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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刀太难我选择重生(完美搭档)下+番外——梵间

时间:2017-06-17 08:02:56  作者:梵间

 第34章:昀国

 
才清闲了没多少日子,叶峥和沈长珏就接到了新的任务。说来也巧,上次从回来时也正就曾推测岚国会派最优秀的域使前往昀国一探究竟,没想到一场测评结束,这个任务落就到了他和沈长珏头上。
 
其实一开始叶峥是拒绝的,这是把人不当人啊,刚刚比完赛就让人长途跋涉?到处跑要倒时差的好不好!对此,顾寒天是这样回应的:反正你们都去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我觉得你们时差一定能倒得比别人更快!
 
嗯,所以现在叶峥和沈长珏正在赶往昀国的路上,时间,半夜三点三十七分,路程刚刚过半。
 
因为比赛而暂时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被揭开,叶峥坐在空旷的位子上捋了一遍思路,却又觉得越理越乱,昀国那边的目的用扑朔迷离来形容也并无夸大,甚至究竟是昀国的哪一方在挑事都还不明朗。他们这次出行首要的目的就是搞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如果有机会能和对方坐下来好好谈判,得到对方手里最新的技术,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够顺利找到幕后的那个人。
 
“叶峥。”
 
沈长珏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转头,用眼神示意对方说下去。
 
“如果……”沈长珏的语气难得有点犹豫,“有个人在你心里很厉害,他……他算什么?”
 
叶峥有点没明白:“算什么?你意思讲他在你心里代表着什么,是什么地位,对吗?”
 
沈长珏顿了一下,点点头。
 
叶峥一挑眉,眼里带上了些许兴味:“那可能多了去了,偶像,朋友,老师,前辈,甚至爱人,都可以是你所崇拜的,这种东西嘛,哪有这么局限。”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沈长珏心里有了这么高大的地位?
 
不爽,十分不爽。叶峥面上笑着,心里冷得跟霜似的。他在沈长珏身边这么久,居然有人一夜之间拥有了比他还要高的地位,他家的搭档,要开窍了也该是先轮到他吧!
 
沈长珏默默排除着,叶峥是他的搭档了,不能算是朋友吧,老师也不对,前辈就更不可能了。偶像……按照他一直把叶峥当作追逐的对象这一点来看的话,这个倒是挺有可能的。至于爱人,首先他就根本没去考虑,其次,在他心中根本就没有爱人这个概念。
 
他身边的诸多域使们,有很多人在假期出去猎艳或者发泄欲望,也见过域使之间互相安慰,更是一不小心看到过现场。但是不管是男人和女人还是男人和男人,他们的眼里闪烁着的只有兴奋和欲望,没有爱意,没有温情,看了不仅没让他觉得激动,反而让他觉得一颗心都是冷的,只觉得恶心。他不知道,如果爱上一个人,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哦,如果非要说有,那也是有的,他们在这次默契赛中遇到的那两个男人,大概就是“爱人”这样的关系吧,可他仍旧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交到对方手中,心甘情愿被操控,甚至是为了另一个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这从根本上来说,是违反域使的天性的——
 
完成任务,然后拼尽全力保全自己,活下去。
 
“长珏,你额,对谁嗯……”
 
叶峥真的问了,沈长珏又不愿意说了,只是摇摇头,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拒不交流的意思体现得淋漓尽致。叶峥对此从来就是无法,嘟囔着抱怨了几句,跟着闭上眼睛,心说沈长珏的事情,他总是会知道的。
 
想想聊以安慰也好。
 
无人驾驶的悬浮车降落后,二人从荒芜的郊外一直逛到人山人海的中心城区,然后慢慢接近海边,接着又是一片巨大的森林出现在他们眼前。和上次的并不是同一处,这里的森林拔地而起无数盘桓数百年的参天巨树,茂密的绿叶几乎遮盖了所有的苍穹,抬头只能望到透过缝隙艰难闯入的清晨的阳光,地上密密岑岑,都是大片大片叶的影子。
 
仙境一样的地方。
 
没有线索之前,叶峥和沈长珏只能这样慢慢找,漫无目的,刻意留下些明显的痕迹,若是那人有心,必然能主动找上门来。但那如果没有……让他们去找,那恐怕就有点尴尬了。
 
无论如何,他们给自己留下了十天左右的期限,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完全可以把这次任务当做是一次郊游。当然了,郊游的话,这片森林是不错的选择。
 
叶峥和沈长珏深入林间,清晨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来,身边所有的绿色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环境是出奇的静,只有两人踏过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偶尔有鸟叫虫鸣的声音呼啸而过,宛如被人定时开启的信号声。
 
“好不容易出来野一回,怎么样,长珏,过会儿给你露一手呗,午饭想吃什么?”走了一会儿,叶峥实在是闷得发慌,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话题开头。
 
“……营养液。唔,方便。”这边沈长珏看着像认真思考过了,这答出来的话有种不给叶峥接话机会的意思。
 
叶峥摸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不行!营养液哪儿不能喝啊,一天到晚的喝这个,今天我们就地取材,飞禽走……”
 
“几个月了。”看到叶峥疑惑的眼神,沈长珏淡定地补充,“几个月没喝营养液了。”
 
叶峥:“……”这让他怎么说?沈长珏说的还真没错,自从他勒令对方必须吃得健康不能随便应付,并且亲自上阵一日三餐之后,他们两个人好像是很久没喝过这种“垃圾食品”了……
 
叶峥越想越不对,最后突然反应过来,无力道:“……你就是不想让我好好开个话题对嘛?”沈长珏好歹跟他面对面一年了,他想开个头说个话的意思对方不至于看不出来,非得斩钉截铁地说死一件事儿,在沈长珏那儿意思基本等同于:我都说话了,所以你就不用再说了。
 
沈长珏貌似无辜地瞪着眼睛跟叶峥面对面对视了几秒,然后一转头,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随即趁叶峥呆在原地,快速回头看了一眼,迈开大步往前走,瞬间就把叶峥甩了老远。
 
半晌等叶峥想起来,佯装生气地骂骂咧咧追得飞快,走在前面的沈长珏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对方毫不费力地追上来,想到叶峥扑过来的时候必有的语气,他脸上有种细微的轻松愉快,心里大约已经在轻轻地笑了。
 
想着,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啪”,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沈长珏收回右脚,看着脚下那张金色的卡片,皱了皱眉头把东西捡起来,翻过来一看,一片熟悉的纹路出现在他眼前。他的记性很好,看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再忘记,只一眼,他就想起来,这片纹路就是上次他和叶峥跟昀国那群黑衣守卫战斗时,对方衣服袖口上的纹路。
 
他拿着卡片站在原地,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说好的十天,本想着怎么也能有一周,这下好了,麻烦总是来得特别快,快得让人不知所措。
 
后边的叶峥很快也追上来,看见沈长珏站在原地不动,也想过去问问,走近了就看见对方手里拿着一张金色的小卡片,上面隐约可见几缕花纹,刻得特别精致。叶峥凑近了一看,脸色也是瞬间变了,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个巧合?
 
两人面色沉重地收好卡片,又继续往前走。这倒不是说敌人一定多难对付,但是习惯站在暗处的人突然到了明处御敌,总是对他们不利的。
 
还是一样的场景,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又踩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这次是叶峥,他捡起来一看,一块红色的卡片,翻过来,还是一样的花纹。
 
这已经不是能用巧合来解释的了,叶峥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就是有意为之。
 
但是,为什么?
 
叶峥觉得昀国这帮子家伙就是一群没有逻辑的人,从他和沈长珏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去救人的那一刻开始,这里的人做的事情,他就从来没有猜透过,好像隐隐触摸到了真相,可最后事实还是证明,对方的脑回路和他就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背后的人应该不是昀国政府那边的人。原因显而易见,无论那个国家的人有多么作死,政府都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来。如果真是军方或者昀国域使方面,那叶峥只能说,好,比闲的没事干,你赢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路,从清晨走到傍晚,手里的卡片拿了厚厚一叠,有时候对方甚至会在岔路口提醒他们不要走错方向,叶峥心中无语,也只能这么一路顺着走下去,只期盼昀国这帮人不是真的想耍着他们玩,这路不用走到天荒地老。
 
又走了一段路,叶峥脚下果真又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但这回松开脚一看,不是卡片了,而是一张硬皮纸,是现在这个年代连老古董都不会用的东西了。
 
叶峥没有犹豫,翻过纸来就看上边的东西,沈长珏凑近叶峥,从他的后颈处探头过来一起看:
 
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很有毅力,走过来很辛苦,休息一会儿吧~期待在西塘见面,我等待着你们。
 
署名是一个简单的“萧”。
 
叶峥看着这封像是从千余年前寄来的信,禁不住眼皮一跳,这人的语气,像是一路监视他们过来似的。
 
沈长珏呼吸也是一滞,许久不见的危机感重临于心头。
 
第35章:萧云
 
众人皆知的西塘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小镇子,里面常年展览着各种古代和远古时期的藏品,吸引昀国各地的文艺青年们慕名而来,久负盛名以至于韦伯大陆上其他国家的古代文化爱好者也蠢蠢欲动,奈何不得随意跨国的规定难倒了众多英雄好汉。但是这个“萧”要他们去的西塘可绝不是这么一个风雅的地方,而是只有混黑白两道的杀手和域使军人们才会知道的一个所在。
 
那是一个武道馆,唤名“西塘”。
 
表面上看起来,“西塘”是一个酒吧,五光十色的灯光打得那叫一个美仑美奂,但真正懂行的人往里头走走,才会发现外边这些全是掩人耳目的。真正的“西塘”里面大有文章,被划分为一个一个的不同大小的隔间和一块大的场地,单独的隔间多用于解决私人恩怨或者商量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大场地用于给一些亡命之徒做公开的比舞台,旁边会有座位提供给观战者,这些人给自己看好的选手下注,比斗的人若能赢得比赛,则会赢取一些奖金。
 
“萧”叫他们去这个地方,多半不会无聊到让他们上台去打一场,以他们现在的水平,一般对手能赢过他们的几率很小,只是有来无回走个过场。所以,只有是解决“私人恩怨”。
 
两个人把自己的脑子整个搜索了一遍,也没想到天天宅在集团训练场里面的自己有跟什么人结下过仇怨,更别说是远在另一个国家的什么“萧”了,如果非要猜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人要找他们,要么,就是如岚国上层所期望的那样,对方要借他们二人的口跟岚国做谈判。
 
看不出哪个可能性更大些,两个人干脆也没有停在原地多想,稍微一思索,就即刻启程出发去了“西塘”。要说起来,这些昀国的人算计得可真好,这“西塘”距离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只有步行约莫四十分钟的路程,这在徒步穿梭中可谓是少到发指,仔细想来,对方在地点安排上或许亦有深意。
 
去的路上还有个插曲。
 
尽管西塘人尽皆知,但去的路还是很少有人一清二楚,沈长珏却仿佛回家一样熟门熟路地带着叶峥绕来绕去,问他却也不说原因。叶峥只当是各人都有他的秘密了,沈长珏嘛……这看上去本来就有些秘密。
 
在差不多的时间,叶峥和沈长珏跨进了“西塘”的大门。从头至尾都有一个西装革领的男人在这里的某个角落中看着他们,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器具。
 
“先生请留步。”几位守卫在内门前欠身拦住了两人,微微鞠了一躬,礼节十分到位,嘴里问出来的话却很不符合身份,“这两位客人,敢问您二位要点什么?”
 
明明是吧台调酒师才会问的问题,在这里却被两位守卫抢了先。
 
叶峥看起来却没有一点惊讶,只淡淡回了句:“不喝酒,吃肉。负一层,萧先生在等我们。”
 
沈长珏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这会儿不是个解释的好时机,因而之时略带惊讶地看了叶峥一眼,就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几个守卫迅速掩起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其中一人站出来又鞠一躬道:“原来是萧先生的贵客,让我来为二位引路。之前如有失礼,还请包涵。”
 
“劳驾。”叶峥一点头,拉着沈长珏的手腕跟在那个守卫后面进了门。
 
守卫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同的节奏在前面走,脚步声敲打地面的节奏声本来该让人觉得舒服,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却给人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凌乱感。
 
一路上,叶峥算是再次体会到了当年第一次走进岚国域使集团的心情,人面对第一次见的东西,总是好奇又惧怕。现在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惧怕是不剩什么了,可听着一扇扇门中发出的惨叫声,还是会让人从心底生出毛毛的感觉。尤其是下到负一层时路过的那块大场地,远远地都能闻到一股血腥气来,旁边看比赛的人一个个穿的光鲜亮丽,面上的表情却狰狞可怖,叶峥想想也觉得,喜欢看别人拼了命制对方于死地,互相残杀,血肉横飞还能兴奋地欢呼尖叫的人,心里边总是有点变态的。正常人怎么也不会有这种业余爱好。
 
叶峥用余光缓缓地扫着,把环境观察了个彻底之后就收回了视线。这种情形太过残忍,他不愿意多看,也没什么意义。
 
“这地方是个酒吧,我说不喝酒就是表示我不是奔着酒吧来的,吃肉是黑白两道通用的黑话,说到了这个词总归逃不开杀人和放血。我想那位萧先生让我们过来——哦对,我猜他是’先生‘,干这行的,男人比例大了去了——他应该是自己对于这边非常熟悉,报他的名号一定会多点便利。”
 
沈长珏听到耳朵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叶峥在跟自己解释之前的疑问。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就站在旁边的沈长珏也就只能听个大概,远远走在前面的守卫更是一无所知。
 
三人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就到了一扇门前,看着比起别的小隔间来要大上许多,还有个特制的声纹锁,光是一扇高科技硬度强的门,就足以看出这个“萧”的地位。
 
守卫把他们送到地方,朝他们礼貌地一鞠躬,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再回头,人已经从这条走廊消失了。
 
两人也没站在原地过多地纠结,人来都来了,进去会一会对方总是少不了的。
 
[滴!欢迎来到“西塘”,您已进入……]
 
硬邦邦的机械电子音刚在耳边响了几秒,还没等叶峥去注意,迎面就飞来三根闪着金光的针,逼得他不得不后跳几步避过,自然也就错过了电子机械十分贴心的介绍。
 
最后一个后跳落地,叶峥半跪着抬起头,真个房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阵阵妖风吹过,直把人吹的后颈发凉后心发汗——对于普通人的话,对于他和沈长珏两个,这样的作战环境,他们经历过的就可以跟你如数家珍,更别说还经历过专门的训练,熟的很。
 
睁着眼睛也看不见什么,叶峥干脆把一双眼睛都闭上了,这样听觉和意识会更加敏锐。
 
他跟沈长珏在这样的黑暗中反复穿梭着,不能说有什么看家本领都用上了,那至少也用了有七八分力,主要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中,人判断攻击的位置通常没有那么准确,如果是针这样的小东西,就更加难以被发现,要克服这样的问题,只有加大闪避的幅度,也就是说,原本对付正对脸的攻击,简单点只需要侧侧头,保险点就斜跨一步,现在就不一样了,看不见,谁知道对方的武器上是不是沾了毒,为了以防万一,尽量一点儿伤都不受,只能小题大做,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是至少三步的闪避范围。
 
叶峥并不想一味躲避,也寻找过机会判断对手的位置进行反击,可是所有用出去的攻击都好像石沉大海一样不见了踪影,他却渐渐感觉到……攻击者没有那么蠢,不仅招数接连不断,更好像是从四面八方过来,他猜测要不是那个人正在不断走位,要不是有许多人都在保持一个节奏配合着攻击。他确信他的回击位置都是精确的,可是为什么……
 
和沈长珏在“黑夜”里配合着打落了一排银锥,叶峥侧身站在沈长珏身后略略平复了一下呼吸,扯着嗓子喊道:“姓萧的,他妈的关着灯让别人对付我们,自己站在后面看着算什么男人!就算是入学考试我们也该合格了吧……靠,给老子出来!”
 
叶峥特地让自己的说话方式趋于粗野,首先对混黑的人来说,绝对是这样的说话方式最容易得到好感,就像是学校里的小混混永远看不上好学生一样,在黑色区域,文雅的人也都是孙子的代名词。
 
“呵呵……”
 
空气中一阵轻笑声传入叶峥的耳朵,让人觉得莫名不舒服,接着有人打了一声清脆的响指,四面八方的灯刷刷亮了一大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叶峥觉得对方是要特意给他们一个特写镜头一样,他们脚下的灯光亮得好像有点超出常理。
 
眯了眯眼睛适应过于明亮的灯光,眼前的场景一下子惊得他一愣,回神时发现沈长珏也是一愣。眼前的这些,用鬼斧神工来形容正是恰如其分。
 
从天花板上用新型合金柱子吊着一个巨大的转盘形状的东西,每隔一米就有一个凹槽,里面是各种不同的武器,从刀具到弓箭一应具全,全是刃的部分朝前,一看就知道用处不仅仅是排着好看。其次,房间的四方四角全都排列着立柱,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武器,但是从立柱的槽口银光闪闪的色泽上来看,第一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第二也不是什么便宜货。
 
它们制作得如何精巧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十好几个身着白衣的人站在最远的立柱之后,在灯一开一关的瞬间做不到退后如此之迅速,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刚刚跟他们玩了近半个钟头的“人”,就是这一堆机械做的“玩具”。光是让这些东西动起来往外边吐武器攻击别人,这个不难,具备近战远攻所有的攻击方式,这也不难,难的是这些东西打出了节奏。他和沈长珏算得上是有些经验的域使了吧,在跟这个大家伙对打的过程当中,真的半点都没有想到对他们出招的,竟然不是人。
 
要做到能跟他和沈长珏对打还不落于下风,这些机械一定不仅是能够有节奏,最关键的是,对方要熟悉他和沈长珏的节奏,否则要制造出这样能够恰好贴上他们节奏的攻击器来,真的就是痴人说梦。
 
想到这里,叶峥的脸沉了下来。
 
他在脑中过了好多人,姓萧的凤毛麟角,还都是以前认识的,跟他现在的生活完全不沾边。所以,这些人是谁?会认识他和沈长珏,甚至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哈哈哈,不错,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英雄出少年啊……”
 
突然一个声音切断了叶峥的思路,定睛一看,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鼓着掌施施然走了出来,一直到跟他们仅有不到十米的距离方才停下。
 
他说:“我看了你们好久了,翻山越岭的过来不容易吧!呵呵……”
 
说着,他伸出右手来,人畜无害地笑着要跟他们握手。
 
“你们好啊,我叫萧云,白云的云。”
 
第36章:杀手
 
那边萧云说完一句自我介绍后,叶峥和沈长珏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奇怪起来,这年头,真是好久没有体会过外出做任务,敌人要跟他们握手,还要“友好”地自我介绍给他们听这种事了。
 
同时,对于萧云,以及他背后那些人,也愈发好奇起来。
 
叶峥适应能力一等一的强,很快调整好心情上前几步跟萧云握了手。他一边握一边感到有些诧异,萧云的手白嫩得跟个学生似的,甚至比学生还细皮嫩肉,不要说握刀握鞭的老茧了,连写字留下的茧都没有一个。
 
“说吧,费这么大周折让我们到这儿来是什么目的。”叶峥直奔主题的速度超乎萧云的想象。
 
“这么心急啊,确定不用坐下来再慢慢谈?”
 
“你直说就好。”
 
“好吧。”萧云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其实我就是为了见你们一面,可能你不知道,你们很有名诶!瞧瞧,为了见一面,我费了多大的劲。”
 
“开什么玩笑!”叶峥皱起眉头把话摊开了,“你一开始抓我们岚国的域使,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出来,接着通过我们的口去告诉岚国上层你们的存在,现在我们果然又一次被派到昀国。所以……你们的目的呢?”
 
“你才在开玩笑吧!”萧云瞪大了眼睛,好笑得不能自己,“哪有这么多弯弯绕,有人跟着我被我发现了,我当然要把他们抓起来啊,难道放在外面等他们害我吗?不过之后的事情确实是我为了引出你们,这也是因为我对你们很有兴趣,否则我才不会费那工夫呢……”
 
叶峥信吗?当然不信!
 
谁会相信一直以为有所企图的敌人又是复制信号又是故弄玄虚,就为了见两个无名小卒一面,这是脑子有坑还是根本没有脑子啊。叶峥始终就觉得,每个人行事总有他的动机,越是身在高位的人他的动机就越是难以揣测,更何况这个萧云的身份还是……
 
“你……是个商人,还是这个?”叶峥伸出大拇指弹了两下。
 
“当然是这个,当商人多没劲儿啊,天天就钱钱钱的,太无趣了。”萧云扯着嘴角笑了几声,“而且……能出现这里的,怎么可能会是普通的商人呢,叶峥?”
 
叶峥不奇怪对方知道他的名字,说不定人家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他的所有资料也说不定。他也没怀疑过对方是个普通商人,最次也是个……牛逼的商人吧……咳。
 
“你怎么会知道我和长珏的?”
 
“怎么能不知道呢?”萧云答非所问,说出来的话却让叶峥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沈长珏,十八岁,十四岁以前不是岚国人,之后的信息是空白,被顾寒天捡到后开始训练成为岚国域使,潜力评估最高级。至于你叶峥……就更有趣了。叶峥,十七岁加入岚国域使集团,继而展现出非凡的实力,潜力评估高出沈长珏两个百分点。而十七岁之前的资料为零,只是个在校读书的好学生。”
 
他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觉得,你们值不值得见呢?”
 
这段话里让叶峥脸色发白的信息有二,一个是沈长珏的身世,他从来没问过,也觉得到某个时刻也许沈长珏就会告诉他,所以这个问题可以忽略。可是另一个就无法无视了……了解得这么详细已经不能说是对方“有路子”了,基本可以确定,萧云在岚国是有卧底的。就连四年之前本应该是秘闻的沈长珏的来历都知道,这个卧底的资历恐怕不短。
 
叶峥的右手背在身后握紧了拳头。
 
“那么,你要见一面,现在结束了。”叶峥明白,萧云说了这么多,才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呵呵。”萧云笑道,“我要见你们自然是对你们有兴趣。我想你们可以加入我们……”
 
“你先告诉我们你具体的身份,混黑可不止一种方式。”叶峥打断道。
 
萧云的笑容更灿烂了:“杀手,我是’天窗‘的老板。’天窗‘你应该知道吧,不知道在你心里够不够分量。”
 
“天窗”叶峥当然知道,整个韦伯大陆稍微跟这些事沾点边的人都一定会知道这个杀手集团,它建立在昀国,所以大部分人把它归属于昀国,但它的“业务”遍布整片韦伯大陆,其知名度可以说是“知道昀国的人就一定知道’天窗‘”。
 
“’天窗‘的老板,失敬,萧老板。”叶峥假模假样地客套,“’天窗‘自然是够分量的,就是不知道您怎么会看上我们,还特地派人去岚国盯着,生怕我们跑了。”话里暗藏着一股讥讽之意。
 
萧云刻意无视了叶峥话里的讽刺,他一个做大事的人,早就不会被“小孩子”的话给激起什么怒气来,语气里都是平静,还有一种见到人才时的激动溢于言表:“你们这么有天赋,沈长珏小小年纪就懂得运用战术,一出道就能独当一面,攻守之间的转换流畅无比,叶峥你就更让人佩服了,我在你身上找不到任何弱点,可进可退,可主导可辅助,你们是完美,完美的杀手!而真正有能力嗜血的人,都不应该被拘在那小小的于是集团里面,干些什么无聊的破译偷资料的事情。你们就应该去发挥你们真正的实力,去做真正靠杀人吃饭的活计!甚至,你们可以分开去战斗,也许会有更大的潜力,而不用两个人非要绑在一起,你们会喜欢……”
 
萧云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几乎是痴了,到让叶峥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天才总是有些奇怪的。萧云能把小小一个组织做到现在的程度,可见其天才,可是这个脾性……不知是该说视“才”如命,还是独有见解。唉,刚刚才夸过他不易怒的。
 
“第一,我和长珏不会退出岚国的域使集团,转而跟你做什么专门杀人的勾当。”叶峥无情地打断萧云的话,“我和长珏也许真的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是,我们并不喜欢杀人,不靠杀人吃饭,更不以此为乐,你的算盘打错了地方。第二,我和长珏分开来的话,绝不会有现在的实力,我希望你能弄明白。”
 
萧云皱了皱眉头,激动地反驳道:“可是你们不去做你们真正该做的事情,就是浪费!对于人才的浪费,这怎么可以!我……”
 
话说到这里,叶峥不用听下去也能确定萧云之前的话是真的,他真的没有叶峥以为的那么多弯弯绕,折腾了这么久,他真的只是想要自己和沈长珏……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魅力了?
 
再说杀手集团,其与域使集团的本质区别其实不在于一个专事杀人而一个兼职,而在于域使集团接受的任务大多由国家和贵族委派,也不可以随便杀人,真正需要域使动手的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实力高强而最无可恕的,然而杀手集团就全然相反,哪怕是一介平民也可以让他们帮忙做事,即使只是委托人为了一两句拌嘴,只要给钱,杀手们都可以动手杀掉目标。
 
叶峥从来没有把域使放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域使毫无疑问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不要说域使,即便是正面角色,军队,也并没有总是做正确的事——引发战争、盗取机密、祸及百姓,哪一样不能跟杀人的罪孽一较高下?
 
他不是个好人,但也从来不认为靠杀人来挣钱取乐是一件能让人放松下来的事情。他只要跟沈长珏一起努力完成任务,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尽量不去殃及无辜,当然最重要的,保住自己的性命,等年纪差不多了,就跟对方一起退役。他实在不想花时间去折腾这些即不开心又不道德的事情。
 
“抱歉,萧先生,请容我拒绝,此外,你要把我和长珏分开的建议,我也不会采纳。”叶峥再次打断萧云的滔滔不绝,旁边的沈长珏看上去也跟叶峥想的如出一辙,跟着点点头。
 
“哦?是因为不想离开岚国?”萧云的声音强压着怒气,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
 
叶峥了然,果然思维异与常人,这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一边想,一边摇头解释:“并非如此,我和长珏只是不想当个杀手,我们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嗤,说白了就是觉得当杀手良心不安呗,我也实在搞不清楚你们岚国的域使,一个个虚伪的要死,实际上干的还不是些走不到人前去的勾当,谁比谁高尚了!”萧云的不屑写满了整张脸。
 
“至少我们还是合法的。”叶峥淡淡道。
 
萧云好像听到什么世纪玩笑一样:“合法?合法就能掩盖你们杀人、偷东西、私闯入境?你们不过是在自我安慰罢了!”
 
“是自我安慰。”
 
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充当透明角色的沈长珏突然接上了话:“可是,当杀手,连自我安慰都没有了。”说话间,沈长珏的眼帘微微垂下,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多年前的往事。
 
叶峥心念一动,最终什么也没问,陪着对方一起保持沉默。
 
萧云一下子被噎了个正着,顿觉无话可说。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两个少年找的敷衍理由,但他们的理由让做了十数年杀手的萧云说不出话来,正因为自己身在其中,他才知道当杀手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正如对方所说,疲劳,不安,但是却连自我安慰的资本也没有。
 
“……难道我就这么把你们放回去了吗?”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萧云气闷的声音,透着一股郁闷。
 
叶峥差点笑出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萧云恐吓别人有一套,管理下属更有一套,可惜人无完人,自己的性格……又恶劣又孩子气,任性,对事情还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准则,这样的人能干这么多年杀手,还能做这么大,背后少不得有人帮衬着。
 
“我是不知道你还想干什么,不过我倒是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仿佛这会儿叶峥才觉得瞎咧咧的事情都完了一样,反客为主招呼萧云坐下,自己也找了两张凳子和沈长珏一起坐下了。
 
在萧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中,叶峥好像没看到一样让自己十指交叉,摩擦两下开口道:“岚国这次派我们来,还想跟你商量商量你手上掌握的技术的归属问题。哦,这样说好像不太好,换句话说,要什么条件,你能把技术交换给我们?”
 
第37章:技术
 
“?别开玩笑了,有什么技术你们岚国没有,还要问我小小的萧云讨要?”萧云阴沉的脸色依旧是阴沉的,可到底他为刀俎,说起话来腰板硬底气足。
 
啧,被求的人果然这态度就不一样了啊。叶峥暗自思忖,又打了个直球回去,只求不跟对方玩半小时的弯弯绕:“萧老板,你们掌握了什么技术,你自己心里有谱,但是既然你这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我也不介意提醒你一下,举手之劳嘛你说是吧?复制嫁接信号的技术,新品种的窃听器,哦,你今天是怎么看到我们一路来’西塘‘的?应该也是新开发出来的技术吧!要不你干脆开个价,把你们技术人员卖给我们得了。”
 
此话一出,萧云瞬间怒气上头,气得眼睛瞪得老大,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把谁卖给你?”
 
“哎呀别这么大火气嘛,还可以商量,我也没说一定要啊。”叶峥其实真没打算要对方的技术人员,好家伙,想也知道是多大一笔钱,他们这次出来哪可能有这么多预算,“那就……便宜点,这几项技术卖给我们呗?”
 
萧云听出叶峥话里话外是真没有觊觎他们的技术人员,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紧跟着就冷静下来:“我手上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技术,怎么看你都该求着我啊,更何况这世上又不止你们岚国这一个国家,我想找到合适的买主还不容易?我看就该弄个拍卖,出价高者得。或者……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跟我交换情报。嗯……说不定你们想买,老子还不想卖呢!”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不是自己人真的是不能乱逗着玩,这要真把生意给玩没了可就亏大发了。叶峥赔上笑脸,好声好气询问道:“那萧大老板看……想要点什么?”
 
那厢萧云还没回应,沈长珏却已经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脸,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觉得自己心里已经笑出声来了,那脸色一秒一变,处理人情世故和做生意手忙脚乱的叶峥,真是,没有见过的可爱。
 
沈长珏换了个姿势,继续旁听他们的交涉。虽然叶峥这方面是不怎么样,可是他连叶峥还不如,安安静静当个吃瓜群众还能学到点东西,将来这样的场合想来也不会少……说不定能帮到叶峥。
 
“我要你们来帮我。”萧云翘着二郎腿。
 
“除了这个。”
 
“那我不想卖给你们了。”
 
叶峥无语,有点后悔自己自作自受的行为,都说不作不死,他看了这么久作死的顾寒天,自己居然还没学会如何不作死的真正奥义。
 
看叶峥久久无言,萧云大手一挥,大度地说:“那你们来一个好了。”
 
“不行!”叶峥否定的速度快得像赶悬浮车,“萧大老板,您能不能考虑考虑切实可行的交易方式?我和长珏已是一体,不要说拆开来了,就是把我们放在一起,如果不让我们互相有联系合作,那也不是现在你眼睛里我们的实力。我老实跟你讲,我离不开长珏,你要是非要一意孤行,那我只能说,我连训练的精力都没有,我必须见着他才能安心。”
 
萧云好笑,又扯了回来:“我不是说了么,让你们一道来,你们又不愿意,我要把你们拆开,你又像犯了相思病似的,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没有沈长珏的叶峥,就不是叶峥了。”
 
萧云话里话外无论怎么扯皮,其中心思想总是要做成这笔生意的,叶峥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跟他打太极,想也知道,即使性格再让人捉摸不透,做事的逻辑还是有的,费这么大劲见到他们,除了对他们本人有兴趣以外,对跟他们背后的岚国域使集团的合作,兴趣也不会少。
 
“我有没有为难您,您心里明白的很,我和长珏是不会来的,其余的条件咱们可以慢慢商量。”叶峥拽一下沈长珏的袖口道,“你说是吧长珏?”
 
沈长珏走神得有点厉害,他这会儿脑子里回放的都是叶峥说的“我离不开长珏”、“我必须见着他才能安心”、“没有沈长珏的叶峥,就不是叶峥了”,一遍一遍,重复得他脑子里乱得跟有团浆糊,同时又有暖意从脚底板渐渐升上来,点燃了他心里那缕冰冷的火。原本是冰冷的一片,现在却渐渐着起了火。叶峥是他的搭档,可是好像又不止是搭档,是第一个真正对他好的人,是最了解他和他心有灵犀的人,同时,也是他最在乎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和叶峥分开来了,大概也会很不习惯,甚至像萧云说的,患上“相思病”吧……
 
待听到了叶峥的问话,沈长珏好容易才从浑浑噩噩中反应过来,又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答一个“嗯”字。
 
索性叶峥也没把心思放在他的不对劲儿上,只是狡黠地冲他一笑,表示自己看出了他的不专心,随即施施然转过头去,又开始跟萧云说起话来。
 
沈长珏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所以照我看,咱们要么用钱,要么用技术相互交换。钱嘛,我觉得您这样的老板肯定是不缺的,也看不上我们区区这点钱财。我也知道,您这一看就是做了准备才来跟我们谈的,萧老板,您其实已经有看上的技术了吧?不妨说出来,我们慢慢商量啊!”
 
萧云被说中了心思也不恼,沉吟了一会儿,对叶峥说到:“不错。”接着招了招手,从一个白衣守卫手上取来一张薄薄的纸,睨视一眼,又把它交给叶峥,示意他细细查看。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叶峥心说果然早有准备,翻开纸一看,瞬间被上面写着的好几个岚国独有的技术名称吸引走了注意力。现在要他相信萧云在岚国没有卧底他是不信了,这里有的项目他没有直接接触,就连自己也不甚了解,可萧云却明明白白,情况如何自然是一目了然。
 
这个姓萧的,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老板……不是我说,您这个,有点不合理吧?”叶峥用手指一个一个点下去,“十个技术。”又用手指比了个三,“换你三个技术?”
 
萧云好像没有看出叶峥的不悦,反而回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虽说是他们求萧云吧,但是这个姓萧的明摆着也是有企图的,而且谋划得远比他们早,现在像忽悠不懂事的小孩儿一样忽悠他们,是真以为岚国没人吗?
 
这样想着,叶峥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萧老板,我敬你一声萧老板,不是让你乱开价的。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技术值什么价,说真的,给我们点时间,岚国要研发出你这样的东西不难,现在正是因为各国之间的形式紧张,所以开发新的技术刻不容缓,否则我们也不会花大价钱来跟你交换技术。而且,容我问一句,你这个……我们要谈的应该是买断价吧?”
 
沈长珏一听叶峥这话就知道是鬼扯,季末给他们做过科普,这些技术……他们到目前为止确实完全没有进展,倒是局势紧张是个事实,不过这种事实全大陆的人都知道。
 
听到这话,萧云忽然嗤笑一声:“你别以为老子好忽悠,你们对我们的技术根本毫无进展,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倒是我们,哈,你们的技术我们倒是不日就要有了!至于买不买断嘛,我不会坑你们的,我这个连昀国都没给用上,如果卖了,保证是只此一家的。”
 
这个卧底地位未免也太崇高了点吧,这是潜伏了几年啊……叶峥算了算,能知道岚国研究没进展的人可真不多,但是如果要让他怀疑谁还真想不出个对象来。共同经历的生死多了,身边再平凡的一个人都会值得自己全心全意去信任。
 
再说这个价格,如果说是买断的话,其实萧云要求的价钱是合理的,早在出发之前他们就跟顾寒天一众人合计过,最后的成交价在八到十个技术或者是等价的研究额。怎么都说萧云是个商人,而商人又最讲究诚信呢?这方面还是厚道的。
 
叶峥念着萧云之前那种态度,有意跟他磨一会儿,从中午商讨到傍晚,到后来连沈长珏都一个个字往外蹦着加入了讨论,最终以八个新型技术的图纸和研究方法作为条件,交换到了格外珍贵的三个技术。又花了点时间订契约签契约,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双方终于站起来握手,这笔生意宣告尘埃落定。
 
叶峥觉得这一下午比执行三个任务还累,为了价钱磨嘴皮子着实不是他们两个只会打架的“糙汉子”擅长的,再一看萧云的神清气爽,不得不感慨这生意人就是生意人,瞧瞧人家这精神。他也不撑着,招招手让后面的白衣守卫端了两杯茶过来,他和沈长珏一人一杯,一饮而尽。
 
品茶这种事嘛,离他们太远了。
 
“我过两天会派人过去岚国把你们准备的技术交接好,如果确认无误的话会把我们的东西也当场交给你们,这点你们大可放心。”萧云跟他们握了手,最后交代了几句。
 
叶峥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任务目的达成了,接下来的工作就不归他和长珏管了。
 
“那我们走了。”叶峥本想着就跟萧云说一声,体现一下礼貌,没想到对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他都看不懂了,有一股厉色和疯狂在眼波中流转。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又犯病了啊……
 
萧云果然突然暴躁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声音尖锐地笑了几声,狰狞地说到:“公事处理完了,就要轮到私事了!你们既然不愿来我这,那么,也绝不可能让你们再回去了!”
 
说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右手,在腕上类似通讯器的仪器上按了几下,手上用力过猛,青筋暴起,能从远处看到他的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妈的,这变脸也太快了吧,是得不到的就要毁掉?还做不做生意了?
 
叶峥目瞪口呆地看着萧云的动作,脚下地面不明显地晃动起来,屋顶的横梁上扑扑落下灰尘来,好像有什么齿轮正在转动,一股浓重的不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在预知到危险的一刻,叶峥只做了一件事,他往右边跨了一大步,用力把沈长珏拉到自己身后。
 
沈长珏也只做了一件事,他从叶峥背后挣脱出来,坚定的将左脚放到叶峥身前。
 
此时,横梁终于开始松动,好像惊雷一样,即将砸在众人紧张的心跳上。
 
第38章:不同
 
第一层横梁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一阵重重的断裂声传来后,随着灰尘抖落,头顶上的横梁以不可阻止的姿态在重力的帮助下轻松砸下。起初只是区区两三根,叶峥甚至不用费心思去注意,只需要用双眼看就能够通过简单的走位避开,可渐渐横梁越落越多,一根接一根,叶峥每每挑起就能看到之前站立之处被一块巨大的金属块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砰、砰、砰……”
 
一次又一次,叶峥的起跳越来越频繁,听着耳边那声音,如鼓点一般密集,头顶上的横梁好像落不尽似的,一个接一根,几乎把他们站立的所有地方都砸了个遍。
 
叶峥闪避得很认真,比以往任何一次躲避和弹跳练习都要认真,因为他感觉得到死亡离自己很近,不用多,一次小小的失误,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心情去看萧云站在旁边安全处不自然的表情,也没有去听对方变了调的喊叫声,他甚至无法腾出空来去看一看沈长珏的状况。这绝不是他放心——尽管他从来都信任沈长珏的能力,但却从来不曾放心——他只是不得不去放心,并且尽全力让自己相信,沈长珏会安全地撑到最后。
 
事实一如叶峥所期望,沈长珏闪避得很稳健。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萧云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发泄他心中的不快,甚至杀死他和叶峥,那必然有所依仗,他和叶峥不会只需要这样就能免于灾祸。要想真正摆脱,恐怕还得从萧云下手。
 
十分艰难的,叶峥和沈长珏交换了个眼色,他们刻意调换了好几个位置,最终遗憾地发现,要想冲到萧云那里,恐怕是十死无生,这横梁的下落节奏掌握的非常好,几乎是算准了你要往哪里避让,你要接近萧云,那好,至少有四根横梁等着你送上门来。
 
两人无法,只能这样苟延残喘地在这个阵里动弹不得。好在两人的体力都不错,撑上一段时间不成问题,至于是否狼狈,在人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形象是最不需要注意的东西,这是根本不用教,普通人也会懂得的道理。
 
正当时,头顶上的横梁突然安静了一瞬间,除了灰尘,没有旁的东西掉下来,除了屋顶高了一层之外,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起来。
 
“哼。”
 
萧云的哼声很快让叶峥意识到了他的错误。
 
果然,几个呼吸间,又有新的横梁从他们头上砸下来,不同于之前,这次的横梁更大更密,密到什么程度?当它们一同下落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入眼尽是乌压压一片,横梁之间透出的缝隙显得那么狭小和无力,根本容不得任何一个人站到它们之间,若说是蚂蚁之类的昆虫恐怕还多几分生还希望。
 
叶峥和沈长珏的第一反应还是要避让,但是这只是一种本能,很快另一种本能告诉他们,不必躲了,他们无路可走。
 
重物下落的速度头一次变得这么慢,又那么快。
 
叶峥三步并作两步俯冲过去,一把捞过沈长珏,把他的头死死扣在自己怀里。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被保护的人很难被直接伤到要害,但保护者几乎把所有弱点都暴露在空气中——把自己的头直接露在横梁之下,必死无疑,但沈长珏却得到了最好的保护,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此时此刻,众多横梁刚刚离开天花板,欢呼着雀跃着,如同即将奏响生命的赞歌。
 
沈长珏先是一惊,随后脑袋里掠过无数个念头,在这短短几秒钟里,他想了很多很多,好像长久的时光在他眼前凝结成了一条河,他花了几秒钟,一迈步子就轻巧跨过。
 
起初他是想挣扎的,可是转念一想,现在要反过来保护叶峥已经是没有时间了,若只是挣脱叶峥的保护,那对方的舍命就完全没有了意义,最终的结局只是两人一起走向终点。如果……如果就这样安静地服从叶峥一次,叶峥会死,但是,他可能会活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按理说永远是活命至上的域使竟然在这一刻产生了犹疑。叶峥……叶峥真的会死吗?
 
沈长珏几乎是有点迷茫地在想。
 
他的生活中好像处处都有叶峥的影子,叶峥笑,叶峥气恼,叶峥尴尬,叶峥犹豫。是对方教会了他很多东西,譬如感动这种情绪,譬如感谢,譬如依靠和信任。他不知道拥有这些是不是好,他只知道,没有叶峥,他沈长珏也不是现在的沈长珏了。
 
耳边充斥着叶峥熟悉的呼吸节奏,沈长珏第一次稍微理解了什么叫做: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对方去死。
 
此时此刻,众多横梁已经下落到半程,短暂的失重让它们尖叫着飞快坠落,仿佛碾死蚂蚁的一只大脚。
 
生命的最后一刻,两人都异常冷静,甚至连心跳加速这种最基本的情绪都缺失了。叶峥紧紧抿着唇,按着沈长珏脑袋的一双手略微有点僵硬,是即将要颤抖起来的温度。
 
沈长珏的心跳相较于平常倒是有一点快,但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心跳是为什么。
 
手用力攥着叶峥的衣角,沈长珏整个头都埋在叶峥怀里,几乎要难以顺畅呼吸,两只手垂在两侧,握紧的双拳暴露了主人的不甘与愤怒。他的耳边只有叶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重物下落的声音,没有萧云诡异的嚎叫,没有神经崩断的无力。只有一个让他觉得安全可靠的人。
 
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安全”,竟在是在这样一个极度不安全的时刻。
 
“哈哈哈……我现在到真的怀疑你们两个能不能做杀手了,搞得跟多不离不弃似的,杀手可没有这么有情有意的。”
 
耳畔传来萧云讽刺的笑声,两个发现四周突然静了下来,比起刚刚的隆隆声,此刻真可谓针落可闻。
 
沈长珏挣脱叶峥松了一些的怀抱,世界再度出现在他眼前。巨大的横梁不偏不倚地停在他们正上方叶峥略微低下头的位置,大概再有一根发丝的距离,这块地就会是鲜红色的了。
 
两人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去,萧云明艳的脸在一片白衣中格外醒目。只见他幽幽地笑了,好像叹息一样说:“果然啊,人才,我还是舍不得杀……”
 
“舍不得杀,你又为什么动手!”沈长珏突然吼道,吼完又抿了抿唇,被自己吓了一跳的样子,“耍人,很好玩?”以为叶峥就要这样死去,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萧云的脸色果然又一次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我觉得你最好搞明白,我只要动动手指,拼死保护你的人就该与世长决了。到时候你也会死,我会尽量让你死得快点,保证不折磨你,也不耍着你玩。”
 
“萧云!”叶峥呵斥。
 
沈长珏则神色复杂了一阵,很快就回到了一直以来的沉默状态。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渺小,他和叶峥终究是太渺小,他还差了太远。
 
“我说,你对那个搭档拼死拼活的,也没见他跟你多亲近。你怎么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呢,老是吼来吼去的,我们现在好歹也是保持合作关系的,嗯?”萧老板不爽别人吼他,叶峥理解极了,老板嘛。
 
不过……
 
“你既然记得我们在保持合作关系,我希望你对我们也放尊重点。在你的地盘上我们是奈何不了你,但是,如果你没有诚意,这单生意我们完全可以不做。我想你也知道,这命之一字,做咱们这一行的,是最为看重的。”
 
叶峥还是把刀的时候也曾见过沈长珏因为个性原因被别人算计,其中不乏比萧云狠戾比萧云有手段的人,因此也算有那么点阅历,遇到这种事情……不是不紧张,但恢复起来比现在的沈长珏是要快多了。对付疯子也算有点经验,跟这种疯子对骂,是下下策。
 
萧云果然被叶峥“以情动人”,点点头,就想把这页揭过。
 
“还有,萧老板,我希望你知道,你和长珏是不同的。你是合作者,长珏是搭档,合作者和搭档是不同的。你,我们刚认识一天,一个合作者没了还能有下一个,你最多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合作者。至于长珏……”叶峥道,“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你只是合作者,他却不仅仅是个搭档。”
 
还是…… 沈长珏在心里默默补充。到底希望叶峥加上一句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切,合作者可以再找,搭档就不可以吗?死了一个,就找下一个嘛!”萧云不屑于叶峥的答案,很假很敷衍很虚伪。
 
“如果不是长珏的话,我不会再有任何其他的搭档了。有的人,一生中就只有一个搭档。”叶峥认真地说,“恰巧,我就是这种人。”
 
沈长珏心头一震,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隐隐觉得,他大约也是这种人。
 
以至于到很久之后有人问他同样的问题时,他也坚定地用了这个答案。
 
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我的搭档,只有叶峥。
 
第39章:归国
 
过了几分钟,叶峥跟萧云话别,对方从鼻子里发出哼声,一脸懒得目送你们走的表情。
 
叶峥没管,转身就走,心里猜以这萧云的性格,保不准还要弄点什么幺蛾子出来。事实胜于雄辩,果然……
 
叶峥没动,看沈长珏从容的从右边跳到他的左边,完了还抚了抚肩上的灰。他不知道长珏是不是故意的,如果真是无意为之,那他只能赞一句,不经意间嘲讽人的能力更上一层楼。
 
萧云的脸色果然难看,面上很是挂不住,还非得跟叶峥掰扯几句:“喏,你那么在乎这个沈长珏,我真的往你们那里攻击他就只顾着自己逃命,也没多看你一眼。我看呀,你的信念只是一头热吧!”
 
“长珏有没有想到我容得了你来多嘴吗?你管好自己的手别老闲不住扔点什么暗器出来我就谢谢您了!”叶峥是得理不饶人的个性,更何况事关沈长珏,他是打定主意不能让人错想他的搭档的,“我怎么倒觉得,他这只是信任我呢?你武力值这么差,扔个东西也这么偏,我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想针对谁啊。”
 
沈长珏刚听到萧云说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点焦躁,他当然是相信叶峥的,并且也一直很关注他搭档的情况,瞧见那暗器距离叶峥又有很远的距离,才能安心没多此一举拉动对方走位。他生怕叶峥误会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幸亏……对方似乎真的没有这样想。
 
萧云终于不再嘴贱也不再手贱后,双方又故作熟念地闲话一阵,就干脆利落地话了别,叶峥和沈长珏匆匆离去的背影怎么看也没有半分的“依依不舍”,真应了顾寒天说的:谈判后总想回家睡一觉。至于交个朋友什么的,疯子太危险,还是省了吧。
 
疯子萧最后对他们说:后会有期。
 
叶峥只想说,他一点也不想跟萧云“后会”。
 
两人从“西塘”出来,紧跟着就走上了一条域使很少接触的路种——充满欢声笑语的大马路。
 
昀国的大马路是很有名气的,尤其在爱美的女性中十分有名望,因为这条街上售卖了许多提升女子容貌的高科技护肤仪器和奇药,而女人又是神奇的物种,遇到能让她们变美的东西,不仅会跟小姐妹们大肆炫耀推荐,更奇的是,不论这东西卖多少价格,总有人前赴后继,家底几何从来无法成为拦路石。
 
叶峥和沈长珏是不会需要这些,他们只是来体验体验风土人情的,天天闷在集团里不是训练就是任务,日子久了也会乏味,总要靠自己找点乐子,何况街上也不只有化妆用品,也有其他的东西供他们开开眼界。
 
两人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而过,耳边尽是些高谈阔论和嬉闹之声,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让叶峥发觉他们和普通人的生活之间相差的何止是一条沟渠。
 
任凭再多莺莺燕燕从身边走过,沈长珏都始终没有回神。他在想另一件事情。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是越来越奇怪了,会在乎另一个人的生死不说,还会对另一个人受了伤而感到紧张,看到对方不高兴,总会抑制不住想一探究竟。
 
“赵姐姐,你看那个美白仪怎么样啊,听说增白两个度呢!”
 
“唉,说你单纯还是说你好骗呢,这劳什子玩意儿啊十有八九都是骗人的,你得看看有没有证书,是不是正规公司呀。”
 
“哦,那……”
 
对方表现出惊人实力的时候,他会感到敬佩,感到敬仰,甚至……骄傲?
 
“徐妹妹呀,说了不要动那个,那个香水味道可难闻,不适合你肤白貌美气质佳!”
 
“啊?真的吗?”
 
“你说说你……”
 
这到底是什么了?是因为他把叶峥看作是真正的搭档了吗,还是因为他被叶峥的关心冲昏了头脑?一瞬间,沈长珏忽然想起他和叶峥在集团比赛中遇到的那对情侣……应该是情侣吧?那两个男人,是他们的对手,输了比赛,却觉得两人间的柔情冲淡了输掉比赛的失落。他们亲吻的时候……
 
“哎哎哎,你看,这头饰比你自己挑的好多了吧!”
 
“真不愧是姐姐!”
 
突然,他又觉得羞愧起来。他和叶峥认识不过一年,对方对他真心实意,将他看作搭档,他却在思考彼此关系的时候代入一对恩爱的情侣……可是一对比却更明显,比起域使间的尊重,他对叶峥更像是期待亲近的欲望。
 
据说那叫喜欢?
 
“今天买到了很多好东西呢!”
 
“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否则下回姑妈可不让你再出来了。”
 
沈长珏连忙否定,觉得自己似乎矫情了,然后,想多了……叶峥对他付出了这么多,如果知道他突然这样胡思乱想胡乱编排他,也一定会不开心的。
 
想到这儿,沈长珏做的第一件事是回过头去,剜了那一双相偕离去的女子一眼。他自诩能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但也不得不承认,想事情的时候身边有奇怪的人在大呼小叫,真的,他娘的,很烦。
 
瞪了几秒,沈长珏才缓缓收回视线,又锁定在叶峥的侧脸上,在心里不动声色地压下所有的绮念。
 
叶峥则注意到了沈长珏对着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十分不舍的样子,不由得纳闷,从前一直没有人情味的沈长珏这一世突然开窍了?突然情窦初开了?
 
不服,绝对不服。
 
不是他自恋,如果开窍了跟他肯定脱不了干系,凭什么他兄弟情还没享受到,就要把自家搭档送到别人碗里去?
 
******
 
回国跟顾寒天他们报告完任务情况后,顾寒天就围着他们夸耀了好久,一会儿说他们能干,一会儿又说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过说了半天还是为了下一个任务铺垫。顾寒天说,他们的下个任务很特别,可能不怎么需要动武,但是一定不会轻松,让他们养精蓄锐,到时候不要吓到就好。
 
叶峥只道顾寒天口中的“特别”和“不轻松”,绝对是魔鬼级别的,不信的话,到时候看任务等级见分晓。
 
对此,顾寒天是这样说的,如果让他们累着了,就请他们吃饭。
 
叶峥是这样说的,谁的饭都可以吃,只有顾寒天算了,怕有毒。
 
而且更惊天地泣鬼神的是顾寒天的“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句难得的关心拙劣到连沈长珏都差点奔过去翻了个白眼:下周是韦伯大陆新年,全大陆休工一周。
 
这个休息根本就不算是额外的假期好吗?
 
两人身心俱疲地回到寝室,倒头就睡,管他任务不任务生意不生意喜欢不喜欢,没有什么盖得过睡意。很快整个房间就响起了重重的呼吸声,两人的睡姿相比平常都很狂野,沈长珏的“狂野”体现在他翻了三次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着实不易。
 
这一夜过后,两人就拥有了差不多两周的清闲日子,比无所事事还不如,集团对他们两个劳苦功高的小域使基本实行“不许训练不许做剧烈运动好好养身体”的三不政策,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接连醒来,按照一直以来的习惯由叶峥包办了早餐之后,两个人就坐在各自的床上大眼瞪小眼。
 
别的域使要是遇到了这样的好事,不说开心得蹦起来,这时候也总有那么些自己的安排了,除了这两个奇怪的人……平时训练太猛,房间里是什么娱乐工具都没有,就那么两本几乎还是新的字典。嗯,按照他俩的记性,这段时间待在房间里背字典的话应该能背个半本了。
 
可是再无聊也不会有人提起去做这种自虐的事情。沉默的几十分钟过去后,叶峥开始试图打破僵局,总不能真这么坐十几天吧?想想就头皮发麻。
 
“长珏啊,你看看我们这段时间……干点什么呗?”
 
沈长珏顿时敬业的冥思苦想状,憋了半天,终于用平板的语气问道:“……比划新招式吗。”
 
叶峥:“…… “算了,他就知道指望沈长珏比自己憋还要不靠谱。
 
“那我们……来看电影?”又半天,叶峥憋出来一句。
 
沈长珏自是欣然同意。
 
其实他们房间连个现在几乎是标配的高级播放机都没有,要看电影的话还得用通讯器的辅助功能看小屏幕,但两人都不是计较的个性,也就现有条件用用即可。
 
两分钟后,叶峥和沈长珏躺到了一张床上,两个头靠在一起,以一种万分别扭的姿势一起看一部曾经非常有名的岚国出品电影《长生》。都是第一次看电影,两人都很认真,呼吸交缠着目不转睛,直到电影的片尾曲响起才从惊艳中回过神来。
 
故事的结尾,女主角化作一颗沙粒,从此千万年地生活在这个世上,感受海浪,感受世间的风起云涌,无悲无喜,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长生”。
 
《长生》是个悲剧,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能一直被旁人铭记,所有的不朽之作几乎都是悲剧收场,就比如大团圆总是被冠以“恶俗”的名号。
 
正当两人唏嘘着准备各回各床的时候,一段新的片头闪了出来,沈长珏爬下床的动作一停,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只见屏幕上张扬地跳出一个名字:《长生II》。
 
开篇第一个镜头,原本安静躺在沙滩上的女主突然拔地而起,接着一个美少女迎着阳光背着镜头向他们走来——女主获得了长久的寿命,不死不灭,终于一天获得了复活为人的神通,随即开始寻找不知道多少年前死在百谷山的男主。
 
叶峥&沈长珏:“…… “
 
诧异归诧异,两个人还是很快回归原位看了起来。天气转凉,两个人原本只有头靠在一起的姿势很快变成身体靠在一起,沈长珏的头几乎是靠在叶峥脖颈里,两位当事人一点也没意识到,这其中除了他们太过熟悉的原因之外,还有点外力作用。
 
《长生I》,《长生IV》……
 
叶峥&沈长珏:“!!!”
 
他们从上午看到下午,从下午看到傍晚,再多的感慨都变成一团浮云。
 
什么悲剧永存于世?都是歪理!不朽之作能不朽的真正方法,就是让它永远不要完结。
 
第40章:喜欢
 
那天被《长生》此剧摧残过后,两个人都明显地对看电影这件事情产生了心理阴影,之后几天宁可去隔壁借书来也不愿意轻松地趴在床上点开一部电影,就怕又遇到一部欲罢不能的超长之作。
 
不过叶峥总觉得最近几天沈长珏的情绪有点不对。
 
其实对方并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还是准时处理一切事情,不同之处在于,他跟叶峥再未有过趴在一张床上做些什么的经历。也许一般人会想既然不用看电影那当然是窝在自己床上舒服咯,但是叶峥偏不。根据他的了解,沈长珏是喜欢一个人呆着不错,但是自从认了他这个搭档,跟他的所有相处都很自然,而不会像是这样:
 
“长珏,你过来我这边躺一会儿好了,这会儿风大,窗关了还不透气,你先过来将就下?”
 
沈长珏犹豫良久:“……不用了。”说着还往自己的被窝里缩了缩。
 
叶峥:“……”
 
或者这样:
 
叶峥翻到沈长珏床上,刚要捏着他的肩膀把人给揪起来,忽然,沈长珏就睁开了眼睛,里面没有防备,但是有很明显的惊吓和迟疑,叶峥还没搞明白这样的情绪是怎么来的,沈长珏就小心翼翼地躲开了他伸过去的手,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下床了。
 
叶峥:“……”
 
一次两次还好,这样不正常的时候多了叶峥就觉得有点不对了,沈长珏虽没有说是避着他不见这么夸张,可也明显在排斥他的靠近。所以,好不容易亲近很多的搭档,这个“亲近”只是他自以为?是表面现象?
 
嗯……难道是情窦初开的附加现象?
 
比起摸不着头脑的叶峥,沈长珏最近才是恍恍惚惚不知所谓不知所措,上回跟叶峥一起看电影,大晚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安全感爆棚了还是怎么的,他居然窝在叶峥怀里就睡着了。等自己醒过来发现的时候,那感觉简直是尴尬,尴尬到让他不知道是赶紧从叶峥怀里出去还是继续趴着。
 
只有尴尬也就算了,沈长珏也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就如临大敌,都这么熟的人了。
 
关键在于除了尴尬之外,他还觉得有点甜甜的,外加不太容易发现的心跳加速。
 
甜甜的……甜甜的……
 
他妈的甜的他都要发苦了。
 
他以为上回在昀国他已经想明白了,没想到就看了场电影症状又加重了。沈长珏有点发愁地想。顺便看了一眼正在对他笑着的叶峥。
 
糟糕,以前觉得很正常的笑容怎么突然有点好看!
 
沈长珏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站起身来避开了叶峥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留叶峥一个人在外面继续想破脑袋自怜自哀。
 
在这样的诡异氛围之下,叶峥憋了两天,终于憋不住了,这次沈长珏又要移开自己的目光的时候,叶峥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自己的下巴倒是抬得挺高。
 
沈长珏:“……”
 
叶峥讪讪地松开手,闷闷地说道:“长珏,我怎么觉得你最近不大理我啊,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说给我听呀。”
 
沈长珏的心多跳了一拍,淡淡道:“没有,你想多了。”最近他是有点不太正常,要按照平时,这些情绪……本身都不应该存在。
 
“真的吗?你可不要骗我。我说过你绝对可以相信我的哦,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告诉我,喜欢上小女生也不要害羞,我……我会帮你……啊算了,年纪太小你现在还是好好训练吧,小女生我不会帮你追的。不是说好会相信我的吗?”叶峥自己一个人叽里咕噜一大串。
 
“我不喜欢小女生。”沈长珏冷淡道,“我也没说过相信你。”
 
脑子里突然闪过“不喜欢小女生难道喜欢小男生”的想法后,这条吐槽就立刻被叶峥自己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拔凉拔凉的心。
 
一年多了,他还以为凭他对沈长珏的了解,对方早就已经信任了他,否则怎么可能会在战斗中跟他如此有默契,在平时的生活中也不否彼此,难道就连这些都是他的自作多情吗?也有可能吧,毕竟再有经验他也确实不知道沈长珏信任起一个人是怎样的表现,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想象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沈长珏的信任是一件不存于世的珍宝,或许他以为自己打开的只是赝品。
 
“但我确实相信你。”沈长珏看叶峥的脸色越来越差,心里不由得有点慌。他确实没说过自己相信叶峥,哪怕心里早已经这样想,可确实没有口头表白,所以在叶峥说他说过相信的时候,他反射性地就点出了真相。
 
可是看现在叶峥的情绪……他有点后悔了。自己好像情商太低了。
 
而且哪怕他现在自我澄清了,对方都一脸“你是不是在安慰我”的表情。
 
他只好再次重复:“我相信你的。”
 
叶峥还是满脸不相信,眼角眉梢都有股郁闷的气息。
 
沈长珏无法,只好又板起了脸,解释说:“不相信的话,假期我不会跟你待在一起。”这是绝对的事实,如果他跟叶峥的关系没有到他自己想要的标准的话,一旦两人不必时时刻刻凑在一起,他肯定会选择独身一人去做自己该做的训练。
 
叶峥一听就知道是肺腑之言,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高兴得喜上眉梢,不仅他松了口气,沈长珏也跟着松了口气。自家搭档如果为了这样的交流障碍不开心,他也会觉得很郁闷。
 
郁闷,这样的感觉也很久不见。只是他突然有点想通,因为叶峥的存在,这些情绪的出现都有了理由——尴尬、郁闷、欣喜,都在他的人生中绕了一圈,在这些时日里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很快真正让人郁闷的事情就出现了,由于叶峥记性太好,没过两秒钟话题又绕了回来:“长珏长珏,那你现在能告诉我吗?最近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走路都要避着我的道。”
 
沈长珏心说我要是琢磨出了为什么倒好了,面上没什么情绪地摇摇头,只说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叶峥听了之后的反应跟沈长珏预想中的一模一样,先是宽慰他不要不开心,然后也不来窥探他的隐私,只是有点委屈地朝他眨眨眼走出了寝室,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
 
小门落锁的“咯哒”声带走了所有的呱噪不安和所有的情绪,包括欢喜和安全感。
 
沈长珏忽然发现叶峥身上包含着他好多好多的东西,如果没了叶峥,他是会变得很安静,因为生活中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他只要训练,然后也许一个人去做点任务,一天接着一天,日子会很好过去。可现在偏偏有了叶峥,所以安静只存在于特定的时刻,生活中多出来很多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信任,欢喜和依赖,好像每一天都必须要两个人一起拼凑才会变得完整。
 
这种感觉太奇妙,奇妙到沈长珏的第一反应是逃避而不是愉快地享受,至于他对生命中另一个人的感情……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之前在昀国时就不曾明白,现在也有点云里雾里,但总大致看到一个影子。
 
是喜欢还是爱,他讲不清楚。反正就是生命中唯一少不了的,自己去死对方也不能去死的,独一无二的一个人。只要看到他在身边,就能从心底感觉到欢喜。
 
“长珏,吃午饭啦。今天假期我就自己动手做了,有你爱吃的红烧茄子,嗯……你想’静静‘完了没有啊,再想下去小心爱上静静。我可忍不下去了啊,一上午没见着你我发慌。”叶峥假装不满地说着,又因为自己貌似有点肉麻的句子打了个寒噤。
 
沈长珏听了就想笑,一边接话说以后不想“静静”了,一边接过饭菜和碗筷来摆好,又搬了两个凳子过来坐。
 
叶峥被沈长珏突如其来的幽默感激得一怔,很快更灿烂地笑起来,两个人一顿饭话没说两句,气氛倒是和乐得不像话,做搭档的好处大概就在这里,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有的意思,就连盛个饭都不带停顿,一人把碗递过去,另一个人头都不用抬就能自然地伸出手把碗接过,盛好之后两人也没什么交流,虽说吃的是自己的饭,但搭档的情绪好像已经全在心里了。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真的会让人上瘾。
 
收拾餐具的时候,叶峥冷不丁对沈长珏说:“哎你说,你之前突然避着我,然后又突然好了,不会是因为喜欢上我了吧?后来又自己想通了好了,发现天涯何处都有适合你的草了?”
 
沈长珏一个激灵,吃饱喝足之后的困意被挣脱了个彻底,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心慌了好久,脑袋里重复了无数遍的“他怎么知道”才惊觉对方应该只是在开玩笑。于是强作镇定,轻松地说到:“是啊,突然喜欢上你了。”
 
真话有时候是可以拿来掩饰事实真相的。只要说的人坚信那是真话,而听的人又深信那不是真相。
 
这下叶峥脑子里开始打结了,好一会儿才说:“哇,你这进步神速啊,都会开玩笑了!吓的我筷子都掉了。”说着手一抖,筷子“锵锵”掉到了桌上,演得一手好戏。
 
沈长珏开起玩笑来,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太像真的了。可正因为那是沈长珏,叶峥才肯定那只是一个玩笑。
 
沈长珏看着叶峥的动作,配合地勾起嘴角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引得叶峥又是惊呼又是跳脚,全身心地投入到悔恨为什么没拍下来,卖掉一定能挣钱的思想里去了。而其实叶峥自己比谁都清楚,把这个笑容记录下来的意义,大过所有身外之物,大过天。就好像这个时刻,沈长珏彻底脱离了冰冷的壳子,变得温暖而有人气起来。
 
沈长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想来也许是之前的岁月里都没什么值得微笑的事情所以才会冷漠,但是一旦遇到了真正温暖的瞬间,除了笑一笑,他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回报才好。
 
笑,其实是一件不自觉的事情,有意识摆出的笑,全都不是真心。
 
喜欢也是一样的,他的喜欢,全都是真心。
 
第41章:新年
 
次日,整个集团点起了橘红色的灯,为过年平添了一分喜庆,各式各样的花环装饰也铺满了所有肉眼可见的犄角旮旯。虽说“域使”这个名字在外界看来是有点不识人间烟火的味道,但是身为域使,谁不知道这里是什么节日都过的,而且是尤其隆重,这时候的国防全权交给了军部,而这么多域使都能吃好几周的白饭,只要笑呵呵地过好这个年就行了。
 
集团里告白率最高的节日不是情人节,而是岚国新年。莺歌燕舞,浪漫惑人,高谈阔论,都是这个日子独有的风采。
 
岚国的新年最个性的一点就是,他们是有“烟花”这种东西的——它原本在古地球的时候就已经被废弃不用。准确来说,他们用的不是那种火药做的烟花,而是几十年前流行于各个国家的彩色信号弹,这种信号弹在之后的几年里被证实不实用,容易被发现不说,自己国家的人还总是接错信号,于是信号弹被废弃。
 
对于岚国来说,“废弃”只不过意味着不为军用,但在新年这个时刻,信号弹就可以大显身手,各个颜色和款式的信号弹往天上一发射,那架势,数倍于多年前古地球的烟花,绚烂无比。
 
大冬天,一堆不用出任务的域使裹着大袄围着围巾,怕冷点的戴个帽子弄个手套——当然,这是室外的装备,在室内,只需要暖气即可。天空中飘起了小雪,几人围在窗边嬉笑着欣赏由天上飘落的鹅绒,氛围宁静悠闲得就像是普通的小门小户。
 
没有任务,没有杀戮。
 
除开准备的这些时日,众所期待的新年当天也悄悄迈近了脚步,当天晚上季末在A组最大的场子里摆了集团最大的一张桌子,邀请所有的A组成员一块儿吃这顿“团圆饭”。不是看不起别组的,实在是人太多,要是不分个流,第二天都得有踩踏事故发生了。
 
叶峥和沈长珏自不会去做那不合群的人,两人到场的时候气氛已经很热闹了,聊天的聊天敬酒的敬酒舞刀弄剑的舞刀弄剑,甚至还有人饭还没开始吃就已经醉了,嘴里说着胡话,搂上一个人就开始乱喷酒气,拿着个酒瓶子嘴里念念有辞:“喝!喝!不喝就是不,给我,我老张面子!哎……你,你们知道吧,我家原本是贵族,我……”
 
动不动就扯出祖宗十八代,好像个个都有来头的样子,是真是假只有去挖他家祖坟才能知道了。
 
大家围在一起道了新年快乐,几个关系好的人聚成一堆,季末吐槽这个叫连政府机关里都有小团体,别指望学校里的女生能不组团去上厕所。
 
叶峥和沈长珏待的那个小团体自然是他们平时出任务常合作的那个常用队,季末杨素任雨君江洛,再加上不知道从哪里来凑热闹的顾寒天。这群人起哄声比其他几组加起来还大,起因是这样的:
 
叶峥送了沈长珏一个红包。
 
里面有钱,但不多,里面有写着祝福语的纸条,很多,厚厚一叠,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祝福都已经被写尽了。
 
叶峥送红包就送红包呗,还送得认真得不得了,加之沈长珏也认真得不得了,该说他们确实是搭档吗?连对视的时候脸上的红晕都是一样一样的。
 
旁边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当然要起哄喽,尤其人群中有顾寒天这种人,上来吹个口哨鼓两下掌,本来没打算“哦~”的,都跟着一起“yooooo~”了。这样也就罢了,一般的起哄到此也就结束,坏就坏在沈长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之后的饭局中,叶峥给他夹一筷子菜他也要眼神躲闪,叶峥真的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了么眼睛又跟着人滴溜溜地转,虽然神情看不出异样,吃饭的动作也流畅无比,但就那眼神露骨得顾寒天想装作没看到都不行。
 
“我说小沈啊,你能不能收敛点?”顾寒天半是调笑半是无奈地说,“再看下去,你家叶峥都要被看蜕一层皮啦!”
 
在这个告白率最高的节日里,雷鸣般的起哄声响彻云霄,“喔唷”“yooo~”声不绝于耳,虽然没几个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期盼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出一对明早的头条情侣。沈长珏没有别的反应,好像没听到一样,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别人看不懂,叶峥晓得沈长珏是紧张了,而且,有点不悦。
 
说来也奇怪,他倒从来不知道他家小搭档遇到这种事情会紧张。
 
而且……
 
叶峥眸光一闪,大家起起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不会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但在场这么多人起哄起来都是随意开怀的,只有季末,眼睛里面的落寞和沉寂是掩盖不了的。
 
也许季末也有些别人不懂的经历,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
 
“好啦好啦,寒天,你玩过就行啦,一趟一趟的,到时候把长珏惹火了我可不救你。”这话当然是说说,沈长珏很少愤怒。
 
叶峥捧着一大杯酒,笑着举起酒杯:“我敬大家一杯,此事咱们就算揭过了好吧?我干杯,你们随意!”说罢爽气一仰头,把空杯口朝前一搁。白酒,四十度的。
 
这下大家又是好一通笑,杨素豪爽任雨君内敛,剩下几个男人都是一样的“嘿嘿嘿”,果然没人再想得起之前沈长珏犯的小错误。
 
不过有利也有弊,之后尽管沈长珏是很规矩,什么不该做的动作都没做,一个出格的眼神都没有,但叶峥这好酒量露出来,就有一大帮子人上赶着敬酒来了。
 
“小叶好酒量啊,来来来,走一个!”
 
“我杨素敬你一杯!”
 
“叶哥,我酒量不是太好,我就一小口,你要干了哦。”
 
叶峥手忙脚乱,又不能推诿太过,这一杯接一杯的,饶是神仙下凡的酒量,这时候也撑不住了,虽然没有说胡话这么夸张,但眼神已经有点迷离,反应也有点迟钝,往往旁人说“走一个走一个”走了半天,他这边才举起酒杯,高冷地一点头,一饮而尽。
 
相同点是喝起酒来还是爽快得不行。
 
又是三四杯下肚,叶峥这会儿是彻底“机械化”了,外界说啥都没反应的,活像是机器人忘记充电了,只有眼睛会眨,间隔时间相同,忽闪忽闪的,还挺灵动。
 
见在这种时候还有人想趁人之危去灌叶峥酒,沈长珏的这张脸算是彻底冷了下来,也坐不住了,从座位上“轰”地起身时差点掀翻了椅子。他走过去挥开那个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其实是他们的同事——的酒杯,酒杯在地上碎成了渣滓,里面的酒沾湿了身后好几人的衣襟,其中一个女人发出一声惊呼,看沈长珏的眼神就像要杀人一样。
 
沈长珏板着脸扶起叶峥,眼神冷硬得让顾寒天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叶峥没有来到这里之前的他,他用与表情截然不同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扶起叶峥,另一只手搂住叶峥的腰,一步一步朝前走。叶峥保持着无比高冷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听话地跟着沈长珏走。
 
“哎那个,小沈哇,你……”
 
有人陪着笑脸走上来想劝阻,却在看到沈长珏扫过来的眼神时噤了声。其实沈长珏并没有故意瞪人或是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他只是这样看着你,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一丝温度,你在他眼里是个陌生人,也更像是个死人。
 
顾寒天叹了口气,心说自己大过年的还要圆场,走过来把围观群众全部遣散,又对横在路中间的沈长珏二人嚷嚷道:“还不快走,带着你家搭档回去睡吧!还在这里碍什么眼啊!”
 
沈长珏转过头,对顾寒天报以一个感激的眼神,一点头,拖着叶峥一步一步挪出了大场。
 
顾寒天倒是愣了一会儿,“啧”了一生道:“这小子,情商倒高了点么。”
 
“这小子”一边拖着他家搭档一边想,叶峥对帮助过他的人做的动作,也不知道自己模仿得像不像……
 
沈长珏把叶峥一路拖到他自己的床边,“啪”一下把人往床上一扔,看着对方一脸“你们这群凡人”的表情,眼睛眨得十分认真,他几乎在叶峥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两个人的眨眼频率慢慢统一,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叶峥也比上了眼睛,等他迫不及待睁开眼,叶峥也已经用他深色的眸子注视着他。
 
虽然这只是个假象,是叶峥喝醉之后的假象,但是沈长珏还是依旧觉得很开心,很久没有比这种与众不同的浪漫更让他开心的事情发生了。
 
“……叶峥?”沈长珏心念一动,试探着叫了一声。
 
叶峥纹丝不动,眼睛眨巴眨巴,依旧那幅醉酒后严谨高贵的样子。
 
沈长珏找来帕子,帮叶峥擦了个手抹了个脸,第一次照顾人没什么经验,但他依旧做的很认真,总不能让叶峥一身酒气迷迷糊糊还脏兮兮的睡过去。
 
做完这一切,沈长珏持续了好几分钟的心神不定看着才终于缓解了一点,他蹲在原地,凑近叶峥又快速远离,纠结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握了握拳,闭上眼睛,凑近叶峥的样子带着一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柔软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叶峥的脸颊上时,一直没反应的叶峥突然动了动手指,尽管动作幅度很小,但沈长珏还是一下子紧张得僵在了原地,空白的脑袋里刷屏无数“怎么办怎么办”的时候,只听得床上的人机械地坐起来,又声情并茂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新,年,快,乐。祝,长,珏,快,乐——”
 
说完,也不顾受到更大惊吓的沈长珏古怪的表情,连缓冲都没有,“当”的一下往后一倒,没过两秒钟眼睛就合上了,又没过两秒钟,连呼吸都彻底均匀了。沈长珏哭笑不得,不知所措。
 
此刻,整个集团突然响起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当,当,当,当……”
 
距离叶峥倒头就睡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沈长珏脸上还未消下去的哭笑不得瞬间变成了更深的无措。
 
门外,觥筹交错,天上,焰火漫天。
 
新的一年就这样悄悄到来了。
 
第42章:宿醉
 
次日清晨。
 
阳光斜斜地从窗外射入屋内,床上的年轻人懒懒地翻了个身,被阳光直射的眼皮不自然地动了动,用左手虚掩着,双眼眯成了一条缝,适应了一会儿才又翻了个身坐起来,双手捧着头,一副隐忍的表情。
 
喝醉酒的第二天早上,头痛是必不可少的附加品,以叶峥的身体素质,还是免不了好一阵难受。恍惚了一阵才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时间已经是临近中午,自从“重新做人”以来还是第一次睡到这么晚。沈长珏不在,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叶峥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宿醉的副作用。
 
叶峥扯了扯身上穿的衣服,不是昨天赴宴那件,大抵是沈长珏帮忙换的。思及这个,他又觉得昨晚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在喝断片的第二天,那些脑海深处的记忆都已经成了随风远去的棉絮,除了让它随风远去以外,再找不到第二条路。
 
他脑海里边闪过几个画面,零零星星组不成段,又回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敌不过人体机能自然规律,放弃挣扎。只有几个沈长珏呆愣着看他的画面深刻地留在他的大脑皮层,想忘都忘不掉。
 
“妈的!”叶峥恨恨地锤了下床,心中懊恼不已,好容易有个有利于搭档内部和谐的完美节日,他还错过了拉近双方距离的完美时机,精心准备的一长串新年祝福也成了泡影。他估摸昨天跨年的时候自个儿呼噜打得震天响,沈长珏这个年过的应该会不怎么开心。
 
要不……今个儿再弥补一下?叶峥又挣扎了一会儿。说两句“祝你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帅”什么的……?会不会显得不够真诚?
 
“来吃早……午餐吧。”正想着,沈长珏拎着一袋食物推门进来,看见叶峥醒了,自然地接话叫人过来吃东西。
 
看表情……昨晚他应该没撒酒疯。叶峥推测。不对!他又立刻否定。从沈长珏的脸上能看出什么鬼东西吗?他讪讪地干笑了两声道:“昨晚睡得挺好啊?”
 
沈长珏看过来,摇了摇头,放下食物转身就进了洗手间。
 
没睡好?叶峥瞬间有点忐忑,长珏不会嫌弃他麻烦了吧。
 
那厢,在洗手间里的沈长珏用水抹了一把脸,心中又浮现出前一天晚上叶峥诡异又笨拙的独特浪漫,加上他尽管未遂但大逆不道的举动,能睡好,那才是心太大吧。
 
“长珏?长珏?”叶峥左想右想还是不对,说他想心思多也好,杞人忧天也罢,断不能让沈长珏心里不舒服。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个歉是上上之策。
 
沈长珏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半分不多半分不少地带上了点疑惑之色。
 
“长珏,我……我喝多了完现在也不知道昨天有干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如果让你觉得不开心了,你一定别放在心上。”叶峥说了还觉得不够,“其实吧我准备祝你新年快乐的,词都提前写好了,可是昨天,唉我……要不我现在说给你听吧?咳,我……”
 
“不必了。”沈长珏打断道。
 
叶峥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不是吧,这也不愿意听了?他昨天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吧……难道把长珏给打了?嗯,应该不是,他自个儿身上都没伤。
 
“其实,你已经说过新年快乐了。谢谢你叶峥,我很喜欢有人陪我过年。”沈长珏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有力,“我也要祝你新年快乐。就当它是迟来的祝福吧。”
 
真的很感谢他这个搭档,第一次,他的新年有人陪在身边,对他说“新年快乐”,也很感谢,作为一个暗恋者,被暗恋的人能给予他浪漫的一切,肯为他花这么多心思。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他的生日,再到新年,无不是这样一个个触动他的瞬间。
 
“谢谢你,叶峥。”沈长珏听见自己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峥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秒钟被治愈”说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房间里的气氛是很美好的,出了房间之后画风就开始残酷了起来。昨天一起吃饭的域使们看他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的深邃,有一股深意充满了空气。有几个人是欲言又止,有几个人是见到就绕着走,还有几个人凑过来妄图八卦,见到沈长珏就回头走了。叶峥摸不着头脑,昨天……难道他真的撒酒疯了?
 
这样的疑惑一直延续到下午跟他们关系最好的队员们排着队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的这个搭档可真是个壮士啊!可生猛了!”
 
那可不,喝了酒的人一般都比较不怕死,在一堆武力值如此之高的人里边当中摔杯子,那简直就是向一堆不怕死的放出了“向我开炮”的信号。估计那天沈长珏看着太像光脚的了,所以那群穿鞋的也没扑上来拼命。
 
叶峥不明所以,追问了半天人家才给解释清楚,言辞之间不乏敬佩。叶峥听了是一脸复杂,而当事人听完则是一脸淡定地说:“没事,昨晚我也喝多了。”其实心虚着呢,一口没沾,要说醉了那一定是出鬼了。可否则又该怎么解释呢?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叶峥理解地点头——看来真的是个光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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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叶峥和沈长珏两个人没有参加任何的聚会,相反的,他们俩选了一个整个集团最僻静的角落坐下来,相隔一墙的欢声笑语和推杯换盏都离他们很远,倒是天上的星星和烟火好像离他们很近一样,触手可及的都是最美的。
 
坐在一起看星星不代表他们只是干坐着。
 
两人来的时候拎着一打啤酒,现在一人打开一罐默默地喝,度数不高不会喝醉,嘴里也不会没味儿,实乃聊天佳品。
 
叶峥靠着砖墙道:“长珏,是实话告诉我讲,我昨晚真没做什么吧?”那声音不小,被冬日北风一吹就散了,再大的声都没了影子。
 
沈长珏裹了裹围巾,偏头去看叶峥漫天烟火星光照耀下忽明忽暗的脸,一时间不想移开视线,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摇摇头。他是真的不能说什么,明明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情的都是他。而叶峥……他亏就亏在喝醉了这一点上,错过了很多好戏。
 
“真的?”叶峥笑笑,“你可别骗我。”
 
叶峥好听的声音还沉淀在空气里,沈长珏心里却冒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坏念头。他试问自己,是叶峥的信任重要还是亲近重要。如果被识破,他都不知道叶峥会怎么看他,哪怕有之前十年的感情,叶峥又怎么可能再继续做他的搭档呢?
 
又反过来想想,他之前明明都已经很满意自己跟叶峥之前的距离了,怎么会突然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不会真在骗我吧?”叶峥冷不丁冒出来一问。
 
“你亲我了。”沈长珏说完就定住了,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他之前还在天人交战,但叶峥的声音一冒出来就什么牛鬼蛇神都没有了,下意识的回答暴露了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现在再解释……想必叶峥也是不会相信的了。
 
相比沈长珏的自责和后悔,叶峥心中则是被无数的“卧槽卧槽”和“尼玛尼玛”刷屏了。他从来没有一秒钟怀疑过沈长珏说过的任何的话,沈长珏说他内啥了,那就是……内啥了。这下就连对方飞快说出来的四个字都成了委屈的标志。
 
叶峥默默把头埋到了两腿中间。
 
他怎么能趁着没意识做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长珏他还是个孩子啊!
 
完蛋了完蛋了,这个完美的搭档合作关系还没好好展开就要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了,这下要怎么解释沈长珏才会相信他不是故意的啊!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
 
刚刚还在癫狂的叶峥想到这个问题突然就开始质疑起了自己,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都说酒后吐真言,醉酒后说出的话往往是人的内心最真实想法的体现,醉酒后做出的动作……也往往是人最真实愿望的体现。他活了二十好几年都没觉得自己喜欢过什么人,当然,幼儿园时期懵懂的暗恋不算,他连那个女生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对方每次带的鸡排味道都很好。
 
跑题了。
 
所以这一刻当醉酒的反应告诉他,他可能对沈长珏心怀不轨的时候,其实他内心是没什么挣扎的。
 
虽然他什么也不能确定,但是,也许真的是呢?回想起自己平时对沈长珏的态度,他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来,如果真的是纯洁的兄弟情,会关注对方所有的情感变化,甚至把保护对方当做是第一要务吗?哪怕是十几年的兄弟,这种情况真的可能发生吗……
 
“……叶峥?”
 
对方久久没有回应,饶是沈长珏也有点慌,是识破了他拙劣的谎言吗?还是这就不想理他了?难道是感到愧疚所以无颜面对他了?
 
自己憋气憋的有点脸色发白的叶峥从双腿间把头抬起来,有点好笑地看了一眼一头冷汗的沈长珏,又愧于自己一个吻把这么个孩子吓成这样,只伸长手臂过去摸了摸对方的头发,比自己想象中平静许多地开口说道:“长珏,我……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处理好。你放心,我……”
 
“叶峥,我不是,我——”沈长珏心急慌忙要打断,被叶峥一个手势压下。
 
他转过去直视沈长珏的眼睛,语调平稳地说道:“虽然我想说那次不是我故意的,但想想这对你不负责任,毕竟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想清楚我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最后结局又是怎样,你永远不要想离开我,上了这贼船就再也别下去了,你——永远是我的搭档。”
 
沈长珏被叶峥的话迷惑了,这个人不管说什么都有种让人信服的感觉,特别是说连听者自己都喜欢听的话的时候。他只希望,如果有一天叶峥知道了真相,不会自己不把他看成是搭档。只要叶峥不赶人,他永远不会自己下这贼船。
 
身体虽是自由,但心已被束缚。
 
叶峥看着沈长珏游离的眼神,不由得再一次笑了,又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头发,这才把人拉起来,给人披上衣服走进屋子。
 
来吧,就让我看看,这十几年,我究竟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你。
 
到底是依赖、信任,还是迷恋。
 
第43章:感冒
 
“咳咳,咳……”
 
回寝室之后叶峥半宿没睡,就光顾着娘炮兮兮地回顾自己跟沈长珏相处的一点一滴了,那是越想越感慨,越想越动人。还没等他把自己感动哭了,隔壁床上的咳嗽声就先传进了他的耳朵。
 
起初那声音并不明显,间隔着有那么一两声,叶峥只当是沈长珏吸了冷空气才这样,可慢慢的这咳嗽非但没削减下去,反而动静越来越大,沈长珏在叶峥眼皮子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卷紧了些。
 
叶峥顿时一个翻身坐起来,目光闪烁。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就中枪了吧……这么多年他还真的很少见到沈长珏生病,今天只不过跟他一起在外边吹了几个小时冷风就咳个不停,该说运气好呢还是运气差呢。
 
叶峥果断下床轻轻挪到沈长珏那边床,果然见到人轻蹙着眉头,睡得极不安稳的样子。他伸出手一摸对方的额头,不说滚烫,怎么说也得有三十八度。
 
“长珏长珏,醒醒。”叶峥把人叫醒,把自己的被子也给对方盖上,又倒了杯水来,接着坐下询问道,“很不舒服吗?需要去找医生吗?”
 
其实就连他自己都知道发个烧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以往他自己烧到四十度也只不过弄点药吞了,再自己撑个三两天,肯定就好了。但是吧,一旦这个事情降临到沈长珏身上,他就忍不住开始多想,想发烧会有多难受,会不会头晕会不会乏力,说到底,他就是看不下去沈长珏去受这份苦,尤其是绝大部分责任是因为他叫人去吹风才导致的时候。
 
这种想法,会不会是有点不正常……昨天晚上才被洗过脑,现在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简直要突破天际,什么事儿都能往那个方面靠一靠。
 
这边叶峥是想的挺多的,那边沈长珏却还迷迷糊糊的,听到叶峥问他话,下意识的就是一个摇头,再一细想叶峥让他找医生,头顿时摇的更勤快了。找医生太折腾了,他现在……他现在是发烧了……
 
“我睡一觉就好。”沈长珏显然拥有跟叶峥一样的观念,大病小病,一睡病除。
 
“不行!”然而却遭到了原则完全相同的叶峥的严厉抨击,“你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再过一礼拜就要复工了你知不知道,万一要是身体不好你做任务有气无力怎么办,你心有余而力不足完了挂了怎么办,你挂了我怎么办?你要知道,别的都不重要,你只要……”
 
“ 我听你的。”沈长珏一听到叶峥滔滔不绝的关心,那是又甜蜜又无力,不忍心打断,但又怕叶峥担心,于是瞬间没有了自己的决策,本来这也是无所谓的,顺势让叶峥替他做决定也很好。
 
看叶峥为他忙前忙后,那感觉……咦?他真的生病了吗?
 
一身力气,看来根本没有生病嘛。
 
而叶峥看着沈长珏那幅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不禁胸闷气短,捏了捏他的鼻子,闷声道:“唉……你说你没有我在该怎么办哟~”
 
叶峥的剧本里,沈长珏的回答不外乎“你会一直在的”或者“我没事,会照顾好自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样的回应。然而当对方真的说出他心中已有的话,甚至连语序都没有一丁点改变的时候,他的心中竟然充斥着一种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喜悦。
 
沈长珏说:“你一直会在的。”语气是那样的笃定,仿佛叶峥对他的许诺已然深深刻在心上。
 
叶峥笑着替沈长珏掖好被角,面上什么也没回应,然心中早已重复无数遍:是的,我会一直在的。
 
做完这些,叶峥便关上了台灯,轻手轻脚地出了寝室,沈长珏在身后一直目送着他离去,第无数次的觉得,很安心很安心,心中很满很满,以致再也没有了任何东西的位置。
 
他躺在床上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假使他只在叶峥一个人面前生病的话,那么……叶峥能不能只照顾他一个人?
 
另一边,叶峥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房间,门落锁的声音刚刚响起,他立刻加快了步子一阵狂奔,方向正是集团的医务室。走到一半,脚步就渐渐慢了下来,原因让他自己都有点尴尬,在他的记忆力,沈长珏在十几年间似乎从未去看过医生,所以……医务室具体到底在哪里?
 
本来还很焦急的叶峥立刻没空焦急了,扯着旁边路人甲,看都没看一眼就问:“医务室在哪里?”
 
路人甲的声音听着有点懵:“……啊?”
 
“我问你,医务室在哪里?”叶峥的口气不经意间体现出一丝不耐烦来,刚想去找另一个人问,这“路人甲”就掰住了他的肩膀,他的火气“腾”的一下冒了上来,回头就要是一拳。
 
哪料刚回头,一张熟悉的脸庞挂着似笑非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道:“唷,哪个小鬼在追着你呢,这么急!去医务室……你这大晚上的又把谁给杀了?”
 
原来这个“路人甲”是季末……叶峥恨不得赶紧找个麻袋来把人套住拖走,没好气地说:“你这领导大晚上的闲逛个屁啊,你看看,这个时间还有谁在外边晃荡?我这是有事,是特殊情况,可你呢?”叶峥回敬同样一个扫视,“你这是专门给无辜群众挡道来的!”
 
“我艹,你敢无视老娘?谁半夜一个人在外面瞎逛,第二天早上没事情做啊!我俩这是有公事,你看看,队长和副队长。可你呢?”说话人是杨素,大半夜的这女人吼起来得吵醒多少酣睡的域使引来多少吃瓜群众啊。
 
杨素也回敬一句同样的话:“你这是专门给忙碌的领导挡道来的!”
 
叶峥顿时无语凝噎,眨巴着眼睛看两位队长,他真的只是想知道医务室在哪里……如果训会儿话再不放人,他不介意明天的头条改成《A组正副队长夜班与一队员缠斗全部重伤,疑为队长欺负队员》。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行吧,不逼你了,你小子道行还浅着呢,没事大晚上的别乱发火。说吧,什么事呀?”季末看叶峥认错态度良好又是真着急,法外开恩地放过了他。
 
“我就是想找个医务室。”叶峥说的委屈。
 
季末瞬时来了兴趣:“你小子大半夜的为谁奔波呢?离你最近的只有长珏,不会是……”
 
“哎呀这还用问吗,这急吼吼的,心上人呗。”杨素一脸“老娘早已经看破一切”,“我可提醒你啊,你还小呢,离退役还得有好长~好长~的时间,别现在就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了啊,万一你挂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说完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季末,见季末并未变了脸色,这才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转而继续略带兴味地看着叶峥。
 
叶峥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此刻的他未曾深究。他现在脑中的一切都跟杨素那句无意的打趣相关,他听多了这种调侃,自从进入集团义无反顾地非要跟一个新人做搭档以来,这样的玩笑就甚嚣尘上,估摸着也一定有人把这“野史”就当做真相来看,但绝大部分人还是知道他和长珏之间没有奸情的。
 
要按照平时,他一定会笑呵呵地反问对方“心上人在哪儿呢”之类的话,但这一刻他发现,他竟然连一个反驳的词都说不出来,平时调笑的话此刻都在耳边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仿佛在反复质问着他,也在反复提醒着他,他即将说出口的一切,都只是借口。至于真相如何,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叶峥脸上的笑意减下去的速度快得肉眼可见,季末和杨素见状也不再开玩笑,打了个招呼给他指了医务室的路,就急匆匆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走前季末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叶峥,那眼神里有消沉遗憾,也有疑惑犹豫,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想要怎么做。他只明白,自己不想让叶峥再走他的老路。
 
不论……叶峥爱上的是谁。
 
叶峥则一直有点晃神,迷迷瞪瞪地说了沈长珏的情况,迷迷瞪瞪地取药,又慢吞吞地踱步踏上了回寝室的路。当他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打开了门,半只脚跨进了门框。
 
他呆在原地整理起纷乱的思绪,就等着六魄归位,哪知道刚一进门睁眼就看见沈长珏躺在被窝里,眯着眼睛歪着头看他进来,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透着亲切和喜悦。
 
叶峥的心情几乎是一瞬间平复下来,这一刻他脑海中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不见了。不去想自己对沈长珏的喜欢是不是有“爱”这个字那么深刻,不去想长珏是不是会对他抱有同样的感情,也不去想自己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身份面对长珏。
 
他只是笑着走过去把药拿出来伺候沈长珏吃下,又看着对方安稳地闭上眼睛,随后自己去弄了一根湿毛巾来给沈长珏敷额头。看着对方的睡颜,他会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一切担忧都是没有必要的。
 
他忽然想通了。
 
无论他对沈长珏是否有非分之想,他本就决定跟对方绑在一起一辈子,是不是爱情却不重要。
 
那只是锦上添花。
 
第44章:锦上
 
“长珏,你头还晕不晕?先睡会儿吧,到地方了我叫你。”叶峥擦拭着一个温度感应机,上面显示的温度明明是最标准的三十七度,这人却仿佛熟视无睹,继续柔声交代着。
 
也是碰了巧他这个搭档刚好相当愿意配合他,配合着自己还觉着很享受,于是点点头,自己把略微滑下去的毛毯往身上拉。
 
A组成员们的复工比想象的来得早一些,新年后的仅仅三天,季末所带领的这个小队就奉命去执行一个顾寒天口中“不要被吓到”的任务,就季末讳莫如深的眼神来看,这家伙必然也对任务的具体内容了然于心。
 
克扣他们的假期这一点暂时不表,最不巧的则是这时间相隔太紧,沈长珏的感冒才算勉勉强强好透,这一上悬浮车叶峥就是各种不放心,嘘寒问暖是说来就来,就生怕沈长珏再烧起来,影响状态是小,因此而受伤便是大事了。
 
“哇不就是发个烧嘛,你至于吗?想当年我快烧死在床上了也没个拾破烂的发现我把我抬去医院,你瞧瞧,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你别跟宠孩子似的,到时候给惯娇气喽。”杨素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眼角微抽,已然受不了叶峥的全方位服务。
 
至于吗?至于吗?叶峥没来之前沈长珏也没死啊!
 
任雨君都被杨素话里的嫌弃逗笑了:“他们是越来越腻歪了呀,我都受不了了。不过…… 姐姐呀,就算这样,也不一定要捡破烂的才能发现奄奄一息的你嘛。”任雨君的关注点准的不行。
 
“哈哈哈,怎么办,没长珏长得好,有个捡破烂的就蛮好咯!要么,收破烂的?”
 
“哈哈哈哈姐姐你别搞笑啦,我看……收破烂的也不适合你,还是找个废品处理厂的吧!”任雨君接一句。
 
叶峥把手往下压了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道:“能不能轻点啊两位姐姐?到底跟废品什么仇什么怨啊?我看杨素你要再大声喧哗影响无辜群众的重要睡眠,你就去喜欢女人算了。”
 
“噗——”
 
“喜欢就喜欢,谁在乎呀。”杨素一脸洒脱,“再说了,我真跟谁苟且了管你屁事。”
 
叶峥:“……”
 
任雨君有意逗逗那位一直睁着眼睛围观他们谈话的“熟睡”群众:“长珏啊,要你说,你觉着跟男人苟且你会什么感觉?”
 
沈长珏没反应,又过了几秒,他扭过头朝着另一边,呼吸平稳下来。
 
好在可能正是因为太了解,任雨君也根本没把沈长珏的不尊重放在心上,只一摊手道:“瞧瞧,除了叶峥都不理人的哦,好歹人家也是个美女吧?怎么在你们这群人里边一点特权都没有的啊,尤其长珏,有时候我见着他老觉得他不长眼,俊男美女在他眼前飘过啊,该抓还抓该砍还砍。啧啧。”
 
任雨君说这话已经算是颠覆了她平时的个性了,要不是大家都在这么闹,要按照平时,她怎么也不可能这么放得开。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她的话,如果不是域使,那必然是温婉贤淑。只可惜是域使,白瞎一个好女人,久了迟早扭曲成爷们。
 
“喂什么意思啊,说的好像我见到漂亮女人走不动路一样。”叶峥抗议。
 
“我也超级能抵住诱惑的!”江洛附议。
 
“啊,没兴趣啊没兴趣,见到女人我绝对目不斜视。”季末加一。
 
“靠,谁说你们啦!”杨素翻一个白眼,“你们本来就不长眼。”
 
杨素拍拍任雨君肩膀,挤眉弄眼道:“你看看长珏,嗯……我觉着吧不是你魅力不够,我们君君最美了哈。说不定性别就不对呢?也不能怪你!”
 
性别……这个词一出来,叶峥竟然在内心默默窘了一秒钟。对他来说……可能还真的是性别不对。不对,应该这么说,除了长珏,别的,都不对。
 
江洛憋得苦啊,好容易能插进去话,拼命指着自己满脸堆笑地说:“你们看我怎么看,颜值又高脑子又好使,性别还完美,你看我凑上去还合适不?”抓紧机会的插话语速快得都没了抑扬顿挫。
 
边上人看他那迫不及待献身的表情,除了睡着的就笑作一团,剩下围观了队员们嘻嘻哈哈一路的季末,一边笑一边拿手指着江洛道:“你还别说,你这性别是真好用,现在笑得很开心哈?过会儿到了你发挥的时候,让你上了可千万别怂。”
 
江洛的笑容顿时有点僵,脊背爬上一股凉意。看季末的表情,准没什么好事。
 
两小时后。
 
季末笑眯眯地在一家大得令人发指的店门口站定,店门前悬着一块牌匾,写着“蓝夜”两个大字。此刻正是中午十一点,照理说正是所有餐厅的高峰时间,可这家店门前却门可罗雀,也导致它的真正身份看一样便可知——酒吧。
 
男人能发挥作用的,酒吧。
 
江洛的脖子转得咔咔作响,满脸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道:“不是吧……”
 
“就是啊。”季末确实理所当然的模样,“之所以到这里才给你们几个讲具体的任务,就是怕你们在岚国一时无法接受逃了躲起来,现在你们回不去了,我也可以安心布置任务了。没错,正如你们所见,这次的任务地点,就是这个,嗯咳咳,gay吧。”
 
众人:“……”
 
最先提出质疑的是两个女人,任雨君哭笑不得地问:“……那我们过来,是当背景布的吗?”
 
“哦,当然不是。我们这个任务可是有剧情的。”季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严肃道,“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一个青年男子,主要任务就是调查他的住址,做什么用不在我们的询问范围之内,这个人外号阿宁,是个gay,平时常常出入于这间酒吧,但很奇怪,据悉,绝大部分时候出现在周五,原因暂且未知,上面给我们的时间是一周,还算宽裕。”
 
季末扫视一圈:“我想了想你们每个人需要做的事情。当然,还可以商量的啊,不是定死了……叶峥和长珏就演一对情侣,不对,或者说火包友,江洛演一个有老婆的gay……”
 
叶峥&长珏&江洛:“……”
 
“雨君恐怕不适合演捉奸,所以我安排杨素来撒泼,嗯,你们这对没什么用,主要是吸引注意力给演场好戏看看。然后是雨君过去带走长珏……”
 
杨素&雨君:“……”
 
季末好像没看到众人的无语一样,继续心大如盆地说:“然后叶峥就在那里装逼,据说那个人喜欢你这一型的,他实在不勾搭你的话你就去勾搭他,实在勾搭不上……那就换长珏,也是他喜欢的类型。”
 
这一刻听不下去的竟然是江洛:“我呢?我就连备胎都当不上啊?啊,没这么差吧?”
 
季末的眼光冷冷地扫过去,无比同情地施舍给了他一句话,轻飘飘,如重千钧:“这个阿宁,他是个bottom。”而且在剧本里,你已经是个很麻烦的结婚gay了,而且还是个骗婚渣男。这句话,为了江洛的自尊心和基于对他不卖力工作的担忧,季末想了想还是给咽了回去。
 
说完他轻飘飘地走了,留下江洛一个人如五雷轰顶。
 
此刻除了江洛之外的其他人终于空前一致,不是憋笑就是笑,连沈长珏都意思意思抿了嘴角,所有人脸上总归都荡漾着一分喜意。细想那剧本,其实整个安排并没有什么问题,或者说……对于钓凯子来讲,是不错而且不引人注目的,况且他们组里有这么几个好样貌的男人,不用是整个国家的浪费,只不过对个人来说,想要没有心理负担地上,真的咳,蛮难的。
 
“……有没有别的剧本?”叶峥想了想还是问。
 
虽然要跟长珏扮情侣他挺开心的,但是最后居然要靠他或者长珏去勾引男人,咳咳,是他还好,是长珏的话,他真的怀疑最后只有两种结果,对方被长珏弄死,对方因无趣而离开。
 
不说任务结果,看长珏被别人带到家里去,他可能是那个因不爽而弄死那个阿宁的第一凶手。
 
季末倒是毫不意外,耸肩道:“还有一个啊,你们③ρ,对方似乎曾有这方面经历,但情报不准确,要不你们先摸索摸索?”
 
闻言,在场的人饶是还有意见也都憋了回去,这剧情,一个赛一个破廉耻没下限,比较下来似乎还是第一个好一些……至少不用失身,很安全。
 
剧本的事情既商议完了,大家就把注意力放到了身后不远处的“蓝夜”酒吧上,虽说有一个礼拜功夫,但鉴于对方只有一天出没,他们要尽快熟悉这片区域,有任务在身的人顺便学习一下,gay是怎么撩汉的。
 
“这样,我和长珏叶峥在酒吧里面先了解了解情况,江洛在周边查看一下,杨素和雨君,你们去我之前给你们提供的阿宁经常活动的地点了解一下情况。”季末说完还自言自语一句,“这听着怎么这么像安保人员出来抓小偷了呢……大家要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钓凯子,并且记住凯子的家庭住址。我们不抓阿宁,我们只是地址的搬运工。”
 
说罢他挥挥手,众人不服或者无语的表情全都与他无关,自个儿跟在叶峥和沈长珏身后,很低调地走近了“蓝夜”,默不作声地悄悄和两个人拉开一段距离,点了一杯他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鸡尾酒,大中午的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坐着,抿一口旧在嘴里,也喝不出什么区别来,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两个人和酒保的交谈声上。
 
只见酒保开始还很热情,见着人就介绍起了这儿晚上的风光,还问他俩喜欢什么型的,小家碧玉、烈焰红唇,都任他们选。季末能想象的出叶峥心里的吐槽:尼玛这些词语来形容男人,这语文怎么学的?
 
“小哥,来,问你个事儿。”是叶峥的声音,语调中轻浮外显像极了个情场浪子,季末默默点了个赞,“咱们先不说什么款啊型的,那个什么,我上回在另一个吧见着一小子,长相挺标志,说是叫阿宁。你们这儿……见过这人吗?”
 
季末心里点头。
 
那酒保小哥不知所谓地抬头看叶峥:“啊?”
 
“啧,你看啊,这哥们儿,帅吧!”叶峥大拇指一比沈长珏的方向,“你瞧着,是不是那阿宁喜欢的类型?”
 
沈长珏本来倚着柜台,闻声很配合地一回眸,只看了那小哥一秒,就低下头去,让人再看不清他的表情,十足电影里冰山男的标准配置。
 
叶峥万万没想到那小哥竟然不为所动,反而一撇嘴嗤笑一声道:“你们这俩人,不是咱们这区的吧?中午的搞笑来的,还帅不帅……今天是周一,我,直男,不值周五的班!”
 
“……啊?”叶峥一头雾水。
 
那小哥终于忍不下去,声音也大了许多:“拜托了您哪,来之前查清楚行吗?咱这酒吧,很正规,每逢周五是属于gay们的狂欢日,其余时间是科学的,正常的,酒吧!”
 
叶峥心中默默咽下去一句“艹”,直骂岚国的不靠谱。
 
沈长珏的头好像低的更下去了,还伸手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上来,直至额头上出现一片深色的阴影。
 
然而反应最大的是季末。
 
他愣了两秒后拍案而起,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在所有人都看过来的时候却转过头去,拍了一张钞票在桌上,接着不知该说是气呼呼还是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第45章:添花
 
叶峥尴尬地收回视线,拽着沈长珏的手腕对那小哥笑笑,故作镇静地挪出了“蓝夜”,期间沈长珏倒表现得十足淡定,脱离尘世一样,仿佛只因跟叶峥相连的手而游走在红尘边缘——说的似乎夸张了点,但是至少完全看不出错认gay吧这事跟他有关。
 
酒保小哥“切”了一声,拿起一个杯子用布细细擦拭起来,撇嘴摇了摇头,那位一直不说话的小哥气质这么好,怎么就跟……连酒吧都会搞错的哥们儿在一起了呢?真是什么瓶配什么盖。
 
出了酒吧,季末果然就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边等他们,一手撑着头,满眼想不通,还没等他们走到季末身边,这人就开始诉苦,其实讲真,被坑的是他们才对:“你说说这年头酒吧折腾人不?还专门给gay腾出来一天,这是想让我夸它懂得尊重gay这个人群呐?说阿宁常常周五出现……我靠,正常人谁能想到原因竟然是这个。”
 
“别谈了,幸亏早来一天遇上个不值班的,否则漏馅儿了都。”叶峥叹了一口气,不禁感叹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居然……能遇见这么不靠谱的上司。
 
羡慕江洛,他连备胎都不用当。叶峥心疼自己三秒钟。
 
“那现在你们怎么办?”季末关心正事。
 
叶峥无力道:“还能怎么办,就周边踩踩点,为了防止怀疑我跟长珏这几天最好不要再踏进’蓝夜‘了,假装直男进去踩点要不就交给你吧队长?就你一个目前在剧本里还能当直男,我们都弯得彻底。我跟长珏就只好认了,周五进去之后见机行事吧。如果你能给我们多带点消息回来,那就谢谢啦。”
 
季末眼角抽搐,心里盘算着怎么骂人,但是作为直男混进酒吧这个事儿,他肯定还是愿意做的。本色出演嘛,抛抛媚眼的事儿,落到谁头上都比装成弯的没难度。
 
沈长珏把帽子往下一拉,突然说起了一件貌似不相干的事情,脑子里好像还挣扎了挺久才说出口,话语里总有点摇摆不定:“需不需要易容?我的意思是,等周五那天行动的人,需不需要化一点妆……”让形象变得更好点。
 
看到叶峥和季末稍显呆滞的眼神,沈长珏没再说下去,其实他自己也有点尴尬,怎么会想到这个……究其原因,有点想在叶峥眼前显摆显摆的意思。
 
“额,长珏,你的意思是,找个人来给我们添添色,或者……装成另外一个人?”季末问。
 
“嗯。”沈长珏点点头,“我的意思,我来给你们化妆。”
 
叶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从前他从未听说过沈长珏还有这样的技能,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化妆,还是该问沈长珏为什么会做这件事了。幸亏这个时候沈长珏的话匣子有一条撕开的口子,没等这两个人不在状态的人问,就自己解释了起来:
 
“我小时候因为机缘巧合,学了一点易容,技术还好,我想如果团队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说实话,叶峥是真的想不到现在队伍里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易容术这种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据说是部分女人深谙的玄术可以帮的上忙的,但是基于一定回应沈长珏的第一标准,他还是第一时间眼睛发光地答道:“一定!”
 
季末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会儿站在这里实非他所愿。季末默默撑开手掌盖住了眼睛,就叶峥和沈长珏这个状态,哪里还需要装成一对,照他看,现在需要担心的根本就是他们的关系好到不像是火包友,倒像是情侣了的话,该怎么继续。
 
沈长珏盯着叶峥的眼睛,嘴角不知不觉显出温和的弧度来,那不能算是笑容,但是比笑容还要真诚。叶峥看着他,突然就想起了沈长珏说“如果团队需要”。
 
叶峥觉得很欣慰,沈长珏现在不仅能够想到自己,甚至能想到整个队伍,他正在变得越来越优秀,甚至连易容这么高深的东西都会。叶峥还在想,做这个任务……大概暗自还在窃喜的就只有他一个,在这场戏里,他和长珏是名正言顺的情人,他想看看真正走在长珏身边,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额……吃吃豆腐什么的。
 
与此同时,沈长珏也在浮想联翩,以往他是不会表达,脑袋里想得也不多,可是最近他发觉自己依然不会表达,想的东西却变多了。想想他跟他喜欢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情侣,可以这样那样而不让叶峥怀疑,这个任务真的,还挺像度假的。
 
于是第一次,明明在顾寒天口中是一个崩溃到可能会令人逃跑的任务,在这三朵奇葩这儿,却都像是出来玩来了,也许这就是人家常说的,选个好剧本,再选几个看不出是演员的演员吧。
 
接下来的几天内,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两个女人在查看周边情况的同时逛完了所有的商店,直男季末勾搭了几个漂亮妹子养眼,江洛忙着看电影学习如何渣,叶峥和长珏安安稳稳地培养感情,当一对羡煞旁人的情侣。
 
对,“羡煞旁人”是期待的最后效果。
 
很快,星期五的夜幕降临了,叶峥和沈长珏相偕坐在季末所说的最佳观察位置上,在旁人看来,“观察情况”这个词似乎离他们的状态相差有点大,这俩人,满心的都是在调情。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嗨~小哥,一杯 Terminator~”叶峥一脸风骚地招来一个酒保,隔空对视三秒后小哥扭着腰调酒去了。叶峥满意地吹了一声口哨,把手臂搭在沈长珏的肩膀上,趁着对方不注意,把脸伸过去跟对方的脸颊贴在一起,低低地笑了几声。而沈长珏本来冷若冰霜的脸在酒吧五彩缤纷的灯光下好像温和了不止一星半点,当叶峥要离去时伸出一只手抵住他的后颈,没有犹豫地追过去,两唇相触,画面火热又激情。
 
“嘿,你的酒!感情这么好啊,回家去呗,在这儿干吗?③ρ啊?”酒保扭着走过来。
 
叶峥给对方抛了个媚眼说:“你不懂,这叫情趣。而且你没说错,我还真是来猎艳的,老是同一款……多没意思啊,嗯?”叶峥的脸被沈长珏很认真地修饰过,如果原本算是中上,现在这张脸简直帅气逼人到让人无法直视。
 
当然,酒保也是人,于是很在叶峥意料之中地脸红了。至于叶峥当着伴儿的面明目张胆地说是来猎艳,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也屡见不鲜,在他心里连个波澜都没起。
 
叶峥扭过头去看沈长珏同样精致的五官,笑得更欢了。
 
沈长珏看着这张自己化妆出来的脸,竟然也觉得帅得有点过分,突然有点后悔他把叶峥搞得这么帅干吗?给别人抢男人的欲望吗?除此以外他还有点意外……原本他把脸伸过去就是想大家借个位,没想到叶峥演戏演的如此彻底,直接亲过来,用敬业来形容是不是合适呢。
 
“两点钟方向三十米。”叶峥又靠过来轻吻了他一下,装作在他耳边说些调情的话,实则在轻声交换信息。耳边的呼吸声在麦克风加持下的钢琴声中微弱得好像听不到一样,可是风划过耳廓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一阵战栗。
 
他和叶峥靠的这么近,对方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交替着轮流在耳边奏响,好像是最美的音乐一样,他们正在相爱。
 
叶峥和沈长珏做着同样的事情,他在数心跳。一开始的时候很急促,两边都像是被开了快进,起起伏伏的呼吸声都急促得数不过来。可渐渐的,沈长珏的心跳声不见了,竟是……他们的心脏在同时跳动。
 
所以他只听得到一个声音,因为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叶峥觉得,他理解了一些东西。对一个人怦然心动的表现就是心跳加速,那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心酸和喜悦,但是,当你的心跳和对方一起加速的时候,那又是什么呢?
 
对他来说,他希望那是两情相悦。
 
是的,现在他要收回自己的话了,是不是爱情很重要,是不是相爱,更重要——当他不由自主地吻上去而不愿离开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明了——他对沈长珏是爱。
 
“长珏,”叶峥摸了一把沈长珏的脸,柔声道,“你看着,我先去试试他。”
 
沈长珏的心漏跳了一拍,点点头招手点了一杯 old fashioned,把双脚叠起来背身靠着吧台,眼神沉静地看着叶峥一步步走远的背影,看上去比刚刚少了十分温和,多了三分冷漠,至少对于旁观者来说,那种只对一个人温柔的气场,更吸引人来……约个炮。
 
这边沈长珏正在装逼,而另一边,在叶峥用他能想到的最帅的走路姿势走到阿宁旁边站好,摆了一个又痞气又帅气的姿势,决定就这么站着等阿宁五分钟,要是还不过来就自己上。勾搭个男人,啊,真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叶峥这站着也不是干站着,一双眼睛盯着江洛浮夸地笑着万花丛中过,就等着看戏了——泼妇怒闯同志酒吧,一死一伤惨遭围观,这情景一定十分有看头。
 
“你放开。”
 
哪料这好戏还没开场,沈长珏那清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怒气最先在他耳边响起了。
 
转头看去,一个身着紧身皮衣皮裤,满身金属环,打了一排耳洞的男人叼着根烟,屈着手臂靠在沈长珏肩膀上,搂住他的脖子。在叶峥看来,这个人的气质不是什么鬼的痞气,而是流氓,不,猥琐!更让他恨的牙痒痒的是,这个男的把脸凑过去,第一句话就是:“我看你男朋友走了呀,看他……我是你喜欢的类型吧?怎么样,一起喝一杯?”
 
去你妈的跟你很像!
 
叶峥表面上什么都没体现出来,依旧挂着笑容装逼,内心却已经把所有不和谐的词全都骂了一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抑制住自己冲过去打人的想法,原因是他突然想到,如果要打,沈长珏完全可以自己动手。
 
沈长珏摇了摇头,眼神貌似不经意间瞥过了叶峥所在的方向,实则是故意做给那男人看的。
 
“哟,挺痴情的啊!我看你内心热情如火,别吊死在一棵树上,嗯?你小男朋友也不像要过来的模样,怎么,我们试试呗?”
 
这边,阿宁竟然在这个时候悄悄靠在了叶峥背上,轻声说着同样的话:“我看你小男友挺痴情的,你这就不管他了?你看我怎么样……”说这手还不甚规矩地从肩膀摸了下去。
 
叶峥忍了两秒没挣脱开阿宁,爽快地笑了几声,凑到阿宁脸颊边上,顺便把对方不老实的手握住摩擦两下:“在一棵树上吊死多没劲啊,也得……多试试别的类型,你说呢?”
 
阿宁本就妖气的脸上更添妖冶的笑容。
 
没等叶峥和沈长珏这两遍再出什么意外,早就预备好的捉奸好戏,终于在杨素高亢的“出来”声中拉开了帷幕,场中所有人无不停下了交谈和动作。
 
叶峥也终于腾出空来望了一眼沈长珏那里,先前缠着他的男人已经不在,叶峥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下了,收回视线,专心去看江洛那边的情况。
 
第46章:演习
 
那厢,杨素一身貂皮,十足的贵妇模样,然而却是两手叉腰,气势汹汹,活像是要吃人的表情,如果不是叶峥心里知道这是演戏,恐怕也会被这实质可触的怒火骗过去。
 
“妈的,洛江,给老子出来!”江洛就这么很不动脑子地被改成了洛江,“老娘跟你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现在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探亲还是找死啊!我艹,你这是来约的,啊?我说呢,你怎么……”
 
“小姐,你冷静一点,我们这里……”敬业的工作人员一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劝阻。
 
“小姐?你叫谁小姐!我他妈看你们这群基佬就不顺眼,内什么也就算了,结婚了还出来乱搞,真当老娘是不长眼的啊!你带人回家当老娘什么都看不见,啊?”
 
“素素,你别……我们回去再说。”江洛耽搁了几秒才过来,好像之前被什么人绊住了,那唯唯诺诺的语气,把人物性格表现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杨素用力甩开江洛颤颤巍巍伸过来的手,吼道:“叫谁素素呢!还来污老娘的眼,滚回你男人的怀抱去吧!”说罢转身就走,一边走还拢了拢自己的貂皮大衣,真走到门前了又停下来,嫌弃道,“还在这儿丢人现眼?还不快来!”
 
江洛仿佛瑟缩了一下,拔腿跟上去。
 
那场面,那演技,看得叶峥是叹为观止。
 
“刚刚被几个小丑打断了,怎么样,不考虑一下我吗?”阿宁在这个时候居然又缠了上来,叶峥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要不怎么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呢,这种精彩的场面都见识过了,竟然还能立刻想着那事。该猜测是见多了呢,还是该说……太下半身思考了呢?
 
“你叫什么?”叶峥答非所问。
 
“啊,你不知道我吗?我可有名了。”阿宁弯了弯眼角,“你可以叫我阿宁,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
 
“哦?都知道,那岂不是名媛,岂不是……万人骑了?”叶峥的眼神好像冷下来几分,“那就太脏了,我不喜欢。技术再好的,我都不喜欢。”
 
此话一出,动手动脚的阿宁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旁人讨他的好还来不及,从来没人嫌弃他……脏?顿时,男人骨子里的奇怪个性被激发出来,你越是看不上我,我越是要贴上去。俗话说得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叶峥耸耸肩,故作调戏状挑起阿宁的下巴:“哈,开玩笑的。”
 
阿宁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兴奋些什么东西。
 
“诶,我问你啊。如果……你要是再过几年,会不会也结个婚呢?”叶峥打定了主意让阿宁跟着他的思路走,东扯扯西扯扯,尽量让江洛的表演也有点价值。说起来,这个阿宁是真的完全没有警惕心啊,看着真就是个常常混迹于夜店里的小gay,他们这个任务让找阿宁的,不会真的是哪个把阿宁当真爱的吧?
 
阿宁被这么一问果然也是有点懵逼,调整了一会儿表情,这才有换上风情的笑容,全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随意道:“那要看我几岁咯,如果没有遇到真爱……嘛,不过也没多少真爱这种东西。没有遇到真爱的话,结就结咯,想想还是太烦了,你看这出来玩多丢人,别人找已婚的都怕惹麻烦,太影响社交了。再说了,遇到女人还硬不硬的起来是个事儿。”
 
我去,不知道能不能对女人硬起来还想着随便结个婚?这也忒渣了吧,如果真是为找真爱而来,他真的要为委托人点个蜡。阿宁的生活态度一眼看过去就能看破七七八八,简单点概括就是爱玩,也没有想着稳定下来。
 
“爱”这个词距离在场这么多嬉笑着的男人们有多远呢?至少距离阿宁,这个距离很远,对于他来说,又没有了任何距离。他已经知道“爱”是什么,已经拥有“爱”,也拥有了爱的人。
 
这样想想,哪怕被分过来做这种诡异的任务,还是觉得有种发自内心的幸运感,即使他爱的人可能对他无感,他的内心也时常有一种众目睽睽之下秀恩爱的感觉,或许是在场的人都太寂寞,而他内心又那么满足。
 
喔,人群中闪闪发光的自豪感啊~
 
“哦,这样啊。那么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还真得,抓紧时间,好好玩了——”叶峥发誓他真的很努力在用眼神向阿宁传递一种迷乱的约火包之意,“你说,对不对?”
 
幸亏叶峥的演技还算过得去,阿宁如叶峥期待,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其实这个跟想象中的反应比起来,有点太过了——一只手顺势扶在了叶峥肩上,因为身高比叶峥略矮的缘故,头刚刚好靠在叶峥另一边肩膀上,声带震动的感觉让叶峥一阵不适应。其实想想原因很简单,整个身形都跟沈长珏太不一样,骨架都可以说有点娇小,一旦靠过来就像是整个人扒在了你身上,叶峥只想说,妈的,好重。
 
阿宁贴着叶峥的耳朵笑了几声,充满挑逗意味地说:“是啊,就盼着好好玩玩……你,要不要来参与呢,嗯?春风一度,好刺激的玩法~”
 
叶峥心说这哥们进入角色也太快他想好的招都还没怎么使呢,手上却是毫不马虎地反抱住了阿宁的后背,手碰着对方的右肩,看似调情,实则……实则在对方真的非要贴过来的时候能够有效地将人拉开,以防失身。
 
另一边,沈长珏小口抿着酒,目光朝叶峥那儿扫过去,先看到的是满满一杯没有动过的 Termitor ,目光移上,是一双深情拥抱的背影。他顿时就是一愣,随后放下了杯子,把先前放下的帽檐又拉回了头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心底莫名的有些怅然若失。其实早就知道这些都是剧本,都是演戏,甚至这些画面绝大部分都是他和叶峥两个人讨论出来的,连那个阿宁的不同反应都猜想了好几种。现在叶峥的……进行的这么顺利,他应该感觉到高兴,可是无论怎样,就是有点酸酸的,心口莫名地发胀。
 
无论怎么告诫私人感情不能影响任务,都是无用的。要不然怎么说“感情”呢,能随意收放应对自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感情”。
 
沈长珏握紧杯子抬起来晃了晃,啧,真难喝。
 
叶峥强忍着把人推开的欲望,腾出一只手来用四根手指把头发往后顺了顺,似笑非笑地问道:“去哪儿?”
 
“斯捷酒店,怎么样?”这阿宁在这方面一看就是个老手,挑酒店那叫一个不假思索,说没有这酒店的打折VIP大卡叶峥都不太信。可惜,如果是去酒店的话今天的这场邂逅就没有必要了。
 
“我不喜欢酒店的气氛,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叶峥皱起了眉头,厌恶的情绪溢于言表,“换个地方。”
 
阿宁抱着叶峥蹭了蹭,感觉对方明显一僵,还以为是自己的魅力充分吸引到了对方,得意地一笑,献着殷勤道:“亲爱的~要不,来我家?”
 
叶峥着实被恶心的不轻,对着你蹭啊蹭啊的就不说了,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阿宁做了什么呢,尾音跟勾魂似的,这一周一次的“春风一度”是多无法满足对方蠢蠢欲动的心啊。
 
叶峥装作仔细思考了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重新挂上了痞气的笑容,勾住对方的肩膀,端起旁边的酒狠狠灌了一大口,Terminor独有的刺激让他浑身一个激灵,随即张扬地笑了起来,又把酒杯被自己喝过的那一面对着阿宁,做着口型无声地说:挨着,我们的唇形契合吗?
 
——这台词,写这个剧本的人,脑洞真是清奇。
 
阿宁的笑意顿时加深,显然是享受于这样的调情之中,甚至差点意乱情迷地吻过来,幸好叶峥早有防备,及时躲开不说,还把这一躲设计的欲拒还迎,不仅没让对方怀疑,反而……更想赶紧回家试试叶峥的唇形是不是真的契合了。
 
两个人搂搂抱抱地互相挑逗着出了“蓝夜”的大门,背后沈长珏锐利的目光从始至终跟随着,叶峥如有所感,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对视几秒后两人似乎接收到了各自的情意,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待两人消失在视线中,沈长珏方才起身不紧不慢地结完了帐,随后放轻脚步,十分低调地出了这间酒吧的大门,看他离去的方向,正是先前叶峥离开的位置。
 
百无聊赖等在酒吧外一棵树后的季末掀开眼皮瞅了一眼沈长珏,眼见四下无人,围上根围巾戴上帽子后,换了一个角度,沿着同样的线路跟了上去。
 
刚刚被捉奸在酒吧的江洛和泼妇杨素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竟是朝着反方向开始绕远路,听着通讯器中的指令一点点调整线路,直至与队员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此刻,叶峥和阿宁已然接近阿宁的家,夜色中,一栋看着就高大上的小别墅出现在了月光下。阿宁靠着叶峥的肩膀,搂着他的手臂,粘腻道:“亲爱的,我们到啦~”
 
叶峥貌似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左手抬起来抚摸了一下阿宁的头发,嘴上说着情话,心里却沉静得像水一样。只待走完最后一步,一切虚伪的表演画上句号。
 
第47章:戏外
 
叶峥和阿宁两人跌跌撞撞地破开大门,从背后拥住他的时候叶峥清晰地从背后看到了阿宁输进去的大门密码,暗暗记在心里之后并无异常地搂着阿宁进了大门,一切显得无比自然,相当符合约炮的一切步骤。
 
笑笑阻止了阿宁急吼吼要往床上滚的动作,叶峥打发对方先去洗澡,自己则趁着对方一步三回头进浴室的那段时间,准备了一杯加了料了爱心牛奶——既不能让对方怀疑,又不能真的失身,总得想点特别的办法解决问题。
 
待叶峥自己洗完澡出来,看着已经空了的牛奶杯和睡得死沉的阿宁,总算是阶段性地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收拾好,又把东西整理了下,没什么节操地把现场伪装成内啥过后的样子,把阿宁的睡袍扒了扔在地上,又在床头柜留了一张字条表示昨晚过得很愉快,人已经先走了。
 
叶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披上了外套,走到窗边去拉窗帘。啊至于内什么之后的感觉,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就让阿宁以为他很短小或者技术太好了吧……
 
突然一顿,叶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从窗边往下看,沈长珏的发丝随着风轻轻拂动,垂着头,站在黑暗中的身影单薄得好像一伸手就会不见一样。关窗的速度在叶峥无意识的情况下提高了四个百分点,也无意再去修饰什么,在简单确认了自己并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之后,叶峥以最快的速度冲下了楼。
 
拉开大门,沈长珏果然就在门前茕茕孑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眼神清亮。这个时候的他就像是个在原地等待许久的故人,见到叶峥的时候眼里有一瞬间的松动,也有些看不懂的深沉,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叶峥一步一步接近沈长珏,而他的搭档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两人各怀心思,只是谁都没有去揣度。
 
叶峥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跟沈长珏之间氛围的变化,仿佛真的从情人的关系开始变化,此刻他正从火包友家中被抓包,关系的破碎一触即发。尽管这个脑洞开的惨烈,然而事实却更惨烈,故事的开头——两人的情人关系——这他妈都是演的。
 
只相互对视的一眼,只这一秒,他和长珏又变成了进一步不可退一步又不甘的尴尬关系,他们只是搭档,最密切却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亲昵关系。
 
有人不甘心,可进一步却可能掉进万丈深渊,谁也不愿冒这个险。
 
“搞定了。”沈长珏短促的三个字像是划破了空气的一把刀。
 
叶峥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从最后几阶楼梯上下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什么,大意就是希望沈长珏不要把之前的逾矩放在心上。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觉得心虚,更觉得虚伪,但是无法,他不想沈长珏因为这样的事情心怀芥蒂,他不敢再近一步,他害怕再近一步。
 
现在的距离已经是他一直以来所求,不能立刻就那样贪心。他时刻警戒着。直到……他感觉到沈长珏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为止。
 
他说过的,要两情相悦,那才能算是爱情,若非如此,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手指轻轻一碰就即刻破碎。他有无数种方法让沈长珏跟他“在一起”,可是那又有什么必要呢?
 
沈长珏沉默地点点头,心中一片苍茫的荒芜。他承认了,承认自己不愿意看到叶峥跟另外的人亲密接触,承认自己不喜欢对叶峥冷脸,承认自己希望叶峥快乐。那如果这些都代表着爱意,他想他是爱着叶峥的。
 
到底要多久,才会得到回应呢?
 
******
 
打破这股沉默潮的是之后几个队员的到来。从清冷到热闹,差的只是这么几个看着话都不算多的人。
 
“怎么样,搞定了没?”
 
叶峥迎上去,点头击掌,一切尽在不言中。季末这就放下心来,随后一句话都没有牵扯到主要任务这件事情上,倒是拽着几人唠起了嗑。很多事情既然结束了也就没有必要过问,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总之没有伤及性命的都是小事。
 
“我艹,你们是不知道,这这这,这酒吧里的哥们儿都太可怕了,一个个豺狼虎豹的,我这……”
 
“我们都知道。”叶峥插话。
 
江洛不理他,绘声绘色地诉说着当时的场景:“说是迟那是快啊,我这辈子第一次闪避得这么及时,好家伙,要是再慢一步,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可就不是江洛了啊,那可就是初吻给了男人的江洛了哇!”
 
“哇看不出来啊,你初吻现在还在呢?啊也是,是脸长得还不够帅吧?小伙子我看你身体健康,女朋友都没谈过啊?小手牵过伐?”叶峥被自己逗得花枝乱颤,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几人原本顺畅往前走的动作瞬间有了一个短时间的凝滞,江洛的脸憋得通红,飞身过来就踹了叶峥一脚,半天挤出来一句:“……说的好像你什么都给出去了一样,切。”接着想了一秒,脸憋得通红吼道,“你看看我这张脸!哪里不好看?”
 
叶峥乐了,快步跟上去:“嘿你还别说,别的不谈,兄弟是个有心上人的美男子。并且……心上人还跟兄弟同床共枕过,这你啊,比不了!至于这张脸,有眼睛的人啊,都看得出来。”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应该不会招来什么误会吧……他跟长珏这么久搭档了,他说一句同床共枕,应该也不算诓骗人吧?
 
大部队原本只是止了一瞬间的步子顿时长久地停住了。
 
沈长珏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失落。叶峥有心上人?还睡过?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什么时候跟叶峥分开过,又是什么时候放叶峥出去跟别人同床共枕的?
 
突然之间,原本心贴着心的距离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沈长珏发现他和叶峥的生活轨迹,竟然不是完全重合的,甚至,他一点也不了解对方。
 
他连对象是谁都不知道。
 
“我去……你不是吧?”杨素很是震惊了一把,“没看出来啊,你这天天训练训练的,都觉着你跟长珏俩人成神了,结果你还折腾出女朋友来了。你不是随便说说骗我们的吧?”杨素不想怀疑,但如果这事是真的,叶峥是得有多大的人格魅力瞬间勾搭到妹子啊!
 
叶峥其实有点心虚,毕竟是男朋友不是女朋友,而且那个“男朋友”到目前为止似乎对他还没什么意思的样子。只不过这个期望是真的,他所陈述的事实也都是真的,所以他还是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在一片感叹的声中,叶峥没有忽略掉沈长珏有些落寞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心虚,讪笑着接上了话:“啊咳咳,嗯……这是美好的期待嘛哈哈哈……这个,心上人不一定要是情人嘛,这个,被放在心上的人也可以是心上人啊。比如说——喏,你看,长珏就是我心中最最靠里边的心上人!真的,可上心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他心里面本来笼罩着的心虚突然间消失了——他说了个事实,除了他没人知道的事实。
 
围观群众本来兴致勃勃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了,江洛更是难掩满脸八卦失败的失望,回程时“切”了一路,直到旁边的队友都受不了了才在唉声叹气中闭上了嘴,眼睛里写满了对叶峥打擦边球的不屑和遭受欺骗的愤慨。
 
季末的眼神则显得愈见深意,叶峥揣摩不透对方的想法。季末这个人,看着很简单,该靠谱的时候靠谱,该搞笑的时候搞笑,心思让人一目了然,难怪队友永远都对他予以充分的信任。但是叶峥觉得不然,季末看着简单,实际上许多东西只是他懒得掩盖——想也知道域使集团A组的组长不会是个蠢人——他应该经历过很多。
 
别问叶峥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这样觉得。一个真正性格单纯的人是永远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的——就像他也从未觉得任雨君是真的善良单纯到不谙世事一样,每个人的眼睛都会暴露很多东西,在他作为刀的时候,学得最好的就是这一课。
 
再看沈长珏,因为了解,这个人的情绪在他眼中明显到无法掩饰。那种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放松,喜悦中带着一点点的失望,这么复杂的感情,叶峥不相信这是因为简简单单一句擦边球——除非这人本身就想得多了那么,一点。
 
叶峥不知道沈长珏心里面到底飘到了什么地方,最好的可能性当然是因为把他也“放在了心上”,所以才会如此患得患失情感显露于色,只不过这样的好运气叶峥不相信会落到他的头上,宁愿相信只是沈长珏希望他别因为谈恋爱影响任务。
 
想到这里,叶峥突然开口问道:“长珏啊,你没有心上人?”因为是仅限于两人之间的对话,叶峥把声音压得很低,不同于平时的嗓音显得十分的……性感。
 
沈长珏犹豫了两秒钟,点了下头。
 
叶峥一瞬间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的感觉,问出来只是逗趣儿,真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却觉得全身都不舒服,沈长珏居然有心上人?这真的,不可思议啊。
 
“真的啊?不是吧……”叶峥花了点时间来调整自己一路狂奔的情绪,“内啥,好看吗?”
 
沈长珏想了一下,又点了下头。
 
叶峥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好看?这年头人都是颜控,长珏不会也这样吧!
 
“那……性格好吗?会做菜吗?能照顾人吗?对你好吗?”叶峥提问的方式一下子有点像嫁女儿。
 
沈长珏数了数,点了四下头。
 
叶峥头都痛了,实在忍不住问道:“是谁啊,我……认识吗?”
 
沈长珏指了指叶峥,看对方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解释道:“心上人是放在心上的人,那心上人就是你。”沈长珏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这么解释的心上人,也是你。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愈发浓重了,擦边球他打完了又轮到沈长珏来玩他了。叶峥哭笑不得地捏了下沈长珏的脸,佯装愤怒道:“学坏啦!”
 
沈长珏抬起眉毛,眨眨眼:跟你学的。
 
第48章:命数
 
回到岚国后的几天内,季末一组得到了许多关于阿宁那个任务的消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委托人要找阿宁的原因,竟然真的是几年前与阿宁有过一段而迟迟无法忘记对方——貌似还是他对不起阿宁,这点让队员们都啧啧称奇——这段时间的这番折腾,正是为了找到阿宁,去将对方追回来。
 
让他们百般准备还演出情感大戏来的一个任务,说白了竟然是情感纠葛,着实也雷倒了一片。
 
队里几人完全可以无责任八卦,阿宁现在这样放纵的原因,也许是几年前因为这个委托人而受了情伤,这才有了现在这样一个刀枪不入的情场浪子。不过这仅仅是几人茶余饭后的胡乱猜测,暂且不表。
 
值得一提的是,当季末一队人马回到岚国的时候,整个集团正是闹哄哄一片吵闹声,话里话外的似乎都在商量什么大事。叶峥围观着觉得很有趣,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集团里乱成这样——除了那一次。
 
果然,完全符合他的预料,引发这么多人热烈讨论的,正是他已经经历过一回的事,不过他记得那个时候这件事情跟沈长珏关系不大,原因就是任务主要的执行人必须是一对组合,而那时沈长珏甚至连集体训练都不参加,更别说这样的集体任务了,根本与他无缘。
 
“出使。”
 
叶峥在心里跟季末同时念出了同样一个名词,出使出使,顾名思义,他们岚国的域使集团要派人去另一个国家商谈事务,可能为财可能为权,可能为领地,总之是岚国抱着最好不打仗为目的的特殊外交。
 
这样一个外交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呢?主要还是因为近些年来岚国太少这么做了,近百年来,不说正片韦伯大陆,只说岚国这一片儿,那可谓国泰民安,不仅极少动用金戈铁马,连口头上的交锋都少得可怜。在这样的对比下,突然要派人出使,就引起了极大的关注。
 
叶峥突然有点小庆幸,至少他加入集团没有引起太多的蝴蝶效应,自己所拥有的记忆是有所价值的。
 
虽然……这记忆由于都只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亲身参与,缺乏细节、真实性和生动性。
 
“队长,那这次出使是什么时候呢?人选又是怎样,A组全部出动吗?”任雨君戳中要害,这么多人吵吵闹闹必然有其原因,而不管怎么吵,像这种等级高的任务,想也知道一定会落到A组头上,真是想逃都来不及。
 
“时间就是十二月月初,还有几个月,风和日丽阳光普照,合适得不要不要的。至于人选,现在这么纠结主要就是人选问题,A组全部出马是一定的,但是人家不可能放我们所有人都进去啊,这是去谈判呢还是篡位呢?所以现在暂定两个人到时候代表我们整个集团进去,两个人对上千军万马,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危险性我不必强调你们也都明白,现在这两个人的人选,我听说几个队长纠结好几天都没定下来。”季末直接把问题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
 
话音刚落,只见A组全员包括季末在内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沈长珏和叶峥,其含义不必明说。
 
叶峥看表情就有点无奈,说真的,被认可的感觉不能说不好,但与他来讲,跟长珏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这种严重威胁生命安全的任务,除非是命令,他真的不会去自找。
 
“峥啊,你想,你跟长珏又是组合第一,本身是A组,平时也不是特别特立独行,跟队友关系也好,我觉得据我的观察来讲,你跟长珏是合适的。”季末一番肺腑之言妄图以理动人。
 
“你听我讲,是……”
 
“来不及了。”季末一看叶峥沈长珏没一个上钩,立刻露出丑恶的真面目,“我已经给你上报了。其实不是你我愿不愿意的问题,只要你们有这个能力,上面自然就派你们。你们不愿……也不行啊。”季末哪里看不出叶峥在想什么,可是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很不公平的,你越强,自然保命的手段就越多,可是反过来,能者多劳,面对的危险也越多。
 
这原本就不是当事人自己可以选择的。
 
叶峥显然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点一下头算作默认,也没再多说什么。本来么,执行任务就是他们的职务,只不过到了别国的明处,他还是会慌,会怕自己护不了长珏,怕对方受到伤害。
 
这样的害怕,从他成为域使起的第一天就没有改变过。
 
沈长珏的表情自始至终很平静,除了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之外,看不出任何的不对劲。
 
季末见状又补了一句:“其实生死都是命数,许多东西命里该怎样,就是怎样,逃不掉的。”这话说的十足颓然,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自嘲。
 
叶峥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不以为然,若是什么事情都是那么巧合,还要努力做什么,又为什么会有“人定胜天”这个讲法呢。
 
******
 
三天后一小队传来消息,说江洛死了。
 
当天对于叶峥和沈长珏的委派宣告结束之后,A组一个小队被派去执行一个简单的任务,江洛被临时拉过去充当后勤,走时还打着呵欠说这是他参与过的最无聊最没有挑战性的任务。
 
岂料这种话往往是不能说的。
 
在任务基本收尾的时候,江洛发现远处有流箭飞来,顺便拉了一把就走在身边的任雨君,真的是随便一拉,仅是顺手而为,当时任雨君并没有在箭的射程之内,而这因为用力导致的位置偏转,却导致江洛后心被一支流箭刺穿,当场身亡。
 
根据调查,这射中江洛的一箭,真真是完完全全的巧合,并没有人针对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否则也不会只射一箭。
 
江洛可以说是精英中的精英,在此之前,有谁能猜到他会在这样的任务中马失前蹄呢?这一失,就是一条命。
 
更加巧合的是,江洛丧命的这个国家,就是叶峥和沈长珏将要出使的虞国。
 
一系列的巧合之下让叶峥不得不开始正视季末的“命”这个说法。如果说命运的罗盘上早已经给江洛写下了今日死亡的结局,那么他和沈长珏的罗盘上又写着什么呢?也会有某一个人在某一个转瞬间离去吗?
 
叶峥握住了沈长珏的手,在对方疑问的眼神中微微笑了起来。
 
如果真的有命,他也无法改变,但如果命里终究要有分离,他至少可以选择跟沈长珏一起走,那也是一种圆满。
 
沈长珏回握住了叶峥的手,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往前走一步了——命运说来就来,行进飞快,有了这样的认知,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知道自己有爱的人却没有抓住,才是最大的悲哀。
 
不过这个他没什么经验。沈长珏眯着眼睛想到。或许应该去问问……季末?
 
抱歉,队长就是这么用的。
 
沈长珏敢想就敢做,次日训练结束后,他趁着叶峥去洗澡悄悄来到了季末的训练场地,脚步静悄悄的,别说是没给季末开口的机会,连让对方发现的机会都没给,冷不丁就是一句:“队长,我想问个问题。”
 
被吓了一跳这个动作不用过度阐述,季末拍着胸口停下正在进行的训练,撩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汗,道:“长珏你这是要吓死人啊……说吧,要问什么?”这孩子已经学坏了,以前还会敲门呢。
 
沈长珏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委婉点的问法:“队长……域使,会被允许有爱人吗?”
 
“……爱人?”季末的笑容有点僵硬,“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长珏想回答,却听到季末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仿佛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或者其实早已经想明白他问题的意思。这一回季末开口的时候,唇边的笑容已经彻底冷了下去,那种语气不是冷漠,但却莫名有些苍凉。
 
“嗯,爱人的话,倒不是集团不让域使有感情,你想,感情这种事……是人之常情,对吧?不像那些杀手组织和电影里说的那么冷酷无情,其实我们域使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军人而已。”他顿了顿,“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想去拥有一段长久的感情,有些人或许曾经有过机会,但是却宁愿看着它溜走。他们害怕于找到真爱这件事,原因和电影里说的倒差不多,人有了过于在乎的人,就会被控制了心神,就会影响在大事上的判断,甚至于摇摆不定,我们,或者说就我自己来讲,会很怕这种事情发生。”
 
“因为对于域使来说,这是致命的。”
 
季末想了想,突然又扯开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如果是真的找到了能相伴一生的人倒也罢了,但万一那个人是普通人呢?万一……是长期任务时在别的敌对国家遇到的呢?这种纠结不仅仅是说说而已,爱上了不能在一起的人,是一种让人闭上眼睛都能看见的悲哀。”
 
“这种事情,旁的不说,你们认识的人里就有血淋淋的例子。”
 
季末闭上了眼睛,沈长珏早已经找了个空地陪对方坐下了,此刻换了一个姿势,抬起头扫了一眼季末的脸。
 
“他是整个集团运气最差的人,”季末的语气像是在回忆多年前的旧事,有些怀念悠远,更多的是苦痛,“他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敌对国的普通的老百姓,想尽办法和她在一起,甚至想把她接到岚国。他做了很多努力,终于说服了绝大部分高层,把人接了回来,他甚至想好了退役后的日子……”
 
“后来呢?”沈长珏的语气有一分了然。
 
“后来啊。”季末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后来那个女人暴露了岚国的重要机密,使集团元气大伤。人家呀是专业的间谍,咱们啊比不来的。人家正愁没法子来,那个域使就给她送上门来了。啊,大写的脑残啊。”
 
“那个人……是谁?”
 
话虽这么问,其实答案早已经出现在了沈长珏脑海中,能这么详细地了解到那人的心路历程,能得知他一点风声都不知道的机密,要么那时候已经是高层的领导,要么……
 
“还能是谁啊!”季末猛捶了下对面沈长珏的肩膀,“傻逼是我呗!”
 
季末回忆着感慨:“所以说么,我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不能不说国家还是对我挺好的。如果是我的手下做了这么愚蠢的事情,我是打死也不会提拔他了。”
 
沈长珏安静地看着他。
 
季末笑过了,忽然严肃起来,道:“所以一定要在一起的话,正好碰上了就在身边的爱人,就别再错过了。不要觉得难,哪怕对方不喜欢你又怎样,追啊!追不到就一直陪着嘛。再怎么样你们都是幸运的,永远也不会比我惨喽。所以,人生苦短,’错过‘这个词语,是最最愚蠢的。嗯……比我还愚蠢!”
 
季末的话就这样重重掉到了地上,沈长珏没有去接,还维持着原来的表情,安静地坐在原地,季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跟他一起坐着。
 
沈长珏这个人,季末不懂,但感情这件事情,他懂。全世界的感情,都是不同剧本的八点档,只有在一起和没在一起两个结局。如果可以选择,当然要选择相爱。
 
过了很久,沈长珏才起身说道:“我明白了。”接着又对季末道了谢之后便转身离开。
 
季末站在原地看着沈长珏离开的背影,心道希望沈长珏能求仁得仁。
 
当然,他早也看出来这个孩子会比他要幸运,因为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出来,叶峥爱着他。
 
现在他也爱着叶峥,真是,人生之大幸。
 
第49章:大幸
 
嘴上说“我知道了”,之后几天却也没见沈长珏有什么行动,每天还是一样的早起训练,收工睡觉,规律得一塌糊涂,正常到季末都怀疑是不是这人根本就没有被他的事迹所影响。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真的要吐血了,好不容易说点伤心事,如果没促成一对姻缘,那真是浪费了。
 
事实上越是正常,沈长珏心里就越是焦躁,时间每过去一天,秒针滴答一声响,他都觉得自己好像浪费了什么,这种感觉让他不止一次地停下训练让自己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就上,然而想想容易做就难,每当看到叶峥飘过来的关切的眼神,好不容易寻酿出个开头的话就变回了一堆不知所云的乱码。不过真要说起来,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在叶峥睡着的时候亲吻过他,也算是一个成就吧。
 
“长珏!”
 
沈长珏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看过去,叶峥写满担心的脸放大在他眼前,还没等他回答,对方的声音就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了。
 
“你到底怎么了?我觉得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是……有什么事情吗?能和我说说吗?”
 
沈长珏一下子顿住了,心道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告诉你,就是这件事情,要是能那么轻易就说出口的话,他这几天就不会纠结了。
 
于是沈长珏欲说还休几次,终是止住了话头避而不言。可是这看在叶峥眼里就是一种拒绝,还是好久没出现如今又席卷重来的拒绝,心里顿时就是如遭雷劈,万千草泥马狂奔而过,忍不住怨怼:“长珏,我希望你会愿意跟我讲你的事情,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期望的,到了现在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愿意。我以前说你可以不相信我,现在我后悔了。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你始终不愿意接受的,你说出来,我保证……”
 
“叶峥。”
 
沈长珏的脸色少有的泛起了激动的潮红,胸膛起伏几下,话到嘴边却还是透着一股子拧巴,本来想好的豪气冲天一下子又唧唧歪歪了起来,没办法,人在乎的时候通常放不开,沈长珏,更是从来没放开过。
 
“叶峥,不是你不好,是你太好。”
 
言情剧里常常有这句话的另一个版本:“xx,不是你不好,你很好,只可惜我爱的不是你。”
 
沈长珏想在后面加一句,因为你太好,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爱你。
 
“长珏。”叶峥显然也在脑子里脑补了那标准的言情剧情,忽然在这个很正经的时刻起了玩笑的心思,“那我都那么好了,你爱不爱我?”这是一个有点私心的玩笑,酸甜苦辣都只有自己知道。
 
让他没有想到的发展是,沈长珏说:
 
“爱。”
 
这句话之后,是一段很长久的沉默,准确来说叶峥整个人都懵逼了,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啊?”
 
沈长珏深呼吸,心想说都已经说了,这时候再怂了就太不值当了。
 
“ 我说,爱。”
 
叶峥彻底没了声音,呼吸声重得跟喘似的,他没有一丝怀疑沈长珏说的“爱”会不会有其他含义。在他心里,沈长珏从不会说无谓的话做无谓的事,哪怕这回真的是随便说说,他都要把这件事情变成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句话也可以有别的用法。
 
“长珏,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爱你的。从我回来的那一天就是这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有一句话叫:如果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一百步,那你只需要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交给我来走完。在我眼里,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距离,无论是一开始你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时候,还是现在我们亲如兄弟的时候。嗯……是亲如兄弟了吧?”叶峥笑了笑,但是笑得明显有点紧张,此外,他自己被自己肉麻得一身鸡皮疙瘩,“嗯,哪怕我们之间真的有一步的距离,这一步我都已经走完了。现在,我……想跟你在一起。”
 
沈长珏不说话,凝视着叶峥的眸子,时间久到对方觉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沈长珏忽然勾起了嘴角,这是叶峥记忆中他的第二个笑容,看着比第一个要自然很多。他向前走了两步抱住了叶峥,没有什么别的意味,普通的拥抱而已,他凑在叶峥耳边轻声道:“好巧,我也是。”
 
叶峥说不清楚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滋味,那种想象中要迸发的喜悦似乎不曾有过,那种仿佛要热泪盈眶的激动也不曾有过,这个意外的表白也没有给他一丝水到渠成的感觉,只是有种简单纯粹的感动和惊喜在他心间弥漫。
 
他回抱住了沈长珏,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在对方的鬓角边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这个吻像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水面一样,溅起了层层水花,沈长珏不由自主地一抖,接着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叶峥,感受着对方胸腔里肺叶颤动,喉口发出轻笑,接着不断在他的额上、发丝上落下亲吻。这就好像是一首曲子,表白是前奏,拥抱是序曲,接着就要迎来高超。
 
“我爱你。”
 
“我知道。”
 
很奇怪,他们两个纠结过很多事情,从生到死,想过受伤想过疾病,却从未想过两个男人相爱会产生的问题,也许正是面对的危险和环境不同,许多常人看来很重要的问题在他们之间都不叫问题。
 
现在我爱着你,你也是一样,这就是人生之大幸。
 
******
 
季末敏感地发现叶峥和沈长珏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同了,如果说原本是在虐狗,现在简直就是在给他洗眼睛,不是说甜言蜜语不断的那种秀,只是老让他觉得……他要死了,只有女朋友能拯救他,啊!
 
他需要一个,女,朋友!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收敛,能不能?”季末简直烦透了,“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说着一拍桌子,另一只手的指甲在桌上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大有“我俩同归于尽吧”的意味。
 
“我怎么了我?”
 
叶峥是真的一头雾水,他是跟沈长珏在一起了,可自诩相处的方式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该怎样还怎样,除了牵牵手接接吻……可这些很明显都是私下的动作,完全没有在大众眼前影响他们的生活幸福指数啊!
 
沈长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叶峥转过头去看沈长珏的时候他也刚好转过头,两个人都在对方眼睛里读到了一样的疑惑。
 
季末捂住了眼睛,默默起身离开了。算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自己好歹也算半个媒人吧?
 
秀恩爱这种事,对于这俩默契这么好的人来说,根本不需要说什么话,这种无论何时何地都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气场,才是最让人坐不住的。
 
正当时,顾寒天从门外走进来,恰好跟痛不欲生伤心欲绝的季末擦肩而过,霎时间有点莫名其妙,眨巴着眼睛问叶峥:“他受什么刺激了?”
 
叶峥摇摇头,一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寒天转身坐下,一眨眼就把季末抛到了脑后,对叶峥沈长珏两人嘱咐起了正事:“你们应该早就知道自己要去虞国出使的事儿了吧……嗯,知道了吧?”
 
叶峥点头补充:“季末说早就给我俩报上了。”
 
顾寒天满意地一仰头,整个人摊在了椅子上,一脸享受。叶峥心说他自个儿的椅子这么多年都没开发出这种新用法,到了顾寒天手上,什么椅子都跟太上老君的龙椅似的,那舒服的表情,每次都让他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家的椅子。
 
“这事儿吧你们还是得准备一下,过两天我找人给你们科普一下虞国这几年的情况,以及你们可能会见到的人,反正先认认,总归不会有坏处。哦,还有一些要学的礼仪……”顾寒天懒懒地瞥过来,语气里只有无奈而缺少难过,“意外还是有的,你们也都知道,江洛没了。本来我的计划里面,他还能帮上你们一点忙,毕竟他在虞国待过好几年,对那边也比较熟悉,现在的话都只能全靠你们自己了,后勤的位置我让雨君替上。”
 
叶峥点点头,他感受到了顾寒天的平静。那是一种真正的平静,不为任何一个人的死亡而感到悲伤,这也不由得让他怀疑起了,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为任何一件事情而感到愉快过。
 
这个时候他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江洛和他的最后一面,那个时候这个话很多的队友还在说着回来一定请大家吃饭庆祝生日,至于是庆祝谁的生日叶峥记不清了。
 
只记得季末斜着眼睛问江洛,请大家吃什么。
 
江洛傻笑着回答说:就后山上的西北风吧,便宜实惠。
 
叶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想起这些来。平心而论,他没有那么难过,他只是在回忆,大概人死了之后回忆起东西来会特别有滋味吧。
 
沈长珏看着叶峥的眼睛,好像在一起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很多。他不在乎是不是有人走了,从来都不在乎,但如果叶峥在乎,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在意起来。因为他能看懂叶峥,看懂对方的每一丝感慨和悲伤,每一分喜悦和激动。
 
其实在不知不觉间,他也那么了解一个人了。他也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上,这没有原因,只是从某个时刻你想起来,突然就发现,有一个人在你心里比命还来得重要。
 
一开始他觉得这种事是天方夜谭,如果遇到是大不幸。现在他依稀感觉到,如果生命中真有这样一个人出现,那才是人生中的大幸,值得赌上命去珍惜。
 
此时的顾寒天并不想说什么:其实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我不想看到你们赤裸裸的恩爱,真的。
 
于是乎他掀起衣摆,潇洒地起身,吹着口哨出了门。
 
很潇洒。
 
第50章:雨君
 
几个月后,潇洒的顾寒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成了落汤鸡,事后似乎有很多周边人员听到顾寒天一遍用域使八百米跑的速度返回大堂,一遍唾骂着越来越不靠谱的天气预报。啊,谁知道呢。
 
此时此刻,叶峥和沈长珏正在为出使虞国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反了,说反了!”杨素哭笑不得地锤了一下叶峥的头,“是爱新觉罗·古力·弗朗西斯·虞荆·斯利斯西·尔,中间那俩不是弗朗西斯·古力!”
 
“我日!”叶峥丝毫没有背错东西的挫败感,反而非常有理地翻了个白眼,“谁的名字起得跟古代文学着作一样长?这是想让后代铭记一世呢还是想绕死他亲爱的孩子们的口啊!”
 
“我看你说话也挺绕口的啊,怎么没见你家孩子死?不懂就别乱说,”杨素对这个名字显然也是没脾气,“人家的文化就是这个样子,这皇帝儿子的名字就短了?省省吧,你又不能给人家改成’尔‘单字,就别在这儿发牢骚了。”
 
叶峥不以为然地点了下头。
 
“如果要说名字,交给我。叶峥记下礼仪。”一直只是听着的沈长珏突然补充了一句。
 
叶峥满脸欣慰地看过去,接着沈长珏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杨素心中疑惑的种子就快生长成小树苗了,但介于作为老师的职业道德,尽管心存疑虑,她也没多问,点点头就说到了下一个该注意的点:“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出使呢无非就是两种,去兄弟国家巩固一下感情,去对立国家商讨一下未来发展,也就是打不打仗的问题。我们这次的目的就是希望能用谈判解决的问题,不要再搞到打仗这么大阵仗。你们态度呢尽量友好点,但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特不客气,那你也别跟他们客气,一看苗头不对,立刻就……跑路!”
 
在叶峥记忆中,这次的出使迎来了一个较为成功的结果,出使人员成功和谈,没有引起一场方圆千里的战争,之后回国,似乎被另一个国家——是什么国家他自己也忘记了——刺杀了好几人,最后甚至还盗取了重要情报。
 
叶峥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这次刺杀事件过后不仅岚国元气大伤,更有一人不明失踪。他记得是……任雨君。
 
那个时候他从来没有去了解过这件事情,不仅因为沈长珏和任雨君的关系并不近,更因为在这次事件之后他就跟沈长珏一起练起了对方的绝技,也就是用那把特殊的刀制造武器消失的错觉——这次的练习让沈长珏可以打造出自己消失的错觉,堪称技艺的巅峰创造,高强度的练习让他对细枝末节无法付诸更多精力。
 
至于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件事情,就不得不提到“时间轴”这个词,“出使”这件事情原本没有落到他和沈长珏两个人身上,甚至,这件事情原本发生的时间,是他成为刀的第八年,也就是他变回人前的二年,近期的事情让他对这件并不深刻的事情有了依稀而模糊的印象。而现在,是他变回人的第三年,事情的发生,提早了很多年。
 
“对了,杨素,我想问……我们这次突然要去和谈,是因为对方想要开战吗?”叶峥再三思考,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具体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对方想要我们这儿的什么东西吧。”杨素其实有点奇怪沉默这么久的叶峥问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为啥我们一看苗头不对就要跑”这样的问题。嗯,看破这个同僚了。
 
得到什么东西……
 
叶峥思索着,愣是没有从记忆中找出这样东西,心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在任务完成返回岚国后多注意入侵人员,别的他管不了,至少保证……身边这群人不要有什么伤亡就好。
 
还有就是要观察一下唯一的线索,任雨君,她为什么会突然就消失了,如果不是被掳走那就是自己离开,还得在仅剩的时间里多观察一下对方的生活。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任雨君可以安全,毕竟这个女人集善良和狠戾于一体的个性,也是很难找了,如此温婉的一人,好歹也是同一组的,能救为什么不救。
 
能活的话,谁会想死呢?
 
“除了我和长珏,上回季末说所有A组的成员都会出动,雨君也会?”
 
“当然,”杨素挑眉取笑道,“怎么?对我们雨君有意思?”
 
叶峥大窘,连忙摆摆手,笑着说:“你可别乱讲啊,我对长珏那可是一心一意绝无二心,至于雨君,我这不是好久没见她了这才问问嘛!”此话倒不假,自从上次任务回来就再也没见过任雨君的影子。
 
沈长珏闻言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一眼叶峥,后者无比真切地感觉到身后形影不离如刀割一般的锐利眼光,几不可察地脊背一凉。
 
“哎呦瞧你这话说的,我们自己人也就算了,知道你跟兄弟关系好。诶,我跟你讲,你到了外边可得注意点,万一真有对人长珏有意思的姑娘,被你这么一打岔,得了,误会了,要真以为你们是一对,这不是坏人姻缘吗?你说是吧长珏?”杨素也是怕了叶峥,以前还成,这段时间抓住机会就拿自己和自家搭档的关系一阵调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长珏关系好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我不介意。”沈长珏轻飘飘地回答。
 
“喏你看!”叶峥瞬间找到靠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我们长珏都不在意,你就别参和啦~”
 
杨素扶额:“算了,不管你们的事情了。不过你说雨君,我还真觉得她最近训练好像有点猛,你想想,这都有点你跟长珏的意思了,每天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最近她房间的地板在重新铺,原因是罗晨串门的时候用某个新发明把地板砸出了个坑,现在暂时和任雨君住同一个房间。
 
“唔……”
 
突然的反常……这算反常吧?这算是一个线索吗?
 
叶峥闭目,打算任务之后再来想这件事情。虽然蝴蝶效应让他无法确定任雨君究竟在什么时候会失踪,但到底前后的时间顺序必定有逻辑,无论怎样和这次的任务脱不了干系。
 
杨素则独自一人先行离去,不说她还没觉得,叶峥一提她便想起来最近任雨君和平时有些不同的地方来。有一回她和雨君一起参加一次毫无难度的任务时,对方便表现得很是反常,也正是这让她影响深刻。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素素,你说……这个世上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忘记的呢?”任雨君在返回悬浮车的路上毫无预兆地突然问道。
 
“这个啊,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前几天小说看到的?”任雨君平常有阅读小说的习惯,只不过书名常常是杨素从未见过的,于是凑过去看过一两次后便再也没有关注。
 
“嗯。”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忘记,或者说你认为不可以忘记的东西也会常常莫名其妙地被你忘记。所以真要我说,只有记忆是不可以忘记的。我们记住的常常不是一件事情,而是那是个时候的感觉,你看,比如爱,比如恨,你不会一辈子都记得你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事情对什么人或者事爱或者恨,但是你永远不会忘记爱、恨的感觉。”
 
“那……你会为了你不能忘记的东西执着吗?”
 
“当然啊,如果那对我很重要,比如说,我要是特喜欢一个人,哪怕我等个好几十年,有那个机会,我当然还是想跟他在一起。有的东西啊,执着一辈子也不亏。”杨素笑道。
 
“只要我觉得值得吗?”任雨君低着头看指甲,杨素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觉得,这个时候的任雨君,和平时不太一样。
 
杨素失笑:“那是啊,难不成还别人逼你不成?”说罢她又添上,“哎不是,你怎么了呀,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啊不知道,”任雨君揉了揉眼睛,“也许是秋天到了吧。”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又是原来那个任雨君了,不文艺,不伤春悲秋,柔软,且充满善意。
 
可是在现在的杨素回忆起来,就是不对,哪哪儿的都不对,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任雨君身上已经有什么不同了。或者是从头到尾这个人都没有变过,只是杨素突然发现了些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在对方身上看见过的。
 
是她想多了吗……
 
杨素一边走,一边想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又有谁能没有胡思乱想的时候呢?在这整个城市中,每天因为乱飘的思绪跳楼自杀的都有不少,更别说他们这群域使,不说别人,就连她自己在刚刚当域使的时候都曾经思考过类似于“生命的意义”,“活着有什么意义吗”这一类的问题。也是很久以后她才想明白,嗯,也不是想明白,只能说学会不去想了。想出来了这么高深的哲学问题又有什么意思呢?日子还不是要一天天的过。
 
所以,其实任雨君的突发奇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大抵真像她说的,秋天到了吧。
 
“那个,长珏,那个王姓什么来这?”叶峥跟沈长珏肩并着肩离开会场,走着走着突然问道。
 
“爱新觉罗。”
 
沈长珏答完,站在一边偷瞄叶峥,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任雨君,你担心?”
 
叶峥哭笑不得,抬起左手在沈长珏头顶抚过,手指在发丝间穿过,很温暖,也很柔软:“没有,真没有,我谁也不担心,就担心你一个。你看,现在我就特担心你。”
 
这个人现在也会这么在乎另一个人,这在从前是多么的不可思议,这种不可思议让他担心。从前他说过,希望沈长珏永远不会有弱点。
 
很好,现在他惊喜地发现,沈长珏有了一个巨大的弱点。
 
这个铠甲外大大的漏洞,就是他自己。就如同他自己的咽喉上写着“沈长珏”三个字,一样。
 
第51章:虞国
 
的宫殿恢弘霸气,但在叶峥看来,少了几丝韵味。没有那种曾经崇国的古朴和岁月的沉淀,虞国虽然金碧辉煌,但却显得很浮躁,建筑虽然好好地立在那里,里面所包裹着的每颗心,似乎都在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蜕壳而出。
 
“几位,就是岚国的使者们吧?”
 
正当叶峥和沈长珏二人在宫殿外驻足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峥一个激灵,正想转头让剩下的A组成员回归自己的辅助或后勤位,却发现不知何时,本来还在后面静静陪同的队员们都已经不见了,看样子是都已经各就各位。
 
本来这没什么问题,可叶峥就是无端端觉得身后一阵寒意,这里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
 
沈长珏在叶峥走神之际已然用一个轻轻的点头给出了引路老者回答,对方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笑声充满着恐怖片式的诡异感。只一个表情,让叶峥敏感地从沈长珏脸上看出了同他一样的不适应。
 
“呵、呵,两位年轻人生的真是俊俏啊……”引路人仿佛没有看出两人的防备,很是公式化地做了一个手臂前伸的动作,“那二位就,随我来吧。”
 
看着年逾古稀的老人,转身时望向二人的眼神却好像鹰一样锐利,透着一丝精光。
 
叶峥是很相信第一眼的感觉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老人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无害,而这个地方并非重兵把守的表面之下,也藏着层层危机。身边沈长珏紧握的拳头也透着同样一个信息:这个老人绝对不一般。
 
想来也是,一般老人会在如此重要的地方做引路人?除非这位王脑子秀逗了。
 
很神奇的事情是,两人如临大敌的时候,那位王却如他们想象中一样并不出挑,觐见的流程与杨素告诉他们的分毫不差,一切都十分正常,而这种正常甚至让叶峥感觉到了些许不正常。
 
那位爱新觉罗身着一身青衣,底部开叉,头顶王冠,尖头高帮皮鞋,衣服的袖口还特地收紧,充满了虞国特有的不搭和冗繁。这位王说起话来像是背过稿子,又或者是同一串话说过了太多遍,流畅得不得了,见到两人恭敬的态度,面上更是有明显的喜色。
 
叶峥见状更是大为奇怪,这个王跟这个宫殿的画风……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啊。
 
“尊敬的爱新觉罗·古力·弗朗西斯·虞荆·斯利斯西·尔陛下,我们二人是来自岚国的使臣,是来商议关于古拉贾斯河流域分割一案。”沈长珏垂下眼帘,语气波澜不惊,“照理说,此河以属我国数百年,不知为何……”沈长珏一口气将对方意图开战的原因分析了个遍,不仅是这条河的疆土,其余别的也都一一举例,只他一个人的发言便持续了十余分钟之久。
 
叶峥是真的佩服对方的记忆力,这些东西是他们俩和季末杨素四个人一起总结写下的,沈长珏只花了一天时间准备却能说得这么溜,真真是,天赋惊人。
 
经过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商讨会之后,虞国王非常好说话地通过了和谈协议,叶峥和沈长珏就连之前准备好的第二份,岚国有所让步的分割更多土地的契约书都没有出示,对方就十分爽快地同意了己方获利并不多的契约。
 
这让叶峥不禁怀疑对方说要开战是不是就是为了骗土地。
 
当然这只能是个玩笑,国家之间的声明代表得可不仅仅是个态度,这些叶峥不懂,自当不去评论。
 
“请两位随我来。”
 
谈判结束,引路人还是原来那位,说的话还是同样一句,语气语调均没有变化,诡异的感觉也还是在。
 
可是今天明明很顺利,什么也没有发生,按理说这种怀疑早该不存在,可诡异感依旧在叶峥心里挥之不去无法琢磨,直至两人被送出虞国,叶峥都始终不敢相信今天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的谈判技巧并不算上乘,沈长珏很多时候又过于言简意骇,但却奇迹般很顺利地达成了目标,走出皇宫的路上也并没有很狗血地遇到平时谈判常有的暗杀情节,好像一切都说淡淡的,淡淡地进去又平常地出来,事情就结束了。
 
“……叶峥,你有没有觉得,不大对。”
 
被推出了宫门,厚重的青石板在身后关闭时砸出一声巨响,沈长珏难得有点愣愣的,他也有点不可思议,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跟杨诉说的有点不一样……
 
“我靠,你们这是逃出来的还是被请出来的哇!”还没等叶峥回答,一个年轻的男音就在他们身后响起了,叶峥乍一下还有点恍惚,平日里这么一惊一乍的愣头青,基本都是江洛扮演的角色。
 
现在自然已经不一样了。
 
“当然是被请出来的啊,你以为我俩是谁?那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勇气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擦,怎么可能失败。”尽管心里充满疑虑,但是正式展开话题的前几分钟跑跑火车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他妈别逗小孩儿成不成?”季末的表情就显得凝重不少,“按理说出使不管结果怎么样有没有谈成,都至少要留一天一夜,你们这就被送出来了?”
 
“其实我也觉得奇怪。”叶峥收起了自己调侃的语气,随即将在宫殿里看到的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包括他主观认为的怪异之处和大环境。
 
言罢,有几个平时跟叶峥完全不熟的A组成员立刻就表现出不屑来,其实也不能说是不屑吧,就是没放在心上。老话是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可这反常大部分都是叶峥臆测出来的,这除了能证明此人胆小多虑,还能证明什么?
 
也并不能用这件事来说他们有什么不对,毕竟域使出入这样的场景多见到不值一提,出使这件事儿,在某些人看来也就这么一件小事。
 
反倒是季末等人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他们都是知道叶峥的,况且就连沈长珏都附和,这种第六感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有时候能救命的反而是最不靠谱的“直觉”二字。
 
季末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雾气弥漫的远方,他们走来时的道路被层层白雾湮灭,看不见尽头,季末转了个身走在最前面,身影一点点地模糊起来,脚步声很稳。他道:“算了,先走吧。”
 
沈长珏恍然觉得,这个时候的季末之前苦涩地给他说自己故事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了。他信任兄弟,却又充满理智,能扛起一切走在最前面,也能收起自己的所有做一个背景。
 
这样的道路,终究是他和叶峥走不来的。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苦,又何来这样的可靠呢?
 
巨大的悬浮车在层层雾霭中启程了,此刻已是近黄昏。
 
在车上一开始还有人瞎聊,从隔壁组的八卦聊到彼此实力的提高,叶峥也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跟沈长珏两个人靠在一起,既没有参与进去,也没有格格不入,显得极为温馨。而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的时候,靠在一起的两个人也十分合乎意境地头靠着头睡了过去。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亲昵的模样引得身边越来越多的队员宁愿睡觉也不愿意醒着面对这一切。
 
当整个车厢都安静下来之时,叶峥突然听到到一下不明显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他几乎是马上清醒过来,耳边的声音还在不断增大,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脚底的车舱正在发出微微的颤抖。
 
是有东西在撞他们这辆车,而且是有针对性有预谋的。
 
毕竟是A组,警惕性还是不一般,此刻车厢里也有不少本在熟睡中的人立刻睁开眼睛,紧绷的肌肉暴露了他们不加掩饰的防备。叶峥皱了皱眉头,虽然无法确定半路拦截的这玩意儿是不是虞国的,但至少证明……他的第六感应验了,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咣!”
 
突然,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又有几人的喝声回荡在众人耳边,没等所有人起身列阵,这扇防御等级极高的门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撞开了。
 
叶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本来坐在他身边的沈长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眼疾手快地把出了刀挡在他前面,俨然一副保护的姿态。叶峥无奈,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空想到,从前做这件事情的一般都是他,当时还被季末、顾寒天等人批评过作为搭档太过顾全对方是个错处,没想到事隔经年,犯了这个错的人竟变成了沈长珏。
 
季末呼吸一滞,也是怎么都没想到这样的发展。难道说虞国就这么等不及吗?但如果说真的要偷袭的话,大可在送叶峥沈长珏出来的时候就一网打尽,费这么大劲儿追上来车里一战,是为了凸显他们的飞行器速度比较快吗?
 
季末一边指挥大家列阵防守,一边分析着现在的局势,只听得一声重重的对接声,两部飞行器就这样无缝衔接在了一起。
 
嗯……同款飞行器?那不是来秀飞行器的咯?季末还十分严肃地在心里把这个可能性划掉了,这要是被叶峥一行人中随便哪一个人听到,都免不了一番奚落。
 
不过他觉得细致一点算到每种可能性没什么错,谁能保证隔壁国家没有神经病呢?
 
正当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旁边的飞行器中传来,接着与在场A组数量差不多的清一色黑衣男,就这么整整齐齐地在岚国的悬浮车中列了队。
 
只是……他们的列队显然并不是为了谈判,态度也跟友好不搭边。
 
“呵呵,”不知道是队伍中的哪个人突然笑了起来,“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那语气,那态度,简直是张狂到极点。
 
叶峥的眼眸中染上一丝异色。
 
这些人……似乎不是虞国来的。
 
第52章:偷袭
 
“不知各位都是从何而来?”遇到这种情况,季末显得格外冷静,语气用词都很官方,对他来说任务已经完成,如果能一帆风顺不出任何事故地回国,那当然再好不过,“我们只是岚国小小一届域使,跟各位无冤无仇,不知……”
 
“操,少他妈娘们唧唧文绉绉的,老子都这么杀上来了,还能给你自报家门不成?”队伍中一人骂骂咧咧地,脸红脖子粗,眼见就是一声令下人就可以马上赴汤蹈火冲上来的类型。
 
叶峥心里微微吐槽了一下对方说的话。杀上来了,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不都是该先自报家门吗?
 
季末显然也是正常人的思维,这会儿被呛了一下,略有些语塞。
 
“哈哈哈哈,你看他不敢开口了!”同一个人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所有岚国域使&也许还有对面一群黑衣人:“……”
 
叶峥虽然觉得对面这哥们的智商是有点不可描述,但是最让他奇怪的是对面这群人的有恃无恐。按理说自己这些人都是精英,对方跟自己的人数也基本持平没什么差距,为什么对方上来还一副“老子最大老子牛吧”的模样。这到底是确有其实力还是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黑衣人第二排一个不显眼的人偷偷望了一眼岚国这边的人群,手指勾出了一个叶峥从未见过的手势,有点像是鄙视的手型。叶峥捕捉到了这一瞬间,但他不知道这是在看谁。是一个巧合,一个挑衅,还是……传递消息?
 
他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传递消息,那这次就不仅仅是半路拦截这件小事了。他希望这只是他想的太多……他一向想的比较多,嗯。
 
“咳咳,”第一排最中间那个黑衣人很贴心地咳嗽了两声缓解了一下由蠢货带来的尴尬,接着道,“休跟他们废话!兄弟们,上!”
 
第一排的人瞬间呼啦啦一块儿蜂拥而上,与岚国这边的前面几人缠斗起来。叶峥看着脸色一沉,这些人确实不简单,傲有傲的道理,就凭他们能和岚国域使的A组战个不相上下,就已经彰显了他们的精英水准。
 
很快所有的人都一起冲了过来,岚国叶峥沈长珏这方也不能坐以待毙,只得一块儿冲上去与那边的人战了起来。叶峥和沈长珏被特地分开得很远,叶峥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从一开始的背靠背被人流冲散成了一南一北。
 
本身这没有什么,让叶峥关注的是对方做这件事儿明显是有意为之,那么问题就来了,叶峥和沈长珏加在一起战力惊人这件事情对方怎么会知道?他们二人虽然算得上有名,但是仅限于岚国域使A组,精确点说还可能是A组的双人搭档中,才勉强能说是享有盛誉。
 
至于别的人……要知道他们其中一个人长什么样都难,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小的隐秘呢?
 
难道……叶峥在打斗中分出了心神。难道他们之中真的有一个人出卖了集团?
 
如果真的有这个人,是谁呢?就在他们之中,还是集团中他和沈长珏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呢?
 
叶峥一刀解决了面前的对手,站在原地观察整个战局。长珏、杨素、雨君,还有剩下的所有人,甚至包括罗晨这个后勤,所有人都跟对手斗得难解难分,而且从战况上来看,时不时有对手命丧黄泉,而他们这一方仅仅有人受了轻伤,显然是棋高一招。不过光是这么看,倒也看不出有谁不对劲儿……
 
额。叶峥被沈长珏的眼神一扫,突然醒悟了,貌似这个时候他不动手,才最像一个“不对劲儿”的队友吧。
 
过了三十来分钟,对手那边的队伍变得七零八落,死伤成群,这时候他们也没有要拿出个炸弹跟你同归于尽的意思,而是一个个擦干了嘴角的血迹,在领头人的指挥下迅速退回到了一开始与他们对峙的位置,瞬间又一次安静,刀剑相撞的声音一刹那间消失殆尽。
 
岚国的域使们冷冷地看过去,其中默默喘着气的人不少,衣服被割破或是手腕脚腕受了什么伤的也不少,但无一人受重伤,可以说两方差距一目了然。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季末一改平时的温和,变的疾言厉色起来,真应了那句“对待朋友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如冬天般寒冷”。
 
“如果现在你们告诉我,可以放过你们,绕你们不死!”
 
对面一个黑衣人“呸”出一口血沫,大骂道:“你奶奶的,老子这辈子没投降过!你做梦去吧,我就是死也不会……”
 
“阿强!”那领头人突然厉声喝道。
 
季末反应比谁都快,皮笑肉不笑:“我就说一定还有识时务的。怎么样,你……怎么看,能给我们一个交代?”
 
接着剧情发展得猝不及防,叶峥这会儿已经退回了原位和沈长珏站在一起,看到这幅场景几乎成了大写的jpg,因为这时候季末竟然很流畅地和对方开始谈起了生意,俨然是一副要把对方拉为盟友的意思。
 
“有点不对。”叶峥凑过去跟沈长珏悄悄话。
 
“对方不像自不量力的人。”沈长珏一语戳中真相。
 
虽然那群汉子看着都是大老粗,但就凭首领能和季末聊起合作来的这个素质,基本可以肯定他们不是一群普通人。不是普通人,在明知道自己实力不如对手的情况下“勇往直前”,战败了笑嘻嘻跟你谈合作,说这后面没人策划没有预谋,打死他也不信。
 
叶峥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门外外边传来熟悉的破风声,脸色猛然一变——是另一辆中型悬浮车的声音。
 
原来如此,跟他们谈合作不是投降,而是有恃无恐,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对方用人命对他们的算计。对方就赌你受过专业训练,有血性——当他们冲上来必定与他们一战,对方就赌你有经验——会在大胜的局面下与自己谈合作。
 
从一开始,对手都没有笃定自己有百分百的胜算,而是他们猜的太准,而他们一个坑一个坑跳。
 
不对。
 
叶峥突然转念一想,如果按照他之前的推测,那会不会不是对手猜到了什么,而是自己这边有人在告诉他们呢……
 
沈长珏毫不避讳地贴到叶峥身上,压低声音道:“来的人,有蹊跷。”
 
叶峥下意识地搂住沈长珏,抬头一看,对面那辆车已经用同样的方式送了与刚刚相同数量的一批人上到了岚国的车上,这些人穿着一身藏青色,个个都戴着面具,看起来就像是长在脸上似的,牢固而不可动摇。
 
为什么要在面部动手脚。是哪个杀手组织为了防止报复吗?
 
季末在这一刻之前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作为队长他承担了很大的责任,但此刻他没有一点慌乱,而是继续镇定地交涉。
 
他冷笑一声:“呵,各位好算计啊,不知道这一波之后还有没有下一波后援呢?刷着我们玩总有目的吧,你得把目的说出来,否则不是白费功夫吗?”
 
刚刚登陆的一行人没有人说话,叶峥严重怀疑是面具粘得太牢了说不出话。
 
“靠,你们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到底要什么!”
 
“因为你傻。”刚刚那批黑衣人里倒是有人出言嘲讽,可以想象他在此刻翻了一个白眼。
 
叶峥也是严重怀疑季末今天的智商在线程度,这群人摆明了就是来挑事儿的,他们要么把人都打趴下,要么赶紧找个办法逃,跟这群人瞎逼逼做什么。
 
“操!”季末也是意识到自己犯傻了,赶紧的就是大手一挥,豪气冲天,“都给我一拥而上!”好好一队正规军,硬是被季末搞得像一对土匪出来抢东西了似的。
 
岚国域使们非常有组织有纪律地一拥而上了,然后毫无组织纪律地被对面庞大的人数顶了回来。
 
季末也无法,原本他们这边是技高一筹,不尽全力也可将对方打个落花流水,可现在情况完全反了过来,他们这边是劳军,对面是状态饱满满蓝满血的大部队,说是被动都已是高看他们了。
 
刚刚的蜂拥而上算是一个试探,现在确定对方水确实挺深的。那现在该想的就该是如何拜托这群人赶紧回国,至于把对手都打趴下……别做梦了醒醒吧。在绝对的人数压制下,单凭少量高手是无法彻底打开局面的,更不要说对方不是草包。
 
“长珏。”叶峥目视前方没有看沈长珏,但是却叫了他的名字。
 
沈长珏对现在的状况也了解,同样没有过多回应叶峥,只用手重重握住了对方同样布满茧子的手,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身后,背着手在身后甩起了那把最沉手的刀——他的第一把武器,会“隐形”的那把。
 
叶峥闭起眼,深深呼吸,再睁开眼时,也沈长珏同时抬起紧握的手,清脆的一声击掌。
 
岚国这边的队友有好几个人被吸引了目光,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却见两人已经摆出了平时战斗突破最常用的三角,叶峥嘴边甚至还有着一丝笑意,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
 
季末眉头一皱,本来他正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给每个人安排任务,确保能以最佳效率突出重围,结果他还没动呢,平时最安分的两个队员就似乎心有算计。他相信他们不会乱来,只是担心他们的安全。如果可以,这两个人才还是要保护好……
 
虽然他没有想顾寒天一样对人才有着极端的热忱以及利用之心,但是如果可以,总是希望自己的队员活得好好的的。憋屈地活着,那比安乐地死好太多,也难太多了。
 
“我去,这两个训练狂,疯了吧?”站在两人正后方的一个队员不由得嘀咕,两人的样子,是真的像是要豁出去冲锋陷阵啊。
 
叶峥的左脚尖对着沈长珏的右脚尖,两人围成了一个三角。
 
他心里有谱儿,别的做不到,要杀出一条路来,那不难,对他和沈长珏来说,不难。
 
第53章:重要
 
要说起真枪实弹地双对多,叶峥和沈长珏真是久违了,两人先是松快了一下筋骨,接着便在己方不忍直视的目光和敌方不屑一顾的目光下冲了上去。
 
那群面具人看着姿态随意不羁,实则每个人都很认真地摆出了防守状态。能够这么自信单枪匹马冲上来的,哪怕真的是炮灰,也有一看的需要,想多了总比马失前蹄来得好。
 
而这些人的态度也落在了岚国这方的眼里,明显很有脑子的做法,让季末对这些人的身份也有了更多计较。
 
叶峥在距离对面还有约二十米距离的时候,突然甩开沈长珏,一个急停“砰”一声跪在地上,面对着他俩的面具人不明所以,正想着干脆挥刀断了这小子的命,一抬眼却见叶峥身后有一人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在踩上叶峥被部的一霎那时甩出了一把色泽暗沉的刀。
 
令人奇怪的是,这刀的体积不算小,在半空中疾速滑过的时候却没有一点儿痕迹,真如出刀人一样的悄无声息。
 
接着,令所有面具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沈长珏跳起到半空的一刹那,突然转头看了一眼飞离的短刀,接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这个消失不是说笑,是真的没了,整个人在半空中突然不见了。
 
叶峥回到站立的姿势,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心下无比淡定,他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加平静,甚至还有些激动。沈长珏的能力,或者说他和沈长珏加起来的能力,一直都在被低估着。对于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啊!”
 
伴随一声惨叫,几个面具人回头一看,瞬间骇然,刚刚莫名其妙消失的人,此刻竟握住了自己之前飞出去的短刀,且循着刀刃破空的轨迹,轻而易举,无声无息地杀死了一个人。
 
沈长珏伸手轻轻抹掉了刀上的血迹,甩手,短刀飞出,整个人瞬间又消失在面具人无数双眼睛之中。
 
“我的娘啊……”人群中已经有人按耐不住惊呼起来。
 
可是与这边的情况诡异相反的是,岚国这边人人都处于莫名其妙之中。在这边,沈长珏完全就是很没技术含量地跳起来,出刀,落地,跳起滞空,拿刀,一击毙命。
 
毫无特点的一套动作,非要说不同之处,那就是那个踩叶峥后背的借力动作,但这种动作在平常的眼光中多少有点鸡肋,花里胡哨却没什么很大用处,真要借力还不如助跑踩墙,那力道还大点。
 
“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震惊成这样?”终于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没技术含量的衔接……这些人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有人干脆嗤笑一声:“这样也躲不过,我看我们也不用龟缩在这里想对策喽!直接上去把这帮孙子都砍了,哈哈哈!”
 
“阿力!”却也有人反驳,“你觉得沈长珏会是鲁莽到用这种动作砍人的人吗?”
 
“是有点奇怪。不,是太奇怪了。你想啊,有人用初学者的动作来砍你,虽然你知道你的水平不如他,但是,也不至于露出……额,这样的表情吧?”看不到面具人的脸,他犹豫了一下才选择了“表情”这个词。
 
这人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刚刚几个面具人的姿态,完全是一回头就被定住了,眼睛瞪了老大,连刚刚做了一半的起手式都停住了,恰好被算准时间杀到的叶峥补刀,只一击便丧失了反抗能力。
 
“我操,这才多久啊,长珏这小子竟然那么牛逼了!”一片探讨声中,季末的脏话格外显眼。
 
“啊?哪里牛逼?”不明所以的群众还是占了大多数。
 
“你们不太了解长珏的武器,我也就不骂你们了,不过将来记住啊,自己的队友自己一定要了解清楚,否则连怎么配合都不知道,战斗力大大折扣的结局就是大家全挂了。”季末先是作为队长交代了几句,“长珏的武器有一个很特别的能力,由于制作的工艺、材料,它在和使用者有了’默契‘之后,在攻击间可以通过人的视觉差和光影效果’消失‘掉,但我没想到,长珏竟然有这样的天赋,可以把这个能力转换为制造让自己’消失‘效果。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在实战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突破。”季末说着,心下便是赞叹不已。
 
“但是由于方向和光线的原因,我们还是能看到长珏!”
 
“没错。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觉,在我们的这个角度,沈长珏人是在没错,但是他的刀……有一瞬间确实是看不见的。”季末补充道。
 
整个团队一瞬间沉默了,几秒后有人半惊讶半嫉妒地低吼:“我擦,这也忒牛逼了吧……我们是在跟一般人类在一个团队里吗?”
 
“!!!”突然,整个团队一片哗然,对面面具人的动作又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是什么?故技重施了吗?
 
叶峥缓缓把刀从面前一个人的咽喉处拔出来,迅速回身前踢,来人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应声倒地。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和沈长珏两个人的配合,竟然可以通过一个人并一把刀,成功让另一个人消失在别人的视线中。
 
没错,刚刚那个奇迹般“消失”的人是叶峥。而他消失的方法正是需要借助沈长珏的那把刀。
 
这样的配合比沈长珏自己“消失”要难得多,用动画片里的名词来解释的话那就是,沈长珏只需要看准时机,用自身的能量即可,但如果是要让叶峥上,不仅两人要有极端的默契,沈长珏还要消耗两倍的能量。
 
时机、默契、能力,缺一不可。
 
“我日……”队里有些人也看出了些门道来,经不住骂出声来,“真是两个变态啊!”
 
这句话可谓是说到了很多人心坎上,理论很多人都会,但实际操作却很难,说起来只不过是两个人之间配合得好一些,但要做到“我的手就是你的手”这种程度,就连他们人才济济的A组,都找不出几个来。
 
季末的心里有些复杂,既有种“果真没看错人”的自豪感,又有种“这孩子怎么比我还牛逼”的无力感。
 
“他们这样是挺帅的……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帮忙?否则光靠他们,要开出路来还是有点难的吧?”有个人问。
 
季末一边从腰侧拽出自己的武器,一边说:“是得上去,我倒是相信他们俩人绰绰有余,但是,就怕时间拖长了会再引来一发追兵什么的。我擦,那就搞笑了。”
 
队员们配合着笑了几声,纷纷一边冲上去一边掏出武器,只剩下几个后勤留在原地监管探测仪,随时察看援兵是不是正在靠近。
 
有了队员的帮助,叶峥和沈长珏的压力果然小了很多,队员们也不用太过着急,主要任务依然是辅助叶峥和沈长珏用自己的方式开路,而他们只需要以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为前提淡定砍、放肆砍,就足够了。
 
约莫过去了十几几分钟,叶峥和沈长珏规划好的道路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或者说,在有了队友帮助的前提下,面具人的数量已经减少了一半。此刻,沈长珏突然在暗中对叶峥比了一个手势,接着一个转身,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叶峥仿佛不经意间瞟过来,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沈长珏霎时间意会了。
 
这是两人之间常用的暗号,意思是:可以了。
 
叶峥在空中滞留了很久,所有面具人都紧紧盯着他,生怕漏过他消失的一瞬间,经过这么多次的实验,其中的有些高手也未必找不出那其中的破解方式。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叶峥没有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一转身就突然消失,而是在转身的一霎那甩出了一把暗器——脸上还笑得挺开心。
 
这就是“想当然”的神奇力量,如果说是一上来就转身发暗器,那怎么可能躲不掉?对于高手来说,转身出其不意来一发暗器是最基础的东西,可在这么多次一样的“消失”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接下来的动作必然是“消失”。
 
以至于这一发暗器,一下子命中了不少的人。
 
沈长珏把藏在衣服里的一把长刀——就是叶峥从前训练用的那把——拿了出来,同样是在转身落下的一霎那,同样是叶峥发射暗器的时间,朝着身边的几个面具人猛挥下去。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瞬间了结了许多敌人。
 
在场的面具人都能明显感到这两人的节奏加快了,后面的队员们也是一样,纷纷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乱砍一通。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群面具人还真就是穿鞋的,怕的就是不要命的。
 
这一举动也让叶峥一下子确定了他们应该不是杀手,杀手的职业素质引领他们的性格方向,注定不可能是在战斗时怕死的。
 
“队长!有不明悬浮车正在靠近,速度很快,大概不出八分钟就可以追上我们!”队里的后勤这时候也发现了一些状况,季末的方针在这一刻被证明无比正确,速战速决,就是现在唯一需要的。
 
“刷!”
 
又是一人倒下,沈长珏挑开这人的尸体,却从他的衣摆内侧看到了一个标志,显然是设计过的,应该是一个线索。他特地在之后砍人的时候多注意了一下,果然发现有好些个面具人的衣摆内侧有这样的标志,而且无一例外,有这样标志的面具人,实力都明显要强一些。
 
他默默记下了这一点,紧跟着甩开了一直缠斗不止的一个敌人,叶峥从后方偷袭干掉了对方。
 
“还有不到两公里了!不到一分钟了!”
 
叶峥砍掉了挡在门前的最后一个人头,后勤打开大门,悬浮车刚好可以在一个靠近岚国的小岛上迫降,等了大约二十秒,叶峥和沈长珏守着门,另外的队员们都毫不含糊地一个接一个冲了出去,岛上有备用的逃离舰,再前进不到一百公里便是岚国的国界,到那时如果还有谁穷追不舍,那就要先考虑考虑后果了。
 
A组的成员在“逃跑”这方面也经过很好的训练,素质都很不错,从第一个到现在除了叶峥和沈长珏之外的最后一个,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沈长珏走在叶峥前面,这就要跨出悬浮车,忽然间瞳孔一缩,来不及动用刚刚放回腰侧的短刀,他从袖口甩出去一把外形并不好看的小刀,原本准备从后方偷袭的一个面具人瞬间倒地。
 
沈长珏长呼一口气,这个面具人他曾经交过手,若不是现在已成强弓之弩,要解决恐怕真不是真么容易的事。
 
叶峥回以沈长珏一个眼神,咚咚跑出去几十米,一回头却发现原本比他先出来的沈长珏居然又回去了,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恨不能赶紧跟对方使用“位置强制交换”。
 
妈的这时候回去,找死……
 
此时背后的天空已经能够依稀看见一辆悬浮车正在迅速靠近,沈长珏也终于在这最后一刻成功坐进了逃离舰。
 
一行人刚刚发车,叶峥就在有生之年第一次对沈长珏发了脾气:“我靠你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命最重要吗?我不管你为了什么跑回去,但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如果你要是来不及回来,我怎么能让全队都为了你一个人去死,别人再怎么珍惜你,如果你自己不珍惜自己的姓名,那你也——”
 
叶峥突然停下了,他看见了沈长珏默默从怀里拿出的那把小刀。
 
他认出来了,是他做的,在沈长珏生日那天送的一把手工劣质的小刀。
 
沈长珏什么都没说,可是叶峥什么都懂了。
 
他忽然被感动得不要不要的,都要哭出来了,骂自然也骂不出来了。最后彻底没了脾气,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刀哪里没有……是不是傻啊你?”
 
沈长珏没说话。
 
这把刀……很重要。
 
“你这条命要是在的话,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做。”
 
叶峥这会儿是真觉得,为沈长珏一个,这儿所有人都去死也没关系。沈长珏,比他们加起来都重要,比他自己也重要。
 
第54章:调查
 
A组成员回程遇刺这件事在集团中一时间激起了轩然大波,当听说这帮人中有不小数量的一部分人还能和他们的A组成员战个平手的时候,更是让很多人不敢相信。
 
A组的水平都是层层检验出来的,这不仅仅意味着岚国的最高水平,也意味着整个韦伯大陆的顶尖水平,这些人如果只是随便来的一些猫猫狗狗,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这就说明了几个问题。
 
第一,来的人一定不一般。第二,因为来的人不一般,他们岚国这些人,被一群不一般的人盯上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需要做好准备加强重视的事情。
 
沈长珏也将自己发现的标志画出来给了上层,这是整场战斗中唯一的线索。而来人的目的也很明显,本身就没有打着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注意,而只是想给他们以骚扰,也许还想从他们这儿得到些什么……但最后可能是被叶峥和沈长珏这两个怪胎给破坏了。
 
最后,从中还得到的一个重要情报,就是他们之中可能真的有外人,也就是所谓的卧底,不属于岚国的一份子。叶峥看得很仔细,就在A组之中,一定有人做出了类似传递信息的动作,而这个人的人选他却毫无头绪,根据未来的发展,着手点应该是任雨君。雨君失踪,让她失踪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卧底。
 
但很残酷的事情就是,哪怕得知了这些线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他要怎么说?难道说我做了个梦,梦里任雨君被坏人带走了所以我们好好派几个人保护她吧怎么样?
 
不仅惹人怀疑,也起不到什么效果。
 
“是时候做一个排查了。”
 
随着顾寒天这句话,所有A组的人都被列入了怀疑范围,包括提供线索和负责主力攻击的叶峥和沈长珏二人。尽管所有人都不会随便怀疑他们,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他们真的是坏人,只是看起来特别像自己这一方的而已。
 
为了限制卧底的行动,同时也避免伤害组里的其他人员,除了搭档被关在一起之外,所有人被分别关了起来,不至于看押,只不过是软禁,日子还是很好过的,自由却如同天边的浮云,暂时是得飘走一会儿了。
 
叶峥和沈长珏两个人却没有什么焦躁感,从前除了训练他们也就是窝里蹲,现在只不过是把训练这项运动从列表上清除了。要说不同还是有一些,自从上次被那部《不朽》的无止尽续集电影给吓到之后,两个人就对电影有了阴影,也不懂怎么娱乐,于是这样长时间待在房间里不让出去,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太,无聊。
 
叶峥自己是没什么,但是跟沈长珏在一起,他总是不太想让对方感到无趣,不知道是不是恋爱中的人常有的情绪。
 
“嗯,长珏,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叶峥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他不是不明白现在沈长珏对他的感情,但不能确定是否已经到了能够让他放下心防的地步,也害怕一旦问了太过深入的问题,他俩现在无比和谐的状态就会被打破。
 
每个人总需要有些自己的秘密,他也曾这么说过,但是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自己和沈长珏之间是没有任何隐瞒和欺骗的。
 
“…… “沈长珏好久都没有说话,叶峥几乎以为对方下一句话就是狗血的剧情中常有的”我是为了你好有的事情你不该知道我们分手吧“,幸亏在他憋气憋到快窒息的时候,沈长珏动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然后用十分平和的语调道:“不是我不愿说,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然后他想了一下,补充道,“事情很多,也很久远,我觉得那很麻烦,也没必要。”
 
叶峥深深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过去不过去了,先管好现在再说吧,刚要说出口一句“那算了”,沈长珏就继续了下去,叶峥简直怀疑是因为沈长珏太了解他,所以在玩儿他。
 
“不过你想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沈长珏转过身来,倚在窗台边,缓缓道来,“我以前其实不是岚国人,本身出身在昀国,也在那里长大。不过,我很讨厌那里。”
 
叶峥几乎是一瞬间想起来当时沈长珏对于昀国“西塘”路线的熟悉,如果有了这个前提,其实一切都并不奇怪。
 
“我的父母曾经都是昀国人,都是杀手,很恩爱。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沈长珏说起他的父母,表情也很冷淡,就像是真的把这一切都看破了,麻木到极致,没有了什么感觉,“他们通常接私活,平时都忙。在岚国做任务的时候因为不放心只有不满十岁的我,把我一起带来。后来因为同组队员收了钱出卖他们,被自己人害死,我就变成了孤儿。自己一个人过了四五年,被顾寒天看到,问我愿不愿意来这里,我就来了。”沈长珏说完,甚至抬起头对叶峥笑了一笑,只是这个表情无法带给叶峥任何欣喜。
 
沈长珏把他自己的经历说得无比简短,但叶峥却能想象出其中很多很多的辛酸苦痛。比如他的父母是如何在那样做杀手的环境下生下他,他又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到五岁,目睹父母的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之后一个人生活又是什么样的滋味,这些沈长珏都没说,叶峥却仿佛看见了那一幕幕在自己眼前播放。
 
很多事情一下子就有了头绪,譬如沈长珏为什么总是喜欢独来独往不愿意相信别人,又譬如沈长珏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的性格,冷淡,几乎可以说是冷漠了。
 
他不是生来就那个样子,环境总是能迫使人的变化,有好的,也有坏的。沈长珏之所以是现在的自己,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旁人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叶峥无法忍耐地上前一步抱住了沈长珏,对方在他怀里无比信任的情绪完整地传递到了他的心里。他不能想象自己是多么的幸运,才能在人生中遇到一个这样的沈长珏,在经历过这样一段旅程之后还能对他毫无保留的沈长珏。
 
叶峥的手微微发着抖,耳边忽而传来清晰的一句话。
 
“叶峥,我相信你的。”
 
只一瞬间,叶峥的手就更抖了。
 
他们在一起这些时候,认识这么多年,沈长珏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感谢,也从没有说过“我爱你”这是三个字,此刻在这种情况之下说出的一句“相信”,却让叶峥觉得,比一千一万句的“我爱你”,还要让人感动一千一万倍。
 
“长珏,我告诉过你我的过去吗?”叶峥稳了半天情绪,好不容易手不抖了才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问道。
 
沈长珏摇摇头。
 
“我也是孤儿哦。”
 
看到沈长珏微微瞪大的眼睛,叶峥也不说下去,只是揉了揉自己头发,然后又伸过手去亲昵地抚过了沈长珏的头发,:“先不告诉你,下次带你去看我的父母吧。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沈长珏其实知道叶峥的父母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但没想到对方居然拥有和他一样的身世,也许孤儿都有点嗯……自虐?所以才会通通在这个集团里集合吧。
 
“很好的人……”沈长珏心中重复到。
 
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的人呢?如果有,比叶峥还要好吗?
 
沈长珏闭起眼睛,突然想到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叶峥,你为什么,喜欢我?”
 
“啊?”叶峥被这个问题戳中了,一瞬间梗住。为什么喜欢……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有些太久远了。他的喜欢,如果真的要说起来,萌发在什么时候呢?是他见到沈长珏的第一刻起,那个少年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冷漠戳到了他的神经,还是之后与这个人相处的每一天每一秒,他才慢慢走进了自己心里呢?
 
时间太过久远,一切都无从考证,这样的爱情已经变成了比习惯更加难改掉的东西。叶峥的人生中可以没有任何东西,唯独不能缺少的经历是那匪夷所思的十年,唯独不能缺少的感情,就是对于沈长珏的爱。
 
沈长珏也不催,默默地等叶峥给出回。实际上他也觉得这有些为难人了,毕竟其实他也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叶峥,为什么会爱着他,为什么想和对方长厢厮守,最好永远都不分开。
 
这些其实都只是一种感觉,大概……是命里的安排吧。他就是觉得叶峥,很好。
 
比起他喜欢叶峥,叶峥对他的喜欢更加不真实。从小到大对他最好的人就是叶峥,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没有缺点,会喜欢上他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对他而言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叶峥嘛就……
 
“我就是觉得你很好。”叶峥道。
 
沈长珏一下子顿住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中除了平淡,还有种叶峥从来没在沈长珏话里感受过的淡淡的自嘲与讽刺:“我有什么好的。”叶峥做饭很好吃,叶峥很会关心人,叶峥很幽默,叶峥很温柔,叶峥充满理智,叶峥功夫很好,叶峥……
 
他呢,他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叶峥去喜欢?
 
“你傻啊!”沈长珏肩膀一痛,叶峥皱着眉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长珏,你只要知道,你是沈长珏,这就已经足够了,在我心里,你就是独一无二,最好的人。唔……哪怕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可是你要知道,全世界没有谁比你更适合我,我叶峥看上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沈长珏不说话,默默抱紧了叶峥。
 
季末曾经有这样一种讲法。
 
“淡”分两种,一种看破红尘,对任何事情无动于衷,没有爱恨情仇名利纠缠,这种人,我们称他们为“冷漠”。另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冷静,做事沉着,遇事泰然自若,然七情六欲依旧傍身,并非无欲无求,这叫“淡然”。
 
季末还说过,如果说遇到叶峥之前沈长珏是第一种人,那么遇到叶峥之后,沈长珏就变成了第二种人。
 
他在乎叶峥对他的看法,在乎叶峥对他的爱憎,他不在乎全世界的生死,只在乎叶峥一个人——这也许正是叶峥最最珍惜的部分,他对沈长珏感到心疼。
 
“长珏,再过几年,我们就退役了好不好?”叶峥突然道。
 
沈长珏眨巴着眼睛,头靠着叶峥的,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第55章:接待
 
多日软禁的调查过后雄心壮志的调查组无功而返,每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嫌疑,又都好像嫌疑很大,而作为A组精英,训练不可能这样永无止尽地暂停下去,这场没有结果的调查终于在两周后落下帷幕。唯一的成果是排除了几个人的嫌疑,包括叶峥和沈长珏。
 
与世隔绝多日的一群人呼啦啦蹦出来,空旷的训练室一下子变得无比拥挤,这个时候A组的很多人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自己被“放出来”的真正核心原因,在他们从这个世界上蒸发的这些日子里,也算是小小的变了个天。
 
“诶诶诶你们知道吗,集团里要准备接待摆宴喽,听说这阵仗可大了!”叶峥从阔别多日的训练室中走出来的时候,同队里几个人正哇啦哇啦地讨论着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听隔壁小林说的,据说迎的还是个大国的一群域使呢~”
 
“啧啧,有的忙喽!”
 
“那个,请问你们说的,是指过段时间会有别国的域使出使到我们这边?”叶峥听了一会儿,上前去问。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明明他们在几天之前才刚刚从隔壁国家回来,难道这年头大家交流感情喜欢用这种方式了?
 
“是啊!哎叶峥,你这不行啊,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这已经不是有段时间了,就两天,两天之后人家就要上门了。”那人吐槽了两句,也许因为很多天都找不到人聊天的缘故,扬扬洒洒地说了一堆,“来的人好像是樱国的域使吧,唔……和虞国还有那么点交情,这次来为了什么不太有人知道,不过传闻是挺有趣的,说是这次来不为了别的,不为什么利益,就是为了跟我们探讨一下’信条‘,你说搞笑不搞笑?信条个屁!这什么狗屁玩意儿谁跟谁理念不同啊,不就是……”
 
叶峥在话语流转间已经想到了很多。首先蹦到脑子里的是那句“和虞国有那么点交情”,这一点让他感到非常疑惑,如果真的和虞国有交情那无疑是他们需要提防的对象,但是如果真的想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那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呢?完全可以暗搓搓过来,再给他们放冷箭。
 
“哎不是,你等等……他们过来的目的是……?”
 
“就是那个狗屁理念嘛!”
 
连出使理由都不想想好,简直敷衍……叶峥默默无语,心说难道这些人是真的没想对他们做什么,纯粹是为了过来满足一下他们诡异的浪漫情怀?
 
“哦对了,这次只有我们A组和一些高层留下来,听说上边很看重这次的行动,可要好好表现啊!其他几组啊原本住得就离我们远,现在倒好,直接给迁到咱们新的驻地去了,就那个几年前打仗的时候弄到的资源,这段时间才刚刚修整好,这回这土地啊正好派上用场!”
 
这所谓几年前的打仗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也正还并不是个域使,在学校里念书还念得挺开心。
 
对于对方突然拜访的理由,叶峥想不出头绪,匆匆和这位热情的仁兄道别之后就赶回寝室给沈长珏做了顿晚饭,这么久天天营养液,他喝着都觉得嘴里没味道,由奢入俭难,他也不想让沈长珏在这种事情上受罪。
 
******
 
两天后,樱国的车驾浩浩荡荡地来了,没有叶峥曾经想过的一进门就啪啪一顿乱砍,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仪式来,从进门开始一切就都非常平和,一点闻不到阴谋的气息。但也正因为如此,叶峥才留了一个心眼。
 
越是看起来平常的东西,越是有着不平常的内涵。
 
发言的部分刚开始,发言人连话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满面傲气地向坐着的人点头致意,那身装扮便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叶峥心说果然不平常……果然会做这种事情、穿着这种衣服出使的国家,不平常。
 
发言的是一位长相帅气逼人的小伙子,穿着不是常见的在正式场合该穿的衣服,甚至到了别人国家的发言台上连武器都没有脱掉。一身皮衣皮裤,鞋子上全是凹凹凸凸的钉子,就这点来看更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叛逆分子,可手上的老茧和左右手边都整齐摆放的三把长短刀出卖了他的身份。
 
“这小子也太没规矩了吧!”
 
“何止没规矩呀,简直就是挑衅的打扮,看看这衣服,这鞋子,一看就来者不善。”
 
“啧啧,多事之秋哇。”
 
接下来这个人的台词也印证了这些人的猜测。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你们错的有多离谱。”这人大睁着眼睛,声音明明低沉好听,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由得生出怒气,“域使脱胎于军队,却不属于军队。域使做事情,不该有规矩的束缚!”说着说着,这人笑了起来,俊美的脸配上好听的声音,却让人生不出一点好感——对于岚国的人来说。
 
叶峥皱起了眉头。
 
敢在别人家的地盘上说出这种话来,这个人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你这个人真是有趣,什么叫规矩?你认为什么是规矩?”
 
“哦,看来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呢。”这人弹了弹指尖,扶了一下袖口,“每次执行任务都要看着空档,不能伤着’无辜群众‘,不能全力发挥。这个,真是太麻烦了。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为了他们在努力’工作‘嘛,牺牲一下自己换来大家的便利,他们怎么能不同意呢?你们说呢,哈?”
 
一下子鸦雀无声,气氛剑拔弩张。
 
这个人的话大逆不道的程度已经超出了可以接受的范畴。
 
如果是杀手,当然不在乎多掠走几条生命,就连叶峥也觉得如果能够不用顾忌旁边的人,做起任务来会更方便,但是这对他们而言是绝对不可以的。
 
正如这个人自己所说,域使脱胎于军队,军队随意伤及百姓,那域使的存在就是个笑话。为了多数而牺牲少数,在人权讲来是完全不能成立的。更不要说樱国多年来盛传的名声,压根不是这人讲的这么无辜……
 
樱国出名的地方在于,他们国家的军方有这样一条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如果在任务中遇到了目击者,可以将其击杀以保证任务的隐蔽性,如果有在场人员妨碍了军方执行任务,可立即将其处死。
 
这个国家有着多年来传统无法改变的个人主义,“配合”在他们眼里,是一个碍手碍脚的名词。
 
“砰——”
 
岚国这方有人拍案而起,压抑不住怒火道:“如果像你这样做,我们和那些草菅人命的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谈什么执行任务?连自己国家的人民都不爱惜,有什么资格做域使,嫌麻烦,就滚回你的狗窝里去!无论怎么样,我们岚国绝不会像你一样是非黑白不分,颠倒是非!”
 
“哎呦哎呦。”这人装得一副惊讶之极的样子,边拍手边道,“精彩精彩,真是精彩极了。”顿了一下却又变了个语气,凌厉道,“可这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托词罢了。你没有杀过人吗?”
 
“能让我动手去除了的,都是敌人!”
 
“这敌人说的真是太好听了。”男人笑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对你来说它是敌人,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他的亲人,别把自己标榜得高高在上了,你和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你会说出这种不懂事的话来根本就是被你所谓的好队长好国家所洗脑了,真相不是你这种幼稚的人能想明白的。”
 
岚国开口的这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想反驳,却找不到什么理由。
 
“玩够了没有?”叶峥突然说话了,语气冷得像初次见面的沈长珏似的。
 
叶峥和沈长珏的名号在在场这些人里面还是挺响的,看到叶峥要说话,不少人自动噤声,给他留出空来。
 
“玩儿?”那人嚣张无比地笑了,“你是那个谁……哦,那个叶峥?还有个搭档叫沈长珏是吧。”
 
叶峥心中一凛,只是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是谁,他并不是什么高层的大人物,会被这样了解,樱国这些人,看来有不小的野心,也做足了功课。只是他们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为了这个观念来分出个上下吗?这他妈的也太无聊了吧!
 
“说我们被洗脑?我看是你被洗得特别干净,涮涮就能下锅了。”耳边传来队友放肆的笑声,叶峥也配合地勾起嘴角,看那人露出怒容,“我们是域使,以完成任务为目的。你知道战争吧?战争会死人,是因为会有两个,甚至更多的阵营互相厮杀,必然会死去很多的战士,没有鲜血的战争,很难分出胜负,这我想你也知道,就不给你科普这些小学生的知识了。”
 
“域使也是一样的,我们与另一方的域使厮杀,是为了完成我们的任务,纵使有罪孽,这份罪也是一定要有人去扛的,只不过轮到去承担罪孽的人刚好是我们而已。”叶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战争中,我们对敌人不会手软,但是你有没有见过军队的人不好好打仗,不仅不帮忙拯救百姓,还把自己城里的老百姓都先去砍了的?”
 
笑声顿时更大了。
 
对方却很镇定,没有正面回答叶峥的问题,或者说是讽刺,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时候你有个任务,但是搭档被别人抓住了,你是去救你的搭档还是去完成任务?”
 
“救我的搭档。”叶峥毫不犹豫。
 
那人顿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看来战争在你心里也没有那么重要嘛,嗯?”
 
叶峥看着他不说话,下面岚国的人也搞不懂怎么在口舌上局势的高下一下就转了个方向,暗道叶峥不争气,这会儿不那么实诚又怎么样,恩爱又不会随风而去。
 
“搭档是最无用的东西了,平时看着跟你可好了,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却发挥不出什么作用,只能是无止尽地拖累你,让你失去平时的果断镇定,让战争的胜利果实眼睁睁从你身边溜走,而你只是因为心有牵挂而失了大局。你说,像这样无用的军师和影响战果的百姓,该不该杀?”
 
这会儿叶峥却又反过来回答了对方的前一个话题,话语掷地有声:“我的搭档,永远不会需要我去救。没有人可以抓住我的搭档,因为搭档就是在对方被抓之前就阻止敌人,否则,要我何用?”
 
沈长珏心中一动,转过头去看叶峥,视线却在移动中突然停顿了一秒,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这个标志,怎么会……
 
樱国那人冷哼一声:“希望你记住这句话,永——远——不要让它实现。”说罢,他踢开椅子,不再说话,而身边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即将离开的模样。
 
“怎么,放了话不敢实现就要走?”
 
谁也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是沈长珏先忍不住站起来挑衅对方。
 
叶峥明显地感觉到不对,拉住沈长珏,却一句奉劝的话都没有说。沈长珏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说得难听点是一个冷血的人,他怎么会因为一两句话就被激发出血性,不惜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呢?
 
“哦?你是……”这人转过身,饶有兴趣地撇了撇嘴,一脚踢飞了眼前的椅子,本来样式精致的椅子瞬间与地板撞击在一起,碎成了几瓣,“好一个’搭档‘,沈长珏?你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说罢,这人竟不为所动,长腿一迈,居然还是要走。
 
叶峥已经觉得有些奇怪了。
 
那厢沈长珏悄悄握住了叶峥的手,动起手指头写着什么,嘴上还在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道:“都说樱国域使都是一群好汉,哪怕不择手段却也是早就时代的英雄,现在一看倒好,那是什么英雄,分明一群胆小如鼠的小人!”
 
此话一出,全场的人都呆滞了。
 
不不不,或者说,樱国的人除了被气得火冒三丈以外,面色还是挺红润的,只有岚国的队员们一个个满腹疑惑。他妈的今天这到底是什么日子,叶峥会出头这不奇怪,突然被上门来的使者挑衅也就算了,居然连沈长珏都会骂人了,还骂得这么慷慨激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倒是叶峥,半个身子趴在沈长珏后边,悄悄观察着樱国那边的情况,在那人又一次举起手指着沈长珏开始骂的时候,叶峥的心脏剧烈地一跳。
 
那人的袖口上,有一个形状繁复的花纹,看样式……正是当时他们返回岚国时袭击他们的那拨人!
 
叶峥的右眼皮重重一跳。追击他们的敌人,竟然是隔壁国家的人马!
 
这他妈的……总感觉逻辑通了。
 
第56章:卧底
 
那些阴谋都很假,阴谋的方法都很傻,但一个好的阴谋不需要多么高的技术,只需要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季末打死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他从业的这么多年来,经历过很多的考验,可从来没有一本教科书教过他,当自己的队友用刀指着自己的脖子时,他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一分钟前,当叶峥还在思考该怎么破局,沈长珏还在绞尽脑汁想操蛋的词把人留下来,杨素还在关心据说今天不舒服的任雨君,樱国方才发言那人突然放慢了脚步,慢慢地伸了个懒腰。
 
不少人都从这个明显不符合正常人伸懒腰的动作中看出了不寻常,但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这一秒。
 
沈长珏身后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个人影,正是之前在另一个小分队中看到过的A组成员,此时面无表情地用刀挟持了正在练习狞笑的沈长珏。叶峥在第一时间就要去抢人,然迫于沈长珏的生命安全,不敢轻举妄动。
 
沈长珏本人倒是十分地镇定,在刀抵着脖子的情况下还能淡定地环顾四周,不过如果要是说他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慌的话是假的——如果他要是一不小心死了,叶峥不会非要跟他上路吧?
 
不过刚一抬头,沈长珏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被刀指着或抵着的人竟然包含了他们整个小队——除了任雨君和杨素,除此以外还有几人,粗略一数大约有十几人,且都是战力高强或者位高权重的人。
 
这阵仗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更甚者,找人身份之精确,卧底人数之多,让沈长珏感到头皮发麻。自己家里每天都藏着一群心怀歹意,想要杀了自己的人,这是怎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发言的人笑了几声,开口道:“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且不说被挟持的人,那些还是“自由身”的人就率先忍不住了,首当其冲的就是杨素:“我呸!你们他妈的无耻不无耻?那些规矩和条例都不管了是不是?出使的时候就在人家国家开仗,操,很行啊!”
 
“哎,这位小姐,说话怎么能这样说呢,要优雅要温柔嘛,杨素,嗯?”那人又笑起来,叶峥脊背一阵发凉,不寒而栗,不止他和沈长珏,就连杨素的底看上去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此时明明有很多线索可以找,他却没办法让自己进行任何思考,沈长珏还在别人手上,这个条件他不得不顾及到,“担心”这词总是容易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
 
“你!”
 
杨素咬牙切齿,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理智”这种东西放在现在根本没有丁点用处,要突破现在的局面,除了依靠牺牲一部分人来换取大部分人的存活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其实要是只有在场这些人的话倒也不足以让他们付出多大的代价,怕就怕还有后手,后援一波接着一波的话……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用“元气大伤”来形容,都是小气了。
 
“好,我同意,现在我们好好谈谈。你先把我的人都放了。”顾寒天看上去思考没有乱了阵脚,按照叶峥对他的了解,这个人的“看上去”,恐怕是真的一点都不慌乱了。
 
那人却一副顾寒天在拿他取乐似的表情,从旁边一个人手上接过一个人质,一边拿刀比划,一边道:“好啊,难得你顾大领导松口,我怎能不好好接着呢?不过人是不能放的,人都放了,你这么凶狠,我们这边的人都弱不禁风的,可是要怕的呢。我们的人一怕,那可不是不能好好谈了吗?所以照我看,咱们呀就别作妖了,太太平平谈完就了事儿吧!”
 
叶峥简直一口老血,是谁作妖?谁稀罕作妖给他们看啊!
 
“好啊,那就这样谈。”顾寒天倒是神闲气定,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满脸的无所谓。
 
而显然樱国那边的人也对顾寒天有着极深的了解,在他露出这副毫不在意的表情时丝毫没有吃惊,反倒是顺着话跟顾寒天聊了下去。
 
叶峥关注沈长珏的同时也分出了心神去听他们谈话,听着听着也听出了一点门道。什么内涵和理念上的差距,他妈的都是狗屁,能让这些人有兴趣的,永远都是利之一字,为钱为地为地位,绕来绕去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谈了个七七八八,叶峥估计是没谈出什么名堂来,这樱国的使者一双鹰眼又突然朝她这边看过来了,话还没说就拍案而起,在场众人皆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些卧底们全都突然精神一振,比原先更敬业地劫持住了人质们,刀口隐隐有割破肉的趋势。
 
叶峥顿时心里一紧,迅速瞟了一眼沈长珏之后目光如炬地朝樱国那个使者看过去。
 
“小子,你之前的理论都很精彩,表达自己对搭档的重情重义也十分让人感动。”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中却充斥着阴霾,“那么现在是时候回答我了,像搭档这样无法给你帮助只能无休无止拖累你的存在,这样的百姓,在战争中,该不该杀?”
 
“哦,瞧我这记性!”没等叶峥回答,那人佯装埋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你说了,不能阻止自己搭档陷入困境的话,要你自己何用。那你是不该是回答我了?现在,你的好搭档,要你这个人,有何用?”
 
叶峥紧紧地握起了拳头,片刻后却又是一松,双手交叠在一起捏了捏,面上不显,甚至还有隐隐的笑意:“你还真是狭隘啊,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的用处,可大着呢。”
 
沈长珏听着叶峥平静地说着什么,心里却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那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不断发酵,逐渐演变为一个猜想。虽然很疯狂,但他相信如果是叶峥,一定做得出来。
 
火石电光间,沈长珏的心就沉了下去,因为,本来扼住他喉咙的那只持刀的手,断了。就用了一瞬间,等沈长珏回头去看的时候,那挟持他的人已经后仰着头倒了下去,喉咙口一道渗血的伤。
 
再回头,叶峥正好好地站在原地,仿佛刚刚的那一招不是他所用出似的,身上连一丝杀气也无,但在场如果有关注他的人——比如沈长珏和那位樱国使者——就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沈长珏不敢说自己能对付团团围住他的五六个人,但要挣脱束缚闪避却是很容易,他一直站在原地选择按兵不动也是为岚国之后的抉择寻求出路,不至于因为他的一举而坏了大局。
 
但现在叶峥不同,他已经用他的举动表明了态度,已经为整个岚国做好了决定。
 
用一人之力去搏所有人的命,这是叶峥传达给沈长珏的讯息,也是叶峥真正的实力。
 
他不敢说叶峥可以打败这里所有的人,但如果只是要全身而退……却不是什么大问题。
 
樱国使者的脸冷了下来,冷笑一声:“怎么,你叶峥是代表自己向我们宣战吗?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话……你的个人价值,可不是这样体现的!”
 
没等叶峥回答,顾寒天突然接上了话,还是那副拖长了音的贱兮兮的语气:“他是替我们岚国向你宣战的——怎么,还不行了?”
 
叶峥是惊讶的,顾寒天之前的态度明显就是希望善了,但现在却突然冷语相向,其中固然有之前那使者无礼的行为惹恼了他,但其中也不乏对自己国家人的一种“护犊子”之情,而这一点,叶峥从来没有在顾寒天身上感受到过。
 
而现在他突然发现,其实顾寒天也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不会有纯粹的善也不会有纯粹的恶,不会有纯粹的冷漠,当然顾寒天不是一个充满感情和圣母柔光的“天使”,但是如果要在一个相对的概念上做一个比较,那么自己人一定还是会向着自己人。顾寒天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你也可以说他是一个小人,但是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他会在自身的绝对安全和所有队友的未来之中,选择对大部分人有利的那一个。
 
叶峥朝顾寒天点头示意表示感谢——尽管顾寒天的这番表态对他自身而言可能是送他入绝境的通行证,朝沈长珏深深地看了一眼,他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对他的理解,以及一种深深的担忧。
 
他知道,凭沈长珏对自己的了解,自己要做什么他早已经一清二楚,至于担忧,在这个时候他必须承认,个人的生死存亡是轻如鸿毛的,哪怕在一开始他一直说除了自己和长珏之外其他人都不重要,可是人之所以是人,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不同。
 
明知道自己有挽回的可能,依然袖手旁观,那才会让人心怀愧疚。
 
“怎么样,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叶峥一手一刀,心下前所未有地平静,这也许就是他最后一战,是人生中最壮志凌云的一战,早一分钟开始,便多一成胜算,“我最后问一次,你们要不要选择现在就退。”
 
“哈?你是不是来搞笑的,虽然我承认你有实力,但你只是一个人,我们也不是案板上的……”
 
叶峥闭上眼睛不再听下去,窗外隐隐传来另一辆悬浮车的声音,对方的支援到了。这让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但心中的决心却是越来越坚定。外面可能有不止一队人,甚至可能不止一国人,岚国要影评不是拼不过,但太不划算,而且后患无穷。但如果能保留实力把损失减到最小,这才是最终的胜利……
 
把呼吸调整得平稳,叶峥缓缓睁开眼,此时那樱国使者也不再滔滔不绝,而是趾高气昂地望着他。
 
他要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可能本身,就是可能的。
 
第57章:疯子
 
没有任何预兆,叶峥动了,没有人看得到他行动的轨迹,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手,只一瞬间,五六个挟持着岚国域使的人就软绵绵地倒下了。大多数人都还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眼神呆滞。
 
“不是吧……这他妈还是人吗?”有人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道。
 
“岚国的,全都跟我走!”沈长珏此时突然大吼一声,也不管是不是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身影一闪就在五米开外了,路过之处留下了两具尸体。
 
能当域使,能作为A组成员活这么久的,那都不是傻的,一听沈长珏这话就明白过来。他们以弱对强,以少对多,对方一样是精英中的精英,胜的几率自然是更小,这个时候沈长珏感受这话必然是心有成算,这有保命的机会……谁会不抓紧时间呢?
 
A组人别的不说,那逃命的速度可都是一等一的,一眨眼的功夫,厅里的人呼啦啦去了一大半。樱国那使者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得这样具有戏剧性,站在原地那副牛逼哄哄的样子也去了七八成,恨得咬牙切齿。
 
“妈的……给老子全力堵人。拦不下来,你们就全部去死吧!跑了多少人,我就杀了多少人!”
 
本来还行动不那么迅速的队员瞬间恢复了组织纪律,你逃得快,人家追的功夫可也不差,一时半会儿竟也是难以挣脱。
 
沈长珏一点儿不乱,只是回头看了叶峥一眼。他本意是引导大家离开后就留下来帮助叶峥,可是现在看来……这样做难度似乎有些大。
 
这不能说他是自大,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战斗力又有几何他一清二楚。只是如果他不能留下来,那叶峥……
 
又是一晃眼,在众人已有防备的情况下,叶峥再度出手,三人毙命,次次都是一击得手。
 
那樱国使者气急败坏地叫人去拦着叶峥,而叶峥在抵挡多人进攻之下竟然还有机会回应沈长珏,用的是唇语。
 
“你先走,等我。”
 
在急速晃动的情况下唇语很难看清,但沈长珏还是一瞬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只是理解不代表赞同,叶峥是什么脾气的人他最清楚,哪怕一个人再厉害,在对付远超于他人数的对手——并且在对方还有更多支援会在两分钟之内赶到的情况下——时,会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更何况叶峥并不是铜人,血肉之躯怎么样都是会受伤的,不是沈长珏不信任他,但……
 
“长珏,别犹豫,听叶峥的。我都信的过他,你不信吗?”季末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沈长珏耳边,语气很严肃。这次的事情之大远远不是之前的他们可以想象的,所有的精英都集中在这里,一旦要是伤亡过重,整个集团可能就面临重创也说不定……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的生命,简直如同尘土一样渺小。
 
沈长珏没有时间再多想,短刀早已经甩出去,现在手上握着一把长刀开路,鲜血撒了满地,重复地杀戮让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后面的人紧跟着冲出来,个个气血翻涌,恨不能一刀斩去整个世界。
 
此时那些用长枪长鞭的人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大范围的攻击虽不致命,但却能阻拦他人脚步而让自己更易出逃。
 
所有人都一个个冲出去,沈长珏第一个有机会出逃,却一直守在门边等着整个队伍走光,时不时还能给予帮助。而也不是完全没有折损,在出逃的过程中由于大部分没有被叶峥针对的人都卯足了劲儿追啊攻击啊,倒也有那么十几人死于乱战中,但却比一开始的预想要好太多,无论如何都比全军覆没好了太多。
 
直到目送着最后一人的背影——也就是沈长珏的背影——顺利脱逃后,叶峥才略一放心,闪身到墙角略作休整。一下子这么高强度的打斗,尽管大部分人都并没有过于准对他攻击,但即使是这样,饶是他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累,这会儿呼吸略有些急促,不过除此以外却也没有其他伤势。
 
“我靠,你疯了!?你想自己一个人留住我们所有人?别做白日梦了!”那个樱国使者气愤到了极点,心底却慢慢平静下来,对叶峥说话的语气依然无比仇恨。
 
胆敢做这种事情,就要让他看看自不量力的结果!
 
“哈,你,你错了……”叶峥露出一口白牙,两手双刀挥舞,笑得让人毛骨悚然,“我不仅要留下你们,还要,把你们都杀了,以绝后患……”
 
“哈哈哈哈哈哈,我看你是玄幻故事看多了吧,还真以为有这种大杀四方的蠢货在!我今天就了结你,也好过你这个疯子再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去!”那樱国使者一挥手,吼道,“都给我去把他那些队友都擒住,虞国的支援很快就到了,必然助你们一臂之力!至于他……教教他死是什么感觉!”
 
虞国?这个词在叶峥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他就没有精力再去想这些了,铺天盖地的攻击迎面而至,他能杀绝不闪,但身形却始终一步步逼近门口。樱国的目的始终不是为了杀他,而是整个A组,所以必然会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那边,仅仅是留出一小部分人针对他罢了,只是对方愿意这样做,他可不同意。
 
“要过这扇门,先来杀了我!”
 
叶峥双手提着滴血的长短刀,倚在紧闭的金属门上,平静地开口说到,语气中什么感情都不带,仿佛一尊杀神。
 
******
 
另一边,沈长珏一行人已经冲出了楼,往一处罕有人烟的地方奔过去。他们现在还走不了,不仅因为现在就动身目标太大容易被支援拦下,退一万步说现在就是一马平川,沈长珏也无法留下叶峥一个人,哪怕所有队友都不在身边,无论如何他也要看到叶峥完整地出现在他眼前,才能放心地跟他一起走。
 
跑了半程,刚到稍稍隐蔽的一处,沈长珏便停了下来,观察四周的情况再决定接下来的去向,除此以外,他也不想过早信任所有人,那樱国既然能如此厉害,那想当然卧底也不会一次性都亮出来。除开刚刚死于混战的十几人,剩下的几十人中必然还有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沈长珏心里清楚的很。
 
“各位,走到这里,我也就明说了,如果还有卧底,现在说出来,我当作没看见,你可以走。但如果等一下我发现你们之中还有不安好心的,那也别怪我无情。”季末说着,心中的想法显然和沈长珏不谋而合。
 
话音落下,正片人群鸦雀无声。
 
季末放不下心,可是这个时候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观察每个人的神色,之能暂且搁置,仔细揣摩战局,寻找合适的机会出逃。
 
叶峥还在以一己之力支撑,一旦那边失守,再加上樱国和他们的支援接头,他们这些人的结局可想而知。每个人的耐心都在这样仿佛无休无止的等待中一点点的被消磨着,但却没有一个人失去耐心。
 
如果不耐烦的后果是死,那么注意力的保持时间,可以延长到一万年。
 
终于在漫长的几分钟后,季末眼睛一亮,整片场地声音很响,在场人数却在变少,多数人往内场冲去。这意味着叶峥即将面对更大的压力,也同时意味着,机会已经来了。
 
“好,我们走……”
 
季末话说一半,满眼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伸长的指甲抵在他的喉口,是再熟悉不过的武器。
 
沈长珏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又是几个人抽出武器,分别对着顾寒天等几个高层,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样毁于一旦。不过更加让人吃惊的是,对准季末的人,居然是……
 
“雨君,你……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季末扯动嘴角,试图给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按照他的能力,本不应该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被突袭扼住喉咙,只是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杨素和雨君,这才让他放松了警惕。没想到,最后要杀他的,居然是这个陪着他们A组作战这么多年的“好队友”。
 
任雨君只是冷笑了一声,脸上是沈长珏从来没有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过的恶意,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任雨君能媲美影后的演技所造成的幻觉。
 
那个善良的任雨君,多愁善感的任雨君,和那个与杨素形影不离的任雨君,在这一刻好像都已经死了。
 
“你……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啊!”杨素愣了半天,终于是大声吼了出来,“你他妈的,他妈的……”
 
“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任雨君的表情只不过狰狞了短短一秒,就重新回归了平静,“素素,你也说过的,我只是在照你说的,做我所执着的事情,而且,我觉得很值得。”
 
“你他妈的别跟叫我素素!”杨素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无法保持冷静,就连脏话都是反反复复一句“他妈的”,好像脑袋已经停转了,“你跟我们这么多人演戏,很好玩吗?啊?我们当队友有六年了,都是一起从新人走过来,都救过对方的命,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你,你他妈的对得起江洛为你而死吗!你有什么事儿难道我们就不能帮你?难道只有那些樱国人才值得你信任?”
 
杨素近乎语无伦次地问着。多年的好姐妹和队友只在一夕之间就堕入完全不同的阵营,她无法接受。
 
“江洛的事,我确实没有想到,是他自己突然拉开我。不过也没什么,不过是一条命,谁的命不是一条命呢。”任雨君话语里的平静让沈长珏都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的情绪,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素素,如果我告诉你,我从进来这个集团的第一天就是为了彻底毁灭它,你会怎么想?”
 
“我的父母,不,不止我的父母,我的所有亲人,都死于岚国对我的国家的侵略,之所以找到樱国,只不过是他们邀请我而已,并不是因为喜欢他们,希望你不要误会。除了樱国,从前的昀国是通过我,虞国也是,这都没什么好隐瞒。你们都是好人,我知道,但是我无法让你们好过,否则我就不好过,我的父母,我整个国家死去的人都会不好过。”任雨君顿了顿,抬起头来凝视杨素,“对于伤害了你们,我并不开心,但是,我不后悔。我没有错。从头到尾,都没有。”
 
所有的事情都有原因,所有的原因听着都很惋惜,但没有任何惋惜会让人同情。
 
她确实没有错,可是在场的所有人,谁又有错呢,只不过立场不同,所以注定谁也无法理解谁罢了。
 
沈长珏突然抽出长刀,在手上转了转,如同他多年以来的习惯那样。表情没有变化,好像刚刚那个故事从未发生,任雨君也从来不是他的队友那样:“你没错,同样的,我也没错。”
 
还没等人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沈长珏已然从原本的位置消失,时而有人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
 
另一边,叶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张扬地笑出了声,挑衅道:“还有谁来!”
 
对手举着刀,没有立刻扑上来,眼中闪烁着犹豫。
 
入眼是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第58章:轮回
 
沈长珏的动作很有条理,但是却很快,快到让人反应过来也无法阻止的地步,到后来已经不能算是救援自己的队员,而更像是一场屠杀了。
 
谁也没有料到,同为A组高手,实力差距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沈长珏回身站定,目光扫在任雨君脸上,反手收起了刀。
 
任雨君的嘴唇轻颤了两下,早在一开始她就明白自己这些人不可能挡得住季末一行人,但没想到崩溃来得那么快,那么急。她没有放下对准季末的武器,反而是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可能活过今天,只不过人在还没有经历之前总是会有幻想。好了,无所谓,反正你们也走不了,我就陪你们一起去死,也算了了这么多年的队友情分。”
 
“任雨君,我警告你你别惹毛了我,我……”
 
“我警告你别再乱开口。”任雨君打断了杨素的话,笑得是瘆人,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起来,“素素,这么多人,我最不想杀的就是你,所以我警告你,最好也让我不得不杀了你。”
 
“你以为你是谁,这么多人,你想杀了我?”杨素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任雨君,内心的怒火反而奇迹般得平息下来,“任雨君,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任雨君不说话了,杨素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仿佛每多看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就会更远一些。
 
从来没有人是绝对无辜的。沈长珏想。就连置身事外,有时候都会被牵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他并不太能理解任雨君口中所谓的“执着”,在他看来,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家人的死亡已经过去了,就像他的父母被队友背叛这件事情,也已经过去了。到了现在这一刻,她和杨素的情谊也已经过去了,说什么“不想杀”,多少有点没意思。
 
沈长珏就是这种人,哪怕当年父母被队友背叛这件事情给他的年少时期带来了很大的阴影,到了今天,他也依然可以用毫无破烂的语气来讲述当年发生过的事情了。任雨君之后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他压根就不在乎,如果可以,希望这里的人都赶紧能获救,完成叶峥交托给他的使命,就可以回去找对方了。
 
他算得上看重这些队友的命,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没有叶峥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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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叶峥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左手的伤口靠在墙上重重地喘气。眼前的敌人只见多不见少,根本没留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一个人将这么多人留住了七分钟以上,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成就。
 
他瞄了一眼窗口,依旧没有季末留给他的信号,这也就意味着他还不能弃船逃跑。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叶峥抡起一把重剑,顿时人头落地。他选择留在这里的那一刻,就想过可能面临这样哪怕再牛逼都会被人海轮死的情况,只是当结束的号角即将吹响,他总是有点不甘心……能再多留几分钟也好啊。
 
叶峥不经意间一抬头,横梁上的木质环扣和前几天刚刚上的润滑油吸引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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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任雨君这件事,最后是顾寒天做的,当他把刀捅进任雨君的胸腔时,对方甚至连躲都没有躲一下,平静地接受了这份命运。
 
要不怎么说人这种生物很奇怪呢?刚刚还一幅“你杀我全家我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表情,临到了最后却如同还是放不下这么多年的感情一样,安静地接受了审判。
 
人之所以是人,之所以不是猫猫狗狗,大约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你无法根据对方的一个动作或是一个表情、一段经历,就推断出她之后的行为,因为在她要行动的那一刻,往往会被另外的感情所俘虏。
 
季末一行人挤上悬浮车的时候,顾寒天这样想到,也说出了口,同时为任雨君的举动下了评判:“为这种感情所左右,成不了事儿,还会死。任雨君就是最好的例子。”
 
没有人接话,只有顾寒天一个人的声音嗡嗡作响,杨素脸上几乎没有一丁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是充满了哀伤,里面参杂着太多东西,连她自己都很难说清楚。
 
沈长珏没有在意这些,默默起身,小跑着就要下车。
 
“哎,长珏你干什么呀,马上就要出发了,你还有什么东西都不能下去,太危险了。”季末见状阻拦到,心说小祖宗诶这会儿可千万别掉链子。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我去找叶峥。”沈长珏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焦急得很,多等一秒钟,叶峥的危险就更大一分。
 
“你能别任性了吗,啊?你去找叶峥能有什么用,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给他留了信号,他知道我们没事了会想办法逃出来的,不要担心他。你现在脱离组织,我们会……”
 
“我没有任性。”沈长珏有点不悦,不,是非常不悦,“你们重要叶峥就不重要吗?我们不等他,他逃出来了之后要怎么去找我们,难道敌人会帮他吗。”
 
季末这种明显的为了集体牺牲所谓“小我”的套路他看得一清二楚,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好的集体意识,整个集体加起来都没有叶峥重要。
 
“哎你别这么激动嘛,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叶峥有什么问题,你再去送死,这……”季末还想再劝,却在转开视线的一霎那间愣住了,话音戛然而止。
 
沈长珏顺着季末的眼神转了个身,瞳孔立刻剧烈地收缩。
 
窗外,距离他们有好几百米的场馆,他们拼死从里面逃脱的那个会客场馆,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火光,刺目而耀眼,浓烟顺风而下,在场的人都能闻到淡淡的烟味,差不多能够想象那便是什么样的场景。
 
转瞬之间,那个地方就变成了一座坟墓。
 
沈长珏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从他这边看去,分明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跑出来,没有任何一个人。
 
也不知道是叶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让所有人都没能够逃出来。
 
包括他自己在内。
 
沈长珏深吸一口气,淡淡的烟味瞬间侵袭了他的整个肺部。
 
他拔腿就跑,瞬间下了两层楼开始踹门。季末从背后拉住他,嘴里叽叽呱呱地说着,沈长珏想也知道对方一定是在说些什么劝慰的话,其中一定还夹杂着些让他要保全大局、以自己为重等等的话,只是他的脑袋现在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感觉身边嗡嗡吵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传来的力好像又有加大的趋势,季末已经改拉为抱,竟还有种拦不住的感觉,连忙有招呼了几个人将沈长珏生拉硬拽了。
 
沈长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什么也没有想,冷着一张脸,在手脚身体都不能动的情况下,竟然开始挣扎着用头撞门,一下一下,传到季末的耳朵里,刺耳的很。
 
与此同时,悬浮车的驾驶已经松开了手刹,车子缓缓启动,各扇门都被调整到战斗模式的悬浮车自动加固。
 
沈长珏听到身后一声重重的叹息,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
 
叶峥已经不再捂着伤口,流血的地方太多,他不知道该怎么捂才能不偏心地保护住所有要害,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叶峥慢慢地转着手上的短刀,是刚刚沈长珏抛出去的那一把,他在打斗中情急之下从一具尸体上拔下来,想不到竟然这么巧。
 
他躲在角落里,没有力气再动,只来得及给自己找了一个或是不太容易蔓延的地方躲避,试图能让自己的体力在火势持续变大之前恢复一些。
 
屋顶上不断有碎裂的残片、金属带着火焰往下掉,整个回廊的温度都在迅速升高,几乎要将人热得软下腿去。
 
他确实也还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送走沈长珏是他本愿,但离开沈长珏不是。加之死亡,人人都怕。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出一丝兴味来。
 
他突然想到,早在好几年前他就已经死过一回,那时他还是一把刀,躲在沈长珏身侧,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最后的葬身之处竟然会是一片燎原大火之中。
 
他还记得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钟他还想,如果能够多看沈长珏一眼该多好,如果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该多好。
 
想想,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对沈长珏有了些不一样的心思呢?
 
操,那个时候还真流氓啊,还是把刀呢,啧。
 
他笑了笑,感慨命运之神的神奇。
 
那个时候他就是葬身火海,没想到时隔经年他再次命悬一线,还是同一个场景,这次还是他自己排出来的阵。那个时候他的心愿就是想看多看沈长珏一眼。
 
他只是盯着沈长珏的脸不放,好像这样一直看下去,对方苍白的脸、略长的刘海、独一无二的眉眼,和即使是面对死亡依旧平淡的气质,就能永远印在他脑海里。
 
没想到到了现在,他居然还是这个愿望。
 
果真是一世一轮回,逃都逃不掉。
 
叶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浓烟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走两步就咳嗽两声,然后恶性循环得咳进了更多的浓烟。
 
他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反而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外踱着步子。
 
这一次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干掉了。叶峥扶着墙喘着气想,在同一种死法上栽倒两回,可太没有大神的风范了。
 
更何况,跟沈长珏在一起的日子,还过得太短暂,他不满足。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所有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59章:疯狂
 
三天后,岚国新驻地的病房内,沈长珏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就这样直射进来,摆设正巧都是白色,又被收拾得窗明几净,沈长珏迷迷糊糊睁开眼的一瞬间,被眼前的亮光刺得又是猛一闭眼。
 
这里是……
 
沈长珏皱着眉头,一手在身边摸来摸去寻找自己的武器,一手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他没有强迫自己立即睁开眼睛,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努力依靠其他感官来分析现状,他现在心里唯一想的问题就是,叶峥的情况怎么样。
 
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悬浮车还在原地好好停着,虽然火势很大,但是他相信叶峥不会那么轻易就……就死了。所以他势必要去问问季末,他们接到了叶峥没有。
 
想到这里,他又抬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果不其然在触碰到额头的一刹那间感受到了一丝疼痛,摸起来像是肿了。
 
沈长珏自己都有些看不透自己了,当时只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场景,还不知道结果怎样就忍不住闹得鸡飞狗跳,这按照以往,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叶峥带给他的影响,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让他不能随时随保持冷静,不能无时无刻理智客观,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来在好几年前,他和叶峥经历过的一个任务。
 
那个时候那位崇国的国师说过一句话:“你的搭档太关注你。这么乱来,可不会成功。”
 
那个时候太过关注他的是叶峥,现在……就连他自己都说不好,他究竟是更在乎自己的命一些,还是更在乎叶峥的命一些。现在是他更关注叶峥一些,还是叶峥更在乎他一些。以前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是叶峥让他明白了。还有……
 
“长珏?”几声脚步声之后,门口传来一声略带惊喜的呼唤。
 
沈长珏听到声音,立刻睁开眼睛转头,季末捧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惊喜的表情,可是细看,眉宇间却也又一缕化不开的担忧。
 
“叶峥呢?怎么样了,伤得重吗?”沈长珏看着季末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还有就是,“现在是几号了?”
 
这栋楼安静得有点不科学了,如果是逃脱的第一天,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探望,也会有高层来查看情况,而不可能是现在这样的环境。
 
“额,今天九月二十七号了,你,你昏迷了三天。”季末好像没有听到沈长珏的前一个问题似的,眼睛也不看着对方,只是自己说下去。将保温杯放在纯白的床头柜上,抽出餐具,也没让沈长珏吃,就像是放出来展示似的。
 
“三天?”沈长珏心里更加疑惑,怎么会这么久,他只不过是被打晕了而已,按照他的身体素质,别说晕三天,就是三个小时都难。
 
“额……”季末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尴尬了,“当时你被打晕了还在无意识挣扎,寒天看不下去就给你打了点镇定剂……”
 
沈长珏感觉自己猜到了结局。
 
果然,季末挠挠头,说:“然后一不小心,打多了……”
 
沈长珏无语凝噎,却也没有追究,反而更加认真地重新问了一遍:“叶峥呢?他怎么样了?”
 
“……”季末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口。
 
“我问你叶峥呢!”沈长珏的表情已经开始不对了,季末从他脸上读到了当时在悬浮车上即将发作的前兆。
 
“不是,那个,你放心,他没有死。”季末也知道再继续保持沉默已经不行了,只能一边含糊着开了个头,一边斟酌着说道,“但是你现在还不能去见他。具体情况很复杂,但是他没事,大概要等半个月……啊不,一个月,你就能见到他。”
 
“为什么?”沈长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现在在哪里?”
 
“他不在这里,”季末想了一会儿,道,“这么跟你说吧,他好的很,有点小伤但是不碍事儿,现在在帮顾寒天他们负责收尾工作,把基地从老地方彻底搬过来,所以需要一些时间。他说怕影响你休息,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想告诉你,现在我既然说了,也就不瞒着你,他没事,而且希望你也能好好的,不要老为他操心,他心里有数着呢。再说了,你之前战斗也受了不少伤,虽说都不重,趁着这个机会休息一下有什么不好。”
 
沈长珏心底其实还是多少对季末之前的闪烁其词抱有怀疑,尽管他现在解释的情况听起来很符合常理,仔细想想却也经不起推敲。
 
整个集团有这么多人,却都放着不用,偏偏要让已经负伤还经历一场大战的叶峥去做,这未免也太剥削人了吧?
 
但是季末又说是顾寒天也同样参与其中的,这就让他觉得又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就连领导都参与了的话,作为A组的一个精英去帮下忙,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的了。
 
按照平时,沈长珏肯定还会继续问下去,可是现在他刚刚醒过来,本来脑子就昏昏沉沉的,潜意识里本身又希望叶峥没事,此刻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心里就仿佛去了一块大石头,思绪暂时留在了原地,不再继续前进。
 
沈长珏冲季末点了点头,就又爬回自己的被窝,准备再眯一会儿。
 
既然叶峥都说不希望他担心,那他就放宽心等个十天半个月,到那个时候……他希望自己见到叶峥的时候,能保持很好的精神状态。这样……他就可以照顾叶峥了。
 
季末看到沈长珏居然没有追问,离了叶峥的话题之后也立刻回归之前正常而淡泊的样子,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到了声再见后就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沈长珏有没有真的相信他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现在被他自己说服了,在这段时间里他必须找到办法,否则按照沈长珏的能力和他这几天来表现出的对叶峥的极端在乎……
 
刚刚才逃过一劫的集团,很快就又要起波澜了,到时候传出去还是因为内部人员,得多令人咂舌啊。
 
一边下楼,季末拿出通讯器接通了另一个人,声音压得很低:“找到了没,我跟你说你得快点儿,我这边就快拖不住了,镇定剂可不能随便打,你赶……”
 
“队长,找到了!”对面传来一个有些激动却带着点哭腔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听来,有些沙哑,不甚分明。
 
“你说什么?找到了!人怎么样?”季末的步子瞬间停下了,声音的音量差一点就拔高起来。
 
对面的回答也很快就传回来:“万幸万幸还活着,但……”
 
******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病房里都风平浪静,沈长珏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不对劲,只是感觉对方的话变得更少了。
 
也不能叫做话少,说的具体点应该是对外界的反应更少了。
 
很奇怪的是,明明没有过去多少年,季末却已经记不得叶峥不在的时候沈长珏的样子了,似乎那个时候的他只有一副皮相,内里却是空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印象里的沈长珏全部都是在那一天叶峥莫名其妙地来到集团之后的模样了,话很少,但是和自己的搭档关系很好,虽然不愿意随便相信别人,经历了一番事情之后却也愿意和自己的队友合作。
 
现在的沈长珏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拒绝与别人交流,拒绝聆听与己无关的事情。最初他所关心的点就只有自己的实力,只有训练,现在这些好像都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他所在乎的东西只有叶峥。
 
到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依旧没有人告诉他叶峥的下落。
 
“你能不能告诉我,叶峥究竟怎么了。”沈长珏的语气平淡得都显得有几分冰冷,让季末有种无端端的悲凉。
 
这个时候的沈长珏不再激动,不再像完全换了一个人那样冲动,但是反而是这样安静的沈长珏让季末更有种狂风骤雨即将到来的感觉。
 
“我不是说了吗,他在……”
 
“我不信。”
 
沈长珏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了季末。
 
其实这才是他心底最开始的真实想法,其实他从始至终就没有相信过。只是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愿意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沈长珏就是这样,他承认自己在当时是很崩溃的,所以当有一丝安慰出现的时候,他就把那当成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紧紧地抓牢了。
 
但是谁都知道,自欺欺人是不能骗过自己一辈子的。
 
季末叹了口气。
 
沈长珏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固执地看着季末,什么都没问,又好像什么都问尽了。
 
“是这样的,有一点我还是保证,叶峥没有死。”
 
沈长珏点了点头,在季末看不到的地方握紧了拳头。对方越是这样慎重,就越表明……叶峥的情况不算好。
 
更可能是,很不好。
 
“你醒过来的那天我这边的人就找到了叶峥,在我们老基地的内围,也就是……着火处向外大约二百米的距离,找到的时候叶峥的情况并不算好,后背腰部以上有很多地方烧伤,吸入了很多浓烟可能伤及肺部。”
 
季末一边说一边观察沈长珏的表情,对方脸上丝毫没有一点波动。
 
季末完全不能放下心,咽了口口水,继续说:“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到现在……也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我觉得如果他醒着一定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我……”季末把叶峥的伤情能多简略就多简略地说了,生怕有一点多余的修饰就会刺激到沈长珏。
 
“你就瞒着我。”沈长珏语气平平地接了下去。
 
平房内长久地没有了声音,深蓝色的窗帘被风微微地吹起,露出了窗外暮气沉沉的天空。
 
“我也是为你……”
 
“你为我好个屁!”
 
季末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沈长珏说脏话,还是用如此……如此违和的冷静表情说的。
 
正当季末胡思乱想的时候,沈长珏突然一把从病床上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季末的领口,一把拉进到了自己眼前,整张脸变得通红,表情没有一丝扭曲,语气却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让他殿后?”
 
季末没有回答,只有骨头敲在床沿边发出重重的声响。
 
“啊?我问你为什么要让他殿后为什么啊?”沈长珏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与其说是在询问或者质问,不如说是在嘶吼。
 
这么多年都未曾多话的沈长珏,突然像是要把这么多年都未说的话都说尽了。
 
“我要去找叶峥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你说为我好,为我好个屁!你们这群人都只会想着岚国的利益,叶峥呢?叶峥为了国家出生入死,你们却要让他去死,我觉得你们恶心透了!顾寒天恶心,你也恶心,相信你们?只有叶峥会相信你们,相信你们有什么用,一群内鬼,都是卧底,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信任。我告诉你,如果叶峥,如果叶峥,如果,如果叶峥……”
 
说道这儿,沈长珏突然说不下去了,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词,语气甚至开始哽咽起来,他低着头,季末看不到他的眼睛,是流下了眼泪还是只是红了眼眶,又或者依然保持着干涩。
 
沈长珏对他的指控,他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作为领导作为队长,整个集团的利益才是他最优先考虑的,其他的所有的一切,如果可以,都会被放倒第二顺位……
 
他突然有点想笑,以前他不能理解顾寒天的利益至上,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呢。可是到了现在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和顾寒天……还真的有点像呢。
 
看着眼前仍然在一边发抖一边小声哽咽的沈长珏,季末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才好,只能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看着沈长珏经历他这辈子到现在为止,最大的情绪波动。
 
这个时候的沈长珏几乎是有些疯狂的。所有的错处都被归咎为是集团的错误,是他们害了叶峥。
 
一个人能带给另一个人这样巨大的影响,该说是伟大呢,还是可怕呢?
 
季末突然感觉很羡慕,有一个人愿意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的死担惊受怕,甚至恨不得代你受过。
 
这是多么惹人嫉妒的事情啊。
 
第60章:叶峥
 
是夜,一辆悬浮车慢吞吞地降落在集团新驻地的一片草坪上,车灯打过去,照亮了原本就站在草坪上的两个人影。其中那个看起来偏瘦的男人穿得很是单薄,在车灯明晃晃灯光的照映下,脸色显得愈加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丁点血色。
 
季末站在沈长珏身后,对方站得笔直,除了脸色不好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显得与平时有什么不同。他明明知道沈长珏的状态很不好,但是没办法,他说不出任何一个词来阻止对方。
 
他没有那个能力去阻止,更没有那个立场。
 
悬浮车的大门缓缓打开,十几个域使排成长队朝他们这个方向奔过来。
 
“队长,人已经到了,虽然驾驶把悬浮车的速度调整得很慢,但是病人还是难免会受到些影响,随队医生建议先不要动,原地休整,等病人状态好转再动地方。”
 
季末听罢,偷偷瞧了一眼沈长珏,只见这人专注地看着悬浮车打开的大门,一点反应也没有施舍给他。
 
索性本来他也没奢望沈长珏会如何,朝那个来汇报的域使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人走了。
 
“我们……是半个月之前找到叶峥的,那个时候他失血很严重,又有多处骨折,要移动起来都很艰难,更不要说长途跋涉到新基地来,所以我就暂时决定把他留在那里治疗,幸亏设备也都很齐全,现在……也勉强算是好些了吧。”季末这个时候已经不想再用什么委婉的话来安抚沈长珏了,反正面都要见了,先把话说明白,让长珏做好心理准备,也不失为好方法。
 
“我也考虑过是让你过去还是让叶峥过来,但是想到你现在……也不算好,叶峥又总归是要回来的,就趁着今晚天气还不错,让他们连夜赶路回来了。”
 
“叶峥是最重要的。”
 
沈长珏突然冒出来一句话,随即迈开步子,慢慢地往悬浮车入口走去。
 
“我很好。”他又说。
 
季末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是在怪他咯?怪他没有最大限度地照顾好叶峥,反而选择让病人赶路回来吗?
 
季末没有反驳,尽管他有很多的理由可以说给沈长珏听,但是他觉得这些理由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都很苍白无力。用这些权衡过后的理由来反驳一个人心里最重要的东西,实在是太没劲了。
 
走着走着季末就停住了,走在前面的沈长珏已经半只脚跨进了悬浮车里,好像犹豫了一会儿,又将腿收了回来,静静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沈长珏始终没有动,皎洁的月光从天空中洒下来,偏偏沈长珏站在死角处,只有一层阴影包围着。
 
一整片大草坪上只有季末和沈长珏两个人,再多说,还有悬浮车里的叶峥。这个时间,其他人要么在给自己加练,要么就在沉沉的睡梦之中。
 
只有沈长珏,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做梦了。
 
走进悬浮车之后正对的第一间屋子便是叶峥的病房,沈长珏还未走近了看,就已经能大概想象出叶峥的模样。
 
是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模样。
 
和往常任何时间看到的叶峥都不一样,不是沉稳靠谱,也不是帅气又体贴,不是沈长珏心中任何一个应该属于叶峥的好的模样。
 
平躺着看不到后背,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左手挂着吊瓶,一条腿打着石膏被吊在半空中。
 
——看不出来伤得有多重。
 
但是沈长珏能够感觉得到,这个时候的叶峥是很脆弱的。这个“脆弱”是他从未在对方身上看到的,因为叶峥在他眼前的时候,永远都是既强大又自信的,哪怕处在下风的时候都是一样。
 
他从没想过这样的叶峥有一天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他眼前。
 
恍惚中,他想起了叶峥曾对他说过不止一次的话。
 
“只要我还活着,你不会死。”
 
叶峥确实是做到了。沈长珏木着一张脸想。他一点也不稀罕这样的承诺。
 
“长珏,你别难过。至少人还活得好好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季末出现在了沈长珏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就像是叶峥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偏偏,沈长珏就是没能从对方同样的姿势中汲取到一丁点安心。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活得好好的。”
 
沈长珏说话的语气没有变,但季末能够感觉到他深深的嘲讽,那种……完全变了调的感觉。
 
“你不要那么悲观啊,也许,嗯……”季末说,“也许明天叶峥就好了啊。”
 
“也许永远都不会好了。”
 
季末闭上嘴不再说话,去劝一个根本听不进去的人,不过是浪费口舌而已。
 
沈长珏一步一步走到叶峥床边,在靠近床头的地方蹲了下来。近距离看,叶峥的状态似乎更差一些,脸上有种病态的苍白,口鼻处罩着一个氧气罩,仔细看的话能明显地发现叶峥右肩膀靠后的地方有明显的烧伤。
 
按理说这个时候是后背朝上会更有利于伤口恢复才对,然而叶峥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他这样做,肋骨有三根出现断裂,监测结果显示呼吸道更是有明显灼伤。
 
好好的一个人……不过半个月的时光,就变成了这样。
 
沈长珏的双手有着轻微颤抖,缓缓地握住了叶峥正在输液的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扎针,皮肤已经泛起了青紫。
 
“叶峥肯定会没事的,医生已经说了,他恢复得非常好,只是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可能是因为劳累过度……”
 
“你闭嘴!”沈长珏头也不回地吼道。
 
劳累过度?
 
季末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分析叶峥是劳累过度。
 
沈长珏的双手紧紧地包裹着叶峥的左手,时不时摩擦两下,好像这样就能给叶峥冰凉的手带去一缕温暖——就像从前叶峥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沈长珏很激动。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在看到叶峥的第一时间扑上去,又花了多大的劲才迫使自己迈开双腿走进叶峥的病房。
 
这很矛盾,但是又很寻常。他很怕,但是看到叶峥躺在这儿,就在他面前,就会变得异常的安心。
 
比起沈长珏,季末虽然也关心叶峥,可毕竟见得多了,尽管叶峥和他的关系并不差,也并不值得他哭得惊天动地,像自个儿家里死了人似的——虽然他并没有什么家里人,叶峥也没有死。
 
让他感到心情异常复杂的,是悬浮车入口边的一把短刀。
 
他认得,而且再熟悉不过,是沈长珏常年带在身上的那把短刀,已经当了他好几年的武器,此刻却被主人一时疏忽,遗忘在了角落,仿佛主人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它一样。
 
沈长珏是从不会让自己身边离了武器的。季末相当了解沈长珏的执着,像是有被害妄想症一样,生怕只要身边没有一件防身的东西,就会立刻被谁给暗害,如果说大家普遍的习惯是出门前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带通讯器的话,沈长珏就是在吃饭睡觉出门,只要他能想起来的各个时间点,都检查一遍自己的武器是不是好好地留在身上。
 
可是今天他却忘记了,忘得是这样的理所当然,漫不经心。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确定了,叶峥在沈长珏心里,那种位置……
 
应该怎么说呢?用爱已经很难概括,大概就像……神一样。
 
沈长珏轻轻吻在叶峥手背上,姿态很认真也很虔诚,面部表情看上去很柔和。然后出乎意料地感觉到……叶峥的手指貌似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沈长珏呆住了,握紧的手不知是放开好还是继续这样下去好,是不是该叫医生呢?这个时间,医生不知道还……
 
“咳。”
 
沈长珏猛一抬头,正对上叶峥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看得出很努力地想将嘴角弯起,不过就连做到这个动作也显得很吃力的样子。
 
“叶峥。”沈长珏叫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叫完名字之后就没了下文。
 
叶峥没有再做出别的动作,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长珏。
 
不知怎的,沈长珏被这样热切地注视着,禁不住鼻头一酸。直到叶峥醒来对他微笑的这一刻起,他才终于感觉到,之前的恐惧和害怕都如同潮水一般翻滚着席卷而来。
 
死亡这件事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叶峥差一点就要从他的世界离开。
 
如果真的可以选择,比起任何一个人担惊受怕,他宁愿和叶峥一起去死。
 
沈长珏稍稍松开了手,动了动自己已经蹲麻了的双腿,找了找身上的刀无果后也不在意,在叶峥近乎惊恐的目光中抄起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往地上一砸,接着就飞快地翻找出一片最大的,将自己的手臂划破了深深的一道口子。
 
叶峥只恨自己不能动,在床上急得几乎要弄掉了氧气罩。
 
季末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着急啊,这老伤兵还没好,又多了个新伤兵,老伤兵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新伤兵吓死了——是真的吓死——这叫他怎么能不着急上火。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死。”沈长珏说,“如果你非不听,我就马上下去陪你。”
 
叶峥立刻就不挣扎了,在床上轻轻喘了几下——这么一折腾居然感觉好多了——接着伸长手臂,轻轻握住了不远处沈长珏抵在床边的左手,紧接着就因为没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嘴角努力地向上扬了扬,眼神中充满了安慰。
 
沈长珏看着他,只一瞬间,眼泪就流了出来。
 
然后再次蹲下来,伸过手去,回握住了叶峥冰冷的手。
 
第61章:父母
 
“哎哟,怎么着,活蹦乱跳啦?”
 
“可不是吗,都那么久了,他妈的要是再不能好点,真的要憋死了。”叶峥坐在自动轮椅上,回过头跟路过走廊的队员发着牢骚。沈长珏站在他身后帮他推着轮椅。
 
尽管他用手也可以操作的很好,只不过沈长珏总是有无止尽的担心,担心他太累或者手部恢复不好,所以他干脆把权限全部交给了对方,随便怎么折腾。
 
距离他醒过来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是睡就是吃,沈长珏就像一开始的他一样笨手笨脚地开始承担起了一切照顾他的任务,不想让他喝营养剂,于是学着做饭,学着削苹果,学着替最初动都不能动的他清洁身体。
 
简直像是随身保镖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叶峥感动感慨之余也难免担心沈长珏的身体,不过对方再三强调自己没事,他也没那个力气把沈长珏赶走,于是便默默地享受了许久这样的特殊照顾。只是被照顾得这么好居然一斤肉都没长,这让叶峥很郁闷,太不争气了,岂不是显得沈长珏很不成功吗?
 
“得了吧,就你还’憋死‘,让我们这些单身狗怎么活哟!”那人调侃几句,又说,“哪儿找的这么好的搭档,我也要去买一斤回来。”
 
“滚犊子吧你,谁都能找到的吗?”叶峥笑骂道。
 
身后的沈长珏本来在和叶峥说话,见到有队友来了便闭口不谈,一张脸依旧冷得跟冰山似的。不过毕竟是处久了的队友了,彼此互相也都了解,对于沈长珏的态度并不在意。
 
但叶峥知道现在沈长珏的“冷”和以前的不一样。现在的沈长珏完全就是有意的,看到自个儿A组的队员就没有好脸色,同样的,就连对自己也内疚自责得不得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这些队友全部都是让叶峥受伤的罪魁祸首——间接的,这是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这些队友都彻底变得不可信任了。
 
这次集团受到攻击,最根本的原因不就是卧底的存在吗?整个A 组,谁能保证里面所有的人都是友善的,对叶峥没有加害之心呢?
 
真要说起来……叶峥觉得沈长珏对别人的防备心理更加严重了。
 
但是偏偏他又不能反驳,因为沈长珏说的完全正确,A组的人虽然都实力高超,但究竟安的什么心谁也不知道,更何况他现在又是基本毫无自卫能力,有人要在这个时候下手简直是分分钟的事情。
 
叶峥一直不会完全相信身边的人,但是总归不会对所有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这次沈长珏坚持,他也不想劝对方说集团里好人多什么的,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相信。
 
沈长珏不给好脸色就不给好脸色吧,反正他只要笑笑,表面上过得去就好了。和这些队友关系怎样,他们作为独立的一对搭档来讲本来就无所谓。
 
只要沈长珏放心就好。
 
告别了打招呼的队员,叶峥仰起头对沈长珏说:“等我好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也没带你去过,其实……本来早就应该带你去了。”
 
沈长珏隐隐猜到了叶峥的意思,没多说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
 
悬浮车在一座造型别致的场馆前停了下来,叶峥迈着不那么稳健的步伐和沈长珏两个人从车上下来,微微抬起头,看着场馆的名字。
 
葬馆。
 
那一天,刚刚从十年的梦中醒来的叶峥也曾来到过这个地方,与自己的父母告别。当时他说恐怕不会有太多机会来看他们,没想到一过便是六年之久,他真的没再来看过他们。
 
此刻一见这座馆,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味道。
 
“走吧。”
 
叶峥对沈长珏笑到,拉起对方的手,走进了这座他数年未曾踏足的葬馆。
 
走过回廊,和从前一样,道路两边密密麻麻的都是遗像和一个个小方格,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无一不是大人物,沈长珏偶尔用余光瞥见几句生平介绍,不是烈士就是官员,士兵多数是在重大的战争中丧生。
 
很残酷也很现实。
 
走到某一面墙前面时,叶峥停下了脚步。
 
沈长珏凑近了去看,是一对身着军装的男女,谈不上男帅女靓,但都一身正气,拍摄这张合照的时候年纪都还不大,眉清目秀的模样,生人勿近的气质。
 
“他们,是我的父母了。”叶峥道。
 
“嗯。”
 
叶峥凝视着照片中的男女,记忆里模糊掉的东西也渐渐明晰起来,从前的事情也都一茬接着一茬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爸妈,这就是我爱人啦。”叶峥的口气很轻松,像是在话家常一般,“从今往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们会一起好好活着,如果真的要死,我们会一起……”
 
“不会死。”
 
叶峥失笑:“总要老死吧?就不能让我做做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美梦?”
 
“嗯。”沈长珏弯了弯嘴角。
 
“好吧,爸妈,我们会一起活到最后,一直到老死为止。”叶峥对着遗像鞠了一躬,表示要说的话就到这儿了。
 
沈长珏也跟着鞠了一躬,没说什么,姿态却很端正。
 
“我的父母,都是很优秀的军人。”叶峥拉过沈长珏的手说,“我小的时候,很难有机会见到他们,只知道爸爸妈妈工作都很辛苦,很难有机会回家。”
 
沈长珏看着叶峥的侧脸,静静地听着。
 
他还没忘记,叶峥是答应过他要告诉他……以前的事情的。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在同一场战斗中死去的,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岚国的胜利。”叶峥一顿,“只不过,我从来都不觉得那是什么伟大的事情。那年我十岁,父母就永远地离开了我。当时我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整个岚国的人都在享受我父母打下来的天下,而我却失去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达成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成就。”叶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直到我再长大一些,我才明白,其实我的父母这样的行为,看似是身怀大义,但实际却是自私的。他们在慷慨赴死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在他们心中,整个国家比小我重要的多。”
 
沈长珏如有所感,叶峥的目光对上了他的。
 
“直到不久之前我才发现,原来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集团对我来说不重要,但是我到底还是为此而献身,因为在我眼里,没有人会比你重要,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我发现我错了。”叶峥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会不会感到难过。在那个时候我才感觉到,我也是……很自私的。”
 
沈长珏默默地将叶峥的手握紧了,此刻心中无比清明。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地理解了,究竟什么是搭档。
 
最开始他觉得,能够一起战斗的就叫做搭档。后来他明白那只能叫合作。后来他发现,能够互相信任的,那才叫做搭档。只是现在他又觉得不对劲了,互相信任的,那最多只能叫队友——A组的那些人,甚至连队友都算不上。至于单方面付出信任的,那其实更像是助手。
 
搭档二字,其实远远不是“信任”这么简单。
 
他很难解释,但是脑子里又很明白。真要他说出来的话那大概就是,永远从对方的角度看待问题吧。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死去,搭档会为此而感到难过,所以我才努力活下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手上,搭档会为此而担忧,所以我才努力保全自己。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爱我的搭档,对方会失落,所以我努力地爱上他,并且希望终有一日,我爱他,会超过他爱我。
 
“叶峥。”
 
“嗯?”
 
“当年,你说要做我搭档的时候,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什么叫搭档吧。”
 
“现在想起来,是啊。”叶峥挠挠头,“不过,不管怎样,总要有一个开始嘛。”
 
“那个开始很好。”
 
“就是,幸亏我死缠烂打,否则……你就还是那个独来独往的沈长珏。”叶峥想了想,“不对啊,我怎么突然觉得我破坏了你高冷的发展?本来你那个’冰山王子‘的人设应该很讨小姑娘欢迎的,哈哈哈哈。”
 
“有你就够了。”
 
“成,这话我爱听。”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葬馆对面的一条小河边,没有分出精力去欣赏千篇一律的风景,叶峥和沈长珏慢慢地走着,就算不讲话气氛也很温馨。
 
他们就一直这样向前走着,像是能这么走上一辈子。
 
忽然,沈长珏一句话打破了这份宁静,石破天惊:
 
“叶峥,我们退役吧。”
 
有句话说的对,心有牵挂的人,注定走不远,因为他们有了顾虑。曾经叶峥希望沈长珏永远都不会有顾虑,但往往事情的发展总是无法预料。
 
这几个月,沈长珏几乎没有怎么训练,叶峥其实早已经看出了点苗头,只是不敢确定,此刻听沈长珏一说,心中顿时明了。
 
他怕了。
 
就像叶峥曾经担惊受怕,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去保护沈长珏一样,沈长珏怕了。
 
害怕这种情绪,终于是没有人逃得掉。
 
“叶峥,我们退役吧。”沈长珏重复道,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叶峥摸了摸沈长珏的头发,什么也没问,就像之前无数次支持沈长珏的想法一样,这一次,叶峥像往常一样笑起来,吻了一下对方的脸颊,说:
 
“好啊。”
 
第62章:退役
 
叶峥和沈长珏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训练场地人不多,看上去有些冷清。此时此刻大部分人都在会议室商谈事情,针对樱国虞国的部署,最近一个月来这样的商议已经进行多次。
 
本来叶峥和沈长珏理当参与,叶峥是因为身体还需要休养,沈长珏则是借口照顾叶峥,一对集团中最强的搭档竟然双双溜号,也是让集团高层无奈。
 
不过……要说更加让集团无奈的,应该还要数这个人。
 
“哟,回来啦,听说去了叶峥老家?怎么样,晚饭吃了没,有没有带特产回来呀?”顾寒天看见叶峥两人路过,顿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是啊,好久没回家了回去看看。”叶峥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那个啥……都在开会呢,那可是仇人,你可是个领导诶领导,你不去?”
 
“嗨,我去能干吗,有他们商量就够了,他们的脑子我还信不过?我就当个安静的美男子。再说了,我这么大把年纪了怎么就不能好好休息了,他们也是懂得尊老的嘛!”顾寒天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
 
叶峥已经习惯了,此刻心中正盘算着,到底该怎么和顾寒天说他和沈长珏出门转了一圈就决定退役的事情。
 
他和沈长珏都是作为域使的黄金年龄,精神和体力都处在巅峰,也有相当一部分经验的积累,不是他自夸,他和沈长珏都是难得的人才,如果只是随便一个D组小透明还难说,可是他们……他还真的不确定集团会不会愿意放人。
 
“我们准备退役了。”
 
叶峥也没想到,平时不怎么积极的沈长珏在这件事情上格外积极,他还没开口,就先交代了出来。
 
“退役?谁,你和叶峥?”顾寒天脑子还没转过来。
 
“对。”
 
“……”愣了两秒,顾寒天难得板起了脸,叫到,“开什么玩笑!”
 
果然,当真被他猜中,别人还不好说,顾寒天肯定坚决反对:“寒天,是真的,我和长珏不是一时冲动,更不可能是开玩笑,我们是真的觉得自己到了该退役的时候了,留在集团也不能……”
 
“你们才多大?二十出头而已,就跟我说自己到了该退役的年纪,那按照你这种说法,我半截身子都该入土了。现在集团正是最需要你们的时候,这个时候退役,你自己不觉得有些荒谬吗?”
 
“不是年纪。”沈长珏说,“心不在,留下来也没用。”
 
顾寒天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不见了,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俩现在心就在谈恋爱上了咯?就准备为了小情小爱就放弃国家大事咯?你们这已经不叫因小失大了,你们这简直就是——”
 
“寒天?”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季末的声音就在他们耳边响起了,“大老远的就听见你在吼,怎么了?我们快结束了,你要不也过去说几句?”季末的话语中还带着一丝笑意,显然并不知道他们是在发生冲突。
 
“他们居然说准备退役,还说心不在这了,你说可笑不可笑。”顾寒天推开凳子站起来,嗤之以鼻道。
 
“这……”
 
“队长。”叶峥说话时的态度是百分之一百的好,“我和长珏,的确是准备退役了。无论上面批不批准,我们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等到结果也只是时间问题。”上层不会留下去意已决的队员,这是所有行业的约定俗成的,即使是他们两人再优秀,也顶多能强留下一段时间罢了。
 
只不过这段时间是多久就说不清了,几周还是一两年,他和沈长珏不想等下去。
 
“你们要退役……但是,为什么?”季末问。
 
“你还记得我来集团的第一天说过什么吗?”叶峥却答非所问。没等季末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我说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到沈长珏,然后做他的搭档。现在我已经做到了,没有理由再继续留下去,接下来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至于为了国家而奋斗什么的……你了解我们,这不是我们俩在乎的东西。”
 
“你不在乎这个你还能在乎什么!”顾寒天对这两个人简直是无语到极点,“自己国家都没了你们俩去哪儿谈恋爱。”
 
叶峥没有看顾寒天,而是一脸坦荡地盯着季末。
 
听说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季末一直都在长珏身边待着,那么他想,季末应该能理解一些才对——那些顾寒天理解不了的。
 
“你想退役,我理解。”季末没有正面回应叶峥,“我没有意见,但是你也要知道还有很多人会有意见,与其和他们周旋下去,倒不如再多留一段时间,我会尽量不给你们安排危险的任务。”
 
“不做那些任务,你觉得我和长珏还有价值吗?”叶峥把话说得很明白,“别和我说什么我们两个的脑子也能给集团带来助力什么的,我高中都没毕业,十个我都比不上一个罗晨。”
 
季末动了动唇,终是没有反驳。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理由立不住脚,只是他了解叶峥和长珏,更了解顾寒天。如果不是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原因,他至少还能再逼着这对搭档发挥出一半的余热。
 
但是就他内心来讲,他明白叶峥说得没错。这两个人……确实已经无法再为集团作出什么贡献了。害怕上战场的士兵,不可能是好士兵。
 
“寒天,我同意叶峥的观点,强留人也没意思,更何况今年的选拔又要开始了,说不定还会有天赋不错的年轻人呢?我们集团不缺人,你也别太计较了。”
 
“可是……”
 
“寒天,心不在,留下来也没用。”
 
顾寒天没有开口说话,把外套抓在手里,扯了扯领子,冷哼一声就往外走去。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自己的黄金时代放弃,但是季末从来没有劝过他什么,不就是两个人吗?就当给个面子了。
 
季末一直目送顾寒天走出门去,这才转身去看这两个年轻人,眼神意味深长,还有些讲不出口的感慨。
 
当年那个稚嫩的沈长珏现在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好手,当年神秘的叶峥……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叶峥会知道沈长珏,又为什么会追过来。
 
“你们走吧,去整理整理。”季末说。
 
有的事情过去就过去吧,这些经过和缘由只能纪念,却没有必要再去追溯。
 
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
 
“以后如果实在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可以来找我们。”叶峥道。
 
“滚蛋。”季末不屑道,“要是真有什么事儿非得用到你们,我们这集团得多失败啊,不可能!”
 
叶峥点点头,沈长珏沉默地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同时冲季末点了点头,也是走着和顾寒天相同的路,出了这个训练室。
 
季末站在原地,和方才一样一直目送他们走远,他眨了眨眼,心下释然。
 
又是一个时代过去了。
 
******
 
傍晚的灯光照在街边的圆柱上,从上而下有一圈圈的光晕,莫名炫目的颜色。
 
叶峥和沈长珏没有带太多东西,两个人加起来也只能勉强塞满一个行李囊,此刻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倒有种阔别这个世界多年的意味。
 
“去哪儿。”沈长珏问。
 
叶峥想了想,拉起沈长珏在分叉路口右转了,边走边说:“回家吧。”
 
这么多年过去,叶峥也不清楚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有没有常客住着,只是这么久不见,他们又刚好没地方去,回去一趟也是应该的。
 
站在从前居住的出租屋门前,叶峥心里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觉得生活果真是极其有趣的。
 
多年前他一冲动就从这里离开,多年后也是一冲动,他就又回到了这里。
 
整个楼道都没什么变化,声控灯摇晃着闪闪烁烁,门口挂着的帘子换了个新款式。叶峥犹豫了两秒,敲了敲门。
 
门里面传来一个叶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有些疑惑地叫着“谁呀”,一边脚步声越来越响,直至门被“咔嚓”一声打开,房东太太相比从前多了几根细纹的脸就出现在叶峥眼前。
 
“你们是……”房东太太看上去像是准备休息了,穿着一身的睡衣。
 
“您不记得了?”叶峥笑起来,他没想到这里没有了新租客,反而是房东太太自己住着。
 
“你是……”房东太太推了推眼镜,“你是叶峥啊!哎哟好小子,这么多年了总算记得回来看看,变样了,孩子长大了,果然是大变样了。”
 
叶峥微笑着没有打断对方,给沈长珏介绍道:“这是我的以前的房东。”
 
又在房东太太好奇地看过来时适时介绍了句:“这是我爱人,沈长珏。”
 
对方明显的一愣,过后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就是太安静了,你不说话我都没注意到你呢,以后得开朗点啊,我们叶峥平时话可不少。”
 
沈长珏完全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上了年纪的老一辈对他的关照,只能一口一个“嗯”答应下来,看得叶峥是哭笑不得。
 
将沈长珏拉进屋子里,和房东太太寒暄几句后,叶峥就催促对方赶紧去休息,自己则搬了两床被子,准备和沈长珏两人在客厅凑合一晚上。他着实没有想到,自己进去集团进去得轻易,现在就连离开也是如此轻巧,只半个小时的功夫,他和沈长珏就脱离了为之工作这么多年的集团。
 
从那个梦开始,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必然。每个人都是这样慢慢被改变的。
 
“长珏。”叶峥躺下来,凝视着背对他的沈长珏。
 
“嗯?”沈长珏翻了个身,沉静的双眼对上了叶峥的。
 
——正如很多年前一样,一如既往的一样。
 
“没什么,叫叫你而已。”
 
我不怕死,什么都不怕,但是我怕要是我死了,就永远都看不到你了,那就太可惜了。
 
“嗯。”
 
忘记是谁说的,你只要做你该做的就好,剩下的一切,就交给上帝吧。
 
“晚安。”
 
上帝决定了叶峥和沈长珏一定是搭档,所以他们就是了。
 
“晚安。”
 
上帝决定了叶峥和沈长珏一定是真爱,所以他们就是了。
 
——正文完——
 
番外一(初见)
 
叶峥从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加感到不知所措。
 
闭上眼睛之前他还在思考着下学期的学费,可是再睁眼的时候却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空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大片的黑暗所包围。
 
叶峥试图动作,试图探明他的所在地。然而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丝毫不能移动半分,哪怕是微微抬动手指都像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突然不可抑制的感到恐惧,在他十岁之后再未感受过的恐惧。
 
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任凭任何一个人,在一觉醒来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凭空之间换了一个位置,大概都会感到讶异和惶恐。
 
叶峥也不例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一遍做着深呼吸。待到呼吸渐渐平复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间袭上他的心头。
 
无他,只是叶峥的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然奇迹般地像是和空气融为了一体,空气的流动,甚至身下灰尘的起伏,都能在潜意识里引起叶峥的注意。夸张的说,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一缕缕风拂过他每一个毛孔的感觉。
 
一种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感觉。
 
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这些,叶峥将目光投向周遭的环境。如果努力去观察,其实可以看到有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发光体,在这个密闭的环境中盈盈地发着光。
 
叶峥的大脑努力重启开始工作。这些年的经历让他习惯于理智地去分析问题。至少是努力地去保持理智。
 
除了自己,现在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他。
 
左边,白色光,球体,像是学校旁边保安室里常备的那种放置武器的隔离球。虽然他没有用过,不过据说这种隔离球有助于保护武器不被腐蚀,也让它们不易生锈,基本上所有的武器库里都会为名器备上几个。
 
这个隔离球里面放着一把月牙形的弯刀,正在冷冷地泛着白光。
 
右边,银色手柄,红色的蛇形长鞭,大约两三米长,同样被放在一个隔离球里,只不过更大一号。
 
在叶峥所在的韦伯大陆上,分布着大大小小总共约二十余个国家。
 
自从六十余年前一位来自北国的研究者发明出一种热武器探测器之后,除了不易被检测到的微型枪械之外,所有的热武器都停止了使用。这些热武器一靠近探测器就会被检测出来,进而失去作用,换句话说,这片大陆上所有的人都不再使用热武器,而更多的重新换上了几个世纪之前热武器时代还未来临时所风靡的冷兵器。
 
整片大陆上的战争伤亡率因为这样的改变而减少了不知凡几,可是从科技利用角度来看,这更像是一种退化。或者说,一种环环相扣的淘汰。
 
这个地方的武器布置自然也不例外,清一色的全是闪着银光的冷兵器,看起来也并不太像是私人收藏。墙上没有任何一盏灯,只有这些武器和隔离球在黑暗中隐隐透着光泽。
 
那么,他在哪里呢?叶峥想。
 
这样的环境里,他不太能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个地方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叶峥一边向上抬了抬视角,一边在心中否定对自己所在地理位置的种种猜测。
 
蓦的,一把银灰色的短刀吸引了他的注意。这把短刀设计的非常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甚至在刀柄上没有一丝应有的雕琢。吸引叶峥的,是这把刀的色泽。
 
这把本应该散发微弱光华的银灰色的刀,此刻却这样被包裹在沉重的黑暗里,一丝亮色也无。
 
叶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一片黑暗中确定这把刀的位置的,下意识地“迈开腿”,迎接他的却是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再一次醒来后,叶峥奇迹般的发现,自己的视角变高了,就好像是在睡梦中又向着上方移动了一段距离。
 
顾不得脑袋上依然存在的隐隐疼痛,叶峥不得不开始想办法改变自己现在的处境,连续两次莫名其妙晕倒,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静下心来认真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这个说法好像最讲得通的。好在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糟,他还在原来的星球原来的地方,只是似乎……到了上面那一排?
 
他又不死心地看了两眼,发现事实的确如此,一时没想出什么办法,便想稍稍停下来休息一下。
 
突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全身的血液迅速冷了下来。
 
不对!
 
上一层?刚刚他自己也看过,除开地板,整个屋子都没有任何一个布建,所有的武器都放在一个个半悬浮的隔离球中,即使是在半黑暗的环境中,叶峥相信,他不会连这些都看错。那么……哪有上一层?哪里来的地方,让他往上走,并且站定休息呢?
 
叶峥拼命安慰自己,控制自己被寂静侵蚀得有些麻木的思维缓慢转动,凭着记忆,慢慢将视角移动到他之前停留过的,在地板那一层的位置。
 
一把长弓。
 
那个地方,是一把长弓。
 
叶峥看着那把被随意放置在地上,也并未使用隔离球的长弓,心中莫名有些诧异。
 
是找错地方了吗?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叶峥近乎魔征一般对着自己眼前的空气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他所在的地方,不同于之前呆的位置,没有所谓的空气流动。也就是说,别的不论,人,绝对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而叶峥观察过的所有东西里,只有一件东西符合“没有空气流动”这个条件。
 
——隔离球。
 
可是人是不可能进去隔离球的,叶峥刚刚也未曾看到有别人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可能有人会把他弄到这么个球里。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现在不是人。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是人,有人的意识,也就是现在正在思考的东西。可是没有身体,没有外形上一切可以证明他是人的肢干。所以,所谓的动不了,其实并不是他不能移动自己的身体,而是他没有身体。
 
这个几乎是唯一可能性的猜想才真正让叶峥恐惧起来,一种无法安抚的,抑制不住的恐惧,正飞速地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间蔓延。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如果不是梦的话,怎么会有人一觉醒来,意识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就算是穿越,连身体都不带走,那也太不敬业了。
 
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了愈渐清晰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喊着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猜得出对方差不多是二三十岁的年纪。
 
这时候传到叶峥耳朵里的人声,悦耳得让他几乎热泪盈眶。
 
说是绝处逢生也不过如此。
 
“……长珏啊,你去武器库里挑你顺手的,过会儿我去叫小末来陪你过过手。练两年了,终于有个对真人的机会,好好感受吧!”那个略显低沉的男音说道。
 
“嗯。”回应的声音还略显稚嫩,听得出年纪不大,语调却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丝毫不像是个少年。
 
脚步声终于在武器库门口停下了,门禁“滴滴”两声响之后门被打开,整个屋子的灯光一瞬间大亮,刺的叶峥的“眼睛”隐隐地疼。
 
再睁眼看,走进门来的却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一个大约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大概就是男人口中的长珏。
 
那个少年走进门来,叶峥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身体轮廓上来讲,还算是匀称。他先是从左到右大致扫了一下,目光经过那把长弓的时候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皱了皱眉头,接着又转开视线。下一秒那个少年的目光落在叶峥身上,眼睛不太明显地一亮,接着不急不缓地向他走来。他觉得有点奇怪,如果说少年能看到他,那么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可若是没有看到,这一块应该只有他而已,要挑武器,朝他这儿来是做什么?
 
下一秒,那个少年就地起跳,目光瞬间与叶峥持平。他抬起手,叶峥地身体随即毫无征兆地翻滚了好几圈,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
 
眩晕的感觉消失后,传递到意识里的疼痛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跟别人打了一架,而且还是输了的那一个。
 
叶峥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刚一抬视角,一双看起来并不属于少年的手映入了他的眼帘。不是布满老茧,只是几乎每个指骨的交界处都显得格外分明,让人一看便知是常年练习使用各种武器,经过有效的锻炼和塑形所致。手并不给人粗糙的感觉,虽然没有成年男子那样宽大,却也修长,指甲被恰到好处的剪短。
 
不过这时的叶峥没有任何心情去欣赏这样一双手,他已经彻底傻在了原地,全然失去了一开始努力平复心情,让自己稳定下来的良好素质。
 
周遭的黑暗紧密地包裹着他,给人一种窒息般的沉重,叶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觉得世界如此荒诞过,如果不是这一刻他发现了这双手握住了他的“身体”。
 
他终于理解了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一系列问题,不是他能感受到空气流动,不是他不能动,不是他没有身体,不是他在做梦。
 
而是他附在了武器上。这把他曾有过好奇的银色短刀——
 
——是他现在的“身体”。
 
番外一(结束)
 
十年后。
 
北国。
 
“安排都听清楚了吗?现在已经是最紧要的关头,一点闪失都不容许有。除了沈长珏单枪匹马以外,这里的所有人分为两组,在皇宫的这一组你们要特别注意,必要的时候,可以派人去接应一下沈长珏,他一个人在皇宫内部,潜入不会那么容易。”季末站在对两组队列前向着每个人发出最后的指示,“都明白了没有?”
 
“明白!”
 
“好,”季末的眼睛从每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沉声说到,“出发!”
 
自两年前岚国与北国的战争爆发后,似乎全世界都弥漫着一股子战争的硝烟。沈长珏和季末等人今天要做的事,正是整场战争中最不起眼却最紧要的一环——关于敌方下一步的战略部署——这个情报,需要他们去获取。
 
或者应该换种说法,获取情报的是沈长珏,在北国皇宫里做开战前清宫准备的是杨素带的一组人,至于季末那一组,这时要赶去战场,与北国的域使正面交锋。
 
域使内部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域使,不管来自哪个国家,都不会去参与军部的事情,也就是说军队和域使是两个完全分开的整体。战争一般都是军队的事,域使做的只是一些准备和暗中的辅助,历史上很少有战争有域使的正面参与。
 
可这次的战争很显然已经超出了这个范围,两方的域使虽没有光明正大地与敌方的军队作战,但两方域使也已经开打,足见此次战斗的激烈程度。
 
“长珏,我们距离你所在的位置,大概有两到三公里,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问题,当了这么多年域使了,我也不跟你绕,任务是一定要完成的,我不会跟你说什么人身安全最重要这样的话。但是你要真的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立刻联系我,岚国别的没有,自主研发的通讯器,信号的距离长度,这几公里还是可以撑住的。”杨素狠狠捶了一下沈长珏的肩膀,“千万别死扛。”
 
沈长珏点点头,与杨素一行人告别,身影很快消失在北国独有的一片浓雾中。
 
沈长珏顺着地图一路往里去,手上的刀明明灭灭,时而在半空中消失一瞬,对面立刻带出一串血花,几个人重重倒下去。
 
叶峥第一次“亲身”杀死一个人的时候,很是纠结恶心了一阵子,但之后也就如顾寒天所说,慢慢的,这一关也就自己过去了。多少年下来,也印证了季末的话的确不假,他与沈长珏的默契一天高过一天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确可以慢慢做到在别人的视线中隐匿身形。其实这种看似不可思议的情况发生的原理,只不过是因为他出现在了对手视线的死角。
 
这把刀在沈长珏手中,却显得格外神秘。
 
随着最后一个人扬着血花倒下去,沈长珏终于站在了皇宫情报处的门口。
 
他推开门,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所要寻找的那叠资料,崭新的纸张却放在所有老旧书本的最上层。很奇怪,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容不得多想,沈长珏拿起资料,开始核实内容。
 
******
 
“杨素,你们那边怎么样?”通讯起另一头的声音起伏很大,好像刚刚结束一场运动。
 
“我们这里已经快要解决了。奶奶的,这帮孙子根本就是不把我们当回事儿嘛,皇宫里就这几个草包。清宫?我看我们几个屠城都该完了。”
 
“行,我们这儿也差不多,等一结束我就带人过来找你会合。”季末顿了顿,“我总觉得有点诡异,虽然我说不出来,但你仔细想想,这就算是为了战斗人手不够,也不能让咱们这么一边倒吧?秒秒钟结束战斗的节奏啊。”
 
“大概……”杨素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开了个玩笑,“大概是我们太厉害了。”
 
“……”季末没给面子地笑出来,反倒转过话头来多问了一句,“沈长珏呢?他跟你联系了没?他这会儿应该也差不多该完事儿了,这家伙可是超级赛亚人。”
 
“还没有,我这就问……”杨素答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一片红光,瞳孔剧烈一缩,手指猛烈收紧,立刻撒开腿向那里狂奔过去。
 
“杨素,杨素?怎么了?”通讯器那头没有听到回应,催促到。
 
“季末……”杨素在疾速跑动中还能勉强维持声音的稳定,她的声音极其凝重,“长珏他……可能出事了。”
 
******
 
这边沈长珏核对完信息量无误,收起那份资料,就准备离开。
 
不料刚一推开门,一股热浪就席卷着向他而来,猝不及防中他吸进了好几口烟,只能捂着嘴在一片熊熊大火中憋着气咳嗽。也不怨他不谨慎,实在是这石门隔热性能太完美,他身在房间里不仅没感受到热,甚至还有丝丝凉意。
 
屋顶上不断有碎裂的残片、金属带着火焰往下掉,整个回廊的温度都在迅速升高,几乎要将人热得软下腿去。
 
叶峥时隔多年再一次感受到了如同十年前一般的出乎意料,但这份出乎意料不再是因为担忧自己的安全。他自己也很讶异,现在的他竟然已经可以在这种环境下冷静地思考他人这样做的用意。
 
他惊讶的是,北国那群人真的可以为了让情报不流出去,而把整个皇宫就这样当作牺牲品牺牲掉。或许还不止这个皇宫,就连他们的域使,在这一环节中也作为吸引目标注意力的工具,一并牺牲掉。
 
大概岚国的人,输就输在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那么狠。
 
沈长珏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都是重影,只能凭着一股意志力死死捏着手上的刀不放。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大约……今天是要在这里交代了。沈长珏无悲无喜地想。
 
叶峥若有所感,用意识认真看着倚在墙边脸色苍白的沈长珏。他忽然觉得可笑,沈长珏这么多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风雨,就连他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历练当中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域使。
 
他想象过这人无数种死法,或者活法,却独独没有想过沈长珏会死在这样一场荒谬的大火中。
 
除了可笑,他还有些微妙的心疼和不舍。
 
十年的相伴,就算真的是冷血无情,也该有些感情了,更何况叶峥本就不是冷心冷情的人。沈长珏如果没能活下来,他还会活着吗?如果他还活着,那他是不是又会到另一个人手上,从此沈长珏就成为他生命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是不得不承认,跟别人在一起,他会不习惯。不,应该说,远离了沈长珏,哪怕他孤身一人,他都不习惯。
 
光是想想,就觉得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不对劲。
 
“咣当。”
 
叶峥终于被双手脱力的沈长珏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下,摔出了叶峥潜意识里的所有担惊受怕。
 
沈长珏……不能死。
 
“长珏!……沈——长——珏——”
 
耳边传来一个女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听得出来,是杨素的声音。
 
叶峥没有细想,只是盯着沈长珏的脸不放,好像这样一直看下去,对方苍白的脸、略长的刘海、独一无二的眉眼,和即使是面对死亡依旧平淡的气质,就能永远印在他脑海里。
 
“沈长珏!沈……长珏!……沈长珏!”
 
呼唤声一直没有停止,好像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叶峥觉得他的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一张张脸孔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荡。
 
沈长珏,杨素,季末,任雨君,江洛,罗晨……沈长珏,沈长珏,沈长珏……
 
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仿佛所有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沈,长,珏——!!”
 
叶峥闭上了眼。
 
沈,长,珏。
 
番外二(未来)
 
“哎哎哎听说了吗,隔壁班来了两个二十出头的新生,我刚刚偷偷去瞄了一眼,啊啊啊啊啊好帅~”
 
“咿你个花痴!”闺蜜给了个头槌,“二十出头的大一新生?这么晚才上大一,之前干什么去啦,不会是……咿这种人你还是不要多接触了,说不定不走正路的呢!”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啦,听说是之前家里的经济状况才导致他们辍学了好多年呢,啊这么帅的男人,真同情那些错过的学姐啊,正好便宜了我们,嘿嘿~”
 
“真受不了你……两个人呀,兄弟吗?”
 
“唔……这个倒没打听到,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不过两个人看上去蛮亲密的,可能是吧。”女生两眼放着光地拽着自己的闺蜜,把人拖着往前走,“别那么害羞嘛,去看看去看看,刚刚还有线人告诉我他们在食堂呢,过会儿人就该走啦!说不定就在一棵樱花树下,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就有其中之一对我一见钟情了呢嘿嘿嘿。”
 
“嘿你个头啊……”
 
xx大学二食堂。
 
叶峥和沈长珏身着大学生文艺男青年标配白衬衫,脚穿同款运动鞋,一人拿着一个饭盒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等着打饭。
 
离开集团以来,叶峥就一直盘算着做点什么好,最后灵光一现,干脆拉着沈长珏一起,两个人体验一把大学校园生活的感觉,对他们来说学历不重要,毕竟退役的域使国家会负责养一辈子,只是这种感觉很新奇。
 
尤其当听到饭堂里叽叽喳喳的聊天声,朋友之间互相逗乐取笑的声音时,则更是让他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如果他按部就班的来,现在也应该是大四天天坐着悬浮车满岚国跑的毕业生了。
 
沈长珏没什么表示,不过姿势随意,一看就是很放松。
 
旁边是不是有路过的少女,盯着他们不住地回头,还用自觉很小的声音兴奋地喊着“好帅”“求嫁”之类的话,听得叶峥哭笑不得,深深感叹祖国花朵的茁壮成长。
 
“新同学吧,嗨,小伙子得多吃点,要什么?”食堂打饭的老大爷笑眯眯地接过了叶峥的饭盒。
 
叶峥顺口报了几样就近的饭菜,随后头也不回地结果了沈长珏的,对着老大爷交代起来:“蔬菜要一个,那个刚豆油太多,手撕包菜吧,汤要那个紫菜汤,里边没有虾米吧?他不爱吃这个,荤菜您看着给吧,多放点哈,他饭量大。”
 
食堂老大爷也是头回碰见给同学打饭这样认真的:“哎哟小伙子,这是……这是你弟弟吧,对他可真好,真是有福气喽!”
 
叶峥笑笑并未反驳,接过两个饭盒之后掏出自己的饭卡一刷,牵着沈长珏找位子。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被问到的女生小脸一红,羞涩地点点头,随即掏出通讯器疯狂地留言,也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叶峥没管她,打开饭盒就开始慢吞吞地往嘴里送饭,时不时嘱咐沈长珏喝汤。
 
沈长珏在第二次叶峥提醒他喝点汤的时候停下不吃了,皱着眉头看了叶峥一点,然后给对方加了两块鱼说:“多吃点。”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了一下叶峥的左手。
 
叶峥露出一个傻啦吧唧的笑容,甜甜地接受了,隔着一整张桌子还要伸手去摸对面人的头发,然后又一次欢快地吃了起来。
 
隔壁女生的通讯器上出现了这样一行字:啊啊啊啊啊那个暖男对对面那个高冷男好崇啊啊啊啊!!
 
对面很快回复:啊啊啊快详细说说啊啊啊好甜~谁是攻啊!!
 
女生回复得手都在抖:暖男给高冷男打饭好认真,还提醒对方喝汤,还有摸头杀啊啊啊啊啊!!!!我内心的洪荒之力已经无法再装娇羞少女了!!
 
对面又来了消息:高冷男还是那么高冷吗QAQ没有被融化的冰山,好虐~
 
女生再次暴起:才不是!!面瘫着一张脸给对方夹菜萌得不要不要了!
 
对面:请让我在幸福的发糖中死去……我站高冷男攻!
 
女生怒码:我坚定站暖男攻!!话说……谁是哥哥?
 
以叶峥的眼力,偷偷瞄到这几句话自然不难,之所以没有拆穿对方是因为……他居然也从这样小女生的行为中觉出一丝丝的甜意,果然大学校园是个神奇的地方。话又说回来……
 
也太没眼力了吧!都看出来是一对了还兄弟?哪儿那么像兄弟嘛……
 
“啊?”那女生被身后的人影吓了一跳,连忙收好通讯器回过头,叶峥指了指自己和沈长珏十指相扣的手,一脸严肃地说:“不是兄弟哦。”
 
说罢也不顾女生的反应,和沈长珏对视一眼,两人浑身冒着粉色泡泡离开了食堂。
 
围观群众只见那女生睁着眼睛在原地愣了半分钟,接着一只手哆嗦着摸出通讯器,颤颤巍巍地打字道:……亲爱的,妈蛋,真是一对啊,我,我的洪荒之力,爆了……
 
给校园制造了大新闻的两位男主角却不自知,依然非常淡定地在种满了樱花树的校园里散步消食——景色确实适合一见钟情——旁边依旧偶尔会窜出来围观的女生,叶峥也都很配合地笑笑就没再管了,而沈长珏……
 
在那些女生的思想里,旁边那个男人一直都是面瘫脸好帅好高冷!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儿。
 
叶峥和沈长珏别的不用说,体格都是妥妥的完美,从头到脚,使、一看就是参与任何运动的好手,于是在他们牵着手像热恋期男女一样散着步的时候,有一位高个子男人冲过来自称是体育篮球部的部长,问他们能不能加入篮球部。
 
叶峥很有礼貌地客套了一句,然后说:不会。
 
然后又搂着沈长珏补了一句:他也不会。
 
篮球部部长风中凌乱了,估计是从没见过敷衍得这么不走心的,这样的个子以及一看就很有运动细胞的外表,居然说不会打篮球……而且,只是拒绝他而已,还故意提醒自己是个单身狗,要不要这么虐?
 
叶峥倒是没骗他,不会就是不会,爹妈不在了之后,自个儿能靠自己上学就不容易了,还肖想着各种社团和体育活动?这是梦里发生的还有说服力一点。
 
至于沈长珏……不管他会不会,他不去参加的社团,沈长珏怎么可能一个人去。
 
“哦……好吧……”答应着,部长悻悻离去,心说这两个新生……很嚣张啊!
 
午休时间一过就是下午的课了,第一节是韦伯大陆政治军事课,也正是因为这课的名字叶峥才给随便报上的——没错,两个人的课表完全一样。
 
中午在食堂发生的事情好像已经完全传开了,叶峥和沈长珏几乎是顶着全班同学的目光走进阶梯教室的,就连老师的目光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嗯,怪怪的。
 
叶峥没在意这些,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来,和沈长珏的肩膀贴在一起,两个人对着一本书看了起来。
 
上课铃打了之后大家基本上都安分下来,也没什么人动不动就回头看他们了,只是叶峥听着听着就忽然失去了兴趣,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老师讲的这些,他都知道,而且,好像比老师知道得更多。
 
当了这么多年域使,没想到学业方面还能有提高,可喜可贺。
 
“这课选的不好,怪我。”叶峥凑到沈长珏耳边。
 
对方被他呼出的气激得浑身一抖,弯起嘴角笑了笑,两个人很是温馨的样子。
 
“咳,咳!”台上讲课的教授注意到了他们,上课还要秀恩爱要不要这么狠,“看你们好像都会了,那么请沈长珏同学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
 
沈长珏站起来看了一下显示屏上的问题,不难,大概就是要问崇国岚国和宏国之间存在什么样的三角关系,他没多磨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比教授的资料还要完善。
 
回头率一秒提升,一低头,这会下边不仅是花痴的少女们,就连很多男孩子都回头以一种极其崇拜的目光看着沈长珏。
 
叶峥觉得还挺好玩的,没等教授点他回答下一个问题就自己站起来,从头到尾有解释有例子完美地回答了整道题,这下子下面炸开了锅。
 
哇,原来两个人学习都这么好!
 
下午的头版头条又出来了——#大一两位基佬新生竟是超神学霸#
 
叶峥趴在寝室里,看着通讯器上不停划过的学校网络刷屏,不由得笑出了声,现在的学生真是太好玩了,他和长珏在集团呆了这么久……感觉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呢。
 
浴室的门开了,叶峥从床上翻下来,拿起一根毛巾为沈长珏擦头发,沈长珏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突然问:“毕业之后做什么。”
 
叶峥失笑:“这还没怎么上学呢就想着毕业,真当自己是学霸啦?”
 
叶峥心里想着,手上动作却未停,琢磨了一会儿说:“等我们毕业了就去开家书店吧,弄得舒服点,大家在店里看书也能看得开心点,到时候等集团里边放假再把杨素季末他们几个叫过来坐坐,也不错。”
 
“嗯。”沈长珏点点头,同意了叶峥的想法。
 
本来么,生活就是要这样简单的,才最好。
 
叶峥回头看了看依旧在不停刷屏的校园网络,心想:其实……毕业了之后要再考个研也不错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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