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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枪炮灰演绎录(穿越)上——杏蒲

时间:2017-06-18 07:44:43  作者:杏蒲

 文案:

 
一句话简介:2B主角们闯的祸都由我承担了后果
 
顾生槿的一生都在躺枪,直到躺成植物人,成为生灵后,还有不明势力让他用躺枪拯救世界!
 
顾生槿穿越后发现要根据三漏五缺、盲点无数、错谬不知凡几的剧情资料保证世界不崩掉,压力很大不说,时不时地还要接几个飞来天枪。幸好倒霉出血的顾生槿遇到了一个愿意陪伴自己,甚至还能帮自己化解躺枪危机的人……
 
高冷万人迷缺爱攻,地心引力接枪受。1V1。诚挚HE。
 
赵抟之:我已为父所抛,为母所弃,从此连正当身份也没有了,你走罢
 
顾生槿:没有身份就自己创造一个!照你这么说,我不也是没有身份的人吗?我们做家人吧,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抛弃你
 
很久以后——
 
顾生槿:我的初衷很单纯,没想和你做这种家人啊!
 
赵抟之:只有这样的家人才能做到永远的不离不弃。还是你想反悔?
 
顾生槿:……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幻想空间 穿越时空 因缘邂逅
 
主角:顾生槿 ┃ 配角:赵抟之,沈愉 ┃ 其它:论如何在淡定接住飞来一枪后,继续心无旁骛地谈恋爱
 
第1章:规则好坑
 
在接受了“我所在的世界很唯心”这个现实一年后,顾生槿觉得自己还要接受一次“我所在的世界和我所不在的世界都很玄幻”这个现实了。
 
其实一开始,他内心是既懵圈,又拒绝的。
 
哪怕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无视地球引力和物质特性自由飞上飞下,穿墙入室的灵魂,他也觉得平行世界的设定太玄幻,只应该出现在小说里。
 
更别说自己还像撞大运一样撞到了“这些平行世界需要你力挽狂澜去拯救”这个设定,自己身上原来有着潜藏的王霸男猪气运,等着他摆脱“每天都在躺枪从未被超越”的厄运体质,走向人生巅峰赢取白富美一生美美美顺顺顺吗。
 
……开什么宇宙玩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审视地看着病房中央那个疑似玩cosplay过程中不幸挂掉的灵魂。这个鬼魂有一张冷戾的面孔,一看生前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的发型比传统洗剪吹还要张扬,一个大男人,顶着一头嚣张跋扈的酒红色长发也就罢了,明明是灵魂态,感受不到物理风的吹拂效果,还要把发丝弄得飞飞扬扬,模拟风吹淡淡飞的视觉效果,也是醉人。
 
至于他的穿着,倒是大体上有些古风的质感,仔细一看又是不伦不类中西合璧的刺客感觉。那一身又是暗器囊又是指爪武器的装备,配上那招恒久远的风吹淡淡飞效果那叫一个杀马特式的酷炫狂霸拽,绝对只能在漫展上才能看到正常人穿出来。
 
顾生槿有些拿不准这到底是个死了还不消停要找人陪他一起玩的cosplay狂热爱好者,还是真有些来头。
 
见顾生槿久没有反应,杀马特洗剪吹哥又很有些不耐地问:“你帮不帮?痛快点。”
 
顾生槿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自己,开口问:“你真的会在事成之后帮我回到身体里去?我怎么知道等我回来,是不是已经沧海桑田,我的身体都不知道火化多久了?”自己是生魂,他根本不能离开自己的身体超过30米,一旦超过,他的身体就会进入濒死状态。要是自己离久了,那不得濒着濒着就真的咽气了。
 
洗剪吹哥冷笑一声:“其他世界和这里的时间流逝不对等,距离限制我也会解决。帮了,你还有生还的希望,不帮,你就只能被困在这里,做个连地缚灵都不如的生灵,也许是十年,也许是几十年还醒不过来。”
 
顾生槿无语,他说的倒是事实。
 
顾生槿变成植物人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年了,他也以灵魂的形式在这半径30米的范围内游荡了整整一年,连这医院里哪个护士跟哪个已婚医生有一腿都已经摸得清清楚楚,实在是有些没意思。
 
“怎么帮?”
 
洗剪吹哥伸出一只手,“我带你过去。”
 
既然已经决定,顾生槿也不再犹豫,飘过去也伸出了手。两只手交握的那一刻,洗剪吹哥微微一拉,顾生槿面前的景象就倏忽变幻,从普普通通内部四面白、外面春暖花开的病房,成了一个四面八方都黑漆漆的空间。
 
除了仿佛整个人变成实体,衣服上还有暗红微光粼粼闪耀的酷炫洗剪吹,顾生槿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就像是身处某种黑洞的具象化空间。
 
“能不能讲清楚点,我去其他世界到底要做些什么?拯救世界也要有个章程吧?”顾生槿稳住心神,率先问道。
 
洗剪吹哥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点意外:“是这样,前阵子出了点事,导致部分世界的个别灵魂离开,如果不采取措施挽救的话,那些世界会整体崩塌,所以你要进去补替。章程也是有的,你根据我们给的任务和剧情提示,走完剧情线就可以了。”
 
“走剧情?”顾生槿笑了笑,“怎么说得好像是小说电视一样。没发生过的事你们也能提前知道吗?”
 
洗剪吹闻言仿佛一噎,他瞪了顾生槿一眼,才道:“你就当你去的那些世界是小说好了。我们……咳,我会提前给你提供原剧情的参考资料,你也可以当你要重点关注的那两个人是主角,其他都是配角,只要你注意一下资料里的关键事件节点,做完你该做的,保证剧情是按照资料走,世界不会崩塌就可以了。其实很简单的。”
 
“简单为什么不自己上?”顾生槿活着时就是一普通大学生,既没点亮演技技能,也没点亮任何穿越技能,找上自己不会真就是因为简单吧?真的简单他完全可以自己上么!
 
岂料他这随口一问,对面以狂霸拽形象示人的洗剪吹哥竟然面上一红,“我不合适。好了,你去吧!”
 
说着不由分说就在顾生槿的脚底下召唤出了一个光芒四射的法术,顾生槿都来不及再说什么,直接被传送走了。
 
等等啊,还有一大堆问题没问……
 
那个剧情资料怎么看啊!
 
******
 
等顾生槿醒过来,只觉得浑身都跟被碾了似的痛,也说不清到底哪里更痛。顾生槿睁开眼,入目就是一洗悠悠的蓝天白云,以及不疏不密的树丫子。天气晴朗得他眼睛有点发疼。
 
这是在野外?
 
顾生槿勉强抬手遮了遮眼睛,并由此注意到自己手腕乌青,勒痕明显,像是被捆缚过。
 
“小师叔!”
 
顾生槿正自疑惑,忽然听到一声由远及近的呼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眼前白影一闪,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蹲在自己身旁了。……好家伙,这速度要是去了他那世界,妥妥的国宝级英雄。
 
等顾生槿终于聚焦成功,把这个便宜师侄看清的时候,他已经连外衫都脱了盖在了顾生槿身上,本来顾生槿还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个动作,按照常理不该是先扶自己起来吗?等他自己顺势悄悄地在身上一摸,发现自己身上只有点碎布条,基本跟什么都没穿没两样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卧槽!这岂不是说他刚才就这样在这个便宜师侄面前遛鸟了!还能不能愉快地当人师叔了?
 
顾生槿脸上顿时一阵青红交错,尴尬得不得了。
 
还没等他把那股子尴尬劲摁下去,便宜师侄竟然二话不说就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了自己……对一个男人使用公主抱!顾生槿顿时眼前一黑,这拓码到底是怎样的平行世界,他还没来得及深度吐槽,又感觉到了某处传来的难以言说的剧痛……顾生槿简直脸都绿了。这该不会是原主才被爆过菊吧?
 
“小师叔,你忍一忍,回门派就有药了。”大抵是顾生槿脸色太难看,便宜师侄出言安慰了一句,就抱着他飞掠起来。没错,是掠,不是跑。便宜师侄速度简直比超人还快好么!顾生槿侧头看着飞速倒退的树木想。这原来是个武侠世界啊。
 
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便宜师侄的衣襟,声音嘶哑:“换背的。”
 
好好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公主抱像什么样子,又不是在搅基的少女世界里。
 
便宜师侄明显一愣,停下了空中飞奔的步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顾生槿,纠结地说:“背的话会让你的伤口……”
 
顾生槿:“……”
 
卧槽他怎么像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懂?给你师叔留点颜面啊……
 
顾生槿虽然不喜欢这个姿势,怎么说也是个实在人。想一想只要换成背的姿势菊花妥妥地要受到二度伤害三度伤害n度伤害……顾生槿就牙疼。像他这样的实在人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所以他虽然特别尴尬,还是沉默了。
 
这一沉默,便宜师侄就又抱着他飞掠起来。
 
顾生槿为了转移注意力,就想着试试打开洗剪吹说的资料。自己身上都破成这样了,估计资料是没有实体的一项存在。刚想着,就听到叮的一声,他眼前就出现了大段半透明的字幕,就跟有个什么仪器投影到面前似的。可能是投影仪器是以顾生槿自身为定位,所以字幕和他的相对速度是静止的,便宜师侄估计也比较照顾顾生槿动一动就痛的身体情况,在用一种平稳的姿势飞着,顾生槿看起资料来竟然不觉得很晃。
 
原主也叫顾生槿,不知道是因为被顾生槿穿了的缘故,还是本来就跟他同名,顾生槿默默地鄙视了一下不负责任的洗剪吹哥,继续看了下去。资料并不是很长,顾生槿没费多少工夫就看完了,脸色却更难看了。
 
洗剪吹哥你找我帮忙的时候可没说这是个搅基的世界啊?鬼和鬼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顾生槿抬眼瞟了瞟附近那个忽然冒出来金光闪闪生怕他看不到的主任务,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资料上的内容,概括起来说就是一个穿成书内武当派弟子的弯男攻略魔教教主的十年里,顾生槿这个原教主的西皮成功死在躺枪炮灰路上的大致经过。
 
单从抢了他原主对象这一点来说顾生槿还是要谢谢这个穿越男的,他自认彻头彻尾是个直男,完全不能想象自己和一个大男人腻腻歪歪缠缠绵绵的画面有多美。
 
当然顾生槿所拥有的资料明显不完全,甚至他怀疑还有盲点存在,因为这份资料基本上是原主“顾生槿”视角,所以他光看资料也看不出穿越弯男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好好一个男孩子非要跟一个有既定对象的男人搅在一起,这个男的在顾生槿看来还是个有毛病的货。
 
甚至受视角所限,顾生槿也无法获悉这个“穿书”背景的原书剧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能从资料上了解到这个穿越男叫沈愉,是武当派年轻一辈的优秀弟子,资质很高,大概是因为知晓原书剧情的缘故在开金手指方面的运气也很好,总体上因为人热情响誉派内,因美貌逆天武功高深驰名江湖。
 
一次他下山历练遇到了狂霸酷炫拽每天都在变态的魔教教主段无辛,大概是就这样结了什么梁子。也不知道魔教教众的脑回路是怎么绕的,总之他们商议一番后把武当派定成了魔教一统天下第一个要打击的对象,并把沈愉锁定成了他们的目标。
 
魔教暗地里准备了一段时间,弄清了武当派的建筑群结构和目标人物住址后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由教中最神出鬼没的左护法出马,带齐各种高级药物摸上武当山掳人了。那左护法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路痴,照着画得清清楚楚的地图摸进去,还是摸错了院落,把沈愉隔壁的隔壁邻居给掳走了。
 
毫无疑问,这个以极其标准的躺着睡觉姿势成功中枪的武当派弟子当然就是顾生槿了。
 
话说左护法留了张嚣张已极的字条后,就把人掳回了指定汇合地点,早已等着的几个猥琐大汉就把被下了迷药的顾生槿菊花爆了。魔教这边以为羞辱的是沈愉,一开始对外宣传自然也是沈愉,后来发现自己掳错人了才改过来,但武当派弟子们也都知道了,哦,原来魔教一开始的目标是沈师兄,而不是顾小师叔啊!
 
这可捅了马蜂窝,顾生槿作为一个原书能和魔教教主西皮的正派人士,人设也是闪闪发光杠杠亮的,至少不是普通武当派弟子能够轻易仰望的。他是武当派丹阳真人的关门弟子,这丹阳真人年纪大,辈分也大,比现任掌门还高一辈,还是他师伯,在武当派的地位是坚不可摧举足轻重的。
 
而且顾生槿本人年纪比沈愉还小,老一辈拿他当孙子养,掌门一辈拿他当儿子养,个个疼他疼得不得了,年轻一辈又跟他年纪相仿,一起玩泥巴长大的,交情好得很,是真正的武当之星。也就是说左护法误打误撞,刚好掳了个在老中青三代里好感度都很高的人,使得武当派上下倍感受辱,怒气值瞬间就达到了max。
 
事发后,左护法因此受到了魔教的额外嘉奖,但沈愉就不那么好过了。首先丹阳真人是个护短的人,因此他不给主角好脸色,其次门中也有些弟子觉得这是沈愉没事招惹行事诡异的魔教造成的后果,总之沈愉因此很受了一段时间的委屈,他不是个愿意无辜遭人白眼的人,他就自请下山做任务了。
 
他下山后又遇见了魔教教主,这一次会面又给武当派拉了一波仇恨,因为魔教很快又变本加厉地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反击了。
 
话说回来,武当派吃了大亏肯定要讨回来,没多久武当派就基本组织好人讨伐魔教了。沈愉当然也要去,而顾生槿作为受害者,当然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去报仇了。
 
各大正义门派聚集在一起,商讨攻上魔教总坛五芒山事宜,声势浩大有如六大门派攻打光明顶。人多了,当然是非也多,尤其是小辈们的爱恨情仇。其中最受人关注的三角恋就是昔日武当之星顾生槿单箭头峨眉妹子许昭然,许昭然却单箭头着江湖风云人物沈愉这件事。
 
也是因为这样,顾生槿再次猝不及防地躺枪了。他和峨眉妹子许昭然被捉奸在床,大家震惊了,都认为这是顾生槿被菊爆后性情大变心理扭曲,所以用非正常手段强了妹子。
 
武当派很多人不信顾生槿会做出这种事,但架不住峨眉的许昭然寻死觅活,武当掌门就说让顾生槿娶了许昭然吧。这许昭然乃是峨眉掌门静风师太的爱徒,她死活不肯嫁顾生槿,峨眉又怎么会委屈她?只要求武当废了顾生槿的武功,把他逐出师门。
 
最后商定的结果就是双方各退一步,顾生槿被逐出师门,但没有废了武功。
 
顾生槿显然是被算计了,当时他却不知道到底是谁算计了自己。想来想去,也只能是魔教了。因为至此之后武当和峨眉就交恶了,原有的深厚道士尼姑情谊完全不复存在。原本群情激昂的誓师大会也因为发起门派武当派事故频出声名日下像一场闹剧一样落幕了,而这些都是魔教最受益的。
 
顾生槿被逐出师门后,走哪都被唾弃,还被峨眉追杀,无数次死里逃生让他对魔教恨入骨髓,就找了个地方闭关修炼,一练就是八年。八年后顾生槿武功大成出来找魔教报仇了。
 
他重出江湖,却打听到自己师父武功被废晚景凄凉,昔日交情非常好的同门不是叛出武当就是缺胳膊断腿郁郁终生,更甚者,他还得知原来当年魔教是打算针对沈愉捉奸在床的,只是这招数不知怎么再一次落到了自己头上。
 
一次还能说是意外,再次还能说是意外吗!
 
顾生槿心中不忿,但想到武当毕竟是自己曾经的师门,要调查清楚这八年里都发生了什么需要时间,就决定先找魔教报仇。他单枪匹马一路杀上魔教总部,杀到了教主床前,一看昔日师侄沈愉竟然和自己的仇人在一起了,简直怒不可揭。
 
沈愉却在这时告诉顾生槿他当年的冤屈已洗,魔教已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劝小师叔跟他回门派的。
 
顾生槿苦练八年才有此一着,更何况已经得知武当不复当初,再一听沈愉这所谓的劝解更是气得几乎要撅过去,合着如今物是人非你轻描淡写一句魔教已得到应有惩罚就全抹去了?他当然不肯,呵呵一声就去杀教主段无辛。教主这些年估计都忙着谈恋爱虐心虐身去了,武功略输他一筹,最后差点被当胸一剑射穿的时候,沈愉冲上来用身体挡了一剑。艾玛教主一看爱人被杀顿时爆了小宇宙,就把顾生槿杀了,杀完抱着沈愉去找神医,最后当然是救活了,沈愉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江湖规则一命抵顾生槿一命,皆大欢喜,两位主角经过重重磨难终于走在了一起,过起了甜甜蜜蜜的he江湖生活。
 
顾生槿看完资料的感想就是:卧槽!这个人比我还能躺枪!比我还倒霉!
 
尤其当他视线一转,在资料旁边看到那个金光闪闪地显现着“完成顾生槿剧情线”的主线任务后,只能说是,一口老血哽在心头。
 
这画风不对啊。顾生槿想。
 
医院里有个癌症的妹子平日里就爱看这种穿越啊,重生啊之类的网文,他这一年生灵当得也很无聊,就喜欢飘在她身边看她看的那些网文打发时间。看多了也就摸到规律了,但凡涉及自己这种炮灰重生穿越,哪一个不是翻身农奴把歌唱,对着原主角打脸啪啪啪,逆袭全宇宙的节奏?怎么到了自己这,不但不能逆袭一把,还要把这个从头躺枪到尾的炮灰剧情走一波啊?
 
唔,不对,这里的主角可是个穿书的穿越男啊,他为什么要眼巴巴的抢了原书顾生槿的西皮,顾生槿还莫名其妙混得这么惨?这是不是说明“顾生槿”才是那个要被啪啪啪打脸的原角色?
 
顾生槿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感觉整个人又不好了。一想到自己一个连小姑娘手都没牵过的正经好男人还要背一个那么臭的骂名,简直有种两世英名一朝散的荒谬感。
 
他就说,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一朝穿越一身厄运就能升级成了猪脚式王霸气运,看吧,人家穿越都是穿成炮灰也能逆袭啪啪啪打脸的主,他穿越就要做那个老老实实被逆袭者啪啪啪打脸的,还不能反抗,还要走剧情。
 
……算了,就当自己是为了活过来,来当临时工的好了。
 
然后,武当派的大门终于进入了他的视野。
 
第2章:庄周梦蝶
 
一看到门派大牌匾,也不知是这一路颠簸这副才被蹂躏过的身体受不了了还是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了出去。
 
顾生槿晕了。
 
在晕倒的过程中,他像许多穿越小说主角那样做了个梦。梦里时光飞逝,画面帧静,所有的一切都带着梦境特有的迷蒙之色,然而梦醒之后,他就得到了这个世界顾生槿的记忆。清晰的记忆。
 
这让顾生槿有些恍惚,他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这武侠世界的顾生槿是真实的自己,还是那个当了一年植物人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要不是又召唤出了那个金光闪闪的主任务,到底哪边才是梦,他竟然有点分不清了。
 
也正是因为得了原主的记忆,顾生槿越发感到这个需要被自己挽救的世界有些诡异。比如这个原主也叫顾生槿,原主和自己也长得一样,这就不说了,很多穿越主角都是因为和原主名字一样,或长相一样才穿的。
 
最让顾生槿疑惑的是,从梦境里看,这个原主连性格都和自己没多少差别。光是性格也就罢了,甚至连口味喜好乃至有时候的小动作都是一样一样的,要不是受客观条件制约,恐怕连三观都要一模一样了……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翻版自己。
 
一般穿越不都是穿越者跟原主大不相同才能走出不一样的人生么?
 
……好吧他不需要走出不一样的人生,只需要走出一个跟原主一样的人生就行了。但即便是这样,顾生槿还是越想越觉得奇怪……自己到底是怎么在众多平行世界里被找到来帮忙的?
 
这个认知让顾生槿心里有种直觉般的不安。
 
但是再疑惑,他这时也无法找到洗剪吹解惑,只能老实先把剧情走完,才能问候他那装逼的高竖衣领了。
 
“阿槿,你醒了?”
 
顾生槿这才发现床边还坐了个老头,这人双目有神,须发皆白,他握着顾生槿的手,一副欲言又止沉痛悲切的模样,看起来似乎比顾生槿本人还要伤心好多。
 
这就是顾生槿的师父丹阳真人了。
 
丹阳真人此刻看着顾生槿眼眉带伤,嘴角乌青,偏还一脸沉静的模样,心里就不好受。昨天白天他的徒儿还好好的,生龙活虎地和他过了半天招,笑嘻嘻地说过阵子下山历练定不会堕了他的名头。谁想一夜过去,就生了这样的变故?
 
丹阳真人的难过,顾生槿看在了眼里。
 
这个老人在顾生槿被逐出门派后彻底黑化成反派,发誓杀尽魔教中人也就罢了,还视沈愉为眼中钉肉中刺,给沈愉下了不少绊子。和穿越男作对,能有好结果吗,当然不会有好下场,在折损掉武当派内定下任掌门梁深齐、便宜师侄徐添风等一系顾生槿交好的年轻弟子和他自己后,武当派最后还是让暗恋沈愉的赵潺清接管了。丹阳真人最后是被废了武功,“荣养”在后山的。
 
说起来他悲剧的导火索还是后来查到魔教当初嫁祸捉奸的目标原本是沈愉。
 
丹阳真人年纪大了有点偏执,他本来就对沈愉有怒气,自查出这个后就偏执得更厉害了。就认为一切都是沈愉祸害的,自此开始了“找穿越男主麻烦,晚节不保啪啪啪不停被打脸”的作死人生历程……虽然丹阳真人具体怎么找男主麻烦的资料里没有,但顾生槿大致能够想象,多半是些长辈对晚辈的刻意刁难,太过分的事丹阳真人还做不出来。
 
顾生槿看着他还没有回话,丹阳真人就咬牙切齿地问:“阿槿可知是谁如此暗害于你?为师为你报仇!”
 
“……魔教。”顾生槿声音仍然嘶哑,要不是那一段不和谐的经历被打了马赛克自己回忆不起来,照其他记忆那个以假乱真的程度,顾生槿还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跟原主一样精神受创。“我那时……听说很快他们就要在江湖上散播此事。”顾生槿盯着剧情简介,有些面无表情地照本宣科。
 
突然发现自己是个躺枪炮灰和只能把躺枪炮灰路线走一遍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啊,再加上顾生槿还接收了原主的记忆,感情和心理变化,那感觉真是……就像明知自己会哔了狗还是只能去哔了狗一样=_=
 
丹阳真人闻言,一脸沉痛,“你好好休息,什么也不要想。为师去替你报仇。”说罢,替顾生槿掖了掖被角,顾生槿凭借那渐渐恢复的内力,竟然感觉到丹阳真人微微有些颤抖。
 
他忽然觉得眼底一热。原主是孤儿,从小被丹阳真人养大,两人之间的感情非比寻常,既是师徒,又像祖孙,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顾生槿今年终于可以出师下山闯荡江湖了,谁想竟然横空出了这件事。
 
等到这件事传播开去,顾生槿的名声先就毁了。试想,一个从小骨骼清奇天资聪颖自信满满充满正能量抱负的未来少侠,在江湖上第一次出名竟然不是拯救了某某大侠干成了某某大事粉碎了某某阴谋诡计而是惨痛地被魔教几个无名小卒蹂躏了,这样的打击跟致命一击有什么两样?
 
当然,顾生槿是接收了记忆才知道自己原本是要在近期下山历练的,但剧情资料上根本没提到这件事……所以他也不清楚原主到底有没有如期下山。
 
“师父,这仇我要自己报。”丹阳真人已经连着说了两次替他报仇,几乎恨不能以身代之,顾生槿有点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提前给他打起了预防针,握住了丹阳真人已经干皱的双手恳切道,“您别随便迁怒他人。”
 
“为师像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再说,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魔教这是在跟我们武当派宣战!你放心,为师自有分寸。”丹阳真人拍了拍顾生槿的手,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顾生槿话里有话。也是,谁能想到这事原是奔着沈愉去的?顾生槿怕言多有失,也就不说什么了。丹阳真人见顾生槿仍旧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不禁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为师去找你掌门师兄说说话。”
 
顾生槿点点头,丹阳真人就起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顾生槿侧头望他,竟觉他的步履有些漂浮。一个练武之人无病无痛的情况下步履漂浮,只能是受心境影响。他心底一酸,想起自己刚变成植物人那会儿,他爸彻日彻夜地守着自己,偶尔站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蹒跚无力。
 
好像这世上最沉痛的打击都被他经历了。
 
顾生槿张了张嘴:“师父,你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女子讲究贞操,等伤好了,我还要下山历练的。”
 
丹阳真人浑身一震,回过身来,又三两步坐回了床边,摸了摸顾生槿的脑袋劝道:“现在江湖上不太平,何必勉强自己?”
 
“没有勉强。”顾生槿说,他是真心实意的,当地缚灵当久了真的很有到处走走的强烈意愿。
 
至于沈愉和段无辛?该完成的主线他也会去完成的,不过丹阳真人和便宜师侄这种不太影响剧情线的旁枝末节还是挽救一下吧。
 
自己倒霉躺枪也就罢了,不能让亲朋好友因为自己的躺枪体质跟着也倒霉了……
 
顾生槿闭上了眼。
 
自丹阳真人之后,顾生槿又接待了好多波来看望他的师侄师兄们,说是接待,他也只需要坐床上接受他们的慰问就行了。但是谁也没问他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是怕刺激他。也幸好他们没细问,要真问起来,顾生槿也对那个马赛克处理过的夜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借着这些探望,顾生槿也见到了那个穿越男主沈愉。沈愉是跟那个暗恋他的赵潺清一起来的,想来二人私交很好。其实从记忆看,沈愉穿过来后跟原主顾生槿关系很好,原顾生槿很信任他,但现在么,看过资料的顾生槿只能撇嘴了。
 
撬你的西皮,让你死在原西皮剑下,最后还能觉得自己一命抵一命了无压力和那个撬走的西皮he……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沈愉这个人太没心没肺,不值得结交为朋友。第二种就是他心里根本没把你当朋友,接近你,和你打好关系是有目的的行为,当他目的达到,你是死是活也就不值得他上心了。
 
“小师叔,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就当被狗咬了吧。”
 
看着那张满含关切和义愤的脸,顾生槿眼眸微垂。他不是那种演技派,对着别人还能平静微笑,对着正主沈愉就有点不舒服了,也扯不出假模假式的笑脸来。
 
其实沈愉的原主性格孤僻,在武当派和谁都谈不上亲近,师父又死得早,武功也不是特别好,在派内比较没有存在感。他大病一场后,被现在的沈愉取代,整个性格就慢慢变了,这个改变的契机就是穿越后的沈愉开始接触亲近顾生槿,成为了顾生槿的朋友。
 
顾生槿在武当派内比较吃得开,他俩交好,沈愉也就顺势和不少武当弟子建立了友谊链,大家之前跟他不熟,也只当他其实本性如此,不熟的时候内向,熟了就开朗了,根本不可能想到换魂夺舍这种神神怪怪的事情上去。
 
顾生槿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他当初应该就是抱着融入武当人脉圈的目的接近自己的。至于后来到底有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朋友,真的看不真切。从他现在的表情看,好像是有的。
 
但既然已经知道他后来会做出什么事,顾生槿也没心情和他虚以委蛇,只神情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没事。”
 
沈愉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地看着顾生槿。似乎想问什么问题,又不知该如何措辞。
 
沈愉其实生得很好看,倒不是说他男生女相,而是一种属于男人的艳丽,眉眼嘴巴在脸上的组合和谐到能让同性看了也眼前一亮,心生欣赏。从前孤僻的沈愉既没这方面的意识,气质也不符合,以至于大家都不注意他,现在的沈愉就很懂得发挥自身优势,他又生性开朗,举手投足间都能把这让同性也容易赞赏的外貌发挥出十成十的效果。
 
也许这就是基佬世界独有的特效加成?
 
顾生槿默默地看了他一会,一边腹诽一边问道:“你想说什么?”
 
沈愉犹豫了一下就问:“听说这事和魔教有关?”
 
“没错。”顾生槿不带感情地回道,仔细盯着沈愉的眼睛。沈愉皱了一下眉,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心虚的情绪闪现。
 
说不定他现在还没想到这事是因自己而起。难怪之后会因为武当众人说几句小话就觉得受委屈下山躲清静了。
 
顾生槿突然有些想笑。
 
要不是那段记忆成了雪花状的马赛克,哪怕是身经百战的自己——那个因为同寝室友吵架互相放料被殃及池鱼进了医院,那个走在路上因为夫妻打架路过被丈夫飞来一脚踹到进医院,那个泡温泉遇到隔壁旧情人蓄意谋杀新婚夫妇,喝下掺了酒的可乐差点死在温泉里,那个最后躺着枪成了植物人的职业躺枪户顾生槿——都不一定能过得了心理那关。
 
更别提原来那个顺风顺水在武当长大,还没接触过江湖的顾生槿了。
 
顾生槿看着面前沈愉这张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脸,愈发兴味索然。他和原顾生槿不单单是接收并融合记忆情感那么简单,可能是因为性格口味小动作等全部一样的缘故,他总有种其实自己就是原顾生槿的错觉,对面前这个一直当好友看的师侄不是没感情的。然而就是这个好友沈愉,他闯出来的祸,结下的仇,从头到尾都让顾生槿承担了后果不说,最后竟然还能和罪魁祸首he!
 
这才是顾生槿最不能忍受的。
 
顾生槿把头往床内侧一转,下了逐客令:“我累了。”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他听到沈愉的声音响起:“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第3章:拂花添风
 
沈愉走后,顾生槿心里烦,就没有再见其他人。但要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一整个下午还是比较折磨顾生槿,他就看起了这个武侠世界的话本。
 
这个世界的话本行业十分发达,以顾生槿穿越人的眼光来看,都发达得有点诡异了。这个世界的人们像现实世界的人一样很习惯看各种小说,不但看小说,还能追捧大大。
 
原主顾生槿和梁深齐就是武当派里的铁杆书友。顾生槿经常看梁深齐推荐给他的话本,现在他手里这本就是梁深齐借他的。别说,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看累了就休息,反正现在他不方便动。就这样混到夜色清凉,便宜师侄徐添风来敲门了。
 
当时顾生槿睡不着,才披了衣服下了床,找了火折子点了油灯。点完油灯还没小心翼翼坐下,徐添风就来敲门了。
 
没有记忆的时候顾生槿只觉得在陌生师侄面前尴尬,现在有了记忆,那心情就更复杂了。他犹豫了好一会,检查了一下衣领,又把披着的衣服穿上,才去开了门。
 
门开了,门外的徐添风不等顾生槿开口,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说:“今日练武练过头了。”听起来像是在解释这么晚才来探望顾生槿的原因。只是才说完,他脸上就一闪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顾生槿没有发现。他的注意力不在徐添风身上,即便看着徐添风,也会被他的双眼吸引去注意力。
 
徐添风生就一双勾小姑娘的含情脉脉桃花眼,这双眼太过出挑,以至于他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风流,大概他对自身特质也有深刻认识,索性也就随身携带折扇,以一副风流倜傥浪荡子的模样示人。派内的师兄弟因此每常笑他最好不下山,下山就要祸害小姑娘。实际上顾生槿觉得徐添风从小在武当长大,周围清一色都是汉子,唯二的两次下山加起来也没超过两个月,他可能跟顾生槿本人一样,连小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顾生槿见徐添风一身清爽,心知他定是洗完澡过来的。徐添风是那种略有洁癖的人,每日练完武都要沐浴更衣才能安然睡下,现在又是夏天,更不能不洗。武当山上用水不是很方便,年轻一辈洗澡总要排很长的队,往常徐添风就喜欢来蹭顾生槿的牌子,今天肯定是排队洗澡耽搁了这许久,想过来探望顾生槿的时候已经这么晚了。顾生槿也不点破,朝他笑了笑,“练武是正事。”
 
说罢,他转身往里走。
 
徐添风见顾生槿一脸我都懂的神色,也不辩解,忙跟了进去,回身关上了门。
 
顾生槿自知坐椅子不太舒服,索性就坐回了床上,拿被子盖了腿,靠了枕头跟徐添风说话。徐添风就坐到了顾生槿床边,清了清喉咙关切地问:“小师叔……好些了么?”
 
“好多了。还没谢谢你。”顾生槿神色平静。
 
“小师叔跟我客气什么。”徐添风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顾生槿包得严实的中衣衣领上,停了一停,才若无其事地转开,转移了话题问:“过些日子,小师叔还下山么?”
 
“要的。”顾生槿挪了挪身后的枕头,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
 
“我陪你去吧。”徐添风看着顾生槿,“我好歹也下过两次山了,相互有照应些。”他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看过来,好像要把你整个人都拉进了桃花沼里。
 
被这么具有天然欺骗性的一双眼看着,要是个小姑娘说不定就招架不住了。不过顾生槿从小和徐添风玩到大,早已对他的眼神产生了免疫力,并且深知他也就是眼神认真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眉目传情,实际上并没有那个意思。
 
顾生槿平静地移开视线,想想自己确实不太懂江湖规矩,有个人作伴也好。更何况徐添风还是后期被穿越男主炮灰掉的另一个大炮灰,好好的侠客“拂花添风剑”,最后是主动叛出武当派,成为了江湖上一个名声不咋地的浪子,成日不是醉卧花院,就是找魔教教主和男主的麻烦被他二人打脸,还要被安上一个对男主求而不得因爱生恨的名头,也是混得比较憋屈。
 
什么?你说顾生槿怎么知道人家没真喜欢男主?这还不简单,喜欢男主的男二男三男四全是人生赢家,哪怕是暗恋者如赵潺清都成了武当掌门,死心塌地妹子如许昭然都做了峨眉掌门,徐添风混得这么惨怎么可能真的喜欢男主?
 
顾生槿想到这,心里不免对徐添风也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笑着应了:“好。”
 
徐添风见他答应了,顿时就笑了,还笑得挺开心的。他手里的折扇唰一声展开,又啪一声合上了。昏黄的灯光下,一幅朦胧的月夜赏花图一闪而过。
 
此后徐添风再不打开折扇,只用扇头点了点手心,扇柄上的靛青流苏柔软地来回晃动,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摇摆。
 
这么镇定若无其事,要不是顾生槿对他十分熟悉,也看不出他这是有点心虚了。顾生槿微微前倾,看了眼他手中那柄已经合上的折扇,“你画了新扇面?”
 
“……是啊。”徐添风微微一笑,想了想,还是展开了扇子递给顾生槿看。这下顾生槿看清了,这是一幅清爽的夏夜赏月图。天上一轮圆月,半掩在稀薄的云层里,下方是一片花草繁盛的草地,间有萤火虫闪烁飞舞。一派夏夜的热闹景象。
 
折扇的弧形一角斜地里一根劲韧料峭的老树枝插了出来,枝上躺了一个用手枕脑袋,望向远方圆月的惬意少年。画者只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少年衣袍、发带、长发全都随意地随风飘扬的姿态,说不出的潇洒安宁。
 
因这像是突然映入眼帘的一笔,使得这幅夏夜图瞬间变得丰满,变得洒脱悠远了起来。
 
就是这画面看起来太眼熟了。
 
顾生槿心情突然有些微妙,他瞅了徐添风一眼,见他眉眼含笑,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到底是笑了:“这画的是我啊?”
 
“恩。”徐添风眼中带出笑意,坦然承认,“那天看到,觉得好,就画下来了。”
 
顾生槿摸着下巴欣赏了一番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半晌自恋地叹了一句:“我果然很有气质。”
 
徐添风:“……”
 
他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小师叔真的不考虑用折扇么?你用我给你画扇面。”
 
顾生槿心里顿时一激灵,心道你这在自己扇面上画我也就罢了,万一再在我的扇面上画上你自己,那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立刻拒绝:“不如蒲扇好用。”
 
徐添风再接再厉:“马上就下山了,折扇用起来更有气质啊。”
 
顾生槿毫不动摇,一口回绝:“山下比山上更热!还是蒲扇风大。”
 
徐添风知道劝不动了,又坐了片刻,有些遗憾地收起扇柄:“天色很晚了,小师叔你早点休息吧。”
 
你也知道很晚了啊……明天你还要起来做早课吧。
 
顾生槿点了点头,就看着徐添风站了起来。他走到油灯前,作势要灭,顾生槿忙喊住了他,“就让它点着吧。”
 
顾生槿其实还不太有睡意,准备看看这个武侠世界的话本再睡。
 
徐添风愣了愣,他转头看了顾生槿一眼,收回了手,就对顾生槿笑道,“那我帮你锁门。”顾生槿刚想说你在外面怎么帮我锁门,就看到徐添风咻一声到了门口,那两扇门随之关上,插栓应声落下,正好锁上了。
 
顾生槿:“……”
 
也是神技。
 
确认人已走远后,顾生槿就弯腰从枕头下方的床铺里摸出那本男主向古代言情话本,翻看了起来。
 
他只是想习惯性看完结局,是不会承认自己和梁深齐一样还有一颗少男心的。
 
******
 
接下来的几天,顾生槿充分感受了一番武当上下对原主的关怀,师叔师兄们天天来嘘寒问暖也就罢了,也不知道他还要下山的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时不时就有各路师侄过来表示愿意陪同他下山,一开始顾生槿还表示要认真考虑一下,后来见人越来越多干脆就直接婉拒了。
 
两三个下山那是低调自助游,这一堆人一起浩浩荡荡地下山……当江湖人都是眼瞎耳聋的么。再说人一多,这就跟旅游跟团一样,没自由不说,他作为长辈还得充当那个要提供管束和统筹安排职能的黑导游……这就算了吧。顾生槿心道,你们的好意我都收到了,还是让我安静地旅个游散个心吧。
 
拒完一个又一个比他年长的师侄们之后,顾生槿总算得到了些许清静。他养了些日子,终于把菊花养好了。其实原主作为一个习武之人,肯定不像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哥那样娇气,要不是伤在这种不可言说的地方,估计一两天也就揭过去了。
 
这好了以后,他就听说江湖上魔教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武当山中凌辱了武当沈愉的事传开了,武当派中也就知道了原来魔教的真正目标是沈愉,又思及他俩住的不远,哪还能不明白当晚是出了差错。
 
顾生槿四下里转了转,发现武当的流言并不是很严重,师侄们都还处在悄悄传八卦的揣测阶段,没什么人因此迁怒沈愉。其实想想也是,丹阳真人会迁怒,算是人之常情。师侄们就算跟顾生槿再好,在事情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去责怪同样有可能成为受害人的沈愉就不太理智了。
 
幸好这个消息还是师父主动告诉自己的,虽然看起来比较恼怒,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顾生槿不免要逮着机会劝他几句:“师父不要再为此事生沈愉的气了,就算不是我,也会有旁人遭殃。我武当弟子外出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免要与那草菅人命的魔教为敌,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行侠仗义了。魔教行事诡怪,沈愉肯定也想不到会出此事。”
 
丹阳真人的气稍稍顺了些,少顷,又想到什么似的吹胡子瞪眼:“你还是别因为跟他亲近就帮他说好话了,我看他根本就不以为意!你掌门师兄去问他来龙去脉他都不肯说!他那个态度,方钦都能被他气活过来!”
 
方钦就是原版沈愉那个已经去世的师父。那时原版沈愉也已经出师,头顶上倒真没什么直系长辈了。但按理说掌门是完全能要求他说出原因来的。
 
顾生槿还是头一回听说他拒不交待缘故,心里也意外。资料上的剧情很粗糙,根本也没提到过这个问题。
 
沈愉这个态度,还真的有点奇怪,顾生槿这个受害者都被那啥了,还被宣扬得满江湖皆知,这是件事关武当名誉的大事。但凡他有点门派归属感,有一定责任心,都该把来龙去脉交待清楚,好让武当派做出恰当的应对。就算他也被怎样过,有顾生槿对比,此时悄悄地说出来也不存在耻不耻的问题了,还能博取武当一众长辈的同情。
 
所以当日倒霉的应该不是沈愉。
 
说不得是沈愉做了什么事,这件事还不太占理,招致了魔教的报复,也只有这样想,才能说得通了。
 
顾生槿默了默,突然觉得自己找不到帮沈愉说好话的理由了。他只是不想在自己被逐出师门后,自己师父黑化,所以想要避免师父迁怒沈愉,但他又不是圣父,要他在事实还不明朗的情况下违心地再帮沈愉说话,他也做不到。
 
顾生槿想了想,就对丹阳真人说:“真相捂得了一时捂不住一世,师父何必争这一时之气?沈愉既然不愿说,我们也不必再逼着探究下去,也免得旁人以为师父对他做了什么,弄得我们有理也变没理了。”
 
丹阳真人被顾生槿这番话气笑了,脸上花白长须乱颤,“你当为师是什么人,还对他做什么?”
 
就怕您气不顺啊。
 
顾生槿知道丹阳真人这么说就是听进去了,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转移话题:“快下山了,师父再陪我过几招,如何?”
 
“哼!”丹阳真人斜睨他一眼,“你伤可全好了?”
 
“好了好了,早好了。几日没活动筋骨,徒儿都要憋坏了。”
 
第4章:拒不交待
 
又过了两天,顾生槿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行装,他也知道等自己下山那会儿肯定江湖上沸沸扬扬地要传开了自己的事,讲真,要顶着江湖热议现身人前真的需要一些勇气,但他在医院范围内当了整整一年的生灵,实在是闷得不得了,跟外面的花花世界一比,也就不是很在乎这些身外议论了。
 
反正他只是来当炮灰的,没有一颗坚韧的心,怎么能干好炮灰这个职业?
 
顾生槿和徐添风定好了下山历练的日子,在出发前几天,沈愉忽然来找他了。顾生槿有些意外。本来顾生槿出事后沈愉天天往他院子跑,即便顾生槿不冷不热的,他都能从身体关怀到心理。
 
前些天魔教真正目标一出来,他就不来了,估摸是没勇气见顾生槿。此刻他见到顾生槿,就是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好像顾生槿遭的罪都真切地遭到了他身上一样。
 
任谁看了都该觉得他对顾生槿受害一事深怀内疚。要不是顾生槿早从剧情资料里得知他在顾生槿死后还能没心没肺地和魔教教主he,他也会相信沈愉是真的在愧疚。
 
“有事?”顾生槿见他不开口,先问了。
 
“小师叔要下山历练?”
 
顾生槿点点头,“过两天就走。”
 
沈愉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道:“如今江湖上谣言很多,小师叔何必非要去趟这趟浑水?”
 
顾生槿意味深长地望了沈愉一眼,他想了想,笑道:“谁说下山就是趟江湖的浑水了,我只是下山散散心。”
 
“小师叔有所不知,江湖中人最爱闻风而动,没影的事都能杀得你死我活,如今有这热闹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们武当,要是给他们见到当事人,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小师叔下了山,就算是一心奔着散心去……”
 
沈愉没有把话说完,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顾生槿倒是有些听出意思来了,沈愉特地来这一趟不是来道歉的,而是要跟他说你还是老实待山上吧,别下山了?顾生槿心念一动,转而问道:“你跟魔教到底结的是什么梁子,为什么他们要用那种招数对付你?”这问题其实也在顾生槿心里憋了好多天了,他真是想不出,到底这个穿越男做了啥,要让人魔教用这种凌辱女人的方式凌辱他?
 
沈愉面色立刻一变,有些难看了起来,他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才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小师叔,但缘故……我不想说。”看起来似乎有苦衷的样子。
 
顾生槿是想寻求一个答案的,我莫名其妙躺枪了我总得知道缘由吧?大家都问不出,我自己问总可以吧?好歹现在我还没和你撕破脸,我们的关系还贴着同门好友的标签。可是他看着沈愉这一脸的“你别问了,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顿时又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真正该难过的不是你,是你面前这个比你还小几岁的小师叔,好吧?
 
顾生槿站在院中等了一会,眯眼看了看头顶上火辣辣的太阳,见他也没有要走人的意思,只好率先开口:“那……你还有其他事?”
 
沈愉见他并不接不下山的茬,约莫也知此事已成定局,无甚更改的可能,抿了一下嘴角,缓缓地道:“既然小师叔去意已决,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江湖险恶,最近你我又在风口浪尖上,不和小师叔一起面对,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顾生槿抬眼看了看他,只看到一张诚恳的脸。
 
如果顾生槿还把他当好友,现在一定已经点头答应了。但很可惜,他已经不再信任沈愉,也不打算再和他深交下去。顾生槿摆摆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约好了添风,这趟和他一起下山就可以了。”
 
“我知道。”沈愉脸色不变,继续劝,“再加我一个彼此也有更多照应。”
 
顾生槿有些不耐烦,冷下脸,淡淡道:“我只打算和添风一起走。”说罢,他也不看沈愉的脸色,甩袖转身回屋了。反正辈分高,有甩袖走人的资格。
 
他身后的沈愉脸色微变,倒也没有再追上顾生槿说什么,站了一会转身出去了。他出去后,走了好一段路,在墙边站住,良久,脸色不太好地掐掉了墙上的一朵嫩黄爬藤花。
 
他不能让顾生槿下山遇到赵抟之。
 
沈愉穿的是一本成坑的小说,这本小说从开坑到连载都以一种奇妙的运气火上了网络,却在写到高超的时候,伴随作者的突然死亡戛然而止了。
 
就像所有有缺憾的才能被人记住一样,这篇本就火的文,因为它的永远不可能再完结而更火了。甚至火出了它本身连载的网站,火到了微博上,吸引了一大批二次元三次元的围观群众。
 
沈愉也是被吸引去围观的一个真同志。说起来他不是个爱看小说的人,也不算是很喜欢这篇文,尤其以一个真gay旁观者的角度,他特别有吐槽这篇女孩子靠臆想写出来的文的欲望,就抱着这种态度,他边吐槽边看完了这个坑,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己就成了小说里的炮灰受沈愉。
 
原主是个有点自闭的家伙,一辈子爱在心头口难开,为了赵抟之还当了奸细,最后落得个死了还受绝大多数武林人士唾弃的结局。既然这家伙被自己取代了,他就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原主那个为你死了你都不知道我还无怨无悔的悲剧性格他是很看不上的,喜欢一个人当然要去争取,不但要争取还要让他知道你有多喜欢他,为他做了多少事。
 
其实沈愉没穿之前也是支持俩主角在一起的,不然也不会一边吐槽一边看到坑底了。但人一旦进入了书里的世界,成了书里的人,心情和想法就变了。尤其是在见到赵抟之,发现他跟自己在现实世界里追了几年没追到的许君颢长得一模一样后,沈愉的心态就彻底变化了。
 
他觉得这一定是老天在补偿情路坎坷的自己。
 
沈愉穿越前就什么都有了。有车有房,事业圆满,只缺一个伴。可偏偏就在这一点上,他想要的从没得到过。
 
他遇到许君颢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人,哪怕洛永言那个人样样不如自己,沈愉怎么努力也还是入不了许君颢的眼。本来许君颢和洛永言之间最大的障碍,也就是沈愉最大的机会是洛永言不肯出柜,他们两个为这事分分合合好几回。没想到就在沈愉穿越前几天,洛永言就出柜了,正式跟许君颢在一起准备力排众议领证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沈愉也不会喝醉,也不会一觉醒来,就穿了。
 
所以遇到赵抟之后,沈愉很难不觉得老天让他穿越,是为了让他补完这唯一的缺憾的。要不然,为什么赵抟之会和许君颢长得一模一样?
 
有了这样的想法,沈愉再看顾生槿就觉得他哪儿哪儿都不如自己好。
 
首先顾生槿只是普通清俊周正,没有自己那么惊心动魄的美貌。其次顾生槿没有自己和自己这身体的原主那么爱赵抟之。最后,发现赵抟之和许君颢长得一样之后,他越看顾生槿就越觉得他和洛永言像。不是长得像,是性格像。
 
而且一开始往这个方向想,沈愉就停不下来了。偏偏就是这样两个样样不如他的人,一个让许君颢死心塌地,一个让小说里的赵抟之死心塌地。他却连原因都想不明白。难道感情的事就是这样没有缘由的么?
 
沈愉不信。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只要他找对路子,用对方式。
 
这次赵抟之会是他的。
 
虽然他还不知道作者说的那句“顾生槿对赵抟之有迷之吸引力”的迷之吸引力到底是什么。
 
是的,作者还没来得及交待这个,就去世了。
 
但他很清楚文里顾生槿和赵抟之的感情是怎么培养起来的,只要不让他们有机会就可以了。现在赵抟之和顾生槿完全没有相遇,他也不算第三者插足,简直是老天为他准备的完美机会。
 
而且根据早早知悉剧情的便利,沈愉为了能在这个武侠世界上保住命,改变原主悲催的命运,已经趁着几次下山历练提前把作者给顾生槿安排的金手指都拿了。
 
他为了追到赵抟之,在原主和赵抟之互动的剧情里剧情外也做出了和原主完全不同的事。原主当时听到赵抟之说话就挪不动脚了,他可不会那么没出息。
 
他为了保证能刷上他的好感,把原着里顾生槿对赵抟之说过的话挪了过来,果然,他在恰当的氛围里说完之后,赵抟之就对自己有点另眼相看了。
 
虽然这让沈愉有一点不舒服,但没办法,连作者都说顾生槿对赵抟之有迷之吸引力,为了削弱顾生槿的天然优势,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先走顾生槿的路,让顾生槿无路可走。更何况该说什么样的话不都是作者安排给角色的吗,他只是提前预知,把能刷赵抟之好感的话先说了而已。等以后他和赵抟之熟了,好感上去了,赵抟之难道爱的不会是真实的自己?
 
“沈师兄?”
 
沈愉被一声呼唤拉回了神,他抬眼一看,见是一向跟自己不太对付的徐添风,心中暗生警惕,脸上却亲和地笑了起来,问道:“徐师弟,有事吗?”
 
徐添风瞥了一眼墙边那朵被扯碎的鹅黄小花,也对沈愉还算和气地笑了笑:“沈师兄,我来是想单独问问你,你和魔教到底结下了什么梁子,致使他们如此作为还洋洋得意?”
 
怎么每个人都非要问他这个问题?
 
沈愉脸色微微一凝:“徐师弟,我已经跟掌门说过了,这件事不想提。”
 
徐添风眉头一皱,“可是现在倒了霉的是小师叔,沈师兄不觉得你需要负一定责任么?至少要把原因说出来,待来日我们武当找魔教算账时,也好对症下药吧。”
 
果然又是为了顾生槿。
 
顾生槿就算什么也不做,都有一大把人会帮他怪到自己身上!
 
就像洛永言一样,他本人连话都没和自己说过几句,就有人帮他指着自己骂自己第三者插足!
 
沈愉沉浸在回忆里,神色有些阴郁。许君颢和洛永言总是分分合合没有定数,现实又不是小说,晚到就是小三,他只是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这一次的事他也很意外。自己只是在听到赵抟之声音后,怀疑他是不是跟许君颢长得一样,找机会扯下了他的面纱而已。他也没想到五芒教那群疯狂愚昧的迷信分子会认为自己轻薄了他们的圣女,用这种方法报复自己。
 
正因为是这样的原因,又造成了这种后果,他才不能说出来。反正只要自己不说,五芒教是不会把“我教圣女面纱被武当沈愉揭了”这种事说出来的。
 
沈愉也觉得对不起顾生槿,但做都做下了,难道还要去后悔?他要是不在那时候揭下赵抟之的面纱,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而且顾生槿的原始设定不就是做个mt帮他的基友们挡枪么,没有自己这一遭,他以后也会躺很多枪,只是这些人现在不知道罢了。
 
沈愉这么想着,也不再理徐添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在房中静待了好一阵,转身去找了掌门。
 
第5章:资深书友
 
第二天顾生槿去找梁深齐还书,梁深齐才练完武,一身汗,他一瞅顾生槿胸前比平时略厚一层,就一边扯着衣领扇风凉快,一边和顾生槿走到了没人注意的偏僻角落里,笑呵呵问:“小师叔,你看完啦?”
 
“看完了。”顾生槿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才从怀里摸出那个用布包好的话本,递给梁深齐,梁深齐立刻发挥他的绝技之一“飞仙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过话本一口气揣进了自己怀里。收拾妥当了,他又笑着道:“我喜欢绍潇潇,小师叔,你喜欢哪个姑娘?”
 
绍潇潇灵动活泼,鬼点子多,跟她在一起永远不缺好玩的事。外在浓眉大眼,性格宽厚正直,内心还有一颗蠢蠢欲动少男心的梁深齐会喜欢她,作为他资深书友的顾生槿一点也不意外。他总是喜欢活泼这个类型的妹子,上回看一本男主最后选了另一个妹子共度一生的话本,活泼女配为救男主而死,梁深齐还长吁短叹了好多天,说是要是自己在,一定不会像男主那样不把女配当回事,会好好爱护她。脑洞不过瘾,还央了徐添风为妹子作画,为此差点连攒了好几年的老婆本都交待干净了。这还没两个月,他又喜欢绍潇潇了。
 
不过这话本里也就两个姑娘,一个绍潇潇娇俏好玩,另一个林霁就是温婉贴心了,顾生槿倒也欣赏两个姑娘,只是不是他的类型,顾生槿摇摇头,“没有特别喜欢的。”
 
“真不知道小师叔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梁深齐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笑了。
 
“你真想知道?”顾生槿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梁深齐就露出好奇的神色来,重重点了几个头。顾生槿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梁深齐老老实实地把脑袋探了过来,一点不疑有他。顾生槿正要大吼一声你猜震震他的耳膜,忽然听到不远处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小师叔祖,可找到你啦!”
 
梁深齐忙挺直了身子和脑袋,少男怀春的话题总是不好被别人撞见,他就露出几分心虚来。要是换个人来见到他这个样子说不定就想歪了。幸好来人只是掌门师兄的小徒孙赵广佑,他才五岁,再聪明也受年龄阅历所限,只狐疑地看了看梁深齐,是猜不到他为何如此的。他三步两步蹦到顾生槿面前,仰起脸道:“小师叔祖,师祖正找你呢,让你午后去他那里一趟。”
 
顾生槿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赵广佑毛茸茸的脑袋,随口问道:“前些天听掌门师兄说你已经开始背两仪心法了?”
 
“是!已经背了三分之一了。”赵广佑脆声应道,那张扬起的自豪脸蛋好似一个圆圆的红苹果。
 
“不错不错。”顾生槿笑嘻嘻地又掐了掐他水嫩的脸蛋,“虽然离小师叔祖我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但和你添风师叔当年已经差不多了。”
 
赵广佑捂着脸躲到一旁去,又让顾生槿捞回来了,闻言撅了撅嘴,不满道:“小师叔祖您每天这样变着法儿的夸自己太为老不尊了吧。”
 
“噗——”
 
一旁正拧了水壶喝水的梁深齐一口水全贡献在了旁边树干上。
 
顾生槿瞥大惊小怪的梁深齐一眼,仗着自己现在顶着的身体比灵魂年轻了好几岁,不要脸地跟赵广佑讲起道理:“你小师叔祖我只是辈分高,还没弱冠成年呢,从法理上来说,我跟你一样还都是孩子,你知道么?”
 
旁边喝了第二口水的梁深齐又呛住了,扶着树干一阵猛咳。
 
赵广佑皱了皱鼻子,歪头想了想,就摇摇头,小大人似地道:“小师叔祖就爱歪理。算了,我小人不记大人过,就不和你计较了。小师叔祖,你伸出手来,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对着顾生槿点点脑袋和眼神,示意他伸出手来。顾生槿好笑地照做了,摊开手掌看他玩什么花样。赵广佑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摸出一大把用手绢包着的麻糖来,郑而重之地放到顾生槿手掌心里,认真道,“小师叔祖,我一吃麻糖心情就变好了,你多吃一点,吃完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顾生槿一怔,他看着赵广佑那张认真的红苹果脸,心里一时泛出些酸酸软软的情绪来,接过了那方手帕,笑眯眯给他出难题:“这是你姐姐今早给你捎上来的吧,你都给了我,等你心情不好了,怎么办啊。”赵广佑虽然也是从小父母双亡,却还有一个姐姐。那姑娘比赵广佑大七岁,就住在山下村里,每个月的这天都会上武当来看望他,顺道给他捎零嘴。赵广佑一向宝贝他姐姐捎来的零嘴,武当最年轻一辈如今又只有他一个,自然是用不着分享给他人的。往常顾生槿就爱在这口上逗他,他可都护得死死的。
 
顾生槿是没想到他会把麻糖全给了自己,只为了让自己开心一点。
 
赵广佑认真道:“小师叔祖你放心,我给自己留了一点点,不会委屈自己的。”
 
顾生槿:“……”
 
那点好不容易升起的感动瞬间浮云了怎么回事。
 
个臭小子,你说一点我还能自我催眠你那是别扭说的,非说一点点,那不就是说你真的不委屈自己吗!
 
顾生槿把那包麻糖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开口赶人:“好了,你的孝敬我收了,快回去把两仪心法剩下三分之二背了,等我下完山回来,我会考校你一番的。”
 
话一出口,顾生槿就本能地感觉不对劲,仔细一想,心里顿时卧槽一声。从剧情资料的时间线来看,他这次下山玩一阵子就要直接去誓师大会,之后是没机会再回武当了。……这不就是在给自己立flag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等我想想怎么把这个flag抹过去……也不对抹过去了,连flag都没有就炮灰掉的炮灰岂不是更虐!算了还是就让这flag立着吧-。-
 
赵广佑见他没什么要嘱咐的了,也不逗留,只道:“好。小师叔祖,你等着,以后我一定会比你还厉害的!”
 
赵广佑这回答真是和他的话组合成了完美死亡flag啊,连八年后都直接囊括进来了……顾生槿笑嘻嘻地挥手,给自己的死亡flag添上一块坚实的板砖:“那小师叔祖就等着了。”
 
目送赵广佑无忧无虑地离开,顾生槿又把目光转回了梁深齐身上,他正很没形象地拿手扇着脸。天气越来越闷,即使是灌了水下肚,他还是汗如雨下。顾生槿抽了抽嘴角,他又不是没带扇子,这家伙也不知道自己拿。顾生槿就把腰后插的蒲扇拿下来,给他和自己扇风,边扇边问:“十二,你说掌门师兄找我,会是为了什么事?”
 
“你不是要下山了吗,为的这事吧。”梁深齐不以为意。
 
“下山的事他前两天已经嘱咐过我一遍了。”顾生槿皱了皱眉,没想通。
 
梁深齐摆摆手:“别想啦,下午不就知道了。对了,我前几天得了一本催人泪下的话本,挑灯夜读完后,我一个大老爷们都差点被虐哭了,小师叔,你要看么?”
 
顾生槿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他诧异地望了一眼梁深齐,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事,把你虐到都哭鼻子了?”
 
梁深齐强调:“小师叔,我没有真哭,是差点哭了。”
 
顾生槿心道,我还不知道你吗,看个类似官家小姐和江湖少侠相爱,最后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的现实向be话本,都能情感丰富到默默泪流,要不是他平时都特正常,特阳刚,特铁血真汉子,简直要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投错了男儿身。顾生槿摆摆手,随意道:“这不是重点,你先告诉我谁写的?是我熟悉的作者不?”
 
梁深齐似乎又想起那个剧情,他红着眼对顾生槿介绍:“是昭渠先生,你还记得么?就是当年写素风和林期声相爱不能相守差点虐哭我的那位。”
 
原来就是那个能萌能虐,把好好一个官家小姐和江湖少侠的青春爱情故事写成虐心虐肺虐肝的现实风格的昭渠……顾生槿一脸了然地点头:“哦,就是那个总能虐到你画风突变嘤嘤哭泣的作者。”
 
梁深齐略不满地强调:“没有虐哭,是差点,差点。”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是差点。”顾生槿适可而止,举手投降。
 
梁深齐满意了,又问他要不要看,顾生槿立刻点头,哥俩好地勾住了他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力强劲的蒲扇:“看,怎么不看。你心爱的先生写的话本,我是一定要捧场的。”
 
两人约好了晚上去梁深齐房中拿话本后,就一道去吃了饭,饭毕,顾生槿就早早地去找了唠叨起来就能没完没了的掌门师兄。洛景诚已经五十多岁,精神奕奕,身体有些发福,又兼他总是笑眯眯的,很好说话,这让他由内至外地像一个弥勒佛。
 
这进错道门的弥勒佛现在正在给自己院里的一溜绿色植物浇水,见顾生槿来了,仍不紧不慢地忙自己的日常。
 
顾生槿跐溜一声蹿到他身旁,笑嘻嘻问:“师兄,找我什么事儿啊,还得我亲自来一趟?”
 
洛景诚佯瞪他一眼:“都正式出师了还没个正形。”花洒倾倒出无数道优美的弧度,喷洒在绿色灌生植物上,洗去了上头沉淀的灰尘,使它们重焕了清绿的朝气来,又无形中降低了几分周遭的闷热。顾生槿贪凉地往树荫底下站了站,就听师兄说,“昨儿沈愉找我了。”
 
顾生槿身形顿时一僵。洛景诚剃了他一眼。继续道:“他求我让他跟你一块下山,我答应了。”
 
第6章:纯者见纯
 
“师兄你同意了?!”顾生槿脸色一僵,“师兄怎么不先问问我。”
 
洛景诚又剃他一眼,老神在在地转回头去浇花:“问你你能答应?”
 
“我当然不能!”顾生槿蹿到洛景诚身旁,“不是,师兄,您怎么就答应了?”
 
“你以前不是跟沈愉很好吗?这件事我看他也是有苦衷,想必他是觉得对不住你,不然不会求到我这来,就为了陪你下山走一趟。他自己也说了,和你一起下山,到时别人看到你们两个,火力就朝他开了。他也是用心良苦。”
 
顾生槿听到沈愉是这个为自己着想的想法,也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还是觉得跟沈愉继续拉近关系,死后自己的好友跟自己的仇人在一起了这个结局更恶心些,凭他现在是什么想法,那是因为他和人家段无辛还没擦出爱情的火花,等他擦出来了,自己还得当一回踏脚石。
 
所以他对洛景诚摇了摇头:“师兄,我又不是瓷做的,需要别人这样替我挡刀?更何况我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此次完全是遭了飞来横祸,就算江湖中人非议我,我也是受得住的。”
 
“不单如此,”洛景诚叹了一口气,“沈愉年长你好几岁,早已闯荡江湖数年,交游广阔,品性受人认可,你却是今年头一回下山,江湖中人又有几个见过你,认识你,了解你品性如何?此番你因沈愉受伤,若因此迁怒于他,和他生了嫌隙,你说江湖中人该怎么看你?他们怕是会觉得你气量狭小,不值得相交。你若是还能心平气和地和他一道游历江湖,江湖中人只会赞你心态良好,赞他颇有担当,这对你们两个都好。我原本觉得你就和添风一起散散心也好,但沈愉既然有这个意思,那自然让他和你们一起下山最好。添风也才下了两次山,你们两个经验不足。”
 
顾生槿也没想到洛景诚还有这样的考量,但他又确实没心情和沈愉一块游山玩水,仍是回绝了师兄的好意:“师兄,你也说要心平气和才能一道游历江湖。我如今并不能心平气和,虽不至于迁怒他,但也不想见到他。我知道师兄是为我好,但这考量来的名声不能代表我真实品性,江湖中人爱怎么看怎么看,江湖这么大,难道我还交不到几个知心的朋友?我意已决,师兄不必再劝。”
 
洛景诚又不知道顾生槿的一生都要毁在沈愉手里,见他冥顽不灵,难得地瞪了眼,“师兄我都答应了,你不愿意也得愿意,这是命令。好了,回去收拾行李吧。”
 
顾生槿见他一副铁了心的样子,也知再多说无益,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了。
 
其实顾生槿心里是不怪洛景诚的,他们是师兄弟,虽然岁数差得有点大,但自己是在洛景诚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反过来说,洛景诚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变老的,他们对彼此的性格都非常熟悉。师兄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一定是被沈愉的苦心感动,又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只要和沈愉一道下了山,朝夕相对,感受到了他的诚意,总会解开心结。
 
师兄想得很好,仔细一琢磨道理也是这个理。
 
但他心里就是不舒坦!
 
不舒坦极了!
 
顾生槿出去后,一路狂奔,奔累了就随便找了棵树在树荫下一坐。天气越来越热了,他从腰后摸出蒲扇用力地扇了好几下,犹不解闷。顾生槿又烦躁地站起来,来回走了一阵子。想想还是回去喝口水洗个澡吧。可老天就像跟他作对似的,还没跑几步,就哗哗地下起雨来。这还不是一阵小雨,而是突如其来的倾盆暴雨,只顷刻间,顾生槿给从头到尾淋了个透心凉。
 
顾生槿赖以爬坡上坎的武当梯云纵顿了顿,落了下来,两脚踩在泥地上,顿时溅出一裤管的泥星子。顾生槿嫌弃地拉了拉裤脚,索性弯腰把裤管挽了起来。触目是一片泥泞,泥水胶着在顾生槿的布鞋上,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
 
顾生槿就保持着这个弯腰的姿势凝视了泥泞片刻,突觉心思澄明了起来。
 
他沈愉要粘着自己,自己也能想办法甩掉他么。
 
他决定下这趟山又不是真的为了闯荡江湖,只是在医院里憋坏了想到处走走罢了!
 
今天这场雨,就来得很好!
 
顾生槿抬眼看看眨眼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笑了两下直起身,往武当派内跑去。因着下了雨,演武场也好,路上也罢,都已经几乎没人了。顾生槿一路冒着瓢泼大雨回了自己屋中,也没几个人瞧见。他进屋先收拾出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去洗澡了。
 
也幸好他辈分高,前些天又受了伤,用水是很方便的。烧好水洗了澡,顾生槿就把脏衣服一扔,也不洗了。然后坐到书桌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掌门师兄,一封给徐添风。给掌门洛景诚的只有一句话:“师兄,我走了!”还打了个洛景诚没见过的感叹号给他。给徐添风的稍微长点,但也只说自己决定还是一个人下山闯荡江湖。对于毁约十分抱歉,让他不要怪自己,如果实在怪自己就下次见面补偿他。
 
对于徐添风,顾生槿也慎重考虑过了。他和自己不一样,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多还有九年好活,时间一到就要嗝屁走人,他却还要活上几十年。往后这个世界的江湖基本就是沈愉的天下。撇开那个正宫魔教教主不提,男二是未来的武林盟主,男三后来是夺嫡成功的皇子,就连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四都是富可敌国的江南富商。
 
虽然资料很粗糙他也就只知道这点简介一样的内容,但只看这几个人的身份就知道,未来整个江湖的大势可以说都在沈愉的掌控之下。
 
而这次沈愉都求到了掌门跟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出于好心,都说明他对这次一起出行势在必得。顾生槿要是干口头拒绝,到了要离开的那天他恐怕黏都要黏上来,绝对赶都赶不走。真到了那时候,他难道还能真的恶声恶气地赶他?
 
到了江湖上,多少双眼睛暗暗盯着。让顾生槿假意叔友侄恭真的办不到啊。
 
再加上,他这些天隐隐感觉徐添风对自己似乎是太好太关心了些,心里多少有点会不会太亲近了一点的疑虑。
 
所以综合考虑后,他觉得还是不要给徐添风添麻烦了。试想,自己为了避开沈愉要悄悄提前跑路,跑了还不忘带上徐添风,那不是让沈愉记恨徐添风吗。万一他心里再阴暗点,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徐添风撺掇了自己。……毕竟从记忆看,徐添风跟沈愉一直都不能算很好,甚至还有点隐隐别苗头的意思在。比如说,徐添风会给自己画画,会吓唬吓唬梁深齐后帮他作画,却从没帮沈愉作个画。就连扇面都没给他画过,反正看着就不是特别友好。
 
弄完了信件他就往床上一躺,心情愉悦地睡了个觉。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照常吃罢饭,他就照约定好的,去找梁深齐拿了那本据说虐到心灵深处的话本。和顾生槿想象不太一样的是,这本书竟然不是爱情小说,而是一本友情向小说。主角是两个不大的男孩子。这两个男孩子身份悬殊,一个是开国功臣的嫡幼孙,从小锦衣玉食宝贝疙瘩一般被精心伺候着长大,一个是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吃百家饭长大的小乞儿,他们命运的相遇,始于一年元宵节,八岁的小孙子被江湖仇家掳走了……
 
顾生槿自穿了一个搅基世界,就对男人和男人之间过分深厚的友谊有些敏感,连带着都有些疑心自己和徐添风真诚的友谊了,初初听说是什么友情向,心里也不是没有疑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他以前也是混在二次元边缘的宅男啊,友情向嘛,当然就是纯者见纯,腐着见腐的作品了。火影结局出来的时候还一堆腐女嚎十几年青春十几年真挚佐鸣爱被岸本亲手埋葬呢。
 
但以顾生槿一个直男的眼光来看,这就是一部很正常很正直的热血少年向漫画么……所以他还是收下了这个在梁深齐眼中非常正直的友情向话本。同时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反省一下,不能因为这个世界的主角配角在搅基,不能因为自己原身本来也有个西皮,就拿有色眼光看待别人。
 
尤其是不能拿有色眼光看待画了自己做扇面的徐添风。
 
退一万步讲,他要是画完后藏着掖着,才是心里有鬼么,他光明正大放到扇面上,谁都看得到,能有什么问题了。算了,等下山后,搜罗幅好画给他赔罪好了。
 
顾生槿一边想着,一边回了屋。回屋后他找了防水的牛皮纸把那个话本严严实实包了好几层,放到包袱里,就继续补眠了。
 
半夜的时候,顾生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武当山一到夏季就时有暴雨滂沱,这会儿还在不依不挠地下着,毫无减缓雨势的倾向。顾生槿取了蓑衣蓑笠穿戴好了,怀里揣上自己收拾了几天的包袱,就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武当派自他出事后就加强了晚上的巡逻和戒备,等闲晴朗夜出门还真不好绕过他们。今夜因为这场雨,巡逻力量也薄弱了一些。顾生槿一路畅通无阻地掠出了武当派,只往山下奔去。
 
第7章:英雄救汉
 
且不提第二天武当众人发现他留书出走后,徐添风和沈愉都追了出来,顾生槿既然下山了,自然是不会给他们找到的机会。原本他是要去江南铸剑山庄围观“逐星剑”的赏剑大会,和徐添风商定的是走水路,此番则是改走了陆路。比起水路,陆路的选择就多多了,他也知道武当还要筹备联络各派讨伐魔教,自己又已经出师,估计不会专门派人来找自己。
 
因此顾生槿这一趟跑得很安心。
 
过得几日。
 
乡间,一只毛发油亮的棕色毛驴在石子砺砺的羊肠小道上悠悠前行。那毛驴能者多劳地脖子上挂了一个包袱和一把剑不说,背上还躺了一个拿斗笠盖住了大半张脸的少年郎,那少年郎一身靛青布衣,同色发带和几缕乌黑长发从斗笠的遮盖中漏了出来。此刻他正一手枕头,一手握着把蒲扇盖在肚子上,又在驴背上翘了个惬意的二郎腿,闭着眼呼吸绵长,小寐一般,浑不担心毛驴将他带错了路。
 
许是姿势不太方便,他也没给这毛驴眼前吊根胡萝卜。少年郎看着是睡了,但凡这毛驴停下躲懒超过三息,他那只没翘起来的脚就要踢一下它屁股,驱赶它继续前行。
 
这副姿态引得零星的几个路人看了好半晌,若有懂行的人,必定能看出这少年郎武功不凡,能在驴背上躺得这么稳稳当当悠闲自在,手底下没点扎实内功可办不到。
 
只可惜这里就是条僻静乡下小道,漫说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就连官道都离得很远。自然没有那等有眼力的路人了。
 
悠哉悠哉的少年郎忽然伸手按住了脸上遮阳的斗笠,顿一顿,就掀开了那面斗笠,露出一张清朗俊俏的脸来。下一刻他就坐了起来,望向毛驴的前方。
 
此时前方只有那条依旧颠簸的羊肠小道,道旁稀稀拉拉的几棵树,以及一堆有碍詹观的牛粪。
 
少年郎耳朵动了动,踢了一脚驴屁股,驱赶它从本就不宽的羊肠小道正中央挪到了小道边,就又悠哉悠哉地躺了下去,换只脚翘起了二郎腿。
 
他才躺下没多久,前方就有一波人乒乒乓乓地打着过来了。
 
顾生槿伸出一根食指把脸上的斗笠往上顶了一条缝出来,本来只想围观一下,没打算贸然参与原因不明的江湖斗殴,这一看不禁一愣。
 
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一群黑衣人在围殴一个姑娘!
 
那群黑衣人一看就是熟谙各种暗杀招数,暗器无时无刻不在往姑娘身上招呼,还有其他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什么狼牙棒了,转轮刀了,怎么清奇怎么来。那姑娘只一柄锋利长剑,剑身在阳光下奕奕闪烁,将一套本来路数刁钻的剑法使得密不透风,仿如剑道大家的演武一般,瞧着浑然大气姿态优美,实则杀机凛凛丝丝入扣。
 
……好剑法!
 
好缜密的算计!
 
顾生槿暗赞一声,抬手将手中的斗笠飞射而出,一击击中一个正挥舞大刀去偷袭姑娘的黑衣人,打得他闷哼一声倒跌两步,立时将包围圈打出了一个空隙。接着顾生槿一跃而起,从驴脖上悬挂的剑鞘中抽出自己的长剑来,踏着梯云纵就跃进了战圈,“姑娘,我来助你!”
 
众人实则都已暗暗警惕这个不慌不忙骑驴过来的少年,只是之前大家正斗到酣处,没人有那空搭理他罢了。如今他这一斗笠出手,展现了他深厚的内力,就有几个黑衣人在面罩后暗暗变了脸色。
 
只一个就难以对付了,再来一个,今日只怕不好善了!
 
心思玲珑之辈这心念一转,愈发使出十成十的爆发之力对着那姑娘一阵猛攻,那姑娘却浑然没有受到一丝影响般,仍就虚虚实实,将自己的招式使得浑然没有破绽一般。
 
顾生槿从前能被看作武当派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寄予厚望,他在武学上过人的天赋自是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这一场江湖实战虽然是他穿越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的第一次,还是这么凶险招招意图取命的刺杀战,也让他很快就在对敌中领会到了对抗的要领,打了只一刻钟左右,他就从初初有些手忙脚乱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顾生槿修习的武当剑法最是刚柔并济,对方若是刚硬,则四两拨千斤化之,对方若诡谲,则大开大合以正破之,对方若阴柔,则催剑以急,用速解之。
 
就连那整张脸都藏在帷帽之下的姑娘见他如此从容巧妙地应对,都暗暗投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顾生槿一进入状态,对付这群黑衣人就轻松了一些。心情放松之余他就忍不住和对面的黑衣人聊起天来:“我说你们,这大白天的穿一身黑衣裳带一水黑面罩,这不是绿豆里面藏红豆,无所遁形嘛。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是杀手会不会太没有专业素养了。”
 
几个黑衣人身形一滞,其中一个粗声粗气的汉子直接骂道:“臭小子,废什么话,看招!”说着,那看着就狰狞的狼牙棒就砸了过来。
 
顾生槿一个游龙滑步侧身躲了开去,笑嘻嘻地回嘴:“这位大哥这么生气做啥,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们呀,杀手若是专业素养不够,那岂不是任务成功率很低?比如这次吧——”他剑尖微微一颤,划过狼牙棒直直指在了暴躁汉子喉咙上,悠悠叹了口气,“任务吹咯。”
 
狼牙棒应声而断。
 
如果不是现在除了顾生槿其他人全没露脸,顾生槿就可以欣赏到那些黑衣人变脸的模样了。大家都不是没眼力的人,顾生槿的长剑只是一把普通锋利的长剑,眼力好的人还能看出这就是一把武当派跟山下铁匠铺批量定制的长剑,所以他这一下轻描淡写地削断了精铁打造的粗壮狼牙棒,全凭的是他自己的内力!
 
这少年郎内力竟然这么深厚!这得是多少年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黑衣首领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声撤字令下,顷刻间这还活着的八个黑衣人就潮水一般退的干干净净,只在地上留了五具尸体。
 
这五个人,全是顾生槿身旁那姑娘杀的。
 
这让顾生槿有些微微的不自在,但他也不好有什么意见。毕竟这是人家的恩怨,更何况姑娘要是手下留情,她自己就会一直被追杀吧?
 
其实现在想想,顾生槿不帮忙,她都能对付得了这群黑衣人。而且顾生槿总觉得,要是自己不出手,这里要躺的恐怕就是十三具尸体而不是五具了。
 
想到这点,顾生槿就稍稍地找到了一丝良心上的安慰。
 
虽然和初衷已经完全相反,他到底还是救了几条人命吧=。=b
 
那姑娘取出了一块白帕子擦拭剑上的血迹,她细细擦净了,就把帕子往尸体堆里一丢,也不打算搭理顾生槿的样子,转身就要走人。顾生槿见状忙喊住她:“这个,姑娘你不查一下是谁要杀你么?”
 
那人被厚黑纱遮蔽的帷帽微动,转过头来,似是瞥了顾生槿一眼。现在顾生槿才能好好打量这个姑娘,其实说是打量,根本看不到她的长相,只能依稀看出一个不甚明朗的轮廓,这帷帽一点也不像电视剧里常用的那种透明到戴和没戴没什么区别的帷帽。顾生槿简直要怀疑这姑娘刚才是不是都靠耳朵而不是眼睛来打架的。
 
虽然带着黑帷帽,但她一身衣裳倒是没往热上折腾自己,上身是一件绣银纹的素白襦衫,下身也是在寻常江湖女子常穿的白色功夫裤外罩了一条疏疏密密团绣银莲暗纹的长素裙。腰带仍是一条银线缝制的黑带子,缠绕两圈勾勒出细瘦的腰肢后长长地从前腰垂下,平添了两分柔和。乍一看好像是守孝似的一身黑白,仔细一看就知这一身透着低调的奢华。
 
“不必。”姑娘在顾生槿不着痕迹的打量中清淡疏离地回了一句。她的声音是一种雌雄莫辩的清华端克。完全不是一般妹子那样或婉转,或软糯,或温柔,或娇媚的声线,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清冷疏离。
 
顾生槿也是阅尽剧集无数的人了,此刻只觉这声音怎么这么特别,在这大热天听来,就像喝了一杯没有冰到极致的冰水一样,不会冰到让人心肺也随之冷凝,只恰到好处地解了人心头之渴,又恰到好处地沁了人心脾胃肺。
 
他有些恍惚。
 
那姑娘已经走开好几步,远远地越过了那只兢兢业业在一旁守候主人的毛驴,顾生槿已经只能看到她高挑瘦削的背影了。这时她沁凉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你叫什么?”
 
问着话,脚步不停地远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顾生槿。我叫顾生槿。”顾生槿回了一句,又怕她听不到似的扬声喊了一句,边喊,也边往自己的毛驴跑去。他内心突生了一股蒙蒙的激动。但却不知这激动是源于什么。
 
那姑娘的脚步忽地一滞。
 
她转过身来,撩起了自己帷帽上竖垂的黑纱,定定地打量起了顾生槿。
 
顾生槿突然看到她的模样,只觉轰轰然有一道九天神雷自天顶轰击而下,直击心脏。击得他心端酥麻,耳鸣蒙蒙,眼神呆滞。
 
女神!
 
如果梁深齐在这里,顾生槿一定摇着他的肩膀喊:十二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小师叔会喜欢的类型!
 
这位高挑的姑娘,无一处不是他的理想型!不,梦想型!
 
要说这位非黑即白姑娘的长相,倒不是那种感觉上能倾国倾城的娇媚明艳,反而是凛凛剑眉,高挺鼻梁,有几分英气的。关键是她的气质,她给人的感觉,是一股青竹雪松般的章华清寥,她看你的目光幽幽远远,仿佛是将你看进去了,又仿佛是根本没有。好像这个人似乎是离你比较近的,又似乎其实离你特别特别的远。
 
再加上她那一身黑白分明的打扮,更显孤清疏远。
 
可要说她自成一幅黑白水墨画,又有些不是很妥当,相比飘逸洒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水墨画,这人更像是清清爽爽舒雅漫淡的水彩画,每一笔都是那不见重的色彩,每一笔都是那么的随意,又每一笔都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雅致美妙。这时她就站在离顾生槿不远不近的地方,身旁是一颗枝叶繁茂的绿树,那蓬伞一样的绿被灼盛的太阳照射得星星点点,她脚下是一片花白的石子,泛黄的道路,脚边却挨着道旁的青绿草丛,一朵鹅黄的小花弯伏着身躯一般的茎干,点在她那绣了暗银莲的裙边上,就像是在轻挽袍袖,传达与之结交的善意。
 
顾生槿的眼里,他的女神就身处这样一幅画面,她一身的清冷疏离和简约内华,仿佛被一朵柔弱的小花,一棵叶茂点星的绿树,一条窄小蜿蜒的花白小道,衬得清新悠然了起来。
 
接着,这位女神一般需要顾生槿不由自主仰望的人在定定地打量过顾生槿后,缓缓地朝顾生槿走了过来。她裙边的鹅黄小花擦过袍脚后重新站直了身躯,她脚底尖砺的石块滚到了一边,她身旁的树木缓缓后退。
 
这个人像是从一幅清新美好的水彩画里踱了出来,撩起画上阵阵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仿佛就那样轻轻地、缓慢地荡进了顾生槿心里。
 
“武当的顾生槿?”她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但顾生槿却感觉出了她神情中的一丝微妙。
 
第8章:一见钟情
 
顾生槿心中忽然有些微微的涩意,原来她是因为听过自己的八卦,才又回头来的么。他故作不在意地揉揉鼻子,笑嘻嘻回她:“是啊。原来姑娘也知道我吗?”
 
那人清冷冷地凝视他,她一刻没有反应,顾生槿的心里就一刻的七上八下,像随风落叶一样,恍然不知底在何处。这样的停滞原本不长,不过倏忽一瞬,顾生槿却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许久……之后她开口了,问道:“你要去哪里?”
 
顾生槿一愣,下意识答了出来,“铸剑山庄。”
 
“去赏剑?”她问完立刻明白过来,下一瞬道,“正好我也要去杭州,一道走吧。”
 
“!!”顾生槿惊呆了。
 
她说完,自往前走了几步,见顾生槿没有跟上来,又转头去看他。顾生槿这才慌忙去牵了自己的毛驴,把剑插回了剑鞘。一看女神步行,自己也不好继续靠驴子代步了,就牵着毛驴一溜烟小跑到了她面前,笑呵呵地问:“还未请教姑娘贵姓呢?”
 
女神眼风也没扫给他一个,却还是回答了:“赵抟之,陈抟老祖的抟,之乎者也的之。”
 
“赵抟之,好……”顾生槿刚想顺势夸一下女神名字好,忽然就愣住了,赵抟之?这不是男人的名字吗?他顿了一顿,勉力接上,“好特别的名字……”
 
顾生槿也是受过不少女扮男装电视剧荼毒的人了。虽然男扮女装的少,但不是还有异装癖一说么,这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搅基世界,他第一反应当然是怀疑赵抟之男扮女装。顾生槿下意识就去看赵抟之的……胸,恩……虽然不大好像还是有的吧,顾生槿微微红脸地挪开视线,又去看喉结,幸好幸好,没有喉结!
 
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喉结嘛,哈哈哈哈哈
 
顾生槿默默收回视线,心情瞬间又欢欣了,这是个武侠世界嘛,看赵抟之剑法这么厉害就知道她家长多半对她期望很高了。给她起个男孩子的名字,希望她像男孩子一样也是很有可能的嘛。至少吧,赵抟之这个名字听起来比什么赵胜男之类的好听多了,有气质多了,是吧。
 
顾生槿想到这,又默默地望了赵抟之一眼,心道,从小顶这么个名字,她心理压力一定很大。
 
这一点,从她能长得比我还高就知道了。顾生槿有些敬佩地瞄着在尖顶帷帽的衬托下,显得比他还高一截的赵抟之。
 
“你在看什么?”赵抟之终于不对顾生槿频频的转头视而不见,她眼风冷淡,除此之外,就像是空无一物,她看着顾生槿,却又根本不像是在看顾生槿本人。
 
“在看我过几年还能长多高……”顾生槿下意识回了一句,说完又后悔了,otz女神你不要嫌弃我其实我们的心理年龄是齐平的……就见赵抟之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身高。
 
其实顾生槿也不矮,至少在武当已经属于平均身高行列了,只是比不得那些一米八往上串串的高人而已,更何况他还处在长身体的年纪,还剩了一定上窜空间。但赵抟之的身高在女孩子里就很少见了,她至少得有一米八吧,搁现代也能妥妥去当模特了。搁古代姑娘家里,绝对当得上鹤立鸡群一词。
 
总之一句话:不愧是他顾生槿的女神,需要仰望!
 
赵抟之要是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一定呵呵一声,就此不再管他,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说起来,若非顾生槿是因为自己遭了无妄之灾,赵抟之也不会心念一动和他同路。刚才那一阵缠斗他已看出面前这个人是空有一身好武功的心慈之辈,这点看他打了整一刻钟,明明处于上风,却连对方一点重伤都没弄出来就知道了。
 
双方打斗,最难的不是赢,恰恰是对方要杀了你,你却坚持着不肯伤了对方的心念。
 
这样的人到了江湖上,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成为名满江湖德高望重的大侠,要么被旁人连累死在半路上。赵抟之思及此,突然就想起那个家伙来。他又看了顾生槿一眼,这一眼就不再是方才那样的视之如无物,变得稍稍有了那么一丝复杂。
 
他已经年不曾想起故人,如今乍然想起,却是在情理之中。因为赵抟之发现,顾生槿不单性格有点像他,就连眉眼之间,也是有那么一点神似的。
 
难怪我会决定与他同路。
 
赵抟之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下。你是要将当年不能实现的诺言,报在这样一个因你受了难的陌生人身上?
 
赵抟之的眼神复又冷淡了下来。
 
……前路并不太平,他就再帮他收拾一下那些不长眼的宵小,当作补偿算了。
 
又行了一段路程,赵抟之一个呼哨,不片刻就有一匹浑身赤红的汗血宝马撒丫子狂奔而来,那气势,宛如一团火焰燃烧着顺风扑来……然后,这团烈火乖顺地停在了赵抟之面前,一双鸟眼竟然透着雾蒙蒙水当当的小白花式楚楚可怜,不但如此,它还使出了那种宠物狗讨主人欢欣的一贯伎俩,吭哧吭哧伸出舌头,要去舔赵抟之的脸。
 
然后被赵抟之神情冷淡地一巴掌拍开了马头。
 
汗血宝马毫不气馁,再接再厉又凑上来舔,又被无情地拍开……一马一人上演了好一会“主人求舔,不给舔”的戏码后,汗血宝马终于偃旗息鼓,气馁得犹如孱弱的西子一般忧伤地把马头靠在了赵抟之的胸前,寻求主人的爱抚和垂怜。
 
……说好的汗血宝马暴烈马设呢!
 
幸好我没有马!
 
顾生槿庆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毛驴,心道幸好自己的坐骑就是普通的任劳任怨型坐骑,从不惹什么幺蛾子。……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毛驴也水润透明地望向了自己,它向自己走了一步停了停,又走了两步,又停了停,然后扑上来猝不及防地舔了顾生槿一下!
 
舔舔舔……被毛驴舔了!
 
顾生槿石化了。
 
咱俩就两天的交情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舔我不对就算交情深厚我也不想被一只毛驴舔啊!!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赵抟之已经把一方素白的手帕递到了他面前,从面料看,和他擦剑的帕子同出一款。顾生槿感激地接过帕子,赶紧在脸上使劲擦了擦,抽空又瞪了毛驴一眼,才算舒服了些。唯一让他有点失落的是,帕子上传来的香味竟然不是传统桥段中的馨香,而是跟他们武当山常用的沉香一样一样的香味。
 
顾生槿擦完抓了帕子一角,对赵抟之道:“回头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丢了。”赵抟之丢下一句,就回身去牵他的马,没两步就上了马。他在马上摘下自己的帷帽,嘎嘣嘎嘣几下折成了八瓣,然后收进了包袱里,看得后面的顾生槿一愣一愣的,都忘了跟上去。
 
还好赵抟之照顾顾生槿的毛驴,只骑着马慢慢地走,并没有策马奔腾扬长而去。
 
顾生槿回过神来,团了团那个手帕,塞进了怀里,准备进城再丢。然后他也坐上了毛驴,驱着它跟到了汗血宝马的屁股后头。
 
赵抟之的背影看起来仍如青松雪桑,直拔疏凉,但真正相处起来,顾生槿反而觉得她没有看起来那么遥远,虽然似乎挺冷淡的,但看到自己脸脏了还会递手帕过来什么的……想想还有点不好意思唉。
 
顾生槿笑了两下,然后掩饰般地用拳头遮了遮嘴角,装模作样咳了两声。
 
他抬眼偷瞄赵抟之的背影,别说见她回头注意到自己了,连身形都不曾歪一下。顾生槿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微微又感觉有些失落。
 
但这失落只倏忽几息,就让顾生槿自己抛却了。他在后头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对自己暗道:你的生命已经以年为单位进入倒计时,以后的名声也会很差,说是人人喊打也不为过,这样的你,如何能够和一个武术大家一般的妹子比肩?还是快些熄了这想要撩妹的念头,别祸害了人家吧。
 
虽则如此劝解自己,顾生槿的心里还是有些忧伤郁闷的。这忧伤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了附近的一座普通小城。
 
当然,只是忧伤,还没有到痛苦的地步。
 
顾生槿毕竟只是对赵抟之一见钟情,这一见钟情里还掺了许多水分,类似“天惹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接近我梦想型的女神!”这种三次元宅男对二次元女神的观赏感叹,所以顾生槿认清现实,知道自己不能去撩女神,只能远观后,也就是忧伤一下罢了。
 
那股突如其来的蒙蒙情动压下了,似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难以忍受和痛苦。
 
这世上的一见钟情,大抵都只是那样,来得汹涌澎湃,急浪遮天,去得也如潮退那样迅速无奈。
 
所以到他二人一同下了坐骑,进得客栈,须有短暂交流之时,顾生槿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是一副有点吊儿郎当,有点满不在乎,又有点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模样。定好房间,他就笑嘻嘻地半靠在柜台前,问起掌柜附近的特色小吃,风景名胜,好像他对于目的地并不执着,只是借着这个目的地划出一条游山玩水的路线,每个停靠站都愿意走走停停看看一样。
 
他骨子里对待情感的那一份本能慎重,并不影响他游览世间百态,观赏嬉闹繁盛的人间烟火。
 
赵抟之甩给顾生槿一句“晚饭前不要找我”就先行上了楼,由小二领着进了房,那扇门就彻底地关上了。顾生槿撑着下巴侧头去望那扇立在荫蔽角落的房门,门后是个向阳且明媚的房间,一门之隔,就像是隔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顾生槿忽觉失了侃侃而谈的兴致。
 
赵抟之在房中静坐运功片刻,就听到暗门响动,他睁开眼,那排装点用的书架就被人推开,从里头走出了圆滚滚的胖掌柜。那掌柜见赵抟之就坐在那里,立刻三步两步上前,跪在了赵抟之脚旁,低声道:“属下参见主人。”
 
赵抟之不置可否地一点头,起了身,下得床,就往那道暗门走。圆掌柜连忙跟上。暗门里头是几段向下的石梯,修得极窄极陡,每十阶的拐角处小平台点着一盏幽火一样的烛火微光,一跳一跳地就像随时要灭掉。赵抟之领头在石梯上转了数圈,终于走到了尽头的地下暗室。
 
和楼道的阴暗狭窄不同,暗室里可谓是灯火通明。堂室正中的墙上还挂了一副水瀑倾斜白浪翻飞的裱框山水图,画前端端正正摆了一张椅子,一张桌几,几上摆了两盘点心,一壶茶,一组同色青花瓷的茶杯。赵抟之走到那把椅子上坐了,就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情况。”
 
圆掌柜却是懂他的意思,上前一拱手,立刻报道:“八名寻踪者已经全部伏诛,没人来得及往五芒教传递消息。您路上留下的五具尸体也已全部处理干净,从这一带开始,魔教教主将对主人的行踪一无所知。”
 
赵抟之眉头一皱,语气淡漠:“不要得意忘形了,段无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圆掌柜听了讪讪一笑,忙补救道:“是!属下狂妄了,必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段无辛的后续搜捕!”
 
赵抟之淡淡嗯了一声,嘱咐道:“既然尾巴扫干净了,从现在开始,就什么也不要做了。”
 
“是!”虽然圆掌柜确实自我感觉这次对寻踪者的诱杀很完美,但也不会想着未尽功先邀功了。
 
他觑一眼看上去总算满意了的赵抟之,想想不妥当之处,还是忠心地提了出来,“只那名武当的顾生槿,却不知主人为何要与他一道走?属下看他也不是什么好隐匿之辈,万一走漏了风声……”
 
赵抟之淡淡的眼风就扫了过来。圆掌柜就知道自己大概又说了废话,他心中微微有些沮丧。
 
正当他以为赵抟之不会再理自己的时候,他却解释了:“与他一道走,才能掩人耳目,段无辛万万料不到我会大摇大摆和那个被他丢到漩涡中心的小子一起走。”赵抟之说到这,顿了一顿,“他必定以为我隐藏身份,会恢复男装。”
 
圆掌柜愣了一愣,偷眼悄悄椅子上不施粉黛而自华的主人,心道属下也以为您一定就恢复男子身份了啊!转念一想,这才是主人的高明之处么,也就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说话了。
 
赵抟之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所以你要给我找一个可靠的丫头,教我梳头。”
 
“是。”圆掌柜应了一声,心中对顾生槿仍有些犹虑,赵抟之看出来了,问道:“怎么,你有异议?”
 
第9章:提前预知
 
“不,主人英明!”圆掌柜一犹豫,就决定不再问了。其实他也知道主人向来思虑周全,鲜少出纰漏。
 
“真懂还是假懂?”赵抟之被他气笑了,这个家伙他素知并不算很聪明,但好在自己对他一家老小有救命之恩,很是忠心耿耿。
 
圆掌柜乐呵呵笑两声,颇有惭愧:“这个……假懂。”
 
圆掌柜此人虽然不聪明,但是也算勤学好问,会听取别人的意见,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更何况圆掌柜是赵抟之当年收拢人手的第一批手下,人总是会对“第一回”所接触的人事多付出一些情感,正因为赵抟之平日里冷淡,这第一回所交付的信任与情分就显得格外难得了一些。因此他倒愿意多提点嘱咐几句:“顾生槿此人正当风口浪尖之上,我与他一道走,迟早会被满江湖人知晓。我不曾遮面,又先以女子身份示人,你说段无辛他敢不敢对外承认我就是他五芒教的圣女?”
 
圆掌柜一想,确是这个理,只要这一炮能打响,只怕以后段无辛那厮都不能以主人的身份辖制住主人了。再一细想,他背上竟渗出汗来,总算是明白主人这十年在五芒教里,把自己捧上神坛的真正目的了。从那时起,他就在为脱离五芒教做准备!
 
五芒教一开始并没有那么疯狂,圣女的地位也没有那么高,而且没有实权,只是个象征意义,历代圣女,甚至是默认要和教主结成夫妻的。是那个当年只十来岁的主人,说服教主和长老发展偏执疯狂教义,把自己捧到了更加高高在上的象征位置。
 
本来偏执教义对五芒教确是好事,狂热分子多了,就好控制战斗力强,且悍不畏死,为五芒教和中原武林打擂台的诸多战役提供了无数好处。平日赵抟之一心做圣女倒是看不出什么弊端,如今他这金蝉脱壳一来,五芒教的致命弱点也就暴露出来了。他们不但不可能接受历代传承的圣女是个男人假扮的,也不可能接受应该在神坛上接受供奉的圣女竟然还抛头露面在江湖上走动!
 
武当顾生槿那事就是活生生的旁证!
 
想通了,圆掌柜是一阵心酸,既为主人当年的遭遇,又为他卧薪尝胆的坚忍,好在现在时机成熟,主人终于有机会重新给自己一个新身份了。
 
今日在登记名册上看到主人笔走游龙意态闲淡地写下赵抟之三个字,他就知道,主人是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这是一个他自己给自己创造的,全新的姓,全新的名字,和过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圆掌柜正要点头应是,暗室一角一直“一咔一哒”不紧不慢的小型水车忽然急切地转了起来,咔哒咔哒声不绝于耳。这小水车连入墙内,是为外面放风的人所设,若是外面有异动,里面瞬间能知。因而一听到这变动的声音,赵抟之和圆掌柜只对视了一眼,立刻站起来往石梯走,圆掌柜也不再说话,走到另一面,开了一个机关,钻了出去。
 
******
 
顾生槿抱着一堆小吃小玩意回到客栈的时候,就看到一群身穿白衣的人围住了圆掌柜,那圆掌柜一脸的赔笑,忙不迭地解释:“几位大侠,小店真的不曾见过头戴黑纱帷帽的女子啊。若是见到,我们哪里敢隐瞒各位大侠?”
 
为首的两人对视一眼。这二人一男一女,男的头扎红色绑发带,女的是头戴红纱帷帽,只是那红纱十分轻薄凉爽,不但看得清脸,还能看见里头人丰富的表情,不像赵抟之戴的那个黑色帷帽那样连轮廓都看不分明。只见对视过后那男的上前一步,一脸强横地道:“可我们打听到你们客栈住了几个白衣人,叫他们都下来让我们看看!”
 
“这、这不成啊。”圆掌柜一脸为难苦相,“还请各位大侠体恤一下我们小本生意的难处,各位大侠是咱们小店的贵客,住客们也是小店的贵客啊!若是真有那戴黑帷帽的女子,小店又没有眼瘸之人,怎么会认不出来啊?”
 
“让你喊出来就喊出来,再废话就要了你的狗命!”红纱女子比红发带男还要暴躁,说着就亮出了手中长剑,锃亮的剑身被阳光一照射,正好晃到了顾生槿的眼睛。眼看那圆掌柜脖子就要见血,顾生槿一皱眉,搁下手里的东西就飞身上前一招七点苍叶,剑尖飞点速击,生生迫得红纱女的剑偏了方向。
 
红纱女吃了一惊,眼一瞪,就朝着红发带等人骂道:“干看着做什么,还不上前来帮忙?”红发带等人一听,也不回嘴,个个都伸手去拔剑,顾生槿便知这红纱女才是这群人的真正首领了。他也不耽搁,转身拎起圆掌柜就腾空而起,借着手快者们的亮晃剑身一脚踏出了这群白衣人的包围圈。
 
他把圆掌柜放下,就回身也抽出了剑,抓抓头发,感觉有些午后习惯性犯困。顾生槿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也不管那群白衣人如何对他怒目而视,横剑以对,只一副想快点找个地方睡午觉的心不在焉模样道:“人家掌柜都说没那样的人了,你们这样纠缠不清未免太过分了吧?”
 
当事人之一圆掌柜已经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赶紧屁滚尿流地找了个墙角和小二一起躲了起来。
 
红纱女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就招呼其他人一起攻了上来,顾生槿刚才已经试出这红纱女内力麻麻,抬手一挡,就轻松地挡住了她的来袭。只不过这群人奉行的群殴准则,其余人趁这时候已经摆开了阵,从各个刁钻角度围殴顾生槿。顾生槿也没被这阵仗吓住,一个武当梯云众就凌空飞起,到得高点,反身劈剑下冲,雨点剑花乱,立时就将这个围成圈的阵型打得七零八落,不得不散开圈去。
 
红纱女也不是蠢人,眼看着根本不是顾生槿的对手,一声令下,其余人等全都又退到了她身后,她隔着红纱巾将顾生槿打量一番,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顾生槿笑嘻嘻回了一句:“武当顾生槿。”
 
他刚一报出姓名,对面的红纱女和红发带就一起变了脸色,红发带对红纱女喊了一声:“中计了!”
 
红纱女也是跺了跺脚,狠狠瞪了顾生槿一眼:“没想到那沈愉这般狡猾,快去追!!”
 
……等等,怎么又跟沈愉有关了?
 
顾生槿顿时困也不犯了,睁圆了眼刚想问个清楚,就看到红纱女等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潮水一样退出了客栈,骑上大马扬长而去,激起一地黄尘,呛到路人四三。
 
顾生槿见状,也就不再去追了,只在心里暗暗腹诽,沈愉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他一早就知道赵抟之要住这里,还给他找了麻烦,赵抟之也是重要剧情人物吗?顾生槿心里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想着,顾生槿又打了个呵欠。
 
算了,人都走了,先去睡个午觉吧。睡醒了正好叫赵抟之一起吃饭。
 
顾生槿心无旁骛地去睡午觉了,圆掌柜和赵抟之又在暗室里见了面。这次赵抟之没有坐到那把椅上,而圆掌柜跪在了地上,汇报道:“这批人似是从武当沈愉那里得知城中客栈曾有戴黑纱帷帽的女子入住。”
 
“哦?”赵抟之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从那个沈愉那里得到的消息?”
 
“他们自己说出来的!说是人家沈愉信誓旦旦说确实看到过一个带黑纱帷帽的女子在城中东面的客栈入住。这东面不就咱们一家客栈吗,您说那帮人不在这里闹个底朝天才怪。”还有一件事让圆掌柜心里直犯嘀咕,这主人来的时候可是取了帷帽的。
 
赵抟之微微沉吟,终于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圆掌柜见状,就暗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就听到赵抟之说:“这个沈愉有古怪。前几回我遇到他只当是巧合,如今看来,该是此人总能提前知晓我要去哪里。”
 
圆掌柜听了就是心里一惊,主人清早的时候就通知了他,这不是说他们这批人里有钉子吗?这里每个人可都是他亲自查了又查,才放进来的!圆掌柜连忙将头低了下去,低到鼻尖都快贴到他圆鼓鼓的肚皮上,才沉声道:“属下一定查出谁是武当的奸细!”
 
赵抟之看着他的头顶没有说话,一直到圆掌柜都快跪不住,他才语气清淡地说了一句:“悄悄查,不要声张。”圆掌柜忙应了声是,也不敢起来。赵抟之就道:“起来吧。给我泡杯茶来。”他这话一出,圆掌柜一直提着的心才总算落到了底处,主人还肯喝他泡的茶,说明还是信任他的。重要的不是那杯茶,而是他让自己去泡茶透露出来的信任意思。
 
赵抟之眼看着他明显松一口气的模样走远了,才垂下眼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怀疑起了元九这些人,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前几次遇到沈愉,他都是在不同的区域,负责人各不相同,如果说他们中有一个两个是奸细倒还说不定,全都是那就不可能了。
 
让元九查不过是安他的心,再看看他能查出什么结果罢了。
 
其实他今日取下帷帽,直接乔装打扮进城的行为,全是在遇到顾生槿,决定跟他一起去杭州后临时决定的。原本他是打算就戴着帷帽入城,入住到城西的客栈,再乔装改扮,一路直奔铸剑山庄的。这些计划只在他心里,他根本就没提前告诉过任何人。就连元九等人,也是不知道他这一路往东南去的真正目的地,是铸剑山庄。
 
那个沈愉……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会住到城西还是城东?
 
唯一知道他戴过黑帷帽,还住进了城东的活人就只有顾生槿了。赵抟之微微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接过元九递来的茶水。
 
“武当的沈愉,你派个可靠的人仔细查一查,再安排一个人跟踪他。”见元九脸上闪过一丝略带感动的讶色,又道,“顾生槿我自己盯着,他内功高,你们不要动作。”
 
说罢,赵抟之喝下了元九递来的温茶。
 
第10章:阴差阳错
 
沈愉策马狂奔了不知道多久,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停了下来。他所知道的赵抟之必会到达的下一个地点在巣州,这中间还有庐江、桐城、太湖等地,作者没有明确提到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要是这时顾生槿和赵抟之一起走,以他对顾生槿的了解,就是闭着眼睛也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到哪里,顾生槿好游山玩水,沈愉心知他一定会在太湖庐江等地玩一玩,但没了顾生槿,沈愉就猜不准了。赵抟之的心思,相对顾生槿来说就难猜多了。
 
原本沈愉是打算和顾生槿一起下山后,先忽悠顾生槿走另外一条路,然后找个机会让手下佯装五芒教刺杀自己,自己趁乱脱离,来追赵抟之。
 
没想到顾生槿竟然这么不肯原谅自己,偷偷跑了!看来他也没有作者写的那么心大,不在乎躺枪啊。
 
不过跑了也就跑了吧,他又从徐添风那得知顾生槿原是和他商议好走水路的。沈愉当时就心塞了,早知如此,他也不用多此一举了,尽可等顾生槿二人下山后,再找个借口下山来。
 
他用“最不可能的路线就是最可能的路线”忽悠徐添风仍去走水路追顾生槿,自己则一路策马狂奔等在了这顾生槿和赵抟之相遇的西城客栈,还特地睡了顾生槿本该睡的那间客房。不出意外,赵抟之会住在他隔壁。
 
不想这一番布置,没等来赵抟之,倒等来了五芒教红莲搜捕使苏单荭!这群本该追在赵抟之身后跑的红莲使等人已经到了,而赵抟之人却不见了,苏单荭竟然还住到了他隔壁房间,也就是本来该给赵抟之预备的那个房间。
 
沈愉就更心塞了……这只能说明他下山晚了,没赶上这里的剧情时间点。
 
正好这时红莲使等人在打听赵抟之的行踪,认出了自己,沈愉就决定引开他们,索性告诉他们自己确实看见了带黑帷帽的女人,并且眼看着她进了东城的客栈。在他们表达不信任的时候,还使计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希望看到魔教狗咬狗,才会有此一举。
 
红莲使等人在西城客栈追查无果,果然就气势汹汹地杀去了东城客栈。
 
沈愉也趁这个机会赶紧收拾包袱骑马跑了。他并不担心赵抟之会被找到。
 
或者说,他不担心真正的赵抟之会被找到。
 
据他所知,赵抟之真身入住这间客栈,还特意大摇大摆地戴着黑帷帽入住,是为了迷惑疑心重的段无辛,入住几天,引来红莲使等人前,他就和其他替身一起,彻底改头换面,消失了。
 
这也是之前沈愉一定要掀开赵抟之面纱看一眼的最主要原因,因为他知道此后赵抟之就彻底脱离五芒教和朝廷对他的掌控了,世人下一次见到赵抟之真颜,是在赏剑大会上。但那时对沈愉来说就有些晚了。
 
先不提赏剑大会顾生槿肯定会到,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和赵抟之打好关系,更多地参与到赵抟之的事情中,以后恐怕就很难近赵抟之的身了。自己又不像顾生槿,什么时候遇到赵抟之,都能吸引赵抟之的注意力。
 
当然,唯一让沈愉庆幸的是,现在连自己都来晚了,他有至少八分把握顾生槿不会再遇上赵抟之。因为自己虽然慢了几日,赶一赶还是能提前去巢州打埋伏的,以顾生槿那个一路走一路玩的速度,却是绝对碰不到赵抟之了。
 
沈愉很了解顾生槿这个人,他有一身好武功,还开的作者给的一身挂,偏偏是个喜欢听八卦看热闹看小说顺带游山玩水到处吃的庸俗性格。在看小说这一点上,还和梁深齐是书友。
 
梁深齐后来还成了武当掌门内定继承人。这一点他尤其觉得不合理,这分明是作者强行开给顾生槿的人形外挂。是梁深齐宅心仁厚他承认,可他的情感太丰富了,感情用事很严重!看个小说还能看哭,在江湖上遇到一点事,哪怕当事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他这个小说看多了的人还愿意听她解释,听她诉说苦衷,最后甚至还愿意保她……
 
这件事后来让武当很是受了一阵子非议,但武当上下的心也是偏的,竟然还愿意让他继续当内定继任人。真是太不合理了,作者脑洞有坑。
 
其实沈愉也不是没试过和这个标准小说迷打好关系,但梁深齐是这部小说里少有的笔直直男,还就爱看些言情武侠小说,看完了还要跟他交流一下对剧情和男女主们的看法,这对沈愉这个从前就不爱看小说的人来说完全是折磨。
 
一次两次捏着鼻子附和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梁深齐也看出他其实是硬着头皮看小说,就不来找他探讨了,仍旧转回了顾生槿那里,两人抄着袖偷偷摸摸找个角落做贼似的探讨明明很纯良的情节……也是醉人。
 
要不是知道梁深齐未来有大成就,沈愉是连这个鼻子也不想捏的。不过人际网有时候也要看缘分,反正他的主战场根本不在武当,他只要不和梁深齐交恶也就行了。
 
现在让沈愉犹豫的就是,他到底是直奔巢州守株待兔等赵抟之,还是在太湖等地都找找?
 
想了想,沈愉就决定直接去巢州,毕竟一出了那客栈,不管是真的赵抟之还是假的赵抟之,就全部改头换面,不再有标志性装扮了。没了标志性的白衣黑帷帽,他也打听不到赵抟之的动向,说不定还会被赵抟之察觉,认为自己居心叵测。
 
沈愉想到这,苦笑了一下。赵抟之这个人疑心重,轻易不信任人,也轻易不会在意谁,就算追他都要追得小心翼翼的,松了他眼里没有你,紧了他开始防备你。一个不小心让他觉得怎么样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腾出手来挖坑收拾你了。恐怕也只有具备迷之吸引力的顾生槿能让他提不起心防……
 
说到底只能恨没有穿成顾生槿本人,不然就不用这么步步为营了……
 
沈愉摇摇头,又策马狂奔起来。他知道红莲使等人发现被自己戏耍很快就会追过来,他也要彻底甩掉他们才能一身干净地去等赵抟之。
 
沈愉又跑了一阵子,到底还是给苏单荭等人给追上了。
 
沈愉勒住了马,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单荭,笑得温和,声音却是冷的:“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苏单荭眉头一皱,扬声道:“你什么意思?”
 
沈愉笑着下了马。别人的武功他不清楚,但苏单荭他知道得很清楚,原作者写得明明白白,苏单荭练的是一门邪功,这门功夫有九个真空期,在真空期内武功会大降到几乎是入门的阶段,只有熬过了这一时期,才能够进入下一层,功力暴涨。
 
现在就是苏单荭的真空期,如果他能趁这时候杀掉苏单荭,那么以后段无辛就少了一大助力!
 
最关键的是,这必然能在赵抟之面前刷一波好感。说不定他就不计较自己揭了他面纱的事了。
 
红莲使苏单荭不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冷笑道:“好小子,竟然戏耍我们!说,我教圣女在哪里?”
 
沈愉呵呵一笑:“我告诉你们的是实话,你们没逮到人怎么还来怪我?”
 
绑红发带的副使赵谧这时也道:“打量我们看不出你和你顾师叔打的什么算盘?哼,区区武当弟子,竟然也敢觊觎圣女!”
 
“顾师叔?”沈愉愣了一下,“你们在东城客栈遇到了顾生槿?”他心里倏地一突。
 
苏单荭冷哼:“怎么,你竟不知道你家师叔的行踪?”看她神情,似是完全不信沈愉的,恨恨地瞪着沈愉。
 
你道她为何这么恨他?原来苏单荭明面上是段无辛的得力手下,实际上却是赵抟之暗中提拔起来的心腹,最是忠心不过,她亦知赵抟之一直在为安全剥离五芒教圣女身份做准备。原本赵抟之有一个十分稳妥的策略,近期就要实施了,却被沈愉那一下突然打破了他和教主段无辛之间微妙的平衡。他武当自家出事也就罢了,虽然报到旁人身上去了,也算是他武当师门不幸自作自受。
 
可连带害得赵抟之险些被教主占了便宜,不得不仓促实施计划,就不能不让苏单荭厌恶沈愉了。这次也是,教主被赵抟之重伤,精力不如平时,她自请亲自出来寻找并劝服赵抟之回去,本是一点端倪都不现的。她原本是打着找人的幌子,装作无头苍蝇一般乱找,实际上悄悄来给赵抟之呈递教内情况的,入住后知他没有住在城西必然住在城东据点,闹出些事来原本是想要提醒城东注意情况,谁想沈愉这个武当登徒子又跳出来将赵抟之的真正住处给泄露了。
 
要不是那边还有他那个倒霉的小师叔见义勇为,城东据点说不得就要被自己给砸了。恩,看沈愉的神情,估计顾生槿真不知情。苏单荭暗自想着,面上是一点不显,仍是那副“你竟然还敢骗我”的凶恶模样。
 
那边沈愉想到顾生槿,也暗自皱了眉。千防万防,竟然没防到顾生槿还是走了这条路。原着里他就是靠这一路的游山玩水和赵抟之建立了感情。
 
沈愉烦躁地看了一眼苏单荭,举剑就飞出坐骑和他们打了起来。心里想着,等解决了这些人,还是要派个人去跟踪监视顾生槿才稳妥。
 
第11章:劝吃劝喝
 
晚霞漫天的时刻,顾生槿敲响了赵抟之的房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顾生槿就有些定定地挪不开眼,挪不动脚。赵抟之换了套交领齐腰的月白衫裙。上身是袖口暗绣祥云纹的素白上衫,下身是一条月白的马面裙,也不知这条裙子是什么面料做的,行动间便是银光隐蓝,煞是好看。裙边还系着一条湛蓝宫绦,一枚羊脂白玉佩,一看就和他们这些普通江湖人士不太一样。
 
也换了一个发型,比之前的看起来更随意一些,亏得顾生槿乱七八糟的书看得多,又有个画艺精湛的兄弟伙,知道这是随云髻。发髻中只斜插了一支简单的祥云白玉簪,并无别饰。赵抟之人又生得高,这本该简单的装扮,硬生生让他一个古人看起来莫名有股华贵又随意的时尚范。
 
顾生槿呆呆的模样看在赵抟之眼里,他也不甚在意,开口问道:“吃饭?”
 
“啊。”顾生槿这才回过神来,傻傻应了一声:“对,吃饭。”他微微有些脸红,呐呐又蹦了一句,“走……走吧,赵姑娘。”
 
赵抟之点头,当先往楼下包间走。
 
在吃饭这一块上,他们两个是天差地别的,顾生槿是无肉不欢,赵抟之是只挑清淡素食吃,对此顾生槿十分理解,女孩子嘛,总是会为了身材特地节食,不过老这样对身体也不是很好啊。顾生槿把那盘酸酸甜甜女孩子也会比较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往赵抟之面前推了推,“赵姑娘,你已经很瘦了,而且又是习武之人,还是要吃点肉补身体的,不然挥剑都没力气了。来尝尝这个,这家的糖醋排骨很不错。”
 
赵抟之愣了一愣,举箸看了一眼顾生槿,只看见他仍是一贯那样嘻嘻笑,好似这只是随口一句,但那只把盘子往这边推了好几下的手又真切地表明他确实很希望自己吃一吃这个糖醋排骨。接着他又看了一眼那盘烧得红通通油亮亮的糖醋排骨,叠成八宝花心状整整齐齐码在描金白瓷盘里,边点缀了绿叶,顶上撒了白芝麻,是色香形俱全了。
 
这些装点精致的油腻之食,若非顾生槿点来,赵抟之也已经许久没见到了。他在五芒教中的身份是万人之上,无人之下,便是没多少实权,也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就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教主段无辛也轻易不能甩脸色给他看。他若不喜欢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从……那时起,他对这些类型的吃食表现出厌恶情绪后,赵抟之就再没见过类似的口味和种类了。现在一看这摆相,倒也觉得没想象中那么厌恶。更别说旁边还有个顾生槿这样的,明明看出你不喜欢,还可劲劝着你吃。
 
赵抟之心道:我且假意吃一口,看看你到底耍什么花招。
 
因存了这样的心思,赵抟之到底是举着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来。入口酸甜黏香,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厌恶。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个小排骨,刚要放下筷子,抬眼就看到顾生槿眉开眼笑地又把桌上的那个炖鸽汤推了过来。
 
赵抟之正好也觉得要喝口汤解闷,就只看了他一眼,拿了大汤匙舀了些汤小碗里。从善如流地喝了汤,吃了口饭,顾生槿又把那盘他自己点的茶焖大虾推了过来,边推还边说:“虾也很营养的,多吃有助于筋脉和血液运行更柔韧顺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防走火入魔。咱们习武之人呢,更该好好注意,多吃一些虾总没错,对了,你没有过敏体质吧?”
 
赵抟之:“……”他手中微微一动,张开筷子就夹了一只虾。
 
并不是为了防止走火入魔,只求堵上顾生槿的嘴。其实茶焖大虾吃起来,并不是很闷的,反而有种茶叶的清爽,配上滑嫩的虾肉,口感爽利。好吧……总之并不难吃。
 
当然赵抟之从前也并不是因为本身不喜欢吃才看到就烦,只是……赵抟之忽地将筷子往碗上一搁,语气冷淡:“不吃了。”
 
顾生槿一愣。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赵抟之,怎么前一刻还好好的,突然就不高兴了。这一看就是还没吃饱啊。眼见着赵抟之擦了擦嘴就要起身,顾生槿一看桌上的菜都还没怎么动,没动也就罢了,关键是每一盘都很合胃口,很好吃,舍不得啊,忙道:“赵姑娘,不能浪费粮食啊。”
 
赵抟之闻言也是怔了一下,这时他已微微倾身,起了一小半了,硬是又坐回去了。顾生槿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这话在21世纪说来谁都懂,可你跟一个古代的妹子说,而且这妹子一看就身份高贵生活富裕没缺过银子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你跟她说粮食珍贵不好浪费那不就跟对牛弹琴一样嘛。顾生槿都做好看女神甩着冷脸走人的心理准备了,结果赵抟之愣是真的坐回来了。
 
虽然没动筷子吧,却用一种复杂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瞅顾生槿。
 
顾生槿觉得更不明所以了,他摸不透赵抟之究竟在想什么,但看他听得进去,还是很高兴的。殷勤地起身用大汤匙给他那小碗里添满了汤,递到他身前,说道:“赵姑娘你别笑话我,我们武当是要排队吃大锅饭的,历来讲究能吃多少打多少饭,绝不铺张浪费。我这也是习惯了嘛。这个习惯呢,其实一旦养起来,你也会觉得很开心的。须知这世上的东西得来从来不容易,吃的也是如此,不为自己的银子着想,也要想想厨房的大厨做得就不容易,人家做出来,可不是盼着我们觉得好吃,吃得多,肯定他的工作嘛。还有这捞虾养猪养鸽的也都不容易,我们认真的吃了,才对得起这份辛劳嘛。来来,赵姑娘,我知道你还没吃饱,再吃一点呗,不高兴的时候就要多吃点东西才会变得高兴起来嘛。”
 
赵抟之垂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神色。他手里把玩着调羹柄,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调羹往小汤碗里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没片刻,终究还是又喝了几口,重新拿起了筷子,就像顾生槿说的那样,认认真真吃了一顿饭,也不专挑素菜了,偶尔也吃吃无肉不欢的顾生槿点出来的大厨杰作。
 
顾生槿两辈子都没有什么食不言规矩,不论是以前在学校吃食堂,还是现在在武当吃食堂,都是跟同学师侄们笑闹调侃惯了的,吃饭哪能不讲话?他又杂书看得多,东侃一句西吹两句,说着虾子能说到东海蓬莱洲海底马里亚纳海沟,说着鸽汤能跑偏到候鸟集体迁移壮丽光景,赵抟之虽然话不多,但却也比较配合,时不时地回一句“真有?”时不时又丢一句“你见过?”,显得他有很认真在听顾生槿神侃。一顿本来不太和谐的饭最后竟是吃得二人尽欢。
 
至少一开始,赵抟之是抱着观察试探顾生槿的心态,才跟他坐在一块吃饭的。吃完觉得,也不是很糟糕,顾生槿这个人,也不是很讨厌。
 
末了桌上只剩了残羹冷炙,顾生槿满足地站了起来,觉着自己吃得有点撑,就对赵抟之说:“赵姑娘,我去消食了。”
 
赵抟之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似笑似抿的微弱弧度,“你待怎么消?”
 
“当然是饭后百步走了,不然还能怎么。”顾生槿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得有时候赵抟之的话似乎得拐几道弯去听,但他好像天生没有点那个技能点,这,完全猜不透她一句话里背后的涵义啊。=-=算了,咱就单纯地理解成字面意思就行。
 
好在赵抟之似乎也没跟他计较的意思,听了就站起来,蹦了一个字:“走。”
 
顾生槿有些惊讶:“你也去?”
 
他这也是废话,赵抟之已经往外面走去了。
 
因这顿饭吃得较久,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大抵因为这只是个不考据武侠世界的缘故,即使这里只是个小城,也没有宵禁,这个小城,繁华得也有点独树一帜。入夜了,外面仍旧人流织梭,商铺们都在店门旁点了大大的灯笼,小贩们仍在街边摆摊,吃的喝的玩的尽有,只有看的如杂耍并不常有,需要等到杂耍班长游到岸的那些时日才能看得。
 
这也已经很不错了。
 
以前顾生槿当学生时,每逢寒暑假,要么跟他爸一块,要么跟同学一块,也游过不少风景名胜,人文古镇。但古镇古镇,都安了一个古字了,总是难免有些不伦不类之感。外表看起来还好的商业化过度,里头全是现代人,商业化低的修缮不佳,看着总有些破败沧桑。像现在这样周围人来人往全是切切实实的古代人,就像置身电影场景一样的感知,对顾生槿来说总是有几分新鲜的。
 
下午他已逛了一圈,但到底只有一个人,不太得劲。如今又添了一个赵抟之,仿佛兴致也更高了。看到前方人头攒动围着一个大场子,顾生槿也兴致勃勃地招呼赵抟之也去看一看。
 
第12章:皮影戏目
 
灯火辉煌,夜风习凉,锣鼓喧嚣,人头耸动,原来这里是一个皮影戏班子。也是他们运气好,皮影戏在古代也不是天天有得看的,没想到正好让他俩赶上了。搭的是一个简易但牢实的棚子,外头往里看,是看不真切的。
 
顾生槿以前去旅游时,也看过一回皮影戏。就摆在旅游古镇里,不是多么正规的场子,戏也不长,前后大概也就十五分钟,戏目故事本身老套又无聊,但旅游的人们看的也就是它所展现出来的古意韵味罢了,因此都还愿意赏脸。
 
但到底那是个根骨粗糙的戏目,以及历经传承断代后重新发展起来的简单皮影技艺,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多也只能观今艺而思古绝,说不遗憾是假的。
 
因此看到正经古代的正规皮影戏,顾生槿那颗心又萌动了。
 
“赵姑娘,我们也进去看看吧?怪有意思的。”
 
赵抟之微微皱了一下眉,抬眼看看戏目,倒是没有拒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顾生槿就激动地说了声“赵姑娘你等下。”跑去排队买票了。
 
“戏台”前简单地放了十来排椅子,前四排是独个的座椅,后六排就是长凳了。顾生槿买了票,就和赵抟之进去找了张第四排靠中间的椅子坐了。他们习武之人,目力耳力都好,也没必要非去抢占前排。
 
不多久里头就人满为患。棚子里点着烛火,大家都还在入座的过程中,有小孩子喊叫的声音,大人插科打诨的声音,显得犹为喧嚣热闹。
 
直到进来了,后侧方有个小孩一直在哭闹,总也哄不下来,顾生槿才想到赵抟之未必会喜欢这样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去看她,意外地并没在她脸上找到任何不悦之色。赵抟之的表情比平时那股冷淡疏离范儿显得怔忡恍惚了点,一只手扶着把手,双肩微微下垂,露出一种放松的姿态,比平时更有人烟味了一些。
 
顾生槿竟然生出一种“咦,我把女神拉进了人间”的复杂感。
 
渐渐的,人都坐齐后,灯火灭了,乌乌压压只能看到前面三排一个个人头。皮影戏台上则出现了特殊角度映照的火光,以及第一个场景,元宵闹市人满盈,官家小姐扮郎行。
 
这场皮影戏演的戏目顾生槿也是熟悉的,正是梁深齐的挚爱,昭渠先生那本讲述官家小姐和江湖少侠爱情悲剧的《风声渐稀》。因少侠叫素风,官家小姐叫林期声,官家小姐每常以风声分辨少侠是否到来而得名。
 
从前在武当顾生槿就知昭渠在这个世界很火,但对具体火到什么程度没有概念。刚才买票时看到戏目也是惊讶了一阵。管中窥豹,可知昭渠是极受人民群众追捧的,要不然不会一个小城演个皮影戏也是他的话本故事了。
 
在一片热闹的奏乐中,皮影戏戏曲极有节奏感地上演了。
 
因官家小姐与江湖少侠是欢喜冤家,前半段大家都在哈哈大笑,后半段开始,就变得鸦雀无声,直到最后,整个皮影戏台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左边那场热热闹闹吹拉唱打,大红的轿子八人抬,是官家小姐为救少侠出嫁了。右边那场只有雨声潇潇,江湖少侠满身伤靠在树干上,努力想要最后奏响风声,却一次一次失败,再也飞不起来,再也没有那个力气和轻功去做了。
 
这古怪而截然不同的氛围你来十几秒我来十几秒地来回持续了一阵子,就又变回了一幅场景,官家小姐已作妇人妆,她坐在房间之中,再听到那有些似是而非的风声,却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任何欢喜愉悦或焦急生气,她只静静地坐着,侧耳倾听,那风声原是窗户被外面大风吹起的响动。这风声吹啊吹,一直吹到灯火渐渐没去,官家小姐全身都笼罩湮没于黑暗中。
 
皮影戏结束了。
 
这不是一个能让人直接哭泣的结局。但周围仍有轻轻的啜泣声响起。
 
顾生槿是陪梁深齐看过《风声渐稀》的戏曲的,最后的时刻在戏曲的演绎中显得哀怨缠绵,美则美矣,却有些过于哀婉了。相比之下,反而是这皮影戏能将原作的一静一闹,能将官家小姐最后灰暗孤寂的剪影表现得更加原汁原味,更加完美。
 
顾生槿静静地坐了片刻,转头去看赵抟之。他笔挺挺地坐在座位上,眉头微皱,不知是在想什么,许是察觉到顾生槿的目光,也看过来。——已经是松了眉头,一贯冷淡的样子了。
 
顾生槿站起来对他笑笑:“赵姑娘,我们走吧。你不喜欢么?”
 
赵抟之也起了身,与顾生槿一并往外走,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得顾生槿一头雾水。赵抟之瞅了他一眼,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顾生槿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问个清楚,就要一头雾水地回去睡觉了,立时上前厚颜问道:“赵姑娘,我不懂你的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么。你不喜欢什么,喜欢什么,咱们还要一路走到江南去,下次我好注意啊。”
 
赵抟之眼神复杂地瞅了他一眼。顾生槿本是和他并排的,现在倒窜到了他面前,面对着自己,双手惬意地交握在脑后,边问边一步一步倒着走。凭着内力耳听八方,从容地左挪右腾,竟也没有撞上旁人。
 
顾生槿眉眼上挂的都是笑意,唇角弯起的弧度不高也不低,恰恰是最开心自然的模样,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高兴什么,吃个饭也高兴,问个问题也高兴,走一段路,还是高兴。看着你的目光清朗明澈,在烛光灯影下黑得发亮。
 
赵抟之定定地看了一瞬,倒是真的解释了起来:“不喜欢故事,但氛围尚可。”
 
顾生槿愣了一下,心道赵姑娘果然与众不同,一般姑娘家都是会喜欢故事本身,讨厌这鱼龙混杂的氛围吧。就笑着问:“赵姑娘是不喜欢悲剧么?其实我也更喜欢那些欢欢喜喜美美满满的故事一些。人生本无十全十美圆满处,看别人的故事无不是求个和和美美开开心心罢了,干嘛还要写个悲剧来赚人眼泪。”
 
赵抟之闻言,一时盯着顾生槿没说话,顾生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头疑惑地问:“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赵抟之收回了目光,摇摇头道:“悲剧也好,喜剧也罢,都不过是作者想要展现的故事的结果,与观者何干?只是这个故事太具有欺骗性。”
 
顾生槿一愣,下意识就问了:“欺骗性在哪?”这不是现实向的be青春爱情故事么,竟然还有欺骗性?
 
只听赵抟之道:“故事里的主角素风,他不是江湖少侠,是女主角的暗卫,女主角也不是普通官家小姐,是公主。”
 
“啊?”顾生槿懵了,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他从没听梁深齐提过这茬。
 
赵抟之看顾生槿一眼:“你们没发现?女主角所穿全是宫装。而且风声辨人,是主人和暗卫之间独有的沟通和默契。”
 
顾生槿眼睛都瞪大了,他想了想,问道:“赵姑娘有什么根据吗?我有个师侄是极爱这个故事的,连他也没看出这背后的隐喻。”如果说只听一听曲目,就能猜到这主角是公主和暗卫,顾生槿觉得未免牵强了些。
 
二人这时已经走出去好一阵,周围已不全是看完皮影戏出来的观众,赵抟之沉吟了一会,方才告诉顾生槿:“若我没有猜错,这个故事写的该是二十多年前和亲的婉玉公主,而那个暗卫……”赵抟之停顿了一下,眼神晦暗,继续道,“是如今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他原是江湖人士,惹了仇家隐姓埋名做过一段时间暗卫,后凭借婉玉公主的推荐进入军队。其实他老早就成亲了,后来更是妻妾成群,真爱无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至死不渝的情爱,不过都是说得好听,唱得好听罢了。”
 
顾生槿见赵抟之说着说着,脸上显出一二分嘲讽来,暗想:不会是赵姑娘受过情伤吧?如果真有,那得是什么样的混蛋,竟然这么有眼无珠?
 
想到这,顾生槿安抚性地对赵抟之笑了笑,“正因为世间少有,话本里的真情才显得难能可贵吧。或许真如你所说,昭渠先生最初描写这个故事是受到了婉玉公主和暗卫的启发,但我想他写的素风能对林期声至死不渝,也是早就超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本人了,再说,我们又不是当事人,说不定昭渠先生写的根本不是指挥使,而是另一个名不经传早已死了的暗卫呢?”
 
赵抟之一愣,停下脚步想了半天,终于对顾生槿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们都不是当事人,弄错也很有可能。”
 
顾生槿突然有些好奇,问道:“赵姑娘,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抟之神色又冷淡了下来,没有回他的话,只道:“很晚了,回去吧。”
 
问不出来,顾生槿也不执着,谁没几件不想别人知道的事?顾生槿笑着点点头,看到路边一个凉糕摊,又道:“赵姑娘,你吃凉糕么?软香润滑,又不会积食,很适合当宵夜。”
 
赵抟之瞅了顾生槿的肚皮一眼,抿抿嘴角:“你吃吧。我不吃。”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吵嚷嚷地喊了起来:“杀人啦!死人啦!”
 
顾生槿和赵抟之对视一眼,尚未有所动作,前面就有一道黑影忽然朝赵抟之的方向窜了过来,那黑影速度之快,说不得能和徐添风一较高下,必定是有绝顶轻功在身。
 
这当口顾生槿想也没想,立刻就举起剑鞘挡到了赵抟之身前。
 
砰地一声,黑影撞到了顾生槿的剑鞘上,又因惯性撞到了顾生槿身上,饶是顾生槿内力深厚,也被这人撞得倒退了两步。他才要稳住身形,就觉身形被人一扯,再抬眼就看到是赵抟之把自己拉离了那团黑影。
 
顾生槿不好意思地朝赵抟之笑了笑,“赵姑娘,我不是故意往后退的。”
 
赵抟之轻嗯一声,看着顾生槿的目光温温润润,似乎添了些什么,忽问:“伤到没?”这不是顾生槿的错觉,他的声音比平日里都温和了几分。
 
“没,没有!”偏偏这会子他们两个挨得近,被这么瞧着,顾生槿突然就不可抑制地红了脸,慌忙摇头,企图摇出点风来,驱散一下脸上的热气。
 
第13章:八卦后遗
 
赵抟之又看了他一眼,才把目光转向那个黑衣人。这家伙穿着一件又脏又破又黑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斗篷,头发披面,让人看不清长相,身形佝偻。只有一双愤怒的眼睛灿若星辰。
 
现在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瞪着赵抟之和顾生槿。
 
“哪?”这家伙声音嘶哑,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单音节。顾生槿和赵抟之对视一眼,问道:“你在说什么?”
 
看到顾生槿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又弓起背,做出防御的姿势,并朝顾生槿发出呼哧呼哧的喷气声。……简直就像动物对敌前互相亮尖牙一样。
 
顾生槿停下了脚步,正想着该怎么对付这个家伙,那边刚才嚷嚷的人群也过来了,只见为首一个脖子和手腕上血流如柱的富家公子喊道:“谁捉住那家伙,本公子重赏一千两!”
 
还有力气悬赏,看来伤得并不是很严重。只不知那死掉的又是怎么回事。
 
顾生槿小心地盯着黑衣人,预防他突然暴起,却见他回头看了一眼人多势众的富家公子及其仆从,突然嗖一声窜向了旁边的货摊,并借着货摊的高度嗖一声窜到了屋檐上,飞一般跑走了。
 
顾生槿提脚要追,让赵抟之抬手拦住了。
 
“追不上。”他说。
 
顾生槿掂量了一下,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恐怕只有徐添风那轻功能追上他。顾生槿就向那群人走去,问道:“死者呢?”看看伤口说不定能认出是什么武功弄死的。
 
刚问完,那富家公子就呛了一脸过来:“咒谁死呢!公子我还活得好好的,只是伤得有点重!哎哟,你们还愣着干嘛,腿脚快的去追那混蛋,机灵的送本公子回府啊!”
 
看不出来,这富家公子脸色都已经苍白了,失血失到已经无力地靠在了他家仆身上,竟然说话还这么的冲。
 
顾生槿不理会他的话,仍往前走了几步,见这公子用一只手拿几块手帕按着脖子,知他还没来得及包扎,就道:“公子能不能给我看看你脖子上的伤?这样说不定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你又是哪根葱,本公子的伤是你想看就能看的?知不知道在伤口上掀开布有多痛?”
 
顾生槿抽抽嘴角,心道:你说这么多话就不痛了?
 
顾生槿本来是不想管了,反正也没死人,但想起那个家伙刚才瞪着自己和赵抟之一副我和你们有仇的样子,心里多少还是比较在意。就还是对那富家公子抱拳道:“在下武当弟子顾生槿,公子若是愿意给我看看伤口,也许我能——”
 
“什么?你说你是那个武当派的顾生槿?”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已经被富家公子打断,那公子边说边上下打量顾生槿两眼,嘲笑了起来,“我没听错吧,武当的顾生槿,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先吧。查出摸进你房里的五芒教教众都是谁了吗。”
 
顾生槿怔了一下。他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一些江湖人士嘲笑,但没想到这事传播得这么广泛,连一个明显没有武功的富家公子都知道自己的八卦。
 
而且还很看不上自己。
 
当然,看不上是正常的,任何一个江湖或非江湖中人大抵都会觉得自己实在是武功太烂,或警惕性太差才会遭了这一劫——这也是事实,谁家在自己门派里睡觉还要保持什么警惕性的。除非这个门派勾心斗角每天都不安生。但这样的设定显然不符合武当这种追求清净无为的道家门派。
 
顾生槿扯了扯嘴角,想要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上这一句话。魔教的事涉及自己的主剧情,他还不知道自己任务规则的底线在什么范畴里,贸然插手万一让世界崩了,就太得不偿失了。所以他并没有对武当派调查魔教一事做出干涉,只了解了该了解的情况。他确实不知道当日那几个都是哪些人,确切地说,是魔教厚颜无耻地声称要保护当事人,并不对外宣布确切作案人员名单。
 
现在他所知道的是,当日魔教教众拿走了他身上的玉佩作为证据,那块玉佩是他自有记忆起就带在身上的,师父说应该是他的认亲专属品,虽然能不能真的靠它找回亲爹亲娘另说,江湖上也没几个人认识他,当然没几个人见过那玉佩,但那是顾生槿必须要拿回来的东西,武当派也不好矢口否认的。
 
顾生槿有些尴尬地揉揉鼻子,就想还是算了,反正那黑衣人如果目标是自己或赵抟之,总会再找上来。不是的话,也没必要上赶着管这闲事。
 
他才动了动腿,身旁就是一阵风闪过,隐隐有沉香的味道。顾生槿下意识抬眼,就看到赵抟之已经冷面寒霜地站在了富家公子身旁,他的长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鞘,那把剑也抵到了他那已经快被布捂热了的伤口上。
 
“把伤口露出来。”他语气凉淡,眼睛微眯,目中流露出冰冷的寒光。那寒光中盛载的气势或许比他的长剑刃光更吓人。
 
富家公子在顾生槿面前的嚣张跋扈仿佛瞬间就飞到爪哇了,战战兢兢地一边点头,一边松开手,掀开了布。
 
伤口已经和那块布黏连,赵抟之只瞄了一眼,就转头对顾生槿使了个眼色:“你来看。”
 
顾生槿顿时有种欺负了富家公子的感觉,但赵抟之的行为又诡异地让他觉得还蛮熨帖的,他赶紧凑上去看了看伤口。这伤口伤得有点深,但切口不整齐,不是利刃所伤,更像是指甲一类的钝器挖出来的。
 
“他怎么伤的你?”顾生槿问了一句。
 
“没……没看清。”富家公子典型的欺软怕硬,现在还没找回气势。
 
顾生槿退后一步,想想觉得应该就是指甲。那么这个黑衣人的内力也是比较深厚了。一指头划过来能把人伤成这样,要不是周围还有人,这富家公子得失血而亡。徒手就能伤人至此……还是这副话都说不清的形象,武林上并没有这号人,至少他是没听过。
 
赵抟之见他看完了伤,把人往那家仆怀里一推,给顾生槿丢了个走字,就率先离开。
 
顾生槿忙跟上去,等两人都走远了些,就对赵抟之道:“赵姑娘,刚才谢谢你。”
 
赵抟之若有似无地轻嗯了一声,说道:“不用跟他讲道理。”
 
顾生槿愣了一下,又对赵抟之露出笑来:“哦。”
 
赵抟之瞥他一眼,自往前走去。
 
这时街面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各种铺面也都开始稀稀拉拉的收摊,各处灯光也不再那么一盏连着一盏的辉煌,他们两个的影子有时被拉得很长,有时又是那么的短。
 
顾生槿跟赵抟之并肩走着。
 
他鲜有这样的经历,在凉风吹拂的夜晚,和一个女孩子走在人不是那么多的街上,脚底下的青石板路,能映出他们每一步的声响。
 
而且这个女孩子,还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好姑娘。
 
快走到客栈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卖馄饨的小哥经过,顾生槿叫住他,又问赵抟之:“赵姑娘,吃宵夜么?”
 
馄饨小哥已经殷勤地打开盖子,里头的热气顿时发散出来,升起蔼蔼白烟,以及扑鼻的香味。顾生槿已经跳到小贩前,指点他给自己那碗少放点葱,多放点紫菜,说完又眼巴巴地看着赵抟之。赵抟之原是没有兴趣吃的,看顾生槿这样兴致勃勃,眼中带光,不知怎么就改了主意。
 
他点了点头。然后对馄饨小哥说:“再往前走几步,我们住那客栈,直接放碗里。”
 
馄饨小哥立刻应了一声,又担起架子,很快就走到了客栈前,客栈已经接近打烊的时刻,圆掌柜看到赵抟之和顾生槿回来,也没有和身份不符地殷勤围上来,只让一旁还值班的小二上去看看情况。
 
不片刻,小二就回转回去,提了一个食盒出来。打开食盒,是摆放整齐的两个空碗,并几小碟咸菜。顾生槿没想到这客栈的服务这么贴心。馄饨小哥早已准备妥当,麻利地往碗里舀了馄饨和汤,照顾生槿和赵抟之的要求放了配料,又小心码进了食盒。赵抟之那碗是不要葱和紫菜,只要虾仁的。和顾生槿清清爽爽泾渭分明的两种完全不同的口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顾生槿心里就是挺高兴的。那是有一点兴奋,有一点雀跃,又有一点纯然的激动和忐忑,糅杂在一块,顾生槿被这似乎越来越闷的夜晚闷红了脸。
 
小二殷勤地帮他们把食盒提上了楼,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是一起吃,还是分开吃。按理说,太晚和姑娘待在一个房间吃东西是不好的,顾生槿已经做好默默端着碗回房间吃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他叫小二停下拿其中一碗出来的时候,赵抟之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小二说:“送我房间去。”
 
顾生槿感觉这天更闷热了。
 
第14章:话本之遇
 
不过既然赵抟之不在意,那他也就更不用在意了,顾生槿很高兴地跟了进去。
 
小二已经机灵地帮忙打开了房门,把食盒送了进去,并开始摆放,顾生槿也就跟进去坐到了椅子上。等小二出去了,关上了门,听着脚步声也远了。他们俩也开吃了那两碗馄饨,馄饨鲜香,不一会顾生槿鼻尖就全是馄饨味了。
 
一旦不神侃,顾生槿吃饭的速度就快了。解决完了那碗馄饨,顾生槿抬头一看,赵抟之那里还没动两口。他一手端着调羹,正看着自己,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温凉。顾生槿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一红,一边拿过帕子擦嘴一边道:“我习惯了,赵姑娘你慢慢吃。”
 
赵抟之姿态优雅地把调羹放回碗里:“吃饱了。”他稍显冷淡的眼风扫过顾生槿,比前几回要好多了,看着你,就像是真的在看着你。
 
顾生槿朝他笑了笑,就站了起来,“那我去叫小二来收拾。晚安,赵姑娘。”等着赵抟之点了点头,顾生槿就走出了房门,并帮赵抟之带上了门。
 
顾生槿回房后,洗了澡,想着反正还没有睡意,就把梁深齐借他的话本翻了出来。这几天他已经看了个开头,过了主角之一开国功臣嫡幼孙邵文瑞被抓的过程,已经看到江湖仇家为了掩人耳目,给他换了女童装关在一个小院子里了。这时另一个主角,那个叫豆子的小乞儿终于出场了。
 
〖豆子是被一阵飘出来的香味吸引的,中午他才把王大叔悄悄塞给他的剩下小半个烧饼啃完了,照理说能顶一天,这会儿应该是感觉不到饿了。一定是这饭菜香太香了,比酒楼飘出来的还要浓烈诱人,不知是用了什么佐料,竟勾得他有了腹饥之感。
 
他的腿脚就像不听使唤似的,就顺着香味走了过去。这巷子里的院墙都不低,等闲一个大人也够不到顶,但豆子的身体天生就比别人灵活些,他还是借着墙上的小坑一点一点地攀了上去,等他悄悄地把脑袋探出墙顶,往下一瞅,就透过窗子看到屋中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那女孩大概有八、九岁,生得白玉似的,梳了两个包包头,穿一条素色青绫裙,着一件蔚蓝的小袄子,袄子下摆往上活灵活现五彩斑斓地绣着百蝶穿花样,乍一看热热闹闹,仔细一看好像都要飞了起来。
 
小女孩似是听到动静,侧过头来盯着豆子。她的眼睛乌沉沉的,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他们这里是小城,豆子虽然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儿,也只和她对视了片刻,就再度被香味的源头吸引去了注意力。正是摆在小女孩面前的一桌菜。豆子看到一部分,见是一溜的水晶虾仁、蟹黄玉米、辣子鸡、酸汤鱼、海带排骨汤之类的菜,不免羡慕起小女孩来。可看那些菜样便知她动也没动过。
 
豆子顿时为那些菜心痛不已,看了看屋里并没有其他人,低头问道:“小姐姐,你怎么不吃饭啊?”
 
“不要叫我姐姐,我是男的。”小女孩,不,小男孩冷冷地开口了,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豆子,既没有大喊,也没有大叫,仿佛他并不惊奇豆子的爬墙行为。他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乞儿一样牢牢地盯着豆子,但这评估是隐晦的,全部沉沉地沉进了他乌黑的眸子里,不为人所察觉。
 
他正是被关起来的邵文瑞。
 
豆子显然也没发觉邵文瑞在打量自己,甚至是在评估自己,只是听到他说自己是男孩子就懵了一瞬,这么漂亮可爱,怎么会是男孩子?继而他就有些着恼,好好的男孩子穿什么裙子?他恼了,反倒欠打地笑了起来,故意气他道:“那你为什么穿女孩子的衣裳,小姐姐?”
 
邵文瑞许是料不到豆子会这样取笑自己,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冷静了下来,他轻描淡写地回道:“我是被逼的。这么高,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豆子此时还挂在墙头上,这个姿势很累人,也很消耗肚子里那点本就已经消化得差不多的东西,闻言索性双臂使劲一撑,抬高了身体,爬到墙头上,坐了下来拍拍手道:“就是这么爬上来的。”
 
邵文瑞目光一闪,又问:“外面有给你攀爬的外物?”
 
“你说踮脚的啊?那是没有,我是靠墙上的小坑点爬上来的。”豆子语气自豪。这可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事。
 
邵文瑞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他见豆子又把目光对准了桌上那些菜,只差没有流口水,心念一动,跟豆子说道:“我在绝食。”
 
“什么,绝食?”豆子大惊失色,“这么好的菜有的吃,你竟然要绝食,太浪费了!!”
 
“你知道什么?”邵文瑞哼了一声,“我被绑架了。就算不绝食,等他们达成了目的,总有一天我也会被杀的。”
 
豆子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邵文瑞,劝道:“那也没必要绝食啊,多折磨自己啊。说不定你家人付了银子,他们就会把你放了呢。”
 
邵文瑞一脸孺子不可教地瞪了豆子一眼:“笨蛋,他们绑架我不是为了钱,要只是为了让我家给钱,会给我好吃好喝吗。你看他们对我这么迁就,肯定是有其他目的。”
 
豆子听完,也觉得很有道理,之前因衣着被欺骗的恼意全然消失了不说,还一脸佩服地看着邵文瑞,“那……小哥哥,他们是什么目的?”
 
“我要是知道,还用坐在这里对着一桌菜绝食吗。”邵文瑞再看豆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真的笨蛋了,他顿了一顿,还是放缓了语气说道,“护国公你知道吗?我是护国公的孙子。你能不能帮帮我?如果你帮我,我可保你以后衣食无忧,每天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
 
这对一个无家可归,常常忍饥挨饿的小乞儿来说显然是最具诱惑力的承诺了,豆子也有些意动,但很快地,他就想到了什么,歪着脑袋问邵文瑞:“你是要我以后当你的仆人吗?我不当别人家的仆人。”
 
邵文瑞闻言,露出了颇具亲和力的笑容:“如果你帮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让你当仆人小厮?”他见豆子仍有犹虑,再接再厉道,“我怕他们是拿我威胁我爹和我爷爷,要是他们为了我妥协了什么,弄不好天下就要大乱了。等到那天,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到处都是和你一样缺吃的难民,你想想那个时候你再想弄到跟现在差不多的吃食,肯定更困难了,你一个小孩子又怎么抢得过那些大人?说不定你就要被饿死,更恐怖的,你还有被宰了吃掉的危险。”
 
邵文瑞显然深谙威逼利诱之道,抛完了橄榄枝,就开始吓唬豆子了,虽然他所说并非完全没有成真的可能,到底是讲得夸张了许多。毕竟,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清这伙江湖仇家掳了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豆子瞪着眼,一副被唬住又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他心里有些犯嘀咕,难民我是没见过,倒是也听说书的赵先生讲过……好像是不比我好多少。如今这地界似他这样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也没几个,尚且饥一顿饱一顿的,王大叔是给自己烧饼最多的,但他每回也都是悄悄塞给自己,若是给王大婶看到了,王大叔就该挨她骂了,因此豆子前天得了一个,硬是一点一点啃到今天中午才吃完了。这要是哪天来了一大群难民……
 
想到这,豆子心里一激灵,觉得是有些可怕。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他回道:“帮你通风报信吗?可是我不知道护国公府在哪里,我们这里也没有护国公府。”
 
“护国公府在京城,你知道京城吧?就是皇帝住的那个城,你只要进了京城,随便找个人问护国公府在哪,就……”
 
“等等!”豆子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看向邵文瑞的眼神都带了明显的同情,“这里是南方唉!京城,不是在北方吗?那么远,城里的刘举人上京赶考,雇了一队马车,都是提前一年半就出发了,让我给你通风报信,那我得走多少年啊?等我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里是南方了?”这下轮到邵文瑞瞪眼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江湖人士脚程这么快,此前还估算着这里风俗和口音不大一样也不会离了京城太远,应该只是刚出了京畿。
 
“是啊。”豆子看了看邵文瑞,说道:“通风报信是不成的,我救你离开怎么样?”
 
邵文瑞乌沉沉的眼睛亮也没亮,冷静地道:“谢谢你。但我们不能这么贸然行事。如果不是有绝对的自信,他们不会不留看守把我关在屋里。就算我现在跟你离开,也是两眼一摸黑,很可能很快就会被他们抓回来,到时候打草惊蛇,再想逃就不容易了,还会连累你。”他看了一眼张着嘴认真听的豆子,顿了一顿,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放过这可能是唯一的一个逃走机会,继续说道,“再等几天,等我弄清他们的情况,我们再商讨怎么逃,怎么样?你帮我的话,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你。”
 
“好!”豆子爽快地应了,说罢他又低头去瞅那一桌菜,香味已经不那么盛了,但还闻得到,咽了口口水,劝道,“既然能逃了,你还是不要绝食了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啊。”
 
邵文瑞应了一声,就举起了筷子,绝了两天食他也饿得不行了,人家还故意做些好吃的诱惑他。他也不是故意要饿死自己,只是看出这些人似乎暂时不打算杀死自己,那也就是肯定还拿自己有用,所以以死相逼,争取掌握主动罢了。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哪怕为了爹和娘,他也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受制于一群不知道为了什么目的绑人的江湖人士。
 
现在有了逃跑的契机,他还得给这契机吃到好处,让他舍不得放弃自己,当然也暂时不需要用这种绝地求生的方法折磨自己了。
 
邵文瑞没有立刻去吃饭,他抬眼看看一脸渴望的豆子,起身悄悄地开了房门去看外面,见外头鸦雀无声,也没有人,才跑回来,对豆子招招手,“你还能爬上去的话,就下来一起吃。”
 
“真的?”豆子顿时激动了,他抱着墙头把脑袋探下去,查看了一下墙面,就毫不犹豫地翻了下去。
 
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隐匿在暗处的人看在眼底,听在耳里。〗
 
顾生槿看到这,忽然听到屋顶上有一瞬间的瓦片响动声,他抬眼望了屋顶一眼,就悄无声息地合拢了话本,慢慢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轻轻套上外套,穿了靴子拿起床边搁着的剑。刚拿起来,附近就传来破窗之声,他立马拔出剑一个回旋挡住了来人的偷袭!
 
那人被剑一阻,果然退了两步,顾生槿定睛一看,却是晚上遇到的那个长发披面衣衫褴褛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再度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还我!”
 
声音急促而愤恨,但咬字还算比较清晰,顾生槿是听懂了。但他也有点懵了。“还你什么?”
 
“我、爹的、遗物!”
 
第15章:天机心法
 
“你爹的遗物?”顾生槿侧身躲过他又一次袭击,还不忘问,“你爹的什么遗物?”
 
“书!”黑衣人对他怒目而视,在灯火通明的环境下挨得近了,顾生槿才发现这个家伙似乎年纪并不大,可能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只是生得高大,又时常弯腰佝偻的,让人以为他年纪大罢了。
 
“什么书?你告诉我啊。”顾生槿一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一边有些在意地侧耳倾听头顶的动静。他刚才听到的瓦片声是小心翼翼不慎踩出来的,绝不是面前这个轻功绝好但横冲直撞的小伙弄出来的。也就是说那个人说不定还在屋顶偷听!
 
“书!”黑衣小伙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继续愤怒地念叨,手底下也不停地攻击顾生槿。顾生槿不欲伤他,左躲右闪,两人从床边打到窗边又打回来,直到赵抟之破门而入,才双双一顿。黑衣小伙转眼一看是赵抟之,眼中闪过愤然之色,愈加急地攻击顾生槿,“我爹、的书!”
 
“叫什么名字你倒是说啊!”顾生槿也有些急了。小伙你能不能不要来回就这几句!好捉急!
 
“天机心法!”
 
这一句倒是说得比较顺溜了,但他一说出来,别说顾生槿愣了,就连赵抟之都愣了一下。
 
天机心法可是传说中的内功心法,在这个武侠世界的地位,就好比金庸武侠世界的九阴九阳,那是练了就能比别人少奋斗十年甚至几十年的至尊神功啊,只要江湖上有一丝传闻,就能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现在这个黑衣小伙竟然是找顾生槿要那个不知道在哪的心法!
 
顾生槿回过神来,想到屋顶上还有个人在偷听,他稳稳心神,对黑衣小伙说:“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为什么追着我要那个天机心法?”
 
“没!剑!”黑衣小伙瞪着顾生槿的剑,一副我绝对没找错的样子。赵抟之这时已经过来了,他对顾生槿说:“不管他找错没找错,先拿下再说。”
 
顾生槿顿时就苦笑了,赵抟之这话一听就是不相信自己刚才说的话啊。可是那个天机心法他真的只听说过,根本没见过啊。心里虽苦,顾生槿还是配合赵抟之去捉黑衣小伙。小伙似乎很忌惮赵抟之,一见他拔出了剑,立刻回身不管不顾地窜出了窗户,跑远了。
 
顾生槿侧耳去听,屋顶上的人并没有追去,还待在上头,想来是将底下的话听了个精光。赵抟之正要说什么,他立刻对赵抟之做了个小声的手势,指了指屋顶。
 
赵抟之眸光一暗。他没有选择立刻跳上屋顶,仍仿佛没发现瓦上君子一般转而问顾生槿:“怎么回事?”一边问,一边悄无声息地往窗口挪。看得出来赵抟之本来已经睡下了,估摸是听到打斗声才匆忙套了衣服跑过来,并不如白天齐整,头发都是散的,松松地披在肩上。更衬得他白玉无瑕,眉目如画,夜风吹拂进来,吹起他衣袂飘飘,恍若仙姿。
 
顾生槿呆呆地看着赵抟之,呆呆地回他:“我也不清楚。”幸而他并没有全然呆住,一边回也一边屏息往窗口挪。
 
见他快挪到了,赵抟之率先跳出了窗,借着窗台跃上房顶,顾生槿立刻跑过去跟上。
 
房顶上的黑衣人似乎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也不跟赵抟之打,虚晃一招,只随手丢了一把暗器转身就跑,他的轻功不如那个黑衣小伙,赵抟之直接追了上去,顾生槿也一直缀在后头,三人就这样一直从城内客栈追到了城外郊野,那黑衣人终于轻功不继,被他们给追上了。
 
对付顾生槿一人他都够呛,更别提对付两个人了,再加上轻功耗了不少内力,很快就在围殴中败下阵来。还好赵抟之和顾生槿都存着抓活的审问的心思,没有下杀手,他才能继续勉力和他们两个周旋。
 
赵抟之觉得如果有人跟踪监视自己那还算正常,碰到直接灭口就可以了,但他没想到顾生槿这样一个刚从武当山下来的人竟然也会被跟踪监视,这就有些意思了。
 
莫不是顾生槿当真得了那个传说中的天机心法?
 
所以无论这监视顾生槿的人是谁,都要好好调查清楚才行。
 
其实黑衣人就是沈愉派来监视顾生槿行踪的。他已经足够谨慎,只是没有想到主人的小师叔内功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上许多。不是才出师吗?不是才十七吗,怎么就有这么深厚的内功!
 
难道真是练了传说中的天机心法?
 
他心中惊疑,暗想一定不能死在这里,要将这个消息递给主人知道才行。
 
思及此,他发射出最后一批保命暗器,机括扣动,一排排幽绿的淬毒细针前仆后继地射向顾生槿和赵抟之。这暗器乃是主人命人发明的,名为暴雨梨花针,器如其名,一旦使用,则细针如暴雨一般冲射而出,任是有再高的武功,也难全部避开去。
 
果然顾生槿和赵抟之一看暗器泼雨一般扑过来就脸色一变。赵抟之就是知识渊博也没见过这般技术超越了整个时代的先进秘密武器,只他素来颇为谨慎,一看暴雨梨花针的来势判断自己抵挡不了,第一反应就是跑出去。顾生槿虽不如他那样经验丰富,也是一看就反射性猜测这个是不是唐门的暴雨梨花针,他知道这个武器根本不可能靠人力防住,暴雨梨花针的可怕不单单是细如毫毛让人防不胜防,还有它的前仆后继无绝时,因此也是立刻就拔腿想要规避此针。
 
但此刻他们在郊外旷野之中,附近尽无遮挡物,一时又要怎么跑?暴雨梨花针之所以叫暴雨,不但是因它快多狠,还因它散射覆盖面积很大,等闲轻功根本逃不出去。
 
赵抟之反应已是很快了,当时就立即往暴雨梨花针没有对着的方位边缘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内力剑气抵挡渐渐多如牛毛的毫针。
 
顾生槿虽只见他出过一回手,对他的武功路数也比较了解了,虽然赵抟之能把招式使得大气,也掩盖不了它基础剑招刁钻古怪专攻人命脉的事实,这种路数的剑法在对面是个人时往往十分有奇效,说是招招可致人于死地也不为过,但它们太奇太险,对人时就难以将自身守全,在对付暴雨梨花针这种防不胜防的aoe杀伤性暗器时显然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顾生槿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挡在了赵抟之身前,施展起太极剑法,剑走周天,意守八方,太极剑法本就是可攻可守的中正剑法,防守招式施展起来浑圆如面,银光遮蔽,一时倒也能挡下绝大部分暴雨梨花针。
 
但这毕竟也只是针对人类攻击创出的防守剑招,能挡下绝大部分,却挡不下全部。
 
顾生槿施起剑招又不能用轻功撤退,余下纤毫细针就有一些射到了他腿脚上。
 
至于那黑衣人,已经趁着这空当带伤跑了。
 
暴雨梨花针不再有余波,顾生槿提着的一口气也泄了出来。他垂下剑,带着裤管上的毫针们提上最后一口气奔出了扇形密集区。
 
落地的时候一个打跌,也不知道是什么毒,竟然运气就不畅了。幸好赵抟之看出他没能挡下全部,立刻过来拉住了顾生槿,使他免了跪地后让毫针全部更深地扎进腿里的痛苦。
 
但这一拉,也差点让顾生槿扑到赵抟之怀里,幸好他关键时刻以剑柱地稳住了身形,要不然就要埋赵抟之的胸了。
 
虽则如此,其实也只堪堪差一点就真的埋胸了,他俩挨得又极近,顾生槿不可抑制地红了脸,忙把身体往后仰了些,很有几分不敢去看赵抟之的羞涩尴尬。
 
赵抟之仿无所觉一般,拉了他在附近的大石头上坐了,看着顾生槿足下部位密集的幽绿就是皱眉,问他:“什么感觉?”
 
“没知觉,麻了。”顾生槿边说边把靴子脱了裤管撩起来,一部分细针就随着裤管被拔出来了,一部分还扎在小腿上。他见赵抟之眉头紧锁,对他咧嘴一笑,以宽他心:“幸好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说罢就撕了一幅衣摆低头去拔毫针,赵抟之也用手帕帮他拔了一些,也幸好暴雨梨花针只是针形细小,不会随血管游走,也没有倒刺之类的设计,拔出来倒不是很麻烦,没多久就拔完了。
 
但顾生槿也彻底失去了双腿的知觉。这毒效果发挥得倒快,赵抟之见状,就点了他周身几大穴,阻止毒性继续蔓延。
 
顾生槿就想,这下要赵抟之扶他回去了,他刚想到这里,赵抟之就弯下腰来揽住他的肩膀,顾生槿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这时候也不是矫情的时候了,他就也搭上了赵抟之的肩膀,配合她扶自己起来。
 
但是接下来赵抟之的动作直接让顾生槿整个人都懵圈了。
 
她一只手就直接绕过了顾生槿的臂弯,给顾生槿来了个公主抱……一个姑娘家……对他来了个……公主抱……
 
反应过来的顾生槿轰地一声就红了整张脸。他姿态僵硬地偏过头,“赵、赵姑娘,你扶我就好了,不必……”
 
“太慢。”
 
赵抟之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施展轻功就飞奔起来。他的轻功忽上忽下飘忽不定,顾生槿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地飘忽起来。
 
总觉得今晚以后就没脸再见赵姑娘了……
 
……等等,赵姑娘的胸,为什么是硬的?
 
……不是错觉啊真的是硬的……就算她是从传说中盛产钢铁女汉子的女尊世界穿来的她的胸都不可能会是硬的啊!=口=
 
顾生槿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赵抟之,他是男的啊!!!!!
 
第16章:有所误会
 
从女神到汉子的心理落差是什么样的?
 
顾生槿想,估计就是明明想点一份香软嫩滑的甜豆腐,对咸香多姿的咸豆腐也能接受,店家却硬塞给你一碗红油香椒酱的辣味豆花饭时,那种快要心肌梗塞的心情吧……
 
他就保持着这个懵圈又僵硬的状态回到了客栈,一路上都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直接问出来他到底是男是女,一会儿觉得交情还没深到能探查别人异装癖的程度,一会儿又是不问心里实在憋得慌。期间甚至没想起请赵抟之带他跳窗回去。
 
赵抟之也没跟他客气的意思,直接抱着顾生槿大摇大摆地就从大门进去了。虽然现在外面灯都基本熄光,没有人了吧,客栈还没有彻底打烊。掌柜已经不在了,但还留着一个小二候门。那小二一见了顾生槿和赵抟之,脸上也有一瞬闪现了古怪的神色,但他也是个十分有职业素养的小二,立马就敛了形容,关切地迎上来:“二位客官这是怎么了?可有小的要帮忙的?”
 
赵抟之丢给他一个银锭:“把你们城里的大夫都找来,尤其是擅解毒的。”
 
小二麻利地接过银锭,飞快又同情地瞄了一眼顾生槿,就建言道:“那些大夫都不住一个方向,要不小的先知会一声掌柜的,好多叫几个人同时去找?”赵抟之嗯了一声,小二就转身往里头跑了。那腿脚快得,差点让顾生槿以为他学过轻功。
 
顾生槿强行自我遗忘了小二的眼神,都给一路抱回来了,这时候再闹着要用扶的显然就矫情了,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让赵抟之给抱上了楼,除了情绪不佳,双腿如麻,十分安分。
 
安分得都让赵抟之察觉出了不对劲。他一脚踢开顾生槿那扇方才就已经被自己踹坏的门,把顾生槿送到床边,也没有离开,自搬了椅子坐到顾生槿面前,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后悔救我了?”
 
顾生槿下意识抬眼去瞧赵抟之,就看到他眼风里带出来几分淡淡的讽刺。
 
后悔救他?不,顾生槿没这么想过,就算赵抟之真是个男的……也谈不上后悔不后悔的,他又不是为了让赵抟之喜欢自己才去救的他。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委婉地问出来:“赵……姑娘,你是女子么?”
 
赵抟之倏地抬眼,眼风仍旧冷淡含讥:“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是女的?”
 
便是顾生槿已经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也料不到赵抟之这么简单就认下了,还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好像认错了得怪自己眼瘸。顾生槿心里一时又酸又涩又苦,就像失恋了一场一样。他动了动唇,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没有看出来。”
 
赵抟之语气又开始清冷了起来,就像回到了他们初时的时候,不,比那时还不如:“你就是想继续把我当女人看,也没有关系,反正把我看成女人的人很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既然你不愿意,为什么不换回来?”我还以为你有异装癖,结果不是么?
 
赵抟之站了起来,神色愈发淡漠:“对你来说不过是一身衣裳,对我来说却是这世间予我的仅有的身份,轻易脱下,我又能是谁?”
 
顾生槿一怔,赵抟之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的背影仍如顾生槿初见他时那样,看起来章华清寥,青竹般直挺立节,雪松般孤凉苍遥。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一豆油灯还锲而不舍地亮着,夜风拂面凉,也吹得它七零八落地摇摇晃晃,寻不到安全的港湾。
 
赵抟之冷着脸走到走廊上,下了楼梯,就看到元九已经候在那了。他堆起极具职业素养的掌柜笑脸迎了上来,一副劝慰的模样:“赵公子稍带一会儿,我已经把小子们都叫起来去请大夫了。”
 
赵抟之轻嗯了一声,元九又做了个请的手势,过程中把一张纸条塞给了赵抟之,口中道:“赵公子一路上也累了,坐下喝口茶吧。咱这的大夫虽比不上那些大城市里的,也是个顶个的有本事的,您不要太担心。”
 
赵抟之飞快地瞄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见写的是‘红莲使被武当沈愉重伤’,微微一皱眉,一边将纸条递还给元九一边说道:“喝了睡不着觉,给我倒碗白开水。”
 
“哎!您等着。”元九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捏着纸条抄了袖转身离开了。
 
这边顾生槿毫无知觉地在房中坐了好一阵,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房门再度被推开,是赵抟之带着大夫回来了,随行而来的还有那个总是眯着一对眯缝眼看人的圆掌柜。
 
这大夫是城中最擅长解各种蛇毒的大夫,虽然不是很对症,但这儿只不过一个小城,能找到个会解毒的大夫已经不易,短时间内也不能再奢求更多。圆掌柜当着顾生槿把那大夫一阵好吹之后,顾生槿就伸出了一只手给他把脉,见圆掌柜仍候着没有走,不由好奇地看了看他。
 
这家客栈的服务还真是周到,客人随便请个大夫,掌柜的还要亲自来照看。
 
顾生槿这眉眼含笑,嘴巴微张的模样,透着股灵动的好奇,让圆掌柜的那双眯缝眼都微微眯了眯,只不过他眼睛本生得小,眼睛上的小动作反而很难让人察觉到。
 
自顾生槿一只脚踏入客栈门起,元九就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面善,只是那会儿,他没想起来顾生槿像谁。
 
现在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却背后悄悄地起了一层细汗。
 
这个武当弟子,竟然是像那个孩子……
 
难怪主人会对他格外不同一些。
 
可是也正因为像了,元九心里不免更忧虑了。那个孩子是不可能还活着的。五芒教出手对付一个孩子,又哪有失手的道理?这个顾生槿不可能是那个孩子。
 
可是主人——唉,就凭这长相,这性格,主人都不可能不对他特别一些。若这顾生槿也和那个孩子一般心地赤诚也就罢了,若不是,就要想办法了。
 
元九也算是看着赵抟之长大的了,以前管他叫少爷,后来管他叫主人,是唯一一批知道赵抟之当年事的老人。眼看着他这些年越来越没有人气,也是很心疼的。但心疼却也无法,有了那样的遭遇,赵抟之还会打心底念着谁?也只有已经死去的人,才能让他念着了。
 
然而,元九想象了一下那孩子还活着的可能性,摇了摇头,如果他还活着,岂不是说连他也抛弃了主人……那主人在这世上,只怕再无可念之人,也再不会对任何人上心了吧。
 
念及此,元九再琢磨看顾生槿,倒是又宽了点心,不是那个孩子本人,又有几分神似,才好啊。
 
大夫给顾生槿看诊有片刻了,已经给他把过脉,又看了他小腿上的伤口,问过症状,而今终于站了起来,是心里有数的意思了。圆掌柜便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问道:“是什么毒,可能解得?”
 
大夫摇摇头,拱手道:“惭愧惭愧,此毒原方复杂,老朽学艺不精,恐怕不能除尽此毒。为今之计,老朽只能先开些清毒药方试一试,或可延缓毒性,但要根除还得找那种对江湖毒药有研究的大夫解毒才好。”
 
顾生槿原就不对这儿的郎中抱有太大希望,因此倒也算不上失落,只是问:“这毒拖久了,会有什么后果?”
 
大夫道:“任何毒中久了都会出大问题,公子如今中的这种毒老朽虽然叫不出名字,但猜应是麻痹经络的毒性,短期内吃着老朽开的药方可保无虞,久了不但可能于行走有碍,还可能影响公子习武,所以还是要尽快寻到解药或专业的医者才好。”
 
赵抟之简单地道了谢,盯着大夫开了药方,就让圆掌柜领着人出去抓药了。屋子里一时只剩下顾生槿和赵抟之两个,又有淡淡的尴尬弥漫开来。其实自赵抟之说出那番话,顾生槿就后悔了。他抬眼觑觑赵抟之,低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突然发现你是男的,冲击太大,口不择言,总之……你别在意?”
 
赵抟之微微偏头,看了顾生槿一眼,轻描淡写回了他一句:“我在意什么。”
 
顾生槿一时吃不准他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跟自己说的气话。他对赵抟之讨好地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小二又领了一个大夫进来。顾生槿也只好按下来,又依样画葫芦地跟大夫说了自己中毒的症状。
 
大夫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五个,须知这只是一个小城,能找来五个大夫也已经不易了,有一个还是城外村里扒拉来的有些名声的大夫,但这些大夫说法大致都相同,就是解江湖毒药这块他们不够专业,不论是下针灸的,做推拿的,还是开药方的,都说不能根除毒性,建议他们找会解毒的江湖医者。
 
顾生槿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几乎每篇武侠小说都会有一个江湖中人推崇的神医,不管受了啥伤中了啥毒都可以找神医了,因为人家专业根本不是治寻常病症,就是外治跌打内治经络外包解毒啊!
 
他穿进的这篇武侠小说也不可免俗的有一个神医,没错,就是那个能把沈愉从地府拉回来的神医池嘉木。据顾生槿所知,这个池嘉木也像所有恃才傲物的武侠小说神医一样,给人看病有怪规矩。
 
凡是去找他看病的人,要么给他提供一个美人欣赏,要么答应帮他做一件事。若是美人,曾经有过一个富家公子为爱妾求医,带了三十个种类不一的美人去找池嘉木,人家神医偏偏看上那个病怏怏爱妾的事。若是做事,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因此会求到池嘉木那里的,都是些实在没办法的伤者和病患。
 
前前后后的大夫都那样说,赵抟之显然也和顾生槿一样想到了这位神医,他语气平淡地对顾生槿说:“池嘉木也要往赏剑大会而去,想必他会比旁人早些时日到达,我们从水路去杭州找他。”
 
顾生槿略一想,也知道他为什么会猜池嘉木早到,他一个大夫,赏什么剑,人家赏剑,他赏人,他必定是要提前到的。但即便如此,顾生槿心里也不太自在,他看着一身女装章华不可轻亵的赵抟之,还是很有几分担心他被池嘉木看上了。
 
便道:“到时池嘉木对我们有要求,选择帮他做事就行了,做不了的话就算了。”
 
赵抟之瞄了他一眼,似是看出他的想法,又冷淡地补了一句:“你放心,你因我受伤,我会想办法治好你,不会让你留下后患。”
 
你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才让我担心好吗!
 
顾生槿感觉,赵抟之似乎有点误会自己。
 
第17章:栽赃嫁祸
 
不知道为什么,顾生槿一点也不希望赵抟之误会自己,他拉住了赵抟之的衣袖。“赵抟之,”这称呼骤然转变,顾生槿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自在,“我不后悔的。就算真解不了毒,也不后悔。是我自己要救你的,真有问题也理应由我自己承担。”
 
赵抟之似有所动,乌沉沉的眼眸盯着他看了一瞬,问:“难道你不想解毒?”
 
“当然不是。”顾生槿有些无奈。
 
“既然是这样,是要这个结果就行。”
 
顾生槿干脆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去找池嘉木我不反对,但要是他强人所难,也不用非求他解毒。”他见赵抟之仍然一动不动地,且看不出情绪波动地盯着自己,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听说他好美人。”
 
赵抟之仍定定地瞧他,须臾,他终于对顾生槿露出了一丝笑意,却是问顾生槿:“你觉得我生得美?”
 
顾生槿又是一愣,赵抟之此时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而顾生槿就坐在床沿上,赵抟之问完,略略倾身就凑了过来,似是要顾生槿再看个清楚。现在赵抟之穿着裙子,梳着姑娘家的发式,看起来活脱脱是一个有几分英气,有些清廖淡漠的女孩子。
 
如果是之前赵抟之这么问,说不得顾生槿要脸红了,现在都知道对方是个男的了,顾生槿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他露出一贯笑嘻嘻的模样,语带调侃:“在我眼里自然是美人的。”
 
赵抟之那双乌沉沉黑亮亮的眼睛就那么一错也不错地盯着顾生槿,顾生槿一抬眼,甚至能看到他眼珠里倒映的自己。顾生槿莫名就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他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以期离赵抟之远一点。赵抟之像是看出他意图一样,不动声色地就坐直了身子,离了顾生槿,让顾生槿暗松了一口气。
 
“不必担心。”赵抟之坐直后就说了一句。一开始顾生槿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意识到,这是告诉自己池嘉木的事他不用担心。
 
既然赵抟之这么说,似很有信心,又不愿多言的样子,顾生槿也不会追根究底地问个明白。
 
顾生槿的目光觑到赵抟之的脖子,好奇问了一句:“你的喉结是怎么藏起来的?”
 
“缩骨功。”
 
顾生槿更好奇了,“以前只听说过,没想到有幸能见上一见。”之前没好意思长时间在赵抟之身上逗留,既然现在大家都是男的,也不存在什么唐突不唐突的问题了,顾生槿就看起了赵抟之那缩过喉结的脖子,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点那里有东西的痕迹,但喉结的结感确是没了,只留一段光洁玉白的脖颈。
 
“缩骨会不适吧?我仿佛听说过,缩骨对身体不好。”顾生槿偏开眼,又问。
 
“习惯了。”
 
赵抟之语气清凉平淡,却是听得顾生槿一怔。他已经从赵抟之先前那番话意识到,也许赵抟之只有一个女子的身份,如今他这么说,更是旁证了他从小男扮女装。
 
如果是女扮男装,倒还容易想象,这虽然是个武侠世界,本质上还是封建的,重男轻女的。女子为了行走江湖方便,乃至于获得更多社会资源,会需要女扮男装这个方式来伪装自己。社会群体对于女扮男装这种行为是宽容的,甚至赞许的。相对的,男扮女装就是一种罕见且不容易被认可的行为了。
 
所以顾生槿有些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个人从小男扮女装,还习以为常?
 
反正以顾生槿的脑袋,他是想不出来。而且他也觉得,就算自己问了,赵抟之肯定也不会告诉自己。交浅言深之所以能成为一句成语,那就是说这种情况其实少见到都能变成成语了。赵抟之不像是那么容易告诉别人自己事的人。
 
至此,他也不想了。喝了药,接受了某大夫的金针治疗,又依着赵抟之换了个门没坏的房间,就躺下睡了个好觉。
 
到得第二日,赵抟之就给他备了拐杖,经过金针理疗,他的双腿也不是全无知觉,就是正常走比较困难,自然要改走水路去杭州。正好现在他们就在长江主干道边上,要找到一条前往苏杭的商船也不难。中午的时候赵抟之就告诉他,已经定好了船只,定在后天上午走。
 
顾生槿除了有点遗憾不能再吃沿途风味小吃,倒也没别的了。这会儿他又想起徐添风来,沈愉都下山了,他绝对也会追下山来,就是估摸不走一条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天,沈愉就从逃走的黑衣人那得到了天机心法的消息。
 
沈愉如今离那小城也不算特别远,他收拾了红莲使等人,又甩掉了他们,饶是想快点偶遇赵抟之,只这一天时间也是比较有心无力。听到阿魉一身伤地来报说天机心法可能在顾生槿那里,他更是震惊了。天机心法明明在自己这里。
 
等他听阿魉说完他偷听到的内容,沈愉心里就有底了。
 
天机心法原本其实是作者给顾生槿安排的金手指。阿魉说的那个轻功极好像乞丐的小子叫桓昊,他不是乞丐,是个从小和野兽为伍的野人,也是天机心法的真正主人。原着里顾生槿是带着桓昊离了与兽群居的人猿泰山式野兽生活,得了他的好感,得他赠予的天机心法。
 
因为这个心法金手指开得特别大,可以说是每个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之一,所以沈愉当年第一次下山历练,就直奔了桓昊藏天机心法的地方。原着写得清清楚楚,天机心法就埋在桓昊平日里玩人猿泰山的大树下。又因那棵树十分粗壮,六人环抱不住,高耸逼人,上挂坚韧藤条,特征明显,沈愉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天机心法是桓昊他爹桓穆留给他的遗物,对这个人来说自然是宝贝。按沈愉原来的想法,当然是依样画葫芦,先取得桓昊的好感,让他亲手把天机心法送给自己,也算来得名正言顺。毕竟这个桓昊也不太好惹,既学了他爹的天机心法,又学了他娘的凌空步法,除了招式没人教特别烂,内功轻功都有些了不得,等闲人杀不死。如果能把他收拢成自己人,对自己的班底也是战斗力的一大提高。
 
所以他找到地方,一开始只是在那里蹲守。
 
但坏就坏在他比顾生槿早到了好多年,他在大树下苦等半个月,眼看着自己初遇赵抟之的大致时间就要到了,也没见着桓昊本人,沈愉就等不下去了。他想着反正按作者的意思桓昊埋下去就没管这本书了,直到遇上顾生槿,才破了他爹留下的机关把书挖了出来。这中间有好几年,他先拿来练,练好再悄悄地还回去就是了。
 
倒霉就倒霉在那个桓昊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他破机关挖秘籍的当口出现了,那能怎么办,沈愉知道自己要是就这么放弃了天机心法,估计这辈子都开不了这个金手指了,他只好跟桓昊打了一场,那时桓昊也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就算他练着天机心法又能厉害到哪去?除了有点惋惜桓昊就此成为敌人,沈愉倒是成功带着天机心法走人了。
 
也幸好当时黑灯瞎火的,又时隔数年,桓昊估计没有看清自己的脸,只看清了自己的剑,这会儿遇上顾生槿,倒是认为是他偷了天机心法。
 
唔……说来这也算是好事。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才是天机心法的真正拥有者了,反正顾生槿设定就是这样,这事就让他继续担着吧。
 
沈愉沉吟出了结果,又问起下面的事,待听到顾生槿和一个姑娘一起追阿魉的时候顿时脸色一变。忙问:“那姑娘叫什么?”
 
这一点阿魉白天的时候倒是悄悄查过,立刻回道:“那姑娘名字有些古怪,叫赵抟之。”
 
沈愉脸色大变!
 
千防万防,竟然还是让顾生槿遇上了赵抟之!难道剧情的自我纠正力真的那么大?不,剧情的自我纠正力也是有限度的,这几年,他就很是改变了几件事,也达成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比如眼前的阿魉,本来应该是顾生槿一个忠诚的杀手好友,他提前去救了他,如今就成了自己的手下。虽然估算失误,救早了,让他的武功比原着低了一大截,好在这个人最讲忠义,毫不在乎生死,认了自己为主就不可能再和顾生槿交好,沈愉用他倒也用得很放心。
 
思及此,沈愉眼神晦暗,幸好他多了个心眼,派人跟踪了一下顾生槿,不然就真的要错过赵抟之了。这下顾生槿就完全转变为他的竞争者了。
 
对于竞争者,他向来是不会心慈手软,前世那个洛永言号称什么金融天才,还不是差点被他打落尘埃,要不是他有几个包括许君颢在内的好友关键时刻伸手救了他,他那辈子恐怕都翻不了身了。
 
想到这,沈愉面带关切地搭着沈愉的手探了探脉,和颜悦色道:“你辛苦了。这次受了内伤就好好调养几个月吧,我让刘叔多给你炖些汤水喝,一阵子没见,你似乎又瘦了些,该趁这几个月都补回来。”
 
阿魉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将头低下去:“谢主人!”
 
沈愉亲切地拍拍阿魉的手背:“这么久了,怎么还跟我客气?你带来这么重要的消息,我还要赏你的。”
 
“不用了。”阿魉摇头坚定拒绝,“毕竟我第一天就任务失败了。奖赏留给其他人吧。”
 
沈愉笑眯眯地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倒也没有再坚持。
 
等他出去了,沈愉才对一旁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说:“把顾生槿可能携带天机心法这件事,散播到江湖上去。不要让人捉到马脚,不,等等,”沈愉停了一停,那张艳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做一点假的蛛丝马迹,让这蛛丝马迹指到魔教圣女身上去。”
 
“这……”那男人面带犹豫,“魔教圣女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也从没有过她在江湖上走动的消息,要如何做她的蛛丝马迹?”
 
“用几个在魔教的钉子和那个在霁月山庄的钉子就可以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段时间的赵抟之需要什么,哪怕赵抟之待顾生槿和原着一样有所不同,他也会让他们发现,实际上并无不同的。
 
男人闻言,一下子抬起了头,转瞬又低了下去:“霁月山庄就那一个钉子,还是好不容易发展出来的……”
 
沈愉笑容明媚,几可与骄阳比辉:“发展出来,就是用的。”哪怕用完就成了弃子。
 
第18章:初晓身份
 
顾生槿没想到,徐添风还没找着自己,倒给沈愉先找着了。他们预备上船那日,沈愉正好也来到了客栈。顾生槿这时是柱着拐杖行走,沈愉脸上便显出惊异讶色来,他三步两步上前来,搀住了顾生槿,关切地问:“小师叔的腿怎么了?”
 
“中毒了。”顾生槿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沈愉又吃了一惊的样子:“中的什么毒?”
 
“还不清楚,只知是对筋络有碍的毒。”顾生槿嘴角噙笑,又告诉沈愉,“准备去杭州找那个池神医求医。”既然碰上了,顾生槿也不会再想着避开沈愉,该告诉他的事还是要告诉他的。又问,“你可知添风现在在哪?”
 
沈愉目光闪动,笑了一下:“当日下山,徐师弟就走水路来追你了,我原本是要走陆路找小师叔,结果碰上一群魔教的,就戏耍了他们一番,脱身了就返回来准备改走水路。然后寻访到小师叔在这城东客栈中,就忙找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顾生槿笑了笑,就没有再说什么。
 
沈愉看看他身上的包袱,又道:“小师叔,我帮你背吧。”说着就要接过他背上的包袱,顾生槿也不推辞,就把包袱递给了他。
 
这时候赵抟之也背了个包袱下楼来,他微微蹙着眉,看了顾生槿一眼,又看了沈愉一眼。面无表情,眼神平淡乌黑,好似对沈愉出现在此地一点也不意外。
 
沈愉却露出个小吃一惊的模样。
 
顾生槿看出来了,就问:“你们认识?”
 
沈愉:“认识。”
 
赵抟之:“不认识。”
 
因他俩是同时发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说出来,多少就让沈愉有点尴尬,顾生槿看看他们两个,心知必定是认识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赵抟之不肯认。不过想想前两天沈愉找赵抟之麻烦的事,也许他们两个有过节?
 
顾生槿腹诽着,还是尽职地分别介绍了起来,“那就认识一下吧,这是我师侄沈愉,这位是赵抟之赵姑娘。”沈愉礼貌地对赵抟之露出了微笑,形容可称得上是皎皎昳丽,赵抟之却全然不是平时和顾生槿相处的那个样子,冷淡也就罢了,他像完全没看到沈愉似的,眼风也没丢给他一个,更别说回应了。顾生槿心里就有数了,这俩一定有矛盾,而且赵抟之现在很不愿见到沈愉。
 
其实顾生槿也觉得沈愉前几天借着他“提前知悉剧情”的便利那样坑赵抟之不厚道,但他毕竟不清楚赵抟之在原作里究竟是扮演的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不是‘曾经’狠狠地虐过沈愉的原主啥的,他在这一片迷雾中也不好贸然有所表示。顾生槿只好装作没看到他俩之间的古怪,对沈愉笑道:“你也要走水路是吧?船定好了么?”
 
沈愉:“定好了。是一艘商船,原定今天走的,又得到了小师叔的消息,就先过来了。”
 
赵抟之见顾生槿有人搀扶,就自顾自往前走去,牵了他那匹汗血宝马。
 
顾生槿笑吟吟看了沈愉一眼,转头对赵抟之的背影道:“抟之,今天还有其他商船出发去江浙么?”
 
赵抟之摸着马头安抚眼神雾蒙蒙表情凄哀哀的汗血宝马,语气清淡地丢给他一句:“没有。”
 
顾生槿就觉得沈愉出现得有点太巧合了,他心里有些犯嘀咕,还是对沈愉笑道:“正好,那我们是同船了。”
 
沈愉也很高兴的样子:“就算不是一船,我也是要改定的,小师叔如今中了毒,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走?”
 
“那就更好了。”顾生槿见他语气真诚,又疑心自己想多了,估计就是巧合吧。这时见小二牵了毛驴来,就支使沈愉道,“我只是走不利索,还不用你扶,你去帮我把那头懒驴牵了吧,免得待会它看到水腿肚子抽筋不肯上去。”
 
沈愉搀着顾生槿走了这几步,也觉出来他的毒清得挺快,腿脚没有那么糟糕。依言放开他,自去牵那头毛驴。
 
看着赵抟之和沈愉都在关照坐骑,赵抟之仍旧是一身白衣飘飘,衬得他好似要临仙飞去。顾生槿突然灵光一闪,沈愉刚才说什么来着?顾生槿柱着拐杖往侧边走了几步,将将走到牵了驴的沈愉身旁:“你刚才说,在这里遇上了一群魔教的人,那天的红纱女和红发带是魔教的人?”
 
沈愉回过头来,眼睛微睁,略有讶色:“是啊。那红纱女乃是魔教红莲使苏单荭,红发带是红莲副使赵谧,小师叔还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认真地定在顾生槿脸上,并没有往别处飘,自然也没有飘到赵抟之脸上。
 
苏丹红?顾生槿抽了抽嘴角,作者是在暗示这妹子有毒么?
 
不过之前那群人,顾生槿不是没有猜过是不是和魔教有关,他所知的只是魔教喜着白衣,天天跟办丧事似的,但江湖上喜欢穿白衣的散人和小门派也不是没有。倒是魔教女子出行皆戴帷帽隐约在哪听过,但到底在哪、听谁说过顾生槿也想不起了,他就不太吃得准,私心里也不希望赵抟之真和魔教有瓜葛,就暂时搁下了。现在听沈愉确认了这件事,倒也不是很生气。从赵抟之那天的打扮看,他和魔教确实应该有关系,但那个有可能是代表等级地位的帷帽,被他自己掰了。
 
也许这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赵抟之对魔教的态度。不管怎么样,顾生槿也不想在沈愉面前发作什么。此前没想到这点上,顾生槿就已经隐隐觉得沈愉找来得太巧,这下猜到了赵抟之和魔教可能有关系,哪里又猜不出这是沈愉在暗暗挑拨自己和赵抟之的关系?
 
顾生槿自忖好歹是长辈,些许小挑拨是不会和他计较的。
 
当然,对于赵抟之,顾生槿心里确实不太舒坦,赵抟之他不知道自己跟魔教有仇吗,他一定知道。知道他还要跟自己一起去江南,他是什么意思?不怕自己反手要杀他?
 
好吧,以他的武功,或许他还真不用怕。
 
想到这,顾生槿心里多少是有点失落的。他微微低下头,柱着拐杖笃笃地往前走,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赵抟之随微风徜徉的白裙摆。那裙摆上渐次绣了一圈疏疏密密百态不一的淡紫丁香,正随着他小幅的挪动波浪起伏,仿佛是他的脚底踩了一片迷紫的丁香花海。这一片绣艺精湛引人入胜的花海,将随着他踏上路途,走上甲板,乘风破浪飘往远方。
 
而顾生槿呢,他看看自己。穿着深青色的布衣,踏着素黑的靴子,后腰上还插了一把很有乡野风采的蒲扇。倒不是说顾生槿觉得自己有多屌丝,他还是很喜欢自己这种不拘小节潇洒随意的风格的。但相比较起赵抟之来就明显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这两身至少说明他们对生活的追求和审美应该完全不一样,或者说是天壤之别。
 
……那么,赵抟之他一个跟魔教有关系的人,为什么要跟自己一起走?
 
出了客栈,赵抟之就停了下来,他把缰绳一放,就朝顾生槿走了过来。他自然也听到了沈愉的话,却像与己无关一样扶住了顾生槿的胳膊,对他道:“骑驴走。这里离码头好一段距离。”
 
“……噢。”顾生槿顺着他拽自己的力道往他身旁一站,把拐杖递给赵抟之,就去攀沈愉拉过来的驴背。双手用力的过程中他眼一抬,不期然就看到了沈愉看向自己的隐晦目光。
 
顾生槿:……
 
这样的眼神,他还是懂的。
 
难道赵抟之也是沈愉的攻略对象之一,预备后宫之一?找他麻烦是因为喜欢他?
 
……这十几岁青少年的攻略画风,能追到才怪啊。
 
顾生槿对赵抟之的那点不豫,突然就云消雨霁了。
 
在一篇明显是后宫向穿越汤姆苏的文里,能够做到被主角看上而没被主角追到,至少说明吧,赵抟之还是要尊严,智商在线的。
 
顾生槿决定暂时放下心里的疑窦,于是转头对赵抟之笑了:“我坐稳了。”
 
赵抟之见状,也不再多言,把拐杖递到顾生槿手中,回转去也上了马,领头走在前面。顾生槿斜坐在驴背上,这个姿势上来的时候方便,待会下去也方便。顾生槿笑嘻嘻看了沈愉一眼,“走吧。”他是不担心沈愉路上使什么坏的。
 
沈愉的路数,外在他绝对是清清白白的,哪怕暗示自己赵抟之和魔教有关系,这事就算拿到明面上来说,沈愉也没有错啊。他关心小师叔,担心他被魔教贼人欺瞒,有做错什么?
 
顾生槿不领情,是顾生槿想太多。其实顾生槿也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但太多的巧合让他觉得,沈愉暗示自己赵抟之的身份,用心确实有点不良。
 
果然一路风平浪静,沈愉还有心情跟顾生槿说说笑笑,不但问及他这几天的情况,还把自己这些天在路上看到的趣事说了。顾生槿倒也因此心情好了些。
 
不知不觉就到达了码头。因是商船出发,这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江水滔滔,一浪接着一浪,就像是在蓄势待发一样。顾生槿的心情也豁朗了不少,前头赵抟之先下了马,和船前等候的伙计说了两句,就把马交给了那伙计身旁的人,转身走到后面落后了好一段的顾生槿旁边,伸了手过来要扶顾生槿,示意顾生槿下毛驴。
 
顾生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多人看着呢。偏偏他还是姑娘家的打扮。
 
他是故意的吧,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顾生槿暗暗瞪了赵抟之一眼。
 
赵抟之见状,竟然对顾生槿笑了一下。这一笑似乎像昙花一样一闪而逝,偏偏关注他的人都能看到。顾生槿感到后背一凉。
 
赵抟之并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抬手有力地扶住了顾生槿。
 
第19章:走廊交锋
 
沈愉似也要上前来帮忙,但赵抟之先行半抱半拉地帮顾生槿下了毛驴,递给顾生槿拐杖后竟也不放开,不意思意思避个嫌。顾生槿先还没觉得有什么,恍恍惚惚地想着赵抟之突然对我笑是几个意思。跟着他走了几步,看到沈愉笑容僵硬,才回过味来。
 
他暗地里抽了抽手,没抽出来,赵抟之攥得更紧了。
 
顾生槿就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感觉了,赵抟之这是察觉到沈愉对他有意思,拿自己当挡箭牌了?昨天还没见他这么和颜悦色,这么殷勤。
 
顾生槿不满地看了赵抟之一眼,赵抟之见着了,竟毫不心虚,回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他一笑起来,那章华清寥的隔世之感仿佛都节节败退,疏散开去了,显得亲和了不少。顾生槿愣了愣,收回了自己的不满。
 
毛驴也交给了原先那伙计,三人由另一个伙计领上了船,赵抟之又对顾生槿道:“房间在二楼,你我房间挨着,有事好照应。”
 
顾生槿心道,好照应就好照应了,你这说出来是干嘛啊,故意说给沈愉听的吧。他笑得有些无奈:“船上总不会有什么仇家。”顿一顿,笑他,“有也是你仇家。”
 
赵抟之不为所动:“是,连累你了。”
 
顾生槿接不下去了。遇上一个不跟你贫嘴的,任是再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出个花来。
 
顾生槿想了想,就转头去问沈愉:“你的房间在哪?”
 
“也在二楼。先送小师叔你安置妥当了我再过去。”沈愉已经交接了牌号,知道跟他俩的房间不挨着。
 
顾生槿也不推辞,点点头,三人就一起往二楼走。赵抟之给定的是中间的房间,看不到船头船尾,较为宁静,从窗户里往外望去,也极是辽阔。顾生槿见里头桌床椅俱全,熏炉挂画尽有,比之客栈的房间也差不到哪去,心里就满意了。他本来还以为古代坐船少不得要受点罪,吃不好睡不香的,这一看心道说不定比现代人坐船还享受些。
 
赵抟之扶他坐下了,帮他放了包袱,就说自己先回去收拾了。沈愉也道要先收拾自己包袱。
 
他们两个出了房门,赵抟之往自己房间走去,正好沈愉也是这个方向,一齐走了过来,赵抟之接了那伙计手里的钥匙,见沈愉也拿了钥匙,打发走了伙计不离开,脸色就再度冷了下来。
 
“赵姑娘。”沈愉开口了。
 
“你叫我什么?”赵抟之不假辞色地睨着他。
 
“赵姑娘。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叫你名字怎么样?”
 
赵抟之乌黑的眼睛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瞥他:“这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和你师叔平辈论交,那么我就是你长辈,赵姑娘、赵抟之也是你叫的?”
 
沈愉一怔,万万料不到赵抟之竟然拿这莫须有的辈分压自己,他随即半开玩笑道:“我们相识在前,你和我师叔又非亲非故,我不唤你赵姑娘赵抟之,总不能叫你圣女吧?”沈愉敢这样说,自然是笃定赵抟之不会希望顾生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然而赵抟之丝毫不接他话里的坑,却丢出一句话来:“你又知道我和你师叔非亲非故了?”
 
沈愉也是被他这句话里的意思,给惊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觉得赵抟之这不过是在唬自己,他们两个认识这才几天,感情再迅速,那也不可能发展出什么关系来。
 
沈愉没被唬住,倒是水来土掩地极诚恳地回了一句:“莫不是真有亲故?若是有,赵姑娘一定要告诉我。”
 
赵抟之微微眯了一下眼,将沈愉此时的神情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人不但奇怪,还很自负,头几回见他,时不时总能冒出几句贴心话,做几件贴心事,每一句,每一件,都能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也因此对他和颜悦色了些。
 
不过是和颜悦色一些,他倒好像觉得如何了,蹬鼻子上脸起来,竟然还当着教众的面,揭了他的面纱,事后竟也不觉得自己孟浪,好像他们俩关系本来就很好了。若非如此,也不会刺激了段无辛那个神经病提前用那种方式对武当下手。
 
当然,只是如此,赵抟之也不至于就对沈愉彻底转换了态度,当初在得知段无辛的报复计划时,赵抟之甚至还有些同情沈愉。出手救他是没有的,但自己中招无奈之下,也确实是因那点同情和先前的熟悉感,才决定便宜他一回。
 
等他到了地方,却发现是另一个武当弟子。……至于顾生槿为什么忘干净了自己,赵抟之却也不清楚。他当时虽然也有些神智不清,好歹还是记得一些的。
 
所以真正让赵抟之防备沈愉的,是元九昨天交上来的简单调查报告,得知沈愉已然有了自己的势力,甚至疑似有死士。
 
这种路数绝不是武当那群讲求凡事顺其自然的道士能教出来的,武当的路数看看顾生槿就知道了,走的是光明正大遇到什么是什么的放养路子。
 
元九甚至查出,曾经想要用两倍市价暗地里买下城西客栈的背后势力,和沈愉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愉会想买城西客栈,总不能是早几年就猜到他打算入住城西,肯定是得知城东是自己的据点,才会想买下城西来盯梢。
 
盯梢什么?
 
当然是盯梢自己的动向。
 
仿佛是他背后的人在暗暗的向自己示威,告诉自己,“我一直盯着你。而且早就发现了这里。”
 
一个普普通通的武当弟子,孤儿,从小武当长大,出入江湖也才几年,他凭什么能发展出一个能够查探到自己据点所在的隐蔽势力?而且还直捣黄龙,找到了那个城镇?定是借了外部资源,后面站了人,且那人对自己小时候的事有所了解,才能做到这一点。
 
赵抟之按下心底的思量,对沈愉道:“我和你师叔的关系,还得谢谢你那一揭。”他见沈愉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就是微微一抿。
 
赵抟之话语似尽未尽,好似藏着无数隐情,沈愉心里就是一咯噔。是他那一揭,促成了他们两个的感情?
 
可是他在五芒教内的钉子,除了说教主被圣女重伤,并没有传来什么异样的情报。那么就只能是赵抟之怜悯顾生槿受这无妄之灾了?
 
赵抟之欣赏了一番沈愉的变色,最后警告了一句:“手伸得太长,不怕武当发现你是叛徒?”
 
沈愉闻言面色又是一变!
 
他发现了?
 
赵抟之就要转身回房,沈愉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心念斗转之间,沈愉已经猜到赵抟之对他态度变化的根本原因,他决定和赵抟之好好谈一谈,甚至是为了不被赵抟之挣脱开去,使上了天机心法的内力。
 
“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赵抟之欲要抽手,试了几下根本就如泥牛入江海——劲道有去无回,倒是不急了,他淡定且平静地凝视沈愉,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沈愉见赵抟之这一副淡漠的模样,忽地有些恍惚起来。许君颢也总是这样一副样子,看你的时候,眼尾微垂,薄唇微抿,一洗的超然物外淡漠样,好像你无论如何优秀,都难入他的眼里。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且还极优秀的人了。
 
可越是这样的人,你越看着他,就越想要他正眼瞧你,越想要他成为你的。他就像一个心魔,一点一点地种进心里,连醉个酒,死了,都死不利索,离不开他的怪圈。
 
看,就连老天爷都重新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先发制人得到这个人的机会。……就算最后发现只是一个梦,他也要把这个梦变成一个美梦,而不是一个到了梦里依然被无视的噩梦。
 
沈愉攥着赵抟之的那只手愈发紧了。
 
这样的力道已经可以使人感觉到疼痛,赵抟之微微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去抽手,他看出,沈愉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果然,在没有得到赵抟之任何有效回应的情况下,沈愉又开口了:“我喜欢你,关心你,知道你在五芒教过得不容易,这才会想盯着,不为别的,只为了关键时刻能帮你一把。”
 
赵抟之没想到能在沈愉这儿听到今年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关心你,所以处处监视你,意图把你所有行踪都收入囊中?就连那个但凡能知道那个地方,就也能知道那对他来说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城镇都想把手伸进来?
 
这是关心吗?
 
不是,这是掌控。
 
无所不在,无所不至的掌控。
 
这个人一定要死在我手里。赵抟之眼眸微暗地想。可惜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赵抟之将内力运往了手腕,往里一抽,断然抽回了手。
 
“这种关心,我可受不起。”他嘴角一动,抿出一个不悦的弧度,一掌就拍向了沈愉。沈愉猝不及防,只好闪身避开,避开后不甘心,又要去捉赵抟之,准备和他近距离好好谈一谈,却被一声大喝打住了。
 
“你干什么?”
 
声音是顾生槿的,他回过头,就见顾生槿从门缝里探出一只脑袋来,瞪着自己。
 
赵抟之瞟一眼顾生槿,就把这里交给了他,自转身回了房间,轻飘飘关上了房门。
 
顾生槿看看那扇房门,又看看沈愉,想起刚才有可能被壁咚的赵抟之,一脸古怪地对沈愉说:“就算你没有门派荣誉感,好歹也注意一下自己的个人形象,光天化日之下,还是不要这么……这么豪放。”顾生槿憋了半天,竟只能找到豪放这一个词。
 
对一个三观明显还没有融入本地时代的穿书者,你跟他说门派荣誉感,门风啥啥的,有用么,他说不定还会在心里埋怨你个古人太保守,妨碍他开后宫。
 
但顾生槿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就算赵抟之是男的,那也不能软的不行来硬的啊。他们同志难道就真那么不讲究你情我愿情投意合,只要来几炮就可以了?
 
就算男人和男人,不如姑娘家感性柏拉图,也是要先讲感情的吧。
 
第20章:轻薄与否
 
沈愉也没有被顾生槿几句话吓到,只是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明丽的笑容:“小师叔,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和赵抟之聊聊天,这样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顾生槿瞪了沈愉一眼:“说话就好好说,不要对人家动手动脚的。被其他人看到,还当我们武当都是轻浮浪荡登徒子了。”顾生槿说着,看了一眼走廊,幸好这时并没有人经过。木质的船纹有些不期然地映进他眼里,然后是沈愉那张自带赏心悦目光环的脸。
 
沈愉有一瞬露出了委屈被冤枉的神情,接着,他像想通了什么似的轻笑了一声,无奈地扶额,摇着头对顾生槿笑道:“小师叔,你知道赵抟之不是女子吗?我怎么轻薄他啊。”
 
顾生槿心道:就因为他是男的你才去调戏的好吧……
 
沈愉说完,就退开一步,见顾生槿面色还算镇定,心里顿生疑惑,面上笑容未变,仍是那么的艳丽夺目:“难道小师叔已经知道了?”
 
顾生槿扯了扯嘴角:“啊,我知道了。”继而严肃道,“就算他本质是男的,但他现在作女子打扮,你也不能轻薄他。”
 
沈愉轻轻一挑眉,剧情越来越偏离原着了。原着里,顾生槿和赵抟之可是相识好久,情根深种,才发现他是个男人的。现在这样,不是说顾生槿这个直男很大可能不会喜欢上赵抟之?想是这样想,他面上却还是一丝端倪也不露地笑着,好脾气地跟顾生槿扯皮:“小师叔,你的意思是赵抟之是个男人也能轻薄的人吗?你这样看不起他?”
 
顾生槿顿时语塞,他在跟沈愉说注意形象,他却跟自己扯什么看不看得起赵抟之……这不是网上键盘侠们骂战常用的偷换概念吗!
 
别问顾生槿为什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他是不会承认自己经常围观各路骂战的。
 
偷换概念之所以常常能在各路掐架中取得成功主要还是因为它的核心是“带着别人绕圈子把别人和自己都绕晕找不到重点”,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应对方法当然是不搭理他的歪理,继续上直球。顾生槿沉下脸,端起长辈的架子:“少扯这些有的没的,男人就不能轻薄了?赵抟之要是愿意也就罢了,可你看看人家什么反应?你再这样冥顽不灵败坏武当的门风,我就写信给掌门师兄了,看他是认为你行为不端还是会认为我不该管教你?我倒是奇怪了,你这些年在江湖上也是这个做派吗?就没人骂过你轻浮孟浪?”
 
“还真没有。”沈愉笑了笑,只是笑意已经不达眼底,“小师叔,总不能因为你自己被男人欺负过,你就杯弓蛇影起来,认为别人亲密一点也是轻薄吧?你要不要亲自去问问赵抟之,我轻薄他没有?”
 
顾生槿顿时一口气憋在了心口里。
 
傻了才会去问一个男的你被另一个男的占了便宜没有啊。
 
两人正僵持不下,赵抟之的房门砰地一声突然打开了。他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沈愉,就对顾生槿道:“你知道五芒教为何要用那种方式报复沈愉么?”沈愉的笑容跟着就是一僵,他是料定赵抟之不会轻易暴露身份才跟顾生槿磨嘴皮子的,赵抟之这一步走得,是什么目的,连他都看不明白了。
 
顾生槿心里也是一咯噔,赵抟之竟然知道原因?他果然是魔教的人,跟我一起去江南是有目的的?
 
顾生槿也说不上是一颗大石落到了心底,还是失落苦闷更多些,总之一时五味杂陈,搅了浆糊般,全揉在了心底……他定定心神,迟疑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们武当的沈愉轻薄了五芒教的圣女。”
 
!!
 
卧槽卧槽卧槽!
 
顾生槿心想,我想了一万种理由,便是没想到是这种坑爹理由啊!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期自己师父越查就越看沈愉不顺眼了,敢情是查出了隐藏在背后的真相?
 
他看了沈愉一眼,就见他僵着脸,僵着身,直直地盯着赵抟之,便知赵抟之所言十有八九该是真的了。赵抟之却很淡定,反而对顾生槿建言:“这种情况,武当应该要清理门户吧。”
 
顾生槿回过神来,心道我武当就算真要清理门户,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啊,便道:“还需上报给诸位师兄裁定。你……还知道其他情况吗?”
 
赵抟之看了沈愉一眼,摇摇头。
 
沈愉在暗自咬牙过后,就反应了过来,在心里思量一番,武当弟子的身份其实很好使的,走到哪,江湖中人都会给他们几分薄面,如果自己失去了这重身份保护……是会麻烦一些,但还不至于寸步难行。毕竟他身负天机心法,假以时日武林中难逢敌手,在江湖上也有朋友,并且在朋友面前展现的是自己良好的一面,他们未必会相信武当的通告。
 
更何况这件事还涉及魔教和顾生槿那件事,不少人知道顾生槿是丹阳真人的宝贝徒弟……而且还有让顾生槿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天机心法归属问题,只要运作得好,到最后谁会身败名裂,还不一定。
 
沈愉见赵抟之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把当日的事说出来,明显是要给自己不痛快的,也不和他理论,只作委屈状问顾生槿:“小师叔不肯相信我么?”
 
顾生槿心道:放到从前,我自然是不愿意轻信外人的,但今日都围观到你想占一个男人便宜了……这还要怎么信?
 
不对,沈愉不是个gay吗,一个gay,去轻薄什么圣女?这个圣女总不会也是个男人吧?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想想就不可能啊,他听说魔教圣女历代传承,拥有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教主是靠实力上位的,圣女却是要靠血脉和性别上位的。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每一代的圣女都会和教主成亲,直到生下下一代圣女为止,且为了保证圣女和教主的传承规矩,圣女生下的儿子是没资格继承教主之位的。
 
所以说圣女怎么可能是男的嘛哈哈哈哈……卧槽还真有一个长期男扮女装的。
 
顾生槿心里一沉,狐疑地看看他二人,尤其是狐疑地看着赵抟之,见远处走来一拨人,那想要质问的意愿硬生生压下来了。顾生槿心中也斟酌了一番,他知道沈愉是个gay,可沈愉不知道他知道啊,如果他就这么点出来,说不定就要被沈愉看出什么端倪了。
 
因而对沈愉道:“这件事还需要掌门师兄详查,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回去写个说明来,等下了船我就会写封信,到时我一并寄回去。”
 
沈愉一愣,他见顾生槿单只要寄信,而不是回转武当,眼眸一闪。他敛下眼皮,点头道:“但凭小师叔做主。”
 
顾生槿唔了一声,算是应了,沈愉再心有不甘,也只有最后看了一眼赵抟之,转身离去了。顾生槿见他走远了,才问赵抟之:“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我师侄轻薄男子是有可能的,轻薄女子就算了吧。”
 
赵抟之看了看后方的走廊,又往这边来了几个人,他就对顾生槿招招手:“进去说。”他就站在门边,这个对友方人员才能做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
 
顾生槿怔忡了一下,倒也觉得在走廊上讨论这个问题不太好,柱着拐杖笃一笃地就过去了,临到门口赵抟之还出来半步扶住了顾生槿,拉着他进了房,就抬起一只脚把房门踹上了。
 
因两个房间紧挨着,这个房间也跟顾生槿的差不多,一应生活的,情调的用品俱全,赵抟之回身拉下了插梢,才扶着顾生槿进了里间,也就是床边,踢了把椅子过来给他坐了。
 
顾生槿大喇喇坐下了,半仰起头看赵抟之,目光澄静:“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圣女?”
 
赵抟之面上丝毫不见意外,只点了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观察顾生槿的神色。坦明身份,赵抟之自是考量过,他已看出顾生槿和沈愉绝非一路人,那么借用顾生槿之手让沈愉无法再依托武当这棵大树,就是最划算的。至于他的身份,他相信顾生槿还没有那个能力嚷嚷出去,那么与他坦诚一些,也就利大于弊了。
 
只是顾生槿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过头了。
 
过了一会,顾生槿笑了一下:“我说你怎么一听说我的名字,就要跟我一道走。原来是有这一层缘故。”他拿起拐杖,架着站了起来,略微仰头直视赵抟之,“沈愉调戏你,固然是我武当师门不幸,但你们做得也太过分了些。这个公道,我一定会讨回来的。”
 
说罢,顾生槿就转身往外走,却被赵抟之拉住了。顾生槿也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还想说什么?”
 
赵抟之按着他的肩膀,语气颇为诚恳:“你的事,我确实有责任,但主策划人是五芒教主段无辛,你难道不想知道五芒教对武当下手的更多原因?”
 
顾生槿僵立了一会,到底是回过了头。
 
赵抟之见他回过头来,心里不知为什么也是暗松了一口气。他松开顾生槿的肩膀,方对他道:“我和五芒教立场不同,当他们圣女的时候,我还小。以后也不再是了。”
 
顾生槿抬眼,看到赵抟之眼里有些煦煦的光一闪而过,再找就找不见了,仿佛眼前,心里,所见的只是一个错觉。
 
第21章:以武制武
 
立场是不是真的不同,肯定不能光听赵抟之说的,还得看他怎么做。但他既然现在这么说了,顾生槿也就听着了。而且心里到底是好受了那么一点。虽然他的事赵抟之也说他要担一部分责任,顾生槿想着,这事也不怨他,该怪沈愉。
 
虽然已经对沈愉有心理准备,顾生槿想到他刚才跟自己狡辩的那个劲头,还是有些心冷。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谈正事要紧。顾生槿就对赵抟之说:“如果你刚才说的五芒教对付武当的原因,只是魔教要一统江湖的话,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故意这么说,当然是为了诈更多详细情况。资料上可都写的明明白白,这就是魔教抽风的原因。
 
“一统江湖?”赵抟之嘴角露出微讽的笑意,这反应完全出乎了顾生槿的预料。只听他问道,“如果是为了一统江湖,五芒教为什么不先对其他小门派下手,而是直接啃上了你们武当这块硬骨头?”
 
顾生槿顿时面露疑惑。魔教要一统中原武林可是资料上白纸黑字写清楚的,第一个找上武当是有点奇怪,但他也只当这个魔教教主和很多武侠小说的魔教教主一样是信心过剩,不作不死的典型……就没去怀疑。难道那份资料上的内容不但具备他这个视角的盲点,还有错谬?
 
赵抟之示意顾生槿坐下,顾生槿照办了,赵抟之又走去关了窗户,关上了外间和里间相隔的那扇门,最后点上了油灯,照亮这一室,才搬了把椅子回来,坐到了顾生槿身旁。
 
顾生槿见他这样慎重,便知真有隐情,也不由的更专注了。
 
“在我说出原因前,作为合作的诚意,你们武当要答应我,不在任何场合把我曾经当过魔教圣女的事泄露出去。这个要求,你们武当能不能答应,你能不能代替你的师兄保证?”
 
顾生槿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就回他:“能。”这就好像保护证人一样,答应赵抟之没什么困难。
 
“接下来我跟你说的事,你不能写在信里,只能当面口述给武当掌门听。”得了承诺,赵抟之也不绕弯,只压低了声音作陈词前的提醒。这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的温凉多了一丝低沉,这一丝低沉闷闷地绕着屋中浮尘散了一圈,就沉沉地埋进了木质的地面。
 
顾生槿的视线仿佛也随之而去,穿透了地板,看向了底部无尽的黑暗。须臾,他开口回道:“你说。”
 
“这件事还得从十几年前说起,”赵抟之看着顾生槿,单刀直入地说道,“十几年前,有两个江湖人士闯进了皇宫。他二人毫发无伤地进去了,又毫发无伤地出来了。满城的禁军没有抓得住那两个人。从此皇帝就对江湖中人十分忌惮。十年前,有个人向皇帝献了一计。这一计叫以武制武,以恶灭侠,以军清恶。”
 
顾生槿琢磨了一下这个计策,弄明白了,竟然有些难以接受。他微微瞪眼:“朝廷要把所有会武功的江湖人士赶尽杀绝?”
 
“正确的说法是,清理干净。”赵抟之看着顾生槿的双眼办阖半睁,内里却仿佛蕴着光,“从一个皇帝的角度来看,江湖中人侠以武犯禁的事干得太多了,而且他们杀掉的人,官差衙役还管不了,律法刑法更是被江湖中人视如无物。这样的江湖存在,只能说明朝廷的孱弱。”
 
下面的话,不用赵抟之说,顾生槿也明白了。现在这个朝廷孱弱吗?并不。这是一个敢于和他国开战,并能取得胜利的国家。这样一个对外就强势的国家,还真的不可能长期容许自己国内各种黑社会团体和暴力社会组织满大街乱窜。
 
一时没有腾出手来收拾干净,只能是江湖中人在民间也有好有坏,不好简单粗暴地一锅端了。但是不全端了吧,皇帝心里一定膈应,所以才同意了这么个计策。显然只要大方向顺利,就能让坏蛋把好人收拾了,朝廷方面再当正义的使者出面把坏人收拾了,最后就没有武侠江湖的存在了……真是好毒的好计策。
 
顾生槿想想就憋屈,他们武当一向形象很好,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善事倒是干了不少,还是个正宗的道家门派。这道家门派嘛,进能驱邪退能算命,仰能修仙俯能养生,至不济还有个站能演武坐能论道,留着的经济效益和精神效益也挺大啊,真要赶尽杀绝?
 
顾生槿就想了想资料里武当的结局……还真看不出武当最后是个什么结局,整个资料完结在了沈愉和教主的he结果上。
 
现在只能推测魔教让他单枪匹马灭掉大半后,肯定是实力大减嘚瑟不起来了。那么会不会,魔教衰弱以后就被朝廷收拾了?
 
那武当呢,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顾生槿觉得自己不能淡定了,就问:“为什么先啃我们武当?”他们武当不但人不少,在百姓间的好感值也是很高的,要对付,还真是不容易。
 
想到这,顾生槿忽然一怔,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是武当了。也许就是因为武当声望高,名声好吧?
 
就听赵抟之已经解释了起来:“以恶灭侠这一步里,很重要的一点是需要先瓦解中原武林的正道主心骨,如此,恶才有胜过侠的可能。如今武林当中正道的三枚旗帜分别是少林、武当和峨眉。少林刚正不阿,峨眉嫉恶如仇,武当中正平和。可不就是武当弄起来最容易吗。”
 
顾生槿闻言,无奈地挠了挠头,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少林那群和尚一看就很有纪律性和自律性,峨眉那群妹子和大娘也是一人能顶仨个个不好惹的主,这三派里,可不就是他们秉承道家清静无为顺其自然风格的武当最好收拾吗。
 
看看剧情资料里的武当,就因为自己一个人,就名声一落千丈了……
 
想到这,顾生槿突然一个激灵。他资料里遭遇的事,是不是背后也有朝廷在里面插了一手?
 
顾生槿沉吟了一阵子,就郑重对赵抟之抱拳行了一礼:“谢谢你告诉我这个缘由,等我见了掌门师兄,我一定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告知他。对了,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要和我武当合作?”
 
赵抟之半斜着往椅背上一靠,不咸不淡地道:“合作一事,等你们掌门知道了这件事再说。我想到时候,你们武当肯定不会拒绝的。”
 
“……好吧。”顾生槿也知道自己就是辈分高,真正事关整个门派命运的大事,他一个人是没办法做主的。又问,“那我还能再问点魔教的事么?”
 
赵抟之似无所谓:“能告诉你的就告诉你。你问吧。”
 
“五芒教和朝廷具体是什么关系?一手扶植起来的下属还是……?”
 
赵抟之看了顾生槿一眼,也不瞒他:“五芒教内部最多只有朝廷的探子,算不上是朝廷下属,说他们和朝廷是合作关系更恰当一些。但是这样的合作,朝廷用五芒教必定是卸磨杀驴之策,五芒教内部也不笨,他们假借朝廷之势,走的是兵行险招之路。所以双方之间其实并不十分的互相信任。”
 
顾生槿若有所思。又问:“他们合作的基础是什么?”
 
赵抟之转头看向别处,淡淡道:“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顾生槿见赵抟之又有些冷下来,想了想,就换了个话题对赵抟之道:“那我不问这个了。……对了,我师侄他给你造成了困扰吧?以后他要还是这样,该揍就揍,不用客气,你不揍,我师兄们以后也要代方师兄揍的。他师父去得早,我看他是野得太惯了,才养了这么个臭毛病出来。”想来方师兄泉下有知,也是很愿意让他们揍一揍这个用着他徒弟的身体,败坏他徒弟品行的人的。
 
赵抟之听他这么说,不知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他偏过头来看向顾生槿,看了片刻,方温和道:“本来是困扰,后来不觉得了。”
 
第22章:河清记
 
顾生槿有些不解,准确地说,他没听明白赵抟之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算了,想那么明白既费心又费时,说不定还会像看清沈愉一样闹个不开心,还是继续当字面意思理解好了。
 
“这样啊。”顾生槿点点头,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地问了,“……那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
 
“哪几个?”赵抟之一愣,见顾生槿神色尴尬,就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他回道,“他们当晚就死了。这才是五芒教不敢拿出来宣传的真正原因。”
 
“当晚就死了?”顾生槿有些发懵,难道是自己杀的?“那我的玉佩怎么到了魔教手里……”
 
“你不记得了?”赵抟之微微一挑眉,未作如何惊讶状,却将这惊讶的态度一丝不苟地传递给了顾生槿,“你的玉佩是左护法先行拿走的。”
 
“原来是这样。”顾生槿点点头。
 
赵抟之又问:“那玉佩对你很重要?”
 
“是挺重要的,”顾生槿笑了笑,“从有记忆起就在身上了,我师父说一定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当然这也是武侠小说传统套路,多半是这样没跑了。原作者说不定还给他安排了啥牛逼哄哄的身世等着他去触发,可惜顾生槿并不知道这块玉佩到底会指向哪位中年人士。
 
既然那几个人已经死了,顾生槿的仇人也就少了几个,他还是很高兴的。他正准备跟赵抟之说没事先走了,不妨赵抟之忽然就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后来不觉得是困扰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顾生槿心道,告诉你对着沈愉不用顾忌他武当弟子的身份就差不多了,他又不是三姑六婆,还管你被轻薄了以后心理路程是怎么变化的。
 
赵抟之抿了一下嘴角,让人看不清他究竟是高兴了,还是不高兴了。他松开顾生槿的胳膊,语气平淡地回了一个类似于“嗯”的单音节,就不再说话了。
 
顾生槿猛地心头一松,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道:“那我回去了。”
 
赵抟之送他到了门口。
 
转天,沈愉就来找顾生槿了。顾生槿放他进了房间,沈愉就垂下头来,一副认错的姿态:“小师叔,昨天我认真想过了,还是要和你好好谈一谈。”
 
“你想谈什么,谈你为什么要调戏魔教圣女吗?”顾生槿一边问,一边把身体的重量着重放到一支拐杖上,侧靠在了门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愉。
 
沈愉一噎,他露出苦笑来,“小师叔……我知道,你的事是我的错,之前一直不说就是怕你不能原谅我,现在你知道了,果然不能原谅我了?我真的没想到魔教会做出这种事。”
 
“这些话等到跟我师兄再说吧。”顾生槿兴趣缺缺,“至于原谅不原谅的,我也不是喜欢虚以委蛇的那种人,这种问题就不要再问我了。没意思。”说着,顾生槿瞥了沈愉一眼,见他垂下了头,一副受虐小媳妇样,突然觉得他有点娘娘腔。真是浪费了原主一副大好的皮囊。
 
原主是什么样呢,顾生槿想了想,只记起一双有些孤僻的眼,一张拒人于三十尺之外的独来独往脸,按未来的话说,就是有较严重的自闭倾向。他和天资高但没有多少定性的顾生槿不一样,资质平平但每日里努力习武,以勤能补拙之奋,把一招一式都使到身体能条件反射的程度,他的剑招之完美,破敌之迅捷,就连顾生槿都要自叹弗如。至少顾生槿的剑招不会有他那么完美,正所谓剑如其人,虽然大家学的是同一套剑法,但在具体使用中难免会带上点自己的特色。
 
就像赵抟之能把一套诡谲的剑法使成武术大家一般一样,顾生槿的剑招使起来更有一股灵动的巧劲,所谓灵动,就是说对战中并不拘泥于每个招式的固定姿态,轻之,重之,缓之,急之,都随心所动,随意所变,这样一种天生融会贯通的悟性,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而原主沈愉的剑招就是完美承袭武当招式,并能把每一招都随意组合链接,虽有破绽,但通常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因此原沈愉虽然和年轻一辈谁都不熟,却颇受顾生槿的师兄们欣赏,被认为是武当新一代后起之秀之一。别的顾生槿不敢说,至少能确定原主一定不会去调戏别人。他自闭归自闭,也是接受着武当最正统的教育长大,和沈愉有着三观上的本质不同。
 
按照顾生槿的想法,如果只是那天晚上那件事,倒还谈不上要记恨沈愉的程度,关键的是他发现沈愉态度太有问题,现在他来道歉多半也是因为他希望能说动自己不写信回门派,而不是诚心想要道歉,你既然心不诚,他又谈什么原谅了?
 
顾生槿见沈愉不肯离开,只好问:“如果赵抟之没有说出实情,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隐瞒下去了?”
 
“不是!”沈愉立刻反驳,神色瞬间就激动了起来,“小师叔,我怎么可能放着你吃那么大亏不讨回来?我是打算以后找魔教算账的!我想等杀了魔教教主,报完仇后再向你负荆请罪!”
 
“哦?杀了魔教教主?”顾生槿被他气笑了。心道那还真谢谢你,帮我报仇,报着报着,你就跟人家抱成一对了。
 
沈愉正要应是,抬眼却看到顾生槿根本不信反觉可笑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怔,顾生槿怎么好像变聪明了一些?
 
顾生槿脸色微冷:“你不用再来找我道歉,要负荆请罪对着我师兄去做吧。有什么话,什么理由,都找掌门师兄说去。这些天也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了。”
 
沈愉见顾生槿意已决,只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退后半步,说道:“小师叔,我也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希望你不要恨我。”说着,咬了咬唇,露出了一个有苦难言的复杂神情。顾生槿冷着脸没有理他,他只好转身出去了,并贴心地帮顾生槿带上了门。顾生槿这才柱着拐杖坐回了桌边。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外面是一碧青天,点散浮云,以及被窗框网进来的半座青翠小山峰。
 
门外的沈愉离开得稍远一些,那副有些委屈的样子就彻底变成了阴沉。他沉着脸回到房中,半晌,放出了一只信鸽。
 
接下来好些天,都是在船上度过,一开始顾生槿还算有些新鲜感,没事柱着拐杖去转转甲板了,看看江面,观赏观赏江河上的日出日落了,月转星移了,久了也没意思了。
 
因着被顾生槿骂走,沈愉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将面临武当处罚的事无可挽回,这些天安分了很多。按说沈愉安分了,赵抟之就该恢复以前那个淡淡瞥你一眼就转身离开的常态了,但他实在有点奇怪,不但一日三餐要陪顾生槿吃,有事没事还陪着顾生槿。倒不是说这陪着不好,而是甲板放风他陪着,吃饭他陪着,晚上赏月听涛他还陪着,这船上来来往往的什么船员了、富商了、仆从了、老百姓了,现在都当他们两个关系非比寻常了。甚至还有多聊了几句的大娘问他俩定亲没有→_→
 
这也只能笑呵呵地解释他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了,更郁闷的是,广大群众都是热爱八卦的,不信的比信的实在多太多了,被取笑了几次后,顾生槿也就懒得解释了。
 
幸好只是在船上,除了沈愉没人认识他俩。
 
但顾生槿又不能说赵抟之这样子不太对劲,毕竟自己中毒是因为他,他照顾点,也是应该的。要在以前,顾生槿当然不会为了这点事纠结,但现在又不一样,顾生槿时刻不敢忘自己在一个搅基的世界里,任何性别为男的人都有可能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就算那个男人有过喜欢的妹子,他都有可能被掰成一个双性恋。君不见在耽美的世界里连路飞都能喜欢上罗或索隆?
 
顾生槿摇摇头,不想这些了。他是弄不太清楚赵抟之在想什么,反正只要自身持得正,每天睡前默念三遍我是直男,就行了。
 
顾生槿拍拍大腿,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把目光对准了眼前的字体,继续集中精神看了起来。书上的字疏疏密密,段落不一。他单手攥着一个半卷的话本子,半搁在桌上。
 
这几天里,顾生槿已经看着邵文瑞指导豆子弄清了本地的地名,隶属省份,乃至于小城周围的交通路线,制定了首选逃跑路线和两条备选逃跑路线。这会儿顾生槿正看到邵文瑞在豆子的帮助下成功逃出了那个院子。他俩准备利用当晚将在小城中收官演出的戏班,溜进去,躲进杂物箱内。
 
第23章:花开两朵
 
〖他们两个躲在放置兵器道具的大木箱里,这个木箱由实木打造,造得很大,单是箱壁便有至少一寸宽,盖上了盖子,就黑乎乎、闷忽忽的。但也幸好极大,两个小孩躲在里面,也不是特别的挤。这个武器箱上沾了较厚的尘,因此邵文瑞说必是戏班近来的戏目用不上这箱子里的武器,躲进来不容易被发现。事实上也是这样,外面喧嚣热闹,戏曲声咿咿呀呀,人声不时起伏,他们这里安安静静的,连个走动的人也没有。
 
先前来踩点的自然是豆子,因此颇有几分自得。他还带了两把能在木箱上挖洞的小刀,一人一把。
 
买小刀的钱,自然是邵文瑞给的首饰当出来的。绑匪给他穿戴的衣物首饰,倒都货真价实价值不菲。
 
他们才安心没多久,官差就来搜人了。邵文瑞握住豆子的手,暗憋了一口气。心道幸好之前就存了一份谨慎之心,没有去找本地知县求助,二者显然是狼狈为奸了。豆子也有些紧张,反握住邵文瑞的手,一动也不敢动。如果被官差捉住交给绑匪,不独邵文瑞要遭殃,他只怕连性命也要丢了。
 
官差的声音越来越近,闷闷地响起来:“这些箱子里面装的什么?”
 
“回官爷,都是些兵器道具,基本都塞满了,就是个婴儿也躲不进去呀。”领官差进来的那人似是带着他走动了一圈,邵文瑞猜测,大约还塞了银子,因此这官差只是到处转了转,也就粗声粗气地说一声,“行了,料想两个小孩子也爬不进这么高的墙。”
 
那人连声道:“官爷英明,就是为了防止有逃票的,咱这才特地租了这么高院墙的一个院子,至于前头,那更是防得严,绝无可能被两个小孩混进来。”
 
“咦,这墙上怎么会有黑印子?”豆子不由地紧张起来,又听先前那人赔笑的声音响起,“官爷,咱们这儿是戏班子,平时要练功,在墙上蹭个黑印子出来不是十分寻常的事嘛。”
 
那官差又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豆子和邵文瑞都没听清。接着就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都渐渐远去了。
 
邵文瑞和豆子在黑暗中看着黑乎乎什么也看不清的对方,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豆子轻轻地解开一个包袱,摸出一个白馒头来,心满意足地啃了一口。啃下第二口的时候,他把包袱往邵文瑞面前推了推,小声问:“你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
 
邵文瑞摇摇头。他不像豆子,爬进墙来已经费了老大劲,还没缓过来,又进了箱子闷着,现在有些透不上气了。他听听外面已经没了声音,就拔出小刀,用刀身在盖子缝上顶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出来,然后靠在了箱壁边。
 
豆子的手在黑暗中忽然伸了过来,正好按到邵文瑞膝盖上,本来就闷了,邵文瑞愈发觉得热了。“怎么?”他低声问。
 
“邵大哥,你不饿吗?”豆子犹带稚嫩的嗓音在邵文瑞脸颊附近响起,带着一丝馒头甜香味的气息吹得邵文瑞脸痒痒的。
 
“不饿。”邵文瑞的一只耳朵一直贴着箱壁,这样能听到更远处的声音,他看了看黑得几乎连轮廓也看不清的豆子,还是出声提醒,“明天上船前最好少吃点,万一你想上茅房怎么办?”
 
豆子:“……”他再度伸向包袱的那只手,默默地收了回来。
 
等到入了夜,戏班整个都收了场,回去睡了,邵文瑞和豆子又在箱子角落处小小地开了两个通气的孔,也依偎着沉沉睡去。之后箱笼颠簸,外边时而静谧时而喧闹,他们随着戏班上了船,进了货舱后,就寻摸着怎么出来了。因箱子上方压了其他箱子,他二人无法,只好用匕首一点一点挖开箱体破箱而出。等两个人挨个从洞口爬出来,都已是灰头土脸一身木屑杂灰。
 
动静是大了些,但好在这儿本就是货舱,除非靠岸卸货,平时不会有人进来。按豆子的意思,自然是接下来几天还在货舱里躲着,邵文瑞却说可以大摇大摆地到上面去了,用首饰当的钱不少,他们得在下一个码头靠岸的时候定个舱,换一身干净衣裳,改头换面才行。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句说话声,听着意思,是马上要进来靠岸卸货了。
 
……〗
 
顾生槿正看得起劲,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只高声问:“谁啊?”
 
“是我。”隔着一道木门,赵抟之被木质渲染得沉闷了一两分的声音传了进来。
 
“噢,来了。”顾生槿看了一眼页数,起身合上,拿着它随手塞到了旁边架子上的包袱底下,就柱着一蹦一蹦地过去给赵抟之开门。清了那么多天毒,现在他左脚已经有些知觉了。
 
门开了,赵抟之手里提着食盒,顾生槿一看,顿时脸就苦了。赵抟之确实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他说会对中毒一事负责,就真的是每天三顿药监督顾生槿喝啊。
 
赵抟之不动声色。这样的表情他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看三回,明明顾生槿知道自己非喝不可,行动也很诚实,还要做这种无谓的抗拒,只能说他这个人很有几分别扭。
 
赵抟之淡淡地看了顾生槿一眼,就走进来关上了门。他走到桌前把食盒搁了,就端出了里面的药碗,顾生槿愁眉苦脸地跟过来,接过那碗散发着清苦味道的中药,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就仰脖安静地一口气喝了。喝完立马又倒了碗凉白开西里呼噜地漱口。
 
这速度,就像打了一场闪电保卫战。
 
顾生槿漱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扭头就看到赵抟之端端正正地坐着,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顾生槿也没觉得有什么,和他对视了一下,赵抟之就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递到顾生槿跟前,顾生槿有点不乐意,说道:“我这只脚好多了,不用人扶着了。”
 
“照你那蹦法,又该诱发毒素扩散了。”
 
顾生槿一时气短,走动多了确实会引起毒素震荡,麻痹神经,他想了想还是往赵抟之身边靠了靠,赵抟之抬手一揽,就顺势揽住了他,由着顾生槿把全身重量都靠过来,扶着他坐到了床边。顾生槿在床沿边坐下后,赵抟之也破天荒地坐到了他身旁,转头对他道:“给我看看你的腿。”
 
顾生槿这会儿倒是没穿在外行走的靴子,只穿了舒适的布鞋,要脱也很方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回绝道:“你又不会医术,有什么好看的。”
 
赵抟之睨他:“难道非要会医术的才能看?船上也没个大夫,我不看,你自己看?”
 
“我自己也能看啊。昨晚睡前才看了,伤口都留了黑点,没见好。”顾生槿瘪嘴,莫名有种自己被赵抟之管住了的错觉。
 
“那你怎么能动了?”赵抟之又问。
 
“比先前有感觉了些,不再那样麻着了。”
 
“我看看。”
 
见赵抟之坚持,顾生槿心里那点不自在倒是消了些,又觉得自己这微妙的不自在来的有点没理由,也就弯腰去脱鞋袜,脱完了直接用手抬着还没有知觉的左腿翘了个二郎腿给赵抟之看。口中道:“看吧,还是这个样子。”
 
暴雨梨花针的毒沉淀下来,就像在他腿上点了一片墨点,至今连他自己都不大爱看,怕得密集恐惧症。也幸亏他不是那种皮肤白皙的人,一腿儿健康小麦色染上墨点,难看是一定的,倒还不至于太过丑陋不能直视。
 
赵抟之似是并未受到密集干扰,弯腰过来仔细看了片刻,又伸出食指和中指按了按顾生槿的中毒处,侧头来问:“能不能感觉到疼?”这一侧,就挨得有些过近了,顾生槿看到赵抟之长长的睫毛雨刷一样又密又翘,比正儿八经的姑娘还要好看。
 
但是被他这么目不转睛地近距离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有一股压迫感产生,顾生槿下意识就往后仰了仰。回道:“不疼。”赵抟之见了,竟露出一丝笑模样来,“你不好意思?我是男的。”
 
顾生槿顿时产生了一丝被取笑的恼,咬牙:“我知道你是男的!”这句话你就不能等哪天换回了男装再说吗!想归想,顾生槿却也没有说出来戳赵抟之伤口的打算。
 
其实得知赵抟之的真正性别后,顾生槿就对他没有一点想法了,只是赵抟之成日里一副标准的古代淑女打扮,偶尔是会让人恍神。这就好像一个人明知自己看到的是一幅仿冒假画,可是因为画得太好太像太对胃口了,明知它是假的总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上几眼,暗自赞叹一番的。
 
赵抟之似是满意了,重新说回方才的话题:“比刚开始颜色淡了一些。”
 
“真的?”顾生槿犹有些不信。
 
“恩。”赵抟之抬头,视线一转,看到了那个露出一角的话本。顺着赵抟之的目光望过去,顾生槿也看到了,就对赵抟之笑了笑,“那是昭渠先生的新书,讲两个小孩子的友谊的,主角之一和你一样也男扮女装过,你要不要看看?”
 
赵抟之收回视线,兴趣缺缺地随口回道:“哦?讲的什么?”
 
“讲那个富家小公子被江湖仇家掳走,隐姓埋名关在某处院落,连哄带骗地哄了一个比他还小的小乞儿救他……”顾生槿住了口,因为他看到赵抟之脸色整个都变了。
 
怎么说呢,赵抟之并不是一个面瘫,但他平时的表情也称不上丰富,便是有,也基本是浅淡微妙的,绝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震惊的样子。
 
“是这个故事有什么问题?”顾生槿忍不住问道。
 
然而赵抟之刚才失色也只在一瞬间,现在他已经镇定了下来,说道:“只是有些诧异,你看完没,书能不能借我看看?”
 
“当然可以,你自己拿吧。”虽然顾生槿也还没看完,倒也不急,等赵抟之看完他再看就好了。赵抟之得了话就起身去拿那个话本,也不打开,只攥在手里。又坐回了顾生槿旁边,拉着他问了好一阵毒性的其他问题,全部问完了,又跟他扯了一通明天能靠岸的码头有哪些当地小吃,可以请船员带上来。
 
闲话聊完,才施施然和顾生槿道了别,离开了。
 
顾生槿见他走了,才摸了摸后脑勺,自语:“说起来,赵抟之也是男扮女装,难道真有什么内在关联?”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也就不纠结了,躺床上睡觉去。
 
赵抟之回了房间,沏了一壶茶,没有喝,就坐到里间书桌边打开那个话本脸色凝重地翻看起来,没看两页就听到敲门声,才合上放到了一边的抽屉里。
 
第24章:房中秘议
 
赵抟之去开了门,门口是一个公子哥打扮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如果有其他船员在,定能认出此人是在最近一个码头上船的林公子。此人一身脂粉气,一副富家公子打扮,却孤身一人上船,既无小厮前后打理,又无丫鬟左右随侍,更无甚红颜知己陪伴,难免有几分惹人注目。
 
然而再惹人注目,也不会有人想到,他竟半夜来敲了赵抟之的房门。
 
这位约莫是化名姓林的人见到赵抟之,将手中折扇一收,躬身抱拳朝赵抟之行了个见面礼后,就笑道:“我来了。”
 
赵抟之轻点了一下头,请他进了里间,就像上回和顾生槿密谈一样去关了窗和那道隔绝内外的门。顾生槿不知道的是,这个房间其实是特殊材料打造,只要把门窗都关上,任你隔壁还是外面武功耳力再好,都听不到房间里在谈什么了。做完这些,赵抟之才和公子哥一起坐在了椅子上,问他:“查清沈愉的底细了?”
 
“恩,查出来了。此人依靠茶馆连锁收集消息,正是近几年江湖人士甚喜的有间茶馆背后东家,他消息灵通并不奇怪,另外还查到此人前年曾到过京城,暗地里联系了……”公子哥儿没有说出来,只从茶杯里倒了点水,蘸着水写了个三字,又给抹掉了。接着道,“之后便有了死士。”
 
赵抟之见了,嘴角微微一勾,“吩咐下去,再收集一些确凿的证据,就当是……以后霁月山庄送给武当的礼物。如果武当问起来源,就告诉他们是从索星阁买的证据。”
 
公子哥儿抬眼看了一下赵抟之的神色,见他业已决定,没有商量的意思,面露无奈:“怎么又想救武当了?不是说不救武当更好吗。”
 
赵抟之端了茶杯喝了一口,眼眸微垂。前年他确实跟乐天成提过这个利弊,等武当败落了,那么他们再出手,将阴谋公之于众,少林和峨眉有了前车之鉴,武当想要翻盘,和自己合作的诚心就会大很多了。总体来说是利大于弊许多。
 
不过……
 
赵抟之缓缓道:“此一时彼一时。”
 
“没看出来。”乐天成笑着摇头,示意赵抟之给他讲解一下。
 
“段无辛发疯后,武当上下对顾生槿一事极为愤慨,这时向他们伸出橄榄枝或有奇效。”
 
乐天成听了,就知他心意已定,拿扇柄敲了敲手心,沉吟片刻,才说道:“把霁月山庄抛出去也就差不多了,索星阁也暴露出来,不好吧?”
 
“只是买证据,怎么能算暴露?”赵抟之很淡定,“遮遮掩掩才是心虚。难道你查沈愉的时候没动用索星阁的人?”
 
乐天成一时没了言语,过一息又道:“咱霁月山庄突然插手武当的事,也有点牵强。”
 
“不牵强。”赵抟之道,“你看我对顾生槿多好。”
 
乐天成:“……”突然就无言以对了。乐天成咳嗽了一声,找回思路,继续道,“那个池嘉木要千年玄龟板,不然不给医。”
 
“意料之中,寻常东西他不会开口要。”赵抟之神色不动,喝了一口茶,端着茶盏问,“那么,千年玄龟板在哪里?”
 
“现在在皇宫里,去年年底福州知府拿它当祥瑞大张旗鼓献上去的。”
 
赵抟之摸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接着又轻轻地绕着杯沿滑动起来。他沉吟了一阵子,开口道:“先答应他。不过要找个轻功和内功都极好的人去办这件事才行,最好能像十几年前那两个一样,毫发无伤地去,毫发无伤地回。”
 
“这会不会有点刺激老皇帝啊?”乐天成皱起了一圈眉,显得很纠结。
 
“就是要刺激他一下。”赵抟之抬起茶盏,优雅地吹了一口上头的茶沫子,“只有急了才会进一步打乱步伐。不刺激他,他怎么着急?”乐天成也沉吟了一番,终于点点头。
 
赵抟之又道:“就请斩风堂的人做这件事吧。那边武功轻功都高的人多。”
 
乐天成睁大了眼,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抟之。斩风堂听起来固然有几分诗情画意,实则是个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出手必收人命,从无失手。江湖中甚至有俗语形容他们:“阎王来,命或能保全,斩风至,魂归九泉矣。”
 
去请杀手组织偷东西,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他们不会答应吧。”乐天成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请他们杀一个皇宫里的人,要求附带千年玄龟板不就行了。”
 
乐天成抽了抽嘴角:“原来你是想把斩风堂也拉下水。”
 
赵抟之慢慢抿了一口茶,悠悠道:“同为江湖中人,理应休戚与共。”
 
乐天成心道:人家要是知道你用心如此良苦,可未必愿意跳这个坑,说不定不杀以后还能凭借优秀的专业素质被招安成皇帝的死士暗卫一系呢。
 
赵抟之见他不反对了,又想起别的,微微蹙眉,问道:“有一个叫昭渠的话本作者,你听过没?”
 
“这个……我可是只看武功秘笈和春宫图的正经人。你怎么对这有兴趣了?”乐天成有些汗颜,想起那武当顾生槿爱看话本的资料,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露出一副意外又蛋疼并纠结的表情,见赵抟之微微挑眉,立刻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是听说过,但我没有关注过。”
 
“查一查这个昭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好。”乐天成心里微感诧异,倒是没有表露出来。
 
“再把他的所有书都给我备一套,到了杭州我要看。”
 
“……好。”乐天成感觉有点牙疼了。那个顾生槿,需要重视到连他爱看的话本都搬来看一遍的程度吗!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赵抟之也不在意他心里怎么想,又道:“顾生槿被折景山拿走的那块玉佩证据,你去安排把它弄回来。”
 
乐天成顿时由牙疼进化成了蛋疼,不过他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赵抟之又恩了一声,微微偏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乐天成见了,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近来江湖上突然风闻那位武当顾生槿得了天机心法,最初……是五芒教教众在有间茶馆漏出来的。”
 
“哦?这就传出来了。”赵抟之沉吟了一下,笑了,“沈愉这个人,倒是个狠人。”
 
乐天成只是不解:“你怎么知道是那沈愉传出来,不是别人刻意嫁祸的?”
 
“他就是不想引起我的怀疑,才把散布地点放在了有间茶馆。”赵抟之冷笑,“恐怕这个人知道我能查到他的底细。”赵抟之一点也不怀疑,如果以后当堂对峙,他还能靠这点为自己开脱。
 
乐天成心头一震,抬眼看赵抟之,就见他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不可能吧?”乐天成作为霁月山庄二庄主,索星阁副阁主,深知自己手底下的人是如何的隐蔽,如何的有素质,如何的忠心,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但接下来,他想了想沈愉出师后每次下山的行动轨迹,倒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不但明摆着对赵抟之有企图,确实也隐约有种他能打探到赵抟之行动轨迹的诡异感觉。
 
难道阁中庄中真有奸细?
 
乐天成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拿扇柄敲敲眉心,说道:“我会安排两条假命令下去,看看到底是哪边有问题。”赵抟之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见赵抟之没有其他吩咐,乐天成就站了起来:“我回去了。”赵抟之也不留,起身送他离开。
 
赵抟之关上门,回到房中,又拿出了那个话本。可以看出这个话本还比较新,没有多少翻过的痕迹,方才只看了几页,赵抟之已经能够确定,这个作者写的这个故事,原型就是自己和故友。当然故事内主角和江湖人士的背景都做了掩饰性处理,尤其让赵抟之心里震惊的是,那段主角二人相遇的对话,竟然和自己当年连哄带骗让故友跳坑的话差不了多少,甚至连自己当时的心理都相去不远——
 
如果说那时他们的对话像文中所写的那样被人听去了,那这个人也只能是他舅舅。但若说他舅舅会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别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至于他自己操刀来写这个故事,且不提他死了有多少年了,暗地里又是否有这种爱好,只看风声渐稀,就知道他绝对不会站在那个立场去写那个故事。
 
也就是说,这个话本的作者写了一些本不可能被第三人或第四人知道的,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除非昭渠本人就是故友。他还活着。
 
但如果是他,又不可能得知《风声渐稀》那些事,更不可能几无差别地揣摩出自己当时的想法。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生平第一次,赵抟之有了一种进了死胡同的感觉。
 
哪怕是当年尚且一无所知的自己突然被五芒教带走,以为自己被绑架,他也没有过这种一头雾水的诡异感觉。
 
赵抟之闭了闭眼,又睁开。伸手放在话本纸质良好厚滑的页面上,停顿了片刻,重新翻回了第一页。他打算先把这个似是而非的故事看完再说,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这回,赵抟之还没有来得及看完前十页,他的房门就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并伴有顾生槿不高的喊声:“赵抟之,你还没睡吧?”
 
第25章:话本故梦
 
赵抟之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棂,他房间的灯光可以透出窗户,顾生槿如果也到了窗边查看,是能看到他还没睡的。他微微皱眉,这大半夜的,不好好躺床上睡觉,去窗边干什么,不是一早叮嘱过他不要轻易走动加剧毒性的么?
 
赵抟之把话本合上,起身去给顾生槿开门。门一打开,顾生槿就急急要进来,不妨脚底下拐杖腿儿搁在了门框上,一个没立稳,就往赵抟之身上倒——顾生槿一张脸就埋了赵抟之的胸。那个超硬的,不知道垫了什么的胸。
 
鼻子正中了,顾生槿闷哼一声,再抬起头来,已经沁了颗生理性泪花出来。那颗泪晶莹剔透地挂在眼角位置,被烛光滚得有一点点闪烁,不知怎么的,赵抟之心里就是一滞。然后他就看到那颗生理性的泪珠被顾生槿随意地用中指指尖一弹,弹飞了出去,化作了点点碎雨,无声无息消失在空中了。
 
似是他心里那丝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的麻滞,无声无息地就像是一瞬间的错觉。
 
顾生槿小心翼翼地揉着鼻梁,呲牙咧嘴:“你胸里到底垫的什么,怎么这么硬。”
 
赵抟之:“……”他伸手把顾生槿搀进来,回身关上了房门,回道,“特制保命钢片,外面裹了布的,还好。”
 
原来是钢片啊!顾生槿想象了一下做成胸状外面还裹了布的钢片……也是不能好了,这不是胸罩的钢铁内件升级版吗。人家姑娘垫棉花,你垫钢片……→_→也不怕咯着胸。
 
“你找我什么事?”赵抟之又问。
 
“找你拿书啊!”
 
赵抟之侧过头,看到顾生槿一脸的苦逼。
 
顾生槿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对赵抟之勉强笑了笑,就说:“我突然想起,那本书不能借你了。”
 
说着,顾生槿瞄了一眼面前别人看不到的投影屏幕。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倒计时终于停滞了一瞬,才再度转动起来。顾生槿暗松一口气,看来真是跟这本书和赵抟之有关。
 
本来顾生槿这些天已经彻底无视资料系统了,想着只要不是剧情节点上的时间基本都是自己的,平时该干嘛干嘛,不到关键时刻没必要时时翻出来看。没想到刚才睡到一半,突然被这个系统闹醒了,然后就看到世界即将崩溃的倒计时!让他尽快修正破格行为!倒计时只有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顾生槿本来以为是沈愉那边出了什么事,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这些天他也没改变对沈愉的态度,也没对沈愉做什么,如果跟沈愉有关,系统应该早就提醒自己了。不会到现在才让他去修正。再仔细一想,不就只能是今天他把话本借给赵抟之这件事了吗!
 
系统一遍遍拉着火警催促顾生槿,闹得顾生槿心里也是好着急,囫囵套好衣服,从窗口一看赵抟之还没睡,就知道他一定挑灯夜读了,就急急忙忙冲过来敲门了,连借口都还没仔细想好。算了,先把书拿回来再说。
 
赵抟之果然问道:“怎么这么着急?不能让我先看完?”
 
顾生槿无奈摇头,兼胡掰:“我拿回来有用。”
 
“什么用?”
 
“这你就别问了,总之我暂时不能借给你了。”赵抟之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动作。显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态度。……被这么盯着,还是老实想借口吧。一本闲书,到底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半夜去敲门要回来啊!顾生槿憋红了一张脸想了半天,终于灵光一闪找到了一个烂借口:“这本书是我师侄借给我的,我……我在书里写了点话,不能给别人看。你还没看多少吧?”
 
“不能给别人看?”赵抟之眼微微一眯,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能让一个人睡到一半还从床上蹦起来,拖着伤腿把书要回去,还这样支支吾吾?
 
赵抟之冷着脸,走回桌边把那本准备看完的书递还给了顾生槿,看到顾生槿拿到书后就宝贝地抱在了怀里,露出大松一口气的神情,面色又几不可查地冷了一点点。忽问:“你那师侄,是谁?”
 
顾生槿尚未觉出不同来,为方便带走将话本塞进怀里的衣服中,满意地看到倒计时消失了,就对赵抟之笑道:“就是我师侄梁深齐,行了,今晚麻烦你啦,我先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说着随意挥挥手,就柱着拐杖往门外方向走。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顾生槿把话本掏出来,随手往桌上一丢,就面色纠结地坐下了。为什么赵抟之看了这个话本会出现世界崩溃警告?
 
那个剧情资料他看过很多遍了,别说赵抟之这个名字从来没出现过,就连魔教圣女都没出现过好吗?从前他就觉得这份资料不靠谱,只是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一个随便看本话本就能引发世界崩溃的重要人物,竟然从来没在资料上出现过!害他一直以为赵抟之是比自己还无足轻重的边缘背景角色→_→别说他了,就连他一直以为连背景板都算不上的昭渠先生,都能左右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发展啊!
 
顾生槿又把那个昭渠的话本拿了起来,然后随便翻开了后面一页,一目十行地扫了不少段落,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世界崩溃倒计时的提示。也就是说,他是可以继续看这个话本的。只有赵抟之不能看?
 
为什么,因为话本里的主角也男扮女装?
 
顾生槿这么一想,手里的书差点没掉下去。难道邵文瑞的原型真的就是赵抟之?……那么问题来了,话本又不是唯一的,万一赵抟之自己也看出来了,还想找来看怎么办?
 
顾生槿这边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好方法能阻止赵抟之毁灭世界,索性又看起那个话本来。
 
之前顾生槿看的时候没把赵抟之和主角邵文瑞联系到一起,倒也觉不出什么,现在把他俩联系到一块了,倒真的品出几分微妙来了。
 
其实单从性格上来说,邵文瑞和赵抟之是不太一样的,气质也不大一样,但邵文瑞也有一双剑眉,这就有点似是而非了。而且有之前赵抟之对风声渐稀那个故事的判断在先,顾生槿也忍不住想得更多了。
 
这篇文里对把邵文瑞打扮成女孩的解释是为了掩人耳目,各方面表现得似乎也是那么回事,护国公府毕竟是一国公府,他们要发动力量找一个小孩,绑匪可不是要想方设法地藏着掖着。但仔细一想,又会觉得这个设定隐约有违和之处。比如,邵文瑞平日只是被关在那个院子里,出也出不去,绑匪们暂时既没有挪窝的打算,也没有卖掉他的打算,外面的隔壁邻居甚至不知道这里头住着什么人,又谈什么掩人耳目?更何况,单只掩人耳目为什么要给邵文瑞穿戴那些货真价实很费银两的首饰衣物?
 
更可能的是,绑匪把邵文瑞打扮成女孩子有着更深层次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暂时没有被两个主角发现,或者说,如果等他看完全书还是这个情况,那就是作者根本没把这个更深层次的目的写出来。再联系赵抟之现在的情况,那么很可能作者只要一写,大家就都知道原型是他了。
 
就像赵抟之评价官家小姐和江湖少侠的那个故事那样,昭渠先生在写一个暗含隐喻且存在一定欺骗性的故事。他这么做,不太像是不敢写,真不敢写,何必留那么多线索?完全可以不留这种线索嘛。……反而像是故意留那么多线索,等待人去发现似的。
 
那么这样想,昭渠先生其实是通过衣裳首饰真材实料能当很多钱的描写,去暗示那伙江湖匪人其实是暗指五芒教,他们打扮邵文瑞,也就是赵抟之,是为了把他迎回去做圣女?
 
顾生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继续看了起来。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必然还有其他线索隐藏在这个名为《故梦》的话本故事里。
 
……
 
他们两个乘运河从金陵到达京畿附近一个小城的时候,已经是年关了。这也是他们年前能坐到的最后一艘北上的船,还不是走全途的。因此他们俩只能在其中一个口岸下了船,等过完年再走。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已到了阖家团圆的时刻,即便是最为勤劳的商旅们也早早都归了家和家人团聚。只有他们两个还略显萧索地游荡在街面上,一个是从来没有家,一个是还没来得及回到家。
 
京畿附近的城镇已经具备北方的特征性酷寒,鹅毛大雪簌簌地落,落在邵文瑞和豆子的头上,几乎将他们覆成了雪人。豆子蹦了两下,甩掉一头的白雪,哈出一口绵绵的白气,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邵文瑞对他突如其来的开心感到疑惑,便问:“什么事那么高兴?”
 
豆子乐呵呵地挠挠头:“今天是除夕呀,这好像是我过的第一个有人陪的除夕!我当然开心啦!”
 
邵文瑞闻言,面色微黯,往年除夕,他可都是在家里过的,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长辈们会给压岁钱,叔叔会带着他们放鞭炮,哥哥会陪着他守夜,也不知如今他们如何了,有没有因为我的丢失而焦急到没有心情过年?……虽则如此想,他还是不想扫了豆子的兴,强打起精神笑道:“正好,今年我也要人陪。”
 
“嗯!”豆子看看一脸认真的邵文瑞,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明白,也许只有今年除夕春节对自己来说才是特殊的,但他从来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哪怕这样的幸福是这么短暂,豆子也已经很满足了。
 
他正眯着眼笑,邵文瑞已经手一挥道:“走,我们去买点东西,过节就要有过节的样子。”
 
“……啊,盘缠会不会不够?”豆子深知钱的重要性,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京城快到了,肯定够的,来。”
 
“好!”
 
他们问明了城中市场的方向,就去买了炮仗、烟火等物,带回客栈中,问明了客栈掌柜后,就在后院的空地上点了一拨冲天炮。豆子以前只看别人玩过,自己是没有玩过的,还不会点,邵文瑞就手把手地教他。像以前叔叔教自己那样,让豆子点了火,握着他的手,按着他的肩膀,指导他用最合适的角度去点燃引线,然后欢笑着快速跑开。豆子身形灵活,第一次点也跑得比邵文瑞这个老手麻溜遥远。
 
院中的炮仗噼里啪啦冲天起,炸出了响雷金光,炸出了一地残红火药味,炸得豆子心里一时沉甸甸,一时软乎乎的。他想:我要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哥哥,会拉着我的手走街串巷买东西,会教我玩炮仗,还会陪我过除夕,那该多好呀。
 
然而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邵大哥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的人。同样一碗加了青菜和鸡蛋的阳春面,在他眼里已经是天下难得的美味,已经是相当奢侈的一顿了。在邵大哥眼里,大抵也就是清汤寡水一般,每见他举着筷子,总是一副要吃不吃的样子。他会嫌鸡蛋煎得太生嫩破坏面的整体味感,会嫌青菜叶太老是用残叶凑数的,还会嫌汤汁品相味道都不好。
 
邵大哥见过太多太多好东西了,而豆子,这个小乞儿,连最寻常的东西也很少能拥有。
 
当然,豆子是个乐观的人。以前他总是要看着别人吃,现在总算也能自己捧着碗吃了。这对豆子而言,就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
 
正好在吃食这一点上,邵文瑞也从不拘着他,他想吃什么,都会给他买。以至于这短短两月里,豆子飞速长膘,已经不再骨瘦如柴,只是看着有些单薄了。
 
第26章:树之金花
 
除夕这天下午,客栈里只剩了他们两个客人,小二掌柜也都归家去了。在这样的小城镇,家家户户更重视的都是和家人一起开开心心过大年,他们又对此地不甚熟悉,要在春节期间找到一家会开的馆子恐怕也是极为不易。所以看出苗头的邵文瑞已经带着豆子买了许多接下来几天要吃的东西。什么干饼酥饼,什么蜜饯果干,能吃饱的和吃着玩的零嘴都有,唯一缺憾的就是这些都是冷食。
 
本以为除夕夜要靠这些度过,临近傍晚的时候,掌柜竟然从家里拎了两个大食盒过来,道是大过年的得吃点实在东西。
 
这可算是意外之喜,邵文瑞和豆子道了谢,帮着把菜肴从食盒里端出来。都是除夕夜要吃的寓意菜,有红烧鱼,葱油芋艿,三鲜炒面,水煮饺子,栗子炒鸡等……除了南方惯吃的汤圆,和鲍鱼鱼翅之类的奢侈品,该有的都有了。
 
一时间这偏厢里就充满了能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掌柜笑道:“自家婆娘做的,两位莫要嫌弃,今晚过个好年!”豆子连连摆手说高兴还来不及,邵文瑞也是满脸带笑地又向掌柜道谢,并提前给掌柜拜了年。
 
掌柜也是笑盈盈地回礼,又道:“今晚城西会集中放烟花,城南城墙边有打树花,你们要是守岁无聊,倒是可以去看看。”
 
“烟花我见过,打树花是什么呀?”豆子好奇地问。邵文瑞也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打树花呀,就是用铁水打出像烟花一样好看的景观。”掌柜笑眯眯的,顺口建议道,“两位如果都没看过的话,不妨去看看,不过要记得站远些,凑近了啊容易被铁水烫伤。”
 
邵文瑞又谢过了他,并问掌柜的借了厨房,提前支付了他一笔食材钱,就拿到了厨房的钥匙。这家客栈要初五才开始正式营业,掌柜不可能天天来送饭,他们天天吃冷食怕是也要吃得不舒服,还不如尝试着自己鼓捣一下。
 
有了掌柜送来的丰盛晚餐,他们坐在一块很高兴地吃完了。这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草草地用厨房洗了碗,以及吃不下的用大锅盖盖了起来,邵文瑞就拉着豆子的手去了城南方向。
 
等到了那,发现那里已经很热闹了,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想是来看热闹的,一起守岁的很不少。南城墙附近民居的屋檐下都点了亮亮的大红灯笼,将这一片阴冷黑暗的城际区域照得灯火辉煌,暖意融融。当地官府还在城墙外拉了一个巨大且空旷的空地出来,据说空地范围就是打树花的危险范围,游人只能在空地外行动。也有调皮的小孩偷偷弯腰从拉绳下方钻了进去,又被赶出来的。
 
邵文瑞自然不会干这种不自律的事,连带的,有他看着,豆子任是有十八般武艺也施展不出来了。
 
许是这里聚集看打树花的人很多,竟然也有几个小贩在卖小吃,有个馄饨摊的小哥在高声吆喝,将这本就鼎沸的场面托得更加热火朝天。有个卖瓜子的小姑娘在讨喜地招徕客人,一串串吉祥话往外蹦,任谁听了都心里舒坦,愿意买她一份炒瓜子。还有个是卖豆腐脑的夫妻档,他俩那处摊前聚拢的人是最多的,豆子瞧着新鲜,也拉着邵文瑞过去看情况了。
 
看了没几眼,他就对邵文瑞说:“原来你们北方的豆腐脑是咸的。我们南方的豆腐脑多是甜的呢。”邵文瑞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又想吃了,便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钱塞到他手里,“去买。”
 
豆子笑嘻嘻地接过,眼神晶亮地看着他:“邵大哥,你也吃一碗吧,外面这么冷,干站着等打树花,人都要冻僵了,先吃点豆腐脑热热身。”邵文瑞犹豫了一下,就点了点头,说道:“不要葱和咸菜。”
 
豆子像一个得令的小兵,应了一声就英勇地挤进了人堆里,邵文瑞也找了张小桌子坐了。过了一阵子,豆子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从人堆里挤出来了。他把其中一碗递给了邵文瑞,自己就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然后好奇地用调羹拌了拌豆腐脑顶上的那一层厚厚配料。
 
显然他不像邵文瑞挑食,每一样都要了,棕黄的嘣炒豆、水红的腌萝卜丁、绿色的小葱段,它们一齐覆在淋了深棕色酱油的白豆腐脑上,就好像构成了一个五彩光莹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欢喜有忧愁,也有梦幻和现实交织。缭绕的热气氤氲着扑了豆子一脸。
 
邵文瑞见豆子端着调羹不动,就倾身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调羹,帮他把那一碗豆腐脑搅得匀匀的,碎碎的,然后把调羹柄往豆子手心里一塞:“快吃,不然要冷了。”
 
豆子愣愣地握住调羹柄,和自己初拿时的冰凉不同,那上面还留有邵文瑞的温度,温温的暖。这暖似要从指腹手心开始,流经血脉,到达心底深处。
 
豆子感到眼眶一热,胡乱应了一声,埋头去吃豆腐脑,每一勺舀起来,都至少有一颗嘣黄豆,两段细葱,一粒水萝卜丁,不多不少,搭配得正正好好。
 
邵大哥调得真匀啊,豆子想。
 
豆子想把这碗豆腐脑吃完,但因为晚饭吃太饱,这碗豆腐脑他撑着吃了许久,都放凉了,也没吃完。但是豆子他又舍不得,抱着碗不放,又实在吃不下。
 
邵文瑞就劝他:“吃不下就别吃了,反正你也吃了半碗了,尝尝味道就好了,别舍不得,你要是还想吃,以后再给你买。”
 
豆子抱着碗,固执地摇头。他想,这不一样,这是一碗邵大哥亲自帮我调的豆腐脑,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往后怕是再没有了。我得吃完它。
 
豆子憋着不肯走,邵文瑞却只当他是舍不得,摸了摸碗边,冰凉凉的,不由分说就把碗往外一推:“都凉了,再吃该闹肚子了。不许吃了,走,去看打树花。”说着就站了起来,去拉豆子。
 
他们身后负责收碗的老婆婆看其中一个终于站起来了,立刻麻利地收了碗,坚决不给豆子反悔的机会。
 
那剩下的半碗豆花,终究是没有进了豆子的肚子。他一时呆呆的,只盯着那掺在了众多碗里的豆腐残渣瞧。
 
直到邵文瑞又拉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走了,去看打树花吧,要开始了,你听。”城墙那边已经传来了苍劲低沉的吆喝声,是打树花的演绎主角——矿工们抬着烧铁炉来了。
 
“哦。”豆子的声音还透着低落。
 
邵文瑞见状,拉起他往不远处的人堆凑去。
 
邵文瑞很少主动挤人群,如今来挤,更多的还是为了让豆子放下对那剩下半碗豆腐脑的执着,等真的看到了打树花的模样,别说豆子,连邵文瑞也看呆了。
 
金花点点从漆黑的城墙上铺天盖地地散开,爆出的光景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是一朵痴缠的金喇叭花,花口大开,紧挨城墙绽绽谢谢吐绵音;有时是一场急骤的暴雨,无数光雨点点从天落,洒进人间不复还;有时,它又是一只孤独的金孔雀,层层开屏,闪闪熠熠,独自回眸观望;有时,它还是时涛里的金浪,起伏波澜,变幻无端……
 
这就像是一场无声而壮丽的呐喊,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荡漾进你的眼里,驻扎在你的心里。它映得黑灰砖块砌就的沧桑城墙也金光灿烂,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有如被火光倾照,那些半仰着头或吃惊或喜悦的笑脸。
 
这明明是一场比烟花更绚烂、更璀璨、更纯粹质朴的美丽。
 
无声,而壮观。
 
看着看着,会让人觉得,打树花,打的似乎已经不是一场与炮声隆隆的烟花较量美丽的硬仗,而是一种希望。一种对来年能更好的期盼。
 
谁能想象,这样的期盼,这样的希望和绚烂,竟是穷得买不起烟花的矿工们发明出来的呢。
 
在这一天之前,邵文瑞也想不到,然而他终究是见到了。他握着豆子的手,仰着头,露出和别人一样深惊细讶的表情。也许这一天,这一蓬蓬代表希望和期盼的无声璀璨,冥冥中带给了他不一样的观感,不一样的觉悟,使他在往后的日子里,从不轻易言弃,也从不轻易低头。
 
他是这样不肯认命的一个半大小孩。
 
……
 
……
 
……
 
 
顾生槿一直熬夜看到外面曦光乍现,总算是把这个话本看完了。看完后他把话本往床头一放,就枕着脑袋深思起来。
 
第27章:唯一身份
 
单看故事本身,这是一篇披着历险皮的脉脉温常友情文。
 
主角邵文瑞和豆子经过千难万险,以及途中无数脉脉温情的渲染深化友谊后,他二人终于从遥远的南方回到了京城。但在他们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却在护国公府门前遭遇了最后一次惊险。那就是那群江湖中人也等在了护国公府附近,想要把邵文瑞抓回去。这时候,是靠豆子死命帮邵文瑞拖住了那群人,他才成功跑回了护国公府求救。但是当他带着人来救豆子的时候,已经晚了,豆子浑身血泊,请了太医好不容易救回来,也只救回了命,没救回智商。是的,豆子他脑中留了淤血,压迫神经,傻了。
 
从此邵文瑞就无微不至地照顾起了豆子,并坚持不懈为他访遍名医,甚至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断然不肯成婚,说是成了婚有妻儿要关心照顾,怕自己不如从前有那足够的时间照顾关心豆子了。
 
说白了潜台词就是:豆子一天不好,我一天也不会考虑成亲的,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转头继续他下了朝办完正事就陪豆子爬树掏鸟蛋的日常,差点没把家里老爹老娘老祖宗气得仰倒。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又一个隐藏在深山中的神医……这个神医很有两把刷子,豆子的智商终于在万众期盼下恢复了。然后就是适应新的身体年龄和心理年龄,邵文瑞又各种手把手给他补课,对儿子也不过如此了。他们俩就又这样刷起了吃穿住行的日常。
 
这个故事写到这里,也就圆满结局了。邵文瑞竟然还是没有成亲。
 
顾生槿也是从结局的安排,以及凭借他多年看小说的经验,敏感地觉察出,这位昭渠先生,应该是一个女孩子。因为如果男人来写,多半是要写娶了妻子和妻子一起照顾豆子,很少会考虑到“时间够不够”,能不能“全心全意地照顾”这种问题。
 
而且这个女孩子,他觉得不太可能是豆子的原型,也就是说豆子还是一个男的。
 
至于豆子和赵抟之发生过的那些事,究竟在话本里有几分真另说,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赵抟之应该有一个十分重视的儿时好友。这个好友现在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是脑子出了问题。
 
就他现在所知的情况,赵抟之此前多年恐怕一直当着魔教的圣女,根本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回家了,而且他还对自己说过:“这是世间予我的唯一身份”这样的话……
 
顾生槿在微微发白的晨曦中睁大了眼。
 
世间给予他的唯一身份……
 
唯一身份……
 
这是不是说,真相其实是赵抟之再也回不了家了?
 
什么情况会让他再也回不了家?
 
如果赵抟之真实的身份也和话本里的邵文瑞一样有着较为高大的官府背景,他怎么可能会落在五芒教手里这么多年?难道他的家人就不能想办法把他救出来?……还是说,他的家人根本没想救他?
 
……恐怕也只有这样能解释了。
 
想到这,顾生槿突然有些心疼赵抟之了。
 
赵抟之,他极可能在他十岁左右的时候,被他的家人抛弃了。
 
顾生槿从来没有过生物学意义上的家人,但他自记事起就一直有精神意义上的真正家人。在原来那个世界,他虽然知道自己是养子,但老爸老妈是一向把他当亲儿子教养大的,他也一向把他们当至亲之人,老妈去世后,更是和老爸相依为命多年,再没有比他们感情更深的了。在这边,原主,或者说还是自己,也是把武当当作自己的家,把武当的师父,师兄师侄们当做自己的家人。他想他大概能明白赵抟之当时的感觉,大概就是像他以后被武当逐出师门,成为了一个没有亲人的孤家寡人那样吧。他提前知晓,已经不愿去想到时会是怎么样的感受,赵抟之如果是骤然得知呢?
 
他本该对他的家人充满信赖和寄望,甚至在被绑架期间都想到的是他们是不是要拿他威胁他的父母,不惜以绝食对抗……顾生槿不知道赵抟之当年是不是做过同样的事,但他想如果邵文瑞的原型就是赵抟之,那么基础情感的变化总不会差离去太多。在赵抟之还小的时候,他对他的家人是充满深厚感情的,后来不是了。
 
这一点从结尾篇回也可以看出来,邵文瑞对豆子这个痴儿的关心和感情已经完完全全超越、甚至是凌驾在了他对至亲家人的感情之上。初看不觉得邵文瑞不肯成亲气倒老爹老娘哪里不对,现在细细想来,却是隐晦地突显出了一丝的违和感。一个十岁不到就能为了老爹老娘绝食的小孩,他把父母看得这样重,还心有城府,哄人的手段一套套的,会在他长大后还气倒爹娘吗。如果他在乎爹娘,他完全有办法既达到自己的目的,又哄得老爹老娘也眉开眼笑的。
 
但如果把这一丝违和看成是昭渠先生对于赵抟之内心情感变化刻意留下的隐晦线索的话,就完全可以说得通了。
 
因为被他所深爱的家人放弃了,所以赵抟之内心深处真正在意的,很可能已经只有那一个也许已经死了的豆子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从没拥有过,而是你一直理所当然地拥有,某天却突然失去了,那种无所适从的茫然感,孤寂感,以及委屈感。
 
顾生槿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赵抟之身上总有那种清廖淡寂的疏离感,一个人,如果他至亲的家人都可以在某种情况下不要他了,你还能叫他相信谁,愿意对谁付出心血和感情?
 
顾生槿从床上坐了起来,飞速穿好衣裳,提了拐杖去洗漱。
 
他要去找赵抟之。
 
说些话。
 
至于到底说些什么,还没想好。
 
只是想和他说说话而已。
 
顾生槿起了床,刷了牙,用布带给自己绑好了马尾,感觉自己因为熬夜而浑噩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又拿巾帕洗了洗脸,冰凉的水激得他眨了眨眼,清凉的感觉透过太阳穴沁入脑子,愈发清醒了几分。现在至少有一条线可以窜起来了,赵抟之出事的时候十岁左右,身份可能高贵,和朝廷有关,现在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也就是说他身上发生变故大概在十年前。
 
而十年前,前几天赵抟之告诉自己,有人向老皇帝献了一个剿清所有会武功的江湖人士的恶毒计策。而这个计策第一步的刽子手,正是五芒教。
 
顾生槿揪干了帕子,晾在盥洗架上。黄铜镜中的他面目有些模糊,依稀是个精神尚可的少年。现在赵抟之的过去之于他就像这个面目模糊的少年一样,似乎是看清了轮廓,但总不如水银镜看得那样清楚明白,脉络清晰。
 
我还缺一把钥匙。顾生槿想。
 
那就是赵抟之曾经拥有过的真实身份。他在那个官宦人家的身份。
 
但这些真的就那么重要么?顾生槿拄拐杖的动作一顿。如果是自己,想必是不愿意自己的过去被人这样挖出来的吧?再说也不是什么好回忆。
 
顾生槿去开了门,走廊上已经有人走来走去,有熟面孔跟顾生槿打招呼,他也回应着打了招呼。船上的生活无聊,人们总是睡得早起得也早。顾生槿走到了赵抟之的门前,扣扣扣地敲响了他的房门。
 
这个时间他通常已经醒了。
 
第28章:包子豆花
 
门开了。
 
赵抟之看起来精神尚可,只是眼底有青影,显然昨晚上没有睡好。
 
赵抟之是个很有生活规律的人,早睡早起,雷打不动,不像顾生槿,睡觉前总想再多磨一会儿,不是翻翻话本,就是吃点零食,总蹭得很晚了,才肯睡下。
 
看着他那仿若无事的样子,顾生槿忽然有点心软,他一定是看出那本书的原型是自己了。说不定就是因此一夜没睡好。
 
顾生槿忽然就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
 
他朝赵抟之露出了一个再是寻常不过的笑容,说道:“去吃早饭吧,抟之。”赵抟之怔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你等一下。”他说着,转回身去,顾生槿就等在门口。过片刻,赵抟之出来了,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头上挽了一个随意的髻,插了一只样式简单但质地上佳的玉簪。顾生槿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这种走简约低调风的玉簪,经常都不带重样的。要他看,也看不出这些玉簪究竟有多大区别来。
 
船上的食堂在下一层,可以外卖给送到房间来,也可以就到那里吃,往日里顾生槿腿脚不便,多是让送到房里来,不是粥就是面,大夏天的,虽在江上凉爽些,也吃腻了。今日他倒是要去那边吃点别的换换口味。到了地方,他们两个就进了包厢,顾生槿特地问了赵抟之要不要吃豆腐脑,就见赵抟之怔了一下,就点点头,说不要葱和咸菜。
 
这个口味偏好竟然真的和邵文瑞是一模一样。顾生槿心里叹息一声,就给他买了一碗豆腐脑,加几根油条。然后他自己也买了一碗豆花,不过是甜豆花,然后芝麻馅的花生酱陷的和鲜肉馅的包子各买了一份,点齐全让伙计一盘盘在桌上摆开,就搁了拐杖在他旁边坐了。
 
往常顾生槿都是坐赵抟之对面的,今天想坐旁边。
 
顾生槿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理,就是想离着他近一点,排解排解他那股疏离感。人总不能因为那么一回就郁闷一生吧。
 
其实他们武当也是孤儿很多,谁不是被家人抛弃的呢,多数都是的,别说见过爹娘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也一大把。
 
就拿顾生槿来说吧,他这个名字,在未来,姓随了老爸,名字是老妈起的,在武当,就连姓都是师兄给起的,也没随谁,真不知道自己本来该叫什么。
 
顾生槿坐下后,就夹了一个芝麻馅的小包子,并把那盘包子往赵抟之跟前推了推:“我听说爱吃咸豆腐脑的人喜欢配油条,不过这个芝麻包子我也很爱的,就喜欢用它搭配甜豆花吃,包子吃得腻了,就喝一口甜豆花,相当清爽美好~你尝尝?”
 
赵抟之看看顾生槿那碗莹白透亮的豆花,没有一丝其他杂质,不知是意动还是怎么的,竟道:“那我也要一碗甜豆花。”
 
顾生槿有点意外,但赵抟之听得进自己说话,还是很高兴的,立刻搁下筷子说:“你等着。”然后踱了踱拐杖,高声喊:“再来一碗甜豆花!”
 
那边伙计立刻应了一声,不多时,就送来一碗新的甜豆花,顾生槿示意他摆到赵抟之面前,等人离开了,又兴致勃勃地推荐起花生酱陷的,说道:“这个花生酱的就更甜腻了,一般咬一口要喝两口豆花,没空的时候我不爱吃,不过有空了,坐下来慢慢吃是很惬意很满足的,你也可以尝尝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说完他抬眼,就看见赵抟之正正地盯着自己瞧。他仿佛盯着顾生槿看得有点久了,久到顾生槿都觉得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他抬手摸了自己脸颊两下,没摸到什么,只好问:“怎么了?”
 
赵抟之闻言一垂眼,又抬眼,带了丝笑模样的道:“从你知道我是男的,就没这么殷勤过了,今天是刮了什么风?”
 
顾生槿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你就说你吃不吃吧,问那么多干什么?”
 
赵抟之倒是也不问了,低头去舀豆花,先喝了一口甜豆花,果然就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芝麻馅的包子。顾生槿看得高兴,把自己那个芝麻包子给吃掉了,吃完又对他笑了笑。
 
赵抟之慢条斯理吃完一个包子,喝了小半碗豆花,就又那样直直地盯着顾生槿瞅了。顾生槿正待要问,他自己倒先开口了:“我有个故友,也和你一样,喜欢吃甜豆花和芝麻包子。”
 
顾生槿一惊,手里的包子差点没夹紧掉进豆花碗里。他直直地瞪了赵抟之片刻,确信他不是在说笑,倒是升起了一股诡异的感觉。话本里写了那么多吃吃喝喝,竟然根本没提豆子的偏好是甜豆花和芝麻包子……他还当咸豆花会成为豆子的此生挚爱了。
 
“这还真是巧。”顾生槿将调羹沉进碗里,又吞下已经进嘴的那半口芝麻包,笑着道,“我看你似乎更喜欢咸豆花?”
 
“谈不上。”赵抟之捏着的调羹柄转了转,整个儿扣进了豆花里,“只是更习惯吃咸豆花而已。说起来,你是自小在武当长大?”
 
“是啊。”顾生槿叼着剩下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回他,不知道他怎么提起这茬。
 
“甜豆花加芝麻包子是江浙一带的吃法,湖北那边好像不兴这么吃,你以前到过江南?”
 
顾生槿这下是彻底睁大了眼,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喝了两口豆花润嗓,才对赵抟之说:“江南我是没去过的。至于这吃法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武当的食堂菜式种类其实很丰富的。你应该也听说过,我们武当绝大多数人都是孤儿,来自五湖四海,所以口味也都不大一样。我们派中偏爱江浙清淡口的师兄们也是不少,所以这甜豆花和芝麻包子,是我们武当食堂必备的一种搭配。”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常吃,所以成了必备早餐之一,不过这却没必要和赵抟之详说的。
 
“原来如此。”赵抟之又微微垂下眼去,盯着自己面前那碗被他的调羹打得碎碎的莹白豆花们,他眼中的光浅浅地沉下去,仿似凝成了暗暗的失望。
 
顾生槿见他一个早上情绪都不是很好,心知他必定是想起那位豆子了,有心想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有去追问赵抟之他那位故友的情况。他们还没好到那个程度,能够推心置腹地提起一位可能已经亡故的好友。
 
顾生槿把花生馅的包子碟往赵抟之面前推了推,笑道:“再尝尝这个,包你吃了以后心情也会更好。”
 
赵抟之有点意外地抬起眼,看了看他,终于是露出了清浅的笑容,不高不低但清晰地嗯了一声。尔后果然吃得开心些了,顾生槿也放下心来。等这一顿饭吃完,他们又一道去领了药喝下,赵抟之就送了顾生槿回房。
 
顾生槿坐下后先拿了信纸出来给梁深齐写了一封信,询问昭渠的详细资料,虽然他深知梁深齐肯定不知道昭渠的真实身份,这也是一个查漏补缺的途径,聊胜于无了。
 
好在很快就要到杭州,还能去书局这些地方打听一下昭渠……除却这些,顾生槿想了半天,竟然没有别的方法了。如果找传说中的索星阁倒是一定能帮他查出昭渠的身份来,但是请不起啊!索星阁好贵_(:3」∠)_把这些年攒的老婆本都奉上都不够请他们查一次的。
 
顾生槿托着下巴,对着窗外逶迤的山川绿水深深地叹了口气。出了江湖才知道,原来我们武当这么穷的。
 
第29章:神医之约
 
又过了些日子,杭州就到了。杭州古来就有人间天堂之称,哪怕夏季热得不像样,这地方也带有几分诗情画意的雅致。暑气蒸蒸,蝉鸣燥燥,柳叶飘飘,湖波浩浩,屋瓦静谧,行人游闹,是一派人在画中行,画在眼前展的景象。
 
当然顾生槿现在这情况,也只能欣赏到这几分了,也没那腿力去逛西湖。他们三个一在客栈住下,赵抟之就跟顾生槿说下午就去找池嘉木池神医,已经约好了。
 
顾生槿意外了一下,就问:“你在船上,怎么跟人家约好的?”
 
赵抟之浅淡一笑:“让我朋友去约的。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是霁月山庄大庄主。”
 
顾生槿立刻就瞪圆了眼,霁月山庄他是知道的,这庄子在武林中很有几分神秘,具体是做什么的,没人知道。但武林上的一些大事,或多或少总能看到霁月山庄的身影。庄中有两名庄主,不管什么事务,一般都是二庄主乐天成出面,众人只知还有一个大庄主,并不知大庄主庐山真面目,甚至是大庄主叫什么,都没人知道。
 
现在赵抟之说他是霁月山庄大庄主,不单单是让人震惊,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他以后的对外身份恐怕就是霁月山庄大庄主了。要不然,早不说晚不说,怎么这会到了杭州就说了。还不怕被沈愉听去。
 
顾生槿赶紧回忆了一遍资料,还是没有霁月山庄的存在!
 
这种种迹象至少说明,在原顾生槿的命运轨迹里,也许他根本没有下山,没有遇到赵抟之,所以从顾生槿下山的那一刻起,他或许就已经翘起了剧情线的一角……
 
顾生槿猜得没有错,赵抟之将第二个身份泄给顾生槿,就是这会儿已经不怕他知道了。
 
江湖上如今已经传遍了霁月山庄大庄主将现身本次赏剑大会的新闻,只是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大庄主到底叫什么而已。
 
当然,顾生槿很快也会知道,如今江湖上还疯传起了他身上有天机心法的说法。流言就是这样,只要一张嘴没堵住,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沈愉又是刻意为之,哪怕赵抟之坐拥索星阁之力,也不可能堵得住幽幽众口。
 
所以赵抟之才将求医池嘉木的事安排得这么紧,他欠了顾生槿一个人情,总要先把他的腿治好,等到江湖人士都要反应过来顾生槿已经到了……那画面必然很美。他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在顾生槿身旁,还得靠他自己应付的。
 
沈愉已经不那么往赵抟之跟前凑了,但小师叔求医,他还是要礼节性地关心一下,便问:“小师叔要不要我陪你去?”
 
顾生槿自然是摇头拒绝了,沈愉也没有坚持,他还有其他事要单独做。赵抟之和顾生槿不在才好行动。
 
赵抟之黑沉沉的目光盯了沈愉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到了顾生槿面上。对他道:“马车已经备好了,走吧。”
 
顾生槿应是,两人就一起出去坐了马车,驶往神医池嘉木的暂居之所。
 
池嘉木住在郊外一个佳木葱茏,鸟语花香的宅院中,宅院周边是一个龙井茶的大茶园,有三三两两的茶女正在欢欢喜喜地采茶。
 
看着就极富有生活气息。
 
神医池嘉木,想来也是一个有情调的人。
 
门房上一看拜帖落款,一面命人进去通报,一面就先引了赵抟之和顾生槿入内。等他二人在花厅落了座,且喝上了第一口热茶,池嘉木也过来了。
 
顾生槿抬眼看过去,池嘉木是个长相极其平凡的人,平凡到什么程度,既谈不上好看也谈不上难看,五官和谐到没有一点特色,看一眼绝对记不住,看第二眼不一定能记住,看第三眼以为自己能记住了还是找不出特点的那种。
 
池嘉木看到赵抟之却是呆了一呆,片刻后才行礼笑道:“霁月山庄大庄主竟是这般绝色佳人,待到赏剑大会那日,还不知要瞪掉多少人的眼珠子。倒是托了顾少侠的福,叫在下先行见着了佳人了。”后面的话是对顾生槿说的,顾生槿也回了一礼。
 
赵抟之淡淡一句:“池先生过奖了。”
 
池嘉木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只笑着摇头,大叹失策:“若是早知庄主是此等佳人,在下是决计不肯要拿劳什子千年玄龟板的。若能与庄主泛舟西湖之上,在下余愿足矣。”
 
赵抟之:“听闻池先生最是重诺之人。”
 
池嘉木竟厚颜无耻道:“若是为了庄主毁诺,又有何妨?想来便是世人知晓,也只会叹一声这个诺毁得值。”
 
赵抟之轻挑了一下单边眉,就拿了茶盏喝茶,不再理会他了。池嘉木也不觉尴尬,只面露失望之色,走到顾生槿面前,对赵抟之道:“露足裸腿,恐污了佳人眼目,还请庄主回避一二。”
 
赵抟之不作声,倒是起身飘飘然离去了。
 
顾生槿心道:这在外人面前,倒是把姑娘家的矜持做足了=。=难怪玩网游的人妖总是比真妹子还受欢迎。果然只有真男人才最懂得什么样的妹子才最受汉子欢迎?
 
等到见不到赵抟之的身影了,池嘉木才一边叹“还是顾少侠有艳福”一边叫他把裤管撩起来。
 
顾生槿心想,你试试女神一秒变汉子的感受,就知道到底是不是艳福了……当然他也就在心里想想,不该说的一句没说,脱了鞋,卷了裤腿给池嘉木看。
 
池嘉木先看了这毒的外症,才给顾生槿把起了脉。把完说:“幸好你这毒我曾经解过,要不然赏剑大会之前还真没办法给你解干净。我让小童给你配几副药,内服七天,外敷七天,这七天里不要下床走动,七天后保你筋脉顺畅,恢复如初。”
 
顾生槿暗松一口气,果然专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谢道:“多谢池先生了。”他想了想,又试探性问道,“不知先生是否方便告知先前中毒的是哪一位?”
 
池嘉木瞅他一眼,笑道:“这怕是不成,我不好随便泄露病人的秘密。”
 
顾生槿一听,仿佛有门儿,不好随便的意思不就是说,不随便的时候是可以说的嘛。看着池嘉木那双笑吟吟的眼睛,顾生槿思考了一下,就试探道:“那不知先生如何才肯愿意透露一些消息予我?”
 
“这好办,”池嘉木笑吟吟,“只要你肯告诉我佳人的名字,你跟她应该很熟吧?”
 
顾生槿:“……”→_→骚年,说好的不随便呢,为了一个名字连病人的信息都泄露了你的节操在哪里。
 
顾生槿想着赵抟之的名字近期应该也会被别人知晓了,也就不矫情,说道:“你听好了,他叫赵抟之,陈抟老祖的抟,之乎者也的之。”
 
池嘉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道:“佳人的名字与她本人一样与众不同。”
 
是啊,很不同。顾生槿轻咳一声,说道:“现在可以说那个病人是谁了吧?”
 
“噢,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顾生槿抽了一下嘴角,合着是诓他?正皱起眉,就听池嘉木补救一般道,“那病人是我路过救到的,因毒性奇特所以大发善心免费帮他治疗了一回。只知他叫桓昊,内功和轻功都奇好,似乎是个结巴,不太通人言,什么来历是完全不知道。那个臭小子,刚把他毒清了没两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至今也没再见到过。”
 
顾生槿心念一动,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救的他,那时他几岁?”
 
池嘉木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难道你认识他?”须臾,他又道:“就五年前,那时他大概十岁左右。”
 
第30章:事多凑巧
 
顾生槿点了点头,就没有再说什么。那个找自己要天机心法的小伙也中过跟他一样的毒,说明监视他的那伙人当年也和那小伙打过。
 
天机心法……会不会就是那伙人夺去的?
 
顾生槿暂时按下了想法,反正他一时半会也调查不了这件事。池嘉木刷刷刷给他开完了药方,让药僮来照方配药,交待完毕后就跑出去找赵抟之献殷勤了。
 
顾生槿一直等到领了药,问清楚了用法用量,才提着那一沓药出来了。刚好看到郁葱葱的院子里,池嘉木手里握着一个手掌见方的木盒子对赵抟之说:“这个面霜是我亲自调的,美白养颜润肤之效绝对有保障,如今在各地已是百两难求一盒,赵姑娘不妨拿去试一试,若是好,可随时再来找我拿。”
 
“噗。”顾生槿实在憋不住笑了,那两人齐齐看向他,池嘉木狠狠瞪了他一眼,怪他破坏气氛,赵抟之是冷着脸瞥了顾生槿一眼,把那盒面霜推回池嘉木怀里,冷声拒绝:“用不上。”
 
说罢,他就冷着脸走到顾生槿面前,问:“收拾好了?”
 
顾生槿有些心虚地笑笑,拄着拐杖的身形微微晃动:“好了。”
 
“走。”说罢赵抟之自顾自转身往外走,也不等顾生槿了。顾生槿对池嘉木歉意地笑笑,就拄着拐杖去追赵抟之了。
 
赵抟之上了马车还冷着脸,并不搭理顾生槿,顾生槿憋着笑,劝他:“其实男人也要保养,用面霜也很正常,更何况人家池神医一片好意……”
 
赵抟之冷冷地睇他,兴师问罪起来:“我还没问你,为何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了?”
 
顾生槿顿时噎住,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这不是为了打探消息吗……”
 
“哦?”赵抟之双眼微微一眯,“你有什么消息要打探?”
 
顾生槿觉着这件事告诉赵抟之也没什么,说不定还能让他参谋参谋,就把自己对那天机心法小伙和黑衣瓦上君子的猜测说了一遍,说完还有些委屈:“我真没见到过天机心法,自我上了武当山就一直随师父修习本门内功,出师前下山最远也就是到过山下的城里,还总是有师侄陪同。这次出师下山,还没两天就遇到你了,哪有那个时间和机会去拿什么天机心法?”
 
这话其实赵抟之是信的,他也查过顾生槿这些年的行程,和他现在所说一般无二。再联系那天机心法原主五年前曾被沈愉的人伤过,不难猜到那心法极可能是被沈愉拿了。
 
只是这件事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想来沈愉也轻易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心法带在身上,而且那种毒也只出现过这两次,要想找到实在的证据,其实很不容易。再者那桓昊若是因为某些原因认定了顾生槿,无论顾生槿怎么说,都没有几个江湖人士会相信他。
 
赵抟之便是怀疑沈愉,也不好立时将沈愉说出来,一来他不能暴露索星阁和自己的关系,二来他一个外人,在这种情况下牵扯到沈愉身上,倒有挑拨他叔侄关系之嫌了,就只是缄默不语。
 
顾生槿也没指望赵抟之能帮自己分析个章程出来,就只是发发牢骚罢了。说完了,也就丢开去了,想了想又道:“也不知添风到杭州没。”
 
赵抟之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生槿亦无所觉,还在想见了徐添风怎么让他原谅自己。
 
二人各怀心事地回了客栈,也就一起吃了饭,各自歇下。因沈愉那张脸在江湖上已经颇为人熟知,因此他们早就说好住一间客栈迷惑别人,但在顾生槿毒清以前要少来往,因此晚饭以及之后没有见到他出现在面前,顾生槿也不是很在意。晚上,赵抟之又去会了一次乐天成。
 
为了安安静静地把顾生槿的伤治好,赵抟之也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若按照以前,自然是给自己塑造起另一个全新的身份最重要,但面对顾生槿时,赵抟之总觉得自己要担一份责任,所以为了掩人耳目,他也不跟乐天成住一间客栈。
 
两人碰面后,自是又去了隐蔽之所,乐天成把一页纸递给了赵抟之:“喏,都是那个昭渠的作品,我可给你找齐了。已经订好了,过几天书铺伙计直接给你送过去。”赵抟之接过来稍微翻了翻书名,看到自己做原型的那本故梦以及作品完成时间后就不再看了,给了乐天成一个赞赏的眼神。
 
又问:“昭渠的身份查出来了没?”
 
乐天成闻言,就嘿嘿笑了一声,“这个昭渠藏得有点深,还好最后还是被我们的人查出来了。”
 
“是谁?”
 
乐天成就递给赵抟之一个纸条,赵抟之熟门熟路地打开,就看到了一行字:“峨眉许昭然。十九岁,静风师太关门弟子,擅使峨嵋刺。”
 
赵抟之定定看了片刻,才转头问:“她武功好吗?”
 
“据说天资极高,如今已能把峨嵋刺使得出神入化了。”
 
赵抟之微微皱眉:“一个成日练武的人,会有那个时间琢磨写话本?”
 
“这个……应该有吧?”乐天成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再考虑到那只是个十九岁的姑娘,昭渠四年前开始有作品问世,那时她也就十五岁……十五岁,真能写出那么多老少咸宜的话本?
 
“太年轻了。”赵抟之说。显然他和乐天成想到一块去了。
 
乐天成摸了摸下巴,忽然嘿嘿笑了:“会不会其实是静风师太凡心未了,偷偷写出来,叫徒弟出面替她打掩护的……”
 
赵抟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必须得承认,综合考虑下来,乐天成这极不靠谱的猜测竟然是可能性最大的。若要知道婉玉公主之事的一些内里,静风师太的年纪倒也合适……只是综合考量,仍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好好再查一查许昭然和静风师太。”赵抟之吩咐。这回,乐天成极感兴趣地答应了。他点头如捣蒜,还难得地拍了拍胸脯,道是包在他身上,一定掘地三尺,挖出这俩峨眉师徒的秘密。
 
说完这个,赵抟之又问起沈愉的事:“今天下午我们走后,沈愉做什么去了?”
 
乐天成一笑:“他乔装改扮回了趟有间茶馆,之后茶馆的人就七拐八弯地联系了一些江湖上专爱惹是生非蛮不讲理的人。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人不是要去找顾生槿和你麻烦的,倒是有一个已经去找了那个武当的徐添风麻烦,我想来想去,这恐怕是沈愉的引蛇出洞之计。”
 
赵抟之闻言,倒无甚面色变化,只是一点头:“没错。”
 
如今看来,沈愉是要借徐添风把顾生槿暴露在江湖人士面前。他自己是不会做那个掉链子在师叔中毒期间暴露了他行踪的人,那么徐添风就成了最好的突破口。只要徐添风出事,顾生槿知道必然要管,如今多少江湖中人暗暗盯着徐添风,但凡他们两人接触一下,顾生槿的行踪还有什么隐蔽可言?
 
现在看来,沈愉这是要置顾生槿于死地。
 
赵抟之:“顾生槿毒清干净前,徐添风那边不能出岔子。”
 
乐天成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抟之沉吟了一下,又道:“要防着沈愉留后手。小心点。”
 
乐天成挑眉,还是点头:“我会注意的。”接着,他提起了内奸的事,“那颗钉子找出来了,出在霁月山庄。你猜那人背叛的原因是什么?”
 
赵抟之见乐天成表情微妙,心中也微微有些微妙起来,问道:“什么原因?”
 
“他说是因为沈愉恰好救了他失散多年的妹妹,欠了沈愉一条命。既是如此,我也就让他得偿所愿,把这条命还了。后来吧,我仔细想了想,怎么觉得这事情一件件的,只要跟那个武当的沈愉有关,都那么凑巧呢?”
 
“你也发现了。”赵抟之神色凝重,“我也觉得太巧合了。就连那个天机心法,恐怕都是他自己拿了,如今甩锅嫁祸到顾生槿身上。”
 
乐天成大吃一惊:“他还拿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天机心法?!这个沈愉太古怪了,一个人的运气真能好到那个程度?”
 
赵抟之闻言,心念一动。是啊,一个人的运气真能好到这个程度?天机心法,就连索星阁都没有任何相关线索。所以不可能是这边内部泄露出去的。赵抟之微微拧眉,片刻又松开,“沈愉的事还要慢慢看,不管他运气多好,做事多凑巧,时间久了,总会露出马脚。”
 
乐天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暂且搁下,说起五芒教的事,“段无辛着人往杭州赶来了,还通知了京城那边。”
 
赵抟之依旧不为所动:“他们肯定不甘心,不过已经晚了。”
 
乐天成见他当真好似无所牵绊,也彻底放下心来。毕竟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前方有深坑,不好过,而是掉在过去的坎里,藕断丝连,爬不出来。他也不希望看到赵抟之被那样的情谊所累。
 
两人又谈了一会各种其他事宜,末了乐天成端起了茶杯:“还是自由好,以后我们可以想怎么讨论就怎么讨论了,来,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愿我们能成功!”
 
赵抟之显然心情也还不错,带着笑模样同乐天成碰了杯,喝尽了茶水。
 
说完正事,乐天成就把顾生槿的玉佩交给了赵抟之。赵抟之原还是一副淡然模样,等乐天成拿出来,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赵抟之顿时整个脸色都变了。
 
这是一块剔透的上等暖玉,细腻温润,雕工精细,佩上所雕乃是并蒂双莲半绽之姿,观之清雅秀致,触之绵绵生温。
 
这块玉佩,就是再过二十年,赵抟之也忘不掉。
 
乐天成见赵抟之忽变了脸色,忙问:“怎么了,可是这块玉有问题?”
 
赵抟之回过神来,攥紧了手中玉佩,摇头道:“玉没问题。”
 
但人有大问题。
 
见乐天成不太相信,赵抟之又补充了一句,“我想起了另一件事。等我想好再和你说。”
 
乐天成将信将疑,不着痕迹地又瞄了那玉佩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了。事情既已谈完,赵抟之就站了起来,与乐天成道别,就绷着脸带着玉佩回了客栈。
 
赵抟之回到房中,坐到了桌前,手里拈着玉佩的红色绦绳,微微晃动。那两朵半开半合的并蒂莲就在他眼前来回晃啊晃,晃啊晃。
 
晃得他眼前仿佛也出现了模糊的,遥远的,又清晰的景象,将他带往了那已经是许久许久之前的过往。
 
第31章:做一家人
 
雪依旧下得很大。看似飘毛轻软,触则坚冷冰利,携着风势呼啸席卷,逼得卫琇和故友不得不找了个门檐避雪。新年始过,门檐上的一副对联还崭新艳红,被风雪吹得啪啪作响,让人忍不住怀疑下一刻它就要被吹烂了。后半夜,附近人家已经没有一丝的烛光,周围人声片无,只余风雪萧萧。卫琇拍了拍身上已经有些化湿的雪,又帮故友拂掉了落在他头上肩上的雪粒儿,故友不安分地又是晃头又是跺脚的,不消片刻,就把身上的雪花抖了个扑扑簌簌。
 
他抬起头来,看到故友眉尾还遗了一片漏网之鱼,那朵晶亮的雪花正点在他眼角边上,在黑夜中闪着点点的光,仿佛是为谁落的泪未曾干去。
 
卫琇抬手用大拇指去拭那片雪渍,以免拖得愈久,它凝在了脆弱的眼角。拭了两下,冰晶就化在了他的拇指上,化成了冰冰的水,固执地不肯消匿。故友的脸色一直不是很好,唇线弧形下滑,与他一贯的没心没肺笑嘻嘻模样有些大相径庭。卫琇便问:“可是怪我不能兑现对你的诺言?”
 
故友闷声闷气地道:“我怎么会怪你?我是替卫大哥难过,也替我自己难过。既然对他们来说我们那样可有可无,当初又为什么要生下来?”故友的眼眸水润润的,眼角尚存的洇薄濡湿像夏夜的星星,明亮得好似在发光发烫。温得卫琇的心也跟着软乎了,仿佛化作了一簇酥酥的棉花团。
 
卫琇沉默了片刻,片刻后他拽下身上的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了六颗金豆,十来个银裸子,最后又从身上摸出了几张银票,一样样分了一半到故友手里。故友起初不明所以,尔后才问:“卫大哥,你把这些东西给我干什么?”
 
卫琇依旧搜着包袱里值钱的东西,头也不抬地道:“我现在的情况,你真的弄清楚了?我已经被我爹视为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我娘也点头不要我了,只要我不接受做圣女,以后就没有正当的身份。如今我自身难保,当初答应你的事是办不到了,现在我把我身上的值钱玩意分你一半,钱你留着,东西你拿去当铺,大概能当个千两左右,你不要一次当完了,慢慢当,去远点的城镇买个房子住下,至少能保你衣食无忧的长大。”
 
故友呆了一呆。
 
他把怀里的东西推回给卫琇,说道:“卫大哥,我不要这些。”卫琇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沉静,故友却是道,“没有身份就自己创造一个!照你这么说,我不也是没有身份的人吗?我这样一天天长大,也习惯了,现在我还小,没人肯请我做杂活,所以只能东家讨西家求,可真论起来,我不也是个正经乞丐吗,这就是我的身份啊。等我以后再长大一点,我都想好了,去客栈帮人洗洗碗,或是去当个学徒,那我不就又有另外一个身份了吗。身份难道不是自己活出来的?只要你活着,你就总是会有很多身份的啊。”
 
卫琇似是被他说愣了,一时没有反应。
 
故友顿了一顿,又道:“卫大哥,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卫琇回过神来,皱眉:“我现在被两方人马追捕,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抓回去。你跟着我不会有安生日子过的。”
 
“就因为他们还要抓你,我才要和你一起呀。”故友理所当然地说,“卫大哥你脑子聪明,可是爬树翻墙这种事就不如我了,你一个人,你怎么逃啊?我们还像之前那样合作,多少人也抓不住我们。”
 
卫琇内心微微一震,他看着故友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那团棉花团滚啊滚,似乎又滚成了柔韧的面团子,怎么拍打,都拍不断了。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你可想好了?跟着我,可能常常要从这个地方,换到那个地方,居无定所,劳累异常……”
 
“可我以前也没有个正经住的地方啊。和卫大哥在一起,总不会比以前更差吧,还能吃饱饭呢。”故友又露出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笑脸,这一路上卫琇看得多了,可这会儿,他觉得故友这模样异常的亲切,格外的暖人心田。
 
卫琇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他笑了笑,最后问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同我一起走?”
 
“嗯!”故友毫无迟疑,他立在卫琇身前,歪着脑袋看了卫琇片刻,忽道,“卫大哥,你做我哥哥好不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没人喜欢我们,我们可以自己喜欢自己,也可以互相喜欢,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绝对不会离开你,也绝对不会不要你的。”
 
卫琇闻言神色怔了怔,半晌,他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别人不要我们,但我们得自己要自己,自己喜欢自己。我们就做家人吧,不过要换个名字,我不能再用这个名字了,你也起个新名字。”
 
“新名字?这可真新鲜。”故友挠了挠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嗯……我想想。这样,我就取百家姓之首赵氏为姓,从今往后,我就叫……就叫赵抟之,抟者,聚也,以纪念天地让你我兄弟二人相会。至于你,反正你也不知本姓,从今日起,随我姓赵,如何?”
 
“好啊,从今天起,我也有姓了!”故友笑了,眉目弯弯,眸光点灿,“那么我又要叫什么呢?”
 
“唔……你叫简之,取心简如一,开心如故之意,如何?”
 
“你是要我天天开心吗?”
 
“我不要你天天开心你也天天都很开心了。”赵抟之直接道,看着故友不满撅嘴,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软的发丝在他手心骚动着,微痒,带得他心中也微扬了淡淡的喜悦,“我希望你以后也像现在一样,不管遇上什么,都能让自己开心起来。”大抵因为这是他办不到的,所以特别的希望故友能一直这样。满足且开心,不为忧愁所扰。
 
“好!那我就叫赵简之。”故友盈盈地笑了起来。赵抟之看着他,忽觉天地间的灰暗也随之明亮了,有一道光在他的身旁,说要与他一同走这条黑暗修罗之路。
 
这条路,连他的亲生母亲也不愿与他一道走,连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也不愿与他一同去受苦,他们只会哭着劝“琇儿/哥哥,你就不能为娘/弟弟着想,受些委屈吗。”
 
为了他们的荣华富贵,就要牺牲掉自己的一生,这是一些委屈吗……赵抟之觉得自己并没有错,然而在他曾经最珍视的母亲眼里,自己竟然是错的。
 
“你已经‘死’了!难道你就这么狠心,要让你弟弟也‘死’掉吗!他还这么小,你就是不心疼娘这么多年不容易,也要心疼你弟弟一下啊……只要你去做了圣女,你弟弟就能做嫡子,你爹还承诺了,以后他会是唯一的继承人,岂不是比跟着你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好太多?而且他是你的亲弟弟,将来总会为你挣得一线生机,便是你男扮女装做圣女受些委屈,平日不也是高高在上,被万人瞻仰?你那么聪明,怎么就是想不明白,非要和你爹拧着干,和他拧着干,能有好结果吗……”
 
母亲的哭声言犹在耳,她哀哀恻恻,泪落滚珠连线扑,哭得那样美,那样无奈,好像所有的错,所有的不对,都出在卫琇身上。那个凭借一个小乞儿,靠自己的能耐逃出魔掌,千里迢迢回到家来的十来岁半大小孩身上。
 
他最大的错,就是他成功逃回了家,提前数年得知了一部分本不该,也不预备被他知道的真相。
 
若不然,等时过境迁,往事无迹可寻,等着他的就是一辈子的欺骗了。
 
以及用谎言堆叠起来的亲情和爱。
 
届时亲人们纷至沓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找了你许久,以为你死了,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既已为五芒教圣女,如今也回不来,不若再继续当些年岁,为我们家,为你爹和你亲弟弟立下汗马功劳,将来才可能免于一死。
 
这样的亲情。
 
句句似推心,步步是设计。看似深情体谅,实则薄情寡义。
 
他要吗。
 
他不要。
 
那时候看着落泪哭诉自己不孝不悌的母亲,赵抟之就明白了,他已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
 
然而当他准备独自上路,冒着风霜雨雪在黑暗中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许不是那么的孤单,那么的孤家寡人。
 
原来还是有人理解他,愿意陪他的。
 
尽管这个人和他没有血脉上的丝毫关系,他却比那些和他血脉相连之人好了太多。
 
故友把怀里的东西又一样样强硬地塞回赵抟之包袱里,问赵抟之:“我们怎么出城?”
 
赵抟之心中已有对策,便道:“我们先去贫民窟找个与我差不多大的换上我的衣裳,拿上我家的令牌,让他清早从南门出。至于你我,我曾救过南城一家食肆小掌柜,他家中有个比我大一点的女儿,先去找他借身衣裳。我们晚点顾辆马车,从北城走。”
 
赵抟之说着,又看了看仍旧漆黑一片的天色,“现在太早,再等等。”
 
故友瞪大了眼:“你还要扮成女孩子吗?”
 
赵抟之自嘲一笑:“自然,他们应是想不到我这么能屈能伸。”
 
故友却很理解地点点头:“你这一时扮作女孩,总比将来一辈子要当女人好得多。不过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就不能用新名字了?”
 
赵抟之抿嘴一乐:“这两个名字自然不能当化名使,得记在心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等到我们安全了再用上一辈子。就算以后你我不慎分开了,无论天南地北,只要你不忘,我不忘,也能用这两个名字相认。”
 
第32章:清平难忘
 
找人假扮自己的事,是赵抟之自己去办的,没让故友露面,这样就有了人数上的迷惑性。他家里人至少在最初的一两个时辰里会以为他是孤身一人离开的。
 
这一两个时辰足够他换了一身打扮,雇好一个收钱办事的汉子假作家长,也足够故友找好一辆马车,载他们往北边去了。
 
京城是全国最繁华的城池之一,每日里只要城门一开,便是车水马龙延绵不绝之势。赵抟之的爹卫良树当时正被当今皇帝忌惮,因此赵抟之跑了,他也不能调用自己所有能量进行追捕,惹来皇帝更多忌讳,倒是给他们两个钻了空子。
 
三个月后,他们俩就在江南的杭州落了脚。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如果是在一个人和人之间彼此十分熟悉的小城镇落户,他们两个小孩的行踪就比较容易被人找出来了。
 
但是在杭州这样的繁华城市,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他们没有大人,反而更利于隐蔽。这地方的风情雅致既是文人们的偏爱之所,于江湖人士而言,又是铸剑山庄的大本营,各路英雄好汉往来颇多,可谓是精英荟萃之地,三教九流之集所,每日里最不缺的便是各种生面孔和熟面孔了。
 
他们到了杭州,也没有去住客栈,直接找了一个房子先赁了一个月,倒是不敢找牙行这种官方性质的房屋中介,而是先问的本地人,然后找过去。大城市的便利就在于各种供需都多,他们只对安全和门户有点要求,钱财不计,一天下来也就找到了差不多的。
 
安顿下来之后,他们就渐渐地开始熟悉自己落户的地方了。最不能忽视的当然是一日三餐。杭州的吃食,谈不上特别好吃,但也不算不能适应,赵抟之经过这几番长途跋涉,也没有从前那般挑剔了,只是口感上要求仍然较高。故友倒是什么都不挑,每日里又是无肉不欢,赵抟之一度担心他将来只往横着长。所幸半个月看下来还好。说起肉,故友最爱是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和东坡肉,除这三样正餐心头好,便是隔了他们住宅三条巷的那家桥头豆花包子了。
 
自从赵抟之有一天早起给他带了豆花和芝麻包子回来,让他尝过了味,故友就爱上了那家陈记早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去排队买豆花和包子。那家的包子有许多馅,芝麻的,花生的,鲜肉的,酱肉的,素白菜的……连着至少有一个月,都是陈记的忠实客户。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吃不腻。有时赵抟之会和他吃一样的,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吃面或者粥。请了个厨娘照应一日三餐,手艺一般,偶尔赵抟之试图根据以前的记忆指点她做一两顿好吃的,结果更难吃了……因此早上故友还是钟情于桥头那家的豆花和包子。
 
在杭州的那几个月,大概是赵抟之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了。不用再和那几个兄弟勾心斗角,也不用百般计算如何躲避追捕。他甚至希望,能和故友就那样在杭州定居下来,每天日出研习,日暮归息,忙时抵足同睡,偶聊闲话,听彼此绵长呼吸,意足心安地入眠;闲时煮一壶热茶,坐在廊下对月弹琴,他弹故友听,故友不甚懂乐律,却总能装模作样地品评一番,什么此曲清平里藏着隐愤,你心并不平静,什么这曲子欢乐有余活泼不足,再来一遍,等等对牛弹琴后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语,不一而足。听且如此不正经,更别想他学了。
 
赵抟之也尝试教过他下棋,奈何他天生不带那根弦,下过几次就没有兴趣找虐了,说是这老头子的游戏等他以后五六十了再考虑玩。赵抟之并不戳穿,暗道等你五六十了,你又该推脱老眼昏花不肯下了。
 
只有教他识字他坚持了下来,且颇有天赋。只不过他的天赋并不爱用在读正经书上,只爱看些乱七八糟的市井话本,倒是为了无障碍看那些话本,认字飞速……赵抟之也就由着他去了,只不许他看那些大人才看的氵壬词艳本,免得他被带坏移了性情。
 
字认得多了,故友也有了生平第一个志向——将来去茶馆当说书先生。
 
赵抟之哭笑不得,只由着他兴致盎然地胡思乱想,道是将来他长大了若是真的还想当说书先生,那也是使得的。
 
林林总总,而今想来,总是聚时清平难能常,每忆心中愈不忘,多少便钻了些牛角尖。他总以为,故友已经死了。
 
赵抟之看着眼前那块微微晃动的双莲佩,这块玉佩是在杭州的第三个月得的。那天他去当地的古玩市场转了转,想着能不能凭眼力低买高卖赚个差价,这样的好运当然不常有,赵抟之拢共也就做过一笔而已,他也没打算靠这个活,也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那天也是兴起而去。目标物件并没有物色到,倒是给他看到了这块玉佩。当时他就觉得,这块玉佩用来送给故友做他们结义的信物是极合适的。
 
并蒂莲将绽未绽,是将盛未盛之际,既合他与故友相识于少小之时,又可期之他二人的兄弟情谊。
 
那天,赵抟之就买下了那块玉,赠给了故友。
 
他一直以为故友已经死了,才杳无音讯,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做了武当丹阳真人的关门弟子,备受武当上下喜爱。
 
玉佩倏然一顿,被赵抟之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他闭上眼,许久,才睁开了,仿佛是所有情绪已然压下,恢复了常态。仔细看去,赵抟之眼中是黑沉沉的,偶有微澜,也很快打着旋儿消失了。
 
赵抟之站了起来,拿着玉佩去敲了隔壁顾生槿的房门。
 
第33章:记事很晚
 
顾生槿尚未睡下,很快就来开了门,赵抟之见他只穿布鞋,裤脚挽起,便知他准备要敷药,再一看桌上摆放的药膏,便道:“我帮你敷。”
 
“我自己敷就行了。”顾生槿有些莫名地看了赵抟之一眼,赵抟之这一整天都心情不好,怎么这一阵子的功夫他突然又温和起来了。还要帮他敷药?
 
“我来。”赵抟之不由分说扶着顾生槿进了里间,才折返回去拿了桌上的几样药物来,又问:“吃了药感觉怎么样?”
 
顾生槿笑他:“才一副药哪有什么感觉,等过两天问还差不多。”因是伤在小腿和脚背上,顾生槿就曲起腿坐在了床上,赵抟之又踢了把椅子过来,把药、纱布和涂药木柄放椅子上,自己也坐到了床上。
 
池嘉木给的外敷药是药僮现制的一种墨绿色黏糊药膏,今日时间不够,顾生槿只带了两份回来,可用两天,待到明天,还要劳烦赵抟之去找池嘉木拿剩下的药膏。这种药膏看着恶心,抹到腿上倒是有丝丝清凉之感。赵抟之给他抹完药,把木柄往药碗里一搁,就扯了纱布给顾生槿包起来。顾生槿见他手法娴熟,忍不住笑道:“我还当你做五芒教的圣女一贯是不理俗物的,没想到包扎挺擅长。”
 
赵抟之系扎口的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睑,仔细帮顾生槿把两条腿都敷好了药,才说:“以前学的。对了,你那个被拿去当证据的玉佩,我帮你拿回来了。”
 
顾生槿惊讶地抬起头来,就见赵抟之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玉佩,递到了顾生槿手心里,顾生槿一看真是自己的玉佩,不禁欣喜起来:“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用了点留在五芒教的人。”赵抟之随口拉过这个话题,状似不经意地问起,“这个玉佩倒是别致,你在哪里买的?”
 
“很特别吧。”得到赵抟之的称赞,顾生槿顿时眉开眼笑,“不过这个玉佩不是买的,自我有记忆起就在身上了,你看并蒂莲这种图案,我估计这个玉佩一定是当年我爹跟我娘的定情信物。说不定运气好还能靠它找到我亲人。”
 
赵抟之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微妙,说道:“并蒂莲也有喻手足情深之意。”
 
“还有这种意思?”顾生槿惊讶了一下。
 
“正是。”赵抟之指了指玉佩上的图案,一本正经道,“你看,这两朵并蒂莲乃是清清皎皎半绽之姿,比之喻夫妻之情,更适合拿来喻兄弟之情。”
 
顾生槿有点意外了。这块玉佩,他在记忆里也时常拿出来看,就从来没想过并蒂莲还能有其他寓意。许是看出他的纠结,赵抟之又微微含笑将玉佩推回到顾生槿怀里,说道:“我只是多嘴了一句,你不必纠结。此物既是你用来认亲的信物,想来必是定情寓意无疑。”
 
顾生槿小心收起玉佩,随口道:“不说这个了,我又没认亲,猜想再多也没有意义。这个玉佩谢谢你了。我没想到能这么快拿回来。”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武当开誓师大会才能回到手里了。
 
“举手之劳。”
 
顾生槿闻言,突然稀奇地看着他,赵抟之自不能忽视他这作怪一样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没,就是突然发现你今天话特别多。”赵抟之抿抿嘴角,作势要站起来,顾生槿忙拉住他,没脸没皮地笑,“你不要生气嘛。我的意思是,话多一点挺好的。以前你甩冷脸给我看,我都闹不清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什么时候甩冷脸给你看了?”
 
顾生槿:“……”天天甩好吗。
 
对于这种甩你冷脸还不自知的人还有做朋友的必要吗,友尽吧。
 
赵抟之又坐直了,清冷的面容上浅浅绽出今日第二个笑容来:“以后不会了。”
 
今天赵抟之真的好奇怪!顾生槿狐疑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赵抟之:“……”他那透着亲近的浅笑就这样僵在了脸上。
 
片刻,赵抟之清咳一声,撂过这茬,说道:“你那个姓徐的师侄若是也来了杭州,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真的?”顾生槿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多麻烦你。”
 
“不麻烦。”赵抟之不肯再露笑脸,面容清淡地回顾生槿。他看着顾生槿晶晶亮的双眼,以及参杂些许兴奋激动的神色,忽地内心里又有点不不得劲,想着也许不该这么早把徐添风的消息告诉他。赵抟之心念一动,微微垂了眼睫,忽对顾生槿道:“你要是真想谢我,倒是可以帮我一个忙。”
 
顾生槿一听,立刻坐直了,正色道:“什么忙?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
 
“与我假做情人可好?”
 
“啊?”
 
顾生槿瞪大了眼,脱口道:“为什么?”
 
赵抟之一本正经地分析给他听:“此事于你于我都有好处。于我,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绝大多数武林中人认识我这张脸的机会,我听闻武当派已经开始广发邀请帖,召集各路武林人士共商讨伐五芒教。我霁月山庄虽有些名声,到底不如你武当派。所以此事于我有利。至于你,你才遭了那等祸事,做霁月山庄大庄主的意中人,总不会叫你吃亏吧。日后便是你在武当待得不痛快,我霁月山庄也有名头可随时为你敞开。”
 
“我倒不是不能帮你……”顾生槿面露犹豫之色,想到还有个要让他单箭头的许昭然等着他,踌躇了一下就问,“那如果我遇上了喜欢的姑娘?”
 
赵抟之见顾生槿皱着眉,好似意有所指,愣了一下,试探性问道:“你有中意的姑娘了?”
 
顾生槿立刻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我是说将来,将来遇上了,怎么处理?”
 
赵抟之浅浅地牵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认真道:“到时我最多帮你把把关,绝不会让你难做就是。”
 
顾生槿心里过着许昭然的剧情节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时也没觉得他这话哪里有问题。心里又想了想,也觉得答应赵抟之陪他演演戏也没什么,反正赵抟之追求的是让别人认认他的脸,到时再弄个三角、四角恋进来,他也是妥妥能达到目的了。虽然自己可能要因此担个花心之类的名声……都有可能要成那啥犯了,一个花心、一个见异思迁能比?
 
“那好吧。我就陪你假做一段时间的情人。”顾生槿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抟之那丝清浅的笑意便有了微微加深的趋势,“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找到你师侄,不妨先把我介绍给他。”
 
“那是一定的。”顾生槿说完,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瞅了瞅赵抟之的女装模样,不熟时清雅章华,寂冷淡约,若是熟了起来,又有了温和体贴,详细周到,想到梁深齐问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禁微微脸红了起来。
 
唉,要是赵抟之真是女孩子就好了。
 
想到这,顾生槿又微微失落了一下,暗暗摇头,是个姑娘,难道你还能真跟人家姑娘做情人?
 
如此,赵抟之帮他收拾好了药和纱布,又坐回床边来,姿态闲适随意,顾生槿转头看他,还没开口询问他要干什么,赵抟之已经开了口:“既然是假作情人,外人面前不可露出破绽。我们先来熟悉熟悉如何?”
 
顾生槿一愣,脱口就问:“怎么熟悉?”
 
“不如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你进武当之前,是做什么的?”
 
顾生槿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你要是让我说我在武当小时候的事还行,但武当之前的事,那时候我好像还没记事,不记得了……”
 
赵抟之神色不变,只盯着顾生槿的脸瞧得认真:“这么说,你很小就被丹阳真人收入门下了?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十年前,是我记错了?”
 
“五芒教消息很灵通啊。”顾生槿没想到赵抟之竟然连自己什么时候入门的都记得,“就是十年前,那时我七岁左右吧,可能我记事是比别人晚些,之前的事都没什么印象了……”顾生槿说完,也觉得自己记事记得有点晚,又想想自己真身那辈子,好像也记事挺晚的,只听爸妈说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在孤儿院的,但自己在孤儿院过得啥样,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了,反正也不是智商低造成的,可能他小时候就是比较恍惚吧。
 
赵抟之似也只是随口问及,见顾生槿不记得了,又揭过这茬,聊起别的,“那不如说说你喜欢吃什么吧。”
 
“噢,”顾生槿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吧,我什么都喜欢吃,只要没毒都能吃吧。一时半会的我也说不出来特别喜欢吃什么。”其实有些东西明知有毒也是想吃的……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挑食。
 
赵抟之闻言便似微微笑了一笑,再看去,又不见了。他对顾生槿道:“我听闻杭州有家陈记早点很受当地人喜爱,是做豆花和包子的老字号,独门家传手艺,也没有分店。不如明早就吃那个?”
 
“哦?”顾生槿果真来了兴致,“远吗?”
 
“本来那家店在拱宸桥头,是有些远,后来那里卖给了有间茶馆,倒是搬到这附近来了。明早打发小二去买也很便利。”
 
“那就吃这个。”顾生槿立刻应下。
 
“你早点睡。”赵抟之翩翩起身,作势要走,顾生槿就和他道了晚安,各自洗漱睡下不提。
 
第二天,顾生槿才起了床,赵抟之就来找他吃饭,扶了顾生槿不说,神态间又比往日里要亲和一些,及至他二人下了楼,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就看到池嘉木已经大包小包地等在了门口。
 
顾生槿也看到了池嘉木,问道:“池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药!”池嘉木精神奕奕地往赵抟之脸上瞅,一边把一大盒药递给顾生槿,一边和赵抟之搭话,“赵姑娘,吃早饭了吗?”
 
“还没。”赵抟之帮顾生槿接过药提了,扶着顾生槿到邻近的位子上坐下。池嘉木也自来熟地跟着坐了下来,喜滋滋道:“我也没吃,正好一起吃!”赵抟之瞄了他一眼,就打发小二去买陈记那家的豆花和包子。不一会儿,小二就提着满满的三份豆花和两屉小包子回来了,笑眯眯给他们摆上,还问他们是不是特意打听过这附近有名的小吃了。
 
那豆花还是较整的,赵抟之就坐在顾生槿旁边,很自然地就帮他把他那碗豆花细细拌碎了,推回到顾生槿面前,神色温和地说:“好了。”
 
顾生槿看看演技不错颇显几分情意绵绵的赵抟之,又看看双眼都要喷火的池嘉木,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第34章:变量条件
 
赵抟之瞥了他一眼,倒是一点不受影响。池嘉木大抵是不肯轻易放弃的,转而含笑对赵抟之说:“赵姑娘应该是第一次来杭州吧?今天天气好,去游西湖是很合适的。”
 
他一腔热情,然而赵抟之很不给面子:“不是。没空去。”这简直就是两击余地也不留的直击,顾生槿听得暗笑不已,看到赵抟之扫过来的眼风,立刻一凛。他夹着包子放回盘中,状似不满地咳了一声,皱眉对池嘉木说:“抟之就算要去游西湖,也是同我一起去,池先生你这样不好吧?”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显是说他和赵抟之是一对了,池嘉木还要再说的话就哽在了喉咙里,他看看明显默认的赵抟之,再看看气定神闲的顾生槿,最后仰天长叹一声,一口喝完了面前的豆花。咽下豆花,池嘉木就郑重其事地对赵抟之说:“赵姑娘以后若是不中意顾生槿了,还请考虑一下在下,五年之内,在下都是等得了姑娘的。”
 
顾生槿:“……”你就那么确定他以后会不中意我嘛?顾生槿呲牙一笑,“就算不中意我,也有的是人给他挑。你长得……没有特色了一点。”虽然给他挑的都是汉子==b
 
池嘉木并不甘弱:“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看什么外貌,多的是光有一张脸的绣花枕头。外貌呢,只是表象,医理在手,天下我有。你说说,但凡武林中人,哪有不需要大夫的?”
 
“脸是不那么重要,但也不能完全不看吧。今天要不是认出了你的药僮,我都认不出你。”
 
他们两个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对轰了一顿早饭,饭毕,听闻顾生槿要换药,池嘉木竟然十分敬业地主动请缨,说是要给他检查一下情况,好及时调整用药量。
 
帮顾生槿检查伤口的时候,池嘉木就顺便问了顾生槿:“庄主到底看上你哪点了?”
 
顾生槿笑眯眯答:“我也不知道。”
 
池嘉木一听,顿时不忿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顾生槿:“……我也没那么糟糕吧?至少长得俊,武功好啊。”
 
池嘉木:“……哼,你自己说说你配不配得上庄主?”
 
顾生槿倒是真的认真想了想,如果赵抟之真是姑娘,他还真的有点……可能不太配得上他。别说自己如今已是武林笑柄,就是不是,作为一个新出江湖的毛头小子,自也是有些许配不上的。不过想是这样想,他还是很称职地演起戏来,嘴里得意地反驳池嘉木:“谁让赵抟之看上我了呢,他都看上我了,那我当然是配得起了。”说着,顾生槿很是得意地晃了晃腿,笑着提醒,“池先生,麻烦你帮我换药了。记得轻一点,万一我受伤了,给抟之知道,让他觉得你医德有亏或医术徒有虚名就不好了。”顾生槿心道:打量我不知道你一个出门还带药童的神医为什么非要亲自给我上药呢。
 
他猜的没错,池嘉木就是不安好心,闻言他咬了咬牙,果然是不在给顾生槿换药的时候动手脚了。
 
同一时间,十数条街外的一家客栈里,徐添风正要跟人打起来,起因是有人在他吃早饭的当口堂而皇之调侃起顾生槿,言语粗俗不堪,下流猥琐,徐添风如何忍得,当即便将手中包子砸了过去,砸得对方身上汁水横流,肉味四溢,废了他一身衣裳,落了他一地脸面。
 
那汉子虽然身体反应慢,脾气却是个显而易见的爆炭,立即蹦起来:“哪里来的臭小子,敢弄脏你爷爷的衣裳?”
 
徐添风八风不动地坐在位子上,他一身素色直掇,发挽逍遥巾,意态风雅文秀,若不是刚才露了那一手,桌上又摆着剑,只怕谁第一眼看过去,都只会以为他是个来杭州游学的士人。他嘴角噙着冷笑,那双桃花眼也透了些许冷然来:“嘴巴就是臭的,还在乎衣裳脏不脏?”
 
“老子说那个武当的顾生槿,关你吊事?”
 
徐添风冷笑:“那是我小师叔!你再说一句试试。”说着,他就握上了桌上的剑柄,看着立时便要与人打起来了。
 
“原来是武当的人!爷爷就是……”那汉子态度仍旧相当横,可说到这,忽然被一粒花生米打中了哑穴,发不出声来了。他就愣了一下。
 
徐添风也发觉了,正要说话,就觉衣袖被人一拉,抬眼望去,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公子,这公子头戴玉冠,身着锦服,脚踏腾云靴,也是手执折扇,风度翩翩。但再如何有风度,随便拉人也是不礼貌的,徐添风微微一皱眉,正要问询,那公子已经率先开口了,却是口中连呼:“徐兄弟,可找到你了。快随我走!”
 
徐添风莫名其妙,见那公子朝自己猛挤眼睛,手上又使了半分内力拽自己,怀疑他就是那个丢花生米的人,更是满腹疑惑。他回头瞪了一眼那名汉子,跟着那富家公子以轻功飞奔出了客栈,一路奔到一个人烟荒僻的小巷中。
 
“你到底是谁?”徐添风询问出声。
 
那富家公子反过身来,轻巧一礼:“在下乐天成,霁月山庄二庄主。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你家小师叔已经悄悄到了杭州,你也知道他身上有天机心法传闻,现在他又中了毒,希望你不要轻易与人闹出事来,免得让你小师叔担心你,出现在了人前。”
 
“我小师叔中毒了?严重吗?”徐添风又惊又喜又忧,忙还了一礼央道,“还请二庄主告知我小师叔在哪?”
 
“他的毒已经请到了名医医治,过一阵子便好了,你不用担心。只不过你目标太大,现在很多人已经知道你是武当的徐添风了,都等着看你小师叔什么时候出现呢。所以在他毒全清之前,你最好不要接触他。”
 
“那他在哪儿,你总该告诉我吧?”
 
“具体在哪儿还不能告诉你,你只消知道他和我家大庄主在一块,有他照看,很安全就是。你要是不信,不如先把跟踪你的几条尾巴收拾了?”
 
“尾巴?”徐添风暗惊,心道我轻功那么好,竟然还有人不怕死跟踪我?
 
“不然你以为,那些人为何非要在你吃早饭的时候口吐秽言?还不是想挑事,那大汉你别看他粗糙得很,又无门无派无涵养,其实他有一门极厉害的狮吼功,只要你同他打起来,一旦被他身旁那几个小鬼缠住,分了心神,你就难抵狮吼功之震了。你想想,若是你因此受了内伤,又惹上了这等不依不挠的仇家,你小师叔可不得拖着毒出来给你收拾残局了?”
 
徐添风脸色一变,怀疑地盯着乐天成看了片刻,乐天成摇着扇子站那给他看,怡然自得,是一点也不心虚。过一阵,徐添风的面色又缓和下来,抱拳谢道:“多谢提醒,我小师叔劳烦贵庄大庄主照看了。等他好了,还请乐庄主再告知在下一声。”
 
“那是自然。”乐天成虚虚还了一礼。
 
“事不宜迟,那我就先去收拾一下尾巴们了。”徐添风有些急性子,身形一动,已在一丈开外,第二眼,已经不见了。
 
乐天成摇着扇子笑,沈愉是叛徒这件事,还得武当自己人挖出来才好啊。
 
沈愉当然派了探子来盯着徐添风,但也绝不会派好几条尾巴,等徐添风收拾完那些人,会发现不但有别派的探子,还会有有间茶馆的探子。到时……乐天成呵呵一笑,往我霁月山庄安插钉子,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锦衣公子摇着扇子,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悠悠地从那条小巷中走出去了。出了巷,便又是一派热热闹闹的市井景象,人来车往,喧哗磕闲,好不繁忙。他四下里转了转,看了看,最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徐添风所住的那间客栈,且还与掌柜指名道姓要住在徐添风隔壁。
 
掌柜一脸为难:“徐少侠旁边两间都已住了客人,公子您看……”
 
“那就住他隔壁的隔壁。”乐天成收扇一笑,露出两排白晃晃的牙齿。
 
如此,顾生槿这边是安安生生地过了好些日子,徐添风那边是每天揍一个探子,每天揍一个探子,几天下来,因赏剑大会聚集过来的江湖豪杰们就都知道了:别想在武当新秀徐添风身上打什么主意,他才不管你是什么门派的,绝对能在反跟踪弄清你是哪个门派的之后,找机会打得你连你娘都认不出来。你理亏在前,还不能举派找他算账。
 
江湖人士纷纷摇头,年轻人,这脾气也太大了,真真白费了他那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囊。单只这样便也罢了,他又与那霁月山庄的二庄主有了交情,让一些本来就在谨慎观望的江湖人士更是不敢打徐添风的主意了。武当这种名门正派呢,有时候你还能跟他们讲讲歪理,但霁月山庄这种不大不小,还有点神秘的门派,护短从来是排第一的。讲道理?呵呵,那是名门正派的立身之本,不是人家的。
 
徐添风既和霁月山庄二庄主交好,那么赏剑大会期间就别想从他那占到什么实质便宜了。
 
这天顾生槿已经能舍了拐杖自己走动了,而且只要不运功看起来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因而他心情很好,就去找赵抟之闲磕牙了,却见他面色晦暗不定,显然是心情不好,再仔细一看,就发现他手上攥了一个话本,那话本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昭渠先生那本差点引起世界崩溃的《故梦》啊!
 
看赵抟之的样子,显然是已经看了不少了,但顾生槿这边根本没提示,就愣了愣。须臾,赵抟之似是缓过来了,扬了扬手里的书,问顾生槿:“这本昭渠的话本,你看完了?”
 
“啊,看完了啊。”顾生槿硬着头皮点头。
 
赵抟之竟然又问:“你什么感想。”
 
顾生槿:“……”这个让人怎么说嘛。难道要老实说从中看出了一点你小时候的命运轨迹?他试探性地问赵抟之,“你看了多少了?”
 
“看完了。”赵抟之的声音沉沉凉凉,好像随时要沉进冰海湖底。
 
顾生槿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剧情资料系统,真的是一点反应,一点提示也没有过。他就摸不着头脑了,怎么在船上赵抟之一看就拉火警闹着要世界崩溃,到了杭州看完都没事了?
 
难道这还带有变量条件的?
 
第35章:二人记忆
 
顾生槿震惊地想,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变故,导致前后差别那么大?而且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可大可小,一定要弄清楚。如果这是一次偶然性事件,那么以后他还有没有机会触发类似的事件,就成了一个关键。如果这不是一个偶然性事件,那么只要他找到了这变故的本质原因,是不是就有办法在修改甚至无视任务内容的情况下避免世界崩坏了?
 
赵抟之看出他神色恍惚,又问了一句:“你看完了,什么感想?”
 
顾生槿反应过来,他苦恼地挠了挠头,往桌边一靠:“你到底想问什么,不是对昭渠的话本不感兴趣吗,怎么突然问我什么感想了?”说着,顾生槿看了一眼洞开的房门,他本是来找赵抟之闲聊几句的,刚进来就被赵抟之拉着讨论话本人生了,连房门都还没有关。赵抟之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把话本掷在桌上,就走过去关门。
 
顾生槿拿起那本话本随手翻了翻,可以看得出还非常新,页面光滑整洁,字迹清晰,可见就是这几天才买的。如果他是赵抟之,看到自己的一部分事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写出来,应该会想弄清这个作者是谁吧?
 
在船上的时候他才接触这个话本,当时肯定没弄清,现在到杭州也有好几天了,或许他弄清楚了?顾生槿暗自摇头,霁月山庄好像没那么厉害吧?除非他找了索星阁的人调查昭渠。……这倒是真有可能,虽然索星阁做一次最简单的调查也要收一万两纹银,对顾生槿来说是好贵,对赵抟之这个庄主来说,说不定只是小菜一碟?
 
那么这个能左右世界崩溃与否的判定条件,会是赵抟之是否知道昭渠先生的真实身份吗?
 
他已经从文本风格推测出昭渠应该不是豆子本人,那么这位女性的身份到底是谁,竟然有可能重要到能动摇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
 
顾生槿又想起当初那个洗剪吹大哥送自己进来时的说法,是“顾生槿”的灵魂离开了,没人完成他该完成的剧情线,世界会崩溃,才要他来顶缸,以确保世界线的正常推进。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和原顾生槿各方各面一模一样透着诡异古怪,现在想想,就连“顾生槿”灵魂离开这个说法,其实也透着古怪。
 
灵魂怎么可能自己离开一具身体呢?
 
那不就是死了嘛?
 
等等,这难道是说灵魂自愿身体死亡?
 
但他记忆里原主也不存在自杀行为啊?
 
虽然那天晚上的记忆至今是马赛克雪花状态,但从自己接管这具身体后的情况还是能倒推出原主没有自杀过的。
 
没有自杀过,他的身体其实也没有脆弱到会死亡,那么他的灵魂是怎么“离开”的?被迫的,还是主动的?还是“离开”这个说法根本就是洗剪吹大哥在掩饰真相,怕他当时不肯来,故意那么说的?
 
顾生槿越想越一头雾水,总觉得这一系列蹊跷规则背后隐藏着一个秘密,而他唯一的线索只有昭渠,可他偏偏不知道昭渠是谁,暂时也没那个实力去调查她的身份。
 
赵抟之走回来,就看到顾生槿骨节分明的两指无意识拈着话本的某一页,垂头看着斜前方的地方,眉头紧锁的样子。有一幅青蓝的发带滑落他的身前,似乱非乱地搭在了他的前襟上,莫名透出一股惘然来。赵抟之走过去按了顾生槿的手,问:“在想什么?”
 
顾生槿回过神,把书往身旁的桌上一搁,认真地看了两眼赵抟之,决定和他开诚布公,探讨一下昭渠和《故梦》的问题。他短期内能获得昭渠身份的途径,恐怕也只有赵抟之了。就算赵抟之也不知道,那也不过是这条路没走通而已,问清楚,总比心里疑惑一直吊着好吧。
 
“我在想,故梦的原型是不是你?”顾生槿靠在桌边,歪过头,认真而仔细地看着赵抟之,他那幅滑落身前的发带也跟着晃了晃,再度晃进了赵抟之眼底,仿佛是在他心里擦出了浅浅的刺痒。
 
赵抟之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平静地对顾生槿说:“杜撰成分太多,不要相信。”他不再说话,和顾生槿默默对视,眼眸漆黑幽深,浅浅地藏着温煦的光。这让顾生槿生了一种错觉。那错觉让他恍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什么时候也和赵抟之这样对视过,跨过了时间滚滚洪流,迈过了山川重重阻隔,越过了人影浪浪堆叠,他们也曾这样互相看着对方,看到人烟也褪去,夕阳也落下,几乎看到了世界的尽头。
 
良久,顾生槿终于回过了神。他抬起一只手揉揉右眼,似乎是要把这股错觉揉掉。这才好点了,问道:“那应该还是有一部分是你的事,才能让你看出是拿你当原型写的吧?”
 
“只有很少的一点。里面很多设定和背景都是错误的。”赵抟之也靠到了顾生槿身旁的桌沿边,伸出一根食指弹了弹话本的页面,擦擦两声一径划过,让顾生槿忍不住担心纸页受不住压力裂了。
 
“别玩书了。”他把话本合上放到了身后的桌面上,转头看向赵抟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赵抟之却摇了摇头:“不能。”
 
你得自己想起来。赵抟之心想。属于两个人的记忆,怎么能只有其中一个记得?
 
言语复述太过苍白无力,那样的事他不会做,也不屑于做,他要故友自己想起来。想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连过去也记不得,名字也不记得,稀里糊涂就成了武当的弟子,还一点疑问也没有地当了这么多年?
 
顾生槿顿时一垮脸,他就知道赵抟之不是那么容易吐露过去的人,还好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顾生槿又问:“对了,你知道昭渠是谁吗?她有底气写你的事,应该对你也挺了解的吧。”
 
“是峨眉的许昭然。”赵抟之沉默一阵,把许昭然推了出来,然后他就看到顾生槿瞬间变了的脸色,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色,就跟他方才听到自己说把话本看完了是一样的神色。赵抟之心里敏锐地升起一团疑问,只没有表露出来,不动声色又加了一句,“有消息称最近她和她师姐李幼喜一起下山,就是来参加赏剑大会的,也不知道到没到杭州。”
 
“她也要来参加赏剑大会?确定吗?”
 
顾生槿极度震惊之后,倒是稍稍镇定了些,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解惑的好机会!他抓上赵抟之的胳膊,着急地问,结果因为太着急,没靠住桌沿,往下滑了一下,他又还用不了轻功,下意识就更抓紧了赵抟之的胳膊,赵抟之被他带得拉了下来,似乎也没防备,没站稳,直接就扑了过来。本来顾生槿还有稳住的希望,这下连稳都稳不住了,跌坐到了地上,赵抟之也瞬间压到了他身上。
 
顾生槿就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沉香味。
 
第36章:悄悄南下
 
然后顾生槿有些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侧边脖子热温温的一簇……赵抟之这扑过来是不是碰到一块的地方不太对劲。
 
顾生槿往后避了避,脑袋就碰上了一只桌子腿,退不开了。赵抟之应是感觉到他的回避,估计本身也不太想跟自己亲近到这份上,下一瞬就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顾生槿瞧,盯得顾生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才开口:“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我刚才问的,你对这个话本什么感想。尤其是,你对话本里的豆子是什么想法?”
 
顾生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常人一般是会问“你对以我为原型的邵文瑞什么看法”吧?
 
“豆子啊……”顾生槿觉得他问自己这个,或许是看出昭渠对豆子的描写有蹊跷,所以找自己参考意见?他看了看赵抟之的神色,见他面色沉沉,一时半会当真瞧不出什么来,沉吟了一番,先问:“你现在是和话本里一样照顾着豆子还是?”
 
赵抟之很平静:“我和他失散了。”
 
果然是找自己参考意见的?顾生槿心里就有数了,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个话本叫故梦,如果一切真像话本描写得那样完满结局,是不可能用故和梦这样的词汇组成的。故就是过去,梦就是虚无缥缈的假象,这个话本的名字就昭示了作者在写一个过去的假象,所以我觉得,豆子可能是已经死了吧?”说罢,他小心看了看赵抟之的神色。
 
“你觉得他死了?”赵抟之面色有几分微妙,顾生槿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说,“也可能是脑子出问题了,傻了。”
 
赵抟之:“……”
 
顾生槿见他面色微妙,安慰他:“当然了,我也可能是猜错了。如果你还想找他的话,不妨找索星阁帮忙?”
 
赵抟之稍稍一低头,摇头道:“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久远了,所以找不到了。
 
顾生槿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拍了拍赵抟之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来了一句:“你先让我起来?”
 
“我还有件事要问你。”赵抟之不动。“武当山那天晚上的事,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几个人为何死了?”
 
顾生槿愣了一愣,不明白赵抟之的思维怎么这么跳,突然就从北极穿到了南极。其实赵抟之从没问过他那天晚上的事,顾生槿差点自己也不当回事了。他皱了皱眉,回道:“这件不是我不回答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点也记不得了,自我有记忆始,就是第二天看到了添风师侄。”
 
赵抟之一直盯着他,又问:“一点都不记得了?甚至连那几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一点都不记得了。”顾生槿也有点纠结了,他说道,“不过不记得了也是好事吧,反正人都死了,那种记忆想不起来不是更好吗?我现在挺开心的,想起来估计就要不开心了。”
 
赵抟之见顾生槿说得认真,脸色微变,他放开对顾生槿的近距离桎梏,对他说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要是闷了,我让小二多买几个话本给你打发时间。”竟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顾生槿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既摸不清情绪,又辨不清模样,乱麻麻的搅成了一团。不过赵抟之既然忙的,他也就回去了。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果有小二送来了一沓话本,什么山精水怪,情爱词话,武林轶事,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顾生槿倒是收了,却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不知道赵抟之为什么要问起那天晚上的事,随手翻了翻两个话本,却心浮气躁,完全没有心情看下去。
 
赵抟之此时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乐天成意外悄悄造访,让他知道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了。
 
乐天成面色沉凝,进房也不喝茶,也没有坐下,直接和赵抟之说:“刚收到的消息,那位夫人乘船南下了。”说罢,他小心地觑了觑赵抟之的面色,果见他神色凝滞,有一瞬的冷然。
 
接着,赵抟之倒是不动声色地端起一杯茶来,刮了刮浮沫问起一个看似干系不大的问题:“是怎么来的?”
 
乐天成往常与赵抟之递消息商量事宜,从来是从容的,只这次觉得有些艰难,他小心道:“对外称病,只带了一个老嬷嬷,几个护卫轻省南下,目测是要坐运河到金陵,从金陵转来杭州。”乐天成斟酌着用词,拉拉杂杂,其实表达的意思很简单,悄悄来的,而且很急。
 
来干什么,当然是来打感情牌。
 
其实乐天成与赵抟之是在后来才相识的,没经历过他以前的事,只不过他既然管着一摊消息买卖的,想要查探一个人的过去也不是特别难,赵抟之的事他也查过,虽然掩盖得很深,东拼西凑的,他也算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也是因为猜的八九不离十,又对后来赵抟之在五芒教的事一清二楚,乐天成心里才有些郁闷:那位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还真是看不出。虽然两个都是儿子吧,但明显大的这个更成器,更有前途,小的那个反而是有点被宠坏了的架势。大的这个虽然舍了吧,可是但凡还有点真情,有点把这个儿子当儿子看,为他的尊严争取一下,哪怕最后争取失败了,也不至于逼到他毫不留情地反水,至今日的局面。
 
当然,站在乐天成的角度,断得彻底才是好的。走上这条路,索星阁、霁月山庄、赵抟之和自己都很难回头了。成功则已,不成功只有等死一途。
 
赵抟之平静地说:“既是不敢声张地来,左不过是要劝我悄悄回五芒教,和段无辛完婚而已,不必理会她。”
 
乐天成见他毫不避讳地自己说了,心里暗松一口气的同时,难免也有点心疼。他咳了一声,问起顾生槿来:“武当那小子如何了?”
 
“又活蹦乱跳起来了。”赵抟之把茶盏搁在了一旁的桌上。心里密布的阴霾散去了一点点。
 
第37章:琴韵金石
 
“还没好彻底吧?”乐天成又问。
 
“嗯。没清干净。”
 
乐天成就说:“小心些,沈愉最近好像在谋划什么,神神秘秘的。”
 
“收到了。”赵抟之面无表情,“放心,我自有应对。”顾生槿如今这情况,对沈愉也是掣肘,他已经错过了徐添风那次机会,就已经错过了致顾生槿于死地的时机了。除非他拼着暴露自己,也要在这几天里弄死顾生槿。
 
但据赵抟之对沈愉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做,这对他来说是得不偿失的。那么能让他做文章的恐怕只有赏剑大会了。
 
“那就好。”乐天成见赵抟之似胸有成竹,也没吩咐自己什么,也不多问,笑道,“等顾生槿好了再来找你。”二人又叙了些其他事,赵抟之看天色不早,就送他离开了。
 
晚上顾生槿照旧和赵抟之一起吃饭。顾生槿一眼就看出赵抟之心情不好,等菜的功夫就问:“你怎么了?不开心?”
 
赵抟之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向旁边,旁边的架子上摆放着一只白瓷的花瓶,瓶里插了几支含苞待放的紫薇花,圆润翠绿的枝叶映衬下,更显得紫薇花洁白清爽,怡人眼目。赵抟之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让自己的心情好上一些。
 
他也不知道顾生槿怎么就看出了自己不开心。他云淡风轻地成功让乐天成以为自己不受影响,就连自己都差点觉得,她的到来对自己的影响不大了。
 
其实赵抟之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她了,记忆还停留在她哀哀哭泣,哭诉自己任性,力劝自己安心去做圣女的画面上。每想起一次,就愈深一分。
 
听说她这些年过得很好。又恢复到了过去在五芒教当圣女时那副众星拱月,高高在上的架势,就连昔日丞相之女都不能与她争辉,更遑论其他多如牛毛的莺莺燕燕。
 
总的来说,自己做圣女,对她而言是非常好的。
 
她有两个儿子,舍了一个,还有另一个,那一个还能做世子,睥睨其他众兄弟。
 
对他的父亲来说,自己做了弃子,也是非常好的。一来他以此为代价,向皇帝表了忠心,表明他并无那许多野心,只是太过耽于美色,为人又太过风流,才招惹了一个又一个高门贵女。二来他在当时是他爹所有已经能看出资质的儿子里最优秀的,舍了他,也是向皇帝表忠心的双重保险。三来他通过自己,捏住了五芒教的致命弱点,关键时刻可以予以打击,平时也可以左右五芒教的策略,让皇帝心里不管怎么想都得用他。
 
对他们两个来说,是怎么看都划算的买卖。对自己呢……卫琇早十年就已经是个死人,只要江湖正道一日不灭,他就要做一日的圣女,等江湖正道灭了,朝廷要调转手来对付五芒教,他也只能废去一身武功才有可能保全自身。这也只是有可能罢了,他参与了那么多,又牢牢地当了那么多年的圣女,如果卫琇最后活过来了,还立了功,不就相当于老皇帝承认江湖覆灭血流成河的一切是他一手主导的……朝廷的正义又往哪里搁?所以到最后,多半他还是逃不过一死。
 
他死了。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做世子的儿子,他的父亲还有一大堆儿女。
 
他的死亡,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寻常了。
 
但他呢,他只有这一个母亲,这一个父亲。他多少还是希望,他们会为自己考虑一下的。
 
但这个父亲和这个母亲,不但舍了他,要他长年累月地男扮女装,还让他遵守教规到了年纪嫁给教主。
 
赵抟之就明白了,他们真的只是把自己当一个弃子而已。他在五芒教,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象征物,他想不想,愿不愿意,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段无辛愿不愿意继续合作,心甘情愿给朝廷当那一把刀。
 
尽管他十年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是一个弃子了。但是又等了那许多年,外面羽翼已丰却没有多少动作,未尝不是还心存幻想,在等着再给他们一次机会的意思。但他心里也知道这幻想是虚无缥缈的,靠不住的。所以他也给自己找好了退路。霁月山庄就是这其中一条退路了。
 
赵抟之久不言语,饭菜也没有吃几口。
 
顾生槿见状,指指那盘咸香松软金灿灿的蟹黄玉米对赵抟之说:“那你多吃点这个,吃完心情就好了。”
 
赵抟之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蟹黄玉米顾名思义,是由蟹黄炒玉米制作而成,这盘菜可称得上是这段时间顾生槿的最爱了,每晚必点,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一直吃一直吃还是不腻。就跟小时候一样,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一直吃一直吃,直到他自己都觉得吃得没意思了。
 
虽然顾生槿这些天吃得欢,实际上赵抟之只有第一天多伸了几调羹。这会儿顾生槿又来推销他的心头好了。顾生槿向来是这样,总喜欢把自己觉得好的推销给别人,这一次不中下一次又来,总有一次他能爱。赵抟之并不排斥他这种纯粹的没心没肺,因此倒使心情稍稍好了那么一点点,顺着他的话舀了一小半调羹来吃。
 
顾生槿素知他吃东西慢条斯理,秀气得很,就起身帮他舀了一小碗鲜香的猪蹄海带汤,放到他面前后,才坐下了,又同他侃起海带的药用价值来,什么能排铅解毒了,倒是半桶水也显得似模似样。又从排铅一路歪到丹砂炼丹的毒性,实在是天马行空,跳跃无极限,偏偏赵抟之似乎就是吃他这一套,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恰能让顾生槿有兴致继续侃下去。
 
一顿饭下来,赵抟之的心情有没有得到彻底疏解顾生槿不清楚,至少这顿饭吃得还是比较开心的。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就有小二敲门进来了。他朝二人笑着点点头,就开门见山道:“赵姑娘,您订的琴送来了。”
 
听说琴来了,赵抟之就搁下了筷子静静地往外面走廊望了一眼,“随我来。”他站了起来,对顾生槿道,“你慢慢吃。”
 
赵抟之出去领着那给他送琴的小伙去了自己房间摆放古琴,顾生槿也很快吃完付了帐,跟着窜了上去。那架琴已经在赵抟之房里摆放好了,形貌孤沉古朴,不像是新造器物。顾生槿进去看了看,其实他也看不太懂这把是什么琴,就笑道:“弹来听听?”
 
赵抟之抚了抚琴,就撩了裙摆坐下来,问顾生槿:“你想听什么?”他今天穿的是一条玄青百褶裙,裙脚绣了札札苍苍的苍劲梅枝,一簇又一簇的红梅,正好有一支沿着裙摆延伸了开去,贴到了桐木的琴架上,深深的棕色聚在一起,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
 
顾生槿搬了个凳子坐过来,“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我也不太懂。”
 
赵抟之就弹了一首顾生槿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曲音清透古朴,间有冷旷金石韵绕梁。顾生槿虽然说不出这首曲子好在哪里,却隐约听出几分这首曲子夹杂的孤凉来,他托着下巴,侧头认真地看着赵抟之弹琴的侧影。他的侧影看起来,冷淡而遥远,像是离自己很远很远。这么远的距离,让顾生槿突生了一股想要一蹦三丈远,三步跳到他身旁的冲动。
 
顾生槿也确实那么做了。
 
他蹦到了赵抟之身旁。赵抟之单手一按琴面,音律嘎然而止,他仰起头看突然站在了自己侧后方的顾生槿。顾生槿弯下腰,笑嘻嘻凑到赵抟之面前:“今晚没有睡意,我们去游西湖好不好?抟之。”
 
顾生槿脑后的青色发带滑落了下来,将将落在赵抟之眼前。赵抟之一抬手,就捉住了那幅摇摇晃晃,摇得人心里痒的发带。
 
第38章:卧谈之始
 
“你抓我发带干什么?”顾生槿瞪起眼。虽然赵抟之看起来很赏心悦目,但他自认已经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不干什么。”赵抟之攀住顾生槿的一边肩膀,拉得他更近了一点,他黑白分明的瞳仁就这样直直地瞧着顾生槿,顾生槿登时有点闹红脸。赵抟之神色清淡地一歪头,近近地问,“怎么忽然想去游西湖了?”
 
“一时兴起,你不想去吗?”顾生槿盯着赵抟之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一边觉得移不开眼,一边又生了那股隐隐的压迫感。
 
——原来这压迫感是来自他的眼睛。顾生槿后知后觉地想。
 
“等你毒清干净了再去,只有几天了。”
 
“游个西湖而已,又不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顾生槿觉得赵抟之实在是太谨慎了一点。虽然他们已经身处江湖之中,但也不至于这么防备吧,这天天跟防贼一样,还怎么潇洒走江湖。
 
“如果你实在有精神。”赵抟之故意停顿了一下,露出浅浅的笑意来,“我们倒是可以做点别的。”
 
“做什么?”
 
“一起睡觉。”
 
顾生槿大吃一惊,下意识就要起身后仰,可惜他的发带还在赵抟之手里,头发顿时一紧,又下意识弯下腰来,赵抟之就顺势拉住了他,并抬手绕过他的脑袋给他松了发带,那股淡淡的沉香味又撞进顾生槿鼻中,还不等顾生槿想什么,就有隐隐的笑声从耳畔传来,“你想哪去了?我是男的。”
 
顾生槿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了按额头,问:“卧谈?”见赵抟之毫不迟疑地点了头,顾生槿就暗松了一口气,想想也觉得开卧谈会是拉近彼此关系的一个好方式,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赵抟之今天心情不好多半是因为自己猜测他那儿时好友已经死了或者傻了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这个,他还是有责任让他的心情好起来的。
 
顾生槿对此无不可,只是有一点比较纠结,“我们现在住客栈,影响是不是不太好?”
 
赵抟之就轻笑了一声:“哪那么多人注意你。你要是担心,可以先回去拿上换洗衣裳,然后悄悄地跳窗过来,当然,你要光明正大地过来我也不反对。”顾生槿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实在是他两辈子也没干过这种半夜爬窗的事,虽然爬的是一个本质上是汉子的窗吧,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顾生槿看了一眼赵抟之,他现在心情倒是看着好些了,想来是很乐意同自己开卧谈会的。顾生槿一咬牙,“我知道了。这就回去收拾,然后悄悄地来给皇上侍寝。”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转身出门去。又过了小一刻钟的样子,顾生槿就收拾完了今晚和明早要穿的,捆了包袱背在背上,他开了窗户,往下面看了看,外面是一条小巷,小巷对面院子住的都是普通人家,只有两家还亮着灯,其余都已熄了。
 
顾生槿又做贼似的往左右看了看,左边的客房基本黑漆漆的,挨着他的那间连一丝动静也没有,估计就没住人。右边亮着的倒有好几间,但赵抟之就住他隔壁,如今他那房间窗户小开,从里面透出橘黄摇曳的烛光来,就像是开着vip通道专程等自己一样。既然占着地利,其实只要他动作快,被人发现的几率还是不大。
 
这么一想,顾生槿就有底气了。他把外套一套,就爬出了窗户,攀在墙上,又小心地掩了自己房间的窗户,正准备要跳,右边一扇窗户忽然打开了。吓得顾生槿一动都不敢动,那边又传来几句说话声,好像是一个嫌闷,另一个让大晚上的不要开窗,几句话后,那扇窗终究是开着了,人也进去了,并没有探头出来看。
 
顾生槿这提着的心总算是松了下来,要真给客人撞见了,那还真是没脸再住这间客栈了。他不敢再耽搁,轻轻一抬脚,三两下跨过去,就跳进了赵抟之的房间。
 
赵抟之已经拿了换洗衣裳出来,散了发髻,看样子是要沐浴更衣了。见顾生槿跳进来了,就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顾生槿下意识道。赵抟之却瞅了他一眼,说道:“你还要上药,还是你先吧。”
 
这倒也是,还是赵抟之考虑得周到一些,顾生槿这爬墙爬得一身灰,其实也难受,就不推辞,抱了自己的衣裳等物就进了澡间。他在里头哗啦啦地洗,那边赵抟之又叫了小二来,让多送几桶热水,多送冰进来,说是今晚比较热。
 
小二忙不迭就应了,小跑着从二楼走廊下去提热水,走到楼梯上他突然停住了,咦了一声:“赵姑娘今天怎么要这么多热水?说起来,都这时辰了,和赵姑娘一起的那位顾公子怎么还没让送热水,不像他的风格啊……”小二的脚步又是一顿,突然是福灵心至了。
 
他一面摇头一面叹息:“这些江湖人士果然作风豪放……”就下去老实提热水了,又叫了小伙伴送冰上去。
 
顾生槿洗完澡出来,帮着赵抟之把水换了,又把余下的热水提进去,就又出了一层澡后薄汗,使得他整张脸都氤氲出了淡淡的润红色。顾生槿平时是那种一看就很精神的人,眉星目朗,神采奕奕,也只有澡后才会显得眉目神态都像罩了一层薄薄的江南水雾一样朦胧一些,能添出几分慵懒风情了。不过他是不会有这种自觉的,扯了扯本来就松的中衣领口散热,就对赵抟之说:“那我出去了。”
 
抬眼就见赵抟之定定地瞅着自己,顾生槿回望过去,赵抟之才移开视线,把衣裳放到了一旁的高架子上。顾生槿也没在意,只当是撞上了,就出了澡间。其实说是澡间,古代客栈的格局实在让人蛋疼,澡间和那张拔步床之间并没有真正的房门,只有一扇大屏风阻隔。屏风是一幅仙鹤奔日的苏绣,全图由青山、仙鹤、红日和缭绕云烟组成,不能说它是透的,但也不算特别的遮眼。
 
反正顾生槿坐到了桌边准备给自己敷药膏,一抬眼还是能看到赵抟之坐浴桶里的模糊轮廓,偏偏他从没在顾生槿面前男装打扮过,顾生槿能想象出来的就只有一个以假乱真的姑娘模样,想想真是有点羞涩。
 
顾生槿想了想,干脆换了个方向,坐到了背对澡间的那张椅上抬脚敷药。
 
等赵抟之洗完出来,顾生槿已经自己换好纱布,坐在了床边等。赵抟之穿着素白中衣出来,一头及腰乌黑长发尽披在身后,散发着润润的微湿水汽,黑白分明得,更衬得他显了几分远山雾霭般的眉目如画。就像是顾生槿第一次见他时那样,他慢慢地走过来,身后插屏上的仙鹤也渐渐显露在顾生槿的视野里,像要载着他腾云驾雾地飞离人间,去往遥远的东海瀛洲一般。
 
然而这只是顾生槿的感觉而已,与头一回见面完全不同的是,赵抟之走到顾生槿面前,先看了看他的脚,见扎得很好,就声平波直理所当然地开口:“躺进去。”
 
顾生槿愣了一下,心道睡里面会不会被挤到,再想想又觉得赵抟之的睡相应该比自己好,估计不会大热天来挤自己,也就依言往里床一靠,滚进去了。赵抟之顺势在外侧躺了下来。
 
他躺了下来,却是半天不说话。
 
顾生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不是说开卧谈会吗,重点是这个谈,不是这个卧啊。他怎么一句话不说?
 
于是顾生槿决定先起个头,为彼此营造一个恰当的,适宜剖心置腹的谈话氛围,他清咳一声,问了个看似很稀松平常的问题:“这个,抟之啊,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啦,过了还是四舍五入的啊?”一听这个年纪,顾生槿顿时躺不住了,上半身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用手肘撑着,侧头目光明亮认真地去看赵抟之。
 
“正好二十。”许是意识到顾生槿问得有缘故,赵抟之也侧过头来看顾生槿。还是那副眼眸乌沉,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的样子。
 
“我听说五芒教圣典里有一条是教主和圣女要在二十岁之前完婚的,这是不是真的啊?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五芒教的?”顾生槿也不是没有准备的,赵抟之洗澡的时候他就开始准备话题了,问小时候的事他肯定不说的,想来想去还是这件江湖上该知道都知道的事最容易打开心防的缺口了。当然了,如果赵抟之连这也不愿意说,那就说明这次卧谈会肯定是卧不出什么结果了。
 
“嗯。”赵抟之点了一下头,说道,“我不可能和他成亲。他太疯了。”
 
顾生槿很认可地点了点头,心想就算是原书里,你肯定也没和他在一起,因为和他cp的是我……
 
想到这,顾生槿又特么纠结了,他觉得自己和原主的审美差别几乎可以以零差记啊,那段无辛横看竖看都有毛病,原主怎么就和他cp了呢?就算要cp,也该是和赵抟之cp才比较符合原主的审美啊?
 
第39章:自言自语
 
要说这五芒教教主有多蛇精,以顾生槿一个后来人的眼光来看,那都是有些变态,如果要认真论述一番,那是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权且暂时按下不表。
 
话说顾生槿心里疑惑,盯着赵抟之的目光也是睁圆了眼的。赵抟之转眼一看的他的样子,不免露出一二分笑意来:“你还想问什么?不如一并问了。”
 
顾生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知道他在赵抟之这里讨不了什么便宜。他想了想,又问:“既然你都成功逃出来了,为什么还要男扮女装?我一直想不太明白。”
 
赵抟之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眸看着顾生槿,沉默了一会,说道:“以防万一而已。”赵抟之停顿了一下,就没有后话了。他的思维可以不带多少感情地进行推测,他推测得到届时他的父母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是要把这理性的推测说出来,提前告知顾生槿却是这样艰难,难到他甚至品到嘴里都带了苦味。
 
万一并不会发生呢?赵抟之这样想着,沉寂了下来。沉寂到顾生槿都看出他的心情又掉了下去。他暗暗想了想觉得应该改变策略,不能老是再问他那些让人伤心的事了,他不肯说,总是有他不说的理由。没见皇帝想消灭整个武林这么重要的机密他都告诉自己了?
 
顾生槿就伸出一只手,以示安慰地拍了拍赵抟之的肩膀:“有什么要帮忙的,你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
 
赵抟之点了一下头,就拉住了顾生槿的手腕。他的目光黑白分明,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顾生槿,没有什么辞藻,没有什么语言,本该是无聊的,但是顾生槿莫名地就无法放弃这样的对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既觉得赵抟之的眼睛有压迫感,又觉得他的眼睛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那黑白分明的眼里,似乎承载了一个复杂的世界。他站在世界的外面,朝里窥探,看不清究竟,却依然既压迫又被吸引着。
 
须臾,赵抟之把顾生槿按回床上,给他拉了一下被子盖上,“睡吧。”
 
顾生槿还有些话想问,但到底没有问出口。床底下冰的冷气投上来,倒也不热,他东想西想了一会儿,就真的渐渐睡去了。
 
睡着前他模模糊糊地想,其实卧谈会也不需要谈很多话……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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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长江主干道某条商船上。
 
一个穿着鹅黄江湖套的小姑娘手挽着一位端庄温和的美妇人,指着涛涛江水激动地说:“师姐你快看那条鱼!和船一样乘浪前进啊!”
 
“正是,看来这趟杭州之行我们运气不会差。”美妇人蛾眉淡扫,容貌温恬,自有一股让人不能忽视的气质,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她微微一笑,轻轻巧巧地拽回了师妹往外探的身子,“小心掉下去。”
 
这位年约三十面庞却显年轻的美妇人便是峨眉大师姐李幼喜了,她不是真的已经嫁人,只是自梳不嫁而已。江湖中人都知道,她以后会继承静风师太的衣钵,成为峨眉下一代掌门人。正如赵抟之猜测的那样,这次她下山,是不放心小师妹一个人去赏剑大会,陪同她一起去的。
 
师姐妹二人看了一会儿江,看天色暮暮沉沉地像要下雨,才各自回了舱房中。
 
回到房间后,许昭然先是锁门去洗了澡,出来关了窗,才躺到床上,抱着被子转了转手腕上具有少数民族风格的五彩斑斓编绳手链,手链上坠的两枚小铃铛顿时铃铃作响。若在旁人看来,她只是在欣赏自己的手链而已,但紧接着,许昭然就低声自言自语起来:“赵抟之派人来监视我了。他肯定是看到了你的话本,查过来了。”
 
她话音刚落,脸上就显出吃惊的神色,又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竟像是在自己和自己对话。
 
紧接着,许昭然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下,变成无奈的神色:“刚才我和师姐身后不远处玩陀螺的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你注意到没有?”
 
说完这句,许昭然脸上的表情,或者说气质又一变,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清透,表情却是一副无语的样子:“赵抟之竟然用童工!你怎么认出来的?我觉得她没有任何异常啊。”
 
“我认识她。”许昭然又恢复到了一开始的模样,微微一叹,“当年赵抟之就是派她来做联络人的,为表诚意,我收她做了徒弟。”
 
而那目光有些清透的许昭然听了自己的话,竟然露出些许的难过来:“原来和你有师徒之谊……”这却又像是两个完全不同,彼此也无法获悉对方思想和认知的人在对话了。
 
原先的许昭然倒是洒然一笑:“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呢?”笑完,她神色一肃,“幸好这条船不是赵抟之的,不然我话都不敢和你说了。现在赵抟之盯上我了,我怕他想不开对付我。”
 
“放心,他一定会对你先礼后兵的。而且他都查过来了还没有引起世界崩溃,说明现在他和顾生槿进展不错。”另一个许昭然镇定地分析。
 
下一秒,原先的许昭然脸就一垮,“他才不会来这一套。我就说你的做法太冒险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敌人。”
 
“我也没办法。我的灵魂力已经很薄弱了,不聚拢这个世界的群众意志力很难再对抗现世意志力了。而且这样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至少这条最接近原着的感情线我只有前两次状态最好灵魂力最强大的时候才开出来过,后面几次怎么开都开不出来了。”许昭然说着,神色很淡定,“再说你认识的那个赵抟之都是黑化版了,参考性不大,现在他还是正常的。只要顾生槿还活着,他黑化不了,就一定是我了解的那个赵抟之。据我推测,他现在应该只是对你有所怀疑,就算你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昭渠,而且拒不交待情报来源,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不会一个不顺眼就杀了你的。退一万步讲,你还能推到他舅舅身上去,反正也是死无对症了。”
 
原先的许昭然叹了一口气:“我倒不怕他杀我,只怕他对我用刑。你不知道,前世他对沈愉问讯,邀我陪审,我出来后就天天做噩梦了……”
 
另一个许昭然一贯的淡定不再,抽了抽嘴角:“那也没办法,谁让他黑化了。”她顿了一下,又道,“之后的事你不要再告诉我了,我也害怕。”
 
“……”许昭然顿时面露无语,“想告诉你也没东西了,之后我的记忆一片混沌,直接世界崩溃了。”
 
不知是说话的许昭然,还是另一个许昭然,在这句话之后脸上露出了些许悲伤,一时静默下来。
 
别人不知道,但许昭然是知道的,这个世界已经崩溃了好几次了,再崩溃下去就连作者自己都救不回去了。
 
须臾,她可能是想要让气氛轻松一些,才又露出调笑的表情,“昭渠,你不是作者吗,你自己创造出来的人你害怕什么?”
 
原来那更淡定一些的就是那话本作者昭渠。昭渠闻言,微微垂下眼眸,摸着许昭然手腕上的那条五彩手链,面色略显黯淡:“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清新,最多玩玩虐心,从来不敢碰虐身,更别说玩什么暗黑系了。赵抟之是有黑化的潜质,但他在我的设计里,是不会有黑化机会的……”昭渠眨了眨眼,那双时不时透出些清透明澈的眼也添了几分伤感,“再说了,你见过比我还惨的作者?自己创造的世界生生成为别人的游乐场,我爱的人不是被黑成渣就是被脑残化,我救了多少次也没救回来……”她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直至没了。
 
许昭然面色又黯然了下来,许久,她轻声道:“希望这次能成功。”
 
面色起初依旧是黯然,过了片刻,昭渠才使得脸色渐渐化作柔和:“最后一次了,不成功就成仁。”
 
许昭然叹了口气:“其实你给顾生槿发的那任务也太冒险了,我真担心他死脑筋没发现蹊跷……”
 
昭渠一时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她才开口:“第三次时光回溯,我试过给他发布让他攻略赵抟之的任务。”
 
许昭然心里吃了一惊,她也是经过三世的人了,虽然都没活几年吧,她也算是见证了赵抟之和顾生槿两次轮回的人了,以她对他们两个的认知,让顾生槿去攻略赵抟之,那不是一眨眼就能成功的事吗。
 
昭渠似是察觉到她的惊异,继续说道:“前两次我都失败了……那时候我的灵魂力多强大啊,能以一人之力力抗群众意志的洪流……但世界还是崩溃了,所以我开始怀疑自我了。正好江陵说可以帮我,建议我试试系统任务发布模式,其实当时我心里已经预感到赵抟之不会吃这一套了,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结果那次是历次以来赵抟之对顾生槿好感最低的,从头到尾就没达到过及格线。”
 
“这是为什么?”许昭然还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想不通。
 
昭渠应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笑,说道:“你想不通吧?江陵也想不通。多少人的系统世界都成功了,群众意志如此波澜壮阔,怎么会不成功呢?但是就是失败得彻彻底底的。我后来分析,应该是赵抟之的人设阻拦了好感的增加。他这个人无论是童年还是少年时期,接收到的都是带有功利性质的各种情感,所以他内心是有一道防线的,这道防线就是他不能接受有企图的感情。顾生槿带着任务和目的接近他,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所以哪怕他们两个早早在一起了,顾生槿也没恢复记忆,他一直觉得这是任务,好感始终上升不到爱情那一段上,赵抟之的好感就更惨不忍睹了,还是徘徊在冰点线上。对于他来说,应该是心里最后一个人也变得跟别人一样了吧。结果就是日日纵于肉欲,对于实质的感情没有丝毫帮助,早早就崩溃了。也是那次我的灵魂力孤军奋战消耗过大,一落千丈了。所以这次给顾生槿发布反向任务也是我认真考虑过后实施的行动,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许昭然轻轻一叹:“之后你就要去投胎了吧?”
 
“嗯。江陵说不管我这次成不成功,都要强制送我去投胎了,不然我下辈子只能投胎成平均智商六七十的人了。……就是比一般人都笨的那种人。”
 
“……”许昭然垂了垂眼,问道,“万一这次还是失败了,有没有补救的方法?”
 
昭渠沉默了许久,才说:“除非顾生槿和赵抟之能像你一样‘记得’。那样的话,以他们两个的意志力也能成长到能对抗现世意志的程度,到时回溯时光,恢复世界本貌也可行。但这恐怕希望不大,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第一世到底触发了什么特殊机遇,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
 
“难道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原型,我们的灵魂波可以达到一定程度的共振?”
 
“不是啊。你的……额,以前的天真可爱是我的理想型还差不多,和原型差得有点远了。我真的是一个喜欢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伤春悲秋小清新啊。”昭渠闷闷地说。
 
许昭然想:我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你哪里伤春悲秋了。
 
须臾,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毅,那是有别于昭渠那股子清透气息的坚韧,许昭然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让师父和大师姐都安然无恙。哪怕最后还是崩溃了,至少她们也是一起崩溃。
 
当然,能不崩溃是最好的了。现在来看,情况还好。
 
第40章:群众意志
 
有时候昭渠也会想,她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曹雪芹那么多红楼专家粉,贾宝玉不照样被黑成脑残,林黛玉如果能自己表达意见得为贾宝玉再掉三千真珠吧;金庸还活着呢,他创造的大英雄郭靖也有过被黑成渣贱的体验;罗琳还年轻力壮呢,邓布利多和小天狼星就能被黑出翔了。一个作者,是不能避免自己喜欢的主角和认可的配角被黑的。
 
但他们毕竟拥有强大的大众粉丝基础,他们的本源世界比昭渠所创造的这个本源世界强大多了。黑贾宝玉的,黑郭靖的,黑邓布利多和小天狼星的相对本源世界的群众意志来说,不过是一小撮非主流意志罢了。所以这部分意志是不能强大到对抗甚至破坏本源世界的。
 
但她所写的原作只是一个本来就不大众的耽美。这是一个看似庞大,其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半封闭式群体。如果混圈,就非常可能出现,上一圈碰到这些小伙伴,下一个圈还是碰到这些小伙伴,只不过大家站的cp变得不一样了的情况……所以群众意志,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争取引导的。
 
在昭渠死后的最初几个月本源世界是安全的,因为喜欢她痛惜她的死亡而自发开始创作同人和续写的都是真正喜欢她的人,这些善意的意志力,虽然可能非常ooc,甚至三观都可能会和原作者有冲突,但因为它们本质上是善意的意志力,就算不能够让本源世界更强大,也不会产生攻击本源世界的意识。渐渐的,各种人越来越多,就变味了。尤其是在出现有穿越者的同人镇圈作以后……游荡人间排号等投胎的昭渠就在某一天,收到了来自异世的求救信号。
 
本来昭渠是很有信心自己能救回本源世界的,然而事与愿违,她一连失败了好几次。现在她也快要走了,也许最后的结果是这一次次的尝试并不能挽回什么,她投胎以后,顾生槿和赵抟之的精神气会再次消散,最终消失在洇洇的时空长河中……
 
这让昭渠想起网文界一句很有名的话:写文证道。
 
一个人既然可以靠写文证道,与之相对的,也就是身死道消了。后面那句话用在她身上就很合适。
 
如果现世的时光也能重来回溯,她一定回到自己病死前的一个月,拼着高超不写也要把顾生槿和赵抟之小时候的事写出来,使之形成铁设事实和群众共识。但事实是,现世的时光是既不会停滞,也不会回溯,只会徉徉往前走的。她没有来得及写,这个在她心里的设定就永远无法成为不可动摇的铁设了。所以要让顾生槿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就成了要先战胜大众意志,才能达成的非常艰难的事。而要战胜群众意志,就需要他们两个的感情深化到一定程度,形成合力意志了。
 
即使昭渠徘徊人间,也无法改变自己死亡后越来越多人打着爱赵抟之的旗号强加给他一堆乱七八糟恋人的趋势。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写赵抟之的过去就死了,所以没有读者能真正地了解他这个人。人们只看到了他插足江湖的水深,他的强大,却不知道他这一切背后都是源于什么。
 
他们会给赵抟之安排一个又一个背景,过去,但他们不会知道,赵抟之其实是一个需要不带功利目的去关爱的人。那么一堆奔着他是主角去抱大腿最后cp的穿书者就首先被筛出去了。其次是穿越后随便做点什么就能被他无条件宠爱的yy穿越者被筛出去了。感情这回事,不说付出和回报绝对对等,但至少要符合赵抟之的人设。你不对等,哪怕这种意志产生了影响本源世界的可能,也无法获得赵抟之本人的认可,他眼里还是只有顾生槿的。这类现世意志多了,就免不了拉顾生槿出来当脑残黑化男配的剧情,就产生了厌恶原主角顾生槿的群体意志,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侵略性和攻击性,会去攻击真正的本源世界,强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在本源世界投射出破坏本源世界走向和消耗原本人物精气神的幻影。
 
穿书者沈愉就是那样一个精神幻影。
 
他是集所有相关穿书和穿越同人意志于一体的统一者。
 
也幸好同人作者们本身良莠不齐,脑洞多样,三观也不统一,写出穿越镇圈文的人又给沈愉安排了这种蛋疼的前生今世梗,虐倒一片人,形成圈内一部分二设共识的同时,也倒了一部分非穿cp党们的胃口,产生了强烈的对抗意识。群众意志就是一个染缸,这个染缸在多方博弈之下,让“被穿的沈愉”这个幻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尽管如此,n重染色过后的沈愉还是打开了本源世界的缺口,在里面占据了一席之地。但本源世界是属于原作者、原主角和原配角们的,双方的意志力就开始厮杀了起来。原来的正面配角不会希望自己在沈愉的干涉下被吊打炮灰,原来的主角也不会希望自己原本美满的人生被破坏,不会希望自己被人认可的意志和三观猛然间掉转180度,成为被本世界小伙伴们唾弃的垃圾。所以双方就打了起来,但因为本源世界的基石仍旧是原作者、原主角们构成的,所以一旦这一方落败,主角精气神就消散了,世界就崩溃了。
 
恶的意志力虽然战胜了正的意志力,但终究也是两败俱伤,是很难取本源世界而代之的。因为同人就注定了它的一切都建立在原作上,原作的精气神如果都被恶意打散,那么也没同人什么事了。
 
最初昭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鬼魂,死亡后老老实实地进入排队投胎程序,有事没事飞来飞去窥屏人生百态而已。所以接收到求救信号的那一瞬间她也很懵逼。
 
前头两次虽然她的精神力强大,但拯救的方式不太对,虽然世界是自己创造的,但以一人之力顽抗,还是太吃力了些。
 
在顾生槿的精气神几度消散后,昭渠就改走了群众路线,是靠披马甲续写了原作,以及在这个基础上写出另一篇镇圈架空同人文,才把顾生槿的精气神又聚集了起来,把赵抟之的人格恢复到了最接近初始的样子,也是这样,她才扳回了部分群众意志,有足够的精神力去再次时光回溯,开启这次孤注一掷的冒险世界线。
 
什么样的爱情会成为最坚实的感情?
 
她想,必须是被打压,被系统所反对,还是忍不住去爱,去为了他对抗整个宇宙的感情啊。如果他们两个的感情能在这次达到这个程度,就算她投胎去了,他们也不用惧沈愉这种精神投射、多方博弈后产生的综合体了。
 
昭渠看了看时间,就对许昭然说:“我要回去了,不然沈愉又该抖起来了。杭州那边你小心应对就是。”许昭然点点头,又转了转手腕上的多彩手链。一室就沉静了下来。如果是顾生槿在这里,一定能看到许昭然面前有个跟他差不多的投影屏幕。只不过他的是单机封闭式。许昭然的是有一定交互功能的系统。片刻后,这个屏幕消失了。
 
******
 
杭州。某客栈。
 
第二天,顾生槿就醒了过来。然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等他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第41章:身份泄露
 
赵抟之好像把顾生槿当抱枕用一样,不但伸了手过来,腿都放上来了。他的长发倾成了一朵柔软的乌花和几镰乌亮的月牙散乱在他自己和顾生槿身上,大半张脸都埋在顾生槿颈窝处,绵长而静谧的呼吸就这样喷在顾生槿肩胛上……若是旁人来看,便是素衣黑发,颜如玉,憩似画,良辰美景应如是,徐徐凉意偎苦夏的样子了。
 
但顾生槿本人既欣赏不了自己二人的模样,一觉醒来发现是这纠缠的姿态,便是有些懵。他懵完就有点怀疑自我,难道他的警惕性真的那么差,连别人抱住了自己都没醒过来?
 
顾生槿下意识想往旁边避一避,但看着赵抟之那个安安静静的睡样,犹豫了一下,又没有动作了。很难想象,赵抟之睡着了以后竟然会是这种黏人的姿态,顾生槿昨晚还以为赵抟之一定是那种睡着前是什么姿势,第二天醒来还是什么姿势,连上下左右都不会挪动一厘米的木头人。
 
而且这个时辰……往常他也早该醒了。顾生槿抬眉瞅了瞅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光。
 
难道是因为跟他一起睡觉特别沉?
 
顾生槿暗自得意了一下,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人家特别信任自己啊。你看睡觉都不带防备和警惕性的。当然了,反过来说也可以是他也很信任赵抟之才睡得沉嘛,绝对不是因为警惕性真的太差。这么想了以后,顾生槿就又有自信了。
 
他看赵抟之还没醒,又不想动了弄醒他,神游天外地躺了一会儿,就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个回笼觉,再醒过来,就看到赵抟之已经醒了。他的腿脚已经安分地收了回去,撑着脑袋斜靠在床榻上,一瞬也不移地瞧着顾生槿。顾生槿有些不自在地转开注意力,装作在找衣服的样子。赵抟之侧了个身,就把衣服丢给了他。
 
顾生槿坐在床上穿衣服,赵抟之也拿了衣服来慢条斯理地穿,他的神情透着晨起的天然冷淡,剑眉也像凝了薄霜冷峭峭的,只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在盯着顾生槿时不再乌沉沉的,透出一丝暖溢来。顾生槿也是初醒懵懂,傻傻望着赵抟之那双眼,总觉得他眼里似乎添了些什么东西。
 
很快,赵抟之双臂一收,穿好了衣服,站了起来系上一条翠绿的宫绦和那块他常戴的玉佩。他穿着一条白底满织嫩绿枝叶的多层蜀锦留仙裙站在倾洒成金的晨光里,侧过头来对磨蹭的顾生槿微微一笑,“快起来,待会我们去吃隔街的阿婆米线。”
 
顾生槿被他晃了眼。
 
他愣愣地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看着赵抟之发呆,立刻欲盖弥彰手脚麻利地蹦起来系腰带了。阿婆米线家的清汤酸菜肉末米线也是他最近很爱的一样早点,那一锅清可见底却味美鲜香的秘制汤底,加一份炸至金黄的咸香猪大排简直让人吃完了还想着。
 
如此,二人自洗漱完毕相携去吃饭不提。
 
几天时间匆匆而过,池嘉木不愧是专家,一出手就药到病除了。顾生槿毒清好的第二天,徐添风就迫不及待来找他了。
 
那是一个带着轻淡雾气的清晨。头天夜里才下了雨,空气里徜徉的是凉爽的气息,顾生槿起了床,想到今天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出门逛逛西湖,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他就保持着这个舒爽的心情,去敲开了赵抟之的房门,同他一起下了楼。两人点了早饭还在等,徐添风就一阵白风似的飞了进来,看到顾生槿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生气,可说是满脸喜气:“小师叔!”喊着就身形一闪,下一秒已经站在顾生槿身旁了。
 
下一刻,他看见赵抟之的模样就呆了一呆,好像十分震惊的样子。过得须臾,方才醒过神来,笑着向他行礼,“没想到霁月山庄庄主竟是一位姑娘,在下武当徐添风,庄主有礼了!”
 
赵抟之也坐着略还半礼,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徐添风面上不显,心里先是一阵诧异,然后就生出了浓浓的疑惑:怎么是半礼,若她礼数周全,就该还全礼,若她本性桀骜,就该不还礼,这还半礼,是怎么个回事?难道是说她和小师叔平辈论交所以拿自己当晚辈看?……好像不用这样吧。
 
顾生槿这几天已经知道他和霁月山庄二庄主在一起,对于他知道赵抟之也不意外。当下又问了他一点这些天抓探子的情况,徐添风粗粗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只不提他揍那些探子时问讯都问到了什么,顾生槿就猜到他可能有话要单独和自己说,只是碍于赵抟之,不能讲出来。
 
他们两个互相倾诉这些天遭遇的当口,赵抟之已经剥了个水煮蛋,然后他把蛋放到了顾生槿的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自然,表情一如既往,毫无变化。
 
徐添风却是明显呆了一呆,他看看自然的顾生槿,又看看淡定的赵抟之,半晌,才勉强露出一丝笑模样:“小师叔,你们……”
 
好啦,做戏肯定是要做全的,第一关来了。顾生槿咳了一声清喉咙,正式把赵抟之介绍给了徐添风:“不出意外,他就是你未来的小师叔母了。”
 
说完,顾生槿还有点本能的不好意思。这个意外嘛,当然肯定是会出的。
 
赵抟之不知顾生槿心中所想,只当他害羞,恰到好处地对徐添风微微一笑。徐添风似乎是整个人都呆滞了。顾生槿觉得他一定是太吃惊了,果然过片刻,徐添风就站起来,重新朝赵抟之行了个晚辈礼,赵抟之淡定地受了,然后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给了徐添风一个见面礼。一把唐伯虎真迹的扇子,山居扇。
 
顾生槿惊讶地望了赵抟之一眼。赵抟之是来问过他徐添风喜欢什么,想也知道是要送点见面礼,见面礼也不需要太贵重,意思到了就行了,顾生槿自然不会跟他提什么唐伯虎,随便拿笔墨纸砚糊弄了。他是从哪知道徐添风是唐伯虎真爱粉的?
 
徐添风什么心情顾生槿看不出来,反正他抱着那个装扇子的木盒子,表情一直有些呆滞,道谢的笑容也有点僵硬,像硬挤出来的。
 
顾生槿就觉得奇怪了,怎么是这个反应,难道不应该是见到了心爱巨巨流落民间的作品很激动?
 
不会他也对赵抟之一见钟情了吧?这个坑要是跳了,那不得贻误终身啊。
 
顾生槿想了想,就对徐添风招了招手,徐添风晃过神来,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礼,歉意地对赵抟之笑了笑,就在顾生槿旁边坐了下来。
 
顾生槿就问他吃了没?
 
徐添风情绪低落,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摇了摇头:“没吃。”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到怀里的木盒上,又恹恹地把似乎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没吃,顾生槿就给他点了他爱吃的几样早点,气氛有点微妙,顾生槿总不能继续跟赵抟之秀恩爱去闪师侄的眼吧。三人默默无声地吃完了,约定了时辰一起游西湖,才各自散去。徐添风自然是跟着顾生槿的,跟他进入房间之后,他就把天机心法的事跟顾生槿说了。“小师叔,有人好像要置你于死地,为了引你在江湖人士面前露面,还刻意找人挑衅我。你得罪谁了?”
 
顾生槿心道:你小师叔我这下山才几天,能得罪几个人?唯一能用上得罪这个词的也只有魔教和沈愉了……
 
顾生槿沉吟了一下:“天机心法这件事,我已经有一点眉目了,恐怕真正夺走那少年天机心法的,和跟踪我的黑衣人是一路人。只是那之后就没人再来跟踪我,所以我没有机会再挖掘一下这个线索。”
 
徐添风听了也是一皱眉:“跟踪我的几个门派都是小门小派,被我警告一番就不敢跟踪我了,只有一个探子特别古怪,是有间茶馆的。这茶馆难道还做消息买卖?”
 
顾生槿皱了一下眉。其实他早就怀疑有间茶馆有问题了,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在致敬星爷。能做到这件事的,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原作者,如果有间茶馆是原作者设定的,那么她这样设定一个茶馆,这个茶馆多半背后不简单,很有出镜率。如果是沈愉……恩,这就要认真思考他是怎么在下山短短几年里,就背着武当建立起自己的疑似情报网络,还派人来跟踪徐添风了……这得是什么目的?
 
顾生槿想了一阵,对徐添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去逛西湖吧。我去叫抟之。”
 
徐添风应了一声,微微垂下头来。顾生槿已经去开了门,他看了一眼顾生槿晃悠悠往外走的背影,双手背在脑后,步履轻盈,显见心情极好,就连天机心法的事也掩盖不了他的好心情……他看了一会,也抬脚跟了出去。
 
赵抟之也已收拾齐整,只等他叔侄二人说完悄悄话了。
 
夏日西湖堤岸青翠映照,徐风袭人,倒有几分凉爽气,顾生槿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腿和轻功还是自己的才好啊。
 
三人在这烟波笼翠之地转了半圈,差不多也到了要吃午饭的时候,商量了一番就一致决定去楼外楼吃。吃过楼外楼,顾生槿在路边随手救了一个被江湖人士调戏的小姑娘,和那蛮不讲理的江湖人士话赶话的,他已经身在杭州的消息就莫名其妙被别人宣扬出去了。
 
离赏剑大会还有十数日,江湖中人却已经有很多提前到达了,因此接下来几天,顾生槿不管去哪晃荡,都能遇上拦路劫杀管他要天机心法的。都到了这份上了,顾生槿哪里还想不到这是有人设计自己?
 
第42章:赏剑大会
 
当然这么早就跳出来的一般是炮灰,在顾生槿手里基本上讨不了什么好,那些以为顾生槿能被魔教几个无名小卒欺负武功一定不咋样的纷纷翦羽而归,那些意图在晚上偷袭的被顾生槿一个不落擒获之后,余下那部分老成持重的、老奸巨滑还没出手的,也就不再轻举妄动了。
 
虽然人人都想要天机心法,可是心法要,面子也要要啊。这个顾生槿,可是在魔教小卒手里吃过亏的江湖笑柄,你堂堂一个有名望的江湖人士,若是在他手里还能吃了亏,扫了脸面,那岂不是比江湖笑柄还笑柄了吗?
 
所以大家都不动了,只暗暗地瞧着顾生槿一行人的动作。
 
这让顾生槿终于得了些时日的清闲,每天和赵抟之到处乱晃,重点当然还是吃吃吃,不是尝尝这家的东坡肉,就是试试那家的荷叶鸡,也是过得相当逍遥自在。
 
在这逍遥自在中,他们武当三人和赵抟之都拿到了铸剑山庄的请帖。
 
你道铸剑山庄的请帖是那么好拿的?没有江湖名望,你去是能去,但不是他铸剑山庄的坐上宾。这个贵宾和散客的区别,虽然不算特别重要,有时候也可以侧面反映一下你这个人在江湖中的地位。
 
武当三人都得了这请帖,却是三人有三人的缘故,沈愉是因为他已是江湖上成名的武当大侠,他来赏剑大会,人家当然要给面子,发张烫银帖子给他,届时请他前排入座。徐添风呢,在江湖上还谈不上有名,却是因为他画画有些名气,被归在文艺类邀请了。——铸剑山庄铸剑,要把一把剑造得又利又好看,赋予它时尚感,可不是要请人设计么,徐添风就是沾了这一层原因,得了个特邀帖,倒是比沈愉和顾生槿都特别些。因此他那张是文艺的淬青汁竹纹帖,有别于其他江湖人士。
 
最后顾生槿这个帖子么,当然完全是占了辈分高的优势。哪怕他还没有弱冠,初出江湖,只看他是丹阳真人的关门弟子,武当掌门的小师弟,这个请帖也必须发给他。在这赏剑大会上,顾生槿就是武当的脸面了。因此他也得了一个烫银的邀请函。赵抟之是以霁月山庄大庄主的身份去,比之顾生槿这种吉祥物,他是霁月的实权一把手,因此是个烫金邀请函。
 
时日临近,城中赏剑大会的氛围也就愈发热闹了起来。赏剑大会说是赏剑,其实按后世的话说,就是铸剑山庄主办的一次大型武器展销会,不然只赏不卖,人家哪来的钱造更多武器,怎么立足江湖?
 
这也才是吸引江湖人士来参加赏剑大会的真正原因,一般武器用个几年就要换,一把好武器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生与死的距离,哪个江湖人士不想要一把好剑?如果只有一把逐星给人赏,那逐星倒是通常能拍卖出让人咋舌的天价,可这壕们之间的游戏,似顾生槿这种就是来看了个热闹也买不起,又怎么会有兴趣千里迢迢赶来看壕们一掷千金?
 
所以顾生槿和许多初出茅庐的江湖小侠们一样,来赏剑大会,实际上是物色一把趁手又顺眼,还不那么贵的好剑的。
 
因此拿了邀请帖,他就看起了附赠的武器介绍手册,手册上全是一把把铸剑山庄出品的非制式武器,每一把都形制不一,画得栩栩如生,从武器名字来历,到打造用材、所用技术,乃至于样式设计者、锻造者全都一一在列,以供江湖侠士们提前物色心仪的武器。
 
这一套下来,顾生槿也不得不感叹一声铸剑山庄好一套杠杠的营销手段了,就连一把只是设计比较花哨的普通铁剑,他们都能介绍出一朵花来。
 
顾生槿看了半天,最中意的是一把进了top30没进top20的长剑,这把剑名叫斩霄,剑身长二尺八,剑刃薄利,是杀敌利器。就冲这杀气腾腾的名字,顾生槿就觉得八年后用它灭魔教一教太合适了。
 
就是进了排位前三十的剑比较贵,这把剑是二千两起拍,顾生槿这次下山带了四千两银票,其中三千两是师父给他买剑的,剩下一千两是他在武当这十年攒下的。别看武当山下一户普通人家十两银子就能欢欢喜喜过一年,江湖上的钱实在不是钱。如果看中这把剑的人很多,一个个都在那抬价,顾生槿也有可能拍不到。
 
所以他又挑了几把页数偏中间的剑,这几把剑的初始价格只在八百两至一千两范围内,到时他拿下肯定没问题。拿下来至少用个八年不会坏,也很划算,说不定等他死后,这还能成为一把天价名剑了。
 
历来充满戾气的杀剑都是武林中人追捧的。
 
看得差不多,赵抟之刚好来找他,见他在翻看手册,便也坐到了旁边,问道:“你想要哪把?”
 
顾生槿对斩宵没把握,并不专门提起,只把它和其他几把打了对角折的中间纸页一起翻给赵抟之看,“这几把都还行,到时哪把好买买哪把。”赵抟之接过看了看,没有发表意见。顾生槿就喝了口茶随口问,“你想要哪把?”
 
赵抟之:“逐星。”
 
顾生槿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壕!
 
赏剑大会开幕这天,城外铸剑山庄一带可算是人头耸动,热闹无比。赏剑大会辰时开幕,武林中人来此,无不是各展所长。早起坐马车的基本都给堵在了路上,因此侠士们多是靠轻功飞抵山庄门口,一个个不是踏燕而至就是飞枝而达,武当的梯云纵也在这时发挥了它羡煞众人的风采,是奔时如流云,停时似驻雨。尤其徐添风那一身化风踩雾似的高超轻功,更是惹得一路上的江湖侠士们纷纷叫好赞叹,那一身丰神俊秀的风采,不知羞红了多少江湖女侠的脸颊。
 
他当先一人到达了山庄门口,有引路侍者上前询问,他一面拿出那张别具一格的淬青汁竹纹帖,不等侍者引他进去,就说:“我还要等人。”
 
那侍者便恭敬守礼地等在了一旁,也不贸然问他要等谁。只过了大约两息的时间,就听到徐添风轻喃一声:“来了。”
 
侍者抬眼望去,但见不远处有两人连袂而来,一者青衫黑靴,腰插蒲扇,眉目含笑,形容清俊里带出几分飒爽。一者形容精致,眉目清寒,意态韵风,宛若仙子遗立,兴而下世。
 
侍者又看他二人相视而笑,方才一齐落地,便知这两位是一对了,侍者先在心里赞叹一声郎才女貌,忙迎上去,询问姓名。那略高挑些的姑娘便面色淡然地递给他一张烫金帖,侍者一看到那上头写的霁月山庄大庄主几字,差点没当场把眼珠子瞪出来——夭寿啦,霁月山庄大庄主竟是位大美人!美人为何起了个男人一样的名字!
 
他勉强稳住身形,又接过旁边那青衫少年的烫银帖子,翻开一看,差点没立时给这少年跪了——妈呀!这几天江湖传闻和那个武当顾生槿同出同进的姑娘就是霁月山庄大庄主啊!!这顾生槿是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啊!
 
今天逐星的风头都要给他两个盖过啦!
 
他还真没有想错,自打他们两个进入赏剑大会会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入座,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先前关注天机心法的武林中人虽有个别消息灵通的已经得知赵抟之的名字,却未必能得知赵抟之和霁月山庄的关系。这次赵抟之大喇喇坐在了霁月山庄大庄主的名牌后,可不得瞪掉所有人的眼珠子?
 
铸剑山庄在安排座位的时候,大体上会参考各门各派的友谊度和仇恨值来酌情安排,比如武当和峨眉好,这两派的与会人员就会坐到一起,武当和少林有点龃龉,这俩派就不能坐一块,除此之外,如有提出特别要求的,也会尽量安排。比如霁月山庄要求和武当坐一块,这主办方也办到了。顾生槿的座位和赵抟之的就是挨着的。
 
武当来了三个人,徐添风被安排到哪哪都特殊的文艺座去了,反而不跟顾生槿等人在一块,武当这边有座的就是沈愉和顾生槿两个,他们旁边挨着就是峨眉静风的大弟子李幼喜,她身边跟着搬了张凳子来蹭位子的则是一个十八九的姑娘,这姑娘就是许昭然了。
 
顾生槿不免多看了两眼。许昭然是个眉眼间俱是笑意盈盈的女孩子,她看到顾生槿在瞧自己,还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倒闹得顾生槿不好意思再看她了。
 
当然他想看也看不了了,赵抟之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问:“你看谁呢?”
 
顾生槿仿佛听出这话里的威胁之意,低声笑道:“有庄主在,不敢看旁人。”说罢,果真就盯着赵抟之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他的眼神专注而明亮,纯粹且通透,让赵抟之也有些挪不开眼。
 
周遭仍是一派喧闹,人来人往,你挤我攘。唯他二人座处安静了年华,定格了光阴,浑然自成一界。
 
第43章:拍卖现场
 
“咳咳。”乐天成棒打鸳鸯的声音不期然传来,赵抟之才淡定地转过脸,看向了乐天成。乐天成晃着扇柄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对赵抟之暗暗使一个眼色,就往椅背上一靠,拿起茶几上的武器手册随便翻起来。赵抟之神色清淡,转回去看前方的展销台。展销台是一张整玉作玉面的桌子,上铺一层能斜覆住整玉玉面的流苏银白雪锻,四面锻角沿着玉侧呈倒三角挂下一块,远远望去,它便有些流光溢彩。在雪锻上方,有一个木制斜支架,两名侍者正将一个扁长木盒子斜放在支架上,打开盒盖,里头露出一把精光奕奕、背脊厚实、刀刃勾如弦月的特型长刀。这就是将要拍卖的第一把武器了。
 
铸剑山庄的拍卖顺序是宝塔式的,也就是说先开始拍的是排位低的武器,按单数升序一直拍到逐星出场,逐星拍完,再按双数降序一直排下去,斩霄在逐星之后,他要先围观赵抟之豪气四溢地拍逐星了。
 
顾生槿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剥了个桔子正一瓣一瓣地往嘴里丢,就看到沈愉来了。他有些天没见到沈愉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见他落座,少不了问几句情况,“你这段时间都去哪了?怎么不见你人?”
 
沈愉脸上带笑:“会友去了。”
 
顾生槿心知他所说不尽不实,也没有多问。关于沈愉调戏赵抟之闹出的一系列后果顾生槿早已经发信回了武当,只等师兄处理了。虽然茶馆之事他也对沈愉有所怀疑,不过还没有证据,还是要找个时间夜探一下那间茶馆,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这边思量着,那边拍卖已经热热闹闹地开始了。主持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这把刀的各方面性能和各种设计制造属性,让想买刀的江湖侠士们提高购买的热情。其实就上午来说,基本上没他和赵抟之什么事,下午逐星才会出场,作为今天这场拍卖结束的高超,明天才轮到顾生槿拍剑。
 
因此顾生槿就和李幼喜聊起了天。顾生槿从前和李幼喜也有过数面之缘,见她倒是不认生。峨眉和武当有较大辈分差,因此双方见面,一般是以年龄决定长幼,顾生槿也是要叫李幼喜和许昭然师姐的。顾生槿问:“静风师太最近可好?”
 
李幼喜笑眯眯回他:“一切都好。令师丹阳真人近来如何?”
 
“和从前一样。”顾生槿笑了笑,好奇问,“许师姐是来买双剑的吗?”
 
“是呀。”李幼喜的笑容变得更温柔了,“师妹明年就能出师了,正好先来买一把。”
 
顾生槿又后仰绕过李幼喜问那边的许昭然:“许师姐想买哪把?”
 
许昭然对他微微一笑:“我要映晴。”
 
也是一个壕!映晴在所有兵器里排号第五,但在双剑里排号是第一位的,起拍就是和逐星一样的五万两,拍到最后还不知道是什么价。
 
“那就要等到下午了。”顾生槿也回她一笑,就老实地把身子正了回来,又转头往赵抟之手臂旁推了推那碟茶瓜子,对他讨好地笑了笑。这么一问,他心里就有数了,这么壕,这姑娘应该真是昭渠先生了。而且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收入,说明峨眉的人应该是知道她身份的。但是原来的自己怎么会喜欢她呢?虽然她看起来也是很可爱阳光,长得也不错,但完全不是他会看一眼就钟情的类型。硬要说的话,这明明是梁深齐会一见到就喜欢的类型!
 
赵抟之睨他一眼,拈了一颗瓜子,优雅地轻轻嘎嘣一磕。
 
顾生槿就特别自觉地用手肘撑着脑袋靠向了赵抟之一侧,同他讨论起场上此起彼伏的喊号声。“我觉得一定是那个少侠能拍到。你看他都一百两一百两往上加。”
 
赵抟之将瓜子壳丢进空盘,伸出一根白玉似的食指在顾生槿眼前摇了摇:“我猜是左边那个十两银子往上加的中年大汉。赌不赌?”
 
顾生槿有些好奇:“赌什么?”
 
赵抟之微微露出一丝笑:“赌一个要求,如何?我输了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你输了,你就答应我。”
 
顾生槿狐疑地盯着赵抟之看了一会,又转头去看看那少侠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道我赌了多半也是我赢,就点头了。这把精钢红缨长枪起拍是三百两,本来是三个人争夺,现在只剩两个了,已经拍到八百两,这也是少侠叫的一次最高价,中年大汉照例不紧不慢地往上加了十两,顾生槿正想着一把那么普通的枪竟然也能拍出快三倍高,心有戚戚焉,感觉自己是拍不到斩霄了,忽然就看到少侠泄气地放弃了。他顿时瞪大了眼,低呼:“怎么可能?他不是很有自信吗?”
 
“二百两往上加就知他是想震慑别人,好便宜拣货了。若是真的带足了许多银钱,怎么会拍这么靠前的武器?”赵抟之稍稍靠过来,解释给他听,“反而是那位十两十两精加的,是对这把长枪真正的志在必得。”顾生槿一想,意识到赵抟之这是在教自己喊价技巧了,就对他笑了笑,“你有什么要求?”
 
“还没想好。”赵抟之闪过一丝笑意,就不再说话,貌似专心看别人拍武器去了。在吃零食闲聊的过程中,下午那场也很快到来了。下午最先震慑全场的不是赵抟之,而是许昭然。映晴在逐星前面拍卖,和她对杀的是四个已成名江湖女侠,这四名女侠都是武林世家出身,家底厚实,拍卖前几天就已经互相暗自较劲了,但是谁也没想到杀出来的一匹黑马竟然是静风师太的关门弟子许昭然!江湖中谁人不知这位关门弟子是静风师太从乱坟岗捡回来的,峨眉的月例不少,但也不可能多到能拍映晴的程度啊!
 
不管其他四人怎么喊价,许昭然都淡定地一万一万往上加,最后力压四女,成功以四十六万的价格拍得了映晴。
 
这个战况越发让顾生槿觉得自己拍到斩霄的希望渺茫了。
 
不久之后就到了赵抟之拍逐星。逐星是一把长三尺一的寒星剑,木盒浦一打开,便是寒芒四射,有一股凛然逼人的清冷气息。这一点倒是跟赵抟之有点像,顾生槿这会也觉得赵抟之该配这样一把剑了。逐星一出,喊号的比之前更多了几个,等他们喊得差不多,五万底价已经飙到了四十万,赵抟之见他们快抬不动了,才举了牌子,喊了入场以来第一次价:“五十万。”一听这个价格,当时就有三个选择了退出,还剩下三个和赵抟之抬,四人对杀两个来回,赵抟之喊到八十万就没人和他对杀了,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次逐星一定落到赵抟之手里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喊了个新价:“八十一万。”
 
众人一看喊号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珠子:这位是武当的沈愉!武当弟子什么时候也这么壕了!他们不是经常能拿着武当山下铁匠铺的制式长剑用半生的嘛!
 
顾生槿也很意外,他看了看沈愉,见他嘴角含笑,袖口微拢,单手背在身后,对赵抟之道:“还请赵姑娘不要生在下的气。”若是在旁人看来,实在是有些玉树临风的。这情形,已经有生就一颗玲珑八卦心的人有点回过味来了,眼神微妙地看着他们三个。赵抟之神情冷淡地坐着,瞥也不瞥他一眼,就说了一句:“九十万。”
 
沈愉立刻一步不离地跟上:“九十一万。”用的正是每一位志在必得人士都喜欢用的狗皮膏药策略。
 
赵抟之又道:“一百万。”
 
沈愉微微一笑:“一百一十万。”
 
赵抟之:“二百五十万。”
 
沈愉的笑容微微一僵,迟疑片刻,他才对赵抟之微微欠身:“我拍不过姑娘。”赵抟之神色不变,还是那一副清清冷冷的疏寥模样,轻轻瞥过他一眼,好像在说:‘你个二百五’一样。
 
沈愉的笑容和风度越发有些维持不住了。
 
那边主持立刻宣布剑是赵抟之的了,颤抖着手恭恭敬敬地盖上木盒,就送来和赵抟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赵抟之拿了剑,付账的是乐天成。看着乐天成那一脸我很苦的模样,顾生槿都替他们霁月山庄感到肉疼。他说:“就算你对逐星势在必得,也没必要一下子喊这么高啊。”装逼也要适当照顾一下你家二庄主的心情啊。
 
赵抟之看看他,顾生槿微皱眉头,看起来有点纠结。他忽然垂头轻轻地笑了一声,凑到顾生槿耳边和他说:“知道了,以后不乱花了。”说罢他就绕过顾生槿当先往外走。顾生槿有点茫然地挠了挠头:这话该跟你家苦哈哈的二庄主说吧?
 
正在这时,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的喧哗声,顾生槿忙转身跟上赵抟之的步伐,随人流想往外走,结果就看到门口窜进来一个黑衣小伙。他好像一眼就穿越人群看到了顾生槿,立刻飞身而起,毫不客气地踩着别人的肩膀和脑袋朝顾生槿和赵抟之的方向飞奔了过来。“还我天机心法!”
 
第44章:自作自受
 
听到门口开始喧哗,沈愉就微微地垂下头,把自己隐在了人堆里。从那天得知桓昊的消息他就命人找他了。找到了人,就让人告诉他抢了天机心法的人在杭州,还帮他来了杭州。若不是有这一层,桓昊如何能找到走了水路的顾生槿在哪里?正是要让桓昊亲自叫破这一点,让顾生槿在江湖人面前无所遁形,才能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为了让桓昊能在赏剑大会上把事情讲清楚,沈愉还特地让阿魉教了他好好说话。
 
之前所有江湖人士都只是道听途说,在没有十分确切消息的情况下,一部分人还是持谨慎态度,如今被这么喊出来,顿时周遭都寂静了。还没出会场的都站着没动,已经出了会场的又折返回来看热闹了。
 
沈愉正暗自冷笑,坐看顾生槿成为众矢之的,忽然就见轻功极好的桓昊一晃就落在了自己面前,拔剑就对他骂:“贼子!还我天机心法!”
 
沈愉的面容就是微微一滞。他压下心底升起的心虚,稳住表情,对桓昊笑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说着,眼神貌似无意识地向顾生槿瞟去,暗示他你要找的正主在那边呢。
 
只是桓昊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当下冷笑了一声:“找的就是你!当年你趁我不在,偷挖我爹留下的天机心法,你当几年过去我就认不出你了?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他这话一出,沈愉面色就有些难看,这些应对的话就是他让阿魉教沈愉的,此时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周围也是顿时一片哗然,人们议论纷纷,震惊不已,沈愉和顾生槿不一样,他是已经成名的大侠!而且是素有贤名的大侠!他竟然去偷抢别人的心法秘笈!
 
更有甚者已经走到桓昊旁边开始问起桓昊:“那之前江湖传闻说天机心法被顾生槿得了是怎么回事?”
 
桓昊顺着他所指,看向了也是一脸震惊又懵逼的顾生槿,立刻认出了他,指着顾生槿问那人:“你说他啊?我看到当年偷我心法的人佩戴的那把剑到了他身上,以为这个人把我爹的遗物也给他了!但是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武当派人手一把的剑,我才知道我找错人了。”桓昊这段时间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已经不是原来那副长发覆面穿个破成斗篷一样破黑衣的鬼样子,头发打理清爽了,扎成了江湖少侠普遍偏爱的马尾,一身黑衣也显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说话也顺溜了,看起来就增添了不少可信度。
 
反正顾生槿是基本信了个七七八八,他也是大吃一惊,瞪着眼看不远处的沈愉,这下似乎所有线都能连到一起了。如果当年和这个黑衣小伙纠缠不清并给他下毒的就是沈愉,那岂不是那天跟踪自己还往自己身上撒暴雨梨花针的也是沈愉派来的?他跟踪自己干什么?
 
再思及自己中毒在船上的那些日子,他也只是假意关心了一下毒,一点真正的表示都没有,既没有想办法提示自己怎么去弄解药,也没有说给自己出主意怎么让池嘉木出诊……还有江湖上关于自己有天机心法的传闻,当时就他,赵抟之和那黑衣人听到了。这是不是说,自己身负天机心法的消息也有可能是沈愉散播出去的?
 
顾生槿顿时眼前一黑,就像五道天雷一齐劈了下来,劈得他头晕目眩,耳鸣隆隆。一个心里不把你当朋友的人和一个表面和你做朋友背地里却处心积虑对你搞小动作甚至想置你于死地的人给人的感觉怎么会一样?前者最多只是心凉,后者就是恶心震惊了!这是多大仇?他什么时候招惹过沈愉了吗?
 
……哦。最多,也就是假装和他看上的男人情投意合了吧=。=
 
但这也不至于就置人于死地吧……更何况他对付自己的时候,自己似乎和赵抟之才刚认识。
 
顾生槿有些想不明白。那边沈愉已经改变了策略,他神色一肃,反驳桓昊:“我自认从没干过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希望你不要信口雌黄地污蔑我。”
 
“我污蔑你?”桓昊额上青筋顿时暴起,举剑就去攻击沈愉,沈愉拿剑身一挡,旋了个身,离开数步远,就到了顾生槿面前,红着眼,一脸痛心地跟顾生槿说:“小师叔,我知道因为我和魔教教主段无辛结仇那件事让你耿耿于怀,但你也不用如此找人来嫁祸我吧?”此言一出,周遭立时又为之一静,像一股清流涤荡了污浊的人间一样,江湖侠士们纷纷精神一振,看起了这一场叔侄恩怨的热闹。
 
顾生槿:“……”他缓缓地伸出一根食指指指自己,再指了下桓昊,不可置信地问,“你说我嫁祸你?”顾生槿几乎要笑了,“我有嫁祸你的必要?”
 
沈愉仍旧一脸痛心难受,声音不高不低地辩解:“若不然,为何此人一来就为小师叔洗脱了嫌疑,反而将一件莫须有之事栽赃到我头上?”
 
顾生槿听他这么说倒是真的笑了,他是不爱跟人吵架,但不代表他不能跟别人讲道理,顾生槿环顾四周,见大家都没走,索性摊开了说:“诸位大侠可能还不知道,前段时间我中毒了。因双腿不能行走,所以去找了池嘉木池神医为我解毒,从他那里,我听说他在几年前也救过一个中了此毒的小孩。”他说着,就看着沈愉脸色微变,但还强装镇定,顾生槿心里冷笑,推开他走到桓昊面前,“我问你,你当年是否和沈愉打过,并中了他的毒?”
 
桓昊点点头:“没错,本来我一直追着他不放,他朝我丢了一把毒针我就四肢麻痹,追不上他了。后来遇到了一个大夫,花了几个月才解了毒。”
 
顾生槿点点头,又对周围的人,“诸位如若不信,不妨请池先生也来作个证,我记得他今天也来赏剑大会了。”
 
他说完不多时,完全路人脸的池嘉木就从人堆里走了出来,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沈愉,又瞧了瞧桓昊的长相,朗声对众人道:“当日我救的确实是这个少年,池某还记得那时他还只有十岁左右,若不是遇到了我倾力施救,任毒素堆积,将来必成残疾。对一个小孩子下这样的毒手,可见下毒之人心思阴险歹毒至极。至于顾少侠,前阵子池某也确实给他解过毒,此毒和这少年郎当年所中一模一样,倘若这少年当真没有认错人,这就有些意思了。”池嘉木故意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愉。一个能对孩子下毒抢秘笈,还能对自己已经有点惨的小师叔下毒的大侠,他的真实个人操守值得深思……
 
相比三个当事人,池嘉木这个神医加第四方证人的证词就显得可信多了,因此原本还跟沈愉有较好交情,心里相信沈愉多过顾生槿的这会儿也犹疑起来,继续观望事态发展。
 
沈愉有想过桓昊认出自己的低微可能性,并已为此做了一定程度的应对,就是甩锅到顾生槿身上。毕竟他的江湖声望比顾生槿高,朋友比顾生槿多很多,如果他受了冤枉,必定是他说话更能被人信任。而且他这些年都基本没露出过天机心法的那部分内力,甚至还能找到江湖上的好友给自己作证和天机心法无关,有这些准备,他还有后手留着等顾生槿,自不怕把桓昊招来。但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桓昊竟然被池嘉木救过!
 
当日他确实朝桓昊射了暴雨梨花针,但那时暴雨梨花针的设计还不如现在精巧,桓昊的轻功又高,他见现在的桓昊行动自如,还以为当年并没有射到他!
 
怎么会这么巧,就让池嘉木给救了?
 
沈愉强自镇定,心里闪过几个念头,正待要做最后的挣扎,忽听一旁有个髯须大汉粗声粗气地嚷嚷出来:“这么说,武当的沈愉沈大侠才是那个真正拿了天机心法的人咯?”
 
沈愉顿时苦笑起来:“不管你们信不信,天机心法真的不在我身上。”就算真的在他身上,现如今只有咬死不认了,不然只怕全江湖都要来追杀他。如今这情况,只要他认了,邪的正的,黑的白的,都有理由跟他动手了。
 
那髯须大汉嘿嘿笑了一声:“在不在你身上,咱们大伙一起上,试试你的武功不就知道了?”
 
沈愉心里怒火翻腾,只觉天道不公,为什么他都穿越了,顾生槿的狗屎运还那么好?心里虽咬牙切齿几欲其死,他面上仍是那副苦笑,摆手道:“诸位不觉得与其找我要,不如找这位小兄弟要?我看他下盘扎实,呼吸绵长沉稳,定是内功深厚之人。”他虚虚指了指桓昊。沈愉刚才只消扫一眼,便知自己早年刻意结交的几个方正大侠已经对自己失望,想靠他们帮自己是不行了。惟今之计,只怕还是要想办法先逃走再说,便也不再十分遮掩,直接把桓昊甩了出来。
 
众人听了他的话,确有几人目光闪了闪,但也有些本性正直的大侠少侠皱了皱眉,对沈愉的品行不满起来,最绝的还是那等心里既想要天机心法,又想要名声的。只听人群中一声清咳,流刀门的掌门站了出来,他和蔼慈祥地拍了拍桓昊的肩膀,递给他一个宽心的眼神,下一刻就竖起两道锋利英眉怒斥沈愉:“没想到武当的沈大侠竟是这种表里不一之人!孩子,你放心,这等抢人秘笈的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老夫一定帮你除掉!”
 
人群中心的沈愉脸色一沉。
 
顾生槿身后的赵抟之默默地看着这而一切,面容淡定,毫无变化。乐天成悄无声息地轻轻一展折扇,遮住了翘起的嘴角。
 
第45章:稚儿被挟
 
桓昊眼神晶亮地看着流刀门掌门,真诚地说:“谢谢大叔!”
 
流刀门掌门展启天微微一笑,就拔出了下午才拍到的新宝刀阔均,朗声道:“诸位武林同道莫不是就坐视此等败类败坏江湖规矩?”话音刚落,先头的髯须大汉就已经按捺不住跳了出来,嚷嚷道,“展门主此言不差,大伙儿也不必和这等败类讲什么道义,只管一齐上,先拿住他让他招了供才好!”说着也不等旁人,当先一刀就风声呼啸地朝沈愉砍了过去,紧接着,又有好几个看到别人已经出手的江湖好汉也纷纷摸出武器围攻沈愉。
 
桓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抓了抓头发,怎么觉得别人比自己还激动?他举着剑看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好像插不进去战圈了,着急地在顾生槿面前走来走去。顾生槿被晃了四五下视线,终于忍不住按住了桓昊的肩膀:“这位小兄弟,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晃来晃去?”
 
“我怎么了?”桓昊不知是因为跟顾生槿打过,还是对赵抟之有所忌惮,往后一撤,就退开了一步远,警惕地看着他们两个。
 
“你挡住我视线了。”顾生槿上前一步,拨开了桓昊的身体,密切关注着已经越打越远的战圈。
 
沈愉同时被七八个人围攻,一时间剑来刀往,精光四射,混乱已极,周围功夫高的尚且镇定,功夫低的都尽量跑远了围观,当然也有个功夫不高想在边上捡便宜左窜右跳的精瘦汉子,十分惹人注目。不过如今大家更多的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沈愉这个当了几年成名大侠的人身上。武林江湖看似大江南北天高海阔,实则是个小圈子,在这个圈子里的人,不说谁都熟悉谁,至少知名人士大家都知道他。在这个熟人见熟人的地方,一个人的名声臭了,让人看清了他的真面目,除非换张脸,或是以后打个翻身仗逆袭,不然是基本没有机会再补救自己的人品了。
 
这一点沈愉就看得很清醒,他确实也在乎名声,但比起性命,比起他还想得到的更多东西,比如赵抟之,比如将来的权势,显然一时的名声也就不算什么了。从来胜者为王败者作寇,只要他不是败在最后,生前身后的名声也就自然而然回来了。沈愉除了在赵抟之的事情上比较偏执一点,其他时候向来是实际的人,他不再犹豫,虚晃两招挡住别人攻来的利器,就转身飞跃过人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捞过爬到了不远处桌子上看热闹的庄主小儿子,长剑架在了他脖子上,环顾四周,对庄主戈翼笑得灿烂:“麻烦庄主给我开个路了。”
 
顾生槿一看这情况,心里就起了火,骂他:“你还要脸吗,要脸就不要拿小孩子当人质。”
 
“我要命。”沈愉轻哼一声,眼神阴鸷地盯着顾生槿看了一会,才对戈翼说:“戈庄主总不会希望小公子同沈某一起陪葬吧。”小孩子才六七岁,骤然脖子上架了一把剑,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现在是面色苍白,四肢不着地,看着就可怜。这里始终是戈翼的地盘,先前江湖人士们打起来,是因为他也想看这个热闹,如今儿子都被抓去当人质了,自然不能再围观下去。戈翼就对在场诸人拱了拱手,“请诸位武林同道给老夫一个面子,不要在我铸剑山庄内动手。”
 
戈翼的话还是有分量的,追杀沈愉什么时候都可以,但现在不给戈翼面子,以后他不卖你武器,不给你优惠咋办。而且这时候不顾一个小孩的性命动手,太不占理了。蠢蠢欲动的江湖人士都渐渐收了武器,表示不会坐视小公子的安危不管。沈愉谨慎地挟持着戈璧一路退到山庄外开阔处。一到了外面,戈翼就扬声道:“请沈公子遵守承诺,放了我儿。”
 
“在这里放了,我岂不是要被围攻致死?”沈愉冷笑一笑,拽着戈璧的手肘紧了紧,戈璧就露出喘不上气的酱色,使劲抬手想去掰沈愉的胳膊。别说戈翼心里一紧,就是顾生槿都觉得太过分了,好歹也假模假样做了这么多年大侠,拿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要挟出门,出了门还不肯就地放了,给你来个下马威,人干事?
 
戈翼皱眉问:“你要怎样你才肯放了小儿?”
 
沈愉环顾四周,看到人群里的顾生槿,指向顾生槿高声道:“让他跟过来,不然我可不保证令公子会掉在哪里。”这就是得寸进尺了,戈翼脸色一沉,按照他平时的性格必然是已经发作了,但此时儿子在人家手里,就跟命门被捏住了一样,不得不服软,戈翼老脸一红,一脸为难地看向顾生槿:“顾少侠,你看……”
 
“我去就是。”顾生槿站出来摆摆手,问沈愉,“只要我跟着你走,你就一定放他活着回来?你得先承诺你一定能做到,我才跟你走。”
 
沈愉心道,只要你跟过来就可以了,遂点头道:“没错。”
 
顾生槿也不迟疑,握了剑就要跟着他走,才跨出半步,还没走完一步,忽然就被赵抟之拉住了胳膊,他问:“你想好了跟过去会怎么样?”
 
顾生槿回头看他,赵抟之一贯淡定的脸色竟然微微有点苍白,顾生槿有心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想来他习武之人,也不会生什么严重大病,就只点了点头,“我想到了。”既然会天机心法的人实际上是沈愉,那么动真格一打一,顾生槿就很可能不是沈愉的对手。而且从沈愉能派出黑衣人跟踪自己这一点看,他极可能还有隐藏势力,如果他把顾生槿引到他的势力范围攻击顾生槿的话,顾生槿能安全回来的希望也不大。但顾生槿也不可能因为有这些顾虑,就坐视一个小孩因自己的选择不当而失去生命,这一趟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是必走的。
 
赵抟之抿抿嘴角,“我去。”
 
“怎么能让你去?”顾生槿顿时笑了,用力抽回了胳膊。
 
沈愉这时也冷笑地插了一句:“我只要顾生槿。旁人要是跟来半步,我就先杀了戈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抟之,既像是强调,又像是警告。
 
顾生槿最后对赵抟之笑了笑,就回头去看沈愉和那小孩,小孩子被沈愉掐着身体,脖子上摁着剑,一不小心就能压出一条血痕来。他模模糊糊地竟觉得这场景似乎有点熟悉。但是想要想起什么,又好像完全想不起来。记忆深处是混沌的。比那个雪花马赛克的一晚还要幽深无解。
 
第46章:堂堂正正
 
顾生槿只往前走了两步,又有人跳出来喊:“慢着!”他看向说话者,见是刚才那个特别灵活的精瘦男子,心里咯噔一声,果听那人说,“大伙儿就这样看着沈愉逃走?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救不下一个小孩?”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又有点骚动,嘈杂声渐起,有立时就说小孩能救下的,也有说谨慎为上的,也有瞅准了空子直接以实际行动想再度对沈愉实施包围的。说白了就是沈愉虽然想继续逃跑,但江湖人士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放他离开。这次给他跑了,万一他躲到什么旮旯里练功不出来,那还去哪找他?
 
难道要请索星阁出动吗?
 
又不是人人都请得起,那那些原本有机会凭武功问出天机心法的人,岂不是白白就把这个机会让出去了?
 
所以这精瘦汉子一喊,其他江湖人士难免都有意动。但这世上也不全是这种十分追求神级心法的人,见大家争执不下,而那小孩又被吓坏了,秉性方直又有名望的大侠东方恒就站出来说:“大家稍安勿燥,稍安勿躁,请听老夫一言,在场诸位都是侠义仁心之辈,如今沈愉手中有人质,不好强逼,不如暂且放过他这一回,让小孩子回来再商讨讨伐之策。”人群的骚动因为这句话,稍稍静了一点。
 
戈翼立刻朝东方恒投去了感激的一瞥。他知道如果没有东方恒的话,场面将更加难以控制,因为这些江湖人士已经把沈愉半包围住了。戈翼手一挥,铸剑山庄的带弓带刀护卫齐齐出动,潮水一样又将那些蠢蠢欲动的江湖人士围住了。戈翼扬声道:“若是我儿有一点闪失,戈某绝不罢休!还请诸位大侠不要乱来!”
 
戈翼态度这么强硬,包围圈里的江湖人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开始收起武器,渐渐的,收起武器的人越来越多,中间那层围着沈愉的圈也慢慢散开。戈翼松了一口气,让铸剑山庄的护卫也都撤了散开,对沈愉说:“希望沈公子能遵守诺言,请。”
 
沈愉一笑:“这就多谢庄主了。小师叔,我们走吧?”他抱着戈璧就用上轻功跑了,顾生槿也不多说什么,紧跟沈愉身后追了过去。二人一前一后,一紫一青,先后成为众人视野尽头的一个小小缩影。
 
赵抟之已经和乐天成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发布指令:“密切关注有间茶馆,别让他们给沈愉派出后援,他们发出的信息也一律切断。”
 
乐天成一惊,差点蹦起来:“这不是暴露我们自己了嘛?”
 
赵抟之没有反应,只是眼无波澜地看着他:“这很重要?”
 
赵抟之这个样子,突然让乐天成有点生气,他勉强压低了声音说:“当然重要!你说你都为了顾生槿重拟了多少以前规划好的既定步骤了?你娘都来杭州了,你难道不知道她就是来评估你实力的?你竟然要为了一个顾生槿,把你隐藏得好好的东西露给她看,你就不怕他们改变主意死活要把你认回去!就算认不回去,只要他们嚷嚷出来你和他们的关系,我们的事也不用做了!不会再有什么江湖门派相信我们!”
 
“恩,我知道了。”赵抟之微微一皱眉,“顾生槿我是一定要去救的,你只用切断有间茶馆和沈愉的联系就可以了。”乐天成发现自己白说了,他叹了一口气,咬咬牙应了下来。赵抟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沈愉为什么那么恨顾生槿?”乐天成愣了一下,刚想说应该不是武当派派系斗争是私人恩怨,才发现赵抟之已经走了。
 
赵抟之用轻功跑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才往顾生槿和沈愉离去的方向追过去。
 
顾生槿跟着沈愉连奔数公里,直到沈愉自我感觉安全了,两个人才停下来。四周已经是高树密林陡斜坡,没有武功的人在这连站立都有点困难,顾生槿踩着脚底下厚厚的树叶和遍布的松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踏实感,他稳住心神问:“现在你可以放了戈璧了吧?”
 
沈愉找了棵树靠着,按着戈璧不动,笑了笑:“你自裁,我就放了他。”
 
顾生槿也笑了:“你觉得我会这么傻吗?这种话也信?我自杀了你要是不放人,那我岂不是白死了。”
 
沈愉低头对戈璧说:“你听到了吧,他虽然假惺惺跟过来了,但也不是真心想救你。”
 
戈璧憋红了一张脸,却大胆反驳他,“是你太过分了!你根本没想放了我。”
 
顾生槿赞赏地看了一眼戈璧,见沈愉脸上闪过一丝恼意又掐住了戈璧的脖子,他忙拉回仇恨,问沈愉:“你为什么那么想我死?”这一路上,顾生槿真的是有点百思不得其解,怎么看,沈愉都不该那么恨他啊。总不能是对赵抟之情根深种,所以恨极了自己吧?别的不说,只说他们有那美国时间相处刷好感?
 
“这还要理由吗?”沈愉唇角含笑,“你屡屡坏我好事,为了以绝后患,我只有先杀了你了。”最主要的理由当然是有顾生槿在,他的运气就好不了,有顾生槿在,赵抟之就永远只看着他,所以这个人必须死。如果不是出了那种意外,现在名声败坏要靠人质才能逃走的就成了顾生槿了。沈愉每每想到这里,就恨得咬牙切齿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老想着害我才自食恶果了?这都能让你恨上我?”顾生槿无语了。这世上有一种人,自己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别人,你和他脑回路构成完全不同,当然也不可能说服得了他。顾生槿拔出了剑,“既然你想杀我,就放了那小孩,堂堂正正地和我比一场吧。你不是练了天机心法吗,不会连和我比试的勇气都没有吧?”
 
第47章:谁负责任
 
其实从顾生槿不答应自裁的那一刻起,沈愉就在准备亲自动手杀了顾生槿了。只要使用了天机心法上的武功,他也觉得自己战胜顾生槿不在话下。因此顾生槿这么一挑衅,沈愉就冷笑了一声,抱着戈璧直身而起,把他放在了高高的树枝上,让他不能自己逃走,才飞身下来:“那我们就先打一场吧。”
 
顾生槿看了紧紧抱着树干不敢松手的戈璧一眼,心里隐隐又有怒火滋生。说好了只要他跟过来就放了戈璧,现在却把他放到了树上,这不是摆明了防止自己突然带着戈璧跑掉吗。沈愉可以不顾忌戈璧的死活,他却要顾忌,如果还在打着,要把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抱下来,无疑是在拿两个人的生命在做赌注。
 
顾生槿咬牙,举剑朝沈愉攻了过去。论外象招式,他二人同出一门,所学均是那一套来去路数,彼此对每一个招式都知根知底。沈愉继承了原主的底子,出招很快,他快如闪电,顾生槿就慢了下来,有如老乌龟上岸晒太阳,一个步子能迈去半年。他这便是以太极剑法里以静制动,以慢打快的心诀来抵挡沈愉的快。任你快如东西乱窜风,我自巍然不动,剩下的就是拼内力了。
 
顾生槿的内力也很高,但和练过天机心法的沈愉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他和沈愉从密林这边打到密林那边,惊得一林鸟兽纷纷观望避走,打得参天高木截枝断丫,打了足足有小一刻钟,沈愉才稳稳地靠内力占住了上风。不管顾生槿的悟性有多高,天资有多高,没有天机心法加成内力的他也终究只是一个才出师的新手。眼看一条小命就要丢在沈愉手里,系统也没提示自己世界要崩溃,顾生槿就有点郁闷了,合着都是剧情线被破坏,他不小心破坏了就不行,沈愉动手破坏了就行?
 
顾生槿就地一滚,身体压过一片又一片落叶和不知名的昆虫,勉强躲过沈愉刺来的冰冷一剑。脑子里想着我要是就在这里死了,算不算任务失败,洗剪吹会不会不认账的时候,忽然听到上方传来叮地一声荡音——这是只有短兵对接才会有的声音!
 
顾生槿心里顿时一喜,听声音像是也要对付沈愉的!
 
他赶紧再一滚,就抬头看去,一看和沈愉打起来的人是赵抟之,心里的喜悦简直要溢出来!顾生槿赶紧爬起来,提剑加入了战圈,只他一个确实不是沈愉的对手,但如果是他和赵抟之合力攻击,那还是有胜算的。
 
赵抟之的剑法路数,顾生槿已经比较了解了,见他挽剑攻击沈愉左下路,便也挽了剑花一剑刺向了沈愉的右上方肩头一带,沈愉果然无法同时避开这两剑,只能快速后退躲避。三人又是剑来剑往地打了半天,夏日午后的雷阵雨突然倾盆瓢泼而下,把三个人齐齐浇了个透心凉,别说雨水带来的增重感让他们施展起步法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就连剑法施展起来都要比平时艰难一些。这艰难对这些年大部分心思没花在练武上的沈愉来说尤其明显,他眼神一黯,不再和他二人缠斗,转而用轻功往旁边的树上飞去。
 
“不好,他要抓戈璧!”顾生槿喊了一声,忙使出了自己十成的轻功也往戈璧被放置的那棵树上赶去,空气中似乎都因此多了焦急的杂杂噪噪声。比起内功,顾生槿的轻功还是要比沈愉好一些,因此他卯足了劲追赶,将将赶在他前头到达了树枝。顾生槿一把抱起脸色苍白的戈璧,还没来得及下树,沈愉就已经追到了。
 
顾生槿留了后背,且腾不出双手应对,沈愉自不会留情,毫不留情地就一剑刺了过来。顾生槿忙抱着戈璧往旁边一闪,其实也闪不太动,一来他不能抱着人任性往树下跳,二来也来不及跳到其他树枝上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嗖地一声飞射了过来,将沈愉的剑打歪了半寸。
 
这也亏得沈愉是内力高深之人,他的剑才没有脱手去。立刻又调整回了方向,朝顾生槿刺了过去。“噗”地一声,一剑入肉,不过入的不是顾生槿和戈璧的肉,而是赵抟之的肩膀。赵抟之一看那一剑丢过来效用不大,便知不好。是时顾生槿又不可能挡得住沈愉那能一串串俩的一剑,赵抟之只好自己上来挡一挡了。
 
沈愉一看赵抟之又突然冒出来坏他好事,暗暗生气,又舍不得像置顾生槿于死地一样再给赵抟之一剑,如此他就失了杀死顾生槿的时机。而顾生槿这时已经接住有些站不稳的赵抟之,两人合力抱着一个小孩往地上跳了。
 
沈愉见大势已去,估量自己再磨蹭下去是讨不了好了。赵抟之都追来了,也不知道其他不甘心的江湖人士什么时候会追来,他咬了咬牙,转身冒雨跑了。
 
顾生槿三人落了地,赵抟之就有点摇摇欲坠找不到平衡了,顾生槿一只手抱着戈璧,一只手扶着赵抟之的背,再看看天上像是要倾泻个没完的大雨,暗道一声糟糕。
 
就这状态,想能在今天之内跑回铸剑山庄那是绝对不可能了。而且雷雨天在树下行走,被雷劈中的危险性也太大了。
 
顾生槿问:“这附近有山洞吗?”
 
赵抟之:“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谁也不抱希望的戈璧突然回了一句。
 
顾生槿喜出望外,忙问:“在哪?”
 
“在那边的山腰,有一个山洞。我以前去过哦。”戈璧遥遥一指对面的山腰。那座山在雨中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青灰轮廓。
 
一刻钟后,顾生槿三人终于顶着大雨到达了这个山洞。这是一个野生山洞,洞里除了光滑的、粗糙的大石块小石块,什么也没有。但对此时的三人来说,能有个避雨的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顾生槿暗松一口气,一个大人受伤,一个小孩腿短,剩下一个他既要顾这个又要顾那个,如果在山中遇上个什么猛兽,怕是也不好对付。
 
“给我看看你的伤?”放开牵着戈璧的手,顾生槿就去扒赵抟之的衣襟,赵抟之自己把衣襟往边上一拉,露出肩胛骨边上一个血窟窿来,伤口里外都有肮脏的污迹。想起沈愉和自己打斗时那把剑不知戳了多少次到地上和树上,顾生槿就觉得不好办。还有赵抟之那个造假的胸罩一直卡在伤口上,怕是这一路上一直在磨伤口。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戈璧突然啊了一声,拿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两人都转头去看他,顾生槿问,“你怎么了?”
 
“爹爹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看。”
 
赵抟之:“……”
 
顾生槿:“……”
 
顾生槿故意逗他:“真的不看呀,看了可以娶赵姐姐回家做媳妇哦。”赵抟之立马抬手打他,顾生槿笑嘻嘻地往旁边一缩,没躲开,结实挨了赵抟之一记闷掌。
 
戈璧丝毫不为所动:“不看!”
 
“为什么啊?你赵姐姐可是大美人!”顾生槿继续逗。
 
“我可是要娶小花的!不能娶别人!”戈璧掷地有声地拒绝。
 
“噢,原来是这样,那你就这样一直蒙着眼吧。免得小花以后不肯嫁给你了。”顾生槿笑得更开心了,他抖着肩膀转头对赵抟之说,“你先把粘上去的布条撕了,我去找个能盛水的东西来给你清洗伤口。”两人都从铸剑山庄直接离开,谁也没带水壶之类的东西,顾生槿说完就起身出了山洞。
 
赵抟之把撩开的衣襟又合上了,转身拉了拉戈璧:“好了,你可以看了。我把衣裳穿上了。”
 
“真的?”
 
“真的。”
 
戈璧这才小心地移开一根手指,又移开一根手指,见赵抟之没骗他玩,才把双手都放了下来。他骨碌碌转了转眼珠,刚放下心来,又听赵抟之说,“把衣裳脱了。我帮你拧干。”
 
“哦!”戈璧听话地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赵姐姐,你不会要我负责吧?”
 
赵抟之难得地笑呵呵道:“不要你负责。”
 
“真的?可我上次在小花面前脱了衣裳,她骂我是流氓。”戈璧皱起脸,有些苦恼。
 
“真的。呵呵——”赵抟之笑了几声,笑得肩膀上的血又大面积渗了出来,他勉强止住笑,朝戈璧招了招手,戈璧疑惑地走过来,赵抟之神神秘秘地附在他耳边说,“我只要你顾哥哥一个人负责就可以了。”戈璧恍然大悟,“哦!你们要成亲呀!”赵抟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伸出一根小指,认真对戈璧说,“这可是一个秘密,现在告诉你了,你要替我保密,连你顾哥哥也不能说。来拉勾。”戈璧郑重地点了点头,也伸出小指来和赵抟之拉勾勾,承诺道,“赵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谁也不说。”
 
戈璧终于乖乖脱了衣裳,赵抟之帮他拧干了,又用内力帮他蒸干了些许水分,才叫他重新穿上。戈璧穿戴好,打了个哈欠,赵抟之就说:“想睡就睡吧。”戈璧揉了揉眼,点点头,环顾四周,想看看怎么睡,还没决定,赵抟之就已经掐上了他的昏睡穴,给了他一指。安顿好戈璧,赵抟之才在附近坐下来,重新撩开自己衣裳。
 
天色黑暗,顾生槿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一种叶子特别大且圆的树,他提气上树,爬了半天树干终于摘了一片看着坚韧的翠绿大叶子下来,小心拿着回了山洞口附近开阔处接起天雨。
 
顾生槿捧着叶子回来,看到赵抟之已经脱光了衣裳坐在干燥的地上,裹着布的假胸钢片也已经解了丢在一旁,除了肩胛处一道血肉翻出的狰狞伤口,整个便是一片白玉似的胸膛。戈璧安静地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像是睡着了,身上的衣服倒似拧过一遍又烘过了,没那么湿,看着也不像会受寒。顾生槿在赵抟之面前蹲下,一边小心地用雨水给他清洗,一边笑道:“授受不亲的睡着啦?”
 
赵抟之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怎敢污他眼睛?”
 
清水变为掺有黑污的血水顺着赵抟之的肩膀泊泊流下,赵抟之一动不动,只略略皱起眉,让顾生槿给他清洗伤口,本已有点凝结态势的血液再度晕化开。顾生槿让他忍着点,冲完了这一叶,见伤口内还有点黑色污渍和杂质没出来,就叫他站起来,自己又跑出去接水。
 
第二次冲,顾生槿说让他弯腰,让伤口朝下,这次要靠地心引力把污渍冲出来。赵抟之微微皱眉,带点苦恼地说:“失血过多,自己弯腰站不住,你扶我,好不好?”顾生槿愣了一下,马上把身体凑上去,“来搭着我,我腾不出手扶你。”赵抟之就顺势靠了过来,揽住了顾生槿的肩膀。他比顾生槿高些,身量也已长成,这么一靠,就像是整个抱住了浑身湿漉漉的顾生槿一样。
 
第48章:洞中雨梦
 
顾生槿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赵抟之投射来的目光,他挨着赵抟之,赵抟之的身体贴在他水湿的衣裳上,隐约有暖暖的温热传递过来。
 
如果顾生槿的神识能跳脱视野的局限,他是能感觉到不对劲的,但这会儿顾生槿心思不在这上头,内心的直男雷达完全没有发动预警,他一点没发觉异常,认真地捧着叶子对伤口泼水。赵抟之看他抿着嘴角的认真样子,微微又笑了笑,忽然说:“被你看光了,你要不要负责?”
 
顾生槿还绕在戈璧提供的授受不亲笑话里没出来,闻言顿时笑了,连连点头:“一定负,娶你都可以。”
 
他调侃着敷衍完,抬头看了一眼赵抟之,就见他嘴角抿出一道看不出喜怒的弧线来。心里有点奇怪,但要说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了。
 
赵抟之不再提这茬,顾生槿的全副注意力又放到了赵抟之的伤口上,第二次冲水把里面的污迹冲松动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冲出来,顾生槿又来回跑了两三趟,才把嵌到血肉里的污迹捣碜干净了,然后是撕了内衣用内力蒸干包扎起来。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防护措施,会不会发炎就看运气了。
 
顾生槿松了口气,就觉额头上一凉,赵抟之用撕下来没用的绸布给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他的目光比平时要温柔许多,像是融了日光的余韵。看得顾生槿有微微的不自在,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赵抟之的目光还是没有变化。
 
赵抟之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你把衣服脱了吧,我帮你蒸干。”
 
“哦!等我洗一下。”
 
顾生槿也觉得浑身湿哒哒黏糊糊的太不舒服了。先前忙的时候没在意,这会就很不自在了。赵抟之看着他边走边脱光了外套上衣往洞外去,顾生槿的头发还湿得透透的,散乱地贴在小麦色的背脊上,他还是少年的身量,没有完全长开,肩膀还不是很宽,更显得身形匀瘦。这会儿他在雨里冲澡,不断有水珠顺着脊椎线滑下,滑进裤子的绑腰里。裤子也是湿透了,一些布料粘在大腿上,一些布料松松的蓬成柔软的湿弧面,使得一双腿精瘦有力的轮廓若隐若现。湿成这样的裤子显然并不能总是托住上方滚落的水珠,部分水珠势如破竹,沿着臀线腿线清凌凌地下滑,能一直滑到脚跟上。
 
赵抟之轻轻移开视线,不知想到什么,微微皱起眉,他拧干了自己方才被水流冲湿的裙子,并用内力将之蒸干,才站了起来,往顾生槿走去。顾生槿还光脚站在洞外,抖着湿衣裳让雨水冲刷个够……大抵是在洗衣裳,顺便连身上还没脱下来的裤子也刷了个干干净净。
 
赵抟之站在洞内幽静处,看他在洞外毛毛躁躁地忙乎,豆大的雨水蹦珠一样批量落在他身上,衣物上,溅起一层白得像在发光的水花。
 
顾生槿冲洗了好片刻,才收了基本已经干净的衣裳回到洞中了,拧得干干地。两仪心法不太适合用来蒸衣服,顾生槿抱着衣裳转过身来,对着赵抟之就是嘿嘿一笑。“麻烦您了。”赵抟之沉默着接过,免费给他当了一回太阳能光照板。
 
顾生槿就光着上身蹲在他身旁看他用内力一点点地蒸发掉了衣服里的湿润水汽,一件柔软湿淋淋的衣裳在他手中变得干燥,变得重现一件衣服的轮廓和棱角,像是跨过了轮回的周期。
 
就算顾生槿对魔教殊无好感,也不得不承认,人家的内功心法实际生活效用还是很大的。顾生槿穿上已经比较干燥的衣服,就去洞口附近脱了裤子依样画葫芦拧干了,再拿回来给赵抟之。幸好他这套上衣比较长,该遮的地方还是能遮住,只露了两条腿出来,也就谈不上什么好不好意思的了。
 
赵抟之从善如流地接过顾生槿的裤子,就盯着他的腿有些发呆,顾生槿也低头看了一眼,除了没穿鞋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吧,他曲起左腿看了看,又曲起右腿看了看,实在找不出什么异样,只好弯腰在赵抟之面前摇了摇手:“你看什么?”
 
赵抟之回过神,“没什么,肚子有点饿了。”
 
他这一说,刻意被顾生槿忽略的感觉也上来了。打了这一下午,消耗了许多热量,晚饭还没着落,可不是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顾生槿摊了摊手:“这还真没办法了。”大雨天的,就算侥幸能捉到什么没回窝的山鸡野兔,也没有干柴生火,只好饿一晚上了。
 
赵抟之似也只是随意一说,帮顾生槿蒸干了裤子,就递还给他了。顾生槿一边利索地穿裤子,一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今晚雨估计是停不了了,还是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赵抟之猛地一抬眼,问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挨过饿?”
 
赵抟之的目光太过犀利反常,顾生槿一时愣了愣,半晌,才困惑地挠了挠头:“应该是在什么书上看过吧。我没饿过呀。”
 
“这样。”赵抟之就半垂眼轻笑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随意拍拍身旁的石板面说:“到这睡。”顾生槿也不跟他客气,就在他身旁坐下,赵抟之拿撕剩下并蒸干了的里衣绸布给他细细地擦头发,大抵是他的动作十分轻柔,顾生槿坐着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就靠着他睡着了。
 
洞外雨声仍旧沥沥,一声一声地跌进人的睡梦里。
 
第二天清晨,顾生槿被赵抟之拍醒,又叫醒了迷迷糊糊的戈璧,抱着他穿越晨露弥漫的清晨雾林,回了铸剑山庄。铸剑山庄冷冷清清的,全然没有昨日人声鼎沸的热闹,问了才知道戈璧一夜未归,庄主怕沈愉反悔,将一庄的护卫家丁都派出去找戈璧了,今日本该举行的赏剑大会下半场也因此延期。
 
他们能把戈璧交还给戈翼,铸剑山庄上下自是千恩万谢,戈翼再三感谢挽留,他们还是觉得回客栈方便,就还是辞了庄主回了客栈洗漱更衣吃饭。
 
因为饿了一夜,早饭吃的就是比较流食的绿豆莲子粥和奶黄包了。一顿早饭还没吃完,客栈外突然是人声鼎沸,热闹起来。顾生槿专心致志对付早餐,夹着半个包子,嘴里还正咬着小半,也听出这是有许多人过来了。他好奇地侧开身去看,就看到铸剑山庄庄主戈翼领着一大群铸剑山庄护卫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顾生槿有些奇怪,莫不是今天不用办赏剑大会,庄主因此闲了下来,过来找赵抟之和自己闲磕牙联络感情?
 
顾生槿吃完了那一个包子,戈翼也到了客栈门口。顾生槿就问:“不知戈庄主所来何事?”戈翼大马金刀地在顾生槿和赵抟之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笑道:“戈某是特来感谢顾少侠此番涉险救小儿一命的。”顾生槿心道,今晨在山庄里不是感谢过了嘛,就见戈翼拍了拍手,身后人堆里一名抱着长木盒的护卫应声而出,他走到顾生槿身前,将那木盒的盒盖轻轻打开。
 
戈翼说:“事情经过,戈某已经听小儿说过了,顾少侠大恩本是无以为报,幸好我铸剑山庄别的不行,铸剑尚可,戈某知晓顾少侠此番来赏剑大会定是为买剑而来。此剑唤摘风,还请顾少侠收下。”原来顾生槿二人走后,戈翼又叫过戈璧把昨日之事细细问了一遍,方知自己欠了顾生槿一个大人情,又特意赶来郑重道谢了。
 
顾生槿手里的筷子啪嗒两声掉到了桌子上。“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戈翼见状,心里满意,笑呵呵道:“戈某欲将摘风赠予顾少侠,还望少侠不要推辞。”戈翼说着,将木盒子往顾生槿面前又推了半寸,神态诚恳。
 
顾生槿低头一看,一把剑身隐有碧色流光的剑正静静地躺在木盒中,这把剑的剑柄乃是绿玉所雕,呈流水握叶状,剑身长二尺七,直冽锋利,吹发可断,恰如其名风来亦可摘,是一把和逐星一样辨识度、观赏度和实用性都极高的剑。正是本次赏剑大会排第二的剑。按照惯例,那些没有拍到一号剑的壕们,都会聚集在二号剑上厮杀,一阵哄抬下把这把剑抬出比一号剑更高价的也不少见。
 
当然今年因为赵抟之那个前无古人的二百五,这把剑估计是超不过去了。但它的潜在哄抬价值还是很高的。反正顾生槿之前也没想过自己能和这把剑有什么缘分,在赏剑手册上随便看看过过眼瘾也就差不多了。
 
结果现在人家突然说要送给他……
 
恩……这个,收还是不收,是个问题。
 
第49章:回头之路
 
有道是美人坐怀不乱的是君子,这宝剑坐怀就又是另一副场景了,哪一个君子,哪一个江湖人士会不爱宝剑呢?有些人,是宁愿宝剑伴一生都未必多看美人一眼的。如果戈翼送来的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顾生槿一定大惊失色,然后认认真真地拒绝。但他送来的偏偏是一把宝剑,还是一把顾生槿从来没想过能拿在手里的宝剑,能不心动的不是傻子就是他不是江湖中人。
 
顾生槿这下推辞起来就有点口不对心了,他摆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事情的经过,戈某已经弄清楚了。顾少侠不必妄自菲薄,昨日若非有你相护,犬子今日只怕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戈翼笑呵呵,“宝剑当赠英雄,顾少侠就不要再推辞了,再推辞,戈某可当你瞧不上我铸剑山庄的剑了。”
 
戈翼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顾生槿也看出他确实是诚心诚意要把这把剑送给自己,不是专程跑来作秀的,他想了想,人家随便一把剑能拍卖上几十万,儿子的命可不是比剑金贵多了,也就没有推辞,抱拳谢道:“那就多谢戈庄主了。”
 
戈翼哈哈一笑:“顾少侠果然是爽快人,戈某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后生。”戈翼既是诚心来赠剑的,见顾生槿没有为了些个虚名假意推三推四,倒是有点欣赏他了。他和顾生槿以茶代酒多聊了几句,渐渐也同赵抟之聊起来,夸了赵抟之一顿年轻有为后,戈翼忽然问:“我瞧赵姑娘有些面善,可否告知戈某令尊令堂是何方人士?”
 
赵抟之心中顿时一凛,面上却是平静无波:“我父母皆是山野无名之辈,且早已去世多年,庄主应是不认识。”
 
“戈某唐突了。”戈翼拱了拱手,以示歉意,便又把话题扯开去,聊起了别的。三人聊了约小半个时辰,戈翼才告辞离开。顾生槿和赵抟之才能回去消毒换纱布,赵抟之熬了一晚上,不知是熬得狠了,还是松懈下来反倒被钻了空子。昨晚没发炎,今天倒是发起炎来了。顾生槿见情况不对,就说:“我去找个大夫给你看伤吧。”
 
“不行。”赵抟之靠在床上,一把拉住他,“大夫一把脉,就知道我是男是女了。你去药铺抓点治外伤和消炎的药就行了。”
 
顾生槿拿他没办法,只好照办。他离开客栈,就径直往城中药铺走去,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一直在客栈大厅中杨梅酒配花生米慢悠悠小酌的青年也站了起来,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粗狂的大汉,坐下就让小二把店里的好酒好菜都招呼上来。
 
先前那青年走进了隔三条街的一个小宅院,这宅院外面瞧着与别处并无不同,台阶是陈年的大石板,门楣是略显斑驳的红漆门,门旁还摆了一盆新鲜的红月季,在一片青幽中显得犹为鲜亮夺目。但若进入宅院的门里,就能发现里面护卫林立,门户森严,浑然不像一般小门小户人家的宅院。青年并未直接进入正厅,先使人往里通报了。过片刻,出来一个年约四五十,两鬓斑白的老嬷嬷,将他领了进去。
 
在正厅等着他的是一名中年美妇人,瞧模样只三十上下,但青年知道,这位夫人已经年过四十,瞧着年轻是因她保养十分得宜罢了。但即便如此,这也仍是一位极美的妇人,说她有多美,约莫是芳华自盛,风韵万千,高矜雍容不可胜目。若她再年轻个一二十岁,便是当之无愧的倾国之色,倾城之姿了。再仔细看,会发现赵抟之与她生得有约莫三四分的相像,只是气质迥然不同,若不仔细分辨,很难让人将他二人联系起来罢了。她手肘旁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里的茶气袅袅上升,从青年的角度看去,忽而将她的面目氤氲得有了些许模糊。
 
青年将自己这两天收集到的情报禀报了一遍,包括昨日赵抟之在铸剑山庄的表现,事后的消失,以及今晨的带伤出现,事无巨细地都讲了。
 
“你是说,琇儿他昨天去救那个武当的顾生槿,倒弄得自己受伤了?”妇人美目微凝,眉头稍结,青年垂下头去,极肯定地应了一声是,以用来说明自己对推测的把握究竟有几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美妇人挥了挥手,便不再言语。等青年退下,她手里的茶盏才往托盘里重重一搁,几滴茶水奔洒出来,落在了本是干燥的木纹托盘上。一旁侍立的老嬷嬷忙道:“夫人切莫生气,三少爷不来见您必是因为什么缘故耽搁了。”
 
这就是赵抟之的亲生母亲,卫夫人祁心蓝了。她已经到达杭州数日,第二日就命人去给霁月山庄的二庄主传了话,说要见大庄主。结果耐着性子一连等了数日,赵抟之不但不现身人前,更是连理也没有理她。直到昨日他现身赏剑大会,祁心蓝这个做母亲的才知道他如今用的什么假名,住在哪家客栈。相比自己三请四请也请不来,这个儿子转眼能为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巴巴地跑上去受伤,可不是令她生气?
 
“他能有什么缘由?不就是如今翅膀硬了,不肯认我和他弟弟了?”卫夫人犹自气怒,老嬷嬷却噤了声,这样的话夫人说得,哪怕她是多年心腹,却也是说不得的。尽管她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觉得三少爷这回改名换姓改得不留一丝情面,是根本不想和侯府再有什么牵扯了。但这样的思量,她一个字也不会说。而且她知道,夫人心里恐怕也跟明镜似的,才会有此言语。愤怒只是表象,这表象背后所透出来的,是她把好好一个儿子养成了仇人的事实。
 
但这又怪得了谁呢?老嬷嬷心里叹息。
 
觑见夫人神色稍定,老嬷嬷劝道:“三少爷只是年轻不懂事,再过几年,他就明白夫人您的苦心和世子爷的难处了。”
 
“等他明白,只怕黄花菜也凉了!”
 
每到夫人埋怨大儿子的时候,老嬷嬷都觉得自己劝慰的话说出来不是味儿,无他,实在是真的太不是味儿了。那虽然是个已经相当于死了的儿子吧,已经十年不在夫人跟前了吧,如果没有这次意外,母子俩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吧,可夫人她到底是亲娘,也愣是狠心。弟弟的安逸和前途,若是要哥哥牺牲他的一生才能换来,那做哥哥的,心里又怎么会舒坦?更不必说,那个哥哥已经被牺牲了一次又一次。
 
若非他翅膀悄悄地硬了,突然跑了,就连老嬷嬷想起来,都要忍不住叹一句这是个投错男儿胎的可怜人的。
 
可这个可怜了十年的人,突然有一天他不可怜了。他不但不可怜,还突然被发现一直在蓄谋掀掉家里的灶台和锅碗瓢盆,这就无法使人全然同情,隐隐还让人觉得可恨了。哪家的少年郎能生生隐忍十年,骗过了周围的各色人等,骗过了自己的亲爹亲娘,骗得所有人都以为他最好的归宿就是继续当一颗能反复废物利用的弃子?
 
老嬷嬷不吱声,祁心蓝的怒火也自己消下去了一些。她冷静下来,靠着椅背闭目思考,想起临行前卫良树说的,若是琇儿堪用,也不必非劝他回五芒教和段无辛完婚,能认回来就行了。她心里冷笑。卫良树还是太不了解卫琇这个儿子。卫琇从小就是个有一套自己想法的,当年她哭着与他解释,也不能阻止他逃走,就知道这个儿子和自己的哥哥果是一模一样的。他对你好的时候能掏心掏肺对你好,但你若不顺他的心意,他翻起脸来也是无情致命的。
 
从这两天得来的消息看,卫琇果然是堪用的,只是这堪用,怀柔怕是根本柔不回来。
 
卫琇这个儿子,从小就极有主意,他愿意在乎你的时候,能让你在全是竞争对手的女人堆里整天一点不顺心也找不着,他不愿意在乎你的时候,你就是哭倒了长江,他也不会多给你一眼。祁心蓝早就知道靠劝是没用的,有用的只有一招,就是对他釜底抽薪,让他别无出路,不得不和家里踏上同一条船才行。但想归想,先头该做的戏还是要去做一遍的。不然卫良树和小儿子都该觉得她这趟走得不尽心了。
 
偶尔午夜梦回时,祁心蓝也不是没怀念过当年那个小小年纪就懂得护住自己的大儿子,但也就是偶尔想想而已,从他当年成功逃回家来,知悉了真相,她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从她当初选择把卫琇交给自己的哥哥,她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焉知当年不是哥哥故意放水,卫琇才能成功回到家中?
 
他心里只装了一个五芒教,绝不会允许卫良树和自己轻易算计五芒教的未来。
 
哥哥就是这样无情且不留余地的。而卫琇肖他。
 
祁心蓝按了按眉心:“更衣,我们去一趟客栈。”老嬷嬷忙应了一声,上前来搀住她,扶她入了后室。
 
卫夫人更衣,不但褪去原本一身的雍容华贵,换了淡素的衣裳,连头上繁杂钗环也尽皆除去,只教老嬷嬷换了个简单朴素的发髻,插一支简朴的玉簪,坠一双简约的玉耳环,揽镜自照,见镜中人眉目伏愁,眼波蕴伤,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搭着老嬷嬷的手踏上了前院已经备好的马车。
 
第50章:认错人了
 
顾生槿很快买了药回来,喝的让伙计拿去煎了,外伤的他自己拿起来给赵抟之换。赵抟之才褪了衣裳,顾生槿才给他缠了两圈,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乐天成的声音响起:“你放心,我打听过了,你小师叔好得很,没在房里估计是心宽往别处去了。”
 
顾生槿的动作一顿,他看看手里涂了药的纱布,再看看赵抟之波澜不惊的神色,心虚得背都僵直了。要是让徐添风误会自己亲自给赵抟之换纱布……以后还怎么面对武当上下的师兄师侄们?万一再给师父和掌门师兄晓得了,不得要他立时娶了赵抟之才怪。
 
赵抟之的眼风淡淡扫过来,顾生槿顿时头皮一紧,他赶紧给赵抟之又缠了两圈包扎好,并用食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又听门外传来徐添风略显不满的声音:“你今天说话怎么老阴阳怪气的?我小师叔怎么你了?”
 
“你从哪里听出我阴阳怪气了?”
 
顾生槿垫着脚挪到了窗边,四下里看了看,见人烟稀凉,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直接轻功跳了出去。还是惊动了一二路人驻足观望,不过幸好谁也不认识谁,看起来也不像武林中人,顾生槿就只当此处无人了。顾生槿落地后,才抖一抖衣裳,又绕回了客栈前门,转去守着那烧给赵抟之的药炉子,并接过了小二手里的小扇子,决定装作自己一直在这里。
 
楼上赵抟之见他出去了,才微微一笑,自己穿好了上衣去开门。乐天成一看他病怏怏的样子,也不和徐添风抬杠了,就问:“伤如何了?”
 
“无碍。”赵抟之侧开一边,边放他们进房,边对徐添风说,“你小师叔看药去了,进来等吧。”
 
徐添风面色微窘,犹豫了一下就跟着赵抟之进了房。赵抟之又看了一眼乐天成,乐天成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就把目光移开了。三人坐下聊了一阵子天,因有徐添风在,赵抟之和乐天成谈不了正事,只聊风土旁物倒是对徐添风胃口,但他今日心思全不在这上头,聊起来也不咸不淡。
 
徐添风心不在焉敷衍了好一阵子,终究是坐不住,就起身说:“我去看看小师叔,二位慢聊。”
 
赵抟之倒没有挽留他,目送徐添风离开。至他关上门好一阵,一直含蓄微笑的乐天成才把扇柄啪一声扣在桌子上,“你怎么把自己弄伤了?这地方连合适的大夫都找不来。”
 
“一时心念起。”赵抟之轻描淡写回他一句,好像不愿在这件事上多纠缠,转而道:“昨日有间茶馆如何?”
 
“有间茶馆好像没料到沈愉会出这种变故,慌乱了一阵子,才想着要去支援他。因此倒给了我时间,我就只命人拐着弯撺掇了一些对天机心法特别有想法的人去拦截那批人了,应该没有暴露索星阁。”乐天成略一缓,语重心长劝赵抟之,“不过下次你不要再节外生枝了,你再这样我也不能保证还有这样好的运气。”
 
赵抟之淡定地点了点头,乐天成也不知道他究竟听进去没有,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楼下顾生槿用湿布掀了点盖看水量,还没放下,徐添风就到了,他见顾生槿果真好好的,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既有欣慰,又有忧郁。如果可以,他倒宁愿受伤的是自己,可昨日他也追过去了,并没有找到顾生槿。有些事,你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运气也是很重要的。
 
比如他一路追着小师叔下山,别说追上他了,就连人影也不曾瞧见,可小师叔呢,随便下个山,他就跟赵姑娘偶遇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徐添风心情不免有些郁郁。有些心思他自己都知道产生得不太对,也从不敢给小师叔知道,偶尔敲点边鼓,看他一派坦然,全无旁的念想,其实隐隐就知道终究是要无疾而终的。只是不事到临头,就不肯正视而已。
 
顾生槿见徐添风来了就坐在一旁不言不语,眼神忧郁,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十一,你想什么呢?”
 
徐添风回过神,不欲顾生槿看出自己所思所想,正色问:“沈师兄之事,小师叔准备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顾生槿拿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碳,让它滋滋地烧得更旺一些,“做出这种事,还陷害我替他背锅,估计师兄是要将他逐出师门了。”顾生槿说完就有些恍惚,说起来,按照正常的剧情线走,沈愉从来没被逐出师门过,只有自己出了师门……不过系统没提示世界要崩塌,他就当这个变动也在剧情允许范围内吧。
 
“他和小师叔有仇?”这是徐添风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一个人做一件事,总要有理由,但在徐添风看来,沈愉近来做的这些事,似乎也太恨顾生槿了些。但他们有仇吗?大家都是一起在武当山长大的,顾生槿从前别说和沈愉有仇,连交集也少,这几年交好了,也是沈愉自己凑上来的,他要是不喜欢小师叔,何必这么做,还像以前一样独来独往不就好了?徐添风实在有些想不通。
 
“这你问我也是白问。”顾生槿无奈摊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置我于死地。反正他也失败了,不谈这个了,该知道原因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徐添风本也是为掩盖自己的失落随口一问,见顾生槿不愿多谈,也就按下不提,转而同他聊起别的,同以前一般,不是这里的江湖笑传,就是那里的新鲜怪谈,倒也使时间过得飞快。他陪顾生槿守着那个弥弥散发着苦味的药炉子,一直等到顾生槿把半药罐的水煎成了浓稠的四分之一水量,倒进碗里,才站了起来。
 
顾生槿对赵抟之是很上心的,不但亲自给他看药,还让小二准备了漱口的清水,准备了一些果干零食,反正徐添风跟他一起长大,交情至深,也没见他对自己和梁深齐这么上心过。
 
果然姑娘就是不一样。徐添风伤心地想。
 
顾生槿提着食盒出了后院,绕到客栈前厅来,正遇上一个中年美妇人对小二说:“我来找霁月山庄大庄主赵抟之,我是他母亲。”
 
顾生槿一愣,停下了脚步,今早赵抟之才说过爹妈都死了,茶还没凉妈就来了,这可真是……
 
那名美妇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顾生槿先是不在意,继而忽然面色一变,直直地盯着顾生槿看呆了。
 
顾生槿有些不自在,他直觉上这妇人来得不简单,赵抟之未必欢迎,怕是不能上去见晚辈礼,但若就这样当什么也没听到,转身走人,也未免太不礼貌。
 
他这一迟滞的功夫,那妇人已经反应过来,缓缓行到顾生槿面前,微微一笑:“这位就是我儿的那位武当朋友顾生槿顾少侠吧?”她似笑得有四分离愁,三分苦绪,剩下三分,才是见到儿子朋友的喜悦。让人看了不禁觉得:这名女子好似有许多苦衷,好似有无尽的话语藏在心中没有诉说出来。
 
顾生槿挠了挠头,想到之前自己对于赵抟之过往的猜测和他今早的态度,这女子的出现就浑身都透着蹊跷了。哪怕这个真是赵抟之亲娘,他都不能随便帮赵抟之认下来。顾生槿为难地对面前的女子笑了笑:“我是顾生槿没错,不过伯母您是不是认错女儿了,据我所知,抟之的父母已经去世了。这样好了,我先上去问问,看他认不认识您,可以吧?”
 
祁心蓝闻言,微微一晃,好似深受打击一样撑住了桌角,她脸色微白,却对顾生槿说:“那是因为我们之间有误会,让我去见见他,你们就知道我是不是他娘了。”她说着,就要往楼上走,顾生槿展臂一挡,拦住了祁心蓝的去路,对她和煦地笑了笑:“伯母,他现在受了伤,不方便随便见外人的。您让我先上去问一问吧。”
 
顾生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祁心蓝自然不好硬闯,不然她有理也变没理了。她只好十分伤心地点了点头。
 
顾生槿扫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江湖人士,心里越发觉得这事蹊跷。就算真是来看儿子的,也没必要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嚷嚷出来啊。他提着食盒上了楼,回了赵抟之的房间。他已经又靠回床上了,大抵是身体虚软坐不住椅子。
 
顾生槿端了药过去,坐到赵抟之身旁,舀一调羹,帮他吹冷了,才喂给他。一旁的乐天成简直没眼看了,他不禁想,要是顾生槿知道自家庄主是个男的,那还不知道得是个什么光景,估计是一腔情意付流水了吧。哈哈。乐天成展开一小幅折扇,掩住半张脸幸灾乐祸地偷偷乐了起来。
 
他在这边乐,赵抟之似乎也心情不错,一点没有接过药碗自己喝的意思,好似真的很虚弱,就靠着枕头让顾生槿一勺一勺地伺候他喝。顾生槿吹凉了第三勺喂给赵抟之,就说起了楼下的事:“下面有位夫人自称是你娘,你见不见?”
 
赵抟之的脸色微微一沉,细微到估计只有近距离的顾生槿能看出来。“不见,她认错人了。”赵抟之说罢,抬手按了按背后垫着的枕头,歪歪地往顾生槿这边挪了小半寸,等着他喂第四勺。
 
“我下去看看。”乐天成很自觉地起身,顺带把情绪低落的徐添风也拉出去了。
 
第51章:血脉相连
 
出了房门,走出数步,乐天成觑了两眼徐添风,似笑非笑:“你不是一直想见你小师叔么?怎么见着了,反而这副鬼样子?”
 
徐添风没有心情和他抬杠,袖口微敛,略一拱手:“不劳挂心。”
 
乐天成也不在意,呵呵一笑,就摇着扇子下楼去了。祁心蓝和老嬷嬷就坐在大堂里,乐天成遥遥看到她,也不刻意遮掩,朗声笑道:“听说我们大庄主突然多了个娘亲出来?想必就是这位夫人了。恩,仔细瞧来,夫人果与我们大庄主生得有一点相似。”他翩翩落在祁心蓝面前,端详祁心蓝数息,才将手中的山水折扇一收,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当是见过礼了。这江湖中原先没几个人认识赵抟之,那是因为他原先从没出现在人前过。但乐天成不一样,霁月山庄一应事务都是他出面的,江湖上认识他的人本就不少,他这么直言不讳,而且态度随意,就值得深思了。
 
若这女子当真是霁月山庄大庄主的亲娘,乐天成在她面前怎么也得恭敬以晚辈礼相见,而不是这样的随意敷衍。既然他做出这番姿态来,这妇人空口无凭,恐怕还真不是人家大庄主的亲娘,又有两三个江湖人士联想到先前赵抟之才一掷百万金买了逐星,看着祁心蓝的眼神顿时就意味深长了。这位莫不是瞧着自己和大庄主长得有点像,来碰瓷的吧?
 
看热闹江湖人士都想得到的事,祁心蓝自然也想得到,她的脸色也是不太好看,但她不好看的主要原因还是想到了乐天成既然有底气这么大张旗鼓地嚷嚷出来,还道出自己和卫琇生得相似这一点,应该是有后招等着她的。
 
祁心蓝也不是吃素的,她微一凝眉,笑得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涩,说出的话却是以进为退,给自己留了全身而退的后路:“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爹娘总是只有一个,又怎么会多出一个来?我只要见一见你们大庄主,见过了,便知道是真是假了。”
 
江湖人士一看,恩,这女子的底气也很足啊。当着人二庄主的面毫不气虚不说,还要求见正主当面认亲,说不定还真是亲娘,其中是有什么隐情?
 
乐天成微微一笑:“乐某也是这个意思。我家大庄主的双亲数年前因遇山石垮塌不幸被埋,没有撑过去,是乐某亲眼瞧着下葬的,就葬在我霁月山庄的后山上,如今坟头的草都不知有多高了。乐某委实不知她又哪里突然多了一位娘亲出来。”乐天成做出又仔细端详祁心蓝的模样,长叹一声,“不瞒夫人,我家大庄主和她娘亲生得有八九成像,比夫人像多了。这一点我霁月山庄上上下下都可以证明。”乐天成心里暗道,还好赵抟之早有准备,原来假扮赵抟之母亲的那女子就是依着赵抟之的模样易容的,自然是要比这亲生的娘还要像了许多。虽然赵抟之平素也基本不在庄内现身,但那两名“双亲”可是实打实在霁月山庄住了一段时间的。
 
祁心蓝心里道一声果然,她微微一皱眉,沉下脸来:“二庄主这么说,就是绝不肯认我了?我要见一见你们大庄主。”
 
乐天成含蓄地笑了笑:“还请这位夫人不要强人所难,我们大庄主有伤在身,正在养伤。且她也不想见到一个除了和生母长得有几分相似,其余全无相像的陌生人,徒惹伤悲。”
 
祁心蓝顿时一口气憋在了心里,乐天成这话是什么意思?讽刺她只是长得像,却做不了人亲娘吗?
 
气归气,话说到这份上,祁心蓝也就清楚卫琇是铁了心不肯再见她一面了。今日这戏做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她已经尽力要见卫琇了,他不肯见她,不肯听她劝她也没办法,卫良树和卫琼都挑不出毛病了。既然卫琇铁了心要和他弟弟作对,就不要怪她心狠釜底抽薪了。祁心蓝淡淡地对乐天成一嗤:“我和琇儿是有些误会,但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横插一杠,帮我们做决定。”她说完,也不给乐天成彻底反击的机会,甩袖就坐了下来,自端起茶杯慢慢品茗起来,那姿势端正高雅又闲适,跟赵抟之平日喝茶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就好像是同一套礼仪规范程序里教出来的。这在某种程度上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当母子间本应最自然亲密的关系单薄得只能靠这种虚像外应来佐证相似点的时候。
 
她这句话的效果,就相当于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子进去,并预备着继续往里倒泥沙,搅乱一池清水。
 
江湖人士你看我,我看你,大庄主不是叫赵抟之吗,这个什么“琇儿”又是怎么回事?看来有戏,而且是很有戏。有几个相熟的江湖人士互相挤眉弄眼的已经暗暗交流了起来。
 
乐天成的心一瞬间就沉了下来。如果祁心蓝还诚心想认回儿子,她是打死也不会点出她自己和赵抟之的真实身份,哪怕无法再让赵抟之回五芒教,顺水推舟认下他这个“女儿”,对卫良树一家也是只有利没有弊,乐天成以为祁心蓝至少会多努力个个把年的。他没想到赵抟之的亲娘竟然真是这般果决无情之人。这一句琇儿出来,就是摆明了她要把赵抟之其实是老皇帝的亲信,早年的镇北将军,如今的镇北侯卫良树之子的身份挑明了。这就是既然认不回来,就让你无所作为的决绝做法。
 
毕竟赵抟之是在蓄谋反抗老皇帝对整个江湖武林的歼灭大计,这种事比起什么正义良知更多的还是身份决定立场,若给江湖中人知道赵抟之自己就是老皇帝亲信的儿子,以后在这件事上,霁月山庄和赵抟之本人的立场就很尴尬了。一个和皇帝亲信血脉相连,打碎骨头连着筋的人,他的立场真的坚定?他的诚意真的可靠?他真的不是在使什么卧底苦肉计?以后谁会相信赵抟之,谁又敢信他了?
 
就算不考虑这件事,江湖人士对朝廷的态度普遍也是反感的。赵抟之的真实身份也注定了他很难被绝大多数江湖人士接受。
 
这件事要是处理得不好,霁月山庄这些年经营起来的江湖话语权能瞬间被祁心蓝这一句话夺走一半。
 
而且祁心蓝都这么说了,乐天成要是再拦着不让她见赵抟之,就成了乐天成和霁月山庄在心虚了。乐天成只好勉强笑了笑:“夫人既然这么有自信,我只好请我们大庄主下楼来说话了。”乐天成转头对客栈小二吩咐了一声,那小二就蹬蹬蹬地跑上楼了。乐天成自己则也在祁心蓝旁边的桌子坐下,又邀了徐添风同坐。徐添风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不对劲了,更何况他并不迟钝,他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以并不推辞借故离开,直接就坐了下来。有不少铁了心要看完这场热闹的江湖人士也纷纷喊加菜的加菜,加酒的加酒,让小二和掌柜不亦乐乎地忙碌了起来。
 
江湖中人脾气个顶个的暴躁,经常一言不合就打得天昏地暗,常常让各种客栈酒楼茶馆的老板小二们头痛不已,但这种认亲的文戏,掌柜和小二们都是极欢迎的。毕竟不用承担损失,又能大赚一笔,还能瞧个八卦热闹,留作以后为生意添色的谈资嘛。
 
过了一阵子,赵抟之就和顾生槿一起下楼来了。
 
众人瞧去,但见霁月山庄大庄主徐徐而来,好似仙子莅临,分明每一步都走得自然随意,看起来却又每一步都动人心弦。她一身上衣素白胜雪,穿一条碧绿攒花压边绫裙,显得清雅端丽,美无可亵。已经有眼尖的看客在对比之下发现祁心蓝和赵抟之确有几分实打实的相像了,但因先头给他们打过预防针的是乐天成,反而不容易让人生出更偏向她们是母女的想法来。
 
看客们看的是热闹,是表象,于赵抟之和祁心蓝而言,就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他们都已彼此十多年不曾相见。
 
有时候赵抟之会觉得,他们最好是此生不要再见的好,免得见了,彼此互相失望,谁也不开心。偶尔他又会觉得,若是机会来了,还是要见一见。说不上是什么心理,大抵血脉相连便是如此,就算你对她一次又一次失望,一次又一次感到自己被伤害了,还是会有来自冥冥中的牵绊,让你觉得自己和她,仍旧存在着斩不断,理不清,说不开,道不明的关系。
 
而祁心蓝看着赵抟之,也不免有点恍惚。没见到人的时候,和真的见到了人,感觉总是不太一样的。卫琇和她长得确实只有部分相似,鹅蛋脸,淡薄唇,挺鼻梁,眉眼则肖了卫良树,剑眉英挺,眼神幽深。就像是两个人的奇妙融合,卫琇小的时候更像祁心蓝的精致秀雅,长大了只看神态倒像他那个爹更多些。
 
所以说血脉是一样极其神妙的东西。她一时觉得卫琇若想否认自己的身份,委实是难如登天,竟有些心软起来。但这心软终究也只是一瞬,想到自己培育了十几年的小儿子卫琼,祁心蓝的心又一寸一寸地硬了,变得神兵难侵。她在小儿子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而这个十年前就舍掉的儿子,当年他出生的时候祁心蓝尚还保有几分天真少女心,镇日陷在情情爱爱的缥缈深渊里伤春悲秋,以泪洗面,对他并不怎么上心,等她脱离情爱苦海回过神的时候,这个儿子不但已经能把自己料理得很好,还能把她也料理得很好了,仿佛是几乎没花费她什么心思就早慧地长大了。
 
而小儿子不同,他生下来的时候祁心蓝已经醒过神,摒弃了卫良树那分成了不知道多少份的爱,又因以后不可能再生,对他倾注了不知多少感情和疼爱,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卫琇在她心里,终究是不如这个小儿子重要的。
 
第52章:当面对峙
 
终于,赵抟之难得地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夫人说,你是我娘?”
 
祁心蓝也微微一笑:“难道不是?”
 
赵抟之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祁心蓝,祁心蓝一身简素,仿佛是从憔悴乡里捞出来的,若再年轻个几年,便是我见犹怜了。当然如今也不差,还能挣得个让人心生同情。但赵抟之心中难免再一次感到失望,她若是就按照寻常的样子大张旗鼓地找来,赵抟之说不得还要欣赏她一番,如今这样子,不是摆明了要在不明真相的群众面前将自己摆在一个弱势的地位吗。
 
十年不见,她想到的就只有在和自己对峙时,占据各种无形上风?
 
赵抟之嘴角微抿,抿出一个不欲多言,但还不得不搭理祁心蓝的弧度。“我听说夫人要认的孩子叫什么琇儿,可我从小到大,都只叫赵抟之,夫人想必是认错人了。可是你那琇儿与我长得有几分相像?”
 
“何止相像,根本是一模一样。”祁心蓝说得语调深长,让人忍不住想,她这一模一样只是托词,根本就是说是这个人吧。
 
赵抟之面色不变:“夫人这样说,倒叫我有些困扰了。不如这样吧,若是夫人愿意告诉我夫人是何方人士,你那琇儿又是什么身份,我倒是可以帮你查一查。”
 
祁心蓝心中微微警惕,赵抟之主动提起这一点,也不知他是留有后手,还是虚张声势吓唬自己。不过这件事她迟早也要说,早说晚说并没有区别,退一万步讲,身份可以死咬着不认,性别难道还能狡辩得过去?祁心蓝气定神闲道:“我儿卫琇乃是镇北侯卫良树嫡子。”
 
“等等,”赵抟之抬了一下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微微一笑,“卫夫人,我没听错吧?你要找的是个儿子?你总不能因为我用了一个类似男子的名字,就当我也是男的吧。你觉得我看起来像男人?”他笑起来,那双凛凛剑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许,清寂的神色也染了零星烟火,成了能让人为之心神一滞的章华女子。
 
周围的江湖侠士们纷纷摇头,不像,一点也不像好吗!再说哪有哪个男的能这样调侃自己?赵大庄主绝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大家的注意力纷纷集中到了是男是女这一点上,那个更具影响力的镇北侯三字,竟一时没有人关注了。
 
祁心蓝并不掉入他言语的陷阱,只道:“你我母子分离多年,我也不知为何你会做了女儿家打扮。你还是同我回家去吧,如此,也不枉我和你爹找你这许多年。”说着,竟是伤心已极,似要落泪了。
 
赵抟之已经一点心情也没有了,他想:我若是当真随你们回去了,霁月山庄对你们来说用处已经相当于无,索星阁你们不知道,我岂不是又成了可以废物利用的棋子,交还五芒教去?
 
但面上仍旧微微笑着,像是定格在了那一刻上,他无奈地摇头:“夫人既要这么咬死我是你儿子,偏我对你们朝廷上的什么镇北候镇南侯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更别说了解他们家孩子的情况了,一时倒不好分辩。不如这样,正好索星阁在城内有分部,不若就请他们提供一下资料。至于我的资料,我也不介意请索星阁出具一份,用以证明我出身的清白。”
 
他这话一出,大家纷纷想:我去,不愧是以史无前例的价格拍下逐星的壕!就这么一件事,真闹僵了滴血认亲也可以糊弄一下的嘛,竟然要请索星阁提供两份资料!
 
但也正因为赵抟之提供了这个方案,多数脚踩两边纯看热闹的江湖看客们开始偏向了赵抟之了。索星阁可比官府靠谱多了,官府还能贿赂一下做个假档案假户口,但人家索星阁能把你假档案下的真实身份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提供的资料绝对详实可靠,让人心悦诚服。就是挖人十八代价格太贵,一般人买不起。
 
当然如今这事,也犯不上挖那么多代,收费应该是不太贵的。而且有对朝堂熟悉的人也知道镇北侯是朝廷要员,索星阁应该有备案资料,至于赵抟之,她既然是霁月山庄大庄主,旁人以前不知道她叫什么,身份来历,不代表索星阁也不知道啊。
 
所以这个方案大家都觉得好,只要看了索星阁的资料,就知道这场认亲是不是乌龙了。
 
祁心蓝心里也微微一顿,索星阁她也是知道的,是江湖上一个无孔不入的情报组织,卫良树就曾打过索星阁的主意,想要参一股,但最后损伤有点多,深刻感受了一遍索星阁对朝廷中人的防备和敌意,才只好放弃了这块肥肉。卫琇能主动提出找索星阁查,怕是已经在自己假身份的来历上做好了经得起查的准备。
 
但再怎么经得起查,只要别人发现卫琇真是个男的,他那些经得起查的来历也就不攻自破了。
 
祁心蓝心里又安定下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请索星阁查吧。”她倒要看看,卫琇会给自己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赵抟之面上仍无丝毫笑意,就对乐天成说了几句,然后乐天成招了个一直坐门边那桌的霁月山庄门人,吩咐他去请索星阁做事,见事情办下去了,赵抟之又对祁心蓝说:“时候也不早了,卫夫人不若就在这里吃了午饭,好等索星阁的人把资料送过来。既然卫夫人的儿子同我长得有几分相像,而卫夫人又生得有点肖似我生母,便是你我的缘分,这顿饭就由我请吧。不知卫夫人喜欢吃些什么,还是尝尝这江浙的本地菜?”
 
祁心蓝恰到好处地面露失落之色:“随便什么都好。”
 
赵抟之嘴角噙笑:“那就本地菜吧。虽然卫夫人是久居京城人士,想来各地的菜都吃过,并不稀罕。只不过本地人做本地菜,总是别有风味的。这家的宋嫂鱼羹就做得很好,卫夫人不妨尝一尝。”
 
祁心蓝将他这话仔细琢磨了一番,面色微微一变。宋嫂鱼羹这道菜的来历有一个历史典故,便是北宋南宋交替之际,宋嫂这个普通百姓心怀宋朝,就跟随宋高宗南下定居了临安,仍以经营鱼羹店为生,只不过烹制原料变动,从黄河鲤鱼变成了西湖鳜鱼。在座的江湖人士,就算有知道这个典故的,怕是也只会以为赵抟之在暗暗提醒她错把“鳜鱼”当“鲤鱼”,但祁心蓝知道,卫琇其实是在借这道菜反讽她千里迢迢从京城南下,太过“在意挂念”这个儿子,一路追来,竟是要把他的鳜鱼皮掀了,叫人看他里头的鲤鱼芯子。
 
大抵也有暗暗提示她自己已经彻底变成本地江湖鳜鱼的意思在。不管到底是有几重意思,宋嫂鱼羹被赵抟之这么一用,祁心蓝以后想到这道菜一定都会心情复杂。
 
赵抟之说罢,只看了她一眼,就一提裙摆,在乐天成那桌坐下了,就坐在顾生槿旁边。顾生槿见状,立刻叫了小二来点菜。
 
看了这么久,顾生槿再傻也猜到赵抟之必定以前就真的叫卫琇,是当今镇北侯之子了。单看他如今抵死不肯认的架势,想来当年他回到家中后果然是出了什么变故,就像昭渠话本里隐晦暗示的那样,和家人的感情出现了不小的问题。再联想到他在歼灭武林之事上的立场,和他老爹的立场,再看现在她母亲来拖后腿的态度,顾生槿不免有些心疼起赵抟之。虽然他不知道赵抟之的父母当年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他彻底掉头,站到了江湖武林这一方,想也知道定是非常伤人心的。
 
小二递来了菜谱,顾生槿点了一溜红豆南瓜汤、凉拌黑木耳、花生猪蹄冻、黑豆乌鸡汤、猪肝炒菠菜之类有点非主流的菜色,徐添风觉得他今天点的菜有点清奇:“小师叔,你什么时候喜欢吃南瓜汤了?”顾生槿瞥了他一眼:“这是给抟之点的。”
 
乐天成在一旁抚着扇柄笑道:“你还看不出来,这些菜全部有补血强筋之效。你家小师叔心疼我们大庄主呢。”
 
徐添风:“……”他那双本该到处电人的桃花眼忧郁地垂下了。
 
顾生槿清咳一声,坦荡荡地说,“笑什么,抟之这两天失血过多,当然要补一补才能好得快了。”赵抟之瞧了瞧他,眼中微微闪过了一丝温色,但没有说什么。
 
等南瓜汤上来了,顾生槿先给赵抟之舀了一小碗,对他说:“南瓜里面含有能直接补血的东西,你多吃点。”赵抟之也不推辞,微微一笑,“好。”他拿了调羹先舀了几勺喝了汤,才正式开始吃饭。顾生槿又指着黑木耳说这个补髓精,指着金针菇说那个也补血,一一叫他好好品尝。
 
他们这边吃了起来,那边祁心蓝一桌菜也上好了。她还是点了宋嫂鱼羹这道菜。
 
赵抟之没有回过头去的意思,他把顾生槿点的菜挨个吃了一遍,果照他说的多喝了一碗红豆南瓜汤。一顿饭吃得甚是融洽,好似根本没有受到祁心蓝这认亲风波的影响。
 
乐天成冷眼瞧着,倒是有些明白赵抟之为什么单单对顾生槿那么上心了。其实食补从来都是辅助,你要说吃一顿对症候的菜能补多少血回来那是不可能的,关键还是吃个心意。他摸了摸扇柄,专心吃饭去了。哦,这花生猪蹄冻清凉冻香,入口即化,回味无穷,真是有点好吃。得承认顾生槿点菜的水准还是有的。
 
一顿饭吃毕,客栈里的江湖人士比上午还多了,已经把这大堂坐了个满满当当,而且个个都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顾生槿注意到,就连许昭然和李幼喜都过来看热闹了,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众人又靠闲吹海聊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索星阁的外派人员终于跟着霁月山庄的门人来了。
 
和人们对情报人员的大众印象不同,这位索星阁阁员不但不是丢人堆里找不着的大众脸,还生得有点英俊。他一脸笑眯眯地进来,看着就讨喜。这人手里抱着两个木质的长圆筒,走到赵抟之面前,笑道:“赵大庄主要的两份资料,我们索星阁正好有备案,就一起带过来了。”
 
第53章:是男是女
 
两个圆筒,代表两份资料。筒盖上用火漆封住了,只写上了编码。单从外表看,是无法看出哪个圆筒里装的是什么资料。赵抟之就说:“为显公正,麻烦阁下告知这位夫人我的身份来历,卫夫人若想看我的资料,也请便。至于那卫琇的资料,还请给我看看。”
 
索星阁的小伙子应了一声,就把下面那个圆筒递给了赵抟之,自己拆了上面那个圆筒。显然他也不是无备而来,来的路上已经跟霁月的人把事情打听清楚了,拿出了里面的资料就开始对祁心蓝说重要部分,他笑道:“夫人恐怕真是认错了人,我方资料显示,赵大庄主乃是临城皖乡人士,其父母毕一生未曾涉足江湖,但其祖父母都是五十年前隐匿的江湖人士,至于这二位是谁,因不在服务范围内,请恕我方不能告知。赵大庄主一身武艺都来自其祖父母,以及她建立霁月山庄的初始运作资金也都来自这二位,至于赵大庄主的名字,也有一个传说,传说是因二老年迈,其祖父因盼其能统一继承他夫妻二人各自的武学衣钵,取名抟之,聚而承也,是故赵大庄主和远在京城的镇北侯之子实无关联。”
 
祁心蓝已经对这个调查结果有预感,只不言语,等着卫琇反击自己。
 
赵抟之已经看起了卫琇的那份资料,其实他们只是证明个身份,需要用到的资料本就不多,所以只有薄薄两张纸,等索星阁外派阁员说完一阵子,他也看完了资料。站起来对祁心蓝微微一笑:“原来令公子十一年前就去世了。这资料上显示,令公子因病故去,发丧入葬等程序一应俱全,如今还有坟墓为证。卫夫人既是思子心切,以致神志不清,忘了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才来纠缠于我,我便不与卫夫人计较了。”
 
江湖人士若有所悟,纷纷用同情的目光看向祁心蓝,原来这位是儿子死了脑子不清楚了。就说嘛,一位侯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非要认一个江湖人做孩子,就算真是孩子,那都得捏着鼻子不认好吗,这么反其道而行不就跟知府家眷非要认山寨匪头做亲戚一样嘛——这话虽糙了点,理却是很贴切的。
 
江湖人士和朝廷中人从来不是一路人。说是完全行背离之道的陌路人才对。
 
祁心蓝并未因此有任何色变迟疑,她也站了起来,语气镇定:“死亡是可以伪造的,当年是多事之秋,你失踪后我们家才不得不伪造了你的死亡。索星阁难道没有查出当年我儿在下葬后还曾回过家?既然此事没有查出来,那么身份伪造也不算难事,就算是索星阁,也有疏漏之处吧。我自己的孩子,难道我还会认错?我只要知道,你根本不是姑娘,是一个实打实的男子,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我那儿子了。”
 
原本已经准备离席散场的个别江湖人士那屁股一动,又坐了下来。伪造死亡?恩,又有点意思了。堂堂一个侯府做这种事干嘛?
 
到这份上,赵抟之也不得不说祁心蓝为了让人怀疑自己是男的实在是豁得出去,连当年假死的事都搬出来了,就不怕被耳聪目明的个别武林中人顺藤摸瓜,翻出他镇北侯和五芒教的渊源?
 
当然,也因为祁心蓝豁得出去,本来对赵抟之大好的局面,如今就陷入了僵局。已经有看热闹的江湖人士开口了:不过是验个男女,就给卫夫人验一下,让她死了这条心不是正好?
 
如果赵抟之真是一个姑娘,这对他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点头,就能省去许多纠缠麻烦。但赵抟之毕竟不是真正的姑娘,胸都是假的,如何能让别人真的验?
 
他便收起了脸上的微笑,沉下脸:“卫夫人是欺我霁月山庄无人么?”
 
祁心蓝微微一笑:“你是不敢吧。”
 
顾生槿看不下去了,他也是不明白一个当娘的,为什么要这么拆自己儿子的台,到底是不是亲生的?顾生槿站了起来,“卫夫人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一点,你连大家都认可的索星阁出具的资料都不信,张口就说人家有疏漏,这不是摆明了非要把抟之认下来吗?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你所谓的验证是男是女也有水分,到时候抟之给你一看,你还要闭着眼说她是男的?到了那时,只怕抟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难道她一个姑娘家,还能大庭广众之下证明自己是个女的?”
 
确实是这个理。就算真要验赵抟之是男是女,怎么也得找个不论卫夫人还是围观群众都信服的方式才好。
 
顾生槿见大家都被说动了,看了赵抟之一眼,咬了咬牙,就说:“也不必找旁人了。我可以证明抟之一定是姑娘,昨日她受伤,条件简陋,我帮她包扎过了。”赵抟之有点意外地看了顾生槿一眼,一瞬间就有点感动。且不提他如今为自己担保担了多大的信誉风险,就这话本身就是不能乱说的,说出来是要负责的。看他上午跳窗跑就知道给一个姑娘包扎给别人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了。
 
虽然理论上讲,顾生槿和赵抟之交好,出来作证是没什么说服力的,但他俩疑似情侣的身份,在座许多江湖人士都是心知肚明,你说一个男的,他能不清楚和自己互相倾慕的姑娘到底是男是女?笑话吧。更何况人还说了,昨晚上还给人包扎过了。
 
有些心思猥琐的就要想了,这个包扎是真包扎还是托词另说,但弄清男女那已是板上钉钉的了。如果赵抟之真是个男的,放到别的有龙阳之好的人身上或者还有包庇之嫌,但顾生槿,他可能吗?大家都还没有忘记这位江湖笑柄是如何成为江湖笑柄的。所以别人有可能有龙阳之癖,这位应该是只有心理阴影,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会成癖的。
 
如此,顾生槿这个证作的,反倒十分的令人信服了。
 
不过祁心蓝是不会被他这几句话说退的,她铁了心要证明赵抟之是男的,当下便冷笑了起来:“顾少侠若要睁眼说瞎话,我是不服的。既然你不信任我,我也完全可以不信任你,不若找个不偏不倚的公正人来,看看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祁心蓝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声音接道:“既然你们要找公证人,就让我来担好了,我只要给赵大庄主搭个脉,就知道她是男是女了。”顾生槿听这声音有些熟悉,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提着药箱走进来的池嘉木。他脸带笑意走进来,走到赵抟之面前,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气定神闲地笑道,“卫夫人,我姓池,名嘉木,专为江湖同道治疗内伤外伤和各种五花八门的毒性,为人看诊一次收费极高,等闲人收买不了我,就是赵庄主也不行。我来做这个公证,只要把个脉就行了,既不费时,也谈不上损赵大庄主的清誉和威名,两厢便宜,两位满意否?”
 
看起来,这确实是非常好的一个提议了。池嘉木这种成名神医,说出来的话是要对得起他这个名号的。而且他看诊的规矩那么古怪,等闲人还真的贿赂不了他。凡江湖中人,都是愿意相信池嘉木的。
 
祁心蓝就笑了一下,盈盈一福身:“那就有劳池神医了。”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赵抟之,就看他敢不敢接了。性别这东西,本身只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若无人去查,若是隐藏得好确有瞒天过海的可能性,但一旦有人去查,任你才智卓绝,身怀三十六计,也不可能真的瞒得下来。所以祁心蓝一直很镇定,赵抟之之前做假身份做得越天衣无缝完美无缺,他的性别一旦定性,那些证据反而会反噬,成为佐证他就是卫琇的最佳证据——如果不是身份有问题,何必费那么大心思给自己弄一个性别都错乱的假身份?
 
赵抟之面色看似平淡,实则顾生槿能看出他紧紧地绷着唇。顾生槿也有点担心,但他又不能去恼池嘉木,人家显然是打着来给赵抟之解围的心思才出面做这个证人的。
 
池嘉木已经对赵抟之笑道:“请赵大庄主伸出手来,让在下给你搭个脉。……赵大庄主?”池嘉木等了片刻,见赵抟之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眼中也透出了一丝狐疑,但这狐疑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了。
 
赵抟之闭了闭眼,知道这道坎必须闭着眼睛过了。他也没想到池嘉木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此前并无准备。但他终究是没有继续拖下去,徒惹江湖人士怀疑,安静地伸出了一只手,定定地瞧着池嘉木。他的目光镇定且平静。
 
池嘉木搭上手,一把脉就是把半天。众人都无法从他的表情探知情况,等了一阵子就有些人不耐烦了,嚷嚷起来:“池神医,你这脉怎么要把这么久?到底是男是女,倒是快说呀,何必故弄玄虚耽误大家伙儿喝酒!”
 
池嘉木不理他们,他也定定地瞧着赵抟之,良久,才放开了赵抟之的手,对众人笑道:“你们这么急做什么,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与美人近距离接触,把脉当然要把久点了。我这不是顺便还给赵姑娘看了一下她的伤势如何么?”
 
第54章:要陪聊否
 
祁心蓝顿时感到眼前一黑,她太轻敌了!竟然会觉得一个脾气古怪我行我素的江湖郎中能说实话!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哪怕她心知肚明赵抟之就是个男的,也不可能去一再质疑江湖中的权威人士,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要是再把池嘉木也质疑了,她自己说的话可信度也就变低了。要是一个不慎,说不定还真能让赵抟之找到机会安上一个思子心切精神失常的名头。
 
祁心蓝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事是办不成了,只好暂退一步,面容憔悴地说:“池神医的意思是他就是一名女子了?”
 
池嘉木一拱手:“夫人确实是认错人了。”
 
祁心蓝在侯府这种女人一大堆,外面还时不时有身份高贵的外室找她挑刺的地方呆久了,早就锻炼出了能屈能伸的本事。因此她审时度势,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着好了,也不再纠缠,只眉絮染愁地对赵抟之说:“既然是我认错了人,还请赵姑娘不要往心里去,对不住了。”
 
赵抟之冷淡地点了一下头,“卫夫人还是回去多给你儿子烧两柱香吧,若是他知道你竟错把旁人当了他,想来泉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顾生槿抽了抽嘴角,明明好像是安慰的话,他怎么听起来这么讽刺呢。
 
祈心蓝面色登时一时青一时紫,她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许昭然,那脚步硬生生一顿,面上有一瞬间显出了惊愕,但她很快意识到对方也在看自己,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头一低,疾步出了客栈。
 
许昭然一直关注着这边,自然没有错过祈心蓝那一瞬的愕然,许昭然还特地往身后看了看,确信卫夫人看的就是自己没错。她心里也有点古怪的莫名其妙。前两世,其实她都没有和这位夫人打过照面,对她是知之甚少的。
 
看来要问问昭渠怎么回事了,许昭然皱眉,暗自想到。
 
祈心蓝黯然离场,一个有关霁月山庄大庄主身份和性别的八卦热闹就这样落幕了。赵抟之依旧清清白白的,毫无污点,这结果对纯看热闹的围观群众来说未免不够劲爆,不够让人意犹未尽,但对顾生槿这种不纯看热闹的来说,就是捏着的那把汗终于能甩出去了。
 
他还真怕这位卫夫人纠缠不休,连池嘉木的人话都一并推翻了。所幸她还是要面子的。
 
池嘉木很自然地在顾生槿他们那桌坐下,“赵姑娘,我给你开个方子,保管你过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赵抟之语气诚恳:“谢谢你。”
 
池嘉木叹息了一声,找小二要了笔墨,鬼画符一样写完后,就把方子递给了……顾生槿,他特别认真地端详了顾生槿一番,然后特别真诚地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就黯然神伤地提着药箱离开了。
 
顾生槿:“……”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了。他把方子上的药看了看,和先头自己去药铺让大夫开的不太一样,就对赵抟之说:“我去抓药,你回去好好休息?”
 
赵抟之点了一下头,顾生槿就起身走了,江湖侠士们见不再有热闹可看,也都稀稀拉拉地起身,各找各的消遣去了。待他走远,赵抟之才看向了许昭然。许昭然和他对视一眼,装作啥也没看懂地扭头去和李幼喜说话了。赵抟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低头对乐天成说了一句:“我回房了。”乐天成点了一下头,就目送赵抟之上楼。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走得不太快,因为伤在肩膀,身体还有点不由自主地微微往前倾。
 
乐天成低头敲了一下扇柄,转眼见徐添风莫名其妙一副忧郁样,不禁笑道:“今日天气不错,凉爽又晴朗,徐少侠和我一起去游个西湖如何?”
 
徐添风的目光从客栈大门方向收回,落到了乐天成脸上:“去过几次了。没意思。”
 
乐天成的笑容,滞住了。
 
徐添风将自己的折扇一展,悠悠起身,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桃花眼轻轻上挑,斜睨乐天成:“我要去酒肆喝酒,乐庄主同往否?”
 
******
 
话说池嘉木忧忧郁郁地离开,一路走过了某座石桥,忽然感觉不太对劲,回头一看,竟然看到桓昊那小子顶着大太阳坐在桥头的石墩子上,两手撑着下巴,也一脸忧郁落寞地看着桥上人来人往。
 
这就好似陌路遇故知一样,池嘉木心里某根柔软的弦忽地动了一下,他不假思索地返身回去,在桓昊面前停住:“你怎么坐在这里?不热?”这当然是废话,桓昊一脸热过头的酱绯红,汗珠水线一样往下滚,能不热吗。
 
桓昊抬眼一看,见是池嘉木,把脸一皱:“热……”他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粗汗。
 
“热就不要坐这了啊。”池嘉木理所当然地示意他从石墩子上下来。
 
“可是我要等阿魉大哥……”桓昊的脸仍旧皱着,“说好了今天来接我的,可他一直没来。”
 
“阿魉是谁?”池嘉木环顾四周,只觉周围往来都是正常人,应该不会有这么奇怪的一个名字。
 
“阿魉大哥就是教会我说话的人啊。”桓昊理所当然,池嘉木一听,心里就转过弯来了,笑道,“我说怎么几年不见,你说话也利索了,人也清爽了,感情是过得还不错。你那阿魉大哥姓甚名谁,说出来我说不定能帮你找找。”
 
“就叫阿魉。”桓昊眼睛一亮,炯炯有神地看着池嘉木。
 
池嘉木心里却在想,这就叫阿魉……这名字有点非主流啊,不是外号就是代号,要找怕是不容易。他就问:“你们约的什么时辰在这见?”
 
“卯时。”
 
这都快申时了!
 
池嘉木就看着桓昊问:“你不会午饭也没吃吧?”
 
桓昊无辜地摇了摇头。
 
池嘉木一把把他从石墩子上拉下来:“先去吃饭!万一人来了,你饿晕了,那也太傻不愣登了。你看你等了这么久都没等到,吃完回来等不也一样?”桓昊仍往后退了一步,蹦回了石墩子上蹲好,固执地摇头:“不行,我要在这等到阿魉大哥为止。”
 
“你不是吧?”池嘉木吃惊地半身后仰,倒退半步。他见桓昊完全没有改主意的意思,不禁又叹了一口气,怎么他遇到的人一个个都是这么怪?想是这么想,看在桓昊曾是自己病人的份上,池嘉木还是多走了两步路,去旁边街上的食肆给他买了点吃的。看着桓昊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才问:“你那个什么大哥,他是什么人?住哪里?”
 
桓昊愣了半天,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池嘉木震惊了:“不知道你还在这里等他啊?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骗你?”
 
桓昊又是一愣:“阿魉大哥不会骗我的。就是他告诉我偷我天机心法的人在赏剑大会上的,他还教我怎么骂小偷哦。”
 
池嘉木:“……”是谁这么雷锋,看这样子明显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隐侠啊,他又四下里看了看,确实一个可疑目标都没看到,只好遗憾地对桓昊说,“我看你是等不来他了,这种人呢一般喜欢做完好事就挥一挥衣袖走人了,和你约在这里,恐怕也是逗你玩的。”
 
桓昊瞪大了双眼,须臾摇头:“我不信。”
 
“不信你就继续等吧。”池嘉木也懒得劝他,他抬眼看看天色,还是善心大发加了一句,“你现在身负天机心法,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肯定有人偷袭你。我呢在城外有个庄子,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城墙外就能看到了,天黑了你要是还没等到你那个什么大哥,我就把我庄子借你睡一晚吧。”
 
桓昊乐呵呵一笑:“谢谢池大哥!”
 
池嘉木摆了摆手,气定神闲地背着他的药箱走了。
 
至晚间时分,顾生槿也抓了药回来,喊了赵抟之一起吃了晚饭,见他神色淡淡,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估计是有难过的。其实这件事只要设身处地一想,都能明白他心里估计是很不好受的。他下午一个人静也静过了,还没缓过来,那就是需要安慰了。等赵抟之喝完了药,顾生槿就坐在他床边问:“今天晚上要我陪聊不?”
 
赵抟之抬起眼来,须臾笑了一下:“好。”
 
第55章:酒能醉人
 
顾生槿嘿嘿一笑,转身又出去了。过片刻,提了一壶棕陶烧梅枝纹的花雕进来,这壶酒本身容量不大,细口凸身长度小椭圆,正适合一两个人慢慢小酌细细品鉴。赵抟之见状,微微一笑靠回床头的枕头上,说道:“我没记错,你还没成年吧。”
 
顾生槿立刻笑嘻嘻地摆手说:“我保证,我的灵魂已经成年了,你可别跟我师父似的,不许我喝酒啊。”
 
“这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赵抟之只当他胡诌,轻轻一笑,顾生槿就坐到了赵抟之身旁,一只手倒出偏黄的酒液,泊泊倾进酒杯中,然后一口闷了。末了他还歪了歪头,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这花雕的口感。好像第一次喝似的。
 
赵抟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带一丝调侃:“不是陪聊,怎么你倒自己喝起酒了。”
 
顾生槿抱着酒壶,继续往酒杯里倒了些酒,花雕醇香味厚,他只尝了几口,就觉得果然跟啤酒是完全不同的口感,要再多喝点了。闻言顾生槿倒是一乐,端起那个盛了小半的酒杯在赵抟之面前晃了两晃,老神在在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话,要喝了酒才好放开说啊。你不能喝酒,你那份我就帮你一起喝了。等我喝到半醉不醉的时候,你想跟我说什么都可以,等我醒来,我就不记得了。当然了,你要是不介意,我也是很乐意现在就听听你要说什么的。”
 
赵抟之微微一笑,拿过酒壶帮顾生槿斟了一杯,边斟边问:“你知道琇的意思吗?”
 
顾生槿端酒杯的那只手一顿,他摇了摇头,不确定地问:“优秀的意思?”
 
赵抟之轻轻一笑:“你们武当该加强文化教育了。琇者,次于玉的美石也。天下间形容美玉的字眼那么多,他偏偏挑了个不如玉的石头给我。只从名字看,就可以知道当年我爹对我的出生是没有多少期待的。”相比一个儿子,他爹或许更希望能有一个女儿,好借此了了和五芒教的恩怨,化干戈为玉帛。可他偏偏是个儿子,如何能让他爹心情好起来?赵抟之就是在这种不受期待中长大,他对于自己名字里所包含的意思从来是不服气的,所以一向做的都是卫良树最优秀的那个儿子,没有之一。他也一度以为自己是被爹看重在乎的。然而终究证明他在他心里还是那块不那么重要的石头,该抛弃的时候就能毫不犹豫地丢掉。
 
大概是时也命也,卫琇的出类拔萃,后来成了卫良树向老皇帝表忠心的筹码之一,成为了将赵抟之推向江湖的另一道催命符。
 
顾生槿大概可以从这些只言片语里了解到,赵抟之应该是在一种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里长大的,这又和昭渠话本里所描述的情形完全不同。顾生槿大致上想了想,竟不知道是像自己这样无父无母更好一些,还是赵抟之那样有父有母却不受关爱更好一些了。或许,像自己这样反而更自在一些吧,虽然他是根正苗红的孤儿,听起来好像孤家寡人一个,但他入了武当这个专收孤儿的门,也就相当于入了一个大家庭,在师父和师兄们的关爱下长大,他的成长环境岂不是比赵抟之这个有爹有娘却无人关爱的好了许多?
 
顾生槿一口闷下酒,眼见着赵抟之眼神清明地看着自己,忽然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念头自起了头,就像一头蛮牛一样在顾生槿心里横冲直撞,恨不能立刻以身代之,让顾生槿忍不住觉得……似乎这个念头是很不错的。顾生槿抱着酒壶坐到了赵抟之身旁,扭头对他呵呵一笑,安慰他:“你爹娘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赵抟之愣了一愣,继而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壶,隐隐含笑:“你是不是喝醉了,倒先说起胡话来了。”
 
“没有,我认真的。”顾生槿紧紧抓住了那只酒壶不给赵抟之,皱起眉道,“不过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像喜欢我的亲兄弟一样喜欢你,关心你……”
 
顾生槿一本正经的一句话还没说完,赵抟之就轻笑一声,拿过他手里的酒壶,搁到一旁的矮几上,见顾生槿作势要去端,也伸手拦住了他。顾生槿只好转头去看赵抟之,不知是不是酒水的作用,他的眼明亮得有些异常,闪着星星一样的水润光泽。
 
赵抟之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将顾生槿拉近寸许,近到呼吸似也可闻,他认认真真地把顾生槿看了一遍,才忽然一歪头,贴到顾生槿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误会,是你想多了。”赵抟之说话的气息扑朔朔扑到顾生槿耳边上,呼得他绵绵痒,顾生槿往一旁避了避,无所谓地笑了:“好吧,就当是我想多了。说开了,才没有误会嘛。你说,我们有没有误会?”
 
顾生槿一把抓住了赵抟之的衣襟。
 
“你觉得呢?”赵抟之不问反答,嘴角微微有一个好似扬起了的弧度,仔细看去,又是平弧直抿,像是生的一场迷离错觉。他顺着顾生槿抓自己衣襟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让顾生槿抽不回手去。顾生槿歪着头好像很认真地想了想,才晃悠悠地摇了摇那只自由手的手指,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我也希望没有。”赵抟之轻声低喃一样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小得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的。顾生槿倾身过来,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结果就一个平衡没把握好,整个人倒了过来。他们本就已经挨得极近,这一倒,顾生槿的嘴唇就若有若无地擦着赵抟之的脸颊倒到了他怀里。顾生槿还有点懵,愣愣地想着我今天的四肢不协调得有点不可思议这种天马行空的问题,赵抟之已经接住了他,一低头,目光正好和眼睛亮得带星的顾生槿撞上了。
 
第56章:记不记得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久的凝视,顾生槿几乎要以为赵抟之要亲过来了。他稍微找回了点平衡感,略略正身,转回去看乌发披肩、面色玉白、神情凉淡的赵抟之,忽然笑了一下:“其实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啊。”顾生槿一笑,眉眼也弯了,好像青竹抽节,狭叶叠叠,阳光星斑似地透进来了。他的青色发带在他脑后随着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像一个捉迷藏的小孩有一下没一下地,顽皮地出现在赵抟之的视野里。赵抟之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扬起嘴角,纤长浓密的翘睫毛轻轻地在顾生槿面前上下扑闪。顾生槿听到赵抟之莫名蛊惑性十足地问自己:“既然好看,你要不要亲一口?”
 
亲、亲一口?
 
顾生槿有那么一会儿,脑袋懵懵,没能处理出这句话所代表的正确信息,他傻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赵抟之,像一个考试作弊被抓现行的学生那样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就像这个学生已经感觉到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一个深坑了,可是他已经阻止不了事态的发展了。
 
顾生槿还没有回复,就看到赵抟之头一偏,主动亲了过来。赵抟之的唇和他的人一样自带温凉,凉凉地沁过来,贴到顾生槿唇上,几乎要一路沁进他心里去。他冰凉的长发垂落下来,拂散在顾生槿的肩膀前襟上,些许滑落到了顾生槿的颈边,擦得他痒得想要躲开。顾生槿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结果发现自己被摁住了。
 
顾生槿就想,是不是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难道他看赵抟之的女装看多了,潜意识里对他产生了不该有幻想?顾生槿还不能接受事实,下意识总想找点奇奇怪怪的理由摆脱如今的窘境,然而事实向来是残酷的,很快就给了他一锤重击——真的是赵抟之在亲他啊啊啊啊!
 
wtf!
 
偏偏赵抟之没有亲了一下就立刻离开了,他还抱着顾生槿又在他唇角上轻轻啃了一口,才放开了顾生槿,离远了些。仍是那副平静冷清的模样,好像刚才做出那种事的只是他的一个分裂人格。顾生槿却还处在极度震惊以至于不能言语不能动作的状态中。
 
他浑身僵直,不可置信地瞪着赵抟之,怎么想也想不出他怎么会对自己产生了这种心思,还、还付诸实践了!
 
赵抟之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顾生槿反应。顾生槿回过神来,看到赵抟之那副样子,一时又想生气又有种生不出来的感觉,他三两下蹬掉自己的靴子,直接上了床,跪坐到赵抟之身旁,一只手搭在了赵抟之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就算你爹娘,还有魔教的人都把你当姑娘看,你也不能自暴自弃把自己当姑娘看啊。”
 
赵抟之瞅着他,没说话。
 
顾生槿想了想,觉得一定是赵抟之的成长环境对他的世界观人生观造成了认知误差,他才会弄出这件事来。这要是搁在未来,只要十分钟顾生槿就能给赵抟之找一沓天然的、人造的美女给赵抟之洗脑,保管个个女神,风格多样,分分钟能让他觉得比起自己这样的糙汉子,还是妹子养眼。
 
顾生槿想到这,心里更加笃定,立刻跟赵抟之说:“要不这样吧,你换身男装,我们一起去青楼怎么样?杭州的青楼虽然不如扬州有名,但是至少也应该是环肥燕瘦样样齐全吧?你要是……”
 
他没有说完,赵抟之已经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是这样才亲你?”他不等顾生槿反应,一把抓了顾生槿的发带,扣住他的脑袋,直接亲了上去。
 
这回和刚才浅浅贴着亲一口是完全不同的。赵抟之温热的舌头很快侵入到了顾生槿因呆愣微张的嘴里,长驱直入,强硬直接。顾生槿的口腔瞬时被异物占据,吃不能吃,咬不能咬,退也退不开,只好拿舌头去顶,不知道是他太笨,还是赵抟之作战经验丰富,顾生槿的舌头很快被赵抟之的舌头缠住,被他带着纠缠不清,摩擦不休,津液增生。
 
……很难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尤其对一个活了二十年也没有谈过恋爱还喝了酒的人来说,懵过之后顾生槿竟然第一反应不是恶心啊,不能接受啊,之类的,反而是觉得:我去,好像有点刺激。
 
不过他心里到底还留着最后一丝底线,觉得自己和赵抟之不能这样乱来,本能地去推赵抟之,推的时候还记得绕开了他受伤的地方,只推另一边,也觉得自己真是绝了,都到这时候了还记得他受的伤。不过也是因为这样,他反而不占优势,推不动赵抟之。也或者是他的意志本就不那么坚定,推了几下,稍稍直起身离开寸许,又被赵抟之拉回去扣着脑袋继续亲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亲到床上去了,或者说等顾生槿反应过来意识清晰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把赵抟之推到床上去压着亲了半天了……!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
 
顾生槿一个激灵,突然就清醒了。他混混沌沌地抬起头,有些心虚地对上赵抟之的眼睛。赵抟之的眼角染了点淡淡的绯红色,冷清的眉眼似也氤氲了雾般湿气,甚至连一向淡薄的唇色也磨得水光潋滟起来,红得鲜艳,他唇角微翘,好像在说,要不要再亲一口?
 
更关键的,赵抟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还不轻不重地攀在顾生槿的肩膀上。叫顾生槿想要起身逃开也不能。
 
顾生槿就有点懵逼,谁家喝了酒能发展到跟自己朋友抱到一块亲的,这下简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尴尬地对赵抟之硬挤出一个笑容,想要解释一下,突然就想起是赵抟之先亲自己的,他心虚个什么劲!
 
顾生槿正纠结着,就听赵抟之忽然问他:“你明天还记得不?”
 
顾生槿迷糊了一下,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赵抟之语气带笑:“如果你明天真不记得了,我们就多亲几下,如果还记得,就不亲了。”
 
一开始,顾生槿没有听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愣愣盯着赵抟之看了好片刻,才仿佛反应了过来。然后他就发现自己似乎是掉进了某种言语陷阱里,如果他回答记得,明天醒来就不能假装自己醉酒不记得和赵抟之亲过了。如果他回答不记得,那就得冒着还要被赵抟之再亲几口的风险。当然,理论上来讲,这只是一种风险,如果处理得当,比如迅速离开床榻,就不会有这种风险了。
 
所以顾生槿再三衡量之后,决定说不记得了。长痛不如短痛,就算不幸和赵抟之又亲了几下,也总比因为和他有了这种超出寻常的举动,明天开始天天看到他尴尬好,是吧?
 
顾生槿咬了咬牙,就对赵抟之说:“我有酒后遗忘症,很可能明早一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抟之就轻笑了一声,扯着顾生槿的衣襟往下拉了拉,拉得顾生槿整个身体往下挪了有一寸,才声音低哑地问:“真的?”
 
顾生槿勉强夺回半寸的高度,再度咬牙:“比真金还真!”
 
“很好,你不记得了。”赵抟之轻轻一起身,手掌一转,就扣住了顾生槿的脑袋,再度和他唇齿相接。这回与前两回那种突如其来全程懵逼迷糊又是不大一样的,至少顾生槿自我感觉他的醉感已经被吓醒了一大半。偏偏清醒着,某些感觉似乎也被放大了,赵抟之在他舌床上轻轻一舔,他能从喉咙一路酥到脚尖,顾生槿从来没经过这阵仗,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想推开赵抟之,赵抟之偏偏不肯放开他,带着他身形一翻转,就把顾生槿压在了床上。
 
上下骤然颠倒,顾生槿心里是莫名生了种恐慌感,他想要起身逃跑,却发现本该虚弱得像林妹妹一般,刚才亲着的时候也柔柔软软轻轻松松就被他推倒的赵抟之稳如磐石,一点歪角倾斜也推不动。
 
赵抟之好像注意到顾生槿比较顾及他的伤,另一只手去压制顾生槿的肩膀和身体,那只肩膀带伤的手掌已经逡巡到顾生槿衣襟上,食指沿着衣襟开口一路下滑,指腹隔着布料摩过顾生槿的胸膛中线,带来一阵又麻又痒又似乎不能抗拒的奇异感觉。
 
顾生槿一面心中警铃大作,大惊失色,一面似乎又无法使出全力推拒这种奇怪的感觉,如果用上内力把赵抟之震开,那不得让他伤上加伤又躺个十天半月?顾生槿只犹豫了一下,赵抟之似乎就已经亲够了,转攻他脖子去了,濡湿刺痒的感觉在脖子上炸开,他那只手还探到顾生槿的衣襟里,温热的手感触得顾生槿一个激灵。
 
顾生槿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他欲哭无泪地按住赵抟之那只还在移动的手,“你到底想干嘛?”
 
赵抟之抬起头来,面色有几分冷峻,显示他的心情未见得多好:“你不是明天就不记得么?”
 
顾生槿死死地握住赵抟之的手腕:“那也不能胡来啊!”
 
赵抟之盯着他看了片刻:“那你还记不记得了,你自己说。”
 
顾生槿再不敢睁眼说瞎话,也顾不上以后是不是会很尴尬了,连忙点头:“记得,我一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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