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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灵异)——灵昭不昧

时间:2017-06-17 07:58:23  作者:灵昭不昧

 文案:

 
两个苦逼阴差阳错纠葛几世最终happy ending的故事。
 
文艺点:第一世,我们阴差阳错; 第二世,却又天人永隔; 第三世,缘起缘灭,说是“冥冥之中”,不如说是“命中注定”…… 只愿曲终人不散,有缘自重逢。
 
cp:崔嵬(判官)×周子昭(残魂)。前期他们这个看似高大上(并不)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卵用……为脑洞开坑,走剧情为主。撒狗血,大虐特虐不会有。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阴差阳错
 
主角:崔嵬,周子昭 ┃ 配角:苏辛,李冰清,阎沐 ┃ 其它:he,1V1
 
第一章:楔子
 
岁月如白驹过隙,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却还是快要记不清了。
 
那个人现在大概应该是长得星眉朗目,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低低的、沉沉的,些微的有些沙哑。身姿挺拔,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有一种男儿顶天立地的英雄气。那个人不爱笑……周子昭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的时候是有些怕他的。
 
说起来,十四岁那年与那人的相遇,也实在是不怎么美好。试想一下,一个是谪仙一样的少年,一个是穿着皱巴巴的道袍、头上还带着不知是谁使坏给别上的菊花、怀里抱着两个圆滚滚的酒坛子的傻愣愣的“小怪物”,是哪位前辈说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时的周子昭早已经弄清楚了自己这个“小怪物”的身份,也看开了——不就是长得秀气点吗,那是没长开。时不时就冒出猫耳朵毛尾巴怎么了,师傅都说了,人妖结合的后裔,十五岁的时候人形自然就稳定了。到时候自己就是一威武的汉子,看这群师兄弟还欺负他。
 
那时周子昭的师傅绝尘道长还没有飞升,周子昭最常做的事不是和观里的师兄弟谈经论道,就是去书阁里乱翻胡看画画符篆,再有就是去山里闲逛。
 
青云观就在皇都郊外的逢云山,说也奇怪,它并没有同其他道观一样,观星望月,建于山顶,而是不当不正建在了半山腰,好在山中云雾缭绕,平添了几分仙气。
 
提到这山这寺,还有一段大旻朝百姓茶余饭后经常会提到的一段趣事。青云寺是大旻朝开国皇帝命人所建,据说是为了某位羽化登仙的故人。而且那位故人还不一般,他是一位狐仙。
 
相传,在大旻朝的开国皇帝崔旬打天下的时候,一次他受伤后被敌军困在逢云山里,饥寒交迫。就在意识都有些不清醒的时候,是一位白衣公子救了他。迷迷糊糊中他似乎感觉到自己拥住了一只毛茸茸暖烘烘的动物,正是这份温暖,帮他驱散了严寒,救了他一命。第二天,崔旬发现救自己的是一个青年,白衣纤尘不染,谈吐不凡。崔旬料定此人必定有些来历,便要带他回去,想让他助自己成事。那人情急之下说了一句“我等怎能插手人间此等大事……”,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而后反应过来,索性现了狐狸真身,一溜烟跑了,就连落下的狐纹玉玦都没来得及收回。
 
老皇帝崔旬一直对白狐心心念念,但是天大地大,最终也是寻不得。崔旬坐上了龙椅的那一天,便下了一道圣旨,冗长的内容无非就一个意思:大旻朝人妖应友善共处,朝堂之上、皇城京都随时恭候各位妖仙的大驾。满朝文武虽然觉得这旨意有些荒谬,但是出于对鬼神和皇帝的敬畏,倒也没敢多说什么。
 
到后来,除了皇室宗族之外,皇城内外,朝堂上下,混进了多少大妖小仙已是无人知晓,人妖其乐融融。只要不生出人妖相恋这等有悖天理伦常的横事,倒也没人在意同僚邻居是不是山精水怪的画皮。
 
无疑,大旻朝的皇族对精怪是偏爱的。
 
第2章:初遇
 
那是一场胜却人间无数的邂逅,也只是邂逅,偶然相遇,又匆匆各自离去。
 
周子昭虽说在道观里住了十几年,但是绝尘师太是不传授他道法的。小的时候,周子昭不懂缘由,缠着面目严肃的师傅偏要问个究竟。绝尘只是叹息一声,摸了摸周子昭的头说:“道不同”。周子昭还是不明白,但是这不妨碍他自学成才,每天与一众的大大小小的师兄弟、师侄们胡侃,倒也把修仙论道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十四岁那年的深秋。
 
逢云山的天早已经凉了下来,周子昭掐着指头算算日子,知道这一天应该是人间所说的重阳佳节。他也打算应个景,大清早就从观里酒窖里偷偷拎出两小坛星飞师侄酿的菊花酒,肩上蹲着观里大伙养的大白猫,直奔山顶而去。
 
周子昭体质特殊,一年四季穿得单薄,天多冷都不当回事。他一边走得飞快,一边暗暗在心里寻思:山里的树棵棵壮实,怎么还没有自己这肉皮子禁冻,我这人形也没毛没皮的,都没怎么样,这树怎么就早早脱光了叶子呢。这么厚的落叶,走起路来得慢多少啊……神游了一路,其实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周子昭就来到了山顶。
 
逢云山山顶的南侧,是一处陡峭的断崖——归离崖。以前,观里的星飞告诉周子昭,说这山间的云雾就是那崖下深渊里的巨龙大妖吞吐的妖雾,不过周子昭倒是没当过真。其实刚听说那会儿不懂事,周子昭也曾试着站在崖边喊过那所谓的大妖。结果大妖没出声,倒是把身后林子里柳串儿精给叫了出来。
 
“小狐球儿,你在这嚷嚷什么呢?”眉凰拍拍翅膀,变成了一个细眉细眼的姑娘。
 
“呃,星飞告诉我崖下有大龙,我想把他叫上来。还有我不叫狐球,叫我周子昭。”
 
“得得,我告诉你小狐球儿,崖下可没有什么大龙,星飞那混小子准又蒙你。那深潭里倒是有鲤鱼精,你要看不?”
 
“算了吧,我不喜欢吃鱼,从来不吃。”
 
“……”
 
回过神来,山顶那块青玉一样的大石头就在眼前,绕过那块石头,就是归离崖了。登高远望,归离崖风景肯定最好。周子昭颠了颠怀里的酒,嘴角忍不住的上翘,快步绕了过去。
 
“诶!”周子昭没想到这山顶还会有有别人,那的确是个“人。”那人长发用玉冠束在脑后,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风帽的边缘还缀了一圈薄薄的黑绒,周子昭皱了皱鼻子,挑了一下眉,哼哼,还好那不是狐狸毛,不然他就要动拳头了。
 
那少年听到声音不急不慢的转过身,红着眼圈冷冷的盯着周子昭。周子昭还没觉得怎样,肩头的白猫倒是先炸了毛,噌噌几下窜到树根底下瞪着少年。
 
周子昭这才看到少年的模样,想找个文绉绉的词形容少年的长相,“书到用时方很少”。他只能说,少年长得真是好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归离崖,明明危险得很,冷峻得很,却让人不由得想靠近,一探究竟。
 
第3章:一见如故
 
周子昭赶紧把抱着的两坛酒放在地上。“呃,你别想不开啊,从这跳下去很高的,摔死多疼,你……”
 
“谁说我要跳崖?”少年皱了皱眉头。
 
“你不是啊,那你怎么……哭了?”周子昭指了指眼睛。
 
“山间风大,吹得。”少年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呃,好吧。不过你先退回来成吧,风太大把要是你吹下去,那多冤!”周子昭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对少年说,“坐这!”
 
“……”少年还是盯着周子昭,不动也不说话。
 
“我这有菊花酒,还有桂花糕,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啊。”说着,周子昭从怀里掏出来几块纸包纸裹的糕点。
 
少年这才不紧不慢地在周子昭身边,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不顾周子昭的推拒披在了他的身上,神态自然的坐了下来,接过桂花糕动作优雅的吃了起来。
 
“别看我穿的少,我真不冷,倒是你这样不凉吗?”
 
“……”少年也不理会。
 
“好吃吧,好吃吧?这可是小星飞的手艺。他可是什么吃食都会做,双修啊成亲啊就应该找这样的”周子昭吃着说着,还不忘傻笑。
 
“星飞是谁?”少年咀嚼的动作缓了缓。
 
“我的师侄。”周子昭抻了抻自己的道袍。
 
“这样你们不能成亲。”少年伸手将周子昭嘴边的碎屑擦掉,又在他左脸颊的酒窝上戳了戳。
 
“是啊,他好像不是火居道士”周子昭抬了抬眼皮。
 
“不是,是因为他是你师侄。乱辈分!”
 
“啊?呃,怎样都好,我又没真打算成亲。”桂花糕是吃的差不多了,周子昭一抹嘴,“陪我喝酒吧,我好不容易偷……拿到的。师傅都不让我喝。”
 
“好!”
 
周子昭记得,那次喝的菊花酒格外的清凉甜美,他和少年一人抱着一小坛酒,呷一口酒,从身边的好酒美食聊到传说中遥远的草原大漠,转眼间就过了小半个时辰。
 
“你那别着的的是什么?”周子昭伸出手,晃悠悠的指尖虚点着少年腰间。
 
“流云剑。”
 
“剑我还不认得嘛,打架砍人,还是舞剑,我可都会。我说的是这个!”周子昭费劲地把手指的方向往旁边挪了挪。
 
“鬼啸!”少年随手将铜箫递到周子昭手中。
 
“一打眼我还以为是笛子呢,幸好我没直接说出来,嘿嘿”周子昭轻轻拂过吹口,冲着少年呲牙一笑。
 
“……”少年倒是没跟周子昭计较话里的漏洞,他只是盯着周子昭的执着鬼啸的手,然后鬼使神差的摸了摸自己的唇。
 
“这名字好特别。你还会吹这个?”
 
“‘风吹白草人行少,月落空城鬼啸长’。会!”
 
“啊?哦!”这寓意怎么讲都不太好罢。而且果然长得俊的、会的多的人说话都会怪怪的,跟绝尘老头一样,周子昭撇撇嘴。
 
“你舞剑,我想看。”少年拿回鬼啸,在周子昭面前晃了晃。
 
第4章
 
少年拿回鬼啸,在周子昭面前晃了晃。面对少年期待的眼神,周子昭也不忸怩,接过少年的流云剑,站起身,跃到旁边的空地上,身随意动挽了个剑花……
 
后来周子昭回想,自己趁着酒意一半认真一半胡编乱造,舞的剑肯定不好看。再说,舞剑原本也不是自愿学的,这又过去了好多年,也怪对不起看官眼睛的。
 
但是当时的周子昭不这么想,他能感觉到少年投在自己身上专注的眼神,甚至看到了少年在吹奏的间隙弯了弯嘴角,耳朵里听到的是少年唇边流转而出的鬼啸低沉浑厚的箫声,衬着林子里眉凰和百鸟起舞时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大概可以算是算天籁之音,天人之姿了吧。
 
箫声渐渐微弱,直到最后消失不见。而这时,周子昭舞剑舞的正起劲,喝下去那大半坛酒的后劲却上来了,他只感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山间的凉风也解不了他身上的热。
 
周子昭摇摇晃晃倒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额头被什么微凉而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沉睡之前他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忌讳,被自己忘了……
 
清醒过来,周子昭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青云观自己的小屋里。
 
“诶,星飞,我怎么回来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得……”周子昭左顾右盼也没见到少年的身影,一边嘴里不停的询问,一边趿拉着鞋子就要出去。
 
“别动,先把这药喝了,你这个样子还要出去乱逛?”星飞不赞同的按住周子昭。
 
周子昭这才反应过来,一手摸头,一手往屁股后面捞去。果然,这毛耳朵和狐狸尾巴又出来了。无量寿福!怎么还是两条,又不是妖修,怎么还“修炼”出了一条尾巴!周子昭一把把尾巴扯到前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师祖说了,没事儿,顺其自然。”
 
“这就完了?”
 
“完了。”
 
“怎么跟你师叔我说话呢。”周子昭接过药碗,一口灌了下去。
 
“谁送我回来的?”
 
“你喝醉了自己溜到师祖的丹房,师祖叫我把你背回来的。”星飞不解道,“你去哪啊?”
 
周子昭脑子有点乱,赶紧去找绝尘。
 
“师父,我……您知道徒儿是怎么跑到您这儿来的吗,子昭喝醉了,有些事儿记不清了,有没有打扰到您啊……”
 
正在低头翻阅的绝尘合上了古籍,声音古井无波“子昭,好好说话,说实话!”
 
“师父,我在山上喝醉了,我就想知道我怎么回来的,嘿嘿。”
 
“谁同你一起喝的酒?”
 
“那个,诶,我忘记问他叫什么了。就是一长得很好看的少年,是不是他送我回来的?走了吗?说什么没有?”
 
“送你回来的应该就是他了,他送你回来后就转身离开了。还有,子昭,在外人面前你怎能如此不知轻重,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子昭,此人是你的变数,你不……”
 
说来周子昭就觉得好生遗憾,少年就这样走了。他没能留下少年的名字,就连他是不是也是住在这皇都临安城都不清楚。其实原本是想问的,但是一看人家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一上来就问名字,觉得唐突。结果酒坛子快见底的时候,又开始舞剑,就把这茬给忘了,唉!自己睡死之前好像听到少年问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答了没……
 
“子昭!”绝尘轻轻敲了敲桌面。
 
“啊?啊!听着呢。”
 
“为师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徒儿谨记在心!嘿嘿”
 
“你这孩子!”绝尘无奈的摇摇头,又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古籍。
 
昌平城,一座二进的小四合院。墙面坑坑洼洼,满是墙皮剥落的痕迹。院子却打扫的很干净,天井里立着一口大缸,有些掉漆,里面养着的荷花却很新鲜。碧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微风拂过,水珠颤抖着滑落,不见踪影。这便是周子昭和母亲周念蓉的家了。
 
十五岁生辰之后,周子昭便急急从青云观赶回了家中。记得当时盛夏 ,一踏进院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周念蓉那双和自己像极、却又沉淀着光阴流逝、明亮有神的眼睛,还有她身后那一缸淡雅素净的荷花。周子昭记得自己当时没心没肺地笑了,说了一句“我周子昭回来了”,周念蓉也笑了,他抱着周子昭笑出了一脸的泪痕。
 
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周子昭都快忘记这座小城里还有一个等着自己回家的人。
 
没错,就是一个人,至于自己的父亲,周子昭知道的不多。大概就是当年周念蓉遇到了被官兵追捕的胡九渊,也许是给那人的面皮迷了眼,也许是为他的承诺动了心,便收留了他,带他东躲西藏。当时周念蓉年轻貌美、心思单纯,胡九渊英俊潇洒、能说会道,二人少不了两情相悦……谁知胡九渊却是个风流的,在周念蓉有了子昭的时候,毫不顾念的与一个狐狸精跑了——实际上那个女人是不是狐狸,周念蓉不知道,但是那个女人一言一行的确够勾人,把胡九渊这只老狐狸迷的五迷三道的。最后胡九渊扔下一句“要与此生挚爱携手天涯”,便毫不留恋地扔下周念蓉和尚未出生的子昭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念蓉有一次跟周子昭讲,说他出生后,实在是没有个正常小孩的样子,毛耳朵毛尾巴把当时的稳婆都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给女妖怪接了生。好在周念蓉够冷静,回想起一些蛛丝马迹,猜想到胡九渊可不就是一妖精,子昭一定是随了他。但是姓氏可不能随了这么一个风流鬼,索性让孩子随了自己娘家的姓。
 
当时周子昭还玩笑了一句:“娘,其实吧,姓不姓胡可能都无所谓,我想胡九渊姓的胡本来应该是狐狸精的狐吧,你计较这个做什么?”
 
回答周子昭是周念蓉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你这孩子,吃我的喝我的,就该随我姓。”
 
“十几年,我可都是喝我师父的吃我师父的吧。”
 
“是啊,娘也没办法,娘……”
 
“娘,是子昭说错了,子昭从没有怪过你。”周子昭顿了顿,“相反是子昭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娘,当初要不是你去百般恳求师父收留我,还不知道你一个人带着我这个半妖不人的小孩怎么过。”
 
“是啊,你当时那么小,还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模样,一会是个一般孩子,一会又是挥舞爪子又是甩尾巴的,也怪好玩的”周念蓉叹了口气,“幸好你师父说你到十五岁满就人形就可以稳定了,要不然娘还以为……你得一辈子住在山上。”虽说大旻朝以前一直对妖物宽容甚至是偏爱,但是还没到光天化日,妖精鬼怪獠牙利爪的就可以满大街闲逛的程度。
 
周子昭见周念蓉又要感怀,连忙岔开话头:“娘,你不知道,其实十五岁生辰之后,我的容貌也较从前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观里……还有小崽子敢喊我昭妹儿,这下我可放心了,看我以后回去收拾他们。”
 
“就会耍贫嘴。不过,昭妹儿,呵”,周念蓉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逗你开心吗。”周子昭没说的是,师父要他发过誓:今生都不再回逢云山。
 
“你这孩子!”
 
从青云观回来,也有将近八年了。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八年,可以足够回忆起一个人、一件事很多次,也不可避免的会让人忘记很多。
 
比起喧嚣的小城,周子昭更喜欢逢云山的自在和宁静。他常会想起师父、星飞、眉凰,甚至会想起那日他下山,大雨中那只之前被赶出道观的叉尾猫。它不知怎的奄奄一息,自己将它裹了抱到山洞里,活不活的下来全看造化。想起裹了猫的斗篷,进而还会想到那个有些面目模糊的少年。
 
昌平城临着皇都临安,比皇都少了几分贵气,却也多了几分亲切。周念蓉在城里开了间胭脂铺子,她自己还有调香的手艺,生意倒是不错。后来周子昭也回来了,日子过得一日比一日好,可是周念蓉的身子却因为积年累月的操劳大有亏损,一身病痛。周子昭平日里也不忙别的,除了照顾生意就是寻医访药,想着法的给周念蓉调理身体,只要周念蓉能好,花再多银子都不计较。
 
这日,周子昭刚要上门板关了铺子,就被一股大力推进已经熄了灯烛的屋子里,紧接着就是一只手不算温柔地捂住了周子昭的嘴。
 
看样子这人应该是躲人的,虽然刺鼻的血腥味让他有些不舒服,周子昭倒也没有挣扎,反倒是安安静静地倚在身后那人的身前。只是和这人一起的那个伤得不轻,晕在地上,一种混合着血腥气的妖气冲得周子昭有些头疼,没办法,周子昭随手甩了一张灵符。妖气渐渐消了。
 
“孽畜应该是往那里逃的,你们去那个方向,你们几个跟我来……”追兵的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人才把捂着周子昭嘴巴的手放开。
 
“情状紧急,多有冒犯。”屋里灭了烛火的屋子里黑得很,周子中还是瞧清了那人是对着自己拱了拱手。
 
“无妨。他们是捉妖的官兵吧。”周子昭慢慢走到案前,点了烛火。
 
“正是。只是被他们找到的突然,避到公子这里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侥幸逃过一劫,改日本……在下必有重谢。”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听着矫情。我叫周子昭,有什么重谢改日别忘记送过来。还有,告诉我你是谁。”说着话,周子昭慢慢来到屋里那个伤得不省人事的人身前,“原来是你。”周子昭喃喃自语。怪不得气息有些熟悉,这不就是当年自己救得那只叉尾猫。猫尾分股化妖,实属不易,否则当年就这猫那顽劣狠戾的性子,师父决计会将这猫的灵智封了,打回原形,而不是只把它赶出道观了。而自己竟然救了他两次。周子昭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挑开苏辛浸了鲜血的前襟,轻轻碰了碰血肉翻卷的伤口。
 
“在下崔魁,家在临安城”崔嵬有意隐瞒了王爷的身份说道。
 
周子昭乜了一眼崔嵬,找了一块帕子慢慢擦了擦指尖,撇了撇嘴,说道“精怪没被法器伤到就不是什么大事,他这是疼晕了。你要是想给他用些药也可以。”
 
周子昭端起早已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第5章
 
周子昭端起早已凉了的茶抿了一口,静静地看着旁边自从自己开始查看这小妖的伤势,就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人,心道,怎么着,还怕我吃了这猫不成。
 
“他叫什么?”
 
“苏辛。”
 
“哦。”
 
“周兄,崔魁能否借住一晚。”
 
周子昭下山久了,世道人心也见的多了,本无心管这闲事,“这铺子恐怕不行”。但是崔嵬总是给他一种隐隐熟悉的感觉,他看着崔魁脸上隐隐的失望,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去我家吧。你也受伤了?”
 
“嗯?”
 
周子昭鬼使神差地想要去触碰崔嵬的脸侧那两道深深的血痕,“这里”,觉得不妥,他又赶忙收回手。
 
“没事。”崔嵬苦笑了一下。现在确实是没事,但是要不是自己一向警醒,恐怕苏辛当时真的会要了他的命。自己救了他不假,可是他在得知自己的王爷身份之后,却猜疑自己也是存了取他妖丹的心思,在自己连夜去看望他的时候,苏辛下了杀手。好不容易把他压制住,把事情解释也清楚了,张成带人又追上了门,一番打斗奔逃,还要小心隐藏好自己的身份。真是祸不单行。
 
“走吧。”周子昭等着崔嵬将苏辛背出屋子,上了门板,拿出别在腰间的扇子虚扇了几下,慢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那折扇应该是金笺纸做的面,小叶紫檀做的骨,扇骨像是刻着精细的字纹,只是夜太黑看不清,不可谓做工不讲究。可就是这么一把折扇,扇面却是一片空白,不着点墨。崔嵬看了眼周子昭手里的有些怪异扇子,没有多问。
 
一盏茶的功夫,周子昭一行人已经到了周家门前。周子昭也不叫门,而是用手中的扇子在锁孔旁的孔洞里转动几下,“咔哒”一声后,周子昭推门而入,崔嵬难得的愣了下才迈进门。门房老头看了看进来的是自家少爷就提着马灯回屋了。
 
这家里也没多的用人,凡事还得亲力亲为。周子昭给二人分别安排了住处、吃食,带崔嵬打了水。又丢了一瓶伤药给崔嵬:“伤药,也可以祛伤疤,苏辛一会儿就能醒了。”说着还点了两下自己的脸,向崔嵬示意,“你脸上的伤”。
 
“好。”嘴里应着,崔嵬心里想的却是,周子昭这男人脸上长着一个浅浅的酒窝,竟然看着也很顺眼。
 
周子昭得了应承,也不多停留,摇着扇子,转身去了后院。
 
“娘,今儿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么,没哪不舒服的吧?”周子昭看着正在调香的周念蓉,笑嘻嘻的问道
 
“没事儿,不是一直都这样,赖赖歪歪的。”周念蓉装模作样的轻笑着叹了口气。
 
“你还说,我不让你去看铺子,你也是总在家里调这香,你就不能歇歇!”周子昭撇撇嘴。
 
“忙活多少年了,闲不住。再说了,我这不是给你攒银子成亲吗?”
 
“诶娘,你说过不催我亲事的!”
 
“这不是说着顺嘴吗。娘答应过你,亲事上娘绝对不会太过干涉,但是这姑娘的品性,就咱娘俩了,娘一定得帮你把把关”周念蓉说的一脸认真。周子昭怕周念蓉又想起胡九渊那个风流爹,赶紧说些别的。
 
“娘,今儿我遇到一人。不是,是一人一妖,还是旧相识。”
 
次日天还没大亮,周子昭早早地起了还在房里洗漱,就见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连敲门都省了。
 
“子昭,果然是你。”来的人是苏辛。
 
“嗯,你醒了。”周子昭用布巾擦了擦脸。
 
“这次你又救了我,大恩不言谢,改日有什么用得到苏辛的苏辛一定赴汤蹈……”苏辛说着情真意切的话,可是眼睛里却少了一份诚恳。
 
“得,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你报答的,你别再让我救一次就行了。还有把斗篷还我。”
 
“什么斗篷?”
 
“算了。”周子昭定定地看着苏辛,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也不打算再问,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也许只有自己才记得这么清楚。
 
“子昭,昨天你能帮我们逃过一劫,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你能不能告诉我?”
 
“嗯。”周子昭划破指尖,在已经凉了的茶水里滴了两滴血,用血水在一条黄纸上信手画了几下,就成了一道符篆,“给,带在身上就可以遮掩住妖气,还有不要轻易给别人看了去。”
 
“能不能再给我一张,你知道我这人丢三落四的,万一不小心丢了就糟了。”苏辛看不见符文,但是能感知到上面的流动的灵力。这样的好东西,他只在绝尘那里见到过。
 
周子昭觉得没什么,便又如法炮制了一张给了苏辛。
 
“子昭,你能不能答应我别把我的以前的事告诉别人,我已经……改了,我怕……我怕……”苏辛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去跟谁说去,你是怕我告诉崔魁吧?”周子昭嗤笑了一声,“他可是很在乎你的样子。”
 
“崔……魁,是啊,子昭哥哥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好不好,权当我们不认识?”苏辛心思电转,应了下来。
 
“谁是你哥,你这老猫。”周子昭撇了撇嘴,笑道,“行了,我还有事,你的伤要是好了,也别到处转,免得遇见追兵。还疼就回去躺着。”
 
“哦,好。”苏辛看着周子昭的笑脸,这张脸虽然变了些模样,但是却一直笑得都这么好看,好看得想让人把它毁了。是不是命好的人都会笑得很好看,小时候有绝尘护着,回到尘世会了术法又有灵符护体,还有人一惦记就是八年,不像自己,是靠别人搭救、靠着蒙骗别人才活到今天。
 
两人从房里出来,正好看见往这边走的崔嵬。
 
还没等崔嵬跟周子昭说些什么,苏辛抢先开了口:“崔魁,你也来了。我是来向周公子道谢的。”
 
“嗯。你的伤好了?”崔嵬先向周子昭点了下头,才看向苏辛。
 
“没什么大碍,就是走动多了又有些疼,我想回去躺会儿。”苏辛眼巴巴地看着崔嵬。
 
“好,我扶你回去。”崔嵬一手扶着苏辛对周子昭说道,“估计还得在周兄府上叨扰些时候。”
 
“无妨,养伤要紧。”周子昭微微笑着等着苏辛接话。可巧,这时周念蓉也从正好后院过来,附和道,“这是子昭的两位朋友吧,等伤养好了再说别的。”
 
“周夫人,多有打扰,在下崔魁。”
 
“夫人好,我是苏辛。”
 
周念蓉笑着点了点头,道:“把这当做自己家中就好。”又嘱咐周子昭照顾好客人,就去忙了。
 
正所谓一番盛情,却之不恭。苏辛到底没有当时就说什么拒绝的话,但是在周家住着,苏辛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午饭过后,苏辛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周公子,我们族类伤好的都快些,已经不妨碍什么事了。”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的周子昭,苏辛暗暗磨了磨牙,接着说道,“再说现在风头正紧,我们在这呆的久了恐怕会给你和你娘带来麻烦,我们打算这就走了。”
 
“嗯,你执意要走我不留你。”周子昭砖头看向站在苏辛旁边的崔嵬,“你也这么打算的?”而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苏辛抿紧了唇,拽了拽崔嵬的衣袖。
 
周子昭原本也没打算要听崔嵬的回话,笑着摇了摇头,“出了大门左拐、出了巷子就有租车马的。救了你们一次,又收留了你们一晚,记得给酬报。不需要太多,斟酌着给就成。”
 
说完也不看二人的各色的表情,虚扇了下扇子信步走了出去。怕自己坏了他的好事吗,自己还没那么闲,苏辛怕是想得太多。想他周子昭平日里最受不得的就是别人的猜忌,他们哪里来的就赶紧哪里去。
 
等到周子昭黄昏时候拎着周念蓉的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门房说那俩人已经早早地走了,而且有趣的是,为了防止被人识破身份,苏辛还特意穿了女装,据说那一身红红粉粉的衣裙和他那阴柔的长相还很相得益彰。要说那坊间流传的妖物能随意变换面皮的说法还真是胡诌。
 
长得像女孩子,竟然还有些好处,自己当时怎么就尽是被那些师兄弟欺负了呢。周子昭无奈地笑笑,直接去煎了药。
 
至于那崔魁,周子昭越发的觉得有种隐隐的熟悉感,要说哪里见过,却又不记得认识这个人。想与他攀谈,奈何这几日要忙的事不少,跟在崔魁身边的苏辛又总是提防着自己多说了什么。走了也好,清净。
 
要说这昌平城的天,虽然冬月里是冷了些,但是不得不说,无论春秋冬夏,只要这天一晴,就晴得干干净净。
 
这天,又是个让人舒服的大晴天。
 
“娘,今儿天儿可脑了,你也粗来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身纸骨吧。”今儿得了空的周子昭站在院子里,一边眯着眼晒着太阳啃果子,一边口齿不清地朝着屋子里喊道。
 
“好好好,对了子昭,你把那张琴搬出来,娘有好些阵子没碰了。”周念蓉边走边说道。
 
“好嘞,稍候,这就来。”周子昭夺过周念蓉的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抹了抹嘴,去屋里把那张古琴抱了出来。
 
周子昭不明白,这张琴是当年胡九渊送给周念蓉的,为什么他还要留着它?又不是换不起好的新的。这样想着,周子昭把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
 
“为什么,这还有什么缘由。”周念蓉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当你真正的喜欢过一个人,你就懂了。”
 
“懂什么?”
 
“只要你是真真切切的喜欢过,即使最后不得善果,也不会心存怨怼或者是悔恨。那个人是辜负了不假,但是最该恨的是那个遇人不淑的自己。所以,与其恨自己,自己痛苦,索性就放下,这样来得舒服些。更何况那人早已经了无音信,打,打不着;骂,又骂不到。把气洒在一张琴上,又何必?”周念蓉顿了顿,话锋一转,“再说换新的还不是花自己的银子,傻小子。”
 
“说到底你是舍不得银子吧,娘?”
 
“怎么会?”周念蓉不再理会周子昭,兀自抚起了琴来。
 
第6章
 
“子昭啊,好不好听”周念蓉看了听得有滋有味,合着扇子打着拍子的周子昭。
 
“……好听,娘的琴声好听。”
 
“诶,难道不是最好听的吗?”周念蓉打趣道。
 
“最好听的,我也听过,是箫声。”
 
“能这么比吗……行,不是就不是吧。那你给娘舞段剑吧,想看。”周念蓉笑眯眯地盯着周子昭。
 
“客官你瞧好吧。”周子昭追忆的心思被打断,回屋取了剑。
 
于是,当门房直接把周子昭交代过可以直接放行的崔嵬领进门的时候,崔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光景。
 
剑舞伴着琴声,动如游龙,静如落燕,骤若闪电,轻若飞花,剑到处,伴着嘶嘶的破风声,银光乍起。舞剑的人月白色的衣袂翻飞,简单地束在头上的墨发时不时地挡他那神色温润的脸,却遮不住他那似是藏着星空的一双桃花眼。
 
一时间,崔嵬竟是看得有些痴了。
 
约莫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周子昭才收了势,停了下来。
 
“崔魁,回魂了。”周子昭把剑换了折扇,扇了扇,“怎么,来送酬报的?”
 
那边周念蓉也停了下来,站起身来说道:“你这孩子,还不好好招呼客人。”
 
“周夫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神态的崔嵬拱了拱手。
 
“你们聊,我去给你们准备些茶点。”周念蓉点点头离开了。
 
“我的确是给你送酬报的。”说着,崔嵬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这药补养身体很好,你拿着,周夫人用得到。”
 
“你还真是了解啊!”周子昭也没客气,大概的翻看了几眼,捏了一片似乎是长白雪莲瓣之类的东西闻了闻,心道果然是好东西,而且也不是普通的富庶人家能得到的。
 
“我的确要人注意过贵府的动静,只是不想我和苏辛给你们招来麻烦。”
 
“不想给我招来麻烦嘛,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周子昭走近崔嵬,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我是崔嵬,其他的无需知道。”崔嵬毫不让步的盯着周子昭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答道。
 
“哼,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知道的太多,反而会招来灾祸’?”
 
“你知道就好。”崔嵬勾了勾嘴角。
 
“得得得,真没劲。还有,你编排的名字也真是有够难听,还‘崔魁’!”周子昭嗤笑。
 
“崔嵬,字子岿。”
 
“哦,那你怎么不说你叫崔岿,呵呵,更难听。”周子昭顿了顿道,“我说崔家少爷,酬报我也收到了,怎么,你还想留在这用中饭。”
 
没等崔嵬接话,周子昭先开了口:“还是别了,我这小家小户唯恐招待不周啊”
 
“没事,我不在意。”崔嵬笑笑,
 
周子昭唰的收起扇子,看着崔嵬的眼神像是见了鬼,“抱歉,我家不收留来路不明的人。”
 
“我不就是崔家少爷。”
 
“……崔家嘛,好得很。”这昌平、临安,再远点的德州,大富大贵的崔家,可没有几个。
 
“苏辛的伤怎么样了。”中饭过后,周子昭又在院子里眯着眼睛啃果子。要说晒太阳,还是午后日头足,在院子里转一圈就从里到外的暖和。
 
“好了”。
 
“帮我转告他,灵符不要乱用。”周子昭抬了抬眼皮。
 
“灵符么?好。”崔嵬也不追问。
 
“嗯。还有精怪受伤就是比常人好得快,也不能这么折腾吧,新伤加旧伤的。”周子昭只低头留意着手里的果子。
 
“……”崔嵬脸色微沉,听到周子昭一直说着苏辛,他心里就莫名的不痛快。
 
好半天都没有听到回应,周子昭这才抬起头来瞧见了崔嵬的脸色:“诶,你也不用这么护着他吧,提都不能提了。”不识好人心,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周子昭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崔嵬也不回答,其实他自己也不晓得心里的那股火从何而来。
 
院子里没了人声,静了下来。只听到清风拂过草木轻微的唰唰声。
 
先出声的是崔嵬“你这扇子,扇面扇骨都是好东西,怎么也不题个字?”崔嵬伸出手,指了指周子昭几乎不离手的折扇。
 
“啊。你看不到么,这上面是几年前我请师父……”周子昭咳了咳,“画师绘的扇面,师……那老画师用了灵宝,估计一般人看不到吧。”
 
“谁能看?”崔嵬向来也不是什么都好奇的,可是今儿他就是想追根究底。
 
“那得是……有缘人吧,哈哈”周子昭觉着这话说得,就好像自己是个定了亲的情痴,望眼欲穿,等着姑娘取回定情信物嫁给他似的。这样想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崔嵬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就这样,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没了话。一个四仰八叉的歪在椅子上,一只手抓着扇子遮了耀眼的阳光,另一只手时不时从粗瓷盘子里抓一个果子。一个坐在矮几前,面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温柔地注视着对面懒洋洋的人。岁月无波无浪,宁静得让人想止足不前。这情景,美得让人想即刻找来纸笔描绘下来。
 
周念蓉端着茶和糕点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如此情景。不禁心中纳罕:小魁这孩子这是什么眼神。她轻轻地走过去,将手中的茶盘不轻不重地放在小几上:“来来,尝尝我做的桂花糕!”
 
“好!”崔嵬也不忸怩。要知道,他平日里不喜甜食,却唯独对桂花糕情有独钟。
 
“你还真不客气,啧!”周子昭撇了撇嘴,也紧忙捏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周夫人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清香爽口,很好吃。是晚辈的口福。”
 
“周夫人周夫人叫的也怪拗口,小魁就叫我周姨吧。”
 
“好!”
 
“我娘做的桂花糕当然好吃,不过说实话,做得最好吃的要数星……”周子昭脸上自豪的笑容缓了缓,打住了话茬。小师侄星飞,这人,提不得。提不得的不止星飞,还有师父,还有青云观的所有人。下山前师父曾交代,此去一别,就永世不要再回来,更不许向外人提及自己在山上的一切过往。问及缘由,师父却是闭口不谈。
 
周念蓉虽然听周子昭调侃过以前的师兄弟,那也是在母子刚刚重逢万分感触的时候,从那以后,周子昭就对逢云山的旧事绝口不提,所以她自然不知道星飞这个人。于是她和崔嵬一样疑惑地看着周子昭。
 
“看我作甚,一会儿都被我吃完了。”说着,周子昭又捏了一块糕点开吃。
 
“……”
 
自从那次与周子昭在周家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太阳之后,崔嵬隔十天半个月的就往周家跑。有时候是借口给周念蓉带些补养身子骨的药食,有的时候干脆就是直接围着周子昭身边转。
 
周子昭不明所以,看在崔嵬的一番好意上也不好下了他的面子,也就没多说。再说人家一个贵公子来帮忙打杂,还是不要酬劳的打杂,怎么说都是自己赚了不是,你情我愿,大家都乐得高兴,利人利己挺好。闲暇时俩个人一壶清茶、一碟小食,天南海北的聊着废话,有时即使相顾无言也能消磨一两个时辰。时不时的周子昭还会支使着崔嵬跑跑腿,不要银子的苦力用着也还舒心。
 
转眼春去夏至。
 
今年,周家院子里那缸荷花早早有了绽放的迹象,可是却在一场疾风骤雨中折了刚结的花苞,荷叶也蔫蔫地边缘打了卷。
 
风雨夜后的第三天,周念蓉卧床了。起初是那晚衿被没盖好,着了凉。大夏天的,周念蓉简单地喝了些药,也没当回事,谁知道,这病却是一发不可收拾,胸腔钝痛、发热、胸闷气急,甚至咳出了血……本来只是身子骨单薄的周念蓉,几天就瘦得脸颊凹陷、颧骨微凸。周子昭找来的五位大夫口径却是出奇的一致:这是多年来积劳成疾心思郁结的结果,邪气入侵,除非仙丹灵药,否则怕是回天乏术了,还是早些做身后打算吧。
 
听到这种说辞的周子昭,起初有些愤怒,差点控制不住要拽住老大夫的衣领,最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将老人家送走。后来,听的多了,周子昭渐渐地麻木了,心中渐渐也有了计较。仙丹灵药么,这个也许不难。只是……
 
精通岐黄之术又有保命良药的人,师父就是一个,只是,要见师父,碍于师父的话,也不能假人之手。思及此,周子昭已经暗暗做了决定——他要重返青云观。至于师父当时告诫,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违背了后果又会如何,也比不上周念蓉的性命来的重要。他不是没想过用传讯符,求师父下山。可是送出去的符纸石沉大海,再无音信。事态紧急。他只能带着周念蓉亲自回去了。
 
周子昭带了几张遮掩妖气的灵符,雇了车马……一阵忙碌之后,当他迈出院子大门的一刹那,周子昭却突然觉得脸上一片湿凉,抬头看了看,虽然不是万里无云,倒也还算晴天。他随手一抹,发现竟然是自己莫名其妙地落了泪。自己何时这样多愁善感过,周子昭自嘲地摇了摇头。
 
以前常雇用的师傅常发据说是小儿子发了水痘日夜离不了人,这两天不在,周子昭只能雇了另一驾轻巧的马车,这回的车夫是个新面孔,低眉顺眼倒也长了一副憨厚样。上了车,周子昭忽然想起了这几天都没露面的崔嵬。崔嵬不会赶的这么巧偏偏这几天过来送药罢?也不知道他和崔嵬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光景了。
 
第7章
 
周子昭特意嘱咐过,闹市里马车不要行的太快,可是还是出了事。等到车夫手忙脚乱地勒住了马,车前被撞伤的小乞丐已经不省人事。
 
周子昭赶紧跳下了车,去查看小孩的伤势。旁边的老乞丐扔了手中的破碗,也颤颤巍巍的抢到了小孩身前,放开嗓子哀嚎,嘴里不停地喊着:“壮儿,我的儿啊,你怎么了……壮儿……”
 
“这是我们不对,赔罪的事我们稍后再说,咱们先把孩子送去救治。”这孩子一只胳膊骨头错了位,额头也擦下了一块肉,血糊了半张脸,看着骇人。周子昭将他轻轻地抱起,叮嘱老乞丐牵着马跟着自己,朝着刚刚路过的一家医馆快步而去。
 
老乞丐紧紧地跟在周子昭身后,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手指也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而那闯了祸的车夫,连自家的车马都不要了,脸色铁青地一溜烟跑了。
 
周子昭又要请大夫看顾小孩子的伤情,又要请医馆的人看顾车里的周念蓉。等他将父子俩安顿好,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那个早已不见踪影的车夫周子昭也没空去管,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周子昭径自上了马车,将周念蓉身后的垫子扶了扶,坐到车边驾了车直奔逢云山而去。
 
周子昭离开不久,旁边的小巷里闪出了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进了医馆。
 
皇都临安依旧繁华,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穿越整个临安,就到了逢云山脚下。
 
青山依旧,心境却不同,事情紧急,倒也由不得周子昭近乡情怯。可能是逢云山灵气丰裕,周念蓉到了这倒是清醒了,也精神了许多。
 
叫开了观门,周子昭搀扶着周念蓉直言自己有要事求见绝尘道长。开门的小童没说其他,只是问了一句“来人可是周姓故人?”
 
“嗯?……正是!”
 
“二位请随我来。师祖不在观里,我去请星飞师叔。”
 
“那他可曾交代去了哪里,多久返还?……恕我多言。”
 
“不曾。不过师祖有吩咐,你有事尽管去找星飞师叔就好。”
 
“……好。”
 
周子昭刚扶着周念蓉坐下,眼前便无声无息站了个人。来人有些眼熟,年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抿着嘴,两道剑眉微微皱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子昭。
 
“星飞?”周子昭喊得犹豫。
 
“是我。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
 
“什么?”
 
“算了。这位就是令堂?”
 
“嗯。光叙旧了。娘,这就是我的师……这是星飞。”
 
周念蓉虚弱地点了点头,笑得和蔼。
 
“周夫人好。”招呼过后,星飞转过头来对周子昭说道,“师祖已经云游几年,但对你们前来早有预料。药是留了的,我现下已经叫人煎着,半个时辰就好。舟车劳顿你可以先让令堂在这里休息休息……我们去廊下的小亭里叙叙旧罢。”
 
“好。”
 
岁月的流转好像并有有改变什么。还是这座廊下的小亭,还是和星飞守着紫砂壶煮茶。可是日月的穿梭又好像改变了很多,周子昭不敢保证自己还是以前的那个自己,也不好妄自揣测星飞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别扭师侄。小少年的面孔长开了不少,多了些英气,眼神里总暗含着周子昭不懂的深意。
 
“下山以后,过得好么?”
 
“回家后一直不错。只是我一心想着让我娘能长命百岁,没想到到头来……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借着这个茬我还能违背师命,回这看看。”星飞也是知道周子昭曾立下誓言不得回山的人,周子昭索性想什么就说什么,“你和师父,还有大家都还好吗?”
 
“修行论道,一如既往。不过你离开之后,观里倒是清静了许多。”星飞端起茶,笑笑。
 
“……”周子昭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闹腾劲儿,也忍俊不禁。
 
他们聊了些以前周子昭还在观里时的趣事,又互相知晓了分别后各自的境况。星飞话锋一转,微微皱着眉对周子昭说道:“实话跟你说吧子昭,师祖特别交代过,令堂的病是多年劳苦所致,怕是……终归是有这么一劫。令堂大限将至,给令堂的药,只能减缓痛苦,要说医病,怕是一点功用也无。你心里要清楚。”
 
周子昭眼睛微微睁大怔了怔,心思电转,又在心里暗暗摇头,而后艰难地开口:“难道师父也没有法子么,哪怕是再续一年半年的命也好,我……”
 
“子昭,天命难违,别说没有逆天续命的法子,便是真有,于人于己也都是百害而无一利,后果难料。”
 
“我都明白……明白的。”周子昭苦笑,也罢,也罢。
 
“最近你千万小心朝廷的人。我想当年师祖让你立下重誓,应该也和眼下的混乱有关。也许就是让你避免四处走动,尤其是这皇都,对妖来说,现在已经是危机四伏了。”
 
“我一定谨记在心。”
 
周念蓉喝了药之后,气色不错,胸腔的疼痛也好了许多,这让周子昭多少有些欣慰。
 
“娘,你放宽心,这药药效不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是精神多了。”周念蓉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子昭,你听娘说,娘不知道你和你师父他们有什么约定,但既然约定就一定要遵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绝尘道长待你不薄,万一娘不在了,你一定要听师父的话,记住了吗。”
 
周子昭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之前,周子昭又去看了被撞的孩子。那个叫“壮儿”的小男孩看到周子昭带去的糕点还对着他甜甜地笑着道谢,身体看样子已无大碍,周子昭特地对医馆的大夫作了交代,又给小男孩父子安排下临时住处。
 
日头下山之前,周子昭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临安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只要赶紧出了皇都,也就安稳了。周子昭甚至有闲暇分神,想想崔嵬那厮会不会就这么巧去家里找他,要是崔嵬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去向。去了青云观这事是肯定不能说的,啧,扯谎,他周子昭又不屑,还真是为难,见招拆招吧。
 
至于娘的事,与天斗,结果难料,甚至会适得其反,反而害了娘连累了师父就更是得不偿失。思来想去,只能做罢。
 
只是这时的周子昭不懂,即使你顺应天意,上天也未必就会放你一马。
 
周念蓉的病就像晴空中坠在远处的一片阴云,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这片阴云还没来得及乘风而来,这里就已经晴空霹雳。
 
就在周子昭逢云山之行后的第二天的夜里,官兵就猝不及防地上了门,带队的竟然还是那个听说过没见过的国师张成。这个张成,与其说是“大名鼎鼎”,倒不如说他是“臭名昭着”,在妖界尤甚。周子昭听到官兵的头目低三下四地称呼旁边那个大腹便便一脸阴笑的人“国师”的时候,他就知道,恐怕大事不妙了。
 
周子昭本想与张成等人周旋,来人却不和他废话,直言周子昭为妖害人,要将他捉拿归案。原来吃皇粮的人扯起谎来,脸皮也真不是一般的厚,正当周子昭纳闷的空当,张成暗地里攻破护宅大阵,提前派遣到后院去“请周夫人”的人已经半拖半扶着把昏睡的周念蓉给带了出来。
 
眼见不能硬碰硬,更何况他能感受到张成此行带来的法宝灵气充裕,自己不多的妖气已经不受控制地外泄,气息也被压制。如此,张成等人怕也不是一招两招就能解决的,周子昭只能放弃逃走的念头,乖乖地束手就擒。
 
“我既已经被你所掳,就不会再挣扎。你要什么,尽管冲我来,放过我娘!”周子昭语气平静。
 
“你放心,我会找人好生看护你的病秧子老母的。万一她死了,我岂不是少了拴住你的缰绳!”张成摆了摆手,“都带走!”
 
一行人走到门口,张成停下了脚步,伸出短肥的手在袖口里掏出了一块通体碧绿的翡翠,颠了颠,甩手摔在了大门门槛上。周子昭暗道“不妙”。“啪”的一声,翡翠应声而碎,激起的翡翠碎片却如点点萤火般慢慢消散,院内廊檐下有道道符咒的清光一闪而过,在空中燃起了几道火苗。
 
在符火完全熄灭的时候,张成笑道:“你这符镇也不过如此嘛,凡人挡不了,灵宝你又无可奈何,都是摆设。来人啊,这里,烧了!”
 
周子昭此刻已经明白,张成一定是找到了专门破除自己灵符的法子,张成是怎么得到那个法子的呢。自己本来就淡薄的妖气一向掩藏的很好,自己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呢。或许其中的真相,就是自己逃过此劫的生机所在。周子昭敛下心神,仔细琢磨了起来。
 
就这样,周子昭被莫名其妙关进了有灵宝压制的大牢,周念蓉在浑然不知情的昏睡中被软禁在了皇都的一处戒备森严的府邸,那里正是当朝太子的别院。
 
深夜,太子别院。
 
“国师果然好手段,让那赌鬼老乞丐就这么“卖”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什么时候给父皇奉丹。”说话的正是当朝传闻中野心不大、能力不强的太子崔凌。在他心里,得到父皇的宠信,似乎比坐上龙椅重要。
 
张成文言脸色几不可察的一僵,紧接着笑道:“殿下,此事急不得。灵狐难求,更何况依苏辛小友而言,周子昭很有可能是可遇不可求的九尾后裔,等老夫想到给陛下炼制最好的的丹药的法子,咱们再去现取新鲜的妖丹,岂不是更好。”
 
“那就依国师所言罢。”
 
“太子明鉴。”张成笑得脸上的肉抽了抽,心里对这个草包太子的鄙夷中倒是多了几份怜悯,就这脑袋、这性子,能平安顺遂活到这么大,皇后张碧轩和崔嵬的扶持真是功不可没,哼!等到太子继位,这大旻就乖乖地改姓张罢。
 
第8章
 
地牢里,阴暗,潮湿,除了一个静坐的犯人和守卫之外,再无活物。蟑螂老鼠似乎都忌惮守卫嘴里所说的那个不知真假的炼妖壶的威力,躲得远远的。
 
随着“嘎吱”一声,大门被打开,静坐的犯人睁开了眼,等他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清来人,不禁微微惊讶——来的不是别人,是崔嵬。
 
“来人,把牢门打开,你们出去!”崔嵬道。
 
“你到底是谁?”周子昭看着崔嵬问道,坐着没动。
 
“大旻瑞王,崔嵬。”崔嵬自打进了这地牢,眉头打的结就没开过。
 
“果真是朝廷的人啊,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少爷……不过结果都一样。”周子昭苦笑。
 
“只要你跟我说实话,结果就不一样。”
 
“那好,你问。”
 
“七月廿五那天,你干什么去了?”崔嵬的剑眉越皱越紧,之前他不该因为顾虑周子昭的心思就把调去周子昭身边的暗卫撤走,结果出事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瑞王大人,这是真把我当做重犯审啊。”周子昭嗤笑。
 
“好好说话,我想知道,这很重要。”
 
周子昭呼出一口气,道:“去给我娘抓药。”
 
“去哪……”
 
“去哪,无可奉告”周子昭说得平静,可脸色已经不太好。
 
崔嵬上前一步蹲下身,双手抓住周子昭的肩膀,急道:“你是不是去了临安……”
 
周子昭拂开崔嵬的手,绷着脸,语气平静:“我不想说。你在怀疑什么?”
 
“你是不是在临安闹市撞了一个孩子?”崔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
 
“是,车夫后来逃了。我已经安置好他们父子,既然你知道这事儿,那个孩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死了!”
 
“不可能……”
 
“而且死的很惨,是活生生被挖了心。已经印证,是妖物所为。”
 
“你在怀疑我?”周子昭也皱起了眉。
 
“不是我怀疑你,是孩子的父亲指认,凶手就是撞了孩子的人!”
 
“好端端我为什么挖小孩的心?”周子昭觉得莫名其妙。
 
“据我所知,妖界一直有‘童子心,入药,解百病’的说法,而周夫……”
 
“够了!我可不知道这奇方,早知道没准我会试试呢,呵。”周子昭深吸一口气问道,“那老乞丐告到你王爷府去了?”
 
“他拦了我的轿子。”
 
“这事官府不管么,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张成,用得着直接找你,嗯?我说不是我,你信吗?”周子昭摇了摇头轻声问道。
 
“我知道事有蹊跷……但是,到了现在,我信不信重要吗?”
 
“……不知道。”周子昭忽然有些累了,打心里往外的疲惫,但却还是勾了勾嘴角。
 
“总之你现在跟我走,我们从长计议。”崔嵬看着周子昭在跳动的烛光里憔悴面容,终究还是觉得心疼,他妥协了。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杀人不长眼的怪物?”
 
“是又怎样,我会给你娘找其他法子治病,再把你关起来。”
 
“那你的牢房比起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牢,要好许多罢。”
 
“你不要置气!”
 
“说真的,我没置气。”周子昭苦笑着摆了摆手,“你真当这里关得住我?你应该也知道,他们抓了谁。先不论能不能救出我娘,就算有把握救出来,我娘的病也经不起折腾了。不如你把话说清楚罢,也让我弄个明白,张成或者说朝廷,你的父皇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大张旗鼓地要捉妖。”
 
“我们就不能出去再做打算么?”
 
周子昭摇头。
 
崔嵬无法,说道:“父皇龙体抱恙,张成一再进言,说要练成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需要妖丹做药引,而且天子体虚,是妖气扰了皇家的龙脉所致。父皇听信谗言,下旨命张成带兵捉妖。张成虽是凡夫俗子,早年却师承高人修了几年歪门邪道,尤其是得到了几件据说很厉害的法器,许多你族中人都折在他手里。”
 
周子昭叹了口气。
 
“张成老儿表面上忠于父皇,扶持太子,实际上我怀疑他包藏祸心,但是因为父皇和太子的器重,使得我投鼠忌器。”崔嵬认真说道,“子昭,张成听闻你的真实身份后一定不会急于动你,而且大大小小的官员里肯定有几个身份不一般的,现在朝堂内外暗潮涌动。你再等等,最多三日,我一定让你正大光明、毫发无损地从这出去!”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等你。”周子昭笑了,温温和和地笑,也许是烛火昏暗,那笑却好像并未深入眼底,只是轻轻浅浅地浮着,让崔嵬觉得看不真切,也抓不住。
 
这种感觉让崔嵬惶恐,他忍不住靠近周子昭,在周子昭微微错愕的眼神里,将唇印在了周子昭的额头。吻,一触即分。
 
“等我!”
 
“你知道苏辛爱慕你么?”周子昭忍不住抚了抚额头。
 
“那和我无关。从前是我的故人,现在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那我直说吧,你想过没有,是谁把我出卖给张成的。我自问,对上张成,以我的本事我不会被识破真身,后来更不会束手就擒……至少家宅有灵符护阵不会被毁;以我的为人,也不会有别人有理由算计我。但是我前段时间,看在是旧识的面子上,给过苏辛护身符咒,你要知道,只要有足够强大的法术或者法器,就能以符咒为本源,研究出破了我的符咒、压制我的法子。”
 
“苏辛!你认识他,在我们在你家避难之前?”
 
“他原本是青云观里养的一只野猫。”周子昭干咳了一声,“咳,我原来在青云观修行过,出事那天我就是去找师父给我娘看病。”
 
“……”
 
“逢云山灵气浓郁,后来他因此开了灵智,尾巴分股成了妖。一般而言叉尾猫①生性凶残,观里本想好生教导的。但是有一次他跟小道士嬉闹的时候不小心咬掉了小道士的一根手指,闯了祸又带着断指躲了起来,不思悔改。小道士因此落下残疾。最后师父念在苏辛修行不易,没有费了他的道行,将他赶出青云观了。”
 
闻言,崔嵬皱眉不语,这似乎和他认识的苏辛有些不同,却又印证了他对苏辛性子的某些猜测。
 
“……你和苏辛认识很久了?”周子昭问道。
 
“小时候,有一次,在逢云……”地牢大门被打开又关上,打断了崔嵬的对话。一个侍卫打扮的青年快步而来,单膝跪地。
 
“何事?”崔嵬问道。
 
青年抬头看了周子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低声道:“王爷,宫中急诏,命王爷速速回宫。”
 
“父皇龙体违和?”
 
“……是”
 
“子昭,在这里安心等我。”崔嵬转身看向青年侍卫,“时刻注意这边的动静!”
 
“遵命!”
 
“崔嵬,我求你件事!”周子昭想要跪下,被崔嵬狠狠地拉了起来。
 
“你说!”
 
“无论我下场如何,一定求你保我娘周全!”
 
“子昭,你要相信我!”
 
“我信!……慢走,不送”周子昭笑了笑。
 
随着“嘎吱”一声响,大门被沉重的关闭。周子昭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眼,心情复杂。到了现在,许多疑问有了解释。当年师父怕是早就算出自己命里有此一劫,所以才让他远离逢云山的一切。可惜冥冥之中,终究没逃过。
 
这一切变故都源于逢云山,而结果却难以预料——毕竟自己和崔嵬需要顾忌的都太多。
 
地牢中不见天日,周子昭只能根据送饭的次数,自己暗暗估算日子。一眨眼,距离崔嵬的探视,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这天午饭刚刚送过,监牢的大门从外面打了开来,进来的人,周子昭并不认识。
 
“周公子过得可好?”来人说道。
 
周子昭神色平静地说道:“好得很。阁下哪位?”
 
“崔凌,你们的太子。”
 
“哦。”
 
崔凌没想到周子昭回应的这么敷衍,有些沉不住气:“你不如主动交代还有谁是妖怪,这样我宽宏大量还能给你留个全尸,给你娘安排个好去处。”
 
“要是你们敢动我娘,那大不了就鱼死网破,你说呢?”周子昭不以为意,“更何况,你现在不是还有动不得我的理由么。”
 
“行,你嘴够硬。”崔凌咬了咬后槽牙,“让她进来!”
 
“……娘?”周子昭费力地站起身,扶着墙质问道“崔凌,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是你娘求我带她来见你的,也好让你死得瞑目!”崔凌哼笑。
 
几日没见,周念蓉的面色愈发苍白,深陷的眼窝浮着青色,憔悴得厉害。
 
“子昭,娘拖累你了。”周念蓉眼睛含着泪苦笑着说道。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事情总还有转机的,娘你放宽心。”
 
“行了,面也让你见了,该说的是不是也应该都说出来了,周夫人。”崔凌催促道。
 
“娘?”周子昭不解的看着周念蓉。
 
“好,我说,不过我要在这说。”周念蓉说道。
 
“随你。”崔凌说道。
 
“子昭,本来这些事也是要让你知道的。你爹胡九渊当年之所以会有朝廷的人找他,不是追杀他,而是皇帝在找他。那个大旻朝白狐玉玦的传说,说的就是他。”
 
周念蓉稍微顿了顿,歇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玦,对崔凌说:“你之前搜了去,问我这是什么,现在知晓了罢,这是他……留给我的。”
 
“哼,跟父皇手中那物件一样。”崔凌说道。
 
周念蓉没有理会崔凌继续对周子昭说道:“胡九渊留下这个就……走了。所以子昭,这重身份也许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但是这是你应该知道的……咳……咳咳……咳咳……”
 
周念蓉再也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捂着口鼻的帕子已经染了血。
 
“娘,你别说了。”周子昭有些急了,“太子殿下,请你带我娘回去。”
 
“来人……”崔凌的话被周念蓉打断。
 
“别,我还有事情交代。子昭,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一定要想办法保全自己。”听了这些话,周子昭还没等说着什么,就被周念蓉轻轻拥住,捂住了嘴。
 
周念蓉就着衣袖的遮掩,把狐纹玉玦塞进周子昭手中,在周子昭耳边轻轻说道:“孩子,有朝一日,帮我还给你爹罢。”
 
话音未落,周念蓉拼着仅有的力气猛地站起身,奔出两步,一头撞在了地牢的石壁上。鲜红温热的血,迸溅开来!
 
“娘!”周子昭踉跄着站起,却也只是来得及扶住周念蓉倒下的身体。怀里的人,却是一丝气息也无了。
 
第9章
 
“娘……”周子昭喊声凄厉。
 
那边,崔凌没想到自己这想要把胡九渊的下落套出来,早些找父皇邀功的小心思竟然弄巧成拙,一时慌乱,竟然忘了喊人,只是一门心思要去找那玉玦。于是他几步抢到周家母子面前,便要翻找,竟然没有注意到周子昭的异状。
 
此时,周子昭双目赤红,眉间绕着黑气,手背青筋暴起,黑色的指甲长出半尺,紧紧地盯着周念蓉的尸身不动。崔嵬刚拽住周念蓉的胳膊,周子昭猛地一挥手,尖锐的指爪带着劲风和异常强大的妖力从崔凌的右半边脸划过,到了大臂处狠狠一扣,只听“咔嚓”一声,骨头应声碎裂。
 
崔凌痛苦的尖叫声将外面的守卫引了进来,地牢大门大开,周子昭抱紧周念蓉,如一阵疾风般,夺路而逃。留给守卫们的,只有左手捂着右眼、脸上一片血肉模糊、嗷嗷惨叫着的太子。
 
而此时刚刚摆脱了张成、听闻太子日访地牢而急忙赶来的崔嵬,看到的也是这番景象。他随手抓过一个守卫问了话,便急匆匆追周子昭而去。
 
周子昭凭借暴涨的妖力仅用了半个时辰就狂奔到了逢云山。他轻轻地让周念蓉“靠坐”在大石头旁边,自己则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红着眼睛,良久才开口。
 
“娘,你还是想着胡九渊么,他配吗?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我一定会想法子抓他来见你。”周子昭看看了攥在手心的玉玦,扬手,把东西扔到了崖下,“现在,你都走了,我是不会把这东西给他了……即使想给,也给不了了。”
 
“周子昭?”
 
周子昭转过头,来人正是几日前刚刚见过的李星飞,“小星飞!怎么?被我暴动的妖气给惊动了?”
 
“嗯。”
 
“观里还好吗?师父他还没有回来?”
 
“最近许多妖上门寻求庇护,有些忙乱,不过没有大麻烦,师祖也还没有回来……你这是?夫人她……”李星飞看着周念蓉头上的伤口和周子昭染血的衣服,有些不解?
 
“我娘她自己走的!这里风景好,我带她来安葬”周子昭回道。
 
“……节哀。”少年不知该怎么安慰。
 
“嗯,我陪我娘一会,你回去吧。”周子昭点了点头,“照顾好师父,自己也要保重……我改天回去向师父问安。”
 
周子昭就这样陪着周念蓉待了很久,间或说说周念蓉不知道的以前自己在山上的趣事。每次开口,语气定然是轻松的,但是每说一段,周子昭就必须咬着牙颤抖着手按紧胸口停顿一会儿,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太阳刚刚西斜,想见的和不想见的就都来了。
 
“子昭,跟我走!”说话的正是崔嵬。
 
“他们人太多了,崔嵬。而且,即使你是王爷,你也金贵不过太子啊。”周子昭对着崔嵬勉强露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接着缓缓开口,“而且我还知道,你忠于你的父皇,忠于太子。”
 
“我可以带着你远离这是非之地!”崔嵬好不迟疑的答道。
 
“那我,真是很开心啊。但是你问问他们答应吗?”周子昭抖着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大腹便便的张成和草草包扎了伤口的太子等人,“崔嵬,你和你的人停下吧,你再靠近我,怕是他们就要动手了。”
 
被提到的太子不知是疼的还是气得说不出话,而张成则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奸猾笑面,也不做声。
 
“不要一副心怀愧疚,痛不欲生的样子,崔嵬,这……都不怪你。”周子昭轻轻摇了摇头,将周念蓉复又抱在了怀里,“……我刚刚说笑的……至亲的人已经为我而死,我不能让你也因我受损。崔嵬,实话告诉你,我心魔已起,又被法器重伤,不是疯魔就是身死,所以……你带着我那份,好好活着罢!”
 
说罢,周子昭毫纵身从归离崖跳了下去。
 
归离崖的依旧很美,远处云海翻腾,近处草木长青。只是,飒飒的风吹得崔嵬眼角酸疼。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子昭抱着尸体从他眼前坠落,就连衣角都没来得及抓住。他跪在崖边,望着将那抹熟悉的身影吞没的云雾,仿佛听见了深渊巨龙来自远古的嘶吼,顿时山林间百兽躁动。崔嵬握紧了双手,期盼着还会有什么转机,但是异响只在弹指间便又恢复宁静,天地无声。
 
不远处,眼见着煮熟的鸭子飞了的张成,已经维持不住笑容,脸色扭曲,哼了一声,也不理会旁边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太子,带着人直奔山下而去。
 
“父皇还在等我们回去,我们走罢。难道他比父皇的安危还重要吗?他不过是一个半妖半人的怪物……”
 
“闭嘴!我只问你一句,周念蓉是你杀的?”此刻,一直以来的兄友弟恭似乎都是假象,崔嵬已经无力维持。他不懂,虽然不是一母所出,但崔凌和自己一起长大,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性子。外强中干,不辨是非,助纣为虐,愚蠢至极!抚养自己长大的张皇后,把自己当做是扶持崔凌的棋子,这他心甘情愿,因为他既没有君临天下的野心,也想着要报了皇后庇护的恩情。可是,崔凌他……
 
“不是,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崔凌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他没有想到过要逼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时日无多的女人。
 
“来人,扶你家主子回宫!”崔嵬不再看崔凌一眼,“殿下重伤在身,请回罢!”
 
这之后的几日里,逢云山周围几拨人马都在疯了似地寻找周子昭。但是,不论是皇家的精兵,国师的家奴,太子的侍从,还是崔嵬的暗卫,都没有找到周子昭——活未见人,死不见尸。只是五日之后,崔嵬的暗卫将周念蓉的尸身带了回来,崔嵬能做的也只有将周念蓉厚葬。而归离崖下一半山石一半深潭,找不到的,终究是找不到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已经渐渐平息。
 
崔凌右眼右臂已废,与龙椅无缘。老皇帝心力交瘁,立下遗诏,将皇位传给了瑞王崔嵬。太子在老皇帝驾崩的时候哭得晕了过去,对于皇位由谁来继承并不在意。而崔嵬以守孝为由,登基从简,定徽号睿钦,他在登基那天先是宣布大赦天下,停止朝野内外一切针对妖族的举动;又把还在垂死挣扎的张成一干人以“搬弄是非,徇私枉法,扰乱朝堂,枉顾人命”的大罪打入大牢,废其一手一足、抄家流放,族人永世不得再次入关。这让逗留在人界妖族们不禁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是有几个身居要职的官员在崔嵬坐稳了皇位之后陆续告老还乡,毕竟“做妖难,做混迹在人界官场的妖就更难了”,还是族里舒坦。崔嵬有意请李星飞出任护国国师,被严词拒绝,却也不再强求。
 
至于睿钦皇帝从前身边的那个苏辛,没有人再见过他。只是隐隐有传闻,说是他被睿钦皇帝软禁在了以前关押过周子昭的那间地牢。直到八年后,睿钦皇帝让位于贤王崔凌的长子后,在大赦天下之期,这个太上皇亲自来到地牢,抱出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寻常白猫,从此不知所踪。后来,人们说有人曾经在逢云山的见过这一人一猫,但是种种传闻是真是假,恐怕也没有几人真正在意。
 
睿钦皇帝临登基前,发生过一件让人、妖两界都瞠目结舌的大事。那就是青云观道行高深的绝尘道长终于费尽波折,找到了胡九渊。这个白狐传说中神仙一样的狐妖,此时已经是血债累累的怪物。于是绝尘放下狠话,要替天行道,顺便替爱徒的薄命娘亲收了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据在场的人后来讲述,绝尘哪是什么须发皆白的老道,分明就是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传闻中的胡九渊却是面目可憎,二人斗法斗得天昏地暗,一天一夜之后二人同归于尽。据此,坊间开始流传,说那绝尘一向不问世事,冲冠一怒,多半只是为薄命红颜。
 
在登基前一天,崔嵬去了周家宅子。本就半旧的宅子,现在说是残垣断壁也不为过。崔嵬一直没有叫人来打扫,他不想再让多余的人踏足这里。
 
崔嵬来到周子昭的房门前,隔着空荡荡的门框,他看到厚厚的黑灰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周子昭的那把无字扇?崔嵬不顾灰尘沾上衣摆,走进去将扇子拿到手中,细细的展开,原本一片空白的扇面,竟然绘着一副水墨!
 
寥寥几笔的简单画作,一人舞剑,一人吹箫,山石草木的角落里还有一只懒洋洋的大猫。落款“绝尘”旁边,还有化用山神之名的“山鬼”二字,应该不是作画者的名字,更像是一个代号,而那略显稚嫩的笔法,更像是少年时期自己的笔迹!
 
箫、剑、猫、“山鬼”……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件绣着“山鬼”二字的斗篷,还有菊花酒,桂花糕,还有小道士周子昭头上被故意攒上的黄花……还有一句随着山风飘散没有得到回应的问话,“你叫什么?”
 
“子昭,周子昭。”可惜,那个时候不胜酒力的周子昭已经陷入酣睡。
 
原来,一切都错了?当年年少无知,听闻逢云山灵气丰裕,归离崖更甚,于重阳节在此处登高,能觅得先人残魂,见得一面。崔嵬当时正处于母妃仙逝的无助中,于是便来了逢云山。是不是,那才是他和周子昭的初见?当时崔嵬回宫后就感了风寒,又有宵小在药里下毒,虽然最后被先皇后救回了命,但还是病了将近一年。等他次年重阳,故地寻人,青云观上下概不承认有过周子昭这个人。自己一再登门,绝尘更是对周子昭的事绝口不提。如此,这便错了?
 
而后来,苏辛在崔嵬的逼迫下讲出的实情,也印证了他今日的猜测——一切,就是错的!
 
周子昭告诉过他,苏辛是叉尾猫,而他却忘了当年归离崖上还有一个旁观者——也是一只猫。当初,他第一次看到官兵追捕中苏辛原形初现时的耳朵和两条被覆白毛的长尾,觉得熟悉,便拔剑相助。叉尾猫又对气味十分敏感,一件穿过的斗篷,便足够让苏辛记住自己、认出自己。后来,被苏辛的话所蒙骗,把他彻彻底底错认成了当年逢云山上偶遇的少年。再后来,苏辛背着自己勾结张成去残害无辜不说,更害了周子昭。
 
简直愚蠢至极!
 
现在,就连感叹一句物是人非,都是奢望。当年的流云剑作为母亲的遗物,已经随先皇下葬;而那把鬼啸,因为寓意不祥,也早已交由先皇后封存。他和周子昭之间,也就只剩下了一把因为绝尘身死而灵力殆尽的纸扇。如此,便让这扇子陪着他罢。
 
次日,在登基简洁的仪式上,崔嵬手执折扇,叩拜天地,祭天加冕,在众人山呼万岁时,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将手中折扇郑重地放在了身侧。
 
第10章
 
交通再便利,科技再发达,两个人的联系却还是说断就能断的。有时候,人们有默契地自欺欺人,说是天南海北将不得不分隔两地。然而真相到底是什么,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冰城冬天的冷,没来过这里的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干燥的北风,夹杂着空气中的尘埃砸在脸上,让人烦躁。
 
周子昭作为“资深”的北方人,对于这种风刮的像刀子的天气早已习惯,走在街上,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真冷!”他本来可以继续窝在图书馆里的,但是想到自己竟然和那本野史里不得善终的狐狸精一个名字,他就各种不爽,果然封建迷信要不得!
 
这是周子昭和崔嵬“异地恋”的第二个冬天。周子昭一个人走在街上,长长的睫毛已经挂满了白霜,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线被冻得僵硬。他还是围着崔嵬送他的那条天蓝色的围巾,果然用的久了,就不如新的戴着舒服,也不再暖和了。
 
周子昭想着,也许,这个寒假,他应该去找崔嵬,问个明白,如果崔嵬真和另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了,那自己也好及早抽身。
 
周子昭和崔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下学期的课堂。
 
早自习,挂式风扇嗡嗡的转着,书本被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着。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刻苦奋进。有哭得肝胆俱裂的,比如刚刚谈了恋爱就和男朋友吵架了的米妮;有睡得正香却能“瞒天过海”的,比如昨晚通宵看球的小陶;也有偶尔看着窗外发呆的,比如背单词背得昏昏欲睡的周子昭。
 
“来来来,都抬头,清醒一下!今天班里转来了一名新同学。”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长得很……圆润但莫名狂霸帅气、昵称为“2班小胖”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突然来了一句。
 
“大家好,我是崔嵬,‘剑阁峥嵘而崔嵬’的崔嵬”新人说。
 
听到了新同学的“自我介绍”的时候,周子昭猛地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盯着崔嵬,这人怎么这么熟悉?之前没见过啊,周子昭莫名其妙地想着。肯定是因为《蜀道难》全文背诵,所以这是因为怨念而产生的错觉,一定是!周子昭心里吐槽,却没忘了大大方方地把崔嵬打量了一番,毕竟帅哥,人人都爱看。崔嵬五官不如西方人的深刻,却有着亚洲人少有的立体感,剑眉星目薄嘴唇,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没有笑一下,高冷?穿得倒是很讲究,土豪吗?
 
于是,当这节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之前,周子昭已经有了一个新……后桌,崔嵬。就在崔嵬路过周子昭身边的时候,周子昭感觉到崔嵬的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乜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背剩下的三……五……诶?背到哪了?
 
下课铃一响,周子昭马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准备趴桌子睡觉。这时,后桌的新人却拍了他一下。
 
“同学,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崔嵬问道。
 
面对高冷的帅哥的突然“搭讪”,这算搭讪吧,还是很俗套的搭讪方式,当我是纯情小少女么,简直了。
 
周子昭半转过身:“可能一千年前见过!嗯。”
 
说罢周子昭眯着眼睛冲着崔嵬笑了笑,回过身倒头就睡。笑话,这个课间休息可是有二十分钟,是补觉党,如周子昭者最喜欢的时间之一,分秒必争啊。
 
刚准备问对方名字的崔嵬,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周子昭话不多,在班级里一直就是个成绩平平的最不引人注意的存在。即使崔嵬就坐在他后面,平时两个人的交流无外乎就是“周子昭,借我根笔”、“崔嵬,把你的脚从我椅子腿上拿下去”之类。
 
如果没有那次“逃寝事件”,周子昭觉得他和崔嵬也许会一直止步于普通的同学关系。
 
很普通的一天,“乖孩子”周子昭又要逃寝了。
 
因为就在距寝室熄灯关门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周子昭的手机毫无预警地开始震动起来,手机太旧,嗡嗡的声音带着刺刺拉拉的尾音。再一看来电显示,周子昭差点手滑把手机扔出去。
 
来电话的是周子昭的妈妈李淑,电话的内容还是老样子:周子昭的爸爸周强又喝多了,于是回家耍酒疯,疯了似地打李淑,连周子昭年幼的弟弟周子章都不放过。李淑坚持不报警也不找邻居帮忙,只能把周子昭叫回来护着小儿子。
 
挂了电话,周子昭跟室友说了去向,小跑出寝室,轻车熟路地翻墙来到校外。和学校对面熟识的便利店老板打声招呼,上了寄放在那儿的自行车,飞快地往临近郊区的家中赶去。
 
回到家已经将近后半夜了。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家里还是没有消停下来。李淑额头上一大片红肿,抱着周子章缩在角落,周子章抽抽嗒嗒地缩在李淑怀里。平时工作不行,唯一的本事就是能喝的周强,正骂骂咧咧,时不时踹上一脚桌子。桌子上的烟灰缸掉在了地上,砰的一声,把周子章吓得哭出了声,周强上去就要开打,被开门进屋的周子昭拽住了胳膊。
 
喝得迷迷糊糊的周强先是一愣,然后慢半拍地抓起钥匙串就往周子昭脑袋上招呼,周子昭躲是躲过去了,但是脸上还是被划了条血道子。
 
周强眼见没实打实的打到,抬脚要踹,被周子昭躲了过去,自己倒是没站稳坐在了地上。眼见着周子昭脸上往外渗着血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周强倒像是酒醒了大半,嘟嘟嚷嚷着“真没劲”,挣扎了两下爬了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进了卧室,蒙头大睡。
 
至此,又一次家暴闹剧结束。李淑忙着哄周子章睡觉,家里被打砸的乱七八糟,周子昭收拾了大半天,匆忙地吃了两口剩饭就走了。
 
啧,还得在上课前赶回去,真是麻烦。于是,周子昭不得不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
 
周子昭到教室的时间其实很早,班级里刚来了零星几个人,其中就有他那个高富帅后桌。周子昭看了他一眼,也不打算打招呼,就要开始补觉。不然肯定会因为上课睡觉被班主任收拾。
 
“你的脸怎么了?”崔嵬皱着眉突然开口。
 
“不小心自己划的。”周子昭不打算解释,直接脱下外套,披在身上,往桌面上一趴。哎妈,真舒服!
 
崔嵬看着周子昭就这样睡了过去,简直无语。不过看在周子昭困得要魂飞天外的样子,就不打扰他了。不过……一晚没见,周子昭的校服外套怎么就像从建筑工地里刨出来的似的,这是从哪蹭这么一大片的……水泥?这玩意能洗掉吗,话说他们这所抠门高中可就给他们发了这一身校服。
 
就在早自习还有十五分钟下课的时候,学校的室内广播突然响了,这次领导喊话都忘了喊那就惯用开场白“喂、喂、”,上来就是一通孔:“旧校区各班三分钟之内去操场排队集合,各班操场排队集合,每个同学必须穿校服,不穿校服扣分。”
 
“啊,干嘛啊这是,我宝贵的睡觉时间啊~”班级里一片哀嚎。
 
崔嵬这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一把将还在迷糊状态的周子昭身上的外套抽了下来,给他披上了自己的衣服。接着顺手拍了周子昭一把,说:“醒醒了,操场集合了!”
 
“哦!”周子昭揉揉眼睛站起了身,将外套穿好,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地中海教导主任早早地等在了操场主席台,看见各班集合的差不多了,就气势汹汹地开了口:“昨天晚上,你们谁翻墙出去了,嗯?”
 
……死一样的安静。
 
“我再问一次,谁翻墙了。不要以为那儿的摄像头不清楚,我就抓不住你!。”
 
……继续安静。
 
“行,不说是吧。”教导主任也懒得大清早就在这废话,直接开大,“各班主任,看看你班同学的衣服,谁衣服上有水泥印子就是谁。你们还真有能耐,昨天刚用水泥刷的墙,晚上你们就给我蹭的坑坑洼洼的,啊?”
 
班主任们直头大,要是找到了,这个班级的总分、班主任的考核分就又得扣。不过那是别人家的班主任,咱们2班小胖可不会这样想。他是直接用宽厚的巴掌拍到上了崔嵬的后勃颈。
 
这也怪不得小胖,谁教崔嵬衣服,确切地说是原周子昭的衣服,上面就有那么一大片“来路不明”的污渍呢。
 
崔嵬作双手投降状,冲着小胖抱歉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把小了几码的衣服脱了下来,甩在肩上,主动向教导主任那边走去。
 
再说我们周子昭这边,刚开始“满心惶恐”,啊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紧接着就是小心翼翼地满身找水泥,竟然没有?不对,这衣服怎么感觉大了一号?最后看着崔嵬站了出去,他内心是发蒙的,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对着崔嵬大喊一句“我的水泥”,然后崔嵬回眸一笑:“不,是我的水泥。”
 
虽然崔嵬没有回眸一笑,但是他经过周子昭身边的时候还是对着周子昭摇了摇头。好吧,崔嵬这是在助人为乐吧,是吧……周子昭心情很复杂。
 
而小胖和2班众同学看着崔嵬潇洒的背影,此时也是内心咆哮:“这个五项全能大学霸是不住校的好吗,大半夜他翻哪门子的墙?”
 
第11章
 
既然“真凶”已经归案,大家该散的也就散了。小胖看出来崔嵬和周子昭有猫腻,也没有说什么。都搭进去一个了,总不能再折进去一个,他们俩谁替谁顶包那是小孩子们的事,他不打算管。而且据他所知,学校新修不久的塑胶操场,崔嵬家可是赞助了不少,崔嵬自己又争气,学习好得在整个年级是出了名的,他并不担心学校会给崔嵬背什么严重处分。
 
最后,只有周子昭一个人在走廊里傻站着,眼巴巴地往教导处那边张望,表面上一派平静,实际心里直打鼓:崔嵬为嘛要这么做,他会不会被通告批评甚至留校察看,自己这人情可欠大了啊……
 
还没等课间结束,崔嵬就毫发无伤地从教导处出来了。周子昭就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崔嵬。
 
“干嘛呢这是,等我呢?”崔嵬觉得这样的周子昭有点傻。
 
“没事吧?学校怎么说的?后果是不是很严重?”
 
“是,很严重!”崔嵬一秒变严肃脸。
 
“那怎么办啊?”周子昭皱起了眉头,“还是我去跟主任说实话吧。”说完,周子昭就抬脚要去教导处。
 
崔嵬拽住他的胳膊:“别,他就只是让我放学之后把墙抹了,再交一份检讨,没别的处分。我人又帅,学习又好,又有个好爹,学校怎么忍心罚我。”
 
周子昭:“……那你翻墙总得有个正当理由吧?”
 
“一个住校的学渣哭着喊着求我给他补习,就回去晚了。”
 
“那个学渣不会是我吧?”周子昭指着自己问道。
 
“是啊,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想置身事外?”
 
“……放学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周子昭很无语地看着崔嵬,好吧,尽管这个人有些欠扁,但怎么说他都是自己的大恩人。这件事要是被揪出来的是自己,那就不可能只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一天的课结束,崔嵬和周子昭一起去门卫那里拎了水泥和抹子开工。其实抹水泥看着简单,要想弄得平整还真不太容易,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你干嘛帮我?”周子昭问崔嵬。
 
“那你先告诉我,你翻墙出去干什么了?”崔嵬反问。
 
“……昨天晚上,我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我就回去了。”周子昭不打算跟别人说出实情,跟任何人都不。
 
“我觉得你不是说话啰嗦的人,但是你刚才特意强调了‘昨天晚上’、‘临时有急事’,那我是不是可以猜,你翻墙逃寝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
 
“……”
 
“那好咱不说这个。那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我说过了自己划的,和这事没关系!”
 
“和什么事没关系?”崔嵬满脸戏谑。
 
“……”周子昭对于自己不打自招的技能已经无语。
 
“行了,不说了,赶紧干活。”崔嵬特想在周子昭此刻的面瘫小脸上蹭上两道灰,但是看到他那半边脸上的口子,就不忍心了。
 
“今天的事谢谢你。其实觉得这事儿我办的有点怂……”周子昭有些泄气。
 
“有我罩着不好么?”崔嵬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直视周子昭的眼睛。周子昭的眼睛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桃花眼,很好看。
 
“啊?……好啊,谢谢老大。”周子昭笑着回答道。
 
“……”
 
自从崔嵬心甘情愿做了周子昭的替罪羊之后,俩人的关系莫名其妙的突飞猛进,大概就是从普通同学变成了非常人能理解的“好哥们”。周子昭自己开玩笑说自己是崔嵬罩着的小弟,但是实际上,在二人的相处中,他倒是反而更像大爷。
 
周子昭的校服脏了,崔嵬会拿回家用洗衣机洗了甩了,方便周子昭第二天就能穿上;周子昭的暖水瓶午休忘记打水,晚上放学崔嵬会陪着周子昭把水打好;有什么东西周子昭懒得出校去买,崔嵬就会主动代劳……
 
当然崔嵬也有占便宜的时候,比如……
 
崔嵬更是以午休回家时间太赶为由,中午赖在学校不回家。陪周子昭吃过午饭,直接就跟到周子昭的六人寝去。有室友中午不回来了,崔嵬就会打过招呼借人家的床用一中午;如果大家都在,崔嵬就直接和周子昭挤在一张床上。周子昭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抗议无效。
 
在教室里,二人的对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从原来的偶尔借支笔的交情升华到“啧,别踹我椅子!”
 
“班主任的课你迷糊,昨晚上干嘛去了?”
 
“……”周子昭还真的就清醒了。
 
从高一到高二,周子昭知道崔嵬对自己一直很好,自己也想回报崔嵬点什么,但是崔嵬什么都不缺,他该怎么办?周子昭一直很迷茫,直到高三,崔嵬终于给了他报答的机会。
 
周子昭所在的一中,为了让高三生充分利用晚自习时间,会让所有高三生住校。
 
在高三开学前一周,崔嵬在周子昭打工的地方找到了周子昭,一直在店里等到周子昭下班。
 
“下学期我就要住校了。”崔嵬说道。
 
“然后呢?”周子昭等着崔嵬的下文。
 
“你和我住一间吧,就我们俩。”崔嵬笃定周子昭最后一定会心软答应。
 
“崔大少爷,我在现在的寝室住得好好的。”周子昭说,“再说难不成一中还真是你们家开的?”
 
“学校已经通过我的申请了,六人寝住两个人,其他四人份的寝费我补齐。”崔嵬故意装可怜,“行不行啊?我在家住惯了,不习惯和陌生人住一起。我要是和别人住得别扭,就会耽误学习。我还想考A市呐……”
 
“那你去找别人和你住!”周子昭感觉答应了就像占了什么大便宜,怪怪的。
 
“我就和你最熟!子昭。”
 
“行吧,但是寝费我们平摊。”
 
“那不行!这是我上赶着求你,要是让你无缘无故多掏钱,那我还是忍着和别人住算了。”崔嵬一脸沮丧,“就算影响学习了,考不上A市,大不了我就在咱们H市窝着……”
 
“我都答应你了,多交点钱我还是有的。”
 
“不行!……算了,当我没跟你说过。”崔嵬作势快走了两步,把周子昭甩在身后。
 
“诶,别走啊,都听你的行了吧。”周子昭也紧赶两步。
 
在周子昭看不见的角度,崔嵬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就这样,周子昭出于“报恩”的心理,答应了崔嵬看似无理实际上……还真是有点无理取闹的要求。高三一开学,他们就愉快地开始了他们的同居,啊,是同住生活。
 
于是,高三上学期,就在两个人的同进同出中过去大半。两个人你打篮球,我送水;我做值日,你做陪,在外人看来,那真叫一个“形影不离”。
 
起初还有同学说三道四,说周子昭这是抱上了崔少爷的金大腿,背后说不定怎么给人家当牛做马呢。对于这些,一向低调的周子昭好脾气地没有理会,但是嚼舌头的那些人却被一向仗义阳光的崔大学霸给狠狠收拾了。据说要不是周子昭拦着,崔嵬肯定会把那些人堵在角落里亲手揍一顿。
 
这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崔嵬依旧名列前茅,而周子昭的成绩却明显地退步了。
 
午休期间,崔嵬看着闷着头吃饭,沉默着回寝室的周子昭,心想这是明显有心事啊。
 
一到寝室,崔嵬把门一关,开口问道:“没考好不开心了?”
 
“不是……好吧,算是有一点。”周子昭敷衍道。
 
“那还有别的什么事,还是说你家里?”崔嵬知道周子昭家里可能有什么特殊情况,周子昭也偶尔急匆匆地往家里跑,不过最近好像没什么状况吧?
 
“不是。”周子昭摇头,“不说我了。给你样东西。”说着周子昭从包里掏出一个印着粉红色樱花的信封。
 
“嗯?”崔嵬并没有马上接过来。
 
“咱们班文委,李冰清大校花托我给你的。”
 
崔嵬随手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接着抬起头不错眼珠地看着周子昭,问道:“她什么时候给你的,是考试前对不对?”
 
“啊?是吧。怎么,你还嫌我给你晚了啊。”周子昭抿了抿嘴。
 
“子昭,你这次考试成绩下滑得厉害。而据我观察,不是这段时间你学得不好,而是这次考试你明显不在状态。”崔嵬顿了顿,接着说,“没考好是不是因为这封信,嗯?”
 
“二者有什么关系吗?”周子昭一脸淡定。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李冰清她喜欢我半个班级都知道,现在连情书都送了,你就准备这么看着我和校花成双成对么?”崔嵬认真道。
 
“不然呢?”周子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崔嵬。
 
“你说呢?”崔嵬将信随手放在桌子上,一把将周子昭搂在怀里,在周子昭的耳旁郑重地说道,“你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应该直接把我霸占了,谁都不给。”
 
周子昭先是挣扎了几下,见推拒不开,也就顺势让崔嵬抱着了。崔嵬的怀抱温暖而干净,有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感觉还不差。周子昭僵直的手慢慢地抬起,攥紧了崔嵬背后的衣服,低声问道:“真的可以谁都不给?”
 
“是,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一个人的。”
 
“好,那我就谁都不给!”
 
不用抬头,周子昭就能听见崔嵬低低的笑声,和他的怀抱一样温暖。
 
还没等周子昭感受够了这种温暖,他的额头就被崔嵬猝不及防的轻吻了一下。周子昭愣愣地抬手抚了一下额头。
 
“这是记号,证明你也是我的。”崔嵬轻笑道,“但是,还不够。”
 
说着,崔嵬的吻落在了周子昭的唇上。周子昭也不甘示弱,试探着回应……
 
那是一个甘甜绵长而又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的吻,也是周子昭的初吻。尽管随着时间的剥啄,原本看似美好的东西都已经渐渐锈迹斑斑,但是这个吻,直到周子昭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他都还清醒地记得,很美好,一如初见。
 
第12章
 
要说周子昭和崔嵬的关系也算是从那个吻之后就有了质的改变,但是实际上两个人的生活却没有因此有多大变化。依旧是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一起吃饭。
 
只是偶然的某一天早晨,崔嵬会从周子昭的床上爬起来。事情的前因后果很简单,通常就是前一天晚上崔嵬以给周子昭辅导功课辅导到太晚、没有力气爬回自己的床为由,赖在周子昭的床上不走,然后亲亲摸摸,将两个人都弄得气喘吁吁、周子昭更是手脚绵软,然后……睡觉,一觉睡到闹钟响。至于为什么不做到最后一步,崔嵬表示,据说第一次承受那方又累又疼,高三一中可是一星期只有周日下午的几个小时的假,放长假周子昭要兼职就更忙了,要是真做了,周子昭连一天假期都没得休,所以,来日方长,他可以忍。
 
崔嵬跟周子昭说过,他想考A市,那里不仅有985、211,城市资源也能为他以后的创业提供良好的资源。虽然H市这里也不错,但是终究比不了一线城市。周子昭表示很支持,心里也暗暗想过,争取能和崔嵬考到一个城市,只是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直到,高三寒假,周子昭的醉鬼老爸死于酒精中毒,周子昭彻底放弃了考去A市的念头。
 
等到周强的葬礼都办利索了,周子昭给崔嵬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一声那边就接听了,周子昭没有说话。
 
“喂?子昭?”崔嵬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
 
“崔嵬,我爸死了,酒精中毒。……你说他就是个老酒鬼,怎么还会酒精中毒呢?”
 
“子昭,人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你和阿姨都保重。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我都懂。葬礼都办完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之前没叫你来,晦气。”
 
“明天我去找你吧?”
 
“不用了,我还得打工。还有两天开学了,到学校再说吧。”
 
“子昭?……行吧。”崔嵬知道,周子昭不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安静,更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还没有想清楚,那他就不去打扰他。
 
两天后,学校,周子昭和崔嵬的寝室。
 
“崔嵬,你知道吗,我爸这么一走,就代表有些事情就变了。”周子昭坐在收拾好的床铺上,一边看着崔嵬整理行李,一边不紧不慢的开口。
 
“比如呢?”
 
“比如,我的大学甚至是大学毕业之后就只能留在这,留在H市。”
 
“为了阿姨和你的弟弟?”
 
“嗯,我弟弟还太小,我妈也没什么娘家人,我不能走远,A市太远了。”
 
“好,我知道了。不过知道你原本考虑和我一起去A市,我就很高兴了。”崔嵬眼神柔得像深山的温泉。
 
周子昭被戳穿,红了耳朵尖。
 
“子昭,我问你一句,你别介意。我怎么感觉你并不是特别难过?不是,你别误会,我就是感觉你状态不太对……”
 
“难道我应该因为我爸的死伤心欲绝?”周子昭嗤笑,“你还记得你帮我顶包那次,我三更半夜逃寝么?”
 
“嗯。”崔嵬静静地等下文。
 
“我爸他不仅是个酒鬼,还是个家暴狂。喝醉了就打我和我妈,后来我长大了,他打不动我了,就打我妈和我弟弟。我妈比较传统,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也觉得警察没办法管家务事,所以从来不报警,还拦着我报警,也不找外人帮忙。那天我被半夜叫回去,就是怕我弟被打死,回去拉架。他的死,不如说是一些人的解脱。”
 
这是周子昭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起这个,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还是有点紧张。虽然说周子昭不赞成李淑的观念,但是他不可避免地被李淑的观念所影响,自己家的糗事,就是家丑。家丑外扬,的确需要勇气的。而且,周子昭还知道,在大众的认知里,成长在畸形家庭里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些人格缺陷,或者情感缺失。这个社会就这样,别人不知道你背景的时候,把你的与众不同当个性;当他们看透了你的底细,你的与众不同就变成了一般人不会有的毛病。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叫恨,对于周强的死活也很麻木,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崔嵬,这是不是就是一种病态?
 
他需要温暖,刚好崔嵬在,也能给他别人给不了的那种温暖,于是他就和崔嵬在一起了,就这么简单。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哪里又不太对。所以,周子昭将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堪在崔嵬面前平铺开来,想得到来自信任的人的救赎
 
听了周子昭的一番话,崔嵬从行李箱边站起身,两步走到周子昭床边坐下,将周子昭拥住。他好像知道周子昭在想什么,担心的是什么,于是轻轻地对周子昭说:“之前一直瞒着家里的事是不是怕我对你有什么奇怪的看法?来让我瞧瞧,你这不是长得挺正的嘛,没长歪啊。”
 
说着,崔嵬还真装模作样地打量起周子昭来。周子昭被他这么一搅合,原本的复杂心情也不见了踪影。
 
“子昭,不管你家里什么样,你是什么样子,你都只是你自己。我喜欢的也是这样的你,一直没变过。嗯?”
 
“嗯。”
 
“行啦,别想些有的没的,过来帮我整理东西。”崔嵬在周子昭的头上拍了下。
 
“哦。”
 
就这样,周子昭和崔嵬的小日子照常过,只是学习比以前更紧张了。高考如约而至,结果如二人所愿,崔嵬去了千里之外的A市名校B大,周子昭考上了H市一座还算不错的大学。
 
不得不提到的是,高中散伙饭的一段小插曲。
 
6月10日,H市经过了一天的暴晒,终于落了太阳。2班的毕业聚餐的餐桌上,酒过三循菜过五味,已经有人开始起哄了。崔嵬因为在班级里比较受欢迎,也被灌了不少酒,要不是他酒量好,估计现在都得打晃。周子昭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有一些腐女妹子开他们的玩笑,周子昭就闷头受罚喝酒,话还是不多。
 
激起千层浪的,是一颗小石子。李冰清,也就是喜欢崔嵬的那个校花来敬崔嵬的酒,本来校花也没说什么,但是那个估计是暗恋校花的李磊,眼见着女神又要倒贴,十分脑抽地就来了一句:“李冰清,他崔嵬明显就是个死基佬,你还上赶着?”这一句声音还不小,2班几桌人瞬间安静。
 
倒是李冰清最先反应过来,僵硬地笑着说道:“磊哥玩笑不带这么开的啊,你不就是羡慕人家有个好哥们吗?今儿崔大学霸可是大伙儿随便灌,白灌谁不灌,不差我一个啊。”
 
这边崔嵬想说什么,被周子昭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崔嵬看到周子昭摇了摇头,他知道周子昭不想把散伙饭吃得谁都尴尬;出柜的话,即使自己不在乎,周子昭还是有顾虑的,而且现在也不是什么好的时机。
 
崔嵬只能什么都不说,接下李冰清的敬酒。可是没想到,李冰清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崔嵬,你说你有喜欢的人,换成我不行。但是你喜欢的人是谁,你又不肯说。如果被我发现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人,到那时候,你就没有理由拒绝我了,所以我等着!”
 
说完,李冰清也不等崔嵬有什么反应,径直回到自己那桌,和大家闹成一片。
 
这边崔嵬只能苦笑,再看周子昭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淡定模样,崔嵬觉得自己笑得更苦了,这都什么事啊!
 
插曲也只是插曲,要说它的副作用,还没有当晚周子昭被崔嵬拐到酒店吃干抹净这件事对周子昭的影响来的要大。
 
对于大部分的学生来说,高考之后的暑假,似乎最放纵,也最短暂。但是到了周子昭这,和以往的假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还是照样忙着挣钱,除了散伙饭之后的一夜放纵,每天二十四小时几乎是家里、店里两点一线,而崔嵬似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两个人的家虽然都在H市,但是跨越东西的距离不是盖的,所以俩人偶尔的腻味也都是匆匆忙忙,“发乎情止乎礼”。
 
这种聚少离多的状态,持续到崔嵬去A市的前一周。还有几天就要走了,崔嵬开始天天粘着周子昭。不论是周子昭兼职的小店,还是周子昭下班回家的小路,总能看见崔嵬的身影。
 
在崔嵬去报到的前一天,周子昭请了半天假,专门空出时间陪崔嵬耗着。周子昭陪着崔嵬在商场逛了一大圈,用自己挣的钱给崔嵬买了件衬衫,崔嵬高高兴兴地收下了。他们又看了电影,逛了游乐场……相处模式就像老夫老妻的两个人,算是把小情侣该参与的日常娱乐活动都做了个遍。当然,晚上的践行饭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也没吃什么高大上的,就在一中门前一家干净温馨的小餐馆吃了一顿。餐桌上,周子昭话不多,还时常抬头听着听着崔嵬的话就愣神。
 
“怎么呢,还没走呐,你就想我了?”崔嵬调笑道。
 
“是啊,你高富帅,我怕你出轨啊。”周子昭一本正经。
 
崔嵬不以为忤:“我不会。不但不会,等到毕业了,我还会回来找你,赖定你了。”崔嵬捏了捏周子昭的脸。
 
周子昭微微地别过脸,说:“你当初考A市不就因为那里资源好,你……还回来?”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啊。再说了你还不相信你老公的实力,到哪都一样。”
 
“……”还什么“老公”,鸡皮疙瘩掉一地,简直了,周子昭腹诽。
 
“你在家好好等着我啊,不许爬墙。”崔嵬笑着继续说。
 
“你在哪学来的,这都什么词!”周子昭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说道。
 
崔嵬也不理会周子昭的问话,自顾自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敢爬墙,我就罚你做爬墙式!”
 
周子昭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只是耳朵尖有些红。
 
崔嵬还在说:“哦,这个好像罚的是我。没事,这个来十次我也没问题。”
 
周子昭抬起头抿着嘴盯着崔嵬不说话。
 
崔嵬看着周子昭红透的耳朵,不禁笑出了声。笑够了才说:“好了,我不说了,吃饭,吃饭!”
 
“真的,周子昭,异地恋不算什么的。你一定等我回来!”
 
“我可以去看你,你放假也会回来啊。又不是四年见不到。”
 
“也是,我是不是傻。”
 
“是。”
 
“不是说恋爱的人都是傻子,感情越好智商越低吗,我就是那个智商负无穷的。”
 
“那你傻着吧,不约!”
 
“你现在也傻了,没人要了,赶紧投入叔叔的怀抱吧。嗯?”
 
“……”周子昭心想,践行饭不都应该是“无语凝噎”的么,怎么到了他们这儿就成了俩逗逼闲聊?果然都是傻的。
 
第13章
 
说真的,异地恋也没什么,说文艺点无非就是两个人“饱受相思之苦”,历经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考验,坚守着一份感情。还要努力掩藏着内心深处那份隐秘的担忧,担心自己淡忘了对方,担心对方比自己先放弃……异地恋,其实真的没什么。
 
不过,周子昭和崔嵬的异地恋算是谈得轻松的,崔嵬在周子昭的心里一直都很可靠,所以在最初的一年里,周子昭完全没有想过崔嵬会喜新厌旧;而崔嵬就更不担心周子昭这个对陌生人毫不关心、对熟人也不太懂怎么去关心的人,会喜欢上别人。俩人假期中的相聚,更是小别胜新婚的甜蜜。
 
但是好景不长,到了异地的第三年,周子昭的高中同学圈里渐渐流传出一个消息:同样考到A市的李冰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和崔嵬在一起了。
 
起初周子昭当然不信,虽然他早知道李冰清考去了A市,但是这也不能证明什么。直到后来班级群里的八卦先锋么把李冰清炸了出来,李冰清也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接甩出两个人在一起的合照就“羞涩”闪人。群里,炸了;周子昭沉默了;而崔嵬是不用QQ的,他也不可能出来澄清或者……肯定。
 
周子昭没想过去找崔嵬求证,直觉告诉他这是个误会,而且为了几张没头没尾的照片就去问东问西,也没必要。
 
生活如旧,周子昭和崔嵬的日常联系如旧。他们互相分享各自生活、学习中的喜怒,谈谈各自的又参加了什么活动,见识了什么样的人,上了哪门奇怪的课,学校出台了什么奇葩新规定,食堂新出了哪种黑暗料理。可是,他们的对话里,始终没人提起过李冰清,一次都没有。
 
时间久了,周子昭都以为李冰清事件不会有下文,可是偏偏就有人提醒他。李冰清po的照片越来越多,有时是晒自己有参加了什么比赛什么活动,有时是晒自己学校和B校的第几几几次联谊,而照片的主角有时是一群包括崔嵬和他自己在内的俊男靓女,有时是和崔嵬打着老乡名头的三五人的合影。
 
同学们纷纷留言说虽然李大美女害羞不说,但这明显就是好事将近。而周子昭依旧沉默不语。
 
周子昭只是很疑惑,崔嵬为什么要瞒着他呢?不管真相到底怎么样,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崔嵬否认,那他就当做李冰清根本不存在;崔嵬承认,那他们就好聚好散。也没多难,干嘛要瞒着?
 
逼着周子昭去找A市找崔嵬的,是那通电话。
 
一个周六的晚上,9点左右。周子昭给崔嵬打电话,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才被人接起来,接电话的是个女生。
 
“请问哪位?”女生问。
 
“呃,请问,崔嵬呢?”周子昭很肯定自己打的是崔嵬的号没错。
 
“崔嵬他,在洗澡,不方便接电话。”
 
“请问你是?”
 
“我这里雷阵雨信号又不好,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转告吗?”
 
“没有。谢谢。”周子昭挂了电话,总觉得心里膈应。
 
而那边李冰清挂了电话,看着备注着“亲爱的”的号码,心情复杂地把这条通话记录删除,悄悄把手机放回了原位。过了好一会,她偷瞄了一眼刚洗过澡出来的,坐在客厅沙发上和B校老师还有其他几个学生聊天的崔嵬,手还是忍不住的抖。原来崔嵬真的有喜欢的人,还是个男人,而且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周子昭。
 
第二天接到崔嵬电话的时候,周子昭还没有起床。要说以前这个时间,周子昭肯定已经去打工了,但是现在已经成了网络小说写手的周子昭,主要兼职就是码字,时间也大多是在夜里,晚上不睡早上不醒已经成了常事。再加上前一天一个电话让周子昭膈应了一晚没睡好,赖床就必不可免了。
 
“喂,还没醒?太阳晒屁股了。”能听出来崔嵬话里的笑意。
 
“我这也在下雨,并没有太阳。”
 
“A市今天一早就晴了……连我这的天气都这么关心?”崔嵬笑着问。
 
“你们那昨晚下的雷阵雨,我给你打电话,别人接的。”周子昭觉得自己斤斤计较不够爷们,但是还是忍不住就想提这个茬。
 
“我看看,通话记录没了!啊,昨天我和几个同学给老师往家里送材料,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师娘她老人家怕我们感冒,非逼着我们按个去洗澡,应该是同学帮忙接了忘了告诉我了。”
 
“嗯。”
 
“你不高兴了?你说这像不像老公去出差,老婆打电话来查岗,嗯?”“……”
 
“你们寒假放的早,欢迎领导你来A市亲自查岗,怎么样?”
 
“我想想。”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但是周子昭希望得到的关于“李冰清”的解释,依旧没有。周子昭挂了电话什么都不去细想,打算睡个回笼觉。那边崔嵬却皱起了眉头,心里在想到底是谁接到的电话,那个人听到那个“亲爱的”是个男生又是什么反应。别人什么反应他倒是不在乎,会不会因为觉得他是个同性恋而恶心,他也不关心。关键是昨晚还有个隔壁大学的高中老熟人李冰清在场,要是这件事被传出去影响到周子昭的生活,那自己真是罪过大了;而且自己因为两个学校的活动而和李冰清有联系的事,他一直瞒着周子昭,就是怕神经敏感的周子昭多想。
 
难不成让他把昨天的几个人都拽过来问一遍“你接没接过我电话?”,简直莫名其妙,有机会再说吧。当然,事后崔嵬还真就问了。问到李冰清,对方一脸无辜的反问道:“没有啊,怎么了?”崔嵬总算是松了口气。你看,虽然生活不是小说、电视剧,但有时就是这么……奇妙。
 
于是,当周大作家心绪不佳,连续几天码不出字,被小编催的直接不想再上线之后,周子昭决定,放假去A市。
 
H市今年的冬天依旧张牙舞爪的冷,北风刮鼻子刮脸地卖力地吹,周子昭背着背包,坐上了去往A市的火车。
 
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周子昭感觉自己离报废也不远了。下了火车也不着急走,找了地方吃了一碗面歇了一会,才给崔嵬打电话。他也想直接去B大,给他来个“惊喜”或者“惊吓”,但是他知道即使B大寒假放得比较晚,这个时间也还是差不多到了复习周。周子昭不知道崔嵬现在会是在学校,在宿舍,还是在自己的公寓里。好吧,崔大少爷为了和同学联系感情是有住宿舍的,但是为了工作、复习方便,自己还单租了一间小公寓,土豪的世界凡人不懂!
 
“崔嵬,我在A市。”周子昭对着电话那边死板板地说道。
 
“你在火车站么,我这就去接你。”能听出来,对于周子昭的“突袭”,崔嵬很高兴。
 
“我在火车站对面的德祥面馆,我太饿了,就吃了碗面。”
 
“好,你等我,十五分钟就到。”
 
“嗯。”
 
等了十多分钟,崔嵬就来了。见了面崔嵬很高兴,大庭广众的就把刚站起身的周子昭抱了个满怀。周子昭先是别扭了一下,就随他去了,毕竟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附近,迎迎送送的人太多,两个人久别重逢的拥抱也没什么起眼的。
 
周子昭连肚子都自己垫饱了,崔嵬就直接把人带回了自己租的公寓。公寓不大,整洁度却能在单身汉住处里名列前茅。
 
崔嵬把自己背着的周子昭的大背包往沙发上一放,就拽着周子昭直奔卧室。从柜子里掏出个新枕头,又几下就把周子昭外套鞋子扒了,接着……把周子昭塞进了被窝。周子昭就任崔嵬折腾,十分听话。
 
“你坐硬座来的?”看着周子昭乖巧的窝进了被窝,崔嵬也两下把外套单裤都脱了,进了被窝,抱住周子昭躺下。
 
“嗯,两天一宿,我快废了。”不提还好,说起来周子昭还真有点委屈,往崔嵬怀里钻了钻,单手环住崔嵬。
 
“你照照镜子,脸色跟个鬼似的,肯定没睡好,是不是也没好好吃东西?饿吗,我再去做点吃的。”崔嵬用下巴蹭蹭周子昭毛茸茸的头顶。
 
“饱了……你会做饭?”周子昭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做得还成。不然整天外卖、食堂吃死人啊!”
 
“其实是我自己一个人坐火车,不太习惯吃东西,就没怎么吃。”
 
“你就差那么点……算了,下次咱们坐飞机好不好,卧铺也行,路费老公报销,嗯?”
 
“不要。”
 
“那过几天我坐飞机回去,你自己坐火车吧!”崔嵬是真的心疼了,心想着快点张罗挣钱就对了,有钱了才能名真言顺地掏钱养着周子昭。
 
“不要,你怎么走,我就怎么走。”周子昭说得一脸认真。
 
“死倔,跟头小毛驴似的。”崔嵬不轻不重地拍了周子昭屁股一下,道,“等我挣够钱了,我就把你关家里,不花我的钱你就活不了,我看你还倔?”
 
“我等着。可惜等到那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不出屋,写小说的钱也够养活我自己了。”
 
“你还学会贫嘴了,嗯?”崔嵬轻咬了一下周子昭的下唇,抬起头说道。
 
“不贫了,我困了,想睡觉。”周子昭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行,我陪你一块睡。”说着崔嵬给俩人整了整枕头,将周子昭整个人圈在怀里,把周子昭的双腿也用腿夹住,像搂着心爱的玩具熊的孩子一样,闭上眼甜甜地睡去。
 
等到崔嵬的呼吸变得平缓,疲惫的周子昭却没能马上进入梦乡。相见的喜悦并没有让他忘记促使他来到这儿的那个并不怎么美好的初衷
 
第14章
 
然而,事实证明,的确是周子昭想多了,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这天,在崔嵬的小公寓里,周子昭和崔嵬俩人正窝在被窝里,崔嵬看书复习,周子昭刷手机玩游戏。也不怪俩大小伙子大白天猫在被子里,实在是A市的暖气和湿冷的天气实在是不给力,周子昭又觉得24小时空调开“高温”闷得不舒服,索性二人没事就缩进被子了。
 
周子昭一打开QQ,就看到不知道高中群里哪个八卦先锋又寂寞了,主动勾搭李大校花晒照片,明着说想看看帅哥美女养养眼,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肯定是哪根八卦神经不安分了。
 
于是,李大校花就真的如他所愿,发了几张,周子昭一眼看出其中一张,在一群人里崔嵬站在李冰清身边。
 
“咳。”周子昭闷声咳嗽了一下。
 
“嗯?干嘛?”崔嵬看了看周子昭,顺手在被子里摸了摸周子昭,吃了回豆腐。
 
既然人就在自己面前,周子昭也懒得费心思拐弯抹角,直接把手机里李冰清发的众多照片递到崔嵬眼前。
 
“呃,这个李冰清还真是。”崔嵬脸都黑了。
 
“嗯?”周子昭从被子里坐起来,穿得太薄,突然露出来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崔嵬赶紧把外套披在周子昭身上,又把被子掖好,才正色道:“你听我解释。李冰清考到了隔壁大学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今年我们两个学校有几次联谊,又一起参加了省里的比赛,所以作为两个大校学生会来往的就比较多,不巧的是,我,还有她都是大校的。我室友宋哲,挺好一哥们,想要追李冰清,这个你可以去问宋哲。所以一有两个学校的共同活动,宋哲就要死要活的让我带上他。我只是个被强迫的‘红娘’,不是要故意瞒着你的,我是觉得没必要跟你提到她,还怕你……多想。还有,你再仔细看看,每张照片里,李冰清边上是不是都有个寸头黑框眼镜的痴汉,那个就是宋哲。”
 
“哦。”周子昭还真把手机存着的照片都看了一遍,还真是,“李冰清应该看不上你室友。”
 
崔嵬在旁边探头,道:“该帮的不该帮的我都帮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即使她还喜欢你,也没关系?”
 
“呃,你喜欢我就行了,别人我管不着。啧,这都是她传的?”
 
“嗯。”周子昭把手机放下,伸手要崔嵬的手机。崔嵬很干脆的就给了。
 
“真查岗啊,亲爱的?”崔嵬摸了摸周子昭的头。
 
“我就看看,这个……‘亲爱的’!一直都是‘亲爱的’?”周子昭指着崔嵬手机通讯录里,自己的备注问道。
 
“是啊。对了,我洗澡没接到你电话的那天,到底是谁接了,我后来没问出来,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同性恋,是个变态,给吓到了。”崔嵬自嘲道。
 
“是变态,我不也陪着你呢吗。”周子昭往被子里缩了缩,接着说“那天是个女生接的,我感觉我认识,那天是不是她在场,好像是她。”
 
“啧。”崔嵬磨牙,李冰清还真是有心机,“我保证以后跟她划清界限,宝宝别生气!”
 
“谁是你宝宝?”周子昭扔了外套彻底缩进被子,不理会崔嵬。
 
“这不是重点,宝宝,是我错了,宝宝。”
 
“你一边看书去!”
 
“不,宝……宝……”崔嵬也裹进了被子,两只手不老实地摸进了周子昭的衣服。
 
“边去!”周子昭扭啊扭地抗议。
 
“不!”崔嵬的手继续作恶。
 
“嗯……嗯啊……你轻点……轻点……嗯……”
 
再有名的大学,到了期末复习的几周,从老师到学生,从学生会到各个社团,都很清闲。这一清闲,崔嵬和周子昭当然高兴,除了出去采购必需品、再把A市必玩的景点玩遍之外,也乐得腻在一起不出屋。但是有人就坐不住了,比如说宋哲。
 
那天崔嵬带着周子昭回寝室拿东西,崔嵬刚一进屋就被宋哲按住肩旁猛摇了一下。崔嵬赶紧躲开:“宋哲你干嘛?”
 
“大哥啊,你总算回来了,你又回你那温柔乡窝着去了,你就不管兄弟我的死活了。”宋哲哭丧着脸哀嚎。
 
“有话快说,一会我还要回去窝着呢。”崔嵬绕过他直接去找东西。
 
“你知道到吗,这是期末,期末。期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活动;没活动意味着什么,没活动就意味着我见不到女神。大哥你送佛送到西,你得再帮帮我啊啊啊!”宋哲继续嚎。
 
“哦,李冰清啊。你不会自己约她吗?”崔嵬鄙视道,“别告诉我到了现在你还是连人都约不到。”
 
“我不敢……”宋哲不嚎了,改为一脸幽怨,就差对手指了。
 
“那你就怂着吧,我给你们创造的机会还少吗?而且告诉你个坏消息,目测下学期咱们两个学校不会在有什么来往,活动都结束了。”
 
“啥?那好消息呢?”
 
“就这一个消息,没了。”
 
“啊啊啊。”宋哲又开始哀嚎。旁边的室友眼见着还有周子昭这个陌生人在,对于宋哲的表现实在不忍直视,清了清嗓子:“宋哲,给你的那几页复习资料背完了?”
 
“没啊,还没背。”
 
“那还不赶紧背,第一科就考。”
 
“是啊,我得赶紧背,啊啊啊。”
 
该室友彻底无语。
 
崔嵬和周子昭跟崔嵬的三个室友聊了几句,取了东西就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崔嵬对周子昭说:“你也看见了,就宋哲那个心无城府的样子,能追到李冰清那么复杂的女生?”
 
“你室友看着挺好玩的。”
 
“是挺好玩,就该找个人嫁了。”
 
“哈,找人嫁了?他也是……?”
 
“不知道,但我室友,就刚才让他背书那个男生应该是喜欢他。”
 
“呃,宋哲不知道?”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他是一门心思在追他的女神。”
 
“那你说他俩有戏吗?”
 
“悬,两个人都太怂。”
 
“崔嵬,没看出来,你这么八卦。”周子昭睁大他那双桃花眼,一脸认真地看着崔嵬。
 
“这还不是你问的吗?”崔嵬在周子昭后脖子揉了一把,“咳,现在彻底证明我的清白了吧。不过我保证以后对妖女敬而远之,嗯。”说着,崔嵬还重重地点了下头。
 
“那天你说完我就信了。”周子昭把崔嵬放在自己后颈的手抓下来,抓在手里,轻轻地摆弄崔嵬的手指。
 
崔嵬故作惊讶:“天呐,我家宝宝不可能这么可爱!”
 
“边去!”周子昭甩手。
 
于是就这样,周子昭心事重重冒着坐硬座屁股被坐成四瓣的风险匆匆而来,最终心情开朗的和崔嵬坐着飞机舒舒服服地回去,完美!
 
周子昭和崔嵬的异地恋随着崔嵬的毕业而还算顺利的结束。崔嵬放弃了A市优渥的条件回H市继续他的事业,一毕业就要和家里出柜,被周子昭拦了下来。这次倒不是周子昭没做好准备承受崔嵬父母的怒火,而是他知道崔嵬创业这两年有多难,也知道崔家在H市能量有多大,他不想崔家父母因为他们的事在感情上事业上都难为崔嵬。崔嵬想想也对,没有护着周子昭的万全把握,这个柜还不能出。那不如,就直接找了Les形婚,再代孕要个孩子跟家里交差,时机成熟再跟家里摊牌。
 
崔嵬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周子昭。当时周子昭正在码字,听了他的话,手一滑,就把刚打了一半的草稿给提交了。崔嵬还在旁边等他的意见,周子昭直接把错更的三千字都删了,才盯着崔嵬看了半晌,面瘫着说:“你认为这个办法好,那就听你的。”然后接着码字,不再理会崔嵬。崔嵬留下一句“再想想”就直接去做饭了。这一页也就揭过去了,没人再提。
 
不能出柜,但是同居就没人能管得到他们了。儿子大了为了生活和工作方便出去住很正常,崔家当然不会管;周子章也大了,李淑也能出去安心工作,周子昭不住家里也没什么。于是崔嵬和周子昭俩人一毕业就搬到了一起,一室一厅的房子是俩人合着买的,布置的温馨而舒适。
 
他们就这么安安心心地过了大半年,某个周末的早晨,周子昭还在睡懒觉,崔嵬早早起床做饭,去楼梯间扔厨房垃圾袋的时候,因为懒得拿钥匙,小区安保又很好,就没把门关死。结果等崔嵬回来的时候,傻眼了。
 
周子昭睡得衣冠不整地从卧室里出来,迎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崔家父母,呆呆地问了一句:“请问找谁?”
 
崔父皱着眉头不说话,崔母转过身问崔嵬:“小嵬,这是?”
 
“爸妈,这是我朋友,周子昭。”几步走到周子昭面前,“子昭,这是我爸妈。”
 
“叔叔阿姨好!”周子昭笑着问好,实际上有点紧张。
 
“妈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有事?”其实崔嵬根本没有告诉过崔家父母自己买的房子是哪楼,但是不用问,只要老爸想知道是哪门哪户,有的是方法查到。
 
“没事不能看看自己儿子了?”“工作路过。”崔家父母同时开口,崔母还瞪了崔父一眼。
 
崔嵬:“哦……”
 
其实也周子昭不用紧张,崔家父母再怎么心里起疑,终究还是自持身份,维持着表面上招呼儿子朋友的和蔼可亲。几个人各怀心思地吃了崔嵬做的早饭,在崔家父母临走的时候,崔父看看了周子昭,回头对崔嵬说:“今天晚上你自己回家住,我们谈谈!”
 
“行。”崔嵬答得干脆。
 
那天晚上崔嵬和周子昭说了去向之后就回了崔家。第二天一大早带着伤回的家,一开始他还要瞒着周子昭,但是周子昭知道他们的事十有八九是瞒不住崔家父母了,就怕崔嵬这一回去就会吃苦头,哪肯让崔嵬蒙混过去。周子昭看着崔嵬后背上的肿得高高的淤血,赶忙催着崔嵬洗了澡,给他涂药:“叔叔阿姨他们知道了?你爸打你了?”。
 
“早晚的事,我全跟他们说了。他们说管不了我,也就不管我了。不怎么疼,真的,我就是让我爸出出气,也让我妈心疼心疼,她一心疼,就放我出来了。”
 
“叔叔他们还想关着你?”周子昭惊呼,手上就没了准头。
 
“嘶,你轻点。哪能啊,我可是亲生的。宝宝别怕啊宝宝。”
 
“……”
 
“啊啊,你轻点,谋杀亲夫啊你。”
 
“……”周子昭放轻了力度。
 
“子昭,我爸妈说,我必须得有自己的孩子。”崔嵬郑重其事地说。
 
周子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药认真地归拢到小药箱里,抬头:“代孕么?”
 
“不然呢?你答应了?”
 
“嗯。”
 
第15章
 
正如周子昭当初所想,崔嵬这么一出柜,虽然没有给他们生活带来什么直接影响,但是副作用还是不小。回H市发展的一系列动作,尽管崔嵬有意避开,但还是多多少少和崔家的人脉、资源有牵连,这下崔父一点情面也不留把人脉截断、资源撤出,崔嵬公司刚刚接下的工程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就因为这个,崔嵬和周子昭最后不得不自掏腰包,自此开始了省吃俭用的日子。
 
距离出柜事件又过去了一年左右,崔嵬的公司在H市站稳了脚跟,开始稳定发展。事业蒸蒸日上,生活稍微宽裕,崔嵬空闲时间增多,可也把死宅周大作家惯坏了。
 
本来以前,不论崔嵬有多忙,都会早早地把早餐做好,午餐准备好,叫周子昭起床吃饭,讨个吻再去上班;晚上应酬尽量十点之前回来,回来做晚饭,不然的话周子昭不是不吃就是泡面;不加班的周末,崔嵬再拉着周子昭去超市采购,不然全靠周子昭的话,估计家里得365天快递小哥不断。不过还好,整理房间、扫扫地拖拖地周子昭还是会做的。
 
但是,现在崔嵬稍微闲了,家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就全归崔嵬管了,酱油瓶子倒了,周子昭都不会伸手扶一下。虽然有的时候崔嵬也被琐事弄得烦躁,但是谁叫他宠着周子昭呢,重话一句也没说过。周子昭倒也不是好吃懒做,只是他本来就是死宅属性,毕业之后又变成了恨不得24小时都陪着电脑的多产全职作家,所以每天都好像无所事事。但是只要崔嵬让他干什么,他基本都会照做,所以两个人的生活一直都温馨顺遂。
 
直到,他们应邀参加了该死的高中的同学会。
 
凡是同学会,好像都免不了在饭店里吃吃喝喝、去KTV疯疯闹闹。越长大越明白,原本纯粹干净的联络感情,夹杂着多少人抱大腿、秀成就的杂念,更有甚者一次聚会两个人就仿佛旧情复燃,外人眼里的老同学重坠爱河,到头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只是露水夫妻。
 
等到崔嵬和周子昭到场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一下子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敷衍地和旁边的周子昭打过招呼之后,就把崔嵬围了起来,大谈自己的事业经不说,还大有要和崔嵬公司强强联合的意愿。崔嵬风度翩翩的和他们打太极,心想你们有搞建筑的,有搞餐饮的,让我一个搞网络游戏开发的跟你们合作,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说白了还不就是看上了崔家的资源。唉,还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周子昭安静地坐着,偶尔和旁边的人聊两句,等着开席。
 
等到一顿饭吃的差不多了,这次聚会的组织者又提议去唱歌。崔嵬和周子昭本来不想去的,但是那几个盯上了崔嵬这块肥肉的人哪肯放过他们,生拉硬拽把崔嵬带了过去,周子昭怕他被灌醉,不得不跟着去了。
 
因为天晚了,女孩子大多回去了。但是周子昭发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冰清,也和大家一起来了KTV。
 
一群人呜呜泱泱去了KTV,从抒情歌唱到了嗨歌、再从嗨歌唱到怀旧老歌,大家也从刚进来的矜持推让,慢慢地放开了开始抢麦。
 
像周子昭这种人,也就一开始有人跟他客气客气,他一摇头,大家也就不再难为他。崔嵬就没那么好命了,自己不想唱,也会被逼着来一首,所以他看着差不多了直接就接过麦,也不挑直接曲单下一首,眼神扫着周子昭来了首《我好想你》。
 
这边周子昭还没什么多大反应,只是觉得崔嵬唱得很爷们也很好听,那边就听见有人哭了,还越哭声音越大。周子昭撇头一看,是李冰清。
 
李冰清之前喝的酒不少,来了KTV之后更是没少喝,此时脸色泛红,抱着个酒瓶直勾勾地看着崔嵬哭,眼泪刷刷的,一边哭一边还嚷嚷,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下来。
 
“我也好想你啊……你一直说你有喜欢的人吗?人呐,崔嵬?你别拦我!”李冰清推开要拦着他的女同学,“你骗我!你不喜欢我我可以等,但是你骗我!我为了你,我努力考上了A市,她是谁,她能吗?我为了你,我又跟你回了H市,我放弃了什么你知道吗,她能吗?她不能,她是谁我都不知道,我就输给一句谎话,你都不肯见我。你是骗子,你还是懦夫崔嵬,她是谁,你叫她过来啊。”
 
“李冰清,别说了,你醉了。”崔嵬皱眉。
 
李冰清躲开扶她的人,晃晃悠悠站起来,有些歇斯底里:“我要说,她没我漂亮对不对,也没我有能力。你创业是不是很难,这我都能帮你,她能吗?啊?一直等你的人是我啊,呜呜呜……告诉我,崔嵬,是不是他。”情绪激动的李冰清晃着手指着坐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周子昭。有人抽了一口气。
 
崔嵬目不斜视,没有去看周子昭。他有一瞬的犹豫,接着对李冰清说:“你喝醉了,回去吧。”他不是不想和周子昭一起正大光明的站在老同学面前,但是他害怕,经历过和家里的被迫出柜之后遭遇的种种,他怕了。他害怕周子昭不愿意,害怕周子昭会顶不住压力最后离他而去。
 
李冰清没有再纠结周子昭的问题,妖娆的笑了一下,抬手,将手机扔进了盛着满满一杯酒液的扎啤杯,又瘫在了沙发上,像一只没骨头的蛇,“呵呵,嗯,我是喝醉了,也不记得家在哪了。不过我就给你指路,送我回家吧?好不好?”
 
为了不耽误别人玩,崔嵬已经不得不来到李冰清劝她不要闹。这边其他人也都玩的玩唱的唱,只是眼睛还八卦的往崔嵬这边乱瞟。
 
周子昭深吸一口气,他已经看不下去了。崔嵬的犹豫他看在眼里,不出柜,不管是谁胆怯了,也都没有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周子昭起身走了。
 
事情的结果就是,崔嵬给周子昭打电话,周子昭说自己先回了家,崔嵬说联系不到李冰清的家人朋友只能送她回去。
 
“你找个代驾,先送她再送你吧。”周子昭说。
 
“好,困了就先睡。”
 
周子昭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躺在了床上。闹哄哄了一晚上,周子昭是有点累,但是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崔嵬站在李冰清身边的样子。等到终于有了睡意,他感觉身边崔嵬躺了下来。周子昭没有说话,翻了个身,背朝着崔嵬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周,崔嵬发现,本来就不是多开朗的周子昭,现在话更少了。他跟周子昭说话,对方能应付一个字的,都不会费事回答两个字。每天他上班了,周子昭补觉;他晚上回来了想亲热,周子昭就推脱说要交稿。
 
这天,崔嵬晚上应酬回来,喝了一肚子酒,酒桌上一阵虚与委蛇,对方的话到底还是说了一半、留了一半,一个案子一个月来毫无进展,这让他有点烦躁。
 
崔嵬一进屋就看到周子昭抱着泡面在看电视:“啧,不是,你就不能自己做点?不会叫外卖?”
 
周子昭继续闷头吃他的面。
 
“我跟你说话呢!”崔嵬有点头疼,顺手将外套挂好盯着周子昭问道。
 
“嗯。”
 
“你这什么态度?”崔嵬上前要夺下泡面,一时没看准,打翻了面。面汤把周子昭的手背烫红了一片,周子昭还是不吱声,起身要去拿洗手。
 
“你站住!你TM就那么烦我,跟我呆一会就忍不住走了,嗯?”崔嵬没看到周子昭被烫到,用了狠劲把周子昭抓住,把周子昭的胳膊拽得生疼。
 
“什么呀,你TM就跟我闹?”
 
“你生意遇到问题了?”周子昭看着一脸醉意的崔嵬,不想跟他吵。
 
“你还知道问我,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关心呢。”崔嵬放开周子昭,抹了一把脸。周子昭没再说话,转身去卫生间。
 
“周子昭,你别走!你是不是感觉我该你的!”
 
周子昭还是沉默。
 
“是,我公司你出钱了。要是我一开始不顾虑你痛快的去形婚,还有后边的事儿吗?我一天宠着你哄着你,有点这个小事你就闹!不是还没出事嘛就跟我冷战!”崔嵬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嘴里说着伤人的话,心里却一直在骂自己:不是,崔嵬,你要说不是这个,你不是原本打算赔礼道歉的嘛,你TM在说什么……可是一张嘴,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你矫情我送李冰清回家了?怪我没当场就出柜坦白?你不是也没敢跟你妈坦白吗?我……”
 
周子昭看着这个瞪着眼睛,脸色发红的男人,眼前仿佛出现了挥舞着酒瓶张牙舞爪的周强。周子昭没再理会崔嵬撒酒疯,进了卧室,把门反锁就没了动静。
 
崔嵬独自站在客厅里,只觉得家里空气太闷,再留下来,他会忍不住直接踹门,揪着周子昭逼他痛快开口。他最烦周子昭这个爱答不理,有事闷在心里的样子,冷漠得丝毫不顾别人的感受。
 
崔嵬只拿了车钥匙就下了楼。
 
时间还不算太晚,但车还是比白天少了很多。崔嵬把窗户都打开,夜晚的凉风把他吹得彻底清醒。他想,回去之后,不,还是等明天周子昭睡醒,他一定马上道歉,自己今天的话实在混账。虽说那些想法确实在以前的某个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过,但是周子昭在自己最难的时候都毫无怨言,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周子昭!那天的事换了是自己,也会难受吃醋,吃醋才正常啊。再有类似送美女回家那种倒霉事,爱谁谁,自己一定果断拒绝。好吧,自己对周子昭果然是真爱。
 
崔嵬想的很好,但是如果没有那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和接踵而至的沉闷撞击声将他打断,他一定能把道歉的话准备的更耐听、更周到,反省大概也会来得更深刻。
 
第16章
 
到了半夜十二点左右,崔嵬才回来。
 
听到崔嵬进了卧室,黑暗里,坐在床上的周子昭开了灯,看崔嵬的神态应该是已经醒酒了,抿了抿嘴说:“洗洗睡吧,不要生气了,我不该耍性子,工作上也帮不……”
 
“不是,子昭,刚才那是我混蛋,我检讨。”崔嵬连拖鞋都没脱,直接跨到床上,一把抱住了周子昭,“我承认确实有过一些混蛋想法,但是最难的时候是你陪着我,为了我,你把一直宝贝着的小说的版权卖给了脑残剧组,这些我都记得,再说也是我自愿供着你的,跟你没关系。是我该你的欠你的!让你吃醋,也是我的错,这都不怪你!”
 
周子昭回抱住崔嵬,把脸紧紧地偎在翠微的肩窝里:“你知道吗,刚才你让我想起了我爸,他打人的时候。”
 
“对不起,子昭,对不起。我就是看你不说话我着急。我……我没有暴力倾向,真的!”
 
“嗯,我知道。”
 
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他们曾经因为小到挑选窗帘的颜色这种事而闹过别扭,但是这种触及根本的冷战,还是第一次。神奇的是,短短的几句话,一个紧紧的拥抱,两个人似乎就这样和好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似乎连后遗症都没有。他们静静的抱了一会,享受着此刻的夜晚如水般的温柔。
 
“嗡——”周大宅男的手机少有的在这个时间来了电话,等到昏昏欲睡的周子昭挣扎着爬到床尾,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手机,电话那头已经挂断。是一个陌生号码,也没有再打过来,周子昭也就没有理会。
 
第二天,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崔嵬早早地把早饭做好,回到卧室,在熟睡的周子昭脸侧亲了亲:“起来吃饭了,吃完再睡。”周子昭迷迷糊糊地醒了,搂着崔嵬的脖子,在崔嵬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开始眯着眼睛穿衣服。
 
吃过早饭,周子昭的瞌睡虫早跑了,坐在餐桌上呆呆地看着崔嵬出门上班。
 
“诶,你今天不开车吗,车钥匙呢?”周子昭问正要出门的崔嵬。
 
崔嵬明显楞了一下,皱了皱眉,转着眼珠,语气并不是很确定地说:“我,昨天晚上,车祸,就是车刮了一下,应该……啊,对,保险公司拖走了,钥匙留给他们了吧。”
 
周子昭赶紧站起身,紧张地想要掀开崔嵬地衣服检查:“你人没事吧?你回来怎么都不说!”
 
“我不是好好的嘛,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吧。”崔嵬笑了笑。“这事你不用管,嗯?”
 
“以后这种事儿一定要跟我说!呸,再不准有事。”周子昭捋了捋崔嵬的衣领,可怜兮兮的。
 
“行。我没事啊,乖!”崔嵬在周子昭唇上咬了一口。
 
“嗯。”
 
“行了,别腻歪了,一会儿我上班迟到了。挣不到钱,拿什么给你买小鱼干!”
 
“你失业了,我养你!”周子昭摸摸崔嵬的脸,说道。
 
“好好好,我走了!”
 
周子昭看着崔嵬出了门,总觉得他忽略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好吧,只要崔嵬人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周子昭在崔嵬走了之后,就去书房乖乖码字。这几天心情很糟,致使存稿告罄,码吧。周子昭认命地进入人肉码字机状态。
 
还没到一个小时,周子昭就感觉到胃在咕噜噜地响。难道是码字用力过度,太费脑力,才饿得这么快?没办法周子昭只能爬起来去冰箱找吃的。周子昭胃不好,崔嵬“投喂”的时候总是很注意的。泡面他是不太敢吃了,怕再把崔嵬惹毛了,只能垫两片吐司,崔嵬给留的午饭还是按时留到中午再吃好了。
 
晚上周子昭饿的前胸贴后背,想打电话给崔嵬,又怕耽误事,只能瘫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巴巴地盼着崔嵬回来。就在崔嵬到家的前十分钟里,周子昭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当时周子昭正盯着手机,陷在三叔挖的大坑里不可自拔。他正在脑补禁婆发丝的神奇质感,手机就突然响了。周子昭一个机灵,深吸一口气才按了接听。
 
对面的中年女人丝毫不给周子昭反应的时间,声音既痛苦又带着痛恨:“周子昭是吧,你还是个人吗。都这样了你都不来看一眼!”
 
“请问……你是哪位?”周子昭发蒙。
 
听筒里传来对面女人被劝阻的声音,听电话的换了人,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带着隐忍的克制:“我们是崔嵬的父母……你不来也好,免得大家更难过。”说完,不等周子昭回应,就挂了电话。
 
周子昭觉得蹊跷,回拨过去,无人接听。周子昭只能放弃。过了一会儿崔嵬就到家了。
 
“你爸妈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你看6677是他们的号吧。”周子昭问道。
 
“是啊,他们说什么了?”
 
周子昭把电话内容大概复述了一遍,崔嵬也是一头雾水:“算了,可能是他们又遇到不顺心的事儿了就想起我这个不孝儿子来了,我回头联系他们,这事你不用管。人老了,就幼稚得像小孩子,还学会找茬了。”
 
“嗯。你跟他们讲话态度好点。”周子昭乖乖点头,“我好饿。”
 
崔嵬伸了懒腰:“行,我去做饭。”
 
饱暖思氵壬欲。晚上,吃饱喝足的崔嵬把还在码字的周子昭拖进浴室,俩人洗着洗着就变了味,崔嵬就把周子昭按在墙上开始就是一阵猛亲。周子昭的呼吸乱了,双手也软软地环上了崔嵬的脖子,舌头追着崔嵬的纠缠着回应。这时,周子昭猛地打了个冷战,崔嵬停了下来好笑的看着周子昭。额头抵着额头,崔嵬低声笑着问:“你还冷?”
 
周子昭认真地回了一句:“嗯,冷。”
 
“一会儿就不会冷了,乖。”崔嵬把周子昭带回了卧室是,继续在周子昭身上亲吻抚摸。
 
周子昭一边低低呻吟着回应,一边搂紧了崔嵬,紧到偶尔会妨碍到崔嵬动作。没办法,周子昭就是感觉今天格外的凉,这种感觉在崔嵬进入他体内之后更加明显,身体和意识明明被撩拨的火热,他却还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空气中擦着裸露的皮肤划过去的丝丝凉气,身体深处不可言说的部位更是有着冰火交加的错觉。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滋味,可是卧室里空调温度明明调的冷暖适宜。
 
一番折腾下俩,周子昭的状态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感觉身体被掏空。神经还在快感的余韵中亢奋,身体却更加空虚。周子昭来不及多想,就在崔嵬微凉的怀抱里昏睡过去。
 
阳光透过拉着的窗帘的缝隙,倾泻进来,这个周末又是个好天气。周子昭难得的早早的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崔嵬在睁着眼睛盯着自己发呆。周子昭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崔嵬的脸,崔嵬这才回了神。
 
“醒了?”崔嵬亲下周子昭的嘴角。
 
“嗯。”周子昭打了个哈欠,“你这周是不是还不加班啊,晚起会吧。”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崔嵬说:“一会吃完饭跟我出去买东西,你宅的都要长蘑菇了。”
 
“嗯。”周子昭用脑袋拱了拱崔嵬。
 
“再睡一会吧。”崔嵬搂着周子昭,拍了拍。
 
吃过了饭,崔嵬开始整理打扫房间。周子昭先是帮着一块来,但是没弄两下,他就感觉自己饿了。最近几天,周子昭总是特别容易饿,吃了崔嵬的饭还不够,总是得再垫吧点。周子昭扔了拖把,去翻冰箱,又是吐司,没别的了,看来一会去超市得买点管饱的零食。
 
出了门,周子昭先是陪着崔嵬逛男装店,给崔嵬买休闲西装,崔嵬看着周子昭付账也不阻止,还问了周子昭要不要也来一身,回答崔嵬的是周子昭抿嘴不说话的表情:死宅还穿西装?
 
崔嵬笑了笑,拉他去旁边的店给周子昭挑了休闲衬衫和一双新款运动鞋,周子昭穿上新鞋,很合脚,冲着崔嵬点了点头。崔嵬也笑了,很自觉地去刷卡。只是也不知道是店里的pose机有问题,还是崔嵬的卡出了问题,总之最后还是周子昭自己掏腰包结的账。周子昭的笑快要忍不住,尴尬的崔嵬轻轻掐了周子昭的细腰一把,表示再笑他就要恼羞成怒了!
 
简直是老夫老妻一样的诡异感啊,周子昭心里忍不住“感叹”。
 
之后,他们又去了超市,主要就是买吃的,生的、熟的、主食、零食,俩人买了两大袋子,当然,又是周子昭付的款,谁让崔大少爷出门不带够现金呢!
 
超市离家也不远,周子昭和崔嵬就拎着东西不紧不慢地往家里溜达。阳光透过树梢,打在身上;微风穿过马路,拂过脸庞。周子昭突然想起《去见你想见的人吧》里的话,“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阳光正好。趁微风不噪。趁花儿还未开到荼蘼。”他想,现在就是阳光正好,微风不噪,正是春花开的最好的时候,而他不用历尽千里奔波,想见的人就在身边,真好!
 
只是,路人看他的眼光不那么怪异就更好了。周子昭被看得不自在,低声问崔嵬:“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我衣服不对劲?我感觉路人的眼神怪怪的。”
 
崔嵬认真地审视了一会儿周子昭:“没有啊,可能是你太帅了,还跟另一个帅哥走在一起比较扎眼。”
 
周子昭得到这么一个不着调的答案也是无奈,摇摇头加快了脚步:“还是快点走吧,今儿买的东西好沉!”
 
“给我。”崔嵬说着就要接过周子昭手里的袋子。
 
“不要!”
 
“小受就要有小受的自觉懂吗,给我!”
 
“下边的也是男人好吗?边去!”周子昭鼓了鼓腮帮,闷头走路。
 
“行,你男人,在床上最男人了,行了吧。”
 
周子昭乜了崔嵬一眼,这男人有的时候还真幼稚。
 
第17章
 
回到家,周子昭瘫在客厅沙发上开始日常存稿,崔嵬则进了厨房料理食物。中午吃过饭,崔嵬抱着周子昭午睡,周子昭不知道为什么,睡梦中不自觉地皱着眉头。下午周子昭抱着一堆零食进了书房,接着码字,崔嵬则跟着进了书房,倚在周子昭旁边看文件,二人互不打扰。两个人的周末待在一起就像连体婴一样,也不觉得腻味。
 
一转眼又到了黑色星期一,崔嵬作为老板也不能幸免的觉得心情不是很“晴朗”。死宅作家周子昭是无所谓,吃过早饭,静静地看着崔嵬穿戴整齐,开门离去。
 
今天的阳光很足,周子昭觉得自己灵感都要如泉奔涌了。周子昭顺着铺了一地的阳光无意间环视了一周屋子……嗯?因为开空调的缘故,家里出了日常通风也不太开窗户,但是屋子里怎么会落了这么厚的一层尘土?周子昭朝着暴露在阳光下的茶几走过去,轻便的拖鞋带动地面上灰尘,浮动在空气里星星点点。周子昭轻轻地在茶几面上拂过,翻过手掌,看着手上占到的薄薄一层灰尘心里纳闷:家里崔嵬经常打扫,也不至于脏成这样吧?这样子就像小半个月没打扫过一样。
 
周子昭又去看了其他地方,也是如此。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崔嵬最近太忙太累,并没有收拾过屋子?也不对啊,崔嵬最近应该不是很忙才对,又没有加班,每天朝九晚五规律得要命。周子昭也不再多想,撸起袖子打算去拿抹布。好吧,还不能干活,得先吃点东西,早饭可能又没吃饱。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安逸而美好的。很久之后,周子昭回想,如果当时的自己没有发现那些异常,就更好了。
 
周子昭有一个习惯,只要是崔嵬去上班了,他为了不打扰崔嵬工作,几乎不会给崔嵬打电话。最近两周两个人又尽是腻在一起,周子昭更是没给崔嵬打过电话。这天,周子昭突然想到这么久了崔嵬的开去修理的车好像还没有开回来,崔嵬不会去停车场才对。但是站在窗边很久,周子昭并没有看到崔嵬从地上楼区单元门出去的身影。周子昭手欠就拨了崔嵬的手机,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不对,手机还在屋里,周子昭循着震动声找到了装在崔嵬外套里的手机。周子昭记得,那件外套从那天两个人吵架之后,崔嵬就再也没穿过。他打开锁屏翻了翻,崔嵬的手机里包括自己打的这两个电话以外,还有不下几十个未接来电。周子昭仔细回忆了一下时间,发现也是从他们吵架那天开始,崔嵬就再也没接过任何电话!
 
周子昭觉得恍惚,头顶的天花板打着旋儿地向他倾压下来,他只能脚下踩了棉花一样的扶住沙发坐下。周子昭隐隐觉察到自己这段时间忽略了一些东西。其实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可是他却不敢去追根究底。不是他觉得恐惧,觉得惊悚,而是觉得真相可能会让他无法接受。
 
周子昭一直认为誓言很丑陋,他不屑于去说,所以他从来没给过崔嵬什么郑重的承诺。而现在,他后悔了!
 
周子昭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端过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这杯子是崔嵬的,崔嵬喜欢喝竹叶青,因为茶的颜色好看,所以当初还是周子昭叫崔嵬用水晶玻璃杯喝茶的。峨眉竹叶青茶汤黄绿鲜亮,香浓味爽,而周子昭喝的这杯,色泽暗沉,明显是隔夜凉茶的味道,苦涩死板,仿佛隐隐冒着馊味,杯子壁上挂着干涸的茶渍,还落了些许灰尘。
 
周子昭像自虐一样,将整杯的冷茶都喝了下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去煮了新茶。周子昭看着竹叶一样的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没了动作。他想起这几次和崔嵬出门,来往经过的路人那种看神经病一样的诡异眼神,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看到自己对着空气说说笑笑而被吓到;他想起每次自己吃过崔嵬准备的饭菜之后,没有一点饱腹感,照照镜子,最近瘦得厉害;他想起平日里各种忙忙碌碌的崔嵬,最近上班下班时间规律的要命,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加过哪怕一个小时的班,更没有出过差;他想起近来和崔嵬的每次的亲吻和拥抱,那种如蛆附骨的阴冷感,还有夜半梦醒旁边偶尔空了的枕头;他想起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崔嵬对着自己发呆的神情,崔嵬的脸上没有睡意,也没有神采,这个场景一天天的复制;他想到那天困意朦胧中错过的陌生来电,其实当时自己好像是接听了的,电话那头的那人大概是个警察,说是出了交通事故,死者叫宋什么……他却是怎么都回想不起来;他想起崔嵬说过,崔嵬的母亲是再婚,崔嵬的继父姓宋;他想起那天半夜刚挂了电话,看着崔嵬,当时他的那种心情就像宝贝失而复得,就像置之死地,却又柳暗花明的狂喜,而有些不好的事情被自己刻意忘记……
 
他想到了很多,一时间,世界如镜像般颠倒。窗户纸就抵在指尖,他只要稍稍一伸手就能触摸到真相。他还想挣扎,还想证明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周子昭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出崔母的号码,一咬牙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周子昭不死心,再次拨了过去,那边接听了。
 
“你还打来干什么,要不是看在小嵬的面子上……”崔母的声音气得发抖。
 
“阿姨,崔嵬叫什么,宋什么?”周子昭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宋……宋炜,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你都不知道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吗,你……”崔母耐着性子问。
 
“阿姨,你说崔嵬还好好活着是不是?”周子昭没回答崔母的话,自顾自的往下说,“他还在啊,我们每天一同起床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你知道吗阿姨,崔嵬现在偷懒了,饭不好好做,我都吃不饱;也不打扫屋子,尘土都落了一层;管理那么大的公司都不去加班也不出差,闲的要……”
 
“周子昭,你怎么了?”崔母听不下去了,周子昭毕竟是自己儿子爱过的人,她也不忍心,“听着,小周,小嵬……出事、葬礼,你没来阿姨都不怪你,但是你不要让他……走了都不安心,好吗?”崔母有点哽咽。
 
“阿姨,你别哭啊,我没骗你,崔嵬真的跟我在一起,早晨刚去了公司。”周子昭微笑着安慰崔母。
 
崔母实在是听不下去,挂了电话。周子昭听着忙音,不知所措。过了一会,收到一条来自崔母的短信息:南河陵园1008。
 
周子昭没有回复,盯着短短的几个字看了一个多小时,猛地起身匆匆忙忙出了门。
 
周子昭并没去什么陵园,他打车来到了崔嵬的公司。人来人往的写字楼依旧繁忙,周子昭来到崔嵬以前办公的楼层,报上崔嵬的名字。出来接待的是现在公司的临时负责人凌然,也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跟崔嵬差不多的年纪,有着和崔嵬一样年轻的脸,周子昭听崔嵬说过,凌然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周子昭说出自己要见崔嵬,凌然的脸上露出了惋惜而悲伤的神色:“你是崔嵬的朋友?崔总不久前,已经去世了!”
 
周子昭抿紧嘴,不让自己发车声音。他怕自己一张口就是质问,质问凌然为什么要咒崔嵬,为什么要骗他,明明崔嵬还好好的!然而理智告诉自己,他不能失态,不能在这个崔嵬兢兢业业打拼的地方失控。周子昭攥紧手掌,将指甲扣紧手心,指甲深陷进手掌,让痛意使自己清醒。半晌,周子昭才听见自己四平八稳的声音:“他什么时候走的?”
 
“十五号。你没事吧?”凌然觉得周子昭的表情说不出的奇怪,可也有不好多问。
 
就是那天……周子昭摇摇头:“谢谢,不打扰你工作了。”
 
周子昭下了楼,在楼门前站定。在几十层的建筑物的衬托之下,他是那么渺小。逆着阳光看上去,大片的玻璃幕墙映着天边不动的云,像一张张面目扭曲的脸,对着周子昭露出森然的笑,让人脊背发凉。
 
周子昭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进信息界面,屏住呼吸又看了一遍:南河陵园1008。
 
我找不到你,你会在那里吗?
 
随着的士开出城区,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愈发葱茏。穿过一片人工林,就是南河陵园。周子昭一路上看着两旁飞逝的景象发呆,到了地方差点忘记付车费。
 
走过曲曲折折的石板路,周子昭挨个墓碑看过去,终于找到了1008,名字没有按照户口上的来,刻的是崔嵬。可能是今天已经有人来过,墓碑前还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周子昭两手空空地看着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面容有些少年人的稚气,那该是高中毕业的年纪,眉眼深刻,一副好像是不太习惯镜头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然而,周子昭却能从男人的眼中看到那种自己似曾相识的温柔笑意。
 
周子昭伸手轻轻拭去照片上的灰尘,倚着墓碑坐了下来,也不说话。还没有经过正午阳光洗礼的花岗岩,泛着寒气,隔着周子昭单薄的外衣贴在周子昭的身上,像是无形的凌迟。
 
周子昭抽出三张面巾纸,几张白纸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好像一松手,它们就能飞去够不到的天边。周子昭眼睛忍不住的酸疼,喉结上下滚动,深吸口气,接着手指翻飞,将几张纸边缘和尖角处卷起,合在一起,再卷起,根部捻紧,就成了一朵干净利落的纸花,大概是玫瑰的模样。周子昭拔下三根较长的头发,抬手擦了下已经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他要将纸花根部用发丝系紧,但是潮湿的眼睛很快又被泪水淹没,周子昭又抹了下脸,继续系头发。这样反反复复几次,没有成果,周子昭塌下肩膀,停了下来,手里捏着纸花,双手抱膝,把头埋进膝盖,除了抽动的肩膀,再没了其他动作。寂静的陵园,隐隐约约回荡着周子昭越来越大声的呜咽。
 
第18章
 
没人知道到底拔了多少根头发,总之周子昭最后还是成功地做好了他的纸玫瑰。等到他把纸花放在崔嵬坟前,他已经平静了下来,除了泛红的眼睛和鼻尖,脸上已经没了哭过的痕迹。此时已经是正午,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落在脸上、身上,有着和崔嵬曾经的怀抱一样鲜活的温度,周子昭想着。他轻轻跪伏在崔嵬的墓前,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虔诚地印下了一个吻,站起身,向陵园门口走去。
 
我不会停留在这里让你等太久的,崔嵬,你还在等着我,不是吗?周子昭这样想着,一路上没有回头。
 
回到家,周子昭换下沾染了墓地灰尘的外套,一刻不歇的将家里里里外外擦的擦扫的扫,接着倒在卧室的大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什么时候,周子昭只身来到了郊外,而且一直在奔跑。在他的背后,一个尖爪利喙、流着脓液的怪物紧紧地追在周子昭身后。周子昭越过火海,趟过冰河,背后的怪物紧追不放,周子昭觉得自己双眼干涩,胸腔马上就要炸裂,两条腿已有千斤。周子昭感觉自己就要放弃了,他想要停下来,想要放弃,但是总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着他越过下一片沙漠。那个念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找一个人,等一个人,他好不容易摆脱枷锁、冲出牢笼,他就是要去找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是谁?
 
就在周子昭力竭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在叫他,那个声音就是他一直要寻找的。他回头一看,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怪物,而那个怪物有着和崔嵬一样的脸。周子昭停下脚步,看着怪物一点点接近,不再像之前对怪物心存畏惧,他甚至还有一点欣喜,伸出了手,想要触摸怪物的面容……
 
周子昭猛地睁开了眼睛,梦中那种失而复得激动还存留在心间。他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崔嵬正伏在床边一脸担忧的看着周子昭,为周子昭轻轻抚开贴在额头汗湿的头发。
 
周子昭坐起身来,一把将崔嵬抱住,脸伏在崔嵬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做噩梦了?”崔嵬轻轻拍了拍周子昭的背,“梦见什么了,把你吓得?”
 
“梦见你……梦见你扔下我,一个人走了,连再见都不跟我说。”
 
“我吗?我不会的,不管我走去哪里,我都会回来找你的,嗯?”
 
“嗯。”周子昭在崔嵬怀里蹭了蹭,“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要全瘦肉的!”
 
“好。”
 
周子昭心满意足吃上了“崔氏全痩红烧肉”,多吃了一碗饭,饭后甜点吃了两块黑森林蛋糕才填饱肚子。
 
这天晚上,周子昭也不码字,早早地洗过澡,劈手夺下崔嵬手上的文件,难得主动地送上了自己热情地唇舌。崔嵬当然欣然接受,将周子昭抱坐在腿上,与周子昭交换了一个湿吻,不知道是谁的没有来得及吞咽的津液顺着二人嘴角牵出银丝。周子昭坐在崔嵬身上小幅度的磨蹭,崔嵬也不急,两只手在周子昭背脊和腹股沟处缓缓抚摸。崔嵬家居衬衫的纽扣被周子昭急不可耐地解开,露出覆着恰到好处的肌肉的胸膛。周子昭诱惑地舔了舔,又在心脏的地方吻了吻,回手将自己身上浴袍的带子解开,露出赤裸的上身,复又咬上了崔嵬软凉的唇。二人紧紧相依,一室旖旎。
 
只要你还在,怎样的你,都是好的!在崔嵬进入他身体的时候,周子昭的眼泪滑到嘴里,带着刻骨铭心的苦涩。
 
第二天是周末,周子昭伴着全身的酸疼空虚感醒来,崔嵬自然比他“醒”的更早。昨晚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好,大片阳光照在床上,崔嵬的面容在刺眼的阳光下像是透明的,模糊的不真切。周子昭像是怕什么消失一样,紧紧地将崔嵬拥住,呼吸因为紧张变得急促。
 
“又做噩梦了?”崔嵬揉揉周子昭睡得蓬乱的黑发,笑着问道。
 
“没,我就是冷了。”周子昭的声音闷闷的。
 
“那免费给你抱。”崔嵬帮两人掖了掖被子。
 
“今天你想出去吗,我陪你?”周子昭问。
 
“你要买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我是问你啊,去哪都行。好吧,是我想出去透透气。”
 
“欸,开天辟地头一回啊,死宅大作家主动要求出门!”崔嵬调侃。
 
“不去算了啊。”周子昭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了头。
 
崔嵬把周子昭从被窝里挖出来,亲了一口:“去,我去。”
 
出门前,周子昭特意将一只耳朵塞上耳机。家里冰箱里已经空了,零食熟食已经进了周子昭的肚子,生的食材,自然一直在冷冻室里放着,自始至终没人动过。两个人上午去了附近的超市。周子昭做主买了两大袋子能当饭吃的零食,付了账,和崔嵬一人提一袋子。周子昭故意忽略了手上不正常的重量,两个人溜达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还是那条路,那样的阳光,只是风大了些,春季的花真的已经快要开到荼糜。周子昭也终于想起那首诗的后面几句,“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自己还活着/趁他还活着/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为自己疯狂一次/就一次/足矣”,还真是讽刺!不过,虽然事已至此,但是上天还给他留了疯狂的机会,还可以“见到”爱的人,这算幸还是不幸?
 
下午,周子昭买了情侣座,和崔嵬去看了电影,看的是香港一位颇有名望的喜剧演员导演的一部新片。看到其中致敬式的搞笑桥段,周子昭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了,笑着笑着,周子昭用没和崔嵬握着的那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可能是笑得太用力,黑暗里的周子昭眼眶和鼻尖泛着红,肩膀微微耸动,泪水顺着紧紧贴着脸颊的手掌边缘,滑到脖子,最终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电影里的老人鱼正在诉说远古的故事,她说,“爱是包容,也是忍耐,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永不休止”。以前的周子昭觉得爱与永远都是废话,现在他终于信了。
 
就这样,从陵园回来以后,周子昭照常该吃吃该睡睡,只是似乎又有什么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网瘾少年”周子昭,改了和电脑相亲相爱的毛病,只要是崔嵬“在家”,他就恨不得扒在崔嵬身上。
 
周子昭还对着菜谱学起了做饭。能吃到周子昭烧的菜,崔嵬表示“有生之年能够尝到周子昭的手艺,死而无憾!”而当他看到周子昭因为这句玩笑就咬紧下唇的委屈样,赶紧凑上来哄人。
 
“吃饭吧,该凉了。”周子昭在崔嵬脸上亲了一口,笑着将筷子递给崔嵬。
 
“好吃吗?”周子昭看着崔嵬问。
 
“好吃,就是没我做的好吃!”
 
“嗯,你做的最好吃。”周子昭这才开动。
 
“今天这么听话?天呐!”崔嵬假装惊呼。
 
“……”
 
最近周子昭睡得很晚,崔嵬在身边他不想睡,他怕一觉醒来,崔嵬就不见了踪影。在崔嵬的威逼利诱下,周子昭才会乖乖睡去,结果晚上周子昭还会频繁惊醒。每次周子昭半夜醒了,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而是轻轻地喊一句“崔嵬”或者伸手摸摸身边的位置,确定崔嵬还在,周子昭就会抱着崔嵬再次睡去。幸好,每次崔嵬都还在,每次都会回应他。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周子昭有了失眠的毛病。再加上每天吃的不多,周子昭更加消瘦了,下巴更尖,脸颊微陷,原本一双灵动的桃花眼,也整日布满血丝,眼睛下方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就连崔嵬都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周子昭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好,但是他却希望就这样过一辈子才好,他不想打破什么。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不能拼合。
 
“你最近怎么这么……呃,憔悴?新书出问题了?”崔嵬伸手摸了摸缩在怀里看电视的周子昭的脸。
 
“没有。天快热了,苦夏吧。”周子昭在男人手心里蹭啊蹭。
 
“这刚什么时候就苦夏啊,不许熬夜,多吃饭,少吃零食听见没?”
 
“嗯。”
 
“你说你怎么像猫一样,粘人。”崔嵬手上给周子昭顺着周子昭有些长了的头发。
 
“我才不像猫。”周子昭说着,用后脑勺磕崔嵬的前胸。
 
“啊,忘了,你不喜欢猫。那你像狐狸?欸你别说,眼睛还真像。”崔嵬捏着周子昭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仔细端详。
 
“边去,我就像人。”周子昭把男人的手拨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崔嵬怀里,“别跟我提狐狸。你知道吗,据野史记载,历史上的大旻朝就有一个叫周子昭的狐狸精,死的倍儿惨。”
 
“呃,我知道,传说中大旻睿钦皇帝有一知己,名曰子昭,妖狐后裔,遭奸臣构陷,含冤而终。对了,大旻皇室也姓崔,是不是很巧,只不过历史上对睿钦皇帝记载太少,不知道他叫什么。”
 
“嗯。”
 
“说真的,最近你总腻着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嫌我烦了?”周子昭坐起身,吸了吸鼻子一脸严肃的问。
 
“不是不是,只是感觉最近你太乖了。还有,就是只要你不在眼前,我就有种,怎么说呢,是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每天下班回来,我都不太捋得清一天干了什么。”崔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少有的有些纠结和迷茫。
 
“可能就是最近你太累了。”周子昭很想说你要是累了干脆就在家陪着我,但是又怕打破规律,会有难料的后果,他不敢说。
 
“可能吧。”崔嵬把周子昭按倒,懒懒地趴在了周子昭的身上。
 
崔嵬趴在周子昭身上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周子昭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最近做完了你总是一边抱着我不撒手,一边有气无力地哭,我再厉害你也不至于这样吧!”崔嵬凉软的唇贴上了周子昭的喉结,在上面轻轻地吸允着。
 
“嗯……啊,是你太厉害了。”周子昭用手臂挡住了有些发酸的双眼,享受着此刻的温存,不去想太多。
 
“最近你真是太太太乖了,呵。”崔嵬的吻带着轻笑从喉结滑到耳后,手也开始四处点火。暧昧,来的水到渠成。没人知道到底拔了多少根头发,总之周子昭最后还是成功地做好了他的纸玫瑰。等到他把纸花放在崔嵬坟前,他已经平静了下来,除了泛红的眼睛和鼻尖,脸上已经没了哭过的痕迹。此时已经是正午,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落在脸上、身上,有着和崔嵬曾经的怀抱一样鲜活的温度,周子昭想着。他轻轻跪伏在崔嵬的墓前,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虔诚地印下了一个吻,站起身,向陵园门口走去。
 
我不会停留在这里让你等太久的,崔嵬,你还在等着我,不是吗?周子昭这样想着,一路上没有回头。
 
回到家,周子昭换下沾染了墓地灰尘的外套,一刻不歇的将家里里里外外擦的擦扫的扫,接着倒在卧室的大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什么时候,周子昭只身来到了郊外,而且一直在奔跑。在他的背后,一个尖爪利喙、流着脓液的怪物紧紧地追在周子昭身后。周子昭越过火海,趟过冰河,背后的怪物紧追不放,周子昭觉得自己双眼干涩,胸腔马上就要炸裂,两条腿已有千斤。周子昭感觉自己就要放弃了,他想要停下来,想要放弃,但是总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着他越过下一片沙漠。那个念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在找一个人,等一个人,他好不容易摆脱枷锁、冲出牢笼,他就是要去找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是谁?
 
就在周子昭力竭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在叫他,那个声音就是他一直要寻找的。他回头一看,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怪物,而那个怪物有着和崔嵬一样的脸。周子昭停下脚步,看着怪物一点点接近,不再像之前对怪物心存畏惧,他甚至还有一点欣喜,伸出了手,想要触摸怪物的面容……
 
周子昭猛地睁开了眼睛,梦中那种失而复得激动还存留在心间。他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崔嵬正伏在床边一脸担忧的看着周子昭,为周子昭轻轻抚开贴在额头汗湿的头发。
 
周子昭坐起身来,一把将崔嵬抱住,脸伏在崔嵬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做噩梦了?”崔嵬轻轻拍了拍周子昭的背,“梦见什么了,把你吓得?”
 
“梦见你……梦见你扔下我,一个人走了,连再见都不跟我说。”
 
“我吗?我不会的,不管我走去哪里,我都会回来找你的,嗯?”
 
“嗯。”周子昭在崔嵬怀里蹭了蹭,“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要全瘦肉的!”
 
“好。”
 
周子昭心满意足吃上了“崔氏全痩红烧肉”,多吃了一碗饭,饭后甜点吃了两块黑森林蛋糕才填饱肚子。
 
这天晚上,周子昭也不码字,早早地洗过澡,劈手夺下崔嵬手上的文件,难得主动地送上了自己热情地唇舌。崔嵬当然欣然接受,将周子昭抱坐在腿上,与周子昭交换了一个湿吻,不知道是谁的没有来得及吞咽的津液顺着二人嘴角牵出银丝。周子昭坐在崔嵬身上小幅度的磨蹭,崔嵬也不急,两只手在周子昭背脊和腹股沟处缓缓抚摸。崔嵬家居衬衫的纽扣被周子昭急不可耐地解开,露出覆着恰到好处的肌肉的胸膛。周子昭诱惑地舔了舔,又在心脏的地方吻了吻,回手将自己身上浴袍的带子解开,露出花痴了的上身,复又咬上了崔嵬软凉的唇。二人紧紧相依,一室旖旎。
 
只要你还在,怎样的你,都是好的!在崔嵬进入他身体的时候,周子昭的眼泪滑到嘴里,带着刻骨铭心的苦涩。
 
第19章
 
第二天是周末,周子昭伴着全身的酸疼空虚感醒来,崔嵬自然比他“醒”的更早。昨晚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好,大片阳光照在床上,崔嵬的面容在刺眼的阳光下像是透明的,模糊的不真切。周子昭像是怕什么消失一样,紧紧地将崔嵬拥住,呼吸因为紧张变得急促。
 
“又做噩梦了?”崔嵬揉揉周子昭睡得蓬乱的黑发,笑着问道。
 
“没,我就是冷了。”周子昭的声音闷闷的。
 
“那免费给你抱。”崔嵬帮两人掖了掖被子。
 
“今天你想出去吗,我陪你?”周子昭问。
 
“你要买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我是问你啊,去哪都行。好吧,是我想出去透透气。”
 
“欸,开天辟地头一回啊,死宅大作家主动要求出门!”崔嵬调侃。
 
“不去算了啊。”周子昭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了头。
 
崔嵬把周子昭从被窝里挖出来,亲了一口:“去,我去。”
 
出门前,周子昭特意将一只耳朵塞上耳机。家里冰箱里已经空了,零食熟食已经进了周子昭的肚子,生的食材,自然一直在冷冻室里放着,自始至终没人动过。两个人上午去了附近的超市。周子昭做主买了两大袋子能当饭吃的零食,付了账,和崔嵬一人提一袋子。周子昭故意忽略了手上不正常的重量,两个人溜达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还是那条路,那样的阳光,只是风大了些,春季的花真的已经快要开到荼糜。周子昭也终于想起那首诗的后面几句,“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自己还活着/趁他还活着/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为自己疯狂一次/就一次/足矣”,还真是讽刺!不过,虽然事已至此,但是上天还给他留了疯狂的机会,还可以“见到”爱的人,这算幸还是不幸?
 
下午,周子昭买了情侣座,和崔嵬去看了电影,看的是香港一位颇有名望的喜剧演员导演的一部新片。看到其中致敬式的搞笑桥段,周子昭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了,笑着笑着,周子昭用没和崔嵬握着的那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可能是笑得太用力,黑暗里的周子昭眼眶和鼻尖泛着红,肩膀微微耸动,泪水顺着紧紧贴着脸颊的手掌边缘,滑到脖子,最终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电影里的老人鱼正在诉说远古的故事,她说,“爱是包容,也是忍耐,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永不休止”。以前的周子昭觉得爱与永远都是废话,现在他终于信了。
 
就这样,从陵园回来以后,周子昭照常该吃吃该睡睡,只是似乎又有什么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网瘾少年”周子昭,改了和电脑相亲相爱的毛病,只要是崔嵬“在家”,他就恨不得扒在崔嵬身上。
 
周子昭还对着菜谱学起了做饭。能吃到周子昭烧的菜,崔嵬表示“有生之年能够尝到周子昭的手艺,死而无憾!”而当他看到周子昭因为这句玩笑就咬紧下唇的委屈样,赶紧凑上来哄人。
 
“吃饭吧,该凉了。”周子昭在崔嵬脸上亲了一口,笑着将筷子递给崔嵬。
 
“好吃吗?”周子昭看着崔嵬问。
 
“好吃,就是没我做的好吃!”
 
“嗯,你做的最好吃。”周子昭这才开动。
 
“今天这么听话?天呐!”崔嵬假装惊呼。
 
“……”
 
最近周子昭睡得很晚,崔嵬在身边他不想睡,他怕一觉醒来,崔嵬就不见了踪影。在崔嵬的威逼利诱下,周子昭才会乖乖睡去,结果晚上周子昭还会频繁惊醒。每次周子昭半夜醒了,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而是轻轻地喊一句“崔嵬”或者伸手摸摸身边的位置,确定崔嵬还在,周子昭就会抱着崔嵬再次睡去。幸好,每次崔嵬都还在,每次都会回应他。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周子昭有了失眠的毛病。再加上每天吃的不多,周子昭更加消瘦了,下巴更尖,脸颊微陷,原本一双灵动的桃花眼,也整日布满血丝,眼睛下方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就连崔嵬都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周子昭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好,但是他却希望就这样过一辈子才好,他不想打破什么。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不能拼合。
 
“你最近怎么这么……呃,憔悴?新书出问题了?”崔嵬伸手摸了摸缩在怀里看电视的周子昭的脸。
 
“没有。天快热了,苦夏吧。”周子昭在男人手心里蹭啊蹭。
 
“这刚什么时候就苦夏啊,不许熬夜,多吃饭,少吃零食听见没?”
 
“嗯。”
 
“你说你怎么像猫一样,粘人。”崔嵬手上给周子昭顺着周子昭有些长了的头发。
 
“我才不像猫。”周子昭说着,用后脑勺磕崔嵬的前胸。
 
“啊,忘了,你不喜欢猫。那你像狐狸?欸你别说,眼睛还真像。”崔嵬捏着周子昭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仔细端详。
 
“边去,我就像人。”周子昭把男人的手拨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崔嵬怀里,“别跟我提狐狸。你知道吗,据野史记载,历史上的大旻朝就有一个叫周子昭的狐狸精,死的倍儿惨。”
 
“呃,我知道,传说中大旻睿钦皇帝有一知己,名曰子昭,妖狐后裔,遭奸臣构陷,含冤而终。对了,大旻皇室也姓崔,是不是很巧,只不过历史上对睿钦皇帝记载太少,不知道他叫什么。”
 
“嗯。”
 
“说真的,最近你总腻着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嫌我烦了?”周子昭坐起身,吸了吸鼻子一脸严肃的问。
 
“不是不是,只是感觉最近你太乖了。还有,就是只要你不在眼前,我就有种,怎么说呢,是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每天下班回来,我都不太捋得清一天干了什么。”崔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少有的有些纠结和迷茫。
 
“可能就是最近你太累了。”周子昭很想说你要是累了干脆就在家陪着我,但是又怕打破规律,会有难料的后果,他不敢说。
 
“可能吧。”崔嵬把周子昭按倒,懒懒地趴在了周子昭的身上。
 
崔嵬趴在周子昭身上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周子昭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最近做完了你总是一边抱着我不撒手,一边有气无力地哭,我再厉害你也不至于这样吧!”崔嵬凉软的唇贴上了周子昭的喉结,在上面轻轻地吸允着。
 
“嗯……啊,是你太厉害了。”周子昭用手臂挡住了有些发酸的双眼,享受着此刻的温存,不去想太多。
 
“最近你真是太太太乖了,呵。”崔嵬的吻带着轻笑从喉结滑到耳后,手也开始四处点火。暧昧,来的水到渠成。
 
H市的偏北,这里的春天是“低调”的。好像还没等万物真正的复苏,就已经到了盛夏。随着近些年全球气候变化,似乎一年比一年热,然而周子昭的家里并不这样。有崔嵬这个天然空调在,倒是省了一部分电费。
 
八月份的时候,周子昭总感觉心神不宁,莫名其妙。没办法只能和崔嵬商量,回去看看李淑和周子章。第二天周子昭早早地起床,穿衣捯饬,争取让自己显得精神点,坐了小半天的大巴回到家。
 
李淑现在有了第二春,准备年底小办两桌酒席把证扯了。那人姓陈,是李淑一年前打工的时候认识的。陈叔是个实诚人,也是离异,孩子跟着前妻。陈叔对李淑和周子昭很好,是个会心疼人的,开个小餐馆,生意不温不火。周子章很懂事,学习也不用人经管。周子昭回家请了陈叔,一家四口吃了顿饭。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周子昭忽然就松了口气。
 
后来周子昭又私下塞给李淑一张卡,李淑一开始拒绝,毕竟周子昭虽然还算挣得不少,但给家里花的钱更多,孩子自己哪能没积蓄。周子昭坚持,说李淑都是要结婚的人了,置办新家都得用钱不能落了面子。李淑这才勉强收下了钱。
 
周子昭有种很怪异的感觉,似乎走了这一遭,就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周子昭在家住了三天,李淑就数落了周子昭三天,原因无他,周子昭实在是瘦了很多。李淑就不明白了,周子昭一个家里蹲怎么就能把自己糟蹋成这鬼样子,最后得出结论:一切都因为周子昭身边没个女朋友照顾着。要不是周子昭躲得快,李淑没准会逼着周子昭去相亲。
 
周子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农历七月十四该有的大月亮被乌云遮住了踪影,哗啦啦下着雨。立秋之后的雨水,打在头发上,都会凉得人脑仁疼。下了大巴打车,下了的士开单元门,周子昭也就走了几十步,可还是被冰凉的雨水沁得骨头缝都在叫嚣。
 
打开门,客厅里开着灯,餐桌上备着做好的饭菜。顶灯的光白得刺眼,周子昭眼睛被刺激得一阵模糊,他使劲闭眼再睁开,晃了晃脑袋,才分辨出沙发上的人影,是崔嵬,正看着他微微笑着。
 
“你回来了!”崔嵬扎着围裙,向他走来。
 
“嗯。”周子昭也不管衣服被雨打湿的黏腻感觉,直接扑进崔嵬的怀里,心里已经柔软成了一汪水。
 
“去冲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了,然后吃饭。”崔嵬哄孩子一样拍着周子昭的背。
 
“嗯。”周子昭哼哼着,却不动地方。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里阴凉的气流从鼻腔进入胸膛,最后消融在身体里,脑子都有些昏昏沉沉。
 
“快去,你都要睡着了。”
 
“你陪我去吧,我累。”周子昭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崔嵬身上。
 
“好好好!”崔嵬没办法,只能半搂半抱地把周子昭拖去浴室,十分君子的给他冲了澡,擦干,套上浴袍,吹干头发。都弄停当了,崔嵬才拉着小祖宗开饭。
 
“万一哪天没了我,你怎么办,小懒蛋。”
 
听了这句话,周子昭精神立马绷紧,腰板挺直,眼睛瞪得老大。崔嵬没想到这一句玩笑周子昭反应这么大,刚要说什么,只见周子昭又软踏踏的蔫了下去,嘟囔了一句“……不会的”,继续乖乖吃饭。
 
第20章
 
在周子昭心里,这几天回家,那和崔嵬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晚上的时候更是热情似火,崔嵬自然是乐见其成。事后,周子昭半趴在崔嵬身上哭得喘不过来气。这个崔嵬可有点接受不能,赶紧亲亲摸摸哄着,问周子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哭的有也太厉害了,崔嵬表示受到了惊吓。
 
周子昭直摇头,紧紧咬着被吻得有些红肿下唇,也不说话。哭累了,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崔嵬胸膛上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在崔嵬“上班”之后,周子昭也穿戴整齐出了门。
 
这次来陵园,周子昭买了一束白玫瑰,或许是白月季也说不准,反正花语是好的:纯洁的不含杂质的爱,他应该会喜欢。当他跟司机说目的地的时候,司机大叔看着周子昭的花,内心表示对年轻人独特的祭扫方式表示理解不能,中元节扫墓带玫瑰,呃。
 
到达陵园,时间还早,没有几个祭扫的人。周子昭把花束摆正,倚着冰冷的石碑坐了下来,偏着头闭着眼靠在石碑上,右手抬起轻轻抚摸着男人的名字,就像抚摸爱人的脸庞。
 
慢慢地,周子昭手上的动作变了味,右手渐渐使劲,由轻抚变成了抠挠。手背青筋暴起,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刺啦刺啦,像极了指甲划在黑板上的声音,原本修剪的整洁干净的指甲渐渐地被掀起,殷红的鲜血在暗色的石碑上留下了不算明显的道子。而周子昭依旧静静地靠在那里,仿佛这些都与他无关。
 
崔父崔母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周子昭,安静的倚在那里,对来人毫无所觉。额头沁着汗,闭着眼睛,紧咬的牙关在瘦削的脸上撑起了两腮突出的骨头,一只手已经鲜血淋淋。
 
崔父看见周子昭手里的动作,刚想呵斥。崔母却对他摇了摇头,这孩子,不对劲!
 
崔母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地拍了下周子昭的肩膀:“小周!”
 
周子昭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双眼却一时看不清来人;想说话,却感觉张不开嘴,一时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大概喘了十几下,周子昭才缓过劲,趔趄了一下才站直身,裂开僵硬的嘴:“阿姨,叔叔。”崔父崔母点了点头,双方却也无话可说。
 
周子昭给二老让了地方,站在远处静静看着男人的墓。心情却是怎么都不能平复,他想要站在高处大吼,他想有人能当胸给他来一拳,他甚至想狠狠地一头撞在男人的墓碑上。呼吸又开始急促,周子昭想马上离开这里,却又不得不揪着胸前的衣服蹲在地上。使劲张开攥得死紧的拳头,抖着手拿出药瓶,本来就只剩半瓶的药又洒了好几片。周子昭倒了两粒,也不喝水,就直直咽了下去。
 
缓了一会,周子昭才重新站起来,脚步虚浮的向墓园大门走去。
 
崔父崔母在中午之前也结束了祭扫,两个人红着眼睛往回走。崔母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捡起了什么东西。
 
“你干什么呢?”崔父问。
 
“小周是不是刚在这蹲了半天,不太对劲。你看这是不是……药?”崔母举着几粒药给崔父看。
 
“哼。”崔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是爱多管闲事……一会儿让小王拿着去化验。”
 
小王作为司机兼助理,办事效率很高,下午就把化验结果带了回来。那药片不是别的,瑞美隆,一种用于抑郁症治疗的药物。
 
“唉,我就说,小周不太对!你看他今天那手弄得……”崔母对崔父说道。
 
“就你心软,要管闲事不拦着你。”崔父摇头。
 
要说崔母还真是心软了。虽然他一直不理解小儿子喜欢男人,但是事到如今,接不接受也都是无所谓的事了。周子昭毕竟是小儿子喜欢过的人啊,小嵬还为了他挨了一顿打,唉。崔母给周子昭打电话,也没人接。还是去看看吧,就只当去小嵬的家看看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子昭跌跌撞撞回了家,连拖鞋都没换就一头扎在床上。天旋地转,脑子里像是盛了烧着沸水,咕噜咕噜冒出来热气在头脑里发胀。
 
周子昭眼前一片白雾,身体忽冷忽热,眼睛鼻子好像都被蜡糊住了,但是却能隐隐听见有崔嵬在耳边焦急地喊自己。周子昭有气无力急喘着小声叫着崔嵬的名字,摸索着将崔嵬得手握在手里,死死地抓住。
 
小王送崔母来的时候,眼见着周子昭家门没关,敲了敲也没人应,小王进去开了灯看了看又退出来,对崔母点了点头:“在卧室。”
 
屋子里地板家具纤尘不染,摆设放的规规整整,完全不像一个单身男生的公寓该有的样子。唯独纸篓里堆满了食品袋和泡面桶,崔母看了看流理台,周子昭怕是很少下厨的,仗着年轻就糊弄身体。
 
当崔母看到卧室里的情景,忍不住心里发酸。只见周子昭裹着外套仰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拧着眉,一张脸煞白满是冷汗,挂着病态的红晕,嘴里喃喃的叫着崔嵬的名字。崔母走过去探手一摸,周子昭的额头烫得吓人:“小王你进来,帮我把他送医院吧。”
 
听到去医院,周子昭蓦地张开了双眼,挣扎地坐了起来,一把搂住崔嵬,张开布满干皮的唇:“阿姨,崔嵬陪着我就行了,我没事。”
 
崔嵬轻轻地帮周子昭顺着头发,在周子昭额上安抚的吻着,眼睛里是从没有过的哀伤:“可是我不能永远陪着你啊,子昭。”崔嵬的声音有些哽咽,周子昭感觉有什么冰凉的水渍划过自己发烫的脸,周子昭想抬起头看看崔嵬的表情,可是崔嵬轻按着他的头将他固定在怀里,不让他动。
 
“你说过的,你会一直陪着我。”周子昭手上用力,像是要把崔嵬箍进身体里,断裂的指甲又渗出了血。
 
尽管崔母看过化验单就做过心理建设,但是看到这样的周子昭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也跟着发涩:“小周,你在跟谁说话?小嵬,他,在这里?”小王则是眼观鼻鼻观口站在角落里。
 
周子昭茫然地看了一眼崔母,又拧过头看着眼前的崔嵬:“阿姨,崔嵬就在这啊,就在这……”
 
“你看,子昭,我妈他们都看不到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想起来了,那天半夜我赌气,好像是出了车祸,我的身体留在了车里,我飘出了车外。我太想见你了,我还没跟你道歉,还没来得及好好陪陪你,我想再见你一面……你早就知道了吧……”崔嵬跟周子昭额头抵着额头,低声说道,“对不起,子昭,对不起,可是我得走了……”
 
话音刚落,崔嵬的身体就化作了细碎的蓝色星光,像是夏夜里聚合的萤火受到了惊吓一般,四散开来,也不过是一瞬间,便了无踪迹。
 
“崔嵬,崔嵬!”周子昭大叫着想抱住崔嵬,也只是徒劳把自己摔在了床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嘴里念着崔嵬的名字晕了过去。
 
周子昭在医院里醒来,很平静,已经退了烧。风撩起窗边的浅蓝色窗帘,周子昭想看看窗外大树的品种,但是逆着光什么都看不清。看见护士进来,周子昭放下枕头,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崔母正在和熟识的医生聊着周子昭的病情。
 
“根据您的描述和他所服的药物来看,病人很可能是妄想型反应性抑郁症,还要经过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病情,毕竟发热也有使大脑出现幻觉的可能。当然,这还需要病人本身的配合。建议他的药物不要停。”
 
崔母把医生的话转告给了周子昭,这时周子昭点滴已经打完,右手缠着绷带,贴着医用胶条,坐在床边走神。
 
“阿姨,麻烦你了。我有吃药,那也不是什么幻觉……算了,总之谢谢你阿姨,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周子昭嘴角向上翘起,苍白的脸上晕开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能有您这么一个好母亲,真好……我这就回去了”
 
崔母苦笑了一下,也不再劝,再可怜终究不是自己的儿子,不好管太多:“那叫司机送你吧,对了,这是小嵬的留下的,我们也不缺这点,你就权当个念想吧,之前也没机会给你。”
 
周子昭也没推辞,看了看,最后留下了一套证件上写着自己名字的房子。崔嵬以前说过,等他手头宽裕了,就要买一套大点的房子,书房要留的足够大、布置的足够舒服,可以让两个人在里面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窝着……看来他是真的买了,只是没来得及……
 
周子昭回到家,一个人,很冷清。他把家里又都打扫一遍,给自己泡了桶面。一边打开电脑找到自己未完待续的文档想着怎么完结,一边用叉子搅着半熟的面条塞进嘴里。等到泡面吸溜完了,完整的故事已经在周子昭脑海里过了一遍,他把面桶一推,开始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就这样过了一整天,晚上搂着崔嵬的枕头辗转半宿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的周子昭还是是吃面、打字、睡觉,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依旧……
 
第四天,周子昭将新房子的钥匙和不多的几张银行卡,打了包裹交给快递员,同城邮给了李淑。
 
第五天,周子昭接到了家里收到快递的电话,没解释房子是怎么买的,只说是给李淑的结婚礼物,又把几张卡的密码让李淑记了下来。周子昭从来没给家里打过时间这么长的电话,他们聊了很多,聊了周子章的学习、周子昭小时候的淘气、陈叔的生意渐火的餐馆、李淑对以后生活的打算……最后毫无意外,李淑问起周子昭有没有女朋友。
 
“妈,你听我说,我不会有女朋友……我有喜欢的人,是男人!”周子昭慢慢说着,像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什么子昭,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妈,我喜欢男人。”周子昭语气依旧平淡。
 
“你放屁!”平时没什么脾气的李淑吼道,有些破音,“你在跟我闹着玩吗,我不同意。”
 
“妈,你消消气,我没办法,我真的喜欢……”
 
周子昭的话被李淑粗暴地打断:“这毛病你要是不给我扳过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你也不要回来了!”李淑挂了电话。
 
周子昭听着挂断的忙音,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倚在沙发上,胳膊挡住眼睛。过了两分钟,进了书房。
 
第六天,周子昭的新书终于打上了完结的标签,是个bad ending。好好的兄弟情,他给写成了超友谊,那就干脆把男二写死吧。本来周子昭也不想,但是在小编的苦苦哀求下,也只能如此,不然这家网站不给发。
 
第七天,刮着微风,趁着太阳还没热起来,周子昭早早来到天台上,看看蓝天白云,准备为下一本书找找灵感。人们都说站的高望的远,但是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周子昭发现其实根本就不是这回事,永远会有比你脚下更高的楼宇挡住扯远的视线。
 
“子昭……子昭……”
 
周子昭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声音好熟悉。可是天台上 没有别人,周子昭走到天台边缘,扒住高度刚好到腰间的栏杆,向楼下张望。楼下的那个人,好像是崔嵬!
 
“崔嵬!崔嵬!”周子昭大喊了两声,那人却没有反应。周子昭急了,翻过栏杆,想要蹲下身接着喊。可能是微凉的风突然就加大了劲头,周子昭脚下一个不稳,向楼下坠去。
 
随着周子昭直挺挺的落地,鲜血染红了路面,楼下一阵惊呼尖叫。这个原本安逸的早晨,也不再平静。
 
第21章
 
“修者得道,死者往生;来而往,死而生;轮回有序,生死无常;魂归冥府,休得执枉……修者得道,死者往生……”随着一阵缥缈的唱念,周子昭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眼前除了影影绰绰游走的幽蓝色的火苗,一片漆黑。
 
“子昭!”
 
周子昭猛地回身,站在他身后的是崔嵬。眉眼冷硬,薄唇微抿,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眼里盛着能把人融化掉的温柔。还是熟悉的脸,却还是有些不同。
 
周子昭向前挪了一步,抬起手,轻轻抚上男人的那张深深刻在脑海里的脸,嘴唇都控住不住的哆嗦着,他想笑,却觉得口唇麻木。他使劲晃了晃头,眨了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就这么傻,这么急着来找我,还学会殉情了,嗯?”崔嵬握住周子昭附在脸上的那只手,握在手里研磨。
 
“不是,我就是脚下一滑,就从楼上摔下来了,真的!”
 
崔嵬深吸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就被一声突兀的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咳嗽打断。“咳,嗯,咱们能换个地方叙旧么崔判,来来往往的小鬼们都看着呢。那边小黑小白看得眼睛都直了。”说话的男人像是虚空中出现,披散着墨染的长发,穿着一身纹饰繁复的迤地红袍,衣领松散,怀里抱着一只白猫,同样很英俊,却又说不出的邪气。白猫对着这边喵喵叫了两声,崔嵬扫了它一眼,它赶忙用蓬松的尾巴把自己遮了个严实。
 
“冥主好悠闲,来黄泉路凑热闹。”崔嵬拉着周子昭转身向前走去。
 
“欸,崔判,崔老鬼,怎么说我都一千年没见到小石头了,你让我瞅瞅呗,怪不得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越长越俊……等等我!”红衣鬼老大,不,是红衣冥主嘴上说的让人等等,脚下却不急,就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作为纯纯粹粹的现代人,前无神论者周子昭,不愧是死宅大作家,脑洞强大,接受能力也强大,不只接受,还对未知充满好奇。
 
“崔嵬?”周子昭叫崔嵬,
 
“嗯?”
 
“他叫你崔判,你叫他冥主?我记得地狱就有个崔判,冥主是人们常说的阎王?你们说的小石头是我?”
 
“我的确是判官,但并不是历史上记载的‘崔珏’,他算是我的前辈。冥主他叫阎沐,也就是阎王,但是为了和下属的十殿阎君中的阎罗王相区别,所以称呼他为冥主。什么小石头,你听错了。”
 
“地府公务员的着装风格就不需要,呃,统一么,古今大乱炖?”周子昭扯了扯崔嵬的黑风衣,看手感料子很好。
 
“我们都会与时俱进,阎沐那个神经病是个例外。”
 
“哦。”周子昭点头,表示理解,“你什么时候……回来冥界的?车祸之后,还是……我之前抑郁……不过见到你心情就好了。”
 
崔嵬忽然站住,轻轻地点住周子昭的唇:“这个你不能问,我现在也不能说。但是我保证,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嗯!”周子昭一边说着话一边四处打量,这一路走来,他不禁感叹传说中的黄泉路真的很长。走在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四处漆黑,没人接引恐怕就会迷失。“路旁”偶尔有格子块一样的小剧场,周子昭在那里看到一个个以自己为主角的散碎的场景,上演的是自己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就要到了,周子昭想,他感觉自己已经死寂的心脏都要狂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崔嵬走到周子昭的身后,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一手拥着他继续往前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看,你不用要喝孟婆汤,所有事都不会忘,所以你现在就不要再回想一遍了。”
 
“好。”
 
二人聊了一路,经过了著名建筑物奈何桥之后,就等于正式入了冥界。汉白玉栏杆的大桥很壮观,桥下忘川河波澜不兴,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水里的一个个浮动人影,在狞笑挣扎。上了桥一部分负责接引的鬼差会领一杯淡蓝色的液体给鬼魂,一脸发懵小鬼们都会乖乖喝掉,再诧异的看着水晶玻璃一样的杯子在手中像爆掉的气泡一样凭空消失。而另一部分引路人则会在登记之后直接把魂灵带入冥界。都说“不饮孟婆不渡河”,但是事实却是只有需要转世的人才会喝“汤”,而极少数身份特殊跳脱六道轮回灵体,是要入冥界的,并不需要走这个程序。而那些大奸大恶的人去的就是传说中的地狱,也就是阴曹地府。冥界有着和人界类似的运行机制和生活方式,周子昭表示死了还真是长见识。
 
在上桥之前,周子昭就四处张望,如他所想,在鬼影重重的忘川两岸,真的开满了一望无垠的曼珠沙华,红白相间的妖艳花丛里靠近桥头的地方耸立着一块镜面一样光滑的石壁,边缘处用朱漆刻着“三生”两个篆体大字。
 
周子昭不禁停下脚步,他似乎感觉到,那块石头有一股吸力,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他向石头靠近。头开始隐隐发胀发疼,他想抬起手揉揉太阳穴,才发现崔嵬一直拉着他的手。此时崔嵬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看的他发毛。等周子昭仔细探究,崔嵬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片温柔,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能去石头那看看么,啧,怎么死人头还会疼呢?”
 
“忘川彼岸花的香气有毒,新鬼闻了就会难受,严重的会产生幻觉,坠入忘川,被万鬼分食。”崔嵬在周子昭额角揉了揉,开玩笑道“所以说你在远处拍拍照留个念可以,过去看就算了,彼岸花的毒性无解。”
 
“那还是算了吧。”两个人没有再停顿径直上了桥,崔嵬牵着周子昭的手把他带到了灯火流萤的冥界。遗憾的是,周子昭没有喝孟婆汤,周子昭其实对那杯疑似鸡尾酒的东西的口感还是很好奇的,而传说中的孟婆,是个穿着制服的高挑美女的事实已经不能引起周子昭丝毫的惊讶。
 
不远处,阎沐不紧不慢地走着,和怀里的白猫聊着天。
 
“苏辛啊,看到了吧,崔老鬼的心里还是只有他的小石头,你是不是该彻底死心了?”阎沐给怀里的白猫顺着毛,白猫“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还是别变回人形了,看样子崔嵬虽然不打算把以前在冥界的事告诉小石头,但是我猜他还是会把一千年前人界的事告诉小石头的,不然有些事他难以自圆其说。小石头想起来之后会不会教唆崔老鬼再教训你一顿,呵呵。”
 
白猫又喵呜叫了一声,突然咬了阎沐一口。
 
“嘶……”阎沐抽了口凉气。白猫又伸出舌头小心的在牙印上舔了舔。
 
“我说真的苏辛,当年崔判去寻找小石头,你执意跟随去了人界,酿下大祸。被崔判囚禁近十载,修行尽废。他们重归冥界在轮回境里封印千年之后,本该重获自由、尘埃落定。可是,在你再次化形的时候,我却出于私欲,为了你,让他们再入轮回,多经历了一世苦楚。”阎沐看着白猫水汪汪的一双蓝眼睛,笑得很温柔,“你该知道,你是我的宠物,你的眼里也只能有我!我不会再纵容你了!”
 
白猫乖顺地往主人怀里缩了缩,内心泪流满面,主人要发飙,怎么办?
 
对于自己为什么能留在冥界,周子昭其实不太懂,难道就因为崔嵬是判官就能给走后门?
 
“崔嵬,我能赖这儿不去投胎,就是因为我是你老公?”周子昭此刻正赤条条的趴在颇为骚包的古风浓郁的八步床上,腰间搭着薄被,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遍布吻痕,手脚不老实的在崔嵬身上揩油。
 
对于十分钟前还在身下喘息求饶的周子昭转过头来就占他嘴上便宜的这种行为,崔嵬的容忍度十分的高。他一翻身半边身子压住了周子昭,咬着周子昭的耳朵说:“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那是为什么?”周子昭躲了躲,没躲开,“这样不得劲,你先起来。”
 
崔嵬翻身倚在软枕上半靠在床头,周子昭拱了两下也爬起来,找了个舒服位置窝进崔嵬怀里。
 
“你说吧!”
 
“你还记得你看过的大旻朝野史么?”
 
“记得啊,卧槽你别告诉我,我原来真是狐狸精!”周子昭刚要坐起身,被崔嵬一把按回怀里。
 
“咳,那个妖狐后裔的确是你,而我就是那个睿钦皇帝。”
 
“哦。然后呢?”周子昭对于自己和崔嵬也不是道是哪辈子遭遇的狗血程度,已经无力发表言论。
 
“我入轮回是因为去人间历劫,你可以把这当做公务员的定期考核。那一世我们之间发生的事的确就像野史记载的那样。但是苏辛,也就是你看到的阎沐的那只白猫也偷偷跟去了人间。作为凡人我很失败,错把苏辛当做了小时候偶遇的你,被他蒙骗,苏辛助纣为虐、戕害同族注下大错,你也是受害者之一。我当时囚禁苏辛废了他的修为,得罪了阎沐那个神经病。后来我们三个魂归冥界,如果普通灵体想要留在冥界,就必须被封印在轮回境里一千年,直到脱胎换骨,破境而出,所以我陪你进了秘境。在第999年的时候,重伤痊愈的苏辛要再次化形,也就是变成人的样子……”
 
“我知道,然后?”
 
“呃,然后阎沐那个神经病抽风,为了给他家的猫出气,把咱们又打入了轮回!”
 
“好吧,的确有点神经病。啊,你的确挺失败的。呵呵”周子昭面露同情,装模作样地拍拍崔嵬的肩。
 
崔嵬把周子昭的手扯了下来,握在手里:“差不多就是这样,你想要以前的记忆吗?想恢复也不是不可以……”
 
“不要!”
 
“……why?”
 
“有你在身边就够了,记那么多也没什么用吧。我现在偶尔还会想着自己对不起我妈,但是我也知道除非勾魂鬼差,选择留在这是不能随便回去的。如果想起来那么久远的事,我就会忍不住牵挂以前的家人,或者我还会忍不住记恨一些人。就拿苏辛来说吧,他毕竟是冥主的人,也受到了该有的惩罚,我如果再要你去报复他,你岂不是会很难做?”周子昭嗅着崔嵬身上的味道,“当然,如果你要我想起来,也可以,我无所谓”
 
“我巴不得你想不起来,那时候我简直不要太渣。”崔嵬难得的笑得很开,眉眼间有什么周子昭看不懂也抓不住的情绪似冰川般遇暖消融。
 
而崔嵬这么高兴的真正原因,是永远也不会告诉周子昭的。
 
与此同时,后知后觉的周子昭对上辈子自己经历的灵异事件的真相也有了计较。
 
第22章
 
一千三百多年前,忙里偷闲的崔判过了忘川河,站在河边赏花。彼岸花如同燃着烈焰的人间白雪,映红了平静的河水,河中厉鬼的脸都平添了几分生气。赏花的不止他一人,还有三生石里的一缕残魂。
 
“崔判不是应该日理万机的么?又来赏花?”残魂说。
 
崔嵬回头看了他一眼,索性转过身走到石壁前悠闲地坐下:“花早已看厌,与其说看花不如说是看来往生死。”
 
“我三百年来每日都在看这些,即使人人不同,可也没什么意思。”残魂说。
 
“的确,就连桥上的灵魂和桥下的恶鬼,内里也没有什么不同。那你还苦苦地守在这里等什么呢。”
 
“我在等一个人,他在我身上留了咒印,他说让我在冥界等他!”
 
“即使再让你在等几百年,你也等?”崔嵬气结。
 
“我不清楚,我已经忘了他的样子,也许我会撑不住,就此消散罢。”
 
岁月就这样在人们不甚留意中溜走,转眼二百年已过。而这二百年间,崔判把闲暇都留给了三生石中的那缕残魂。直到二百年后,终日被三生石煎熬,也被三生石灵力所淬炼的残魂重获魂体。残魂没有接受崔嵬的挽留,选择喝下孟婆汤,再入轮回。
 
“崔嵬,他既然不在这里,我就去人间等他。”
 
“或者是那人不想见你,或者已经把你忘了……”崔嵬紧紧的蹙着眉,无可奈何。
 
“五百年我都等了,你不用再劝。”残魂看着淡蓝色的孟婆汤出神,也许从五百年前自己打翻了孟婆汤、凭借咒印之力打散元神投身于三生石,就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可是他不想回头。至于值不值得,他不懂。
 
“为了我,你能不能留下来?”崔嵬终于说出了口,可是已经晚了,残魂已经喝下了孟婆汤。
 
“你是谁,在……跟我说话?”残魂问他。
 
“罢了,既然你想去,我就陪你走一遭。”他在残魂得前额上轻轻一点,一个黑色印记转瞬消失在残魂的额间,“孟美人,给我来碗汤!”
 
当冥主大人发现爱猫失踪,亲自寻到了奈何桥的时侯,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已经来不及阻止,崔嵬跟着残魂遁入轮回,白猫也跟去了人间。
 
阎沐听了孟美人孟婆的上报之后,扶了下额头,摆摆手就要打道回府。
 
“沐老大,那残魂等的人究竟是谁,五百年都不曾出现?老大你肯定知道,别想敷衍我!”孟婆美目圆睁,势要刨根问底。
 
阎沐也不绕弯子:“崔——判——崔——嵬啊!”
 
“这……怎么回事?”
 
“我算算,大概是几百年前,咳我忘了。那时候你们的崔判还只是个行事严谨干练的勾魂鬼差。当值期间,在人间邂逅了林间养病的抚琴人,志趣相合。但是鬼差不得与阳世人来往过密,崔嵬因此面壁受过,又是几百年。后来崔嵬就被抹去记忆,成了你们的崔判。而那抚琴人就甘愿困于三生石,等着崔判。”
 
“老大,你真是铁石心肠!”孟婆撇撇嘴。
 
“崔老鬼整日勾引我的猫,这是他应得的!”阎沐一甩袖子就要回去。
 
“难道不是你的猫纠缠崔判……呃,恭送冥主!”
 
“哼!”阎沐踱着步走了,似乎对他的猫也不是太过担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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