恍惚充满了占人便宜的气息。陆渊澈看了看跟在闻聿身后的人,对方穿了超经典的格子衫牛仔裤帆布鞋,衬衫的下摆略长,裤脚也有些长,堆在脚面上,帆布鞋旧旧的,有点褪色。他带着黑框眼镜,头发长而厚,软塌塌地盖着眼睛和耳朵。总之这个叫陈树述的人身上所有细节都体现出了不怎么注重生活品质的特点,不过好在整体还是干净整洁的,衣服上没有污渍,头发也还清爽。
 
陆渊澈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上学时的宅男系好友,格外亲切。他和陈树述打了个招呼,对方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就走到床边去看躺着的伤员了。
 
闻聿对疑似被无视的陆渊澈解释道:“树树一直这样,不爱说话。”
 
陆渊澈点点头,本来还想接着问,但是想想当着人家面就议论对方真的是不太合适,就闭上嘴站在一边看着陈树述给陆叙廷诊脉。虽然看起来是个普通宅男,但是陈树述身为修行者,可能不会有这种普通人的爱好吧?
 
陈树述看诊的时间不长,望闻问切除了问之外都做到了,不过闻聿向他介绍过情况,也把病历给陈树述看了,倒也不是非要他开口询问。
 
结束之后陈树述立刻站起来,不想多待似的直接出了门,出门前还用眼神示意闻聿跟出来一下——虽然闻聿可能根本就没看见他的眼睛吧。
 
陆渊澈下意识也跟了出去,陈树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在闻聿面前拿出手机一通鼓捣,闻聿也不急,还在旁边道:“坐下写,不着急。”
 
半晌,陈树述对闻聿道:“发了。”
 
闻聿掏出手机看看,药方写得清楚,他满意道:“谢啦,让你出门真是为难你了,对不住。”
 
陈树述摇摇头。
 
闻聿道:“到时候把你要的本子直接发给浅浅,她帮你带。”
 
陈树述抿抿唇,腼腆地笑了笑。
 
陆渊澈的内心缓缓浮出“果然”两个大字。果然是会买本子的人啊!还是一个没法克服宅属性只能托别人帮忙的人!陆渊澈看向陈树述的眼神又充满了亲切。
 
直到陈树述离开茶楼,陆渊澈的眼神还是充满了热情。
 
闻聿简直不明所以,他问道:“树树有什么戳到你的地方?”
 
陆渊澈没回答,而是问了个问题:“树是大树的树?”
 
“第一个是大树的树,第二个是陈述的述。本来一开始认识的人都叫他树树,他觉得两个子一样怪怪的,就把后一个给改了。”
 
“哦……”陆渊澈点点头,“一开始我还觉得修行者都应该是高人的样子,像阿聿你这样有生活气息的应该是少数,没想到还有这么接地气的啊……”
 
“还有更接地气的呢。”闻聿挑眉,“在网吧通宵几天几夜差点上新闻的,仗着消耗快去自助餐厅大吃特吃的,为了电视剧结局用个障眼法跑到送审的地方去偷看的……像这样的,多得是。”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接地气接过了头……”
 
闻聿把药方交给了毕浅浅,毕浅浅看着手机里收到的信息,叹息道:“我看见树树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你肯定会让我去找药材的。”
 
闻聿安抚道:“没关系,要找的其实只有一两种,很轻松的呀。”
 
“很轻松的话,你为什么不去啊……”
 
“药店老板的小徒弟太热情,吃不消。”
 
“你不觉得他其实是想……”毕浅浅欲言又止,心里把后半句话接上了:是想追你吧?
 
闻聿一点都不好奇地“嗯?”了一声。
 
毕浅浅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我明天早上就去。”
 
闻聿一笑,“麻烦啦,还有,到时候树树要的本子也拜托你了。”
 
毕浅浅脸都皱起来了,她拿起手机说道:“树树不只是要买本子,他还要卖本子……真拿他没办法,到时候肯定还是要靠我。”
 
闻聿郑重道:“浅浅,你简直就是天使啊。”说完立刻被自己恶心得哆嗦了一下。
 
毕浅浅也一脸木然,“下次你要说这种话的时候能提前打个招呼吗?”
 
闻聿在楼下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他想了想今天上下楼的次数,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突发了多动症。虽然这么想着,但是闻聿还是起身上楼去了。
 
毕浅浅看着闻聿上楼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想,他上楼是要去看陆渊澈还是他舅舅呢?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毕浅浅立刻唾弃了仿佛被叶不问带歪了的自己。
 
二十三
 
实际上闻聿根本没上到三楼,而是在二楼的冰箱里拿出瓶可乐,一边把手机屏幕按亮,一边坐下喝了起来。只是喝饮料的话总觉得还是不够,闻聿摸出来一块灵石,嘎嘣嘎嘣嚼着磨牙用。
 
秦峨听见声音走过来就看见闻聿坐在外面,也没开灯,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惨白,同时还伴随着“喀拉喀拉”的奇妙背景音。
 
秦峨也没去开灯,而是直接走到闻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我就在想茶楼里怎么可能会有老鼠。”
 
闻聿伸手过去,“分你一块。”
 
秦峨摆摆手,“我就算了,牙口不好。”灵石这个东西可以交易,也可以吸取里面的灵气用来修炼,也有磨碎入药的,但像这样当巧克力豆嚼着吃的,秦峨那么多年也只见过闻聿一个。秦峨坐在黑暗中,看着地面上边缘模糊的月光,开口道:“其实你还是喜欢人多起来,热热闹闹的感觉的吧?”
 
闻聿看着手机抽空瞟了秦峨一眼,“先说好,别突然和我聊心灵鸡汤。”
 
本来还挺有兴致和闻聿谈谈感情怀念过去的秦峨:……
 
看到秦峨的表情,闻聿惊讶道:“你还真打算灌鸡汤啊,是在人类社会待久了养成的习惯吗?”
 
秦峨不怎么有底气地反驳道:“也不算吧,只是有时候会想找个伴。”
 
闻聿奇道:“我还以为大部分精怪都不会有这种想法,毕竟我们不是人类,他们需要陪伴正常得很,可我们从修炼起大多都是独行侠,找什么道侣啊?何况对我们来说这段关系可不只是几十年,持续几百几千年的话,总会到看见这个人就烦的状态吧。”闻聿摇摇头,最后下了个结论,“我觉得你可能只是忽然没有夜生活,有点不适应,不过你要是能坚持你的想法的话,我会祝福你的。”
 
秦峨觉得闻聿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满的不信任都要流出来了,他无奈道:“如果我真的脱单的话,记得给我包红包。”
 
“你想脱单还不是分分钟的事,等到你结婚一百周年纪念日的时候我会给你包红包的。”
 
秦峨觉得,下次无论再听到什么声音他都不会再从屋里出来了,绝对不会。
 
闻聿几句话就把秦峨给气跑了,成功闪避了煽情气氛,他心情甚好地把可乐干到底,起身准备上三楼去。在楼梯里正好看见了下楼来的陆渊澈,对方没什么精神地打着哈欠,对闻聿说道:“先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闻聿想了想,庆幸二楼的房间是带洗手间的,要不然还真有点对不起毕浅浅。
 
闻聿本想直接回自己房间,快到门口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一眼陆叙廷。
 
闻聿敲了敲门,听见陆叙廷说了“请进”之后才推门进去。屋里的大灯关着,只开着一盏床头灯,陆叙廷垫着枕头靠在床头在看书,闻聿走进去的时候陆叙廷把手里的书慢慢合上了。
 
闻聿走过去之后没坐下,只是站在床边问道:“明天开始就有黑药汤等着你了,能接受中药么?”
 
“没什么问题。”
 
“除了苦了点,一切都好。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甜食?”
 
陆叙廷一愣,旋即笑道:“没事,我又不是怕苦的小孩儿。”
 
“怕苦和大人小孩儿有什么关系?不论大人小孩儿,应该没人会喜欢药的苦味儿。再说了,”闻聿抬起头垂下眼珠眯眼瞧着陆叙廷,“你这个年纪在我这儿说是小孩儿也没问题。”
 
陆叙廷有点无奈,他笑着点点头,“我没什么不喜欢的,有什么能含着去苦味就好。”
 
闻聿想了想,店里那堆零食里面有什么合适的。平时店里都会存着点零嘴,主要是为了满足毕浅浅,小姑娘也不用担心长胖,偶尔就会靠零食来改善心情,闻聿偶尔也会去屯零食的柜子里摸点什么,不过不怎么频繁,毕竟他可是一瓶可乐就能满足的类型。
 
“话梅成么?”
 
“可以啊,我还挺喜欢的。”
 
“那就好。明天还要给你的伤口换药——”闻聿顿了顿,“其实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用,该疼还是会疼,不过用新药之后应该会痊愈得快些。”
 
陆叙廷从善如流道:“虽然怕疼难以避免,但是我还是能忍住的。”
 
闻聿点点头,“那我就没什么事了,就是过来说一声。如果你半夜有事的话可以直接叫我,我是能听见的。”
 
陆叙廷点点头,在闻聿离开之后没有再打开自己手中的书,而是关了床头灯,慢慢地躺下了。
 
大部分人都不会这样不计回报地对一个人这么好吧?不只是大部分,应该说,闻聿是陆叙廷见过的唯一一个对无亲无故的人能好到这个地步的人。甚至闻聿不只是对陆渊澈好,连带着对身为陆渊澈舅舅的自己也是照顾得周到。
 
陆叙廷从小到大,对他这么好的人不多。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被陆渊澈的母亲捡到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照顾他的人就是陆渊澈的母亲,不过好景不长,陆渊澈出生之后没多久陆渊澈的母亲就过世了,而陆渊澈的父亲,就算是在陆渊澈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陆叙廷好像也根本没见过他几次,虽然陆渊澈的母亲留下了一些东西,但是也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后半辈子,所以那之后陆叙廷就没再享受过被人照顾的生活,而是自力更生养大了自己和陆渊澈。
 
按说到了陆叙廷现在这个年纪,再加上他的身家,想要得到被照顾的感觉其实也是不大可能,照顾别人才正常。但是陆叙廷没想到自己还真的能再度感受到被人无微不至照料的感觉。
 
毕竟在修行这方面,陆叙廷是全然的新手,可能在闻聿眼中他对陆叙廷的帮助都算不上什么,但是在陆叙廷眼中,闻聿给他的帮助却相当重要。虽然闻聿是因为陆渊澈才愿意帮助他,但是不论动机是什么,最后陆叙廷确实得到了很多,不是么?
 
其实真要说起来,陆渊澈的母亲照顾人的经验可能还真的没有闻聿丰富,至少就陆叙廷而言,闻聿表现出来照顾别人的熟练程度和他本人看起来的人物设定完全不符。
 
虽然陆叙廷真的对陆渊澈还有陆叙廷好得没边了,但越是这样陆叙廷内心反而越发不安。
 
这样不求回报的付出,是为了什么?还是说他有所图,只是现在还没表现出来?陆叙廷摇摇头,还是不想用恶意去揣度闻聿的好意。只是,若是事出有因的话,陆叙廷可能还能在接受闻聿帮助时心里稍微坦然一些,但是眼下这种情况,靠着闻聿爱屋及乌才得到的关心,陆叙廷怎么可能做到坦然接受。
 
受之有愧的同时,陆叙廷不可避免地有那么一些……心动。
 
久违的被照顾的感觉让陆叙廷觉得安心,而在被照顾的同时,陆叙廷心里无法控制地产生了想照顾闻聿的感觉。
 
不过闻聿看自己,说不定真的和看个孩子差不多吧……想到刚才闻聿的话,陆叙廷不自觉苦笑了一下。难得自己一个奔四的人还要担心被人当小孩儿看,更可怕的是自己的年龄相对于对方还真的只能是小孩儿。
 
陆叙廷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天花板,想着闻聿对自己的样子,又想了想闻聿对陆渊澈的样子。
 
虽然闻聿对陆渊澈更好,认识陆渊澈也更早,但某种程度上和他更合得来的还是自己吧?他们还有个共同爱好——欺负陆渊澈。
 
意识到自己居然可能在吃自己外甥的醋的陆叙廷有点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闻聿离开之后先去冲了个澡,才回屋。三楼因为完全是普通住宅的布局,所以没有带独立卫浴的房间。不过好在陆叙廷现在重伤卧床,闻聿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冲出来和他抢洗手间。
 
闻聿晚上也用不着睡觉,多一晚上他从来都是做在床上打坐。至于为什么会有床,是因为有时候闻聿状态不好或者懒得动了,也会躺着睡上一觉。
 
这回闻聿修炼的时候没全身心投入,而是分出一点心思来注意着外面的动静。陆叙廷行动不便,想要做什么都得要别人帮忙,他现在状态也不适合大喊,会牵动伤口,所以闻聿在房里就想要多注意些。
 
每有一点风吹草动闻聿就会分神,虽然都不是陆叙廷在叫他。闻聿分神几次之后觉得这段时间就算不修炼也没什么问题,干脆一侧身翘着腿躺在了床上。
 
对了,明天还得给陆渊澈准备早饭。浅浅一大早就会去抓药,这早饭得自己来准备。
 
说起来,药房那个小伙计还真是奇怪,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和他结过仇?
 
闻聿躺在床上放空了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不过因为惦着这层楼住着的伤员,他也只能是浅眠。
 
第二天早上准时睁开眼睛的闻聿意识到,昨天晚上陆叙廷一次也没叫过他。他翻身下床,看看时间还早,先悄不作声地下到二楼把陆渊澈的早饭准备出来了,秦峨闻到香味几乎是瞬间清醒,凑到闻聿旁边问道:“有没有我的份儿啊?”
 
“给你准备也不是不行……”闻聿指了指墙角的柜子,“最近店里存的零食要空了。”
 
“没问题!”
 
闻聿递给秦峨装在饭盒里已经切好的三明治,顺口问道:“你起这么早干嘛?我记得你们那儿上班时间也没这么早啊。”
 
“防人定点盯梢。唉,不说这个,”秦峨理了理头发,看着手里的透明饭盒,“话说你的手艺还真不错,看着莫名让人动心。”
 
他抬头看着闻聿,真挚道:“我们两个都认识这么久了,也都相当了解对方,不然我们凑一块儿过得了。”
 
闻聿表情嘲讽,“别想着找我帮你彻底解决麻烦,再说下去你下班就会看见你的行李打包放在警局门口。”
 
秦峨立马笑着道歉:“玩笑玩笑,如果你不喜欢这种话,我不会再说了。”
 
闻聿准备好了饭,看了看时间,还是打算去看一眼陆叙廷。这个时间陆渊澈肯定是没醒,不过陆渊澈之前和闻聿聊到过,说是陆叙廷生活习惯一向很好,早睡早起,定期锻炼,他看着都觉得自惭形秽。
 
不过受了那么重的伤,早期的习惯也不一定能维持住吧?还是先别去打扰他了。
 
闻聿又默不作声地上了三楼。
 
二十四
 
他在经过陆叙廷的房门口时没特意完全放轻脚步,不过要是陆叙廷没醒的话应该也不至于吵醒他。在闻聿停在陆叙廷房门口之后过了没一会儿,里面便传来陆叙廷疑问的声音:“闻聿?你在门口?”
 
闻聿这才推门进去,“因为不知道你醒没醒,所以打算过一会再来叫你。”
 
陆叙廷看着闻聿边说边走进来,十分自然地弯下腰来揽着他的肩膀,然后把枕头垫高,让陆叙廷半坐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闻聿束在身后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滑了下来,静静地垂在了陆叙廷的颊侧。陆叙廷稍微偏了下头,鼻尖凑近了对方光滑的发丝,轻嗅之后闻到了淡淡的墨香。他忽然很想看看闻聿写字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闻聿低头摆着手里的枕头,没注意到陆叙廷的小动作。他把陆叙廷扶好坐稳之后对他说道:“我去拿毛巾来,你擦把脸。”
 
陆叙廷连忙道:“这事一会等陆渊澈来做吧,不麻烦了……”话还没说完闻聿已经出了门,陆叙廷坐在床上,笑容无奈。
 
闻聿回来之后才回答他:“等陆渊澈醒,黄花菜都凉了。”
 
他手上的毛巾半湿,陆叙廷试图伸手接过来,闻聿看着他行动勉强的手臂,收回手道:“还是我来吧,你别动。”
 
闻聿擦拭的动作轻柔,视线专注地投在陆叙廷的脸上,似乎感觉不到丝毫尴尬。事实上,闻聿心里确实没什么尴尬的,之前他就说过,这种照顾病人的经验他还真的不少,而且陆渊澈前几世里体弱多病的概率也不低。
 
现在帮着行动不便的陆叙廷擦脸,闻聿觉得理所当然,没什么别扭的。
 
……不过如果擦身的话可能还是会别扭的。
 
好在修行者对于洗澡的需求不像普通人一样,不用那么频繁,要不然闻聿还真是帮不上忙。其实本来擦脸也不是必要的,只是现在条件方便,而且帮陆叙廷擦一把脸,其实闻聿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
 
毕竟他都太久没照顾病人了,这真是种久违的感觉,闻聿嘴角微扬,谜之舒畅。
 
陆叙廷这边……倒不是尴尬。感受着毛巾潮湿而柔软的触感,看着闻聿带着谨慎又小心的动作和不带杂念的专注眼神,陆叙廷感觉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似触非触地擦过心房,又痒又麻。这一刻他忽然很想伸出手握住闻聿的手。
 
不过先不说他的手臂现在允不允许他做出这种幅度的动作,就说现在他和闻聿的关系,也绝没有达到做出这种动作的程度。
 
所以陆叙廷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闻聿,用着比闻聿的动作还要柔和的眼神。
 
闻聿仔仔细细擦过之后笑道:“好了。”他拿着湿毛巾起身,“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陆渊澈——总感觉他要迟到了,不是忘了上闹表了吧。”
 
后半句闻聿嘀咕的声音不大,不过陆叙廷还是听见了,他无奈道:“是他会做的事。”然而闻聿已经走出屋门,没再回答陆叙廷了。
 
陆叙廷看了看打开的屋门,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靠在了枕头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道:别总是吃自己外甥的醋啊。
 
……因为根本就吃不过来,真是个悲伤的事实。
 
闻聿忽然又折了回来,把他昨天看的书递到他手里,“我要过一会儿才回来,你先看会儿书吧。”
 
过了好一会儿,闻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箱。
 
药箱不是常见的透明塑料盒,而是古装剧里会出现的背在身上的木制药箱,不过看起来比电视剧里的古朴多了。
 
陆叙廷看着闻聿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笑着问道:“又是古董么?”
 
闻聿一样样往外拿着东西,答道:“算是吧,很久以前买的,之后就懒得换新的了。”他说着,伸手去解陆叙廷上衣的扣子,“先给你换药,伤口可能和纱布有粘连,疼是难以避免的,要不要给你放个视频分散一下注意力什么的?”
 
陆叙廷的注意力完全都集中在闻聿的双手上了,他有点紧张地伸手试图阻止闻聿,“我自己来就好。”
 
“你还是攒点体力吧,一会换药有的受的。”闻聿无视了陆叙廷确实可以忽略不计的阻拦,三下两下就把陆叙廷衣服上的扣子都解开了。
 
其实也算不上是坦诚相见,毕竟陆叙廷身上裹着满满的绷带,几乎都没有什么裸露的皮肤,但是被闻聿解开扣子时的感觉……陆叙廷觉得不应该一遍遍去回想了。
 
闻聿稍微扶着陆叙廷,帮他把一边的袖子给脱了出来,边脱边道:“先给这边换药,别都脱了,省的着凉。”一边说闻聿一边觉得自己照顾起伤患来还真是像个老妈子。
 
老妈子就老妈子吧,其实闻聿还真是挺喜欢照顾别人的。
 
闻聿把缠在陆叙廷手臂上的纱布一层层揭开,到最里面那一层纱布果然和伤口黏在一起了。他从药盒里取出棉签,沾着水浸湿和伤口接触部分的纱布,然后尽量小心地一点一点把纱布揭开,他一边揭着纱布一边对陆叙廷道:“疼的话告诉我,我尽量再轻一点。”
 
陆叙廷看着闻聿的发顶说道:“不会,你的动作已经很轻了。”
 
闻聿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然小心,“你外伤这么多,疼的话一定不要强忍着。可以先换一部分的药,剩下的可以下午缓缓再说。”
 
“嗯,坚持不住我会说。”手臂上不断传来微弱的疼痛感,陆叙廷觉得还是用说话来分散一下注意力比较好,他笑着说:“药箱里面会有酒精么?”
 
听了这个没头没脑的问话,闻聿答道:“有,里面不只有和中医有关的东西,也有不少西药,这里可是又有板蓝根又有感冒胶囊。”
 
“忽然想到,板蓝根可以修炼吗?”
 
闻聿短短地“哧”了一声,“只要条件允许,修炼出人形没问题——不过包治百病是不可能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哪天可以介绍给你一位,虽然我是一个板蓝根都不认识,不过……”闻聿想了想,接着道,“树树应该会认识。”
 
“树树是?”陆叙廷疑惑道。
 
“哦,就是昨天来给你开药的人。他叫陈树述,是我的老朋友了。”闻聿一边说着,一边把已经揭下来的纱布放到药箱的盖子上,手上的动作利索又轻柔。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看了一眼陆叙廷,对方眼里闪动着的,大概是求知的光芒……闻聿一手镊子一手棉签,连摊手这个动作都没法做,无奈问道:“那我给你讲讲陈树述的事?”
 
陆叙廷答应的很快:“好啊。”
 
闻聿心说陆叙廷简直像是喜欢听老人讲故事的小孩子,好奇心旺盛得都快赶上还没被闻聿打击过的陆渊澈了。但是看看陆叙廷身上的伤,闻聿还是认命地讲了起来。
 
毕竟换药的时候伤口会疼在所难免,多说几句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嘛。何况陆叙廷的年龄放在他这儿说是小朋友也没问题。
 
讲起自己历史的闻聿恍惚觉得要是自己没在给陆叙廷换药的话,这时候就应该左手拿个小茶壶,右手一把大折扇,上穿老头衫,下穿沙滩裤,这样讲起故事来才更对劲儿,充满了老大爷气质。
 
陈树述的事不多,毕竟他已经是那样一棵沉默寡言从不惹事的树了。闻聿讲完了自己怎么认识的陈树述,还讲清楚了陈树述是棵怎样的树,把能讲的恨不得都给搜刮出来了,结果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候才刚换完这条手臂上的纱布。
 
闻聿提着药箱换到床的另一边,帮着陆叙廷把这边的袖子也脱掉,准备工作做好之后闻聿一边拆着纱布一边道:“陈树述的事儿也就这么多,看他昨天那个样,你就应该知道他有多闷了。你要是还想听的话,我也可以给你讲讲别的,反正我活得很久,记性很好,要是流水账一样给你讲的话可以讲到明年过年。”
 
这话真是正合陆叙廷的意,虽然没机会参与闻聿的过去,但是能多了解一下也是好的。以及全神贯注听着闻聿讲故事,好像也确实能很好地缓解伤口的疼痛。
 
闻聿一边揭着纱布一边想自己要从哪里开始讲起,最后还是决定讲讲和自己生活中心无关的人和事,毕竟有些事情不好解释。干脆讲讲自己认识的人的黑历史的吧,闻聿十分不负责任地想着,这样听起来有趣,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刚才和你说了陈树述,现在我就讲讲秦峨吧,他的事可比陈树述多多了。”
 
“就是现在住在楼下的秦峨么?”
 
“诶,没错。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叙廷想了想,他和秦峨见面的次数不多,交流就更少了,所以对秦峨也没什么深刻的记忆,只是有个大概印象。他说道:“虽然长相很出众,但感觉是个可靠的人。”
 
闻聿哦了一声,半天才道:“我不太懂你这话为什么要用转折关系……不过也不重要啦。要说可靠呢,其实在现在的话也没错,毕竟他现在也是有正式工作的。不过我最初认识他那阵子,他可真是除了泡妞撩汉别的什么都不会。”
 
说着说着闻聿还感慨起来了:“他也算是长成靠谱的大人了啊。”
 
陆叙廷忍不住笑道:“这口气有种你看着他长大的感觉。”
 
“虽然我确实比他大了不少,但是我没什么心情去盯着一个一天到晚拈花惹草的小妖精——哦,小妖精是字面意思,没别的。”
 
陆叙廷感觉自己听了一个冷笑话。尤其是在闻聿加了最后那句话之后,冷笑话意味更加明显,不过他居然发自内心地觉得有点好笑,于是便遵从内心笑出了声。
 
闻聿听见陆叙廷的笑声,挑眉道:“笑的幅度不要太大,当心伤口。行了,这边也换好了,接下来就是给后背和胸口换药了。”
 
二十五
 
闻聿语气轻松,可陆叙廷居然有点儿紧张。
 
闻聿肯定是对他没有任何想法的,这点陆叙廷看得很清楚。不过这还暂时打击不到陆叙廷,闻聿没有想法,也并不妨碍他的那点心思。
 
所以对于闻聿即将亲手拆下他胸口和背上的纱布,然后再帮他换上新的这件事情,陆叙廷紧张也是正常的。毕竟虽然他也不知道闻聿会用什么方法来帮他换药,不过肢体接触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闻聿现在有没有想法没关系。陆叙廷觉得,只要在受伤这段时间把握好机会,他绝对可以把闻聿对自己的好感度提高不少。
 
所以现在就勉强算是个机会了,只是陆叙廷还不知道该怎么把握住。
 
陆叙廷带着微笑配合着闻聿把自己披在身上的衣服给脱下来,心里十分冷静地想着:只能随机应变了。
 
闻聿看了看陆叙廷身上包着的纱布,喃喃道:“伤口大多在肩膀附近啊……”
 
陆叙廷本来是靠着床头坐着,一会儿换药的时候肯定会不方便,于是他用手撑着床,试图朝下动一动,把背后的位置空出来。
 
闻聿看他动起来格外不方便,又担心他扯到伤口,干脆又伸出手把陆叙廷横着抱了起来,然后直接把他朝床尾平移了一段距离。
 
闻聿出手太过自然,直到他已经把陆叙廷放下了,陆叙廷心里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好在他虽然内心茫然,但是脸上的表情还是镇定无比的。
 
说起来,闻聿抱起人来还真的是挺舒服的。动作轻柔,而且非常稳,之前一口气上三楼的时候胳膊连抖都没抖一下。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机会。
 
可能会有人觉得被人这样抱起来会有些尴尬,不过陆叙廷是完全不觉得有问题的类型。眼下这个状态能有肢体接触已经很不错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闻聿这回没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了,还是得直接坐在床边上才方便够到。
 
陆叙廷觉得要想解开他身上一圈圈的绷带的话,闻聿应该会用半抱的姿势,他心里又有点紧张了。
 
闻聿动手之前先好好看了看绷带的位置,胸口上一圈又一圈,肩膀也包得严严实实,他还真有点不好下手。他迟疑着伸出手去,先找到头把绷带解开了,之后再继续的话就必须要从陆叙廷身后绕过去。
 
闻聿觉得实在是有点麻烦,干脆伸手虚虚抚过陆叙廷身上的绷带,绷带沿着他抚过的位置自动断裂开来,减了他不少工作量。
 
陆叙廷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刚才换药的时候没用这个方式?”
 
闻聿上身前倾,凑到陆叙廷胸口前正准备开始换药,闻言答道:“刚才没什么必要,现在这样一圈圈地解开的话太麻烦了。”
 
“唔……”陆叙廷刚想说点什么,伤口处传来的被拉扯的疼痛就让他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闻聿手上动作停顿片刻,然后变得更加小心,“我尽量轻一点儿快一点儿。”
 
“没事,也没有多疼。”
 
闻聿手上的动作快了些,嘴上也没闲着,说秦峨的黑历史说得有滋有味的。
 
陆叙廷表面上认真听着,却完全没办法全心投入。
 
之前闻聿在给他的手臂换药时手指就会擦到他的皮肤,那种微微的酥麻混合着伤口的阵阵疼痛,再加上陆叙廷看到的闻聿干净的侧脸,微垂的眼睫,都无数倍地放大了陆叙廷的幸福感。陆叙廷甚至希望手臂上的药永远都换不完。
 
而现在陆叙廷却希望胸口上的药能立刻换完。
 
倒不是不舒服,只是再这么下去陆叙廷觉得自己脸要红了。闻聿低着头认真给自己换药,陆叙廷低头就能看见闻聿白净的额头和鼻尖,还有扑闪的睫毛。闻聿手指有些凉,碰到陆叙廷的皮肤时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陆叙廷感觉胸口那一片都要酥麻了,其实说麻也不够准确,毕竟他那片皮肤现在能感受到哪怕是最轻微的来自闻聿的触碰。
 
他听着闻聿的话,时不时地配合着“嗯”一声,但是注意力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稍微移开了视线,顺着闻聿的肩膀朝下看,对方坐在床边,半侧着身子,宽松的外衫和长裤贴合着垂在身上,背腰臀是一道流畅而优美的曲线,陆叙廷视线向下移动,经过对方的两条长腿,又经过裸露在外骨骼分明的脚踝,都不敢多做停留,最后陆叙廷只能把视线停留在远处的地面上。
 
胸口的药总算换好了,闻聿坐到陆叙廷的身后,开始处理他背上的伤。
 
陆叙廷悄悄松了口气,他脸上还没什么热度,幸亏脸皮厚。
 
闻聿坐下了之后,看着陆叙廷的背,翘起嘴角笑了一下。之前一直面对着陆叙廷,闻聿也不太好意思当着面就打量人家裸体,现在到陆叙廷的背后了,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闻聿也不是贪图美色的人,只是有美好肉体摆在面前,用纯欣赏的目光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闻聿拿着镊子棉签开始动手,手指不经意划过陆叙廷的肌肤,忍不住想摸起来还挺光滑的……之前在手臂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在胸口的时候怕人尴尬也不好多想,现在在后背上的时候闻聿总算是能好好……看看了,嗯,他就看看,他不摸。
 
其实修行之人的肤质很少有不好的,所以说看人的话主要还是看肤色,闻聿自己肤色偏白,晒也晒不黑,就算晒黑了过没两天就白回来了,所以还有点羡慕黑的人。
 
陆叙廷虽然没有闻聿白,但也绝对算不上黑,闻聿觉得比起自己或者黑煤球,可能还是陆叙廷这个肤色比较好。
 
闻聿想得没边没际的,视线也不由得有点发散,在陆叙廷光滑的背脊上来回游移。屋里唯一能监督他的人此刻又背对着他,于是闻聿手下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陆叙廷感觉身后的人半天都没有动作,于是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闻聿垂着眼皮走神走得很认真。察觉到陆叙廷的视线,他回过神来,“抱歉,走神了。”说完便集中精神麻利地换起药来。因为刚才放空有点愧疚,所以他尽量做得更小心了些。
 
总算把药给上完,这回该用绷带固定了。闻聿拿过一卷绷带,先把肩膀位置的伤口包扎了,剩下的就是胸口和后背了。
 
陆叙廷先把手臂抬起来方便闻聿缠绷带,闻聿开口道:“不用抬那么高,你不累啊你。”
 
陆叙廷听话地把手臂放下来了一些。
 
闻聿坐在陆叙廷斜对面,为了方便裹纱布比刚才坐得还近些。他左手拿着绷带的一头,右手拿着绷带卷,裹纱布的时候又往前凑了不少。
 
闻聿心里是毫无绮念,陆叙廷……陆叙廷觉得必须要十分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之前陆叙廷觉得会是半抱,但其实现在两个人的动作和拥抱没什么两样。
 
闻聿双手分别从陆叙廷的腋下穿过,每缠一圈绷带他都不可避免地会擦到陆叙廷裸露在外的皮肤,而且绷带缠到陆叙廷身后的时候为了看清别碰到伤口,闻聿整个身子都快要贴到陆叙廷身上了。
 
闻聿伸长脖子偏着头去看陆叙廷身后的伤口,陆叙廷能感到微弱的气流扑在自己脖颈后面,有一点凉,但是皮肤的温度却仿佛一点一点升高到了发烫的地步。
 
闻聿偏头时垂在身后的长辫顺着肩膀滑下去了,发丝光滑,掠过陆叙廷的肩膀,有一点痒,他忍不住动了动手臂。闻聿注意到他的动作,收回一只手把头发捞了回去,无奈道:“头发长,没办法。”
 
陆叙廷感觉到呼在自己颈边的热气,还有自己耳边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声音,真的有头皮发麻的感觉。还好自己无论什么发生了什么都能强行镇定,陆叙廷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他也侧过一点头来,问道:“为什么你留了这么长的头发啊?”
 
闻聿慢慢缠着绷带,回答也变得慢条斯理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根毛笔啊,化成人形之后总要和原型有点儿联系嘛,就相当于笔头了。虽然很麻烦,不过我也没有想过要把它剪掉。”
 
陆叙廷看了看闻聿的长发,“你发质很好。”
 
“啊,谢谢。”闻聿说着,把手中的绷带在尾端固定住,处理好之后皱着眉想了想,接着道,“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说过一句‘毛质真好’,他应该是我见过最不会说话的人了。”
 
陆叙廷一边在闻聿的帮助下穿上衣服一边笑道:“不是陆渊澈?”
 
“之前他不知道我的事,所以肯定不会是他……欸不过这也确实是他会说的话啊,有机会我去试试。”
 
陆叙廷心想果然不应该提陆渊澈,他和闻聿关系这么好这个事实还真是让陆叙廷没法不在意。
 
闻聿只提了一句陆渊澈就把话题扯回了换药,“腿上的话就不换药了,骨折你还是慢慢养吧,即使你天赋异禀也还是需要时间的。”
 
陆叙廷点了点头,他也确实不太想当着闻聿的面脱裤子……而且按照之前闻聿的行为来看,他很有可能会直接上手来帮自己脱裤子。想想都觉得有点尴尬……陆叙廷倒不是担心自己会有反应,他也没敏感到那个地步,只是以现在他和闻聿的关系,要是闻聿真的上手帮他换腿上的药,陆叙廷是不知道闻聿会怎么想,不过他自己还是会觉得有些过分亲近了。
 
而这种过分亲近对两个人之后的关系并不一定能起到好的作用。
 
闻聿临出门的时候问陆叙廷:“你是接着坐一会还是躺下?要是坐的话我帮你挪回去。”
 
陆叙廷答道:“我还是躺下吧,有点累了。”
 
闻聿点点头,伸手尽量轻柔地托住陆叙廷的脖颈,开口道:“你躺吧。”
 
陆叙廷借着闻聿的力,慢慢躺下了,闻聿弯下身把盖在陆叙廷腿上的空调被提到肩膀位置,接着起身看看四周,觉得这里应该没什么自己能干的事情了。
 
陆叙廷微微笑看着闻聿提着药箱出门了。
 
虽然恋爱经验为零,但是陆叙廷对这段关系的进展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谜之自信。
 
二十六
 
闻聿把药箱收好,下到二楼等着预约的客人,因为换药用了不少时间,所以没多久客人便上楼来了。
 
闻聿看着眼前熟悉的人,招呼道:“又见面了。上次你来也就是几天前的事?”
 
对方微微笑:“前辈,已经好几天了吧。”
 
闻聿随意道:“那就是好几天吧。阿簪,你今天来是还是画画?”
 
闻聿可不觉得阿簪过来就是单纯地为了画个画,毕竟秦峨可是在这儿住着呢。虽然不知道阿簪和秦峨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阿簪对秦峨的态度已经太明显了,明显到闻聿这个旁观者随便想想都能脑补出十万字的爱恨纠葛。
 
但是现在闻聿已经对他们的过去已经不怎么感兴趣了。之前闻聿是有固定的生活中心,所以会听听别人的事来做消遣,现在闻聿生活的重心正准备完全转到自己身上,自然是懒得再管别人的事。再说阿簪和秦峨这个……一看就不是什么能轻松八卦的事儿啊。
 
阿簪一脸腼腆道:“虽然到这里都是来画画的,但其实我是有别的事想来问问前辈。”
 
“什么事?”
 
“虽然很冒昧,但是我想知道前辈是不是有把画变成实物的能力?”
 
闻聿一脸茫然,“啊?”了一声,哭笑不得道:“你是把我当神笔马良吗?”
 
阿簪表情有点失落,“我一直觉得以前辈你的能力,想做到什么都可以。”
 
“我做不到的事可多了。”闻聿差点脱口而出比如我就不会生孩子,想想觉得也不一定,如果自己变成女子的话说不定也能生下孩子来?于是改口道:“比如我就不能成为马猴烧酒。”
 
这回换阿簪神情茫然,他迟疑着重复道:“马猴烧酒……?”
 
“嗯就是魔法少女,我国籍不对年龄不对,除非投胎重生否则绝对没可能了。”
 
阿簪还茫然着,“……诶?”
 
“话说回来,你问我这个事是想叫我帮你画出什么来?”
 
阿簪垂下眼睫按住了胸口,半晌才放下手抬起眼羞涩笑道:“本来我来这里确实有想要的东西,但是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得到独一无二的实物才可以,即便能得到一模一样的仿品,也根本毫无意义。”
 
闻聿没答话,只是看着阿簪。
 
“今天耽误了前辈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这里面是我自己做的点心,前辈和秦……先生可以试一下我的手艺。”阿簪说着起身,脸上带着抱歉的神情递过来来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闻聿干脆拒绝,“不必了,我这里是做买卖的地方,只接受等价交换,你也没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阿簪被拒绝之后脸上的表情有点难过,他改口道:“那请前辈直接把这个交给秦先生吧。”
 
闻聿皱了皱眉,不过这回却是答应了。
 
下楼之前阿簪对闻聿问道:“前辈,茶楼对来的客人有什么要求么?”
 
“没有,只要你能付得起钱,想来就来。”
 
“嗯,我知道了。”阿簪欠欠身子,下了楼。
 
闻聿看着阿簪下了楼,过了一会儿他才下楼去。
 
毕浅浅看着下来的闻聿,问道:“有什么事?”
 
闻聿道:“下次要是阿簪再来预约,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唔,好。”毕浅浅看闻聿表情也没有多凝重,应了一声之后就没再多问。
 
闻聿招待第二个客人的时候还是心不在焉的。秦峨和阿簪两个,一个就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个表现出了要做常客的意思。虽然闻聿觉得他们的事肯定不会牵涉到自己——就算会,闻聿也能事不关己,但是现在的的状况是秦峨和阿簪确实没对他造成什么大的烦恼,只是实在分散了他不少的注意力。
 
第二位客人也下楼去了,闻聿托着下巴,心想再这么下去就把阿簪打包送到秦峨的床上。
 
……还是把秦峨送到阿簪的床上欸?
 
第三个客人上来之前,闻聿看看时间,发现今天比平时要晚一些,于是给一楼的毕浅浅发了条信息。
 
“一会儿帮我去门外接一下陆渊澈吧,我这边可能来不及。”
 
“好的。话说一句话的话直接下来说不就好了= =”
 
闻聿本想回句“因为我懒”,想想又把手机放下了,毕竟他懒,不回也是很正常的。
 
第三位客人是个年轻男生。对方很有礼貌,而且看起来比阿簪要真诚一点,闻聿心说阿簪看起来就是黑的,而眼前这个人看着还是蛮纯良。
 
闻聿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张,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黑色纹样,迟疑了半天之后问了一句:“你是真的要画这个图纹么?”
 
那人有点羞涩,“其实有原图,但是听说您这里不看图片只看画出来的,所以我就重新画了一份。”
 
“有这个心就行了,我要真画成这样会被人嘲笑我的业务能力的,你还是把原图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男生脸有点红,拿出自己的手机来打开一张照片递给了闻聿。
 
闻聿接过来,看见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人布满黑色花纹的裸背,仔细瞧了一眼,是个男人。闻聿没管那个人,认真看了看花纹,半晌叹道:“幸亏你给我看了这张照片。”不然按照那张画出来的图指不定画成什么样呢。
 
“还有下一张也是。”
 
闻聿划过来,看见了那人正面的照片,不过只露出了下巴和锁骨,因为花纹顺着脖颈绕了一圈,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黑色的项圈。
 
“你要画一模一样的?”
 
“嗯。”
 
闻聿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点了点墙角的折叠床,床自动展开,上面铺着干净的床单,闻聿干脆道:“那就脱吧。”
 
男生脱了衣服侧坐到了床边,闻聿又看了看那张照片,手先在虚空中描摹了一番,确定有把握了,这才坐到了男生身后。
 
落笔之前闻聿问道:“对颜色有什么要求没有?”
 
男生有点惊讶,“可以不是黑色的?”
 
“只要是能画出的颜色都可以。”闻聿在心里自我吐槽:毕竟我不是搞纹身的。
 
男生想想,果断道:“那要深红色。”
 
闻聿看了看男生,“唔”了一声,没什么迟疑地下笔了。背上的图案虽然复杂繁多,但是对于闻聿来说也不是难事,他没什么停顿地画完了背上这一片图案。
 
背上画完了就是脖颈上那一道了,闻聿坐到男生正对面,说道:“抬头。”
 
男生把背挺直,把头尽量抬高。
 
闻聿看对方准备好了就直接下笔,画到一半不知道是碰到了男生的痒痒肉还是怎么的,他低了低头。
 
闻聿左手托住男生的下巴,右手接着画,淡淡道:“别乱动。”
 
男生这之后配合得很,闻聿很快就画完了,他放下手,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人,开口道:“你先等一下。”
 
陆渊笑得有些揶揄道:“我不急,你先忙。”
 
闻聿决定一会儿要为了这个意义不明的笑欺负一下陆渊澈,然后对那男生说道:“结束了,去楼下结账吧。”
 
男生下了楼,陆渊澈凑过来,“诶嘿”了一声,然后笑得贱兮兮凑近了闻聿道:“阿聿你这个副业,还真是能饱眼福啊。”
 
闻聿本想按照惯例开一下嘲讽,猛然想到今天还没准备午饭。他心中纠结不过片刻,还是决定算了,双重打击似乎也不太好。他开口道:“今天还没来得及准备午饭。”
 
闻聿话音刚落,陆渊澈便愣了一下,然后故作失落地说道:“阿聿,你有了我舅舅就不爱我了。”
 
闻聿一脸冷漠道:“我什么时候爱过你。”
 
“你前几天刚说过啊啊!!”
 
闻聿望天,“不记得了。对了,我要去给陆叙廷熬药,午饭你自己解决吧。”
 
陆渊澈一脸悲愤,激动道:“你们俩!你们俩!阿聿没想到你是这么重友轻色的人!”
 
闻聿反应了一下,发现陆渊澈口中的“色”原来不是陆叙廷,而是陆渊澈自己。他脸上的冷漠化为嘲讽,“你哪来的自信说自己有姿色。”
 
陆渊澈抽抽鼻子,“哼”了一声。
 
闻聿推着他进了厨房,冷酷地把围裙扔给了陆渊澈,“自己动手,你又不是不会做饭。”
 
陆渊澈低声道:“哗你现在简直是说着坐上来自己动的渣攻……”
 
闻聿听见了,也没理他,径直走到流理台前抽出案板,拿起一把菜刀夸嚓一下插在案板上,指着还颤动着的刀柄道:“来,自己动。”
 
陆渊澈:“嘤。”
 
闻聿走出厨房的时候陆渊澈安静得仿佛一只鹌鹑。
 
闻聿一边上楼一边想陆渊澈这倒霉孩子最近是看了什么书啊,渣攻都出来了……闻聿记得他上学的时候好像也喜欢过小姑娘啊?不过他要是想搞基也没问题,闻聿觉得有一个属性特别适合陆渊澈——嘴贱受。
 
熬药的房间在三楼,闻聿嗅着熟悉而浓郁的药香,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每次和陆渊澈在一块儿的时候都能拌嘴拌得像个小学生,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像个怀念过去的老爷子啊。
 
那时候闻聿时常就要帮受伤的仙人熬药换药。其实仙人也根本不需要这些,如果真的是太重的伤,和仙人自制的灵丹妙药一比,闻聿熬的药派不上太大的用场;而一些小伤,仙人根本也没必要喝苦药。
 
但是仙人乐于看着闻聿忙来忙去的样子。
 
闻聿托着下巴,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到:虽然仙人是自己的创造者,仙人对于自己就是没他就没自己,简直可以叫爸爸的存在;虽然仙人的脾气好得不得了;虽然仙人长得好看打架也厉害……但是不得不说,这个仙人还真是怪恶趣味的。
 
后来发生的事也确实说明了仙人充满了恶趣味没错。
 
闻聿摇摇头,现在怀念过去也没用。倒不是说闻聿回不去,因为他一直都是可以回去的,没人拦着他。之前闻聿自己给自己找了照顾人来还债这个理由,让自己忙得好像脱不开身回去看看,但是现在连这个借口好像也不管用了。
 
不过人间这么好,他哪有心思回去看。
 
闻聿看着沉默不语的,冒着白色雾气的砂锅,伸出指尖去点了一下锅壁,收回手看见指尖被烫红了,他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之后就揣着袖子一动不动坐在一边了。
 
二十七
 
药还要在锅里咕嘟一阵子,闻聿坐了一会儿,无聊得紧,还是下楼去找陆渊澈逗着玩儿了。
 
陆渊澈自己做了道番茄炒蛋,都没去外面,就直接在厨房里,捧着大碗拌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闻聿看着陆渊澈,一脸嫌弃,“你要是吃这些就满足了,以后我天天给你做炒菜盖饭。”
 
“别别别,这不是我手艺烂嘛,做得最好的菜就是这个,别的我想吃也做不出来啊。”
 
“你不上去看看你舅舅?”
 
“我怕他被我番茄炒蛋的香味馋到,他不是不吃东西嘛。”
 
闻聿凑近陆渊澈的碗吸了吸鼻子,对陆渊澈展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自信是件好事。”
 
虽然闻聿只说了这句话,但是陆渊澈已经自己脑补出了后半句话的伤害值。他端着碗蹭蹭跑上三楼,“我上去了!我不要再留在这里受伤害了!”
 
闻聿今天也懒得给自己弄吃的,干脆盘腿坐着看起了书。
 
书也就翻了十几页,陆渊澈就下楼来了。
 
闻聿翻着书头也不抬,“你怎么又回来受伤害了啊?”
 
陆渊澈把最后几口米饭扒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今后我要认真提高对话能力,至少要达到互相伤害的地步。”而不是继续单方面被闻聿和陆叙廷伤害。
 
闻聿依旧没有抬头,指了指厨房,“自己把碗筷刷了就去上班吧。我只刷盛着我自己做的菜的碗。”
 
陆渊澈强行哀戚道:“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但还是乖乖地进厨房了。
 
其实以前陆渊澈就说过要帮忙,不把活儿都留给闻聿来做,只不过闻聿拒绝了。毕竟他也不用动手——在人间这么久,早就研究出了怎么用法术解决生活中的小麻烦了,洗衣做饭都不在话下。
 
陆渊澈走了之后闻聿又坐了一会儿,估计药熬得差不多了才上楼——上楼前没忘了从柜子里摸出几包果脯来带着。
 
陆叙廷在陆渊澈离开之后就靠在床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虽然他现在不能去工作,不过处理一些存在电脑里的文件还是没问题的。
 
放着电脑的不高的小木桌也带着疑似文物的气息,陆叙廷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笔记本,最近见了那么多古董,他心里已经能够十分平常地对待它们了。虽然这小桌看起来寿命可比他自己还长,不过陆叙廷用起来也没有小心翼翼的感觉了。
 
毕竟就算这些家具还有装饰品的寿命再长,也没有闻聿长。要是陆叙廷连对待这些文物都小心翼翼不敢妄动,他哪里敢喜欢闻聿。
 
闻聿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陆叙廷一脸专注的样子。
 
因为一手端着药一手拿着果脯,闻聿只能用脚尖点了点门,得到回应之后顺手就用脚尖把门给顶开了。
 
闻聿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果脯放在陆渊澈摆着笔记本的桌子上,开口道:“药现在有点烫,一会儿再喝。”说完闻聿打算转身就走,然而转过身之后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又补了一句:“你应该不用让人看着喝药吧?”
 
陆叙廷笑着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闻聿觉得陆叙廷在自己认识的人里是可以算比较靠谱的那一类的,所以就放心地下楼去了。这次他没回二楼,而是打算直接去一楼和客人闲扯一番。
 
刚下了一个楼梯,闻聿就耳尖地听到了楼下有人好像提到了陆渊澈。对方没说名字,但是闻聿直觉就是在说陆渊澈,于是他悄悄退回去一级台阶,隐在楼梯的阴影中听着下面客人的谈话。
 
“我昨天看了看……感觉那人不像是修炼的苗子哇。”
 
“不过看老板的意思应该是要带他啊?”
 
“那就不用担心了吧,反正老板那儿应该多的是灵丹妙药,天赋再怎么差也能给堆上来啊。”
 
听起来他们谈论的人不是陆叙廷就是陆渊澈,但是陆叙廷的天赋可一点也不差。
 
所以他们谈论的果然是陆渊澈吧。
 
闻聿想想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的声音,努力把他们的脸在脑袋里都给对上号,发现说话的几个都是修为还不错也收过徒弟的人类。
 
听了这种话之后闻聿心里当然是不怎么高兴,不过这些人说的这些话也不是出于恶意。
 
自从陆渊澈知道了修行者的事情之后,更确切地说是闻聿同意陆渊澈接触修真相关的事情之后,有些比较健谈的客人就开始和陆渊澈交流沟通了。来得比较频繁的客人本来就和陆渊澈混了个脸熟,聊起天来也不会显得太尴尬,再加上有些人为了八卦即使尴尬也要上,所以陆渊澈这几天新认识的人可是真不少。
 
说起来,闻聿自己看不太出来人类的修炼天分是好是坏,之前也没认真研究过,毕竟他唯一教过的人类也就来得及入个门。如果陆渊澈真的没天分,只能靠灵药和法宝做RMB玩家的话,陆叙廷供起来肯定是有点困难的,闻聿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存起来的东西有没有能派得上用场的。
 
下面的客人已经聊起了别的,闻聿这才慢慢地走下楼去。闻聿坐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讨论最近汽油又涨价的事儿了。
 
……汽油不是一直在涨价吗。没有车的闻聿对这件事一点都不关心,于是他没参与到这群人的聊天里,只是坐到一边儿玩起了手机。
 
“汽油再这么涨下去我下次就御剑去上班!”
 
“其实也不是不行,把隐身的法术用得熟练点,别在天上吓着人或者飞机就行。”
 
“小菜一碟!剑可比手动档的车好操控多了,当年考驾照可真是苦了我了!”
 
闻聿觉得怪不得秦峨他们每天的工作量这么大。
 
这时候忽然有人叫他,闻聿抬头,叫他的是一个坐得离他不远的男子,看起来已经步入中年,蓄着胡须,打理得整整齐齐。
 
好像是刚才谈论陆渊澈的那群人之一。闻聿放下手机,问道:“怎么?”
 
那人问得直接:“闻老板是打算收陆渊澈做徒弟么?”
 
不打算。而且他怎么想和眼前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问出这句话之后,旁边的人说话声音都压低了,全都分心来听闻聿这边的对话。
 
闻聿回答得一点也不客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人解释道:“因为如果闻老板没有这个意思的话,我倒是很想收他做徒弟。”
 
“他有师父了,所以你还是断了念想吧。”
 
男人一怔,旋即道:“是我没了解他有师傅这件事,冒犯了。不过能不能冒昧问一句他的师父……?”
 
闻聿想了想,面无表情道:“不能。”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笑笑,起身离开了茶楼。
 
那人走了之后旁边的人帮他解释道:“闻老板你别生气,他啊,最近一直都想收徒弟,已经问了不少人了。他没什么企图的。”
 
还有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他昨天还问我有没有师父,我师父当时就坐在我旁边,都要站起来和他单挑了。”
 
闻聿摆手,“我没觉得他有什么企图。”
 
他们看闻聿确实不怎么在意,便也没再继续说什么了。
 
闻聿走到柜台后面,问身边的毕浅浅:“今天那个妹子没来?”
 
“又没有工资,她当然不会天天来帮忙啦。”
 
“要是有的话她就会天天来么?”
 
“欸……我开玩笑啦。”毕浅浅摇摇头。
 
闻聿眨眨眼,“倒是可以试试。”
 
“试什么?”
 
闻聿笑笑,答道:“你一个人在下面也是无聊,不如问问她愿不愿意在这儿工作啊。”
 
“我一个人在下面……”毕浅浅重复了一遍,然后一脸严肃看向闻聿,“老板,你把喝茶的客人都当死的吗?”
 
闻聿一时无力反驳,“行了,你哪天问问她愿不愿意在这儿工作,我先上去了。”
 
毕浅浅看着上楼的闻聿,想着难道闻聿是被自己吐槽走了么?这么一想还真是有点骄傲呢诶嘿。
 
闻聿估计陆叙廷已经把药喝了,就准备先去陆叙廷的房间把药碗拿出来。
 
闻聿敲过门之后里面却没立刻回答,他又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陆叙廷显得有些急的声音,“请进!”之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闻聿推门进去,陆叙廷捂着嘴还不住地咳着。闻聿快步走到床边,想拍陆叙廷的后背却又无处下手,最后只能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抚了两下。抚了两下之后连自己都觉得一点用都没有,便悻悻地收回了手。
 
陆叙廷咳得差不多,深呼吸之后对闻聿道:“谢谢。”
 
闻聿摊手,“然并卵。”他看看空调的温度,“是空调温度太低了么?”
 
陆叙廷连忙答道:“不会,是我嗓子痒痒……”
 
闻聿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碗。碗内壁上附着的药汁反着光,闻聿眯眼仔细看了看,发现碗沿上还有着很明显的一处湿润。闻聿又看向桌上的果脯,发现它和闻聿拿上来的时候相比完全没变化,连包装都没有打开。
 
陆叙廷顺着闻聿的视线,看到了完全没动过的果脯,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咳了一声。
 
闻聿摸了摸碗壁,指尖传来的温度不怎么高。闻聿问道:“药凉了喝起来很苦吧?”
 
陆叙廷立刻答道:“还好……呃……”
 
闻聿无奈,撕开果脯的包装袋递过去了一个,“含着吧。”
 
陆叙廷接过,乖乖地含进嘴里。
 
“我敲门的时候你才想起来喝药吧?喝得太急还呛着了……”闻聿忍不住想自己有那么可怕?又不是回家之后摸电视电脑来检查小孩儿有没有认真学习的爸妈……
 
陆叙廷诚实道:“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识在自己还没喝药时一听见你敲门,我心里忽然充满了紧张感,就像学生在老师检查同桌作业时忽然发现自己忘写作业那种紧张,或者说是趁着家长不在家正玩着电脑的小孩子忽然听见门锁响了的那种紧张。”
 
闻聿嘴角一抽,陆叙廷用了一个长得不得了的句子来形容他的紧张啊……而且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害怕……闻聿揉揉额角,尽量和善道:“不用害怕……下次忘了也没事,我还可以帮你把药热一下啊。”
 
陆叙廷认真点点头。
 
闻聿看了看陆叙廷还亮着的笔记本,忍不住道:“工作的时候也不要忘了喝药啊……而且你最好不要工作太久,毕竟你身上还有伤,多休息一下才好。”
 
陆叙廷真的像被家长批评的孩子一样,老老实实道:“好的。”
 
闻聿站在床边道:“我先把碗收起来,一会儿再过来。”看陆叙廷还半靠在床头,他没忍住又补了一句,“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说完就打算拿起碗出门。
 
陆叙廷笑起来,“好吧,能不能帮我一把?我坐了半天,腰有点酸了。”
 
闻聿把碗又放回床头柜上,把放着笔记本电脑的小桌搬到一边去,然后回来扶着陆叙廷的腰和肩,慢慢帮他躺下。陆叙廷躺好之后,闻聿又帮他把被盖上了,最后说了一句:“好好休息。”这才拿着碗出了门。
 
闻聿面无表情走回之前熬药的房间,关上门之后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为什么感觉自己好像又做了播撒父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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