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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游戏Ⅲ] 破灭之夜(灵异)——薄暮冰轮

时间:2017-06-02 07:27:27  作者:薄暮冰轮

 文案:

 
“我们所在的世界,是假的。”
 
宋寒章的一句话惊醒了犹沉浸在第二轮存活下来的喜悦中的林觉。
 
从接到彩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脱离了正常人类生存的世界,在这个永无止境的轮回游戏里挣扎求生,第一轮的丧尸,第二轮的虫,每一轮都有大量新人死在危机重重的里世界,而第三轮……他们遇见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危机。
 
来自2002年的团队和2022年的团队,与身在2012年的林觉等人展开了一场殊死之战,只有一支队伍可以幸存下来,那么,赢家到底是谁?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恐怖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觉
 
第1章:悬崖边的先知(上)
 
“这说明我们所在的世界,是假的。”宋寒章的话像是裁决一般戳破了虚妄和平的假象,带着一种别样的冷酷和残忍,“我们根本没有从这个游戏里走出来,也许永远不能走出去。如果我们继续循规蹈矩地挣扎,总有一天我们会耗尽所有的力气,花光一切的侥幸,然后死在这里。”
 
林觉的喉结在颤抖,冰冷的感觉从脚底一直往上攀爬,像是某种冷血的软体爬行动物正环绕着他的腿,以缓慢而势不可挡的速度向他的大脑进攻,将他拖入死亡的深渊。
 
脑中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去否认这种荒诞的猜测,但是这一刻,他的喉咙却被恐惧和绝望扼住了,再温暖的阳光,再热闹的喧哗声也无法挽救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会有比这个更可怕的猜测了,但也不会有比这个更接近真相的猜测了。
 
自从林觉拿到那只彩蛋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脱轨。全校生化危机只是一个开始,在那个丧尸横行、血腥残酷的夜晚里,他经历过背叛的伤痛,品尝到软弱的代价,酝酿出杀人的勇气,和平世界的道德观在死亡面前迅速崩溃。好不容易挣扎到了黎明,校园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他却被告知第二轮游戏即将开始,他又被卷入了雨林化的校园里,和巨大化的昆虫作战,躲过蜘蛛的陷阱,杀过汹涌的蜂潮,甚至与无穷无尽的行军蚁大军作战到黎明。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在真实的世界里得到短暂的休息,却不料,就连这和平的景象都是虚假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一切的?”林觉努力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但是他还是听到了自己扭曲颤抖的声线。
 
宋寒章抬头看着这座矗立在广场上的钟楼,抚摸着自己留在这里的刻痕,平静地说:“第一轮游戏开始。但是到现在,它才被证实。”
 
宋寒章一共留下了两处刻痕,正是这两处刻痕证明了他大胆又可怕的猜想。
 
第一道在宿舍大楼下的樟树上,他在那里留下了一道人为的刻痕,这道刻痕在第一轮游戏结束后消失了。暗示了第一轮游戏中的那个校园,和第一轮结束后的正常校园不是同一个,不仅是刻痕,两者之间许多不同的地方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从游戏中变高到无法脱离的围墙和游戏结束后消失的战斗痕迹来看都是如此:第一轮游戏中的校园≠第一轮游戏结束后的校园。
 
第一轮游戏结束后,宋寒章在广场的钟楼上留下了另一道刻痕,在第二轮游戏开始后,这道刻痕没有消失,这又证明了游戏中的校园和游戏结束后的校园是同一个:第二轮游戏中的校园=第一轮游戏结束后的校园。
 
即便不是等同,但至少两者之间存在一种显而易见的引申和被引申的关系,即,第一轮游戏结束后的校园场景生成了第二轮游戏中的校园。
 
但是这道钟楼上的刻痕,在第二轮游戏结束后的这个校园里,消失了。
 
这又回到了第一个推论:第二轮游戏中的校园≠第二轮游戏结束后的校园。
 
但同时,有一个新的问题浮现。
 
第一轮游戏结束后的校园里,钟楼存在着宋寒章人为刻上去的刻痕,但是第二轮游戏结束后的校园里,这道刻痕却不存在了。
 
——第一轮游戏结束后的校园≠第二轮游戏结束后的校园。
 
假设,真实的世界有且只有一个,那么这两轮里的哪一个校园是真实的世界?为什么会出现一真一假的情形?这两轮游戏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游戏结束后的校园要么同为真,要么同为假。但已知这两个世界至少有一个不是真的。
 
那么结果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从来没有回到过那个真实的世界。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死去的玩家在这个世界中被抹去了痕迹,如果是真实的世界,能够做到如此大范围地修改记忆抹消痕迹,那一定是神的力量。但如果他们已经不存在于真实的世界里,那要修改周围的环境就如同修改电脑程序一样简单。
 
此刻的他们,就像是被录入计算机的一段数据,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投放到用数据组建成的世界中,无所谓生死,更无所谓尊严。
 
漫长的沉默中,林觉想到了许多,纷乱的思绪让他觉得疲惫,就算是生存下来的喜悦也没能挽救这种悲哀感,因为他们的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他突然明白第一轮游戏结束后宋寒章的异常。
 
他就像一个先知一样,在黑暗中过早地预见了危机四伏的命运。他因此而不安,甚至于绝望,可是到真的验证了猜测的时候,他却比谁都冷静。
 
“我们要怎么办?”林觉用沙哑的声音询问宋寒章。
 
宋寒章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觉以为他无法回答。
 
“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直到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悲惨地死去;或者,在几乎不可能的概率中去搏一个微小的可能。当然你还可以虔诚地祈祷恶魔会因为良心发现放我们离开。林觉,你的选择呢?”宋寒章凝视着他,问道。
 
也许会死,林觉心想,不,应该说九死一生都是盲目乐观了,他们简直像是妄想挑战神明的蝼蚁一样,不自量力。
 
他忧虑、害怕,乃至绝望,这种恐惧不同于面对丧尸和巨虫,他可以战胜它们,却无法和这种强大到令人胆寒的力量抗衡,他甚至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对付这个“敌人”。
 
可是宋寒章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就像一直以来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听天由命的人,哪怕将他打落到地狱里,他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上来。
 
如果不是这个人的勇气,他恐怕早就死在游戏里了。他所能回报宋寒章的,也就只有自己的性命了……
 
他愿意做这个人手中的武器,愿意被他驱使,也许他不是最聪明最强大的那一个,但却是最忠诚的那一个。
 
林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安静又坚定地看着宋寒章:“我和你一起。”
 
哪怕杀到尸山血海,也要让他再见曙光。
 
******
 
半个小时后的早餐,林觉根本食之无味。
 
但是宋寒章将他的份也一起买了,两人在熙熙攘攘的食堂里一起享用了一顿说不上美味,但是却能够填饱肚子的早餐。
 
宋寒章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但是他装作没听见。
 
林觉心不在焉,直到他的手机也响了。
 
一串陌生的号码,林觉迟疑了一下才按了接听,自从这个噩梦一样的游戏开始后,他对接电话有着说不出的阴影。
 
手机里传来一个欢快得不合时宜的声音:“哟,大兔子,早上好啊。”
 
是陆刃。
 
“把电话给宋寒章。”陆刃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笃定他和宋寒章在一块。
 
宋寒章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说:“让他来食堂。”
 
林觉复述了他的话,挂掉了电话,奇怪地问他:“刚才电话是陆刃打的吧,你怎么不自己接电话?”
 
“不想破坏吃饭的心情。”宋寒章的回答让林觉更加迷惑,“你也最好多吃点。”
 
宋寒章难得的关心让林觉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盘子里的肉包给吞下了肚。
 
“我吃饱了。”林觉连吃了三个后说。
 
“你确定?”宋寒章问他。
 
林觉越发觉得奇怪:“当然,学长,你今天一直怪怪的,是压力太大了吗?”
 
宋寒章却突然微笑了起来,林觉竟然从这个笑容里看出了一点做坏事的愉悦,他看着周围来来去去的学生和食堂工作人员,又看着不明所以的林觉,最后问道:“你就没有想过吗?如果我们现在不在现实世界,那这些看起来像是人的东西,又是什么?”
 
第2章:悬崖边的先知(中)
 
林觉久久沉浸在这种不可言喻的恐惧之中,他像是惊弓之鸟一样打量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打扮入时染了长发涂着亮眼指甲油的女学生,勾肩搭背说笑着路过的男生,戴着粗框眼镜抱着书本行色匆匆赶去上自习的优等生……
 
每一个人身上都像是背负着恐怖的秘密。
 
每一个不经意间落在他们身上的眼神都带着令人战栗的意味深长。
 
他们活灵活现,无处不在,而他却不知道这些看起来像是人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觉哆嗦了一下,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机——第一轮游戏结束后他曾经打电话回家,当时熟稔地和他聊天,还问他生活费够不够的那个人,真的是他的妈妈吗?
 
压抑感和无处可逃的绝望感像是潮水一样没过了林觉的头顶,他感觉自己已经窒息。
 
“你不害怕吗?”林觉的声音在扭曲,他难以控制地用变调的声音问宋寒章。
 
那个被他视为信仰的人就坐在他对面,渊渟岳峙、稳如磐石。
 
“我害怕过,对我来说,未知比任何一种现实都要可怕,所以当我猜测着各种假设的时候,我害怕得无以复加。但是当某个猜想被证实之后,我就已经不在乎了。更何况,在镜子世界里的时候,我已经体会过一次这种感觉了。”宋寒章平静地说道。
 
林觉一怔,是啊,那时候宋寒章和莉莉丝做了交易进入到镜子世界中,隐蔽地给予他提醒。在镜子世界中的时候,宋寒章所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虚假现实,周围栩栩如生的一切都是编造出来的,只有他们,是在那个世界里唯二的真实。
 
那时候的宋寒章,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他又是花费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在洞悉一切的恐惧中拯救他呢?
 
“镜子世界还让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进行生存游戏的我们,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状态‘活着’呢?我们被从现实世界带到这里,又从这里被塞入一个又一个的‘校园’中,我们的身体真的还存在吗?还是说,我们已经被降维,甚至成为了一串0和1的数据,被从这里丢到那里,直到实验数据无法通过测试,被彻底删除。我们,真的还能回到现实吗?”宋寒章问道。
 
这些问题太危险,越是深思就越像是走向万丈深渊,被深渊凝视着的他们,就快要被这不可知的力量吞噬殆尽。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直到一个意料中的“不速之客”出现。
 
陆刃悄无声息地来到林觉身后,把餐盘往他身边一放,林觉紧绷的神经抽搐了一下,差点跳起来,结果肩膀被一只手稳稳压住,硬是让他坐了回去。
 
“你的兔子好像有点神经紧张?要多投喂点蔬菜啊。”陆刃懒洋洋地说道。
 
宋寒章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有点猜想要告诉你。”
 
陆刃抓着一个馒头一边咀嚼一边看着他:“说。”
 
林觉不得不再一次将宋寒章的猜测听了一遍,再一次体会那种森冷入骨的恐惧,不仅来自于这个疯狂猜想的本身,还有……陆刃。
 
和林觉的反应截然不同,陆刃一边听着宋寒章的阐述,一边享用着自己的早餐,浑然没有食不下咽的感觉,甚至嘴角露出一丝诡异又兴味的笑容,就连眼神也隐隐散发出那种狂热的光芒。
 
等他吃完的时候宋寒章也说完了,陆刃舔了舔嘴角,环顾着四周。
 
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可是虚妄之下,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这种味道让陆刃觉得熟悉,他喜欢这个味道,像极了未被人类文明打扰的深山丛林,被另一种原始的法则支配着。清新自然的树影、湖泊、山石之后,是蠢蠢欲动的杀戮气息。那是被原始的法则统治着的世界,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我猜想,这个虚假的现实世界也有一定的秩序,它就像某个程序一样运行着,只要我们不去破坏,它会完整地运行到下一次游戏开始。”宋寒章说。
 
“如果破坏了,会怎么样?”林觉有些坐立不安地问道。
 
“我没有测试过,但这种秩序应该会有自动修复的能力,它会尽可能合理地应对我们的行为,做出符合逻辑的反应,只要我们的行为不超过某个特定的阈值,秩序就不会崩溃,然而一旦超过了那个临界点……没人知道会怎么样。”宋寒章说。
 
“好像很有趣。”陆刃托着脸颊打量着周围,那是跃跃欲试的眼神,“那你觉得,这个阈值到底在哪里呢?”
 
“我暂时不想告诉你,以免你兴奋过头,你可以先试试轻微的,其他的……等我联系到了另外几个幸存者再说。”宋寒章说。
 
陆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露出了百般无聊的笑容:“那我姑且试试看吧。”
 
“同学,这里这里!”陆刃对一个不远处的男生招手,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
 
那个男生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向他们走了过来:“你叫我?有事吗?”
 
陆刃用力点头,粲然一笑,然后毫无征兆地挥手对准那个男生的鼻子就是一拳!真是既快又狠,光听声音就让林觉感到鼻子一酸。
 
那个倒霉的男生惨叫着捂住了鼻子蹲了下来,鼻血狂喷:“卧槽,你他妈做什么?”
 
陆刃一脚踩着他的头碾在了地上,俯下身用打量屠刀下的猎物的眼神打量着他血迹斑斑的脸,笑着说:“好玩,试试。”
 
周围人则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陆刃,窃窃私语着,但是没人敢走上来找揍。
 
陆刃终于抬起脚,看着周围好奇又震惊的围观群众摊了摊手:“来打架吗?我今天心情好,奉陪到底哦。”
 
林觉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场闹剧,宋寒章却已经端起餐盘一把拉住林觉的手腕将他扯走了:“走了。”
 
林觉歪着身体端起餐盘,和宋寒章飞快地离开了现场,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他看见了急匆匆赶来的保安……
 
他默默祝陆刃好运。
 
不,应该祝保安好运。
 
也不对,还是祝自己好运吧。
 
走出食堂后,宋寒章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顾风仪的声音:“宋寒章?”
 
“是我。”宋寒章没有问她是从哪里弄来的电话号码,毕竟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弄到号码并不难。
 
“有时间跟我和清清喝杯茶吗?还有林觉和陆刃,关于这个游戏的事情,我想和你交流一下情报。”顾风仪开门见山地说道。
 
林觉隐约听得到电话那头的声音,遗憾着顾风仪和柳清清竟然也在上一轮最后的行军蚁狂潮中活了下来——他还记恨着这两人放火焚烧蜂巢,差点将他们熏死在里面。
 
可惜宋寒章没有他这么感情用事,他很冷静地和电话那头的顾风仪约定了时间地点。
 
当天下午,四人在校外的咖啡馆碰头了。
 
“宋寒章,林觉,这边!”穿着一身雪白长袖连衣裙的柳清清笑眯眯地对门外的两人招手。
 
林觉却一眼看到了坐在柳清清身边的顾风仪,她身上有一种魔力,哪怕在人群之中也会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这不仅是漂亮脸蛋的魅力,更是一种慑人的气质,仿佛她是一个发光体,天生就要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顾风仪一手支着脸颊,翻看着咖啡馆的菜单,见两人走了进来,礼貌地对他们点了点头:“喝点什么?”
 
四人默契地没有直接谈游戏中的事情。
 
点的咖啡和点心已经上齐了,林觉对甜点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只是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柳清清却对蛋糕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动作优雅迅速地把自己盘子里的慕斯蛋糕吃得一干二净。顾风仪看了看自己只舀了一勺的蛋糕,无奈地说:“这份也给你吧。”
 
柳清清害羞地笑道:“蛋糕太好吃了,给我多少就吃多少。”
 
“给你别的也是来多少吃多少啊,去吃自助你哪一次不是吃到吐?上次吃完你开车回来还吐在了车里,洗车费就够你再吃一顿了,真是服了你了。”顾风仪一直都知道柳清清对吃简直有着病态的热情,她也不掩饰贪吃的习惯。两人同为舞蹈系的学生,这一点上却有着天壤之别,顾风仪对自己各方面的要求都很严苛,饮食上也不例外,柳清清却很放纵,可恨的是她肠胃不好根本吃不胖!
 
窗外有一对情侣走到了店门口,突然看了看大门又掉头走了,林觉不禁疑惑道:“这家店不是挺热闹的吗?今天怎么没人?”
 
“那个……为了方便谈话,我就和老板说清场了,其他客人的账单都算在我这里。”柳清清腼腆地笑了笑。
 
真是有钱任性。林觉这才仔细打量了柳清清一眼,上一轮里他对她的印象就是永远跟在顾风仪身后的影子,现在认真观察一下,她身上衣服、戴着的首饰都很精致,并不是大路货,放在桌上的手机也是刚出不到一个月的最新款,的确是个白富美,性格也讨人喜欢。
 
“风仪和我主要是想和你们聊聊之前我们经历过的……还有下一次,应该就在几天后了吧?”柳清清略显不安地问道。
 
“好啊,既然你们想聊聊,那就聊聊吧。”宋寒章平静地回道。
 
不知怎的,顾风仪和柳清清竟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山雨欲来的意味……
 
林觉看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眼神坚定。
 
虽然恐惧害怕,但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时候都接近真相。
 
总有一天……他们会真正回到现实。
 
咖啡馆的谈话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顾风仪和柳清清也从一开始的震惊转变为最后的麻木,虽然上一轮的时候她们就知道这场游戏并不是一轮就能结束的,但是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已经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后,她们依旧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深秋午后的阳光是如此温暖,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照在四人身上,这是真实的温度。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叶子,年轻的学生们踏着枯叶走过,那声音被咖啡馆里清婉柔美的歌声没过,愈发让这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温柔之中。
 
谁能相信,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呢?
 
这阳光和温度是假的,窗外的梧桐是假的,路过的行人是假的,这座咖啡店,这曼妙的歌声也是假的,恍惚之中,这宁静祥和的一切仿佛都被揭穿,美好的表象褪去,残酷的真实露出狰狞的獠牙。
 
他们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林觉不禁感到一阵悲哀绝望。
 
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一张张惟妙惟肖的人皮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魑魅魍魉?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它们……又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窥伺着一切啊!
 
这让人心惊肉跳、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的真相,让人恨不得用死亡来结束这种煎熬。
 
可是他不能,他要活着。
 
林觉友好地同顾风仪她们告别,柳清清惨白着一张脸,挽着顾风仪的胳膊,脚下不稳地往外走,竟一刻也不愿离开自己依赖的同伴。顾风仪低声安抚着她,两人上了车,向学校的宿舍驶去。
 
“学长……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林觉问道。
 
宋寒章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莉莉丝没有出现。”他说。
 
林觉怔忪了一下,这才想起上一轮结束后在广场上见到过的莉莉丝。
 
“不清楚她是不是因为我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问题所以避而不见。”宋寒章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说道。
 
“上一轮只休息了三天,这次没准也一样,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准备吗?”林觉问道。
 
“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林觉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宋寒章说的离开,应该是离开学校,乃至离开这座城市的意思。
 
“其实上一轮结束后就该试验一下的。走吧,让我们试试能走多远。”宋寒章说道,从柔软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林觉也立刻站起身,他看向窗外,依旧是让人战栗的校园日常,他却蓦地鼓起了一股勇气,他要紧追着身边这人的脚步,向黑暗和未知进发,无所畏惧。
 
第3章:悬崖边的先知(下)
 
咖啡馆附近就是一个地铁站,城际地铁与临市的地铁相通。走出咖啡馆后,两人走进了地铁站中,地下的空气比地面上更冷,一件长袖外套都挡不住这种寒意,林觉打了个寒噤,看向下一班地铁到来的时间。
 
“我们要坐地铁去临市吗?”林觉不安地问道。
 
“嗯。”宋寒章若有所思道,“其实我倒是想坐飞机去更远的地方,速度越快越好,但是等不及了。”
 
迫切想要探究一切的欲望灼烧着他的内心,让他一秒钟都难以忍耐。他也考虑过步行或者开车离开这座城市,但是他又止不住地怀疑,如果这个世界的边界会随着他的行动轨迹不断延伸,那他要怎么证明自己看到的范围之外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
 
这么一想,选择哪种交通工具都没有区别,如果这个世界想尽一切办法欺瞒于你,任凭你怎么挣扎努力,都无法看到帷幕后的真实。
 
破绽也好,真相也好,现在你之所以能觉察得到,只是因为掌控着这个世界的意志愿意让你看到而已。
 
既然它愿意让你发现,那就一定别有所图。
 
现在他想知道,它究竟在图谋什么。
 
地铁在站台停下,等待的乘客们纷纷走入地铁中,宋寒章已经走了进去,林觉的反应慢了一拍,眼看着关门提示灯亮起,他赶紧冲进了地铁中。
 
这个站台的人不多,车厢里还有座位,林觉在宋寒章身边坐了下来,默默看着车门关闭,地铁加速向下一个站台驶去。
 
两人都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这辆地铁会载着他们通向哪里,也不清楚他们能不能离开这座城市,甚至无法预测这个虚假的世界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清脆报站声响起,下一个站台到了,车厢里的乘客陆陆续续走了下去,又上来新的乘客,地铁启动,继续向着前方行驶。
 
沉默的林觉看着车厢壁上方的站台名称,代表着目前所在站台的红点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动,这班地铁不用换乘就可以直通临市,只要再过三个站……
 
地铁驶出了地铁站,漆黑的甬道里,亮着的广告牌飞快地从窗外掠过,没有广告牌的路段里,窗外就是纯粹的黑暗,无边无际。
 
宋寒章动了一下,林觉立刻转过脸去看他,他正在按压太阳穴,眉间微蹙。
 
“又头疼了吗?”林觉轻声问道。
 
宋寒章没有说话,眼神瞥向车厢的另一边。
 
在经过了几个人流量大的站台后,现在的乘客又少了,这一节车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十来人,还没坐满座位。
 
林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七八个乘客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是一种明显怪异的眼神,僵硬、麻木、冰冷,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就像是齐刷刷地看着一个死物。被一群人直视着的林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太诡异、太诡异了!
 
一群人沉默地对峙着,无论是乘客还是林觉二人,安静的车厢里只有地铁向前行驶的声音,窗外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广告牌,地铁行驶在一片黑暗之中,仿佛驶向地狱深渊。
 
宋寒章看了一眼车厢上的站台列表,这一站行驶得太久了点,简直像是……没有尽头。
 
“学长……”毛骨悚然的林觉低声道。
 
宋寒章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林觉立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从皮肤上传来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让这个阴森恐怖的环境有了一丝丝真实,他唯有紧紧握住这只手,才能忍住那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地铁越驶越远,没有停留,没有报站,也没有来自窗外的亮光,就连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冷汗从林觉的额头上流下来,他神经质地看着四周,旁边的车厢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从他的座位上看去,最远处的车厢被一层雾气笼罩着,所有的乘客和座椅都模糊不清……
 
宋寒章也看到了,这层怪异的雾气正在快速蔓延,从地铁的两头向他们所在的车厢逼近,所过之处,一切事物都化为虚无。
 
“怎么办?”林觉已经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顾右盼,寻找逃出去的办法。
 
“别乱跑了,现在跳车也是死,就看看它到底想做什么吧。”宋寒章平静道。
 
如果不是林觉熟悉他,恐怕都听不出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下的一丝颤音。
 
白雾弥漫,从两头向这节车厢涌来,被白雾吞噬的车厢和乘客仿佛都消失在了雾气中,再也不得见。终于,雾气没过了这节车厢,眼前像是被蒙了一层薄纱,林觉紧张地张望四周,可是周围清晰的景象却越渐模糊,就连身边的这个人也是,他不由死死拉住宋寒章的手,用力到自己都感到疼痛。
 
思维迟缓,意识模糊,林觉逐渐开始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茫茫白雾中,真实到可怕的世界不复存在。
 
他的耳边隐约听到了某种机械的声响,不,不该说是听到,应该说是“意识”到的。
 
【……连接主世界失败……返回0708号新手村……自动核检新手村数据……核检取消……是否报告异常……异常报告中断……修复新手村异常……修复中止……无法解除异常状态……判定任务继续……数据无法同步,自动返回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返回成功。】林觉睁开了眼。
 
眼前的走廊是熟悉的,林觉看向两旁的寝室,铁门上的门牌号让他心头狂跳了起来,这里正是他所在的四楼寝室的走廊,不过一周前,他就是在这里接到了来自“地狱”的电话,从此被卷入了无穷无尽的噩梦之中。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宋寒章呢?
 
林觉来不及多想,拔腿狂奔冲向宋寒章所在的寝室,喊着他的名字一阵狂敲后,寝室大门打开,露出宋寒章室友不耐烦的脸:“他不在!”
 
林觉这才想起他已经和宋寒章搬去了学校的招待所,又立刻往楼下跑,撞倒了路过的学生都来不及道歉,满心装着的都是宋寒章。
 
在被迷雾吞噬的地铁中,他都没有如此害怕过,因为那时候他可以拉着宋寒章的手,但是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知道宋寒章究竟在哪里。
 
这种恐惧,竟比死亡的威胁更可怕。
 
当林觉狂奔到宿舍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宋寒章就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等他。
 
楼外斜阳脉脉,金红色的余晖从敞开的玻璃门照入宿舍楼中,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站在夕阳中的宋寒章仿佛已经等了很久,温柔的金辉落满他的白衬衫,他像是随时都会融化在这暮色之中。
 
不等他开口,林觉已经以百米飞奔的速度冲上去抱住他了。
 
嗅到宋寒章衣领上清新干净的气味,林觉这才觉得自己悬在空中的心落回了地上。
 
被撞得后退了一步的宋寒章莫名其妙,甚至思考起了是不是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林觉遭遇了什么事情,这么短的时间里应当不至于啊,难道是两人回来的时间有误差?
 
正是下课时间,来来往往进出的男生们纷纷对站在宿舍门口拥抱的两人行注目礼,林觉浑然不觉:“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我回到了寝室阳台,也就是第一次进入游戏时的所在地,心想你也应该差不多,就干脆来楼下等你。”宋寒章说。
 
林觉松开手臂,刚才他太激动,现在眼睛里都还有泪光:“那个地铁……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边走一边说吧。”宋寒章迈步走出宿舍楼。
 
林觉紧跟了上去,和他并肩而行,只听宋寒章说道:“这次冒险还是有收获的,你也应该‘听到’了,0708号新手村,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了,然而它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宋寒章继续道:“既然有新手村,那必然有离开新手村后需要前往的地方,也就是‘连接主世界’,但是这个‘主世界’已经和我们所在的新手村断开了联系,无论是核检数据、报告异常、自动修复全部都没有成功,使得我们不断继续任务,反复回到新手村中,既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也无法前往‘主世界’。造成异常的原因也不得而知,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人为,在获得更多的资料前,我也无法轻易下判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我们会在地铁里遇到诡异的变故,又是为什么?”林觉问道。
 
“应当是新手村范围的问题,游戏里我们的活动范围是这个校园,在平时里,它给我们划定的范围是这个城市,一旦超出太远就会被遣返,回到我们最初的登陆地点——也就是第一次开始游戏时的地方。”宋寒章分析说,“其实我一直隐约觉得这个游戏的设置有问题。它特别注重对玩家的‘选拔’,每一次都是强调生存,用外部压力和内部矛盾筛选掉心理素质或战斗能力不合格的玩家。但是对筛选完的玩家却又没有更进一步的任务,而是重新和另外的新人开始第二轮筛选,如果不做出改变,我们会这么一轮一轮地被继续筛选下去,也许筛选的难度会提升,但是筛选的本质却没有改变。”
 
“所以这个游戏的本质和目的是什么?仅仅是筛选吗?还是希望获得玩家恐惧之类的情绪?但是后者又说不通,因为对我们这种有经验的玩家来说,恐惧只会越来越少,性价比远不如每一轮都选入更多新人。那只是为了筛选呢?还是说不通,筛选是一种手段,它不是目的,现在看来,我们会进入这个游戏,本来应该是被筛选后前往主世界的,但是因为某个原因,我们无法前往,而是被困在了这里。”
 
“这样我们岂不是永远出不去了?”林觉一阵绝望,这种恐怖的噩梦竟然还要反复轮回,就算肉体承受得了,精神也会崩溃。
 
“……再试试,我们再去一次地铁试试看,不,这次换成开车。”宋寒章当机立断道。
 
手机铃声响了,宋寒章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陆刃欢快的声音:“哎呀,我好像玩脱了。”
 
“你做了什么?”宋寒章不悦地皱眉问道。
 
陆刃不答反问:“你现在在哪里?”
 
“宿舍楼下。”
 
“哦,那你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林觉不禁问道:“陆刃怎了?”
 
宋寒章平平的语气里隐约有山雨欲来的味道:“反正不是好事。”
 
远处传来接二连三的尖叫声,路过的学生们突然惊慌了起来,有的四散狂奔,有的高声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两人快步向事发地走去,逆着奔逃的人流,很快就见到了陆刃。
 
夕阳如血,背对着他们的陆刃一手拿着一把短刀,另一手提着一颗人头。无头的尸体倒在他脚边,那殷红的血正在从被残忍割断的脖子里汩汩地向外流。除了这具无头尸体外,横七竖八地还躺着好几个不知死活的人,无一例外的鲜血横流。
 
而这漫天的晚霞,竟比血液更鲜红。
 
陆刃回过头,对两人绽开一个愉快的笑容:“我猜,这个秩序的临界点就在这里。”
 
第4章:提前奏响的序曲(上)
 
人头被陆刃丢了过来,骨碌碌地滚到了林觉脚边,林觉低头一看,隐约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立刻想起这不就是他初次见到陆刃时他杀的那只丧尸吗?只不过现在她没有丧尸化时狰狞的模样,姣好的脸庞上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林觉还记得,陆刃说过她跟他表白过。
 
“你看地上的血。”就在林觉胡思乱想之际,宋寒章出声提醒道。
 
林觉依言看去,满地的猩红在夕阳下涌动着诡异的光泽,血迹还在蔓延,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这个出血量也太大了!已经超过人体内的血液总量了吧!
 
“这里的秩序会自动将玩家的行为合理化,例如我打个人最多被保安教训一顿,小规模的骚乱不会让这个秩序崩溃,不过嘛,一旦闹大了就没办法啦。所以这种光明正大的杀戮行为,就是让秩序崩溃的临界点。你看,按照正常的规则现在我应该被警车带走,判刑后关到监狱去,说不定还是外地监狱,那可怎么办呢,我还要参加游戏呀,躲到监狱里可怎么行?它也是很苦恼啊。”陆刃摊了摊手,一副无辜又烦恼的样子,“所以它就只好不按秩序办事了,反正我们也已经知道这里并不是什么真实的世界了,大家都坦诚一点吧。”
 
陆刃说话的时候,血迹已经越过了林觉和宋寒章的脚边,向更远的地方蔓延。目之所及的地方,已经是一片斜阳血海。
 
宋寒章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电话,顾风仪语速飞快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我和清清在宿舍里,外面闹哄哄的,人都跟疯了似的大打出手!”
 
“大打出手?”宋寒章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们周围像是被清场过一样,除了陆刃脚边横七竖八的尸体,周围已经不见学生的踪影。
 
“对,我从窗口看下去,下面简直像是暴乱一样,都在互相厮打,你们那里没有吗?”
 
宋寒章看了陆刃一眼,那眼神就是在说:看看你干的好事。
 
陆刃在玩刀子,一把短刀抛上又接住,他自己没感觉,林觉看着都替他捏了把冷汗,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可是会割到手的啊。
 
“哟,开始起变化了。”陆刃看向周围的建筑,微笑道。
 
林觉也注意到了,四周的建筑大楼正在迅速变得陈旧,道路旁的植被开始枯萎,就连西方的落日也飞快地坠入地平线下,黑夜骤然降临。
 
“天黑了。”电话那头的顾风仪说道。
 
“看来秩序正在崩溃,做好第三轮提前开始的准备吧,我会先去广场看看,你们自便。”宋寒章挂掉了电话。
 
一轮弦月高悬于头顶,脉脉清辉照亮这片异变的土地。
 
浓浓夜幕之下,严重锈蚀的路灯柱上的电灯忽明忽暗地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这种或惨白或昏黄的灯光,让脚下的这片土地更显恐怖——无论是水泥地还是土壤上都浸润了一层薄薄的污血,有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了,可是踩在上面仍然有一种黏腻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周围的一切仿佛被某种邪恶的力量侵蚀,宿舍楼陈旧破败,粉刷过的墙体都变了颜色,好似有血迹一般的红漆从上而下地流淌过,有的地方的墙体表面甚至已经大片剥落了。
 
林觉手机响了,宋寒章和陆刃的也是,三人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上面各自显示着一条信息。
 
【玩家林觉(宋寒章/陆刃),开启条件达成,提前进入下一回合。】“咔嚓”一声轻响,周围的路灯同时被切断了电源,林觉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黑暗降临。
 
******
 
顾风仪正在思考从哪里弄点好用的武器,刀剑一类的武器她虽然能用,但还是更擅长弓箭和手弩……
 
“风仪,好像不太对劲。”柳清清猛地拽住顾风仪的袖子,示意她看墙壁。
 
顾风仪回过神,顺着柳清清指着的方向看去——原本粉刷得雪白的墙壁竟然像是吸透了水分又风干了一样,一片片剥落了下来,更骇人的是一种浸泡着锈迹的暗红液体正在沿着墙体往上爬。干净整洁的寝室好似在一刹那间走过了漫长的时光。到处都是斑斑锈迹,就连脚下的瓷砖都浮现出了明显的裂纹,血迹黏腻的瓷砖之间还长出了干枯的草茎。
 
这哪里还是她们熟悉的寝室啊?根本是一个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恐怖房间!
 
顶灯跳动了一下,顾风仪迅速站了起来,冲到桌边在锈迹和血迹吞没桌子前拿起上面的一把钢质水果刀:“立刻离开这里,我们去时钟广场。”
 
手机响了,两人拿出手机一看:【玩家顾风仪(柳清清),开启条件达成,提前进入下一回合。】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两人猝不及防地被卷入黑暗之中。
 
******
 
“咦?”坐在路边长椅上观察来往学生的单凉轻哼了一声。
 
原本都在正常走动的学生们仿佛一瞬间被操控了一样,突然惊慌失措地开始奔跑,这份慌乱很快演变成了动乱,这群人莫名其妙地撕扯了起来,你打翻我,我绊倒你,扑倒在地上撕斗,仿佛前一秒根本不认识的人突然变成了自己的仇人。
 
单凉看得津津有味,却莫名其妙。
 
是另外几个人做了什么吗?
 
就算是,他现在也不敢去问他们啊。
 
不说别人,上一轮游戏里在蜂巢的时候,林觉可是二话不说就拿着长枪要他命,要不是他跑得快,现在恐怕早就死透了。
 
想到这里,单凉又无奈地拉扯起了头发。虽然骗人是很有趣没错,不过总被人追得上蹿下跳也不是办法,只好先避开了。
 
站起身来的时候,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单凉将它掏了出来,是个塑料药瓶。摇晃了两下,还有小半瓶药片,按照医嘱,他应该每天早晚各吃两片,稳定情绪和精神状况。
 
但是……
 
单凉将药瓶丢了出去,看着它骨碌碌地滚出去,滚向狂乱的人群。
 
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好,就像是把心头腐烂的那块肉一刀剜去,痛快到全身都在颤栗发抖。这种感觉,很多年前他体会过一次,就像上瘾一样无法停止,从那之后无论是在精神病院还是富贵豪宅,他都无法忘记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快感。
 
说谎让他快乐,可是比这种快乐更深的,是揭穿谎言的愉悦。
 
他玩弄人心,践踏善意,残忍剥开别人的伤口,看着那些人彻底崩溃,满脸都是真相被拆穿的绝望和痛苦,这是他的精神鸦片,他上瘾。
 
一个疯子就应该活在这样疯狂的世界里,与世界共沉沦。
 
【玩家单凉,开启条件达成,提前进入下一回合。】
 
******
 
“滋滋”的电流声响起,老旧的顶灯亮了,光线跳动了几下,终于照亮了这个房间,可是灯泡却好像已经用了太久,蒙着一层暗沉的昏黄,周围一片或明或暗的朦胧。
 
林觉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头顶粉刷过的墙壁时不时掉下几片粉屑,锈铁和血腥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入鼻腔中。他把平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伸到眼前,掌心上都是木质床板上剥落的木屑。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不,这里应该是他和宋寒章搬出去后一起住的招待所的房间。这个床和宿舍里的类似,上面是床铺,下面是写字台,只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简直像是废弃了几十年。
 
不会错的,这里就是他和宋寒章住着的招待所房间,可是宋寒章呢?
 
两轮下来的游戏经验教会了林觉谨慎,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观察四周,还将头伸出了上铺的栏杆向下看去,这一看就浑身冰冷地僵住了。
 
趴在窗边的……是什么东西?
 
林觉从没有见过如此狰狞的怪物,哪怕是面对丧尸,他都已经练就了面不改色的胆量。可是当他面对这个怪物的时候,却仍然从心底涌出一股巨大的恐惧,禁不住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它奇形怪状、面目狰狞,恰恰是因为它看起来活脱脱的像是一个人!
 
那是一只隐约看得出是人形的怪物,浑身没有表皮和毛发,血管和肌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它有头,可是那头颅仿佛被紧紧裹在一层肌肉纹理的塑料薄膜里,后脑勺上看不到半根毛发,也看不到长在两边的耳朵;它有手,可是既没有手指也没有手掌,就像两根弯曲的棍子一样;它也有腿,两条扭曲的腿耷拉在身体两侧,弯折的角度让人怀疑那双腿已经折断了。
 
最怪异的是它的背部,那仿佛被人硬生生割开的脊椎两侧,赫然是一对半开半合的肉翅!这对翅膀好似遭受了无数酷刑,不但血肉模糊,还被残忍地拔光了羽毛,大片大片血迹斑驳的白羽落在它身边的地上,被践踏得七零八落。
 
这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匍匐在羽毛中,悄无声息地仰起一张没有眼耳口鼻的脸,“凝视”着惊恐地窥视着它的林觉!
 
第5章:提前奏响的序曲(中)
 
它动了!
 
林觉瞳孔紧缩,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可是这两米高的床铺上,他手无寸铁、无处可逃!
 
怪物迅速向床铺爬来,原本没有手掌的“手臂”末端飞快地长出了一双利爪,这双血淋淋的利爪勾住了爬上床铺的铁梯,它拖动着诡异的身躯,一步步向床上的林觉逼近!
 
那个仿佛被肉块包裹的脑袋已经来到了床尾,再一伸手就可以抓住林觉的腿!
 
林觉心头狂跳!想也不想地双手抓住床头的铁栏杆,翻身跳下床——“咔嚓”一声脆响,被锈蚀的栏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被生生掰断了。在半空中的林觉来不及调整身体重心,背朝下摔到了地上,虽然床铺不算太高,但是这一下还是摔得他眼前一黑。
 
怪物已经爬上了床,蹲在床尾俯视着地上的林觉。
 
林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乍一看到这个恐怖怪物的恐惧感正在缓慢消退,理智和求生的欲望再一次占据了上风。他必须自救,至少得逃出这里……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向大门。
 
怪物伸出头,就像不久前他伸出头探视下方一样,可是它的窥探明显充满了恶意,那双新长出来的锐利尖爪抠在床边,肉翅向后合拢,一副随时都要跳下来的模样。
 
从重摔中缓过来的林觉下定决心,跑!
 
林觉就地一滚,从地上一跃而起,同一时间一阵劲风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刮过——就是一秒前他所在的位置,尖爪嵌入地砖,碎裂声令人耳根发麻,他甚至不敢想象那个爪子落在他身上会有什么后果,那必然是非死即伤!
 
已经爬起的林觉头也不回地冲向大门,右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打不开,竟然打不开!
 
那一刹那,林觉仿佛一脚踩空踏入深渊,恐惧绝望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他已经嗅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的气味。
 
身后那股劲风再次追来,极端的危险之中,那种玄而又玄的战斗直觉再次降临,林觉没有回头,他就地一蹲。
 
“咣当”一声,利爪双双刺入铁门之中,蹲下身的林觉返身回跑。狭窄的招待所房间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能够充作武器的东西也少得可怜,这个不过十几平方的小房间里,要和一个敏捷残暴的怪物缠斗根本是九死一生。
 
冲回窗边的林觉抓起桌边的椅子,和几米外门边的怪物对峙着。
 
窗外是月光,还有迷雾。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最初发现怪物的地方,脚下大片大片的染血羽毛因为他刚才的疾跑而飞了起来,在月光中缓缓落回地面,如果不考虑不远处的怪物的话,这应当是一幕充满了阴郁美的画面。
 
林觉在思考,现在冒险砸窗的话,这个怪物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过来结果了他,他不可能同时完成砸窗和防御,那就只好先把这个怪物解决了。
 
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恐惧感被牢牢压制在了心底,林觉紧握着手中的铁椅,冰冷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对面的怪物。
 
朦胧的暗黄灯光让这个诡异房间的细节模糊不清,蹲在门边的怪物用爪子轻轻挠着地面上破碎的瓷砖,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它似乎也在思考,要怎么对付不远处这个活蹦乱跳的家伙。
 
它要攻击了!
 
战斗直觉敏锐地从怪物的蓄力动作中获得了这个信号,当怪物腾空而起的一瞬间,林觉以超凡的敏捷一手提着椅子,一手攀住旁边床尾的铁栏杆,躲过了怪物的这一次扑击。
 
怪物落地的一瞬间,地面上七零八落的血羽飞了起来,一片、两片、无数片……
 
林觉怒吼一声,举起椅子一跃而下,对准怪物用力狂砸,被椅子砸中的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更多更多的羽毛被惊飞,在昏黄的灯光下洋洋洒洒地起落。
 
血花飞溅,粘稠的猩红像是暴雨一样击中了飞旋的白羽,空中无数纷飞着的羽毛浸透了鲜血,接二连三地坠落在地,粘滞的落地声被吞没在声嘶的呐喊和尖叫中。
 
像是一摊肉泥。
 
当林觉停手的时候,那只曾经让他害怕的怪物已经成了一团被打散的碎肉。
 
最后一片带血的羽毛从他眼前旋转着飘零,擦着他的鼻尖坠落,他闻到了污血腥臭的味道,那是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息。
 
林觉丢开已经被砸得彻底散架的椅子,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右手,狰狞的暴起之后,此刻他的脸上只剩杀意燃尽后的空洞木然。
 
手背上传来一阵被灼烧的疼痛,林觉看了看,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已经印上了一条烫过一般的痕迹,两三厘米那么长,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
 
“咔嚓”一声,被锁住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隙,木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开,露出门外被迷雾笼罩的世界。
 
林觉没急着出去,他忙着在这个房间里寻找武器,可惜这里连一把水果刀都没有,原本放在房间里的两把大砍刀也不见踪影,整个房间唯一还能防身的就是被他砸烂了的椅子。
 
林觉掰下椅子上还算完好的一根铁管,在找到更好的武器前,他也只能暂时用一用这个了。
 
走出房间前,林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摊肉泥已经看不出怪物原本的模样了,它沉默地躺在四散的血羽中,月光静静流淌在它的尸骸上,清冷又温柔。
 
深夜、窗边、月光。
 
这一幕,他应该是见过的,林觉的心中突然浮出这么一个念头。
 
他想起来了。
 
在第二轮游戏开始前的某一个夜晚,他在噩梦中醒来,感到自己被诡异而无处不在的视线窥视着,他为此惶惶不安。当他坐起身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宋寒章。
 
冷汗从林觉的额头滑落。
 
是了,那时候的他觉得,沐浴在月光中的宋寒章,仿佛背有双翼,那一定是一双白色的翅膀,远离尘世的圣洁。
 
林觉猛地回过头,白色的羽毛早已浸透了鲜血,脏污不堪。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怪物吗?
 
不,那一定是怪物,一定是!
 
林觉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他推开大门狂奔了出去,眼前不是招待所的走廊,而是蒙蒙雾色之中的校园,当他再次回头的时候,那扇门、那个房间也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好似穿过了一道扭曲时空的大门,却再也无法回到那里。
 
前方是编号A-G的教学楼建筑群,只要穿过人造水系上的桥,他就可以抵达时钟广场。
 
宋寒章一定在那里,他只会在那里!
 
林觉在夜幕中狂奔,穿过迷雾,穿过楼群,穿过人造河流,一直跑到时钟广场的范围内。
 
目之所及的世界是荒芜的,高耸的钟楼被血迹和锈迹无情侵蚀,四周的绿地变得一片衰败,不见郁郁葱葱的绿色,只剩下枯叶败草在风中摇曳。
 
已经抵达的顾风仪站在风中,见到林觉点了点头。
 
“你见到宋寒章了吗?他还没有到吗?”林觉焦急道。
 
顾风仪摇了摇头,略带担忧之色:“你是第二个。我也在等清清。”
 
见不到宋寒章,林觉那颗悬着的心就无法放下,他看着电子显示屏上的幸存人数5,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一阵焦虑。
 
从来没有哪一轮游戏在一开场人数就这么少,难道这轮根本就没有新人?
 
可就算没有新人,他、宋寒章、陆刃、顾风仪、柳清清、单凉,那也应该是6个人啊!究竟哪一个人已经死了?
 
从游戏开始到抵达广场汇合的这段时间,玩家因为没有从广场取回技能,极有可能因为突然遭遇强大的怪物而死亡,然后被犹大附体复活。这一回合又开始得十分突然,大家几乎都手无寸铁,又都孤身一人,如果真的有谁死亡了,其他人也不会知晓。
 
林觉焦虑不安地在广场上踱步,都没心情去抽取奖励,拼命祈祷出事的人不是宋寒章。
 
顾风仪看着他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眼前转来转去,不由心烦道:“你现在着急也没用,先去把奖励抽了吧。哦,上一轮的奖品倒是可以继承到这一轮的,我的蛇感就保留下来了。”
 
林觉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望眼欲穿地看着人造水系的方向,总觉得下一秒宋寒章就会出现。
 
“我也担心清清,但是现在担心也没用,只能等了。”顾风仪把玩着手上已经卷刃的钢质小刀,深深叹了口气。
 
林觉看了她一眼,顾风仪的身上也带了一些血迹,不过没有他这么吓人。
 
“你也遇到怪物了?”林觉的担忧更甚,他意识到自己开场遇到怪物可能并不是偶然。
 
顾风仪点了点头,指着他的手背说道:“杀死它之后,手背上就多了一条横线,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那个怪物……”林觉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它的外形诡异恐怖胜过丧尸,那个房间的出现和消失也不合常理,他总觉得那里面有某种隐喻。
 
顾风仪略一思忖道:“那个怪物和我们自己有关系。”
 
“……”
 
“我不知道你见到的怪物是什么样的,但是至少我自己……我知道我见过……”顾风仪皱着眉,眉宇间有一丝纠结与一闪而逝的复杂,“恐怕那是我们心灵的一个投影吧,无论是恐惧的、渴望的、憎恶的,都会用一种怪异的方式展现在我们面前。”
 
顾风仪站在钟楼边,用手抚摸了一下锈迹斑斑的墙体:“你玩过《寂静岭》吗?现在的校园很多地方表现出这个游戏的风格,这恐怕就是这一轮的主题了,就像是第一轮的丧尸,第二轮的虫子,这一轮我们要面对的,也许就是心灵里的怪物吧。”
 
心灵中的怪物?林觉忍不住回想起刚才自己杀死的那一个。
 
它又究竟隐喻着什么?
 
“有人来了。”拿回蛇感的顾风仪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远超普通人,在林觉还根本没感觉的时候,她就已经指向林觉身后了。
 
林觉立刻转过身去,朦胧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正快步向这里走来。
 
即便还这么远,即便还没有看清,可是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也已经让林觉激动到颤栗。
 
他不假思索地跑了起来,向着来人狂奔而去,终于再一次抱住了这个人。
 
一切忐忑不安、胡思乱想、身心俱疲都被这个拥抱抹平,他终于觉得安宁。
 
第6章:提前奏响的序曲(下)
 
“学长!学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才我到了这里却没看到你的时候……我……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激动万分的林觉搂住宋寒章的脖子,就差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了,在接连的刺激之后,再次见到宋寒章的激动之情将他彻底淹没在狂喜之中,哪怕要再面对一次那种怪物都无所谓了。
 
林觉足足抱了两分钟才在顾风仪和宋寒章严肃的谈话讨论中放手,实在是因为他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着一棵一心交流情报的“树”不太好看。
 
“你来的时候剩余人数是几人?”宋寒章问顾风仪。
 
“5人。”顾风仪皱眉道。
 
“看来这一轮是没有新人了。”宋寒章看着剩余人数和剩余时间的显示牌说道。
 
“这一轮的开局就很突然,而且很诡异,当时像是突然降临的世界末日一样,周围一下子进入到了黑夜中,而且建筑也变异了,简直像是突然进入到了里世界。”顾风仪蹙着眉,语气不甚友好,“是你们做了什么吗?”
 
“陆刃突然大开杀戒,超出了秩序自我修复的极限,它发现事态已经失控,我们也发现了世界秘密,所以开始着手对付我们了。虽然不清楚它打算做什么,不过这一轮肯定会和之前不太一样。”宋寒章说。
 
“它是谁?”顾风仪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一个类似于‘系统’或者‘主宰’的意志吧。哦,顺便告诉你,我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新手村,而且是一个和主世界失去了联系的新手村,编号0708……”宋寒章没有刻意瞒着其他玩家的意思,很快将他和林觉在地铁中发现的一切告知了顾风仪。
 
“这么看来可能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想办法利用这个无法连接主世界的BUG,回到现实世界去,另一种就是修复BUG进入主世界?”顾风仪思索道。
 
宋寒章冷冷道:“最大的可能是第三种,我们都死在这里。”
 
这话十分冷场,顾风仪都没法接话了,幸好蛇感再次拯救了尴尬的气氛,她惊喜地看向身后:“清清来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柳清清丢下手中的撬棍,和顾风仪拥抱在了一起——这场面有点熟悉——柳清清都激动哭了,梨花带雨的让人好不心疼。
 
“风仪,我差点就回不来了……好不容易打死了怪物,还遇到了单凉,我……我把他杀了。”柳清清蜷缩在顾风仪怀里哆嗦了一下,仰起哭得惨白的脸。
 
“没事了,他死有余辜,要是我遇上了肯定也会做掉他,说不定还会砍了他的脑袋拿来给你踢着玩。”顾风仪安慰她。
 
柳清清破涕为笑,腼腆道:“我也是运气好,刚从一个幻境里出来就遇到了单凉,他受了伤,我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杀了。”
 
说着,柳清清忐忑地看着顾风仪:“我没做错吧?他不是什么好人……做事也鬼鬼祟祟的,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怎么会有这个胆量……”
 
顾风仪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你没错,杀得好。”
 
宋寒章神色一动,问道:“单凉的尸体在哪里?”
 
林觉没说话,他感觉得到,宋寒章对柳清清还是有疑心的。
 
柳清清对答自若:“距离有点远,待会儿我带你们去看看好了。”
 
几人简单交流了几句,确定这一轮要一起合作后,顾风仪就催他们赶紧去领取奖励了。柳清清女士优先,拿回了上一轮自己的火焰图腾,可以有间隔冷却地释放火系魔法,还幸运地抽到了另一个土系的魔法,可以释放陷阱和障碍,算是非常有用的技能了。
 
“我除了上一轮的蛇感,还拿到了一个潜行技能,虽然要偷袭的话会很有用,但是在这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有怪物偷袭我们的份,哪有我们偷袭它们的时候?”顾风仪抱怨了一句。
 
“这可未必……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宋寒章目送着去领取道具的林觉,淡淡道。
 
林觉站在抽取奖品的高台上,将手放到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水晶球上,一阵炫目光影之后,他重新拿回了上一轮带有腐蚀性的长枪,以及本轮的奖励:【巫妖命匣:绑定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命匣不被摧毁,死亡后将不会被清除,但会失去所有游戏中获得的能力,并掉落所有游戏中获得的道具。持有绑定后的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献祭3名玩家,即可复活巫妖命匣中的玩家作为队友。剩余使用次数1/1,献祭人数0/3(未开启)。】复活道具!
 
狂喜之情涌入林觉的大脑,可是仔细一看,这个复活道具竟然需要献祭三条人命,他们现在总共也才5个人!再代入一想,如果学长死了,想要复活他就得杀掉顾风仪、柳清清和陆刃……先不说他狠不狠得下心对无辜者痛下杀手,光是要干掉陆刃这一条就不太现实。
 
林觉的心凉了下来,苦笑了一声往回走,宋寒章正走上来抽取奖励,见他一脸垂头丧气:“怎么了?”
 
林觉把巫妖命匣递给了宋寒章,宋寒章倒是比他乐观:“这个不错。”
 
林觉没什么信心地掂量着命匣,目送宋寒章走上了高台。宋寒章很快拿回了前两轮的匕首和治愈技能,又抽取了奖励,回来时他走得极快,几乎一来到林觉面前就说:“命匣给我。”
 
林觉茫然地看着他,乖乖交出了命匣,只见宋寒章一手托着命匣,另一手按在手腕上的两圈图腾上——上一轮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圈图腾,第二圈应该是这一轮才得到的。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就在这个命匣之上竟然又浮现出了第二只命匣,随着第二只命匣由虚变实,宋寒章手腕上的第二圈图腾颜色也正在慢慢褪去,终于彻底消失。
 
这是什么?复制的技能吗?
 
“绑定,现在。”宋寒章将其中一只递给了还在目瞪口呆之中的林觉。哪怕在惊讶之中,林觉还是本能地听从了宋寒章的命令,在他的意志传递到巫妖命匣的那一刻,他的脑中浮现出了一条提示:【巫妖命匣,绑定成功,绑定人:林觉。】这个绑定就相当于锁定了命匣可以复活的对象是谁,但是绑定却不影响命匣的去向,无论交给谁持有可以,只要持有人在被绑定人死亡后献祭三个玩家,就可以将被绑定人复活。
 
宋寒章拿过另一只:“我也绑定了,我和你交换持有对方命匣,就算一方身亡另一方也可以有一个挽回的机会。”
 
林觉捧过宋寒章的命匣,顿时觉得重逾千金。
 
顾风仪和柳清清知道林觉和宋寒章的奖励后,顿时流露出艳羡之色,可惜命匣已经绑定,羡慕之后就只剩下了不安和戒备。
 
“希望不要有机会用上这个。”顾风仪说,否则他们原本就脆弱的合作关系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我也希望如此。”宋寒章说道。
 
现在是20:31,剩余人数依旧停留在5人,剩余安全时间还剩34分钟,前两轮的犹大法则也显示着:【当进入游戏的玩家死亡后犹大出现,随机选择一位死者复活,借用其身体,继承其部分记忆和能力,不计入存活人数中。】【犹大不可以直接杀死玩家。】
 
林觉久久地看着犹大法则,喃喃问道:“这一轮没有新人,还会有犹大吗?”
 
“任何时候都做好最坏的打算。”宋寒章说。
 
顾风仪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字形烫痕:“对了,你们手上也多了这么一条痕迹,这个有什么含义吗?”
 
“这是杀死怪物后出现的,应该和击杀怪物有点关系。”宋寒章说。
 
“对的,我杀掉了一个怪物,所以手上会有一条烫痕,我记得单凉的尸体上也有一条。”柳清清回忆道。
 
宋寒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觉摸了摸手背上的烫痕,忍不住回想着那满地血淋淋的羽毛究竟是在隐喻着什么,他心灵中的怪物,真的和宋寒章有关吗?
 
“陆刃来了。”顾风仪的蛇感第一个发现了来人,那股浓郁的血腥味胜过在场任何一个人。
 
“哟,大家到得真早啊。”陆刃笑眯眯地向他们走来,手上还拿着一把短刀,正是他在游戏开始前大开杀戒时用的那一把,林觉盯着刀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三道刻痕,恰好是一个写了一半的“正”字!
 
“三个?”宋寒章问。
 
“嗯哼。”陆刃哼了一声,大步越过他们走向抽奖的地方,取回了他那把标志性的唐刀,然后是一个奇怪的罐装物——这是他第二轮得到的奖励,最后才是本轮的奖励,光点在他的手腕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林觉猜测那应该是一个技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宋寒章问陆刃。
 
陆刃回了一个标准的露齿一笑:“多写几个‘正’。”
 
无论见到多少次,林觉依旧无法理解陆刃这种发自真心的愉悦,他对自己身处险境这件事并不在意,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陆刃可以为了这份满足从容赴死,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心态。
 
“你可以走了,午夜再来。”宋寒章冷淡地赶人。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陆刃反倒是不急着走了,“随便说点什么吧,你对这一轮的看法,对这个游戏的研究,哪怕猜一猜谁是犹大都可以啊。你肯定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林觉斜睨了陆刃一眼:“和你没关系。”
 
“看看你养的兔子,都跟你一个鼻孔出气了。”陆刃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和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拉家常,但是当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唐刀忽然扬起,笔笔直地滑向林觉的下巴!
 
又是那道璀璨到刺眼的杀戮光弧,这毫厘之间的一刹那,林觉的身体快过了大脑,紧握在右手上的长枪以迅雷之势扣在了唐刀的刀刃上——“锵”的一声,金属和金属撞击在了一起,林觉的力气不比陆刃,仓促之下长枪脱手飞出!
 
飞起的长枪被一旁的宋寒章握在手中,直直地抵在陆刃的腰间,而那把寒光四溢的唐刀停在了林觉的下唇上,再也不向前走上一寸。
 
轻微的刺痛传来,几滴鲜血渗出,沿着刀刃缓缓往刀柄的方向滚落,那凛凛寒光中的一点红色,艳丽至极。
 
与鲜血一起流出的,还有额间的冷汗。这不到三秒的交锋中,铺天盖地的杀气像是山岳一般压住了林觉,压迫感远胜那只血羽之中的怪物。
 
“反应不错。”陆刃笑着收刀,也不管宋寒章手中的长枪还会不会往前送上一送。
 
他仿佛在称赞林觉,又仿佛在称赞宋寒章,甚至说不定在自恋地称赞自己,总之他已经满足了,既不给自己找个动手的理由,也不理会要怎么收场,只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反正也没有人阻止他离开。
 
林觉松了口气,一旁的顾风仪和柳清清也松了口气,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个人,而是简单讨论了一下关于本轮游戏的猜想。
 
因为没有新的彩蛋提示,也没有再见到经常在这里主持游戏的莉莉丝,他们不好妄加猜测,顾风仪提议四个人一起行动,但被宋寒章拒绝了。
 
“击杀怪物会留下痕迹也许是个暗示,杀死的怪物数量恐怕和这一轮游戏有什么联系,我提议尽可能地多击杀怪物,所以还是分头行动更合适,这样遭遇怪物的机会也会更大。”宋寒章说。
 
这个提议最后得到了通过,四人两两一组行动,在午夜左右回到广场交换一下各自的情报,再为下半夜做打算。
 
“还有单凉的尸体,麻烦带我们去确认一下吧。”宋寒章说。
 
柳清清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向广场外走去。
 
前去确认尸体的路上,林觉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有可能会见到单凉的尸体,也有可能会见到一摊来历不明的血迹——是的,他其实是怀疑柳清清的,他考虑过柳清清已经死了,然后犹大借由她的尸体复活的可能性,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
 
原本应该是单凉陈尸之处的地面上没有尸体,却有一摊血迹。
 
而这摊血迹旁用血写了四个字:她是犹大。
 
第7章:在午夜来临之前(上)
 
看清血迹旁文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向了柳清清,那是毋庸置疑的怀疑和审视。柳清清脸色煞白,又惊又怒,还有百口莫辩的委屈,连连摇头道:“不是的!不是我!是单凉,他胡说,他……他怎么能这样!”
 
柳清清急哭了,一头靠在顾风仪怀里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顾风仪任由她靠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柳清清,语气真是温柔。可林觉不是靠在她怀里的柳清清,只听她的好言安慰就能被唬住,顾风仪那双冷月寒星一样的眼眸看着遥远的黑暗,和她的语气判若两人。
 
饶是旁观的林觉,都觉得后背发冷,不禁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在前往广场的路上遇到了单凉,并杀死了他,抵达广场后他兴奋地带着其他人来确认尸体,可是死去的单凉却被犹大附身复活,在血迹旁留下一句让他有口难辩诛心之言——他是犹大。
 
真是恶毒至极。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虽不致命却有鲠在喉,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它肆意生长,开出罪恶的花。
 
谁能保证这句话说的不是真的呢?哪怕99%的概率这是犹大的挑拨离间,可这不还有1%的可能吗?更何况柳清清和单凉的嫌疑,至多不过三七开。
 
宋寒章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信任他?他们还能一起行动,互相交托自己的后背吗?
 
光是想象一下宋寒章怀疑戒备的眼神,林觉的脑中就一片空白,胸口更是心如刀绞,恨不得剖心坼肝以证清白。于是这设身处地的一想,让他越是将单凉恨之入骨。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他是不是犹大,下一次见到单凉的时候他一定不能再让他逃走了。只要杀了单凉就能证明谁是犹大,真的犹大被杀死的时候,地面上是会出现一条“犹大法则”的,在下一轮游戏开始后,这条法则即会显示在广场的一块电子板上,就像之前那两条犹大法则一样。
 
顾风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等找到单凉,杀了他,一切就清楚明了了。”
 
******
 
顾风仪和柳清清离开了,虽然顾风仪戒心犹在,但是仍然带上了柳清清。
 
林觉目送着两人离去:“我还以为顾风仪会独自行动……她还是怀疑柳清清的吧?”
 
“这是个很简单的判断,换做是你,你会想放任一个可能是犹大的人离开,然后十几个小时里都紧绷着神经疑神疑鬼生怕它什么时候出来给你一刀吗?”宋寒章反问道。
 
“可犹大不可以直接杀死玩家啊。”林觉还记得那两条犹大法则。
 
“不需要直接动手,柳清清手头的技能在关键时刻使个绊子太容易了,与其神经质地担惊受怕,还不如主动去寻求答案,只要杀了单凉,是与不是自然有个结果。”宋寒章说。
 
“学校这么大,要找到单凉可不容易。”林觉对他的狡猾可是深有体会,不由替顾风仪和柳清清担心。
 
“对别人来说不容易,可是对顾风仪来说并不难,她的蛇感很敏锐。况且单凉至今还没有去过广场,我要是顾风仪,现在就去广场蹲点守着,等单凉前来抽取奖励的时候趁机偷袭,十有八九能一击得手。”宋寒章分析道。
 
林觉明悟地点点头:“那我们也去?”
 
“不了,我对跳梁小丑没有兴趣。如果他会上钩,顾风仪一个人就够对付他了,如果他不上钩,我们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更何况我们离开广场的这段时间里,单凉也许已经取走奖励了。”宋寒章说着,转身就向南方走去,似乎并不想搀和这件事了。
 
林觉虽然有些遗憾不能亲手结果了单凉,但还是放下了他,赶紧跟了上去:“我们现在去哪里?”
 
“随便走走,熟悉一下环境,这轮游戏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过关了。”宋寒章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觉莫名觉得,宋寒章其实并不是很在意犹大的问题,一个不能直接杀死玩家的犹大能起到的作用着实有限,尤其在这种大家都对彼此有了一定了解的情况下,犹大对他们的危害性远不如前两轮有新人在的时候。撇开犹大的问题,宋寒章显然对这轮游戏有着更深远的担忧,虽然林觉不清楚他在担心什么,就像上一轮的时候他明知道宋寒章被深深地困扰着,却无法为他分担,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感到挫败。
 
林觉快走了几步,和宋寒章并肩而行。
 
校园的异化比上一轮游戏更加严重,上一回合只是植物横行、虫类遍布,校园的生态逐渐向雨林靠拢,但是这一轮从虚假的现实世界到游戏世界,都被侵蚀成了一幅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路边的电灯柱锈得让人疑心会不会突然倒下,随处可见的金属垃圾桶上油漆剥落,上面还总有可疑的血迹一般的痕迹,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再往远处看去,高高低低的教学楼都浸没在雾霭之中,这雾气仿佛有一种诡异的魔力,让建筑仿佛海市蜃楼一般。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像是一个扭曲的梦境。阴森恐怖的变异建筑,还有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怪物,足以让胆大者恐惧,让胆小者发疯。
 
林觉在心里忸怩了很久,游戏一开始在招待所房间里遇到的怪物始终让他惦记不已,询问的话语好几次已经来到了嘴边,可是当他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向宋寒章清俊的侧脸的时候,他却突然又问不出口。
 
这太奇怪了,明明没什么好羞于启齿的,可偏偏他就是会为此欲言又止,也许是因为他本能地觉得他遇见的怪物,和他的内心状况有极大的联系,袒露出自己见到的一切,就像是让自己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你到底想说什么?”被人偷看了好几次的宋寒章问他。
 
“呃……其实也没什么。”林觉立刻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是这问题就像是在水底欢快吐着泡泡的鱼,已经暴露了行迹,只要再用鱼饵引上一引,它就要迫不及待地上钩了。
 
可林觉想当一条咬钩的活鱼,宋寒章却连下饵都不屑做,只想当愿者上钩的垂钓人,断然道:“那就算了。”
 
眼看他提竿就走,鱼急坏了,你鱼竿都伸了,怎么能不钓我呢?
 
林觉只好老实道:“其实也不是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之前我遇上的那个怪物,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主动跳进鱼篓里的鱼像吐泡泡似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这种时候宋寒章总会是个好听众,耐心听讲,时而趁着他组织语句的间隙问一问细节,等到林觉把事情说完,宋寒章也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
 
“首先可以确定,我们这一次一进入游戏,就被直接分散拉入了不同的幻境中,共同点在于我们都遇到了一个怪物,必须击败它后才能离开那里。这个怪物……我认为它和我们的心灵世界有关系。”宋寒章缓缓道。
 
“你和顾风仪的想法一样,她也这么觉得,厌恶、恐惧、渴望……这些情感用怪物的方式出现在了我们眼前,可是……”林觉说不下去了,满地残羽中的怪物,究竟代表了什么?
 
“很显然,那是我,你心中的我。”宋寒章说。
 
林觉心头一颤,却又好像如释重负,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愿意面对,直到宋寒章亲口说出答案。
 
“你对我倾注了很多情感,我感觉到了你的怜悯、敬畏、依赖、倾慕,乃至恐惧。”宋寒章在路灯下停下脚步,直视着林觉的眼睛,隔着薄薄的镜片,他的眼睛依旧好似夜幕中散发着冷光的寒星。他犀利直白地揭穿了林觉不愿意深思的东西,让林觉心脏狂跳,恍若赤身裸体地站在大庭广众下。
 
倾慕。倾慕?倾慕!林觉满脑子都是这个词,胡思乱想到都不敢看宋寒章的眼睛。
 
怎么会是倾慕呢?怎么就是倾慕呢?林觉想不通,也不敢想通,此时的他像是被人一头按进了水里,昏昏沉沉地喝了一肚子水,缺氧的大脑里光怪陆离地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宿舍楼中千钧一发的初遇、广场上宋寒章镇定自若地帮他隐瞒病毒抗体、图书馆中逐渐熟悉彼此共度难关……从一开始,宋寒章对他而言就与众不同,这也许是雏鸟情结,又也许是危难之中的吊桥效应,可不能否认的是他愿意为宋寒章赌上性命。
 
甚至于,如果有一天他们中必须有一个人要死,他希望死的人是他自己。
 
这是一种极端复杂的感情,在一个几乎不可复制的危险环境中酝酿而生,也因此没有可以参考的案例,林觉甚至都弄不清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只是一味地在乎着他,更甚于在乎自己,却从没认真想过这究竟是不是爱。
 
就在林觉游思妄想之际,他听到宋寒章说:“……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害怕我?”
 
林觉愣愣的,宋寒章却是困惑的,这种真实的疑惑显而易见地表露在了他的脸上。
 
对,宋寒章完全没有在意被他一笔带过却好像在林觉脑中投下了一枚核弹的那个词语,他纠结的地方在于林觉的恐惧。
 
林觉突然笑了,不是自嘲,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他依稀意识到了宋寒章和他思考的脑回路从来都不是同一条,宋寒章其实是个思考方式很简单的人,他不觉得倾慕有什么问题,也懒得去深究这到底是爱慕还是混杂了太多复杂情感的憧憬,只要他确定这种感情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关系,他就不会在意。
 
但是恐惧会,所以他在意。
 
想通了这些,林觉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有点失落,又有点得意。失落是因为当他在意一个根本不在乎别人是不是对他有特殊好感的人的时候,他就像抛媚眼给瞎子看,永远不用期待对方有什么回应,不过却也不用担心对方会恼怒地要划清界限,这虽然不算一个好结果,但也绝对不是一个坏结果;得意则是因为虽然智商从来都被宋寒章单方面羞辱,但是在情商上,他还是有明显优势的。
 
自以为了解了宋寒章心理的林觉甚至有心情开玩笑了:“俗话说因爱生怖嘛,我这一定是对学长‘一往情深’,爱得自己都怕了。”
 
“是这样吗?”宋寒章怀疑地看着他,似乎准备重新估量一下这种感情的危害性了。
 
林觉憋笑憋得嘴角都扭曲了:“我开玩笑的。”
 
第8章:在午夜来临之前(中)
 
显然,被这个“玩笑”逗笑的只有林觉自己,他偷着乐了半天,觉得宋寒章冷淡里夹杂着一丝疑惑的样子让这个笑话风味更佳,到最后他已经完全是被宋寒章的反应逗笑的了。
 
宋寒章忍了他五分钟,感觉这个一路上“吭哧吭哧”偷笑的活像个半夜溜出精神病院奔向自由的重症患者,而他是负责将人带回去的苦命护工,要命的是他还试图弄懂为什么这个病人一路上都笑得像一团被冲上滩涂还在蠕动的海蜇。
 
林觉终于不笑了,开始一本正经地向宋寒章求教那只怪物的寓意,宋寒章给他分析了一通,因为涉及太多心理学的东西,林觉听得云里雾里,归结起来大意就是他们在幻境里的时候就像是在做梦,心理上的自我防御机制被最大限度地削弱了,潜意识占据上风,于是原本被压抑、替代、拒绝、投射的东西以不同的怪物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林觉遇到的那只怪物,毫无疑问指代的是宋寒章,他会将潜意识里的宋寒章投影在怪物的身上,无疑是因为恐惧,也正是这份恐惧让宋寒章迷惑不解。
 
这只怪物身上最怪异的地方就是那双没有羽毛的翅膀。
 
怪物本不该有翅膀的,可偏偏在林觉潜意识世界里,它有一双羽翼,而羽毛却已经凋零殆尽,沾染了丝丝血液,仿佛遭受酷刑的天使。
 
某种意味上来说,林觉潜意识里的宋寒章是被神化过的,他将自己的一部分情感和信念寄托在了宋寒章身上,这份诡异的敬畏与崇拜里又有不自知的怜悯,也许是因为宋寒章只言片语里提起过的过往,他父母双亡,童年似乎并不快乐——它没有五官的脸和仿佛被肉色的薄膜紧紧束缚的身体也在暗示这一点,林觉认为他的内心是压抑的。
 
可这一切仍旧不能解释那份恐惧。
 
“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很自然地就会产生恐惧的心理,这是来自基因的生物本能,例如面对死亡和痛苦的时候,人就会恐惧。更高级一些的刺激来自于社会因素,这就更加复杂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这些经历构造出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恐惧’,例如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在看到有人做出施暴者习惯的动作时,哪怕这个动作稀疏平常,也可能会立刻触发他的恐惧;又例如家长在孩子不听话的时候用警察恐吓他,那么他长大后可能就会害怕警察乃至穿着类似制服的人。从根本上来说,恐惧的根源还是‘危险’,只不过每个人对‘危险’的看法都不同,这也造成了恐惧的多样性。”宋寒章侃侃而谈,阐述了他对恐惧的观点。
 
林觉回想了起来,他和宋寒章认识的时间很短,短到他只需要花上几分钟就可以将两人在一起的记忆重温一遍。
 
他害怕宋寒章吗?也许有一点,在第一轮生化校园中,当他看到变成丧尸的宿舍管理员和从天而降一脚踢翻它的宋寒章的时候,他的确是恐惧的。但是这份恐惧很快变成了敬畏和服从,并没有在他的心里扎根太久。
 
在有关宋寒章的回忆里,会让他在噩梦中惊醒的画面只有两幕,一幕是丧尸咬伤了宋寒章的腿,而那个时候唯一一份病毒抗体却被打落到了丧尸群中;另一幕则是在镜子世界里,林觉排除万难找到幻境里的宋寒章,在他的帮助下找到了脱离镜子世界回到游戏里的办法,却看着幻境里的宋寒章在他眼前与虚假的世界一同灰飞烟灭。
 
其实他最深的恐惧不是对宋寒章这个人,而是对失去他的恐惧啊!
 
想通了这一点,林觉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起来:“学长,如果你非常喜欢一件贵重的宝物,对它视如珍宝、爱逾性命,可偏偏你无法把它锁在安全的保险柜里,还随时可能失去它,你会不会感到害怕?”
 
“不会,宝物对我没有意义。”宋寒章说。
 
“……我这只是打个比方!那换一个,那是一件对你生存至关重要的道具,但是你面临着失去它的危险,你害怕吗?”林觉又问。
 
这一次宋寒章终于有了代入感,深思了起来,却还是说:“不,我不会。如果我意识到会失去它,我只会尽全力减少这个危险发生的可能性。但如果我竭尽全力仍然不能避免这个未来的到来,我依旧失去了它,并且不可能再夺回,那我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想方设法减少失去它对我生存带来的不利影响。”
 
林觉哑然,突然想起陆刃说过的一句话:他只会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走,永远往前看而不回头。
 
这应该是一种值得欣赏的品质,林觉也深知宋寒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不敢问——如果他死了呢,宋寒章会不会为他的死亡感到悲痛?还是说他可以理智到轻易从他的尸体边走过,继续独自前行?
 
林觉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试图清醒一点,他又恼恨起了自己的患得患失。明明在第二轮的时候,宋寒章冒着生命危险进入镜子世界引导他找到正确的方向,说明他已经为了他赌上性命、竭尽全力,他凭什么还想要求更多呢?
 
宋寒章是否会因为失去他而感到愤怒、恐惧和悲伤,这都是在失去他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了,林觉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知道,他也的确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与其纠结是生是死都不会有答案的事情,还不如好好活在当下。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宋寒章已经从林觉的假设中得到了答案,林觉也已经摆正了心态不再纠结这件事,毕竟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危险还有很多。
 
学校最高的行政大楼楼顶。
 
异变后的夜晚的风里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从楼顶看去,整个校园被笼罩在远远近近的路灯下,这种昏黄的光线更为这个被诡异力量入侵的校园平添了几分恐怖。
 
从楼顶俯瞰着这个充满锈铁和血迹的大地,他们仿佛置身于恶魔的体内,每一块斑驳的大地都好似蠕动的肉壁,枯死的景观树木仿佛是一个滴血的肉瘤,而流动着红黑液体的人造水系则是汩汩流淌着血液的血管。
 
诡异的是在星星点点的路灯之间,总有几块奇异的阴影区域,那里像是住着一颗黑洞,将周围的光源全部吞噬。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林觉奇怪地问道。
 
“不知道。”宋寒章说。
 
林觉很少听到宋寒章说不知道,顿时更加好奇:“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当然有。没有尝试过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宋寒章回道。
 
“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拿出一堆猜测吗?”林觉已经很了解宋寒章了。
 
宋寒章抿着嘴:“好吧,如果你想听的话。这些黑暗的地方明显是在引诱我们去探索,我猜一旦走入那里,就会触发游戏一开始那样的幻境,会以我们的潜意识生成不同的怪物。这些黑暗的区域很可能还会不断变化,否则我们就可以无限次地去‘刷怪’,或者避开它,它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的。”
 
“那我们现在出发?”林觉握着手中的长枪跃跃欲试道。
 
宋寒章记忆了一下附近的几片黑暗区域,带着林觉向最近的一片走去。
 
这些黑洞到底是什么呢?从高处俯瞰的时候,它们就好像一团一团的无光地带,但是真的从地面上接近的时候,林觉的感觉却更奇怪了。
 
明明路灯就在几米之外,可是从穿过某条看不见的界限开始,世界骤然暗了下来。他依旧能看到几米外的路灯,可是却好像隔了一层遮光玻璃,玻璃让昏黄的路灯变得幽冷而遥远。视线范围内更昏暗了,林觉已经掏出了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可是这里的黑暗却好像是粘稠的胶质物,让人浑身不适。
 
“学长?”林觉习惯性地叫了一声。
 
宋寒章就在他身边,手上拿着那把第一轮得到的匕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地面上黏糊糊的,像是涂了一层胶水,可偏偏又是暗红色的,这种不祥的颜色让人疑神疑鬼地联想到了半干的血迹,时不时的还会有一两团蠕动的血肉,像是脱了皮的老鼠,飞快地蹿入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林觉有点发毛,前方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血腥味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恶臭,林觉的胃里胃酸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痉挛声。这种黑暗让他想起很多东西,小时候独自一人在家时看着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的恐惧,晚上夜自习下课后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无人小巷时的恐惧,半夜醒来在黑暗中打开房间门向洗手间走去时的恐惧……
 
这种对黑暗的恐惧,与生俱来。
 
终于,眼前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手机上的照明瞬间熄灭,林觉浑身一僵,握着长枪的手颤了一颤,眼前的黑暗却又突然有了光。
 
昏黄的一点光,来自眼前这个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最深处的壁灯。
 
壁灯照亮着的一小块地面上有一副桌椅,还有一具怪异的人形,它双手抱在胸前,从头到脚都被包在拘束衣里,仅在口鼻的位置被戳了几个气孔,纵横交错的十几根束缚带紧扣在它的身上,让它不能移动手脚,只能直挺挺地靠在墙角里,像极了一具木乃伊。
 
这个密封房间是哪里?林觉从来也没见过,更不知道这个被拘束衣罩得密不透风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是宋寒章知道。
 
他从来也没有忘记过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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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提到了一点心理学的东西,但鉴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和《梦的解析》大概是作者十年之前看的,除了个别名词其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而且弗洛伊德的有些观点也的确过时了,所以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不要在意:-D
 
第9章:在午夜来临之前(下)
 
“嘶啦”一声,靠在墙角上的人形动了!
 
林觉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胜过任何一部隔着荧幕的恐怖片,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只怪物就在他几米之外!
 
在这种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之下,普通人可能立刻就崩溃了,但林觉已经经历过两轮恐怖游戏,虽然被猝不及防地吓一跳,却不至于丧失斗志,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恐怖的游戏中,后退就等于死。
 
拘束衣里的怪物直挺挺地站着,开始奋力挣扎,拼命想要挣脱拘束衣的束缚,可是那件厚实的拘束衣将它牢牢困死在里面,它嚎叫了起来,狂怒的声音穿透布料,宛如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发出愤怒的悲鸣。
 
“别发愣了,动手!”宋寒章的声音惊醒了林觉,林觉应声而起,手中的长枪直刺怪物!
 
又是一声布料崩裂的声音,怪物被束缚着的双手终于挣脱了拘束衣,两只血淋淋的手臂重获自由,这双手臂浑然不顾刺入肌肉的长枪,反而硬扛着向前跳了一步——反震之下林觉手中的武器差点脱手,踉跄了一步,竟然被这只怪物的巨力顶得坐倒在了地上!
 
眼看那怪物再次要跳扑,千钧一发之际宋寒章拉住他的手臂往旁边一拽,两人顺势滚出了怪物的扑杀范围,扑落在地的怪物匍匐在地面上,鲜血直流的手臂撑着地面,好像姿势怪异地做着俯卧撑。
 
这看起来应该是极其可笑的,可是死里逃生躲过一劫的林觉却没有一丝一毫想笑的心情,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这只怪物用手臂一撑,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就好像有人在它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子,从身后将它拉直站好。
 
真是笔直笔直的,连膝盖都不弯曲一下,活像是只刚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僵尸。
 
墙角的壁灯还亮着,昏暗的光线让僵持的两人一怪在地上投下了影子,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影子的颤动。
 
“你来引开它,注意它的手,扑杀前它的手会先举起来。”宋寒章在林觉的耳边轻声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耳朵上掠过,高度的紧张中林觉分不清那是声音还是嘴唇的温度。
 
两人在这一刻默契十足,一左一右地翻滚起身,林觉手中的长枪占据着距离的优势,被包裹在拘束衣中的怪物被他的骚扰弄得不胜其烦,几次僵硬地起跳向他扑来,每每被林觉惊险躲开。
 
林觉再一次毫无预兆地进入到战斗的状态中,视野明亮了,目之所及的地方只剩下眼前的怪物,它的动作在他的眼中变得缓慢,它每一次举起手臂,直挺挺地向他扑来的时候,他甚至能预判到它在空中的轨迹乃至落点,这样的闪避当然没有问题。
 
唯一一次危险出现在他不小心被逼入墙角的时候,当后背靠上坚硬的墙壁的一瞬间,林觉孤注一掷地紧握长枪,怒吼着向扑来的怪物刺去——人类的爆发力和怪物的爆发力撞击在了一起,长枪刺入了那件帆布制作的拘束衣,怪物的手臂伸在半空中疯狂地挥舞,它还想向前,可是无论如何努力,被拘束衣紧紧束缚的它都无法攻击到林觉。
 
它在怒吼,在咆哮,在发泄它的痛苦挣扎,那双伸长到极限的手臂距离林觉握枪的双手还有一只手掌的距离。
 
那双手还在流血,淅沥沥的黏稠液体随着手臂的挥舞四处飞溅,林觉紧握着长枪的手上溅满了怪物的血液,外套上也晕开了一摊又一摊的湿痕。
 
这已经是耐力和毅力的比拼了,林觉咬紧牙关死不松手,怪物终于筋疲力竭,缓缓地停止了挣扎,那双带血的手臂垂落在了身侧,昂起的头颅也一并垂下,连同拘束衣的头部一起折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
 
一丝疑惑涌上了林觉的心头,只是枪头刺入了怪物的身体,还不是致命部位,它就这么死了?
 
黑暗死寂之中,突然传来刀刃向外拔出的声音,被身躯庞大的怪物挡住的宋寒章往旁边迈出一步,林觉这才从战斗状态中恢复过来,注意到了他,和他手上的匕首。
 
怪物的血液正从匕首的血槽中往下流淌,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地上。
 
林觉顺势收枪,怪物的身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直挺挺地倒在了林觉眼前,哪怕死亡的时候它依旧僵硬得像是一棵倒下的树,而它背后心脏的位置已经被人准确地刺穿。
 
林觉竟然没有发现宋寒章是什么时候逼近到怪物的身后下手的,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地上的怪物,因为镜片反光的关系,林觉看不清他的眼睛,却感觉到他似乎心情复杂。
 
“怎么了?”林觉问道。
 
宋寒章久久地凝视着地上的怪物:“……没什么。”
 
林觉挠了挠头发,有点苦恼:“算了,先出去再说吧,这里空气太闷了,浑身难受。”
 
说着,林觉向大门的方向走去,想要拉开那扇狭小的铁门。
 
“别开门!”宋寒章突然大喊一声。
 
林觉愣住了,茫然地回过头。背对着壁灯的宋寒章的表情被模糊在阴影之中,可即使看不清,他身上那种如有实质的压抑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从他进入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开始就是这样。
 
林觉忽然意识到,他并没有见过这个房间,可是宋寒章呢?
 
这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的房间,简直像是……禁闭室一样。
 
——明明是你挨饿的机会比较多,比如关禁闭的时候。陆刃对宋寒章说的话再一次浮现在了林觉的脑海中,让他觉得寒冷,觉得恐惧。
 
林觉再一次看向被宋寒章深深地审视过的怪物——这只被囚禁在拘束衣里的怪物。
 
“如果你现在开门,你会再看到一只怪物。”宋寒章静静地看着那扇低矮的铁门说道。
 
“你怎么知道?”林觉奇怪地问道,明明之前他们都只遇到一只怪物,开门后也都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宋寒章笑了,微小的弧度,森冷的笑意,他平静的声音像是从幽冷的井中传来:“我当然知道,因为构造出这个幻境的,是我的厌憎和恐惧。我讨厌被束缚得无法动弹的自己,更讨厌那个人……”
 
就像是要印证他的话,那扇矮小的铁门后传来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好似被擂响的大鼓,惊雷一般穿过这扇铁门。
 
光是听着这个声音就让人胆寒,林觉握着枪的手汗津津的,他的脑中已经勾勒出了这个怪物的身形,它一定比这个穿着拘束服的怪物更庞大、更强壮、更凶猛。
 
脚步声停住了,就在铁门外!
 
“咚——!”一声惊天巨响砸在了门上,铁门瞬间被刺出了一个凹陷,门边的墙漆雪花一般碎裂剥落。
 
林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听着,这只怪物不好对付,待会儿我们还是打配合,这次我负责引开它,你负责攻击。记住,它的弱点在头部,颅骨顶部。”宋寒章的声音又快又急,可就在这么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第二下攻击已经剖开了铁门,一柄铁尺一般的武器插在铁门的上方,像是切豆腐一般在铁门上扯开了一道从头到尾的缝隙。
 
林觉来不及问宋寒章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那只怪物的手已经伸入了被撕开的铁门,在巨力前不堪一击的铁门已经完全沦为了一块废铁,被整个儿从门框上扯了下来,露出门后那只巨大怪物的身形。
 
铁门只到怪物的肩膀那么高,它一矮身才走进了房间。
 
直到现在,林觉才看清了它的全貌,它有两米多高,穿着一身整齐笔挺的制服,手上握着一把一米多长的巨型铁尺——就是这把铁尺在铁门上劈开了一道缝隙。诡异的是它的头颅,它被割去了耳朵,眼睛也被剜去,留下两个流着血的窟窿,嘴巴更是被人用线牢牢地缝住。
 
这只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嘴不能言的怪物站在两人面前,压迫感有如山岳一般。
 
突然,它的头动了一动,原本“直视着”正前方的头低了下来,竟直勾勾地看向站在它不远处的宋寒章!
 
第10章:过往的涟漪(上)
 
“小心!”林觉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那庞大的怪物已经高高举起巨大的铁尺,用力向宋寒章站着的地方砍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响起,地面在震颤,林觉踉跄了一下,在烟尘和飞屑中睁开眼死死地看向那里,生怕宋寒章已经在这一击中变成一具死尸,这一瞬间的恐惧害怕甚至超过了他第一次见到丧尸的时候。
 
铁尺落下的那一瞬间,宋寒章就地一滚避开了那一击,粉尘飞扬之中他敏捷得像是暗影中的刺客,还不等怪物发现自己这一下落空,他就已经从地上起来对林觉喊道:“头顶!”
 
林觉心中大定。
 
宋寒章说要攻击它的头部,可是这个怪物的身体太庞大了,两米以上的身高除非它弯下腰或者倒地,否则根本无法打击到它的头部,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林觉绞尽脑汁之际,那只怪物已经发现自己锁定的小虫子逃脱了它的攻击,狂怒地挥舞着巨大的铁尺,在房间中横扫竖劈,宋寒章全部精神都投入在了走位闪避它的攻击上,饶是如此还是有几次差点被铁尺击中。
 
房间的地面已经在铁尺的接连重击下变得坑坑洼洼,闪避起来还要小心不被地面绊倒,眼看着宋寒章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林觉的大脑根本已经没法正常思考,更别说理智地找出攻击头部的办法了。
 
宋寒章被怪物逼到了墙角壁灯的位置,房间里唯一一张桌椅挡住了他的退路,巨型怪物逼近到了他的眼前,它那身整齐的制服在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中起皱了——宋寒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危险的时刻注意这种细节,只能说被他抚养的十几年里这种观察和判断已经深入骨髓,彻底成为了他的本能。
 
不能从侧面突破,那里被桌椅挡住,那就只能从正面了。
 
宋寒章的大脑全速运转,哪怕到了现在这种生死险境他都还在计算冒险的成功率,而不是凭着本能去战斗,从这点上来说,他和林觉真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铁尺已经高高举起,宛如一把巨型铁剑一般,落下、落下、落下……
 
这是审判与惩罚,一个不该赋予它的权力,可它偏偏以监护人的身份滥用着,并且自以为在拯救一个身负原罪、终将走入歧途的人。
 
应该割掉它的耳朵,让它不能再捕风捉影道听途说;
 
应该剜掉它的眼睛,让它从此不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应该缝上它的嘴巴,让它不能再吐出义正辞严的荒谬指控。
 
应该让它死去,因为它本就已经死去了。
 
铁尺挥落,从墙壁到地面一路削下四散飞扬的粉尘,宋寒章瞅准时机,俯身向前一滚,从怪物的右腿边逃离死地,手中的匕首还在它的小腿上留下了一道“纪念”。
 
吃痛的怪物发出了一声“怒吼”,没有嘴巴的它像是被套在麻袋里的人,声音都是模糊不清的。
 
“学长!”被怪物挡住视线的林觉没有看到被烟尘覆盖的宋寒章的身影,甚至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惊恐和愤怒之中的他全然失去了理智,只凭本能行事的林觉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刺到怪物所在的角落,一跃跳上了它旁边那张桌子。再次起跳,他的左手攀住那盏昏黄的壁灯,像是抓着单杠一般用力一荡,稳稳地落在了怪物的肩头。
 
怪物闷吼了一声,模糊的声音在喉咙里翻滚,却无法从被缝合的嘴里传出来,它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扭动着身体想要将林觉甩下去。
 
跪在怪物肩头,双腿夹住它脑袋的林觉怒吼着,一手攀住怪物的头颅,一手紧握着枪头疯了一般往它头顶刺去——锐利的枪头穿过一层软肉,一枪捅入了怪物的大脑中!
 
已经杀红了眼的林觉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它没有头盖骨,枪头在它的脑中进出搅动,怪物疯狂地挣扎,它倒在地上到处乱滚,连带着它肩上的林觉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剧痛之中他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接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怪物沉闷的吼声已经虚弱了下去,仿佛巨轮滚动的翻滚也停止了——被捣碎了大脑的怪物死了。
 
摔懵了的林觉已经疼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叫嚣着罢工,额头还磕在了地上,血液正从擦伤的眉骨处流淌下来,湿热腥咸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一睁开眼就是满眼的血色。
 
有个人影出现在层层血光之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叫他的名字。
 
林觉还有意识,但是身体无法做出反应,这种迟钝让宋寒章警觉了起来,一手在他的颈动脉摸了一下,确认心脏还在跳动后又检查了一下呼吸。林觉的眼皮也被扒了开来,手机的照明光穿过眼睛上蒙着的血液,接连在他的眼前闪来闪去,林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叫他,可是却无法发出声音。
 
“没事的,生命体征平稳,瞳孔对光反射也没问题,没有神经损伤。”宋寒章在他的头上摸了一会儿,“后脑勺的地方头皮血肿,不是很严重,应该是死不了的。”
 
一阵乳白色的微光在他的眼前亮起,宋寒章在第二轮游戏里抽到的治愈术派上了用场,虽然不能让林觉立刻恢复活蹦乱跳的状态,但是将他头上的外伤治愈还是没问题的,接下来就看林觉什么时候缓过气来了。
 
一周前还是普通大学生,现在也还只是个普通人的林觉已经算是颇有天赋了,他的身体里有一股韧劲,也有一种战斗的直觉,哪怕是突然从怪物身上被甩下来的那一刻,基因里保护自己的本能也让他避开了要害,虽然一时间摔得晕头转向,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严重的损伤。
 
宋寒章也在地上坐了下来,靠在墙壁上,林觉躺在他身边,从昏昏沉沉到逐渐清醒,这种感觉仿佛是从冰冷的死亡深渊回到人间,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逐渐醒来,疲惫却又释然,懒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只想着躺到永远。
 
墙角处那一盏昏黄的壁灯照亮了这间房间,林觉睁开眼,仰着脸看着闭目养神的宋寒章,好似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宋寒章睁开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林觉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蠕动到了宋寒章身边,也和他一样靠在墙上,这个动作有点费力,宋寒章扶了他一把。
 
“感觉如何?”宋寒章问他。
 
“还好,就是有点脱力。”林觉回道。
 
宋寒章看了看时间,21:07。
 
“再休息半小时吧,就算有什么变故,应该也是下半夜的事情了。”宋寒章淡淡道。
 
林觉应了一声,视线投向那具庞大的怪物身体,还有另一具被包裹在拘束衣里的怪物尸体。
 
“这里一扇窗户都没有,是地下室吗?”林觉试探着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宋寒章一眼就看穿了他内心真正的疑惑,毫不客气地反问。
 
林觉尴尬地抓了抓脸颊,糊了一手半干的血,手背上还多了一条竖横,是“正”字的前两笔,意味着他已经杀死两只怪物了:“你就当我好奇吧……如果你不想说,那也没关系。”
 
林觉说得轻巧,其实心里想得要命。他知道宋寒章这个人就不是个喜欢谈论自己的人,他时常安安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必要的时候也会用或激烈或婉转的言辞试探他人的想法,他有一种想要洞悉一切的本能,未知和无法掌控对他而言是令人憎恶的。如果他说“我给你几个选择”,那最好按照他真正的想法去做,因为其他选择的意思是“我们拜拜”。
 
林觉也知道宋寒章其实是个多疑多虑、独断专行、生性凉薄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好伙伴,即便他聪明、敏锐、谨慎、行事缜密,还有一种不顾一切去追求真相的勇气,可这些优点仍不足以弥补他性格中的缺陷。
 
说是雏鸟情节也好,说是同生共死中建立的感情也罢,林觉就是在乎这个人,他试图了解更多,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一面帷幕,露出幕帘后真正的宋寒章。
 
宋寒章瞥了林觉一眼,肩并肩坐着的姿势,他只能看到林觉侧脸上还没擦干的血迹,还有那写着好奇和渴望的眼睛。
 
其实不用宋寒章看也知道,林觉此时一定像是有猫爪轻挠着心口,心痒痒地只等他开口。
 
这份迫不及待的好奇没有让宋寒章感到恼怒——这一点连他自己都很奇怪——他甚至想逗弄林觉一下,让他更加焦急,更加好奇,然后告诉他,他什么都不会说。林觉一定会露出非常失望又恼羞成怒的表情,却不敢向他发作,只好一个人生闷气,他这个人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几分钟又会和他搭讪,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他已经好了,可以出发了。
 
看,他就是这么了解林觉,他的每一种心理,每一个举动,乃至说话的语气都可以猜得出来,林觉在他眼里几乎没有什么秘密,这也是他愿意信任林觉的原因,这个人让他觉得安全。
 
但是,宋寒章不会这么做。有时候他会闪出几个捉弄林觉的念头,这种古怪的念头总像是夏日的蜻蜓,在阳光下突如其来地降临在眼前,那对晶莹的翅膀在空中震颤着,然后又飞快地消失在了视野中。
 
虽然很有趣,但这种捉弄毫无意义,所以宋寒章不会这么做。
 
说说过去的事情也没关系,说出来林觉还会更信任他,就当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好了。
 
这么想着,宋寒章在林觉的忐忑不安中开口了:
 
“你其实已经猜到一些了,这里是地下室,就是小时候我常待的地方,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的,直到我发现这里时刻都有隐藏摄像头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那个被包裹在拘束服里的人,应当算是小时候的我,那件密不透风的拘束服是一种象征,寓意着被紧紧束缚的我,那双流血的手则是在隐喻我的挣扎。至于被你捅开了脑袋的怪物是我的养父宋律,职业是警察,我从小由他抚养,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会收养我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的亲生父亲是被他送上刑场的。他说过我的父亲是他生平见过最邪恶、最狡猾、最反社会的连环杀人案凶手,而他十分担心我遗传到了这种犯罪的基因。没错,他是个犯罪遗传论的支持者,非常狂热的那种。”
 
宋寒章看着昏暗的壁灯,露出了一个冷笑:“所以他要好好教导我,矫正我,用后天的教育来改变我基因里的天性,他管这个叫矫正教育,我认为这个叫精神虐待。”
 
第11章:过往的涟漪(中)
 
对宋寒章而言,无论什么时候想起他的童年和大半个少年时代,那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哪怕是在彻底摆脱那种生活后的这么多年里,他仍然会时不时梦到那时候的情景。
 
这几乎是贯穿他梦境的永恒主题。梦中的他永远是一只提线木偶,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循规蹈矩地重复着绝对不会出错的动作,一旦他逾越了那个“界限”,他就会一脚踏空落入深渊,然后从梦中惊醒。
 
时隔多年再一次回到这间地下室,回忆理所当然地被翻开,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宋寒章沉思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我的养父宋律是个在刑侦领域很有名气的警察,尤其擅长连环恶性案件的侦破,年纪轻轻就在警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他对我生父犯下的案子很有兴趣,前后花了三四年的时间抽丝剥茧,终于锁定了嫌疑人。在这个过程中他结识了我的母亲,她是个教养很好的女性,据说性格也很温柔善良,但是很矛盾的一点是,她是我生父的狂热崇拜者,即便素昧平生,但是她却被他的残忍、狡猾和天才吸引了。”
 
林觉已经听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寒章的身世竟然这么离奇。虽然听说过连环杀人犯经常有狂热的崇拜爱慕者,但是林觉并不理解这是什么心理。
 
“她很热心地接近宋律,从他那里弄到了很多情报资料,甚至在宋律之前就联系上了我的生父——这也是我很想不通的一点,以我对宋律的了解,他这个人非常敏锐,也很擅长辨识谎言,可是他竟然没有发现她行为里的异常,哪怕他再喜欢她,他的判断力也不应该下降到这个地步。”宋寒章皱眉道。
 
“等等……你是说你养父喜欢你母亲?”林觉又懵了。
 
“嗯,他事业有成、性取向正常也不是单身主义者,却终生未娶,除了这个原因我想不到什么更合理的理由了,而且我多少能从他的话里听出那个意思来。他始终觉得我的生父有着天生邪恶的犯罪基因,他的父母亲,也就是我的祖父祖母都是被枪毙的,活着的兄弟姐妹也无一例外都在监狱里。而我的母亲……他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善良的好女人,唯一的错误就是被我的生父蒙蔽欺骗,未婚先孕生下了我,后来得了产后抑郁症自杀身亡。”宋寒章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谈论一件与他不相干的事情,“他觉得我的身上流着最邪恶的血液,却也有最美好的东西,他要将这种邪恶的天性从我的基因里剔除掉,而办法当然是后天教导。”
 
“他给我制定了一整套规矩,要求我任何时候都要循规蹈矩。从我有记忆开始,就要每天向他汇报一整天的活动,包括我的思想。他太擅长判断别人的谎言了,小时候我很难骗过他,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翼翼,连踩死一只蟑螂都要仔细想想这算不算暴力倾向和天性残忍。在这方面他显然已经开始变得神经质了,而真正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其实是我上小学后发生的一件事。”
 
林觉竖起耳朵听着,即便他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控制到窒息的生活,可是哪怕只是想象一下,他都觉得他要发疯了。
 
“有天放学回家,我在路上看到一只被车撞伤的野猫。几个小孩子把猫捡到了路边,那时候野猫还有一口气,但没多久就死了,这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讨论要把它吊起来,民间传说猫有九条命,死后吊起来才不会复活作祟。我因为好奇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直看到他们把死掉的猫吊在了树上才离开。在当晚我向他汇报一天的活动时,我没有提起这件事,因为在我看来这件事没有什么可说的,野猫既不是我撞伤的,也不是我吊起来的,我只是路过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宋律并不这么觉得。”
 
宋寒章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一变:“他问我,为什么看着它去死,为什么不救它呢?如果我的母亲看到这一幕,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那只野猫带去宠物医院救治的,她就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
 
林觉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宋律的逻辑太奇怪了,他在用宋寒章母亲的行为要求他,但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
 
“其实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觉得我做得不对,最多让我去地下室反省自己。在上学后又多了一种惩罚,就是写一份检讨,他基本上不会体罚我,最多就是用戒尺打手心。我和往常一样,到了这间地下室‘自我反省’,哪怕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也得用宋律的思维方式来思考,‘真心实意’地找出错误,向他检讨。但是这一次,我觉得怕了。”
 
宋寒章看着那盏熟悉的壁灯,还有熟悉的桌椅,自言自语一般问道:“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我的一举一动的呢?”
 
林觉背后陡升一股寒意,他想起宋寒章刚才说过的那句话——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的,直到我发现这里时刻都有隐藏摄像头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也许他只是下班路上偶然看到了我,这极有可能是个巧合,但是我不相信这种巧合,我要试一试。所以我冒险做了一个实验,我在写检讨的时候撕下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篇日记,日记的内容除了今天的事情,还用小孩子的语气抱怨了宋律的严厉,然后我将这页纸折起来藏在了口袋里。将纸折起来的时候,我把撕纸时刮下来的一小片纸屑折了进去,那片纸屑只有米粒那么大,打开纸片的时候就会掉出来,除非事先就知道,否则很难发现。虽然有点冒险,但这已经是那个年纪的我能想到的最隐蔽的办法了。”
 
“结束禁闭后,我像往常一样洗漱,还把这篇折起来的日记藏在了写字台抽屉里铺垫用的报纸下,三天后我假装又想起了写日记,写了第二篇日记藏到了同一个地方,‘顺便’拿出了第一篇日记打开来看了一眼……我打开它的时候小心翼翼,可是无论我多谨慎、多小心,夹在里面的纸屑还是没有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一直被宋律监视着。”
 
阴冷的感觉萦绕着林觉,他由衷地觉得可怕,也为宋寒章感到难过。
 
他可以想象,这种被人控制的恐惧无力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样,从记事起就纠缠着宋寒章,哪怕宋律已经死了,他所造成的阴影也将纠缠宋寒章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宋律已经成功了,他彻彻底底地改变了宋寒章的人生。如果没有他,宋寒章也许会成为一个罪犯,也许会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有可能成为申屠鸿那样善良、热爱奉献的人。但他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永远深深地掩藏起自己,不会对一切都保持怀疑的态度,也不会有这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和冷漠。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十六岁那年,那个时候我已经足够成熟了,至少已经能完美地伪装出宋律想要的样子,他基本上已经确信我被‘矫正’好了,他很满意,也很自豪,甚至可以说是得意的。他终于把我父亲留给我的肮脏的基因‘改善’好了,我越来越像我的母亲了,温文尔雅、勤学刻苦、待人和善……总之不像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觉得我伪装得很好,唯一一眼就看穿我的人是陆刃。”
 
——你这个样子真是可笑极了,简直和我一样,啊不,你装得比我像样多了。几年不见的陆刃笑嘻嘻地围着宋寒章转了几圈,嘲讽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陆刃的母亲是宋律的妹妹,也就是说宋律是陆刃的舅舅,不过他们两人相看两厌,他觉得陆刃也需要矫正教育,不过陆刃的母亲溺爱儿子,在陆刃回家告状后就再也不买他的帐了。陆刃小时候很自由,因为家里开武馆,从小就在那里厮混,放假了就去北方深山里的外公外婆家,漫山遍野地放风,到处招猫逗狗欺负山鸡野兔,有时候几天都见不到他的踪影,差不多就是放养的野生动物。”
 
林觉忍不住插了句嘴:“他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不然怎么变成这种变态的性格?林觉在心中腹诽。
 
“没有。他家庭关系和睦,父母健在,性格也都很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康之家,至于性格只能说是天生的,最多是这个游戏给了他放纵自己的机会。你会在大学里见到他,已经说明他以前没有那么胡作非为。”
 
林觉勉强认同了这个说法。
 
“也就是那一年,宋律死了。死因是很平常的车祸,车祸导致严重的颅内损伤,脑水肿严重,医生取下了他的一块头骨以免脑水肿压迫神经,但最终还是伤势过重死亡了。人生真是奇妙,那时候我的心情大概是快要服刑完毕的囚犯突然得知自己沉冤昭雪无罪释放了。反正从那一天起,我彻底自由了,再也不用汇报,不用写检讨,也不用关禁闭,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用再瞻前顾后深思熟虑。但是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直到现在我仍然按照他画好的轨迹行走,我不知道这种习惯还会持续多久,但总有一天,我会自由的。”
 
“你当然会自由的!”林觉肯定地说,比任何时候都肯定,“我们一定会活着离开这个游戏,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我也会。”
 
宋寒章看着壁灯的眼神从追忆的迷惘中慢慢找回坚毅,甚至还有一丝笑意:“我都没有你这么自信。”
 
林觉摸了摸手背上的两条烫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是没那么自信,不过我对你有信心啊,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背负别人的期待应该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对宋寒章来说,他厌恶背负宋律的期待,但是对于林觉的期待,他的感觉却截然相反。
 
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这种期待意味着他被人信任着,几乎无条件的信任。在他的眼中,这已经是一个人能够给予另一个人最至高无上的情感了。
 
“你不害怕我吗?有时候连我也觉得自己不正常。”宋寒章问道,盯着林觉的眼神专注到近乎贪婪。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又不会想杀了我。”林觉莫名其妙地反问,“就算你爸爸是连环杀人犯,那和你也没有关系啊!把他的罪行强加在你身上本来就是很荒谬的事情。”
 
宋寒章笑了笑,难得一见他不带嘲讽的笑容。
 
其实林觉错了,他很严肃很认真地思考过杀了他——在第一轮游戏抗体丢失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林觉选择弃他而去,他会用他的尸体作为吸引丧尸的道具,从尸群中夺回抗体。
 
但林觉的选择改变了宋寒章,也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
 
他至今仍觉得林觉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为了一个认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他竟然敢冒奇险赌上性命,可偏偏他不是申屠鸿那种心怀济世救人之心的好人,他只是个有点善良,有点勇气,也有点可爱的普通人。
 
“学长,你看那里!”林觉突然拉了一下宋寒章的胳膊,宋寒章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那扇被劈开的铁门正在缓慢崩解。
 
这种崩解就好像是第二轮游戏中的镜子世界,在找到正确的答案后它就开始自行毁灭,构筑成这里的物质迅速溶解,化为纷纷扬扬的黑色碎片。
 
宋寒章站了起来,还拉了林觉一把:“看来规则还是限制了我们长时间避战的。为了防止我们击败一个怪物后迟迟不离开幻境,一旦滞留时间超过一定限度,它就会强迫我们离开了。你感觉怎么样?能走动了吗?”
 
林觉点点头:“没事,我强壮着呢。”
 
宋寒章不太信任地扫了他一眼,林觉被他看得心虚:“真的,我体质挺好的,从小到大都不太生病,可好养活了!”
 
“那就准备好吧,午夜之前我们总还会遇到几个怪物的。”
 
地下室的角角落落都已经被未知的力量“蒸腾”了,大片大片黑色的碎片之中,两人眼前一闪,回到了进入“黑洞”前的地方。
 
路灯幽幽地点亮了周围的恐怖黑暗,这个校园似乎比半小时前更陈旧了。
 
现在的时间是21:35,距离午夜还有2小时2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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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另外说明一下,宋律的那个犯罪遗传理论,很早的时候流行过,印象里是百来年前的事情了,具体我记不太清了。现在学术界的主流态度是不太支持的,认为这个观点忽略了后天影响,哪怕你的确遗传到了一些容易导致犯罪的基因(比如同理心缺失这种),但你未必会走上错误的道路,导致犯罪的原因主要还是在后天影响方面。所以这只是一个存在但是非主流的观点,但是的确有认为应该对携带容易导致犯罪基因的婴儿建档进行秘密引导的观点……
 
第12章:过往的涟漪(下)
 
时钟广场。
 
顾风仪和柳清清站在暗处等待单凉的到来,可惜久等不至。
 
也许是单凉防备着她们的埋伏,故意不来广场,也许是单凉运气极佳,在他们前去确认尸体的几分钟里已经来过了这里。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场1小时的安全时间已经结束了,顾风仪的耐心所剩无几,难以言喻的焦虑感萦绕在她的心头,她止不住地疑神疑鬼。
 
柳清清是无辜的吗?她会是无辜的吗?
 
游戏一开始,她是第一个到达广场的人,那时候她就在担心柳清清的情况。顾风仪练过一些拳脚功夫,加上当时手上有一把水果刀,这才勉强死里逃生,但是柳清清手无寸铁,到达广场的时候手上却有一根撬棍……
 
“你的撬棍倒是挺实用的,哪里捡来的?”顾风仪拿着那根撬棍,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柳清清微微怔了一下,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直视顾风仪,若无其事地说道:“路边窨井盖那里捡来的,要是早点捡到就不用在幻境里吃苦头啦……风仪,你的幻境是什么样子的?”
 
柳清清的声音温柔又清甜,无论是男是女听着都觉得好似在炎炎夏日里喝了一杯冰镇的蜂蜜水,可只有柳清清知道,此时此刻她到底是多努力才没有失态。
 
顾风仪在怀疑她,这个认知一箭射穿她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是痛的。任何人都可以怀疑她,唯独顾风仪不可以。
 
她在心里尖叫呐喊,歇斯底里:我怎么会伤害你呢?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呢?哪怕要我死,我也不会这么对你啊!
 
可是她不能说出来,她只能微笑,轻声细语地说话,像是个听话的洋娃娃,所有人都喜欢她这个样子,觉得她心地善良又善解人意。她就像一个怪物,依靠着别人对她的“喜爱”苟活,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那些人,总以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用力到自己都觉得恶心。
 
然后她遇到了顾风仪,那简直是她梦想中的自己,自信、强势、光芒四射,哪怕偶尔的傲慢都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真是完美无缺。
 
她小心隐藏好了自己的过去,投入了十倍百倍的耐心和小心,跟踪她、偷窥她、处心积虑地接近她、狂热到病态地盲目崇拜她。她知道自己的这种心理有多扭曲,她将自己的理想和渴望倾注在了顾风仪的身上,就好像这样可以弥补自己缺失的灵魂。可越是接近,她就越是空虚,她无法满足于和别人分享顾风仪的关注,任何人都不可以。
 
顾风仪对柳清清内心的天人交战无从得知,柳清清的提问让她回想起了一些讨厌的回忆,她不想同任何人提起。
 
但是如果继续和柳清清一起行动,她的幻境迟早会露出蛛丝马迹……
 
她在幻境里看到了一条河,一条血淋淋的河,她就站在河边,看着在血河中挣扎的水鬼,它的脸上纵横交错的都是伤疤,这些恶毒的划痕毁掉了它的脸,在血水的浸泡下浮肿的伤口外翻着,令人作呕。它一边尖叫一边奋力往岸上爬,十个指头上的指甲都抠掉了,可它终究是爬了上来。
 
它怎么能爬上来呢?顾风仪冷冰冰地看着它,它卯足了劲向她爬来,膝盖以下的双脚不翼而飞,它就这么拖着残缺的身体,生生在地上拖出了一条惨不忍睹的血迹。
 
它很漂亮,舞蹈天分极佳,可偏偏失足掉进水里淹死了,这又怪得了谁呢?她的兄弟姐妹们只会为她的死弹冠相庆,她的父亲也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可惜了,她是个优秀的姑娘,至于她的母亲,哦,谁知道生下她的是哪个婊子呢?
 
顾风仪笑了起来,温柔地看着柳清清:“我小时候很怕水,学游泳的时候怕极了,总是怕有水鬼会把我拖下去。因为啊,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有人在河里淹死了,我又不会游泳,救不了她,到处哭着找人。可是等人来了,她已经淹死了,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真是可怜。大概是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一条河,河里有个水鬼,它想把我拖进去淹死,可是我哪能甘心就这么死掉呢,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清清了。所以我用这把水果刀捅死了它,赶紧来广场等你了。”
 
柳清清“啊”了一声,紧张地拉着她的胳膊:“讨厌的水鬼,它打伤你了吗?”
 
顾风仪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它斗不过我的。”
 
活着的时候一败涂地,死了之后就想一举翻盘?做梦去吧!
 
柳清清乖顺地笑了:“风仪真厉害。”
 
真厉害呀,说谎的时候都面不改色,明明怀疑着她,却还是装作亲密无间的样子。柳清清心脏绞痛得无以复加,却奇异地感到满足。
 
怀疑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谁能比她更亲近顾风仪呢?她只要独占她就可以了,让她是生是死都无法摆脱。
 
她要顾风仪的眼中,只有一个同样完美无缺的她。
 
阴暗恶意的念头像是三月的野草一样疯长,无论她怎么努力压抑都无法消灭,她终于认命了,或许这种恶毒扭曲的欲望才是她真正的渴望,她已经是一只怪物了。
 
可是,哪怕她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怪物,她也要把每一只雏鸟推出巢穴,摔死在自己的脚下!
 
******
 
广场外围教学大楼的楼顶。
 
单凉吮了吮手指,用湿润的指尖感受了一下风向。
 
风向变了,单凉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沿着天桥向隔壁一栋楼走去。
 
顾风仪的蛇感技能太变态了,他根本不敢靠近,只能小心地等待时机。一旦被顾风仪发现,他势必会被追得上蹿下跳,柳清清也恨死了他,这下见面肯定没法善了。
 
——我还真是蛮会得罪人的嘛,竟然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单凉有点得意地想。
 
换了地方之后,观察顾风仪和柳清清的角度就不如刚才好了,单凉遗憾地叹了口气,继续耐心等待,他相信自己不会等上太久。
 
果然,从楼顶俯瞰下去,四散在整个校园里的“黑洞”正在缓慢移动,其中一个已经接近了那两人所在的位置,在广场抽奖台附近隐蔽处的两人并没有觉察到正在接近的“黑洞”,顷刻间就被吞噬到了幻境之中。
 
单凉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沿着楼梯扶手滑了下去,连蹦带跳地跑向抽奖台。
 
上一轮的喷雾还没有用尽,这一轮依旧可以使用,这种可以降低存在感和气息的喷雾可是让他活蹦乱跳存活至今的重要筹码,现在回到了他的手上,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还有原本属于上一轮的夏欢的医疗包,辗转落到了他手里,也被视作他的奖励了。
 
这一轮的奖励会是什么呢?他站在高台上,兴奋地期待着。
 
光点汇集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落在他摊开的手心上,单凉捧着圆球,贪婪地看着它,在得到提示的一瞬间笑了。
 
【欺诈之珠:使用后持有人可以通过身体接触变成任意一名玩家的模样,并复制被伪装对象的所有物品及技能,持续时间60分钟,剩余使用次数3/3。】单凉亲了亲珠子,开心地想:他还有的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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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7。
 
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13分钟了,林觉正躺在幻境中抱着胳膊“哎哎”叫疼,宋寒章在给他治疗。
 
“为什么你幻境里的怪物都这么难对付?”刚结束了一场苦战的林觉蔫不拉几地问他。
 
“我的心灵漏洞大,自然会有层出不穷的怪物,力量也更强大。”宋寒章理所当然地说。
 
两人之后一共遇到了七个怪物,其中五个都是由宋寒章引出的,各有各的变态。林觉世界里的怪物就好对付多了。那两个怪物一个是趴在卧室床底下的吓人鬼,一个是深夜小巷里的鬼魅影子,一看就知道林觉这人过得很幸福,连最大的童年阴影都只是这种吓唬小孩子的神神鬼鬼。
 
这段时间里宋寒章尝试总结了一下这些怪物,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由玩家内心的负面情绪产生的。他甚至实验了一下自我催眠,强制引发自己内心的负面情绪,效果极其可怕,后果也很严重,两人差点死于“实验事故”,最后的结论是:千万不要去挖掘自己的内心到底有多可怕。
 
离开幻境,两人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前往广场和顾风仪两人汇合,问问她们犹大的事情处理得如何。宋寒章不是很看好她们,单凉这人虽然一直作死,但是在得罪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愣是活到了这一轮,可见并不是泛泛之辈,恐怕不好对付。
 
前往广场前两人还去高楼上观察了一下黑洞,这些黑洞并不是固定于一处的,它们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还会缓慢移动,几个小时下来宋寒章已经能推算出黑洞的大体运行状况了,虽然准确率只有七八成,但聊胜于无。
 
在这几小时里,两人还发现了几具陌生的玩家尸体,就像上一轮的雨林中一样。
 
林觉还是对这些显然是死在之前的游戏中的玩家感到不解:“他们的尸体就不会被处理掉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说过每次我们进入游戏,都是新生成的一个副本世界吗?为什么还会有这些尸体混进来?”
 
宋寒章分析说:“我猜想,每次生成一轮副本的时候,以前死亡的玩家就像是构成副本的元素,或者说他们作为和我们一样的玩家数据被投放进来,他们也是组成副本的一部分。”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林觉还是觉得莫名其妙,“这些尸体有什么用?”
 
“不是用处的问题,是‘存在’的问题。也许这个和主世界断开了联系的新手村,无权处理这些玩家的尸体,又或许这些玩家的尸体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意义,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总觉得有点毛毛的。”林觉抱怨道。
 
“这里的事情越是深思,就越是恐惧,当我知道这里是0708号新手村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还保留着人类的身体吗?还是说我们已经成为了一组可以随时传输的数据,被投放在一个个捏造出来的游戏副本中,一旦死亡就成为了一堆数据垃圾,甚至就此被删除。”宋寒章说。
 
林觉看出来了,宋寒章大概是个赛博朋克爱好者,联系到他的成长经历,这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
 
离开了幻境的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来到了时钟广场。顾风仪和柳清清已经在那里了,一见到他们就说:“没有见到单凉,他很小心。”
 
林觉不禁皱了皱眉,看来“谁是犹大”这个谜团暂时是无法解开了。
 
宋寒章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他的确很小心,无论他有没有取走奖励,现在都不会轻易露面了。”
 
四人对不见人影的单凉也没辙,简单交流了一下手头的情报,经过这几个小时,四人猎杀的怪物数量也有了增长,林觉手上有6道刻痕,宋寒章是5道,顾风仪和柳清清都是4道,数量差别不大。
 
正说着,顾风仪突然一扭头看向身后:“陆刃来了。”
 
陆刃的确来了,慢吞吞地走向他们,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们的手背,从宋寒章看到林觉,又看到顾风仪和柳清清,然后一脸悲愤地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偷懒?!”
 
四人目光一致地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悲愤了几秒钟的陆刃好似一个给同伴炫耀玩具的小孩子,得意洋洋地伸出手,展示上面的两个“正”字和第三个“正”字的第一笔,一共是11道烫痕。
 
“你们怎么也不夸奖我一下?”陆刃一直在等有人赞叹一下他的辛勤劳动,结果四人闷不吭声,一个个不是看着天空就是看着大地,仿佛看到他手背上烫痕数目的那一刹的惊讶都是错觉。
 
这让陆刃很不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情况就有点危险。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降临了,同一时间,五人的手机都震动了一下,林觉下意识地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他收到的短信:【玩家林觉,开启条件达成,进入新领域。】脑中出现了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提示:【数据载入……2002……2012……2022……载入成功。】
 
第13章:跨越时空的会面(上)
 
林觉眼前一花,回过神来之时周围已经变了样。
 
他在一个幽暗的房间中,前方有一扇巨大的金属拱门。林觉立刻去寻找宋寒章的身影,在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他之后松了口气。
 
除了宋寒章之外,其余四人也都在场……四人?
 
林觉恶狠狠地瞪向角落里的单凉,单凉嘴角一抽,突然飞身扑向他身边的柳清清,手中的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他调皮地笑了笑,在柳清清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一把将她拽倒在地,两人在地上连滚了几圈,等分开时地上却不见了单凉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柳清清。
 
从外貌到服装,乃至手背上的刻痕、手腕上的技能图腾都一模一样!
 
两个不知所措的柳清清推开了对方,惶恐地看向震惊中的顾风仪。
 
靠在墙边看好戏的陆刃“咦”了一声,颇有兴趣地称赞道:“有趣的技能。”
 
林觉已经混乱了,他一会儿看看左边那个,一会儿又看看右边那个,完全看不出破绽在哪里,只得求助地看向宋寒章。
 
宋寒章皱了皱眉,问顾风仪:“你分得出来吗?”
 
蛇感无法辨别两人的气味差别,顾风仪面色肃然:“这个不难,问一问只有我和清清知道的事情就行。”
 
“风仪,别问了。”其中一个柳清清为难地开了口。
 
“我……我现在不能说。”另一个柳清清期期艾艾地说。
 
顾风仪都愣了,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能说?”
 
“刚才单凉在柳清清耳边说了什么,大概是某种技能或者极具威慑力的威胁吧。考虑到单凉手头只有一个新奖励,也就是变形,那么让柳清清开不了口的,只能是某种威胁了。”宋寒章淡淡地说着,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我有点好奇,单凉到底拿到了关于柳清清的什么把柄,让他这么笃定不会自己被揭穿?”
 
两个柳清清的脸色都不太好,可依旧咬牙不开口。
 
“你们干嘛不把两个都杀了?”陆刃突然幽幽地飞来一句,惊得两个柳清清都变了脸色,可他还一脸无辜地理所当然,“你们要杀单凉,这里面就有一个,两个都杀了的话,肯定蒙对一个,这可比瞎蒙高数选择题正确率高多了。”
 
顾风仪冷冷道:“杀人可不是做题这么容易的事情。”
 
陆刃一脸不善道:“喂,你知道为了高数能及格我有多努力吗?”
 
饶是这么严肃诡异的环境,林觉都差点没憋住,陆刃这“神来一句”能活活把人笑死,好笑之余林觉还分神给这句话点了个赞,因为上学期他也差点挂科。
 
“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不是从那扇富丽堂皇的金属大门后,而是从正对着大门的一扇小木门中传来,几人应声望去,那扇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漂亮蓬蓬裙的女孩子挤了进来,身后还拖了一个行李箱,笑眯眯地冲他们招了招手:“又见面了,各位。”
 
莉莉丝,那个给他们派发了彩蛋的人!
 
林觉不知道她究竟算是人还是NPC,她的身上藏了许多秘密,可是她却很少开口谈及。
 
说实话,他并不想见到她,因为见到她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事。就像第一轮的鬼牌游戏里那样,她的出现意味着他们中的一个人将要死去。他由衷地希望这一次不会如此。
 
宋寒章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想得更复杂一些,进入这个房间前脑中接收到的那一串年份编号已经让他有了某种联想和猜测,这个猜测使得他在见到有可能为他解惑的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发出提问:“除了我们还有别的队伍吗?”
 
莉莉丝轻哼了一声,将行李箱搁在了自己的脚边:“有哦,还有两个队伍。”
 
【数据载入……2002……2012……2022……载入成功。】林觉记得当时自己脑中出现的提示,他们所在的年代是2012,这么说来还有2002年和2022年的队伍?可是他们处在不同的时空啊,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呢?
 
他也的确这么问了出来,却听莉莉丝轻笑了一声说道:“这么说吧,就像是一条长长的时间河流,河的源头、中游和下游各代表了不同的时间。如果这条河继续流淌下去,那么处于不同河段的你们将永远不会相遇。但是如今却有一个超脱于时间长河的存在,从这三个地方各舀走了一瓢水,放在了同一个盆里,于是你们就相遇了,故事就开始了。”
 
“你承认了,我们其实已经脱离了这条时间长河,处于另一个封闭的时空了,也就是0708号新手村,对吧?”宋寒章犀利地问道。
 
莉莉丝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宋寒章追问道。
 
“我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个义务告诉你。”莉莉丝语气平平地说,“好了,解谜时间结束了,舞会就要开始了,不好好准备可是不礼貌的哦。”
 
说着,莉莉丝打开了行李箱,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面具,就是参加假面舞会时用的那种。
 
“来吧,每个人挑选一个面具,这可是假面舞会的标配哦。”莉莉丝笑嘻嘻地说道。
 
“为什么要戴上面具?这有什么意义?为了避免别的玩家看到我们的脸?”宋寒章又问了起来,他天生就有很多问题,总是试图弄清一切,这种本能的求知欲让他不会轻易接受含糊其辞的解说。
 
莉莉丝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可不喜欢好奇宝宝。你可以选择戴或者不戴,我都没有意见。”
 
宋寒章深深地看着那堆面具,无论是样式还是颜色都是很普通的假面,有的能遮住整张脸,有的则只挡住上半张脸。
 
陆刃拿起一张面具,比划了几下就戴到了脸上,兴致勃勃地回头问顾风仪和柳清清:“帅不帅?”
 
顾风仪和两个柳清清:“……”
 
“那我开门了哦,希望我们不是最慢的那一队,它可不喜欢有人拖拖拉拉的。”莉莉丝说着,走到了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大门缓缓开启,悠扬的音乐声穿过门缝来到每个人耳边,林觉匆忙戴上了面具,其他人也都已经戴上了,毕竟待会儿要见到一群陌生的玩家,谁也不希望自己在一群面具人中特立独行——在这种地方令人印象深刻可不是什么好事。
 
前面是个舞会现场,林觉这么想着,跟随着莉莉丝的脚步走出了这间房间。
 
这是一个没有穹顶的巨大舞会会场,淡淡的雾气和萤火萦绕在每一对旋转舞蹈的宾客身边,角落里的乐队演奏着轻快的舞曲,这应当是一个令人心情愉快的派对现场,然而……
 
源自腐烂尸体的臭味疯狂地涌入林觉的鼻子中,他汗毛倒竖地看着轻盈地为他们让出一条通道的尸体们——没错,这群翩翩起舞的嘉宾竟然是一具又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已经死去的他们仿佛被神秘的力量召唤着,从陈尸之地来到了这个舞会现场。
 
无数细线从黑暗的天穹上垂下,缠绕在这群尸体的手脚上、头颅上,让他们随着音乐摆动,献上动人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这一幕太过惊世骇俗,倒不是画面有多么恐怖血腥,恰恰是因为那个诡谲的力量将恐怖深深掩藏在了富丽堂皇、灯红酒绿之下,才让恐惧更加深入人心。
 
将上百具尸体召唤来到此地,让他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翩翩起舞的“人”,到底是什么?
 
当林觉仰望漆黑的天幕时,他只能看到从天上垂下的千百条细线,同时操纵着这些盛装的尸体舞蹈着。他们中的一些已经残缺不全,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脚,可他们还在跳舞;他们中的另一些,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甚至露出了白骨化的躯体,可是他们仍被包裹在华服下,恍如活着的时候一般跳着舞。
 
无论是林觉还是其他人,在这一刻都不可遏制地想象出了一个场景。
 
提着木偶线的“人”正俯瞰着这个热闹的舞会会场,看着蝼蚁一般的他们仰望着“他”。
 
“他”是掌控一切的神灵,如此强大,如此庞大,以至于不可观测;他们却是被关在蟋蟀盆里的蛐蛐,如此弱小,如此卑微,以至于无法觉察。
 
就好像潜入海中的人,突然看到从海底缓缓向上游来的巨鲸。这一刹那,在绝对的体量对比面前,人类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个怪物,它缓慢而势不可挡地从他面前经过,让人无法想象这个巨大的怪物竟然和他一样是活物——一个光是心脏就能装下十几个他的活物。
 
在腐臭和颤栗之中,林觉紧握着手中的长枪,竭力让自己脚步平稳地跟随着莉莉丝。
 
他在尸体中见到了几张熟悉的脸:赵亮盛、高艺菲、陈露、夏欢……都是在前两轮里死去的玩家。
 
林觉不禁猜测,难道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尸体,全都是在游戏中死去的玩家吗?从2002到2022,跨越了整整二十年的时光,他们聚集在这里目送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走向死亡。
 
前方跳舞的尸体们也纷纷避让了开来,林觉远远看去,左右两边也各打开了一扇大门,一群人正向会场中央的室内喷泉走去,就像他们一样。
 
领着左边队伍的人是个年轻的男孩子,没有戴面具,看起来十分陌生,可是右边队伍的领队却有一张让林觉难以忘记的脸。他在噩梦中无数次地梦见她,有时候是在图书馆的台阶下,有时候是在漆黑的大楼走廊中,也有时候是在绯红的月光下的楼顶。她有一张秀美的脸,在萦绕着她的微光之中,温柔而娴静,一如她还是人类的时候那样。
 
林觉久久地凝望着她,穿过尸群的视线被她觉察,她对他回以微笑,用嘴型无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林觉。
 
林觉的心脏骤然停顿了一拍,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叫周玉秀,在第一轮生化校园中隐瞒了自己被丧尸咬伤的事实,又在犹大的挑拨下前来向他索要病毒抗体,却因为时间太晚病毒无法逆转而丧尸化。林觉送了她最后一程,用一种残忍的方式,让她在丧尸中永远闭上了眼。
 
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震惊之余,林觉的大脑迟缓地转动了起来,她没有戴面具,身后还有六名戴着面具的玩家……
 
林觉看向走在最前方的莉莉丝,突然意识到了周玉秀的身份。
 
她已经不是玩家了,而是像莉莉丝一样的存在——一个为虎作伥的怪物。
 
“莉莉?”左边队伍中突然有一个冲了出来,撞开周围的尸体,一把拉住了莉莉丝的手,“莉莉,是你吗?你还活着?”
 
哪怕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他焦急中透着欣喜的声音仍然轻易暴露了他此时的激动心情。
 
莉莉丝依旧甜美地笑着,看着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不,我不是。”
 
“怎么可能!莉莉,我是张嘉啊,你的男朋友啊!上一轮结束后你就失踪了,我找了你好久,苏甜说看到你离开了学校,我不……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张嘉甚至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怔怔地看着莉莉丝。
 
因为周玉秀的情况,林觉隐约猜出了一些东西,显然莉莉丝也和周玉秀一样,在GAME OVER之后用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但是这种“活着”其实已经不算是真正地活着了。她们的个人意志恐怕早已被抹杀,只剩下一具熟悉的躯壳,被灌入了似人非人的灵魂,执行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命令。
 
跳着舞的尸体们礼貌地为他们让行,三支队伍走到了舞厅中央空着的地方。张嘉仍然不肯松开莉莉丝的手,莉莉丝无奈地看着张嘉所在队伍的领队:“把你的队员领走。”
 
没有戴面具的年轻领队笑眯眯地说:“只是几天的功夫,莉莉就对如胶似漆的男朋友冷酷无情了起来,真是善变的女人。”
 
“几天?对我来说,这可是一段很漫长的时光啊。”莉莉丝挣开了张嘉的手,“你听好了,你的邹莉莉已经死了,我虽然有她的记忆,但是与此同时我还拥有上百个死去的玩家的记忆,只不过我选择了她的外貌而已,我并不是她。”
 
张嘉如遭雷击,几次想要抓住莉莉丝的手,却被她无情扇开。
 
“别丢人现眼了,还不给我回来!”张嘉的队伍中的一个男人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让张嘉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最后看了莉莉丝一眼,默默回到了队伍里。
 
与此同时,右边的那一支队伍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林觉他们,林觉本能地讨厌这种探究的眼神,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却发现人家在看的并不是他,而是宋寒章。
 
宋寒章平静地回视了过去,视线迎上了一个身材格外高大挺拔的男人,他背着一张复合弓,面具只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身边稍矮一些的男人开口了,磁性的声音在优美的音乐声中响起:“你就是宋寒章?虽未见面,闻名已久,我有幸拜读过阁下发表的论文,很有见地,难怪你失踪了十年,导师还时不时提起你。”
 
他的笑意更深,真诚到几近虚伪:“我也姓张,十年后是你的学弟,来自2022年。”
 
第14章:跨越时空的会面(中)
 
全场静默,就算是刚才对莉莉丝纠缠不休的张嘉都愣住了,看着那位先声夺人的神秘玩家。
 
他似乎很习惯被人这么看着,镇定自若地继续道:“不只是你,在场的各位我都很熟悉,毕竟每隔十年就会发生一次涉及到几十人的失踪案件,实在没法让人视若无睹。虽然每一次事情都被压了下去,但是学生之间已经流传起了校园传说,出于好奇我就着手调查了一下,果然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时间优势。林觉的脑中骤然跳出了这个词语,这群来自2022年的玩家掌握了时间上的优势,在进入游戏前他们就因为好奇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在现实世界中调查了2002和2012时期学校中不正常的失踪案件,因为同样的事情至少已经发生了两次,2022年的这群人已经意识到了这恐怕不是巧合。
 
与虚假的现实世界不同,在这里死亡玩家的存在被刻意隐藏了,以至于除了存活的玩家外,其他的“人”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可是在更高位的现实世界中,他们并没有被抹消存在,而是变成了失踪。
 
难道他们是用真实的身体进入到了这个游戏里?那死后的尸体……
 
林觉几乎是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周围舞蹈着的死尸们,他们无知无觉地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无论是腐烂的脸庞还是七零八落的残躯都活灵活现。难道这些尸体并不是幻象或者数据残骸,而是真正的尸体?林觉顿时觉得尸体身上腐臭的味道变得更恶心了,让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让我来猜猜诸位戴着面具的前辈们的身份,从2002年的开始好了。张嘉,临床医学大二,有个女朋友邹莉莉和你一起拿到了彩蛋进入游戏,不过看起来她已经死了,嗯,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你旁边那位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朋友是杜城,果然和资料里一样,不过我可不觉得街头打架飙车撞人是个锻炼身体的好方法,呵呵……那位穿着白衣服的女士就是你的女朋友之一了吧,叫白露霜?我记得你还有个女友叫苏甜,不过她应该是死了吧?另外两位,很抱歉,光看你们的体型我没法将名字对应起来,不妨稍后自我介绍一下?”
 
2002的五个玩家都感到一阵不快,杜城,也就是刚才将张嘉从莉莉丝身边喝回来的人寒声道:“姓张的,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姓张的人可不止我哦。”2022年的张某人轻笑了一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保镖先生,待会儿就麻烦你了。”
 
被戏称为保镖先生的男人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杜城,这种透着冰冷杀意的眼神林觉只在陆刃身上见到过,危险,这个人很危险!
 
张某人说完了2002年的队伍,又对2012年的几人说道:“2012年的六位倒是好辨认得多,不过这对姐妹是怎么回事,我可不记得失踪名单里有一对姐妹花?这不是我们2022的专利吗?”
 
他回头对队伍里手拉手的一对女生笑了笑。2022队伍里的两姐妹一个笑靥如花,一个冷若冰霜,她们戴着一黑一白两张铁丝绞成的化妆舞会面具,因为是铁丝构成,还能透过空隙看到两人年轻俏丽的脸庞。她们并不在意自己的脸被潜在的敌人看清,年轻漂亮的姑娘总是乐于展示自己的非凡魅力,尤其是当她们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
 
“不是姐妹呀,姐妹的技能也不会一模一样呢。”戴着黑丝面具的那一位笑嘻嘻地说道,指出了两个柳清清手腕上的技能图腾一样的事实。
 
“假的。”戴着白丝面具的那一位言简意赅地说,声音如同珠落玉盘一般清脆却冷感。
 
“好吧,让我继续猜猜看。宋师兄身后这位身材高挑魅力十足的女士是顾风仪,舞蹈系的大名人,我对你的表演印象深刻,希望有这个荣幸和机会能请你喝一杯。听说你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好闺蜜叫柳清清,就是那两人之一了吧?柳小姐是个很有故事的女人,你可不要小看她,温柔美丽的女人才最可怕,尤其当她够狠的时候。”张某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你多嘴的地方,少在这里挑拨离间。”顾风仪哂笑了一声,挑衅地看着他,“还是说,你除了像个狗仔一样从垃圾桶里扒拉别人的隐私,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被一位美丽的女士这样误会,我很遗憾。”张某人叹了口气,又看向站在最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的陆刃,“这位应该就是陆刃了吧……”
 
陆刃轻哼了一声:“哦,你认识我?”
 
“怎么可能,只是看过你的资料而已。”张某人又看向林觉,“不过宋师兄身边拿着长枪的这位,我倒是真的认不出来了,优秀的人很少,普通的人却很多,恕我眼拙,实在猜不出你是哪一位。”
 
“……”虽然林觉理智上知道他说的很对,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出色的人,在进入游戏前根本只是个混吃等死的普通大学生,但是被人这么指出来还是令人恼火得恨不得给他一刀——尤其是站在他身边的还是出色到令人一眼就认出来的宋寒章的时候。
 
宋寒章的手指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弹了弹,刚好按在击杀怪物的刻痕上,像是烫伤的疼痛,又像是被挠到的酥麻,林觉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心有灵犀地领会到了宋寒章的意思。
 
除非另有计划,否则任由别人掌握主动权并不是宋寒章会做的事情。比起按着别人的剧本走,宋寒章永远更喜欢自己亲手来写。
 
这位姓张的玩家肆意品评着其他队伍的玩家,其实并不是因为他话多,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他们制造心理上的压力。所以他要展现自己的优势,稍稍提及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并意味深长地暗示自己知道得更多,无论是你的性格,你的能力,你的秘密,他都知道。
 
这种“先知”的优势看似很有用处,可实际上能起到的作用却是很有限的,甚至比不上一个陆刃带来的武力压制。所以他宁可拿这份“先知优势”来和他们打心理战,而不是藏好这个秘密,在未来的时候用它来暗算对手。
 
这是一个狡猾的对手,宋寒章冷静地给他下了判断,但是很可惜,他在玩这一套的时候暴露了一个他不愿意被人知晓的秘密——一个宋寒章第一时间就看出来的秘密。尽管他已经很小心,小心到近乎刻意地去规避,可是有时候秘密和真相之间只差在一个字而已。
 
他说:我也姓张。
 
第15章:跨越时空的会面(下)
 
一个“也”字暴露了他对张嘉的在意。
 
张这个姓氏太普通了,张嘉在拉住莉莉丝的时候的确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普通人至多将他的名字记在心里,却不会像2022年的这位张姓玩家一样,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也姓张”。
 
如果他和张嘉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大可以直接报出自己的全名,或者干脆连姓氏都不透露,可他偏偏说出了自己的姓氏,还用了一个“也”字。
 
虽然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其实一直刻意在掩饰自己对张嘉的在意,可是习惯这种东西,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出一个人的内心。
 
如果光凭这一点,宋寒章还不至于妄下判断,但是这微妙的一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开始比之前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两个人。
 
2002年的张嘉,和2022年的张某人。
 
他们的年纪相差二十岁左右,身材相似,衣着风格相似,气质更是极为接近,竟然连所学的专业都一样。如果说身材相似可能只是纯粹的巧合,那么气质、衣着风格和专业学科就是刻意培养后的结果了。最可疑的一点,也是让宋寒章最后做出判断的一点,是张嘉的耳钉。
 
张嘉的左耳上有一枚中性的黑色耳钉,莉莉丝也有,这很好理解,因为莉莉丝的原身是张嘉的女友,两人用同款的耳钉作为情侣之间的信物很正常。但是,2022年的张某人的左耳上,也有一个耳洞,只是没有耳钉——也许原本他戴着,但是现在他刻意摘掉了。
 
这是巧合吗?如果没有前面的这些细节,那么这也许真的只是凑巧。
 
但偏偏就是有这么多巧合叠加在了一起,暗示了宋寒章一个秘密。
 
张嘉和这位张某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而且极有可能是血缘上的联系——他们是亲兄弟,一对年龄相差近二十岁,素未蒙面的兄弟。
 
如果真是如此,张某人对自己名字的规避隐瞒,对自己和张嘉关系的刻意撇清,反倒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站在舞会会场中央的许愿池旁的三支队伍都因为张某人的侃侃而谈而沉默,始作俑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人群中的张嘉。就是他吗?张嘉,他整整二十年的阴影[考虑到张嘉是20年前进入的游戏,进入游戏的那一天起算他失踪好了,那么加上父母找他的时间、放弃希望的时间、十月怀胎的时间,我觉得他弟弟……不可能有20岁吧……以及下文也提到是接近20年,所以这里要改吗?],二十年的噩梦,他无数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在父母的眼中他优秀到无以复加,以至于失去他的二十年里,两人偏执到近乎疯狂……
 
“作为礼尚往来,你也应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这位……张学弟。”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向说话的人,他的师兄宋寒章。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如果我说不呢?”
 
他的那位师兄静静地看着他,那是一双洞悉秘密的眼睛,仿佛穿过他脸上的面具,看到了他这张和张嘉相似的脸,他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猜。”
 
他心头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疯狂地涌了上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宋寒章是2012年的玩家,绝对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那个让他恶心让他作呕的名字。
 
可无论他怎么祈祷,宋寒章还是越来越接近真相:“张忆嘉?张念嘉?张思嘉?”
 
恶魔念出了他的真名,于是“轰隆”一声,世界在他眼前天翻地覆,无声无息地崩溃。
 
他的心脏被生生抠出来塞进了绞肉机里,胃里像是有一万只蠕虫在翻腾,眼前一片空白。他在止不住地发抖。恶心、厌恶、憎恨……无数负面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翻江倒海,让他绝望到几乎崩溃。
 
恶魔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它审视着他,审视着他身后那对面露惊愕之色的姐妹——她们的情绪从那两张遮不住脸的铁丝面具后流露了出来,它确定了。
 
“哦,原来你叫张思嘉。你的父亲母亲一定很怀念他。”恶魔用恶毒的语言在他的心头插上一剑,血肉横飞。
 
闭嘴,不要叫我的名字!不要叫这个名字!我恨他,我受够了他,他已经失踪了二十年了,留下的阴影却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你们为什么不看看我呢?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不是张嘉的替代品!
 
林觉是茫然的。
 
他迷茫地看着宋寒章突然在三四句话的功夫里扭转了形势,那个原本不可一世的人在被宋寒章猜出真名后突然浑身颤抖,他身边那个身材极高的队友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拉到队伍后面去。2022队伍中的那对姐妹花仇视地看着宋寒章,又止不住地为张思嘉担忧。另一个戴着面具身上却披着斗篷的女生也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唯一一个显得从头到尾都在状况外的,是那个一直站在队伍末尾处的斗篷人,全身上下遮得密不透风。
 
比林觉更迷茫的,要数2002队伍中的张嘉,他愣愣地看着张思嘉,难以置信。
 
他并不是个迟钝的人,相反,大部分时候他都很聪明,否则也不会活到现在。
 
张思嘉的这个名字,真的暴露太多东西了。
 
对张嘉而言,他只是在这个游戏里度过了很短暂的时间,可是却突然得知自己有了个小了他将近二十岁的弟弟[此处为将近20岁]。他们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在这个死亡游戏里相逢。他对他一无所知——除了来自弟弟身上的那股活生生的敌意。
 
许愿池里的泉水不断喷溅着,变换着形状,在傀儡线的牵引下悠然起舞的尸群们对他们之间的交锋无动于衷。
 
莉莉丝好似终于看够了好戏,对另外两个领队点了点头:“好了,会面交流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开始交代正事了。今天我可是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呢,你们一定会惊喜万分。”
 
作为2022队伍领队的周玉秀的神情淡淡的,似乎没有打扰莉莉丝宣布好消息的兴致,另一位领队也是如此。
 
莉莉丝开心地合起双掌,放在脸侧,用甜腻腻的声音说道:“既然大家都已经得知了‘真相’,并且为此痛苦万分,仁慈的它决定给大家一次机会,彻底离开这个游戏回到现实世界。怎么样,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呢?”
 
这一刻,林觉等人都怔住了,惊诧地看着莉莉丝。张思嘉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紧紧盯着周玉秀,一丝古怪的情绪弥漫上他的心头,原来这些人都不知道吗……
 
“不过让这么多人一起回去可不行呢,只有最优秀的那个队伍可以回去哦,其他的两个队伍,就只好和我们一样永远留在这里了。”莉莉丝恶意地笑了起来,“决出胜负的办法也很简单,你们也已经发现了吧,每杀死一只怪物就可以获得一道刻痕,天亮以前获得最多刻痕数的那支队伍,就可以永远离开游戏回到现实世界。当然啦,你要舍不得离开,那我也没有意见。
 
“不过呢,只是这样还不够刺激,它又新加了一条规则。刻痕是可以在玩家之间互相流通的哦,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你的刻痕全部送给另一个玩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对方把你杀掉也是可以拿到你的全部刻痕的哦。”
 
林觉蓦地瞪大了眼睛,这根本是在鼓励他们互相残杀啊!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压抑在沉默之下的是蓄势待发的剑拔弩张。
 
莉莉丝“嘻嘻”笑了一声:“现在还不可以互相攻击哦,要等离开了这里才可以,毕竟这里可是和平的舞会现场。”
 
“我有问题,三个队伍经历过的游戏场次有区别吗?”宋寒章问道。
 
“啊,又是你,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莉莉丝咂了咂嘴,“好吧,回答你。2002年的队伍经历过五轮游戏,2012年经历过三轮,2022年是四轮,这个计数是以你们存活最多轮的玩家计算的,一直记录到你们破坏规则被拉入这一局游戏为止。”
 
一直沉默的周玉秀补充道:“还有个问题,算上这一轮,在场所有玩家至少都经历过两轮游戏,为了公平起见,其余玩家也只允许保留两轮奖励,你们可以选择要抛弃的技能或者道具了。”
 
“凭什么?”2002队伍里的杜城怒道,“自己进来得晚难道还要怪别人来得早?”
 
“你不愿意也可以,我可以随机把你的奖励削到两个。”2002的领队低声笑了笑。
 
杜城的脸色变了变,终于不再吭声。
 
“已经用掉的奖励算在保留的两个奖励里吗?”宋寒章又问。
 
林觉也想问这个问题,第一轮的时候他就用掉了病毒抗体,如果这个也要算进两个奖励的话,他就必须在长枪和巫妖命匣里选择一样了。
 
“已经用掉消失不见的就便宜你们了。”莉莉丝嘻嘻笑道,“但如果用掉的技能又产生出来新的技能或者道具,那就依旧要占去一个配额。”
 
林觉松了口气,太好了,他可以保留长枪和巫妖命匣,可很快他又担心了起来,宋寒章要怎么办?宋寒章摸了摸手腕上的符文,他的复制技能是一次性的,可以复制他人的一个道具或者一个技能,他选择了复制巫妖命匣,复制出来的巫妖命匣占去了一个位置。所以第一轮的匕首,第二轮的治愈技能,他必须从中选择一样了。
 
陆刃“啧”了一声,早知道应该先把第二轮的奖励用掉,算了,还是丢掉第三轮抽到的技能好了。
 
顾风仪、柳清清没得选择,他们总共也只参加过两轮游戏。
 
单凉的情况有点特殊,他虽然只参加过两轮游戏,但是上一轮中他得到了夏欢的医疗包,系统将这件道具的所有权判定给了他,所以他身上其实同时持有隐匿者喷剂、欺诈之珠和医疗包。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BUG,因为他使用了欺诈之珠,将自己变成柳清清的样子,完全拷贝她的两项技能,原先身上持有的三件道具在变形状态下处于失踪状态,所以这个“削减”规则判定他并不需要削减技能或者道具,因为此时他有且只有两个技能。
 
他勾了勾嘴角,欣然笑纳了这份额外的惊喜。
 
“看来大家已经决定好了,那在舞会结束前再给大家一点优待吧,你们可以去许愿池许一个愿望,武器、食物或者水,这些简单的东西都可以得到哦,毕竟你们要战斗到天亮嘛。”莉莉丝指了指他们中央的那个喷泉,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道。
 
林觉不缺武器,不过宋寒章可能有需要,于是他小声询问了一下:“你保留了巫妖命匣和治愈术,那武器呢?”
 
“还是匕首吧,用着还算顺手。”宋寒章说,“再要一点水,这里没有可以喝的水,身体会受不了的。”
 
这一轮的场景太特殊了,异化过的校园里根本没有食物和水,就连人造水系里的水都变成了红黑色的诡异液体,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也都是褐色的污血,那股血腥味冲得人眼前一黑。
 
林觉这才觉得胃里空空荡荡,嘴里也干的厉害,只是这段时间里的压力让他忽视了身体发出的危险信号,仔细想想他最近一次进食还是和顾风仪她们在咖啡馆的时候,他只吃了一口蛋糕而已。饥饿可以暂时忍耐,但是水分还是要补充的。
 
2002的五个人已经在许愿池边祈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武器的人的第一选择一定是武器,已经有趁手武器的人则一般选择了食物或者水。
 
2012的六个人也来到了许愿池边,俯瞰池水,里面一片清澈见底,但只要掬起一捧水,他们需要的东西就会来到他们的手中。
 
匕首、匕首、匕首。
 
林觉在心里默念着,将手伸入泉水中,泉水幽冷,没过他的手,等他抬起手来时手心里的水已经化成了一把和宋寒章第一轮时获得的那把匕首一模一样的武器,他献宝似的捧给宋寒章。宋寒章瞥了他一眼,收下了他殷勤的好意。已经有了武器,宋寒章就从水池里捞出了一个水壶递给了林觉,林觉抿了几口,又还给了宋寒章。
 
顾风仪站在许愿池前,她的目标明确,一把弓箭或者手弩,还需要搭配箭矢……
 
柳清清却突然上前一步,先掬起了一汪泉水,透明的清泉在她的手中化为了一把精巧的十字弩,还有一簇弩箭,她一言不发地将东西塞给了顾风仪,自己回到了另一个柳清清的身边。
 
顾风仪惊愕地看着她。
 
另一个柳清清撇撇嘴:“急着表忠心也不用用这种方式,人家未必领情呢,还连累我暴露身份。”
 
柳清清沉下脸色:“反正这里也不能动武,你死不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另一个柳清清——也就是单凉——轻笑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走到了泉水边,掬起泉水,液体在他的手上化成了一把短短的刺刀,他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对他们微微一笑:“其实我们还是很有合作空间的。”
 
林觉冷冷地看着他,单凉回了他一个挑逗的飞吻,用的是柳清清那张温柔纯美的脸蛋,可是做起这种表情的时候却意外地妩媚动人。
 
柳清清怒气上涌,恶狠狠地瞪着单凉,双手都攥成了拳。
 
领了水回来的陆刃叼着水壶回来了,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2022的队伍。
 
2022的队伍也已经选择好了奖励,回到了领队的周玉秀身边。
 
悠扬曼妙的音乐声停止了,不断起舞的尸群终于停下了舞步,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林觉的预感这么告诉他。
 
果然,莉莉丝神采飞扬地宣布了:“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为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奖励——回到现实。在场的你们,有疯子,有骗子,有罪犯,有狂徒,有天才般的先知,也有愚昧的凡人,有为了道德自我牺牲的勇士,也有为了生存出卖良心的恶徒,但是在这个舞台上,你们都是平等的。它从不以人类的善恶为标准来筛选你们,它对你们一视同仁。它欣赏你们的游戏,从中获得它需要的东西,但是在满足之后,它决定仁慈地赦免你们——虽然只是你们中的一部分。”
 
莉莉丝诡秘地笑了笑:“在世界毁灭前,尽情享受欢乐的余韵,毕竟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过,你们要先面临一个严峻的考验——”
 
提线尸体们齐齐转身,看向许愿池边的他们。
 
“——逃离这里。”
 
第16章:病院之人(上)
 
死亡歌剧的大幕轰然拉开。
 
悠扬的音乐变了调,杀气腾腾的乐曲中,那上百具盛装打扮、血肉模糊的尸体在数以千计的傀儡线的操控下向玩家步步紧逼。
 
这恐怖的尸海让人陡升一种绝望感,目之所及都已经被这些尸体占领了,它们满怀着恶意,绝不让他们逃脱此地,他们插翅难飞。
 
林觉冷汗涔涔,下意识地去看宋寒章,宋寒章皱着眉审视着尸群,低声道:“从这里到我们进来的金属门不到三十米,强行突破吧。”
 
这恐怕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林觉手中长枪一扫,荡开了几具扑上来的尸体,一枪一个地捅死。可是这群尸体甚至比丧尸更难缠,哪怕枪头从眼眶一直捅进大脑,它们仍然在丝线的牵引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割线!”宋寒章提醒道。
 
林觉郁闷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这柄长兵器在此时真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宋师兄,不如我们暂且合作?”不远处的张思嘉高声道。他身边背着复合弓的高大男人手上握着一柄弯刀,护卫在他身侧保证他的安全。那对漂亮的姐妹配合得天衣无缝,轻盈敏捷地收割着尸体身上的丝线,让它们瘫软在地上无法再动弹。
 
2022的队伍迅速向他们靠拢。
 
“我宁可找张嘉合作。”宋寒章毫不客气地说道,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还是说你们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张思嘉在面具后的表情因为那个名字扭曲了一瞬,拍了拍身边同伴的手臂:“临渊,证明一下我们的诚意吧。”
 
男人将弯刀递给张思嘉,在移动中弯弓搭箭,一箭射向不远处2002队伍中的杜城!
 
杜城身边的白露霜看到了,高喊了一声:“小心!”
 
虽然没有看见,但是无数次和人械斗中培养出来的直觉让杜城猛地拽住身边挡住他的人的手腕,两人在疾跑中旋转了半圈交换了位置,一起倒向地面。
 
“啊——”凄厉的尖叫声传来,被射中了后心的女玩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跑在她身后的白露霜来不及躲避,一脚踩在了她的手背上,趔趄了一下摔在了她的身上……
 
一团混乱之中,白露霜被男友杜城拉起,另一个男玩家帮他们挡了一下尸群,可是中箭摔倒的女玩家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她在惊恐连连的尖叫声中被一拥而上的尸体拖入了黑暗之中,声嘶力竭。
 
所有人脑中同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200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4人,3道刻痕转移。】宋寒章冷冷地看着疯狂向那里涌去的尸群,张思嘉习惯性地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然后想起自己还戴着面具:“怎么样?与其勾心斗角地胡乱厮杀,不如先把2002送出局?”
 
宋寒章也在思考,这一次的团战规则已经赤裸裸地告诉他们,必须互相厮杀到只剩最后一支队伍。虽然刻痕可以主动转让,但是谁会拿走刻痕后放虎归山,让满怀仇恨的对手伺机反扑呢?毕竟不夺回刻痕就是死,任谁也会选择破釜沉舟,哪怕是螳臂当车,也要背水一战。所以无论是从削弱敌方的有生力量考虑,还是从永绝后患的安全角度考虑,放走对手都是极端不明智的选择。
 
和2002联手,还是和2022联手,或者放任他们联手?不,最后那个选项不可能,张思嘉在2022的队伍里有绝对的话语权,但是他和张嘉之间的关系注定了他不可能寻求张嘉的合作,他已经根本不屑去掩饰对张嘉的恶意了。
 
如果没有其他的外在条件,宋寒章其实并不想和任何队伍合作,他宁可搅浑了这潭水,然后浑水摸鱼乱中争胜,但是2022身上的谜团太让他在意了,在意到他宁可冒着一定的风险,也要弄清楚的地步。
 
“好啊。”于是宋寒章这么回答了他,“那就合作吧。”
 
一言敲定了之后,两支队伍迅速合作了起来,庞大的尸群肆无忌惮地向他们涌来,数量多到可怕,迫使两个队伍的玩家在乱局中互相扶持。
 
陆刃一马当先,他已经杀出了乐趣,那把恐怖的唐刀所过之处遍地尸骸,硬生生给他们杀出了一条活路,队伍迅速向金属大门靠拢。
 
林觉的长枪适合挡开尸群,可惜有时候力有未逮,反倒是2022年队伍中那对姐妹,一个轻松地在另一个人身上借力,竟然腾空而起,几刀削断了尸体身上的傀儡线,敏捷灵活得像是两只野猫。
 
全队冲入了金属大门之中,2022队伍中那个全身上下罩在斗篷里的人却突然对他们挥了挥手,返身再次冲入了尸群中,灵活地在尸海之中扬长而去。
 
这人想做什么?林觉惊呆了,差点被扑上来的尸体绊住,还是宋寒章关键时刻扯了他一把,将他拽入了金属门后。
 
站在门边的陆刃“咦”了一声,突然从安全区离开,追着那个神秘的斗篷人消失在了尸群中,宋寒章竟也没有叫住他,目送他离去。
 
疯狂的尸体们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住,无法穿过金属门,只能像是地铁中被挤成一团的乘客一样趴在透明的结界外,腐烂的脸紧贴着,看起来分外恶心。
 
张思嘉不快地“啧”了一声,他身边那个叫临渊的玩家默默关上了金属门,将尸群和犹在许愿池边注视着他们的莉莉丝等人挡在了外面。
 
“哎呀,逃走了。”莉莉丝歪了歪头,看着三支队伍逃离尸群舞会会场,就算是人数最少的2002队伍,在付出一个人的代价后也成功逃回了来时的那扇金属门后,虽然受了点轻伤,但却没有生命危险。2022队伍中的那个斗篷人更是如入无人之境,一把长刀用得出神入化,轻轻松松杀出一条血路,从2022队伍来时的那扇金属门扬长而去,紧追在他身后的陆刃同样冲进了那扇门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来就没打算把他们留在这里,逃走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2002的男性领队反问道。
 
“如果他们逃不出去,那才是麻烦了。”周玉秀笑了笑说道,“破坏了‘它’的计划,我们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虽然说着畏惧的话,可是她的内心却丝毫没有“恐惧”的情绪。她仍然能回忆起自己生前的点点滴滴,可是那却好像是一段空洞的数据,和无数其他的数据混合在一起,再也无法牵动她的情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从她知晓这个废弃多年的新手村被重新启用背后的秘密时,她就知道自己的价值了。
 
在天幕尽头的“人”的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随时可以替换。
 
不过在被替换前,还是要好好完成她的价值啊。
 
——让“它”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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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了,总算可以坐下来谈谈了。既然决定了要合作,那么我们也有必要坦诚相见,再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张思嘉说着,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果然,这张脸和张嘉非常相似,只是张嘉更忧郁憔悴一些,而张思嘉的眼睛里却有着更深沉更阴郁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也让他富有另类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他的内心。
 
宋寒章揭下面具,单刀直入地问道:“刚才离队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突然离开?”
 
张思嘉噎了一下,他开始由衷地讨厌宋寒章这个人了,总是在他把握节奏的时候蛮不讲理地一枪打断,虽然两人之间的谈话加起来也就十几句,但是他已经预感到任何时候和宋寒章谈话都不会是愉快的体验——只要他们之间还是不死不休的立场。
 
“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他这个人独来独往,连名字都没有告诉我们,实力很强,但是很不合群。”张思嘉斟酌了一下说道。
 
顾风仪轻笑了一声:“真是半点都听不出你的诚意。”
 
张思嘉假笑了一下:“我保证,刚才那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顾风仪嘲讽地笑了笑,不再和他争辩这些,因为毫无意义。
 
“很抱歉打断你们的聊天,不过我就先走一步了,反正你们也不想看到我。”单凉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来到莉莉丝来时的木门边,拉开门笑嘻嘻地对几人挥了挥手,“不过你们想对付2002的话,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话音未落,顾风仪的手弩毫无征兆地射出,弩箭精准地向着单凉的胸口飞去,这本该是命中目标的一箭,可是早有防备的单凉半个身体已经在门外,看到顾风仪手臂抬起的一瞬间,他猛地甩上了木门。
 
弩箭钉在了门板上,林觉提枪追上去,可是拉开大门之后,外面却是一片茫茫白雾,他踌躇了一会儿,沮丧地关上了门。
 
这扇门恐怕和每个幻境中的大门一样,一旦出去就无法再回来了。
 
顾风仪遗憾地喟叹了一声,用脚踩着给弩上弦。
 
“你的准头不错。”2022队伍中用复合弓的男人说道。
 
顾风仪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人是在赞美她还是在嘲讽她,毕竟刚刚才有人从她手中逃脱。
 
“这位可是我们队伍的主力之一,左临渊,他射箭的准头你们也看到了,非常惊艳。”张思嘉似乎对左临渊十分满意,介绍他时的语气明显真诚得多。
 
左临渊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冷峻而轮廓分明的脸,配上他出众的身高和挺拔的身材,哪怕是匆匆路过都会让人多看几眼。可是他恐怕并不喜欢被人这么注视着,冷冷地看了回去。
 
“这两位是慕春宁和慕秋宁姐妹,算起来还是顾小姐和柳小姐的学妹,舞蹈系的姑娘在战斗方面还挺有天赋的。”张思嘉说道。
 
慕春宁是戴着黑丝面具,性格活泼一些的女孩子,主动和他们说了几句,慕秋宁就冷淡多了,摘下面具后一言不发。
 
最后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孩子也摘下了面具,还脱下了之前穿在身上的斗篷,还不等张思嘉介绍她,顾风仪突然开口问道:“你的大衣哪里买的?”
 
女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顾风仪。
 
本来有点走神的柳清清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深深地看向这个女孩子。她只能说长得乏善可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是常见的乖学生,性格内向的那种。
 
如果她长着这样一张脸,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了,柳清清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地想。
 
林觉和这个女孩一样茫然,他搞不懂为什么顾风仪突然会问她的大衣,这实在不是个适合在这里谈论的话题,他也不觉得顾风仪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宋寒章也在打量着这个女孩,她的大衣……他突然明白顾风仪的意思了。
 
顾风仪抱着手臂:“我很多年没见过这种款式的大衣了,也不觉得十年后它会重新流行起来,还有你的鞋子,同样是十年前的风格,还要我评价一下你的发型和手表吗?”
 
十年前?林觉怔忪地看着这个女孩子,她是2002年的玩家?那为什么……
 
那个女孩子忐忑地看了张思嘉一眼,张思嘉赞赏地说:“顾小姐很敏锐,这位就是苏甜,原2002的队员。”
 
苏甜……苏甜?
 
林觉猛然回忆起了张思嘉之前在喷泉边对杜城提起过这个名字,张嘉也是。
 
她竟然跨越了整整二十年的时光,甚至生死,来到了二十年后的队伍吗?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空间开始崩溃了。”宋寒章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变化,这个昏暗房间的角落里,墙壁上开始出现剥落的痕迹,这种空间逸散的现象会迅速蔓延整个房间,迫使他们离开这里。
 
正想用苏甜做引子引出2002队伍内部矛盾的张思嘉,再一次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困境……
 
“如果我们出去后被分开传送,那就在时钟广场汇合,怎么样?”张思嘉急匆匆地问道。
 
“可以。”宋寒章说。
 
左临渊已经打开了木门,对张思嘉伸出手。张思嘉握住了他的手,两人消失在门外的雾气之中,然后是慕家姐妹和苏甜。
 
“那我们也出去吧?”林觉说。
 
宋寒章却没有急着走,反而来到了金属门前,再一次拉开了金属大门。
 
外面再没有音乐、宾客、许愿泉水,而是无边无际的白雾。
 
那不久前喧闹的舞会现场,竟好似梦幻泡影,眨眼就无影无踪。
 
顾风仪和柳清清已经从木门离开了这里,昏暗的小房间已经快彻底崩溃,林觉焦急地看着宋寒章,他却好似被这白雾迷住了一样,久久地凝望着那一片虚无。
 
“你是谁?”宋寒章看向白雾,低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第17章:病院之人(中)
 
空间坍塌了,离开昏暗的房间后,2002的四人回到了游戏开始时所在的南宿舍区——也就是杜城一怒之下当街砍死一个质疑他的队员,却意外发现周围的行人态度怪异,进而破坏了世界秩序提前开始下一轮游戏的地方。
 
杜城吐了口唾沫,用脚碾了碾血迹斑驳的地面。
 
队里仅存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芸芸死了,就在几分钟之前,害死她的凶手就是此时处于爆发边缘的杜城,他气势汹汹地扫视着他们,似乎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不满,然后借机发作——这就是杜城会做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恶名在外又实力强横,这么多轮下来他早该被人干掉了。
 
柯正杰悲哀地想,这就是现实吧,人生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在学校的时候,杜城就是有名的太子党,半年前还酒驾撞死了一个女生。可是他家有权有势,找了个人顶罪,让杜城继续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他会知道这件事还是杜城自己喝醉了说出来的,柯正杰深深地记住了那时候他醉醺醺的脸上露出嚣张得意的笑容,令人作呕。
 
他逃课罢考、打架斗殴、骚扰女生,从没人敢说他什么,就连打了老师也理直气壮,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得罪他的人要么自己滚,要么他送他滚,系主任还在一旁点头哈腰地赔笑,全班学生噤若寒蝉,人人敢怒不敢言。
 
这是多荒诞可笑的一幕啊,谁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一个高等学府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可它偏偏发生了,还以这种理所当然的形式,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柯正杰什么都不敢说,他只是个普通的穷学生,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送他上大学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不得不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挣钱继续学业。刚刚考进大学的优越感在同学无数次不经意的怜悯和炫耀下荡然无存,他不再是村里最优秀的金凤凰,他不过是一只不小心走进了天鹅群的丑小鸭,狼狈地遮掩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是羡慕杜城的,这份羡慕在自卑中慢慢变成了嫉妒和鄙夷,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如果他是杜城该有多好,有个有权有势的爹,有个溺爱自己的娘,从小到大活在花不完的钱里,那该有多幸福。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杜城不要的女人都高攀不起。
 
苏甜,柯正杰又想起了苏甜。她算不上漂亮,但也算是个清秀佳人了,对杜城来说她不过是个听话的玩物,可有无可,最大的用处就是考试的时候给他提供正确答案,哪怕她死了,他也没感到难过——白露霜不是还在吗?她比苏甜漂亮,又比苏甜能来事,总是哄得杜城眉开眼笑,轻易地掏出了钱包,或者掏出了房卡。
 
柯正杰偷偷打量了白露霜一眼,她正偎依在杜城怀里,好言好语地安抚着他的情绪。杜城被她逗笑了,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白露霜娇嗔了一句,两人黏黏糊糊地亲热了起来,就好像李芸芸的死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这里也不是什么危机四伏的死亡游戏,而是任由他们打情骂俏的好地方。
 
柯正杰再一次感到了毛骨悚然,他止不住地想,如果他死了,会有人在意吗?他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实力也很一般,如果不是张嘉时不时拉他一把……
 
柯正杰又看向张嘉,他安静地坐在油漆剥落的长椅上,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技能图腾发呆,长椅旁昏黄的路灯照亮了他的身影,让他看起来落寞又可怜。
 
从邹莉莉失踪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失魂落魄得像是一缕幽魂。
 
柯正杰记得从前的张嘉并不是这样的,他和邹莉莉一起进入了这个游戏,两人一路互相扶持,感情好得让人嫉妒。那个时候张嘉比现在开朗,时常会和他开点小玩笑,柯正杰很喜欢这个队友,不但聪明,而且友善,比起杜城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唯一的不足只是他性格太软弱,面对杜城这种人渣总是忍一步退一步,避开与他的正面冲突。
 
可是某一天,处于短暂休息时期的他们却突然发现,邹莉莉失踪了。
 
电话失联,不见踪影,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张嘉疯了一样到处找她,向每一个认识她的人打听她的去向,可是没有人知道。
 
哪怕下一轮游戏开始,她也没有出现。
 
柯正杰深深记得,下一轮游戏开始后,张嘉从到达广场后一直等到安全时间结束,然后对着剩余人数的计数牌崩溃地嚎啕大哭。柯正杰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过,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是把灵魂一缕缕撕成碎片,让他不忍心再听下去。
 
再没有人见过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今天,他们再一次见到了她。
 
可是这次重逢对张嘉来说,也许比见不到更残忍——至少那样,他还能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祈求邹莉莉幸运地离开了这个游戏,回到现实之中,而不是亲眼见证自己深爱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没有自我的、只剩下躯壳的怪物。
 
他由衷地为张嘉感到悲哀。
 
耳边还传来那对狗男女的调情声,白露霜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说道:“哎呀,你看你多不小心,手上多了个伤口都不知道,我帮你治好吧。”
 
“哪里用得上治愈术啊,你亲我一口我就好了。”杜城说着,捏着白露霜的下巴亲了上去,白露霜捶着他的胸膛,两人亲了起来。
 
柯正杰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无名火燃烧在胸膛,他低声对张嘉说:“我尿急,去上个厕所。”
 
神色恍惚的张嘉回过神来:“我陪你去?”
 
“不用了,就去撒泡尿,几步路的功夫。”柯正杰说着,向不远处的教学楼走去,在拐个弯的地方解开了裤头。
 
张嘉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风平浪静,他的视力得到了技能强化,虽然周围光线昏暗,但是在他看来亮如白昼。也正是这种视力让他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角角落落——脱皮的老鼠在阴影处窸窸窣窣地发出咀嚼声,暗红色的蠕虫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缓慢地爬过,树丛后、落叶下、草堆旁,到处都是可疑的黏液和碎肉,还有一摊摊污浊的血液……
 
张嘉闭上了眼,不愿再看下去。
 
看清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痛苦的。在失去莉莉之后,有好几次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拿起刀子想要割断自己的脖子,让自己永远脱离这场噩梦,可是每一次都在崩溃中丢下了刀。
 
他不能死,他还不能死。
 
在那一天来临前,他要活着!
 
脚步声传来,张嘉睁开了眼,上完厕所的柯正杰站在他身侧,轻声问道:“原来你还有个弟弟啊。”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大概是我爸妈后来又生了一个吧。”张嘉说。他完全可以理解父母在他死后再生育一个孩子的心情,也对他们感到愧疚不安,毕竟父母将他养育成人,他却陷在这个游戏中,让他们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可他好像很讨厌你。”柯正杰说。
 
张嘉沉默了。在得知张思嘉的存在后,他很想问问他爸妈还好吗。可是张思嘉对他的恨意却给了他当头一棒,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弟弟会对素未谋面的他有着这么深切的憎恨,这种来自血缘至亲的恨意让他更加痛苦。他甚至绝望地想,难道他注定不能得到爱吗?哪怕得到过,他也会失去,只留下无穷无尽的恨,让他苦痛,让他沉沦。
 
这个世界啊……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世界……
 
张嘉弯下腰捂住了额头。
 
“好像变暗了点……”柯正杰嘀咕了一声。
 
张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心,幻境又来了!”
 
正在黏糊的杜城和白露霜这才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那种胶质物一般的黏稠感再次出现了,黑暗变得如有实质,原本还亮着的路灯那昏黄的灯光冷如天上寒星。
 
来了。
 
几人都已经经历过了这种恐怖的幻境,知道是逃不过这一遭,只得硬着头皮去面对。
 
黑暗降临。
 
眼前是一片阴沉的蓝色,也许它看起来本该明亮一些,可是在异化后的幻境里,这铺天盖地的蓝色被数不清的暗红玷污,让这条漫长的走廊显得阴森恐怖。
 
天花板和地面是蓝色的,墙壁是雪白的,可惜锈蚀的痕迹侵占了原本鲜亮的色泽。走廊上的灯忽明忽暗,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四人站在这条漫长的走廊上,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封闭的阳台,两边是一间又一间的病房,301、302、303……走廊中央还有一道半人高的栅栏铁门,将走廊分割成了前后两段。
 
怪物呢?杜城左右环顾了一圈,只看到队友们肃然的脸色,却没有怪物。
 
“也许在病房里。”张嘉看出了他的疑问。
 
杜城“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
 
说着,他握紧了手上的砍刀,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沉闷阴郁的“咯吱”声响起,铁门缓缓向里打开。
 
病房里摆放了四张床铺,上面空荡荡的,既没有床单,也没有枕头,金属的床架上只有一块木质床板,连床头柜都没有。
 
窗户开着,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动,在黑暗中轻轻飘起。
 
“这是谁的幻境?弄出个医院病房来,也太吓人了。”白露霜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毛骨悚然。
 
“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医院。”张嘉敏锐地发现了病房的异常。
 
再简陋的病房也该有床头柜和衣橱供病人及家属放置物品,但是这间病房也太“干净”了,除却这四张床铺竟然什么也没有,这绝对不正常。
 
除非……这是精神病人的房间。只有精神病人,才会住在这种被剔除了一切不安全物品的房间里,连放置私人物品的橱柜都不允许拥有。
 
张嘉皱着眉,看着三人问道:“你们谁去过精神病院?”
 
三人都愣愣地摇头。
 
“呜呜……”微弱的哭泣声从门外传来,四人毛骨悚然地看向大门。
 
走廊上不断传来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近……
 
杜城骂了一声,强忍着恐惧拉开了病房门:“我操,有个女鬼!”
 
张嘉看向走廊深处——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栅栏门,隔开了走廊的前段和后段,就在那个栅栏后,有一个长发的女人拖着断腿从阳台一路爬向了铁门。
 
血迹……一条漫长的血迹从封闭的阳台一直蔓延到了栅栏门后,流血的她一边爬一边哭泣,凌乱的长发纠缠在蓝色的病人服上。
 
“咣”的一声,她的双手死死抓住了铁栏杆,抬起了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这是一张何等凄惨的脸,活像是有人将她的脸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狠狠摩擦了几十次,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就连眼球都已经脱落了,露出黑洞洞的流血眼眶。
 
最恐怖的是她的胸膛,那原本该有心脏的位置是一个可怕的空洞,让视线一眼穿过了她的胸口,看到她身后肮脏的地面。
 
她“呜呜”哭泣着,双手用力摇晃着铁栅栏,已经被锈蚀的栅栏门被她硬生生地掰开,她发出了一声欣喜的尖叫声,这声尖叫惊动了走廊深处的房间,接二连三的开门声传来,穿着白色护工服、身材健硕的怪物们走了出来,他们提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有棍棒,有绳索,有砍刀,气势汹汹地向他们冲来……
 
第18章:病院之人(下)
 
从木门离开后,顾风仪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游戏开始前的房间里,也就是她和柳清清的双人寝室,她们就是在这里进入这一轮的游戏的。
 
柳清清呆愣愣地坐在床边,猛然站了起来,紧张地寻找顾风仪的身影,当看到坐在桌边的顾风仪的时候,她不禁松了口气,忐忑地看着她。
 
顾风仪抚摸着手中冰冷的弩弓,仿佛这世界上没有比它更值得在意的东西了——这是柳清清从许愿池中为她取来的东西,她放弃了为自己添置装备或者交换食水,而是选择为顾风仪送上一件趁手的武器。
 
多么温柔体贴,又心地善良的女孩儿啊,就像她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那样。
 
长久的沉默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异样,顾风仪不想开口,柳清清不敢开口,于是只有任凭猜疑在空气中随着每一次呼吸中进入血液循环遍布全身,一点点吞噬掉曾经的脉脉温情。
 
“我在等你解释。”顾风仪终于开口了。
 
柳清清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就好似没有听见顾风仪的话。
 
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轻微的啜泣声从柳清清的鼻腔里溢出,她默默流着眼泪,却没有给出哪怕一句解释,就连谎言也没有。
 
顾风仪突然觉得疲惫,怀疑一个人是很累的,尤其当你曾经对她深信不疑。
 
顾风仪想问她,她真的杀死了单凉吗?单凉威胁她的时候,为什么她却让她不要问下去?单凉用来威胁她的话,究竟是什么?
 
柳清清没有说,她安静地流着眼泪,沉默不语。
 
可是顾风仪却不能永远等下去,她站起了身,看向寝室的大门,这一次她必须自己独自离开了。是的,她还无法对柳清清痛下杀手,除非她已经杀死了单凉,粉碎了最后一丝侥幸,否则她就无法对这个女孩儿动手。
 
“风仪,你相信我吗?”柳清清突然抬起头问她。
 
顾风仪看着她,她看起来依旧温婉清纯,大大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不住地往下流淌。
 
很少有人能哭得像她这么美,安静、悲伤、楚楚可怜,美得让人心疼,让人心碎。
 
是啊,没有人能哭得这么美,除非她已经能够熟练地将眼泪当做自己的武器。
 
顾风仪闭上眼,深深地叹息:“抱歉,我已经无法相信你了。”
 
柳清清伤心欲绝地看着她,浑身都在颤抖,痛苦和愤怒压抑到了极点的时候,她反而练出了笑容,可是这一次,她却怎么都笑不好。每一块肌肉都在扭曲,她只能任凭这些不听话的神经摆布着,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那就杀了我吧,用那把弩射穿我的胸口,如果我是犹大,我的尸体旁就会出现一条犹大法则,证明你杀得对,证明我罪该万死!”
 
“我不会杀你的,只要你有一丝丝的可能是清白的,我就不会杀你。”顾风仪别过脸,“我会继续寻找单凉,如果他真的是犹大,我会向你道歉。”
 
柳清清静静地看着她,美丽的眼泪消失了,扭曲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上只剩下空洞,这份麻木的空白让她像是一尊精致的玩偶,人们欣喜于她的美貌,将她从货柜中购买放在床头,为她涂脂抹粉,换上漂亮的衣裳,她多听话啊,多讨人喜欢啊,多么完美的一只娃娃。
 
柳清清从床边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我都明白……”
 
话音刚落,她突然冲向洗脸台,拿起搁在牙刷旁的陶瓷水果刀抵在胸口,对顾风仪温柔地笑,漆黑的眼睛里却熊熊燃烧着疯狂:“可我现在就想听你的道歉!!!”
 
说着,她竟一刀捅向自己的胸口!
 
顾风仪惊怒之下却鞭长莫及,两人之间足有五六米的距离,就算她飞奔过去也拦不住柳清清疯狂的自残行径,千钧一发之际,顾风仪手中的弩箭射出,一箭射穿了柳清清的手腕!
 
柳清清手中的水果刀掉在了地上,陶瓷的刀片和瓷砖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捂着被弩箭射穿血流不止的手腕,慢慢坐倒在了地上。
 
痛,剧痛,右手彻底废了,钻心的疼痛让柳清清的眼泪流得更凶,可是她咬破了嘴唇也不发出一点声音,任由血液汩汩流出。
 
顾风仪大步上前,咬牙切齿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你疯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柳清清疼得一张俏脸惨白,却在眼泪中浮现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如果死了能证明我的清白,那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顾风仪头疼欲裂,对这个看似柔弱本性却十分激烈决绝的好友没了办法,“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待会儿你跟着我一起走……”
 
柳清清的眼睛明亮了起来,殷殷地看着顾风仪,柔情似水,浑然看不出半分钟前她还用自杀这种过激的手段证明自己。
 
“宋寒章会到广场去,他的治愈术应该可以保住你的手,你好自为之,别再做这种事了。”顾风仪说。
 
柳清清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剧痛让她浑身颤抖,声音扭曲:“你还是要丢下我?不,我不去!如果我好了你就要抛弃我,我情愿不要这只手!”
 
说着,柳清清扶着洗脸台站了起来,颤巍巍地用完好的左手猛地拔出了右手腕上的弩箭,伤口顿时血液喷溅,她厉声道:“你要走就走吧!还要管我的死活做什么?!我不怕死,一点都不怕死,风仪,风仪!如果你怀疑我,你就杀了我,我绝不怪你,可你如果不杀我,你就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抛弃我!”
 
柳清清如泣如诉的哀鸣声声凄厉,几如啼血,竟是哀戚到了极致。
 
顾风仪心中大恸,虫蚁啮咬着她的心脏,让她仿佛被酷刑拷问着:柳清清到底是不是无辜的?
 
如果她是,她为什么不解释;如果不是,她又怎么能激烈到要用自残来证明自己?
 
刚才若不是顾风仪超常发挥,那一刀已经扎穿了柳清清的心脏,如果柳清清真的是犹大,她敢这么做吗?她就不怕这一刀下去,她不但身死当场,还会在死后留下暴露身份的犹大法则吗?
 
再回想起柳清清从许愿泉水中捧起那把弩弓交给她的那一幕,顾风仪不由心生动摇。
 
理智告诉她,柳清清身上的疑点重重;可是感情却在唆使她:去抱住她,安慰她,不要让她难过。
 
顾风仪一言不发,用刀割开了衣服,扯下了几段布条,又强硬地握住了柳清清的手臂,帮她处理起了伤口。柳清清的力气本就及不上她,又受了伤,挣扎了两下就任由她摆布了。
 
右手手腕上的刺入伤很深,彻底贯穿了柳清清细白的手腕,她又自残地拔出了箭矢,更是伤上加伤,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顾风仪帮她止血包扎的时候,柳清清疼得全身发抖,止不住地抽噎,宛如一朵被暴雨打湿的玉兰花,娇美又可怜。
 
“你还要丢下我吗?”柳清清抚摸着剧痛不已的右手,低声问道。
 
顾风仪摇了摇头。
 
柳清清笑了,缓缓地靠在了顾风仪的怀里。她的下巴抵着顾风仪的肩膀,柔若无骨的身躯紧紧贴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她闻到了她的香味,听到了她的心跳,感受到了她的体温,这种感觉让她从冰冷的地狱中回到了人间。
 
她这一生体会过无数种痛苦,饥饿的痛苦、寒冷的痛苦、凌虐的痛苦、屈辱的痛苦,这些痛苦摧毁了她,在她身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却也成就了她,一路走到了今天。
 
她有了很多很多的钱,也有了很多很多的爱,这是从前那个生活在朝不保夕之中的她所不敢想象的。
 
她觉得很好,就该是这样的,就该是这样的。
 
第19章:匣中剧本(上)
 
从木门离开后,林觉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宿舍区大门附近,也就是游戏开始前陆刃动手杀人的地方。宋寒章也同样回到了这里,看来是被自动传送到了本轮游戏开始时玩家所在的地点了。
 
但是同样是从这里进入游戏的陆刃却不在,在尸体舞会那里他追着斗篷人进入了2022队伍的那扇金属门后,就不知去向了。
 
“我们回来了?学长,我们现在去哪里?广场吗?”林觉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那一场午夜的晚会其实只持续了二十分钟,现在是00:22,他还记得离开木门前2022的队伍和他们约定了要在广场会合。
 
“嗯。”宋寒章依旧陷在沉思中,有点心不在焉。
 
林觉本能地觉得他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哪里有问题吗?”
 
觉得哪里都有问题的宋寒章瞥了他一眼:“没有。”
 
林觉又憋了回去,郁闷地踢了踢像是被红漆泼过的地面,宋寒章不想告诉他的事情,咬死了也不开口。他只好换个问题,反正此时此刻他有满肚子的问题想问,于是挑挑拣拣地选了个最迫切的:“那你觉得犹大……”
 
犹大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林觉,是单凉还是柳清清,或者说是顾风仪,总之除了宋寒章和陆刃,他每个人都怀疑过了,最后还是在单凉和柳清清之间犹豫不决。他迫切地希望是单凉,但是在杀死犹大显示出犹大法则之前,他没法下一个定论。
 
“八成是柳清清。”宋寒章说。
 
其实他也是不久前才确定的,在得出这个结论前,他怀疑过很多人,甚至包括顾风仪——他怀疑最开始死的人是顾风仪,然后柳清清帮她隐瞒,两人联手做了一场戏。他也怀疑过单凉,主要因为柳清清一开始的说辞很有迷惑性,他用血写下“她是犹大”这四个字也很符合犹大挑拨离间的属性。但是最后宋寒章还是将怀疑的目光投在了柳清清的身上,即便她的表现实在称不上是一个敬业的犹大,但他仍旧怀疑着她。
 
“啊?可是刚才在许愿池那里的时候,她还送了一把弩弓给顾风仪啊,犹大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吧。”林觉忍不住为柳清清说话。
 
“也许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总之比起单凉,她的嫌疑更大。”宋寒章说道。
 
“为什么?”林觉问道,他还是觉得单凉更可疑,从感情上来说他也更希望犹大是单凉而不是柳清清。
 
“从实力上来说,在回到广场取回技能前,柳清清处于绝对的弱势,单凉虽然看起来不强,但是他能屡次从我们手里逃过一劫已经证明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弱。而且在开场的怪物实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柳清清的死亡概率最大,这是其一。”
 
“其二是柳清清的说辞。在广场的时候她声称自己杀死了受伤的单凉,并答应我们去看单凉的尸体——这行为看似是她信心十足,但完全可以解释为她带我们去看一摊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血迹,然后惊恐地表示单凉的尸体不见了。等单凉再次出现的时候,他无疑就是复活了的犹大,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挑拨离间之词。可问题是,她明知道任何一个死去玩家的尸体都有可能复活成犹大,却在杀死单凉后丢下尸体就离开了,如果我是她,绝对会带点‘纪念品’回来,最好是像陆刃那样割下单凉的头,割一只耳朵也可以,这样所有人都可以明确单凉已死这件事,以后再遇到犹大附身的单凉就绝对不会再被蒙蔽。”
 
“……学长,你对普通人的要求太高了,一个普通女孩子恐怕没勇气干出这种事情来,而且她也没刀子,到广场的时候手头也只有一根捡来的撬棍。”林觉苦笑道。
 
“但是假定柳清清已经被犹大附身复活,再来逆推前因后果的话,倒是完全可以得到一个合乎逻辑的故事。”宋寒章说。
 
“什么故事?”林觉好奇心大盛,眼巴巴地看着宋寒章等他开口。
 
宋寒章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觉得有点口渴。又来了,这种想捉弄一下林觉的冲动,每一次他想这么做的时候,长久以来强行养成的习惯总会去矫正他的行为,让他克制住自己这种毫无意义纯属为了取悦自己的行为。
 
但是这一次宋寒章意外地很想放任自己,偶一为之,也并无不可吧?
 
“算了,说起来太麻烦,你只要记得小心柳清清就行了。”宋寒章毫无征兆地关上了话匣子,竟然在吊起了林觉的胃口后罢工了。
 
林觉顿时急坏了:“你说啊,我想听!”
 
宋寒章瞥了他一眼,林觉此时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某次赶路时不小心踢到了邻居家的幼犬,那条白色的小奶狗耷拉着耳朵“呜呜”直叫,一副生气委屈却只能毫无威胁力地咬着他的鞋带泄愤的样子。
 
林觉当然不可能知道一脸无动于衷的宋寒章在想什么,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十分真诚,像个一心想听故事的优秀听众,期望这个真诚的眼神能打动对方。这七上八下的心情简直比跪在女友面前奉上钻戒求婚的人还要忐忑。
 
宋寒章拿出水壶,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要喝吗?”
 
不,我想听故事,林觉心想。可是宋寒章已经把水壶递过来了,林觉只好接过喝了一口,这才想起宋寒章才刚刚喝过——他立刻心虚地看着瓶口,又偷觑了宋寒章一眼,他好像根本没注意。林觉也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又默默啜了一口。
 
“你再回想一下柳清清的说辞,她说自己在幻境里杀死了一个怪物,离开幻境后遇到了杀死怪物但是受伤了的单凉——她说过单凉尸体的手背上有一道刻痕——她趁机杀了他,然后来到广场。到达广场的时候剩余人数是5人,她手背上有一道刻痕,看起来很符合逻辑对吧?但是刚才我突然想到,其实时间已经对不上了。”
 
“啊?”林觉浑然没发现时间有哪里不对。
 
宋寒章耐心给他分析:“顾风仪是第一个到达广场的,我向她确认过,她到达广场的时候剩余人数就已经是5人了。也就是说,这个玩家的死亡时间是在顾风仪到达广场之前。从前两轮的经验来看,广场的剩余安全时间是按照第一个玩家到达广场的时间起开始计算,我到达广场的时间是20:13,广场剩余时间是52分钟,也就是说顾风仪是在20:05的时候抵达广场,在游戏开始的20:00到20:05这五分钟里,这个玩家就已经死了。”
 
林觉不住地点头,宋寒章说的很简单易懂,任何人只要稍稍关注一下很容易就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但事实却是玩家被恐怖的怪物和环境迷惑,根本没人在意这几分钟的时间差。
 
“柳清清带我们去看单凉的尸体,那段路程我没准确计时,但大致上还是有时间概念的,当时我们走得不快,可即便是这种普通的步行速度,我们最多也只走了7分钟!如果换成跑步或者快走的话,这段路程绝对不会超过5分钟。柳清清是第四个到达广场的,时间是20:15,也就是说哪怕她杀死单凉后慢悠悠地走到广场,她杀死单凉的时间也绝对不会早于20:08!但是前面我已经说了,第一个玩家的死亡时间是在20:05之前,那么这至少3分钟的时间差又是从哪里来的?”
 
林觉感到一股寒意,没错,按照柳清清的这个说辞,除非她在开局后迅速杀死了怪物,然后巧遇并杀掉了也同样迅速杀死了怪物的单凉,之后又莫名其妙地耽搁了一阵才前往广场,否则时间上就根本说不通了!
 
但是除了陆刃,谁又会刻意逗留而不前往广场呢?除非她被卷入了第二个幻境中,但是要离开第二个幻境必须杀死幻境里的怪物,这样一来她手背上的刻痕就应该是两条,甚至更多!可是她到达广场的时候只有一条刻痕。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柳清清说谎了。
 
“那……那你觉得真实的情况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林觉问宋寒章。
 
“柳清清开局就死了,她没有得到刻痕,幻境消失后她的尸体被犹大附身复活。复活后的柳清清遇到了单凉,单凉也许是从她的刻痕猜到的,也许是目击到她复活,也有可能是柳清清主动提议,总之两人合作了。已经是犹大而无法杀死单凉的柳清清让单凉假装被她杀死,等她带人来看单凉的尸体却发现尸体不翼而飞的时候,大家很容易得出结论——单凉的尸体被犹大附身复活了。单凉极有可能答应了她,别忘了上一轮他就目击到了犹大复活的场景,然后当场杀死了犹大,自己却在队伍里搅风搅雨,比真的犹大还敬业。柳清清相信他愿意背这个黑锅来洗清她身上的嫌疑,方便她在队伍里动手脚,毕竟我们谁都不相信单凉,但至少顾风仪还算相信柳清清。之后柳清清为了掩饰自己没有刻痕这件事,稍稍耽搁了一会儿,让自己再一次进入幻境击败怪物,拿到一枚刻痕,然后才到达时钟广场。如果不是单凉留下了一行血字,她差不多也蒙混过关了,之后我们只会提防一直藏身幕后的单凉,而不会怀疑已经摆脱了嫌疑的柳清清——包括我一开始也没想这么多。看来还真得感谢单凉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性格。”宋寒章说。他还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柳清清杀死怪物离开幻境后遇上了单凉,被单凉所杀,然后在单凉面前复活成犹大,犹大无法直接杀死玩家,所以她不得不和单凉合作,却又被出卖。但是这样一来时间差问题就无法得到解释了,所以他还是更倾向于柳清清死于开局,她是为了得到一枚刻痕才耽搁了一点时间。
 
“……可单凉既然答应了和柳清清合作,为什么又出卖了她?”林觉不解道。
 
宋寒章淡淡扫了他一眼:“单凉不这么做才奇怪。他这个人明显有人格障碍,从他的行为来看,他极度热衷于欺骗和背叛,有一个能折磨犹大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林觉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在舞会的时候,单凉变形成了柳清清,只用了一句话的工夫就让柳清清放弃了辩解。她甚至必须保护单凉,因为一旦单凉死亡,地上却没有犹大法则,那么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才是真正的犹大。
 
“那我们得赶紧告诉顾风仪了。”林觉担心起了顾风仪,毕竟她一直跟柳清清待在一起,危险程度最高。
 
“顾风仪应该已经做好决断了。但如果柳清清是犹大的话,还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啊……”宋寒章轻叹了一声,“犹大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既然能继承玩家的技能和部分记忆,那它会不会反而被玩家的情感所控制。我倒是觉得,犹大很像是莉莉丝他们。”
 
宋寒章记得莉莉丝曾经说过,她是曾经的他们、现在的他们,也是未来的他们。现在他知道了莉莉丝的身体是2002年某个死去的玩家的,所以“曾经的他们”完全可以理解了。未来的他们则可以理解为等到玩家死后,就会变成“莉莉丝”的一部分,她会拥有他们的记忆乃至身体。但是“现在的他们”要怎么理解呢?难道是说“莉莉丝们”仍然像是玩家一样在参与游戏吗?还是说他们中的一部分仍在游戏之中——例如犹大?
 
“简直头都疼了。不知道别的队伍会不会和我们一样被犹大的问题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林觉拍了拍脑瓜子,觉得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这倒是很难说,因为这一轮人数比较少,游戏一开始很容易锁定犹大然后消灭掉,也有可能有的队伍至今还没有减员,所以犹大根本还没有出现——从游戏开始到各自抵达广场的这段时间是最适合混入队伍的,之后再出现的话,几乎没有意义。但不管是哪个队伍,内部的问题都不会少。”宋寒章说道。
 
“2002的队伍看起来有点问题,不过2022的队伍……他们队员实力都不错,而且关系还挺和睦,有点难办啊。”林觉苦着脸说。
 
“所以要趁着这次合作的时候,先干掉他们中的几个。”宋寒章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吓了林觉一跳的话。可是惊讶之余,林觉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你想干掉谁?”林觉问。他有些诧异自己竟然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论杀人这种事情,看来前两轮的游戏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道德准则,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对活人下手了——虽然之前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但是有的事情,做过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优先左临渊,有困难的话那对姐妹也可以,这三个是他们队伍的核心战斗力。”
 
“我还以为你会先想着干掉张思嘉。”林觉说道,毕竟张思嘉看起来是2022队伍中发号施令的那一个。
 
“如果你想杀了张思嘉,你就必须先对付左临渊。”宋寒章说。
 
林觉突然笑了起来,有点得意地说:“就像如果别人想要杀你,就必须踩着我的尸体过去?看来他们两个关系很好啊。”
 
“嗯。”宋寒章蓦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看得林觉心中一突,恍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只听宋寒章说,“他们俩的关系是不错,毕竟是炮友。”
 
“……啊?啊!什么?炮、炮、炮友?”林觉好似被人当头捶了一棒,震惊得说话都结巴了,这种莫名的震撼感不止是源于左张二人的关系,还来自于——什么,学长竟然说了炮友这个词!他竟然会说炮友这个词?!
 
“他们之间有身体关系是很明显的,互动时的小动作太多了,哪怕极好的朋友之间也不会这么亲密。不过要说单纯只是身体关系恐怕也不尽然,至少左临渊是单方面地喜欢张思嘉的,张思嘉对左临渊的态度有点微妙,他是信任左临渊的,但又隐隐地在抗拒什么。我和他们的接触有限,暂时看不出来。”宋寒章语气平平地分析了一通。
 
林觉的感觉是如坐针毡,莫名地感到一阵尴尬,他悲哀地提醒自己,待会儿到广场看到他们两人的时候可千万别死盯着人家看,虽然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但是在翻脸前还是保持基本的礼貌吧。
 
第20章:匣中剧本(中)
 
宋寒章和林觉正在向广场走,在谈论完犹大问题后,宋寒章又回到了心事重重守口如瓶的状态中。
 
林觉知道他的老毛病就是想的特多,如果你不主动问他,他还就把自己当个没嘴的葫芦一声不吭,什么事情都装在自己心里。
 
这真是特别可恨的毛病,从前林觉心里颇有怨言,可是在知道宋寒章的过往经历后,他却能够理解了。宋寒章也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会去观察,去揣摩,去深思,然后把一切答案藏在心底,绝不轻易和人分享,也绝不暴露自己真正的想法。
 
这对他来说才是安全的、妥当的、让人放心的。
 
不过有时候挤一挤还是能挤出不少料的……
 
“你在担心什么?”林觉单刀直入地问道。
 
“很多事。”宋寒章的回答虽然敷衍,但好歹回答了。
 
受到鼓舞的林觉再接再厉:“最担心哪件?”
 
宋寒章瞥了他一眼,林觉觉得这眼神的大意是:我在认真思考问题你却又来骚扰我,林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诚地凝视着他,最后宋寒章妥协了。
 
“最可疑的就是我们竟然能回到现实世界这件事了。我不相信一个把我们置于死地的家伙会突然大发慈悲地放我们一条生路。我宁可相信它别有用心,或者……是它不得不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原因,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你是担心它说会放赢的队伍回到现实是骗人的?”林觉问道。
 
“它没有欺骗我们的必要,如果只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它只需要说三支队伍只能存活一支就够了,为了存活我们也会拼尽全力,完全没必要加一个虚假的筹码。我倾向于它说的是真的,只是这背后……”
 
“管这么多做什么,能回去就好了。”林觉并不关心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比起虚无缥缈的幕后主宰,他更关心自己的对手好不好对付。
 
宋寒章沉默了。除了这件事,他还有许多问题:张思嘉对陆刃的态度很奇怪,仿佛认识陆刃,至少也应该是对陆刃有所了解。但是只看陆刃的资料却没有接触过他的人,是不可能知道他实际上是个多么危险的人物的,那么十年后的张思嘉到底是怎么和陆刃接触的呢?2022队伍中那个穿着斗篷的神秘人又是什么来历?接下来针对2002队伍的围杀,又该怎么从中获利?许许多多的问题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没有一秒钟可以停止思考,直到头痛欲裂、筋疲力竭。
 
“我倒是比较好奇那个苏甜,她是怎么从2002年来到2022年的?张思嘉好像提起过她已经死了?”林觉提出了一个问题。
 
“她可能持有某种特殊道具,让她在死后复活,但是复活在了2022年。”宋寒章说。
 
“就像我们的命匣那样?”林觉摸了摸口袋里的命匣。
 
“……”宋寒章顿了顿,“也许吧。”
 
周围的环境越发陈旧破败,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地动的感觉,仿佛是地震爆发前的预兆,林觉在第一次感觉到震感的时候被惊吓了一下,可是这种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除了路灯在地震中熄灭了一会儿,其他地方都没有异常。
 
“地震了?”林觉心惊胆战地问道。
 
“下半夜校园里的环境还会持续发生变化,反正只会越来越恶劣,没什么好担心的。”宋寒章说。
 
这话听起来让人没法不担心啊,林觉腹诽。
 
两人继续向时钟广场走去,第一次地震之后,这种震感就开始频繁出现,虽然没有造成破坏,但是总让人觉得山雨欲来。
 
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个人靠在路灯柱旁,仿佛早知道他们会来到这里一般静候着。
 
“陆刃?”林觉对陆刃的突然出现十分惊讶,他不是追着2022队伍中的那个斗篷人去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陆刃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好久不见啊。”
 
林觉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00:42,也没过多久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宋寒章问道。
 
“等你呀,有人让我捎个口信给你。”陆刃理所当然地说。
 
林觉狐疑地看向陆刃,谁的口信?那个斗篷人?这家伙想做什么?
 
宋寒章突然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扫视着陆刃,从他的头发丝看到他背后用布条包起来的刀,一直看到他的脚尖,仿佛他这个人前所未有的陌生。
 
“……我明白了。”宋寒章深深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眼睛溢满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哎呀,你这个人真可怕。”陆刃龇牙,“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口信的内容,只能让我一个人听,对吧?”宋寒章问道。
 
“当然啦。”陆刃说着,笑嘻嘻地看向在一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林觉。
 
“林觉,你先去广场……不,先在附近等我。”宋寒章对林觉说。
 
林觉垮下了脸,又是这样,每次有什么事情都不肯告诉他,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他又不会做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为什么要把他排除在外呢?陆刃可以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他不可以?失落和气愤的情绪堵在林觉的胸口,还有一丝酸涩苦闷,折磨得他不能安宁。
 
“哎哎,你的大兔子耳朵都耷拉下来了。”陆刃调笑道。
 
林觉郁郁地看着宋寒章,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高兴。
 
宋寒章深深地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听话。”
 
林觉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忍了下来。他不想当着陆刃的面和宋寒章吵起来——他觉得自己恐怕也没法和他吵起来——还是等陆刃走了之后再谈谈这件事吧。
 
但为了表现出自己还在生气,林觉没和宋寒章打招呼,径直就走了,他也没走得太远,生怕宋寒章找不到他,就在不远处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枪就握在他的手中,林觉也顾不上椅子脏不脏,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发呆。
 
现在他已经搞不清楚,宋寒章究竟是信任他还是不信任他了。说是信任吧,这种重大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藏在心底,说是不信任吧,可他连自己的命匣都托付给他了……
 
想到这里,林觉拉开外套口袋的拉链,摸了摸里面的巫妖命匣。命匣摸上去冰凉凉的,外面还雕刻着复杂的图腾,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命匣竟然能寄托一个人死而复生的希望,真是不可思议……
 
真希望永远也不要用上它啊,林觉心想。
 
一个人的时候林觉的思绪渐渐飘远了,他甚至想到了如果他们取得胜利离开这个游戏之后的事情,他会做什么呢?别的不说,至少要请宋寒章去看个电影吧,他们相识在这个恐怖的游戏中,平日里不是为下一轮游戏做准备,就是在游戏中挣扎拼命,实在没什么闲情逸致去享受生活啊。
 
希望离开了这个游戏,宋寒章能过得轻松一点吧。
 
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林觉竖起了耳朵,立刻转过头去,可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宋寒章的身影,而是顾风仪和柳清清,林觉立刻警惕了起来,戒备地看着柳清清。
 
她看起来不太妙,一脸失血过多的苍白,右手上用布条缠着,上面还有嫣红的血迹。看到林觉不善的眼神,她抿了抿嘴,别过脸一声不吭。
 
“宋寒章呢?”顾风仪问他。
 
林觉的心情十分纠结,这要他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宋寒章在和陆刃谈话,让他在一旁等着?这也太丢脸了!绝对不行!
 
于是余怒未消的林觉面无表情地黑了宋寒章一把:“他拉肚子了。”
 
顾风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考虑到安全问题,她是希望和其他人一同前往时钟广场的,否则2022的队伍见到她们只有两人,很可能仗着人数优势撕毁口头合作的协定,先将她们消灭了。现在虽然有了点小意外,但这个想法还是没有改变。
 
“那我们等等他好了。”顾风仪说。
 
林觉瞥了柳清清一眼,他本来以为顾风仪就算狠不下心杀了柳清清,至少也该撇开她单独行动,但是柳清清现在却仍然被顾风仪庇护在羽翼下,这倒是让他费解,柳清清是怎么说服顾风仪的?
 
要不要把学长对柳清清的怀疑告诉顾风仪呢?林觉迟疑着,斟酌了半天还是开了口:“顾风仪,柳……”
 
“如果你是想说柳清清是不是犹大,这件事我已经很认真地考虑过了,虽然她身上有很大的嫌疑,但是毕竟我们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需要在杀死单凉后再对这件事做出评判,期间我负责监视她的行动,如果她有伤害其他人的倾向,我会亲手解决她。希望你们能接受这个处理办法。”顾风仪打断了林觉的话,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对他的通知。
 
林觉皱着眉,不解地看着顾风仪,又看向柳清清。柳清清抚摸着自己包着布条的右手,脸色惨白得摇摇欲坠,可还是站直了身体,一言不发。
 
林觉想了一会儿,易地而处,如果现在宋寒章是那个最有嫌疑的人,他恐怕也会做出顾风仪这样的判断,甚至比她更极端——她至少还是深深地怀疑着柳清清的,只是出于昔日的情分所以对她格外留情,换作是林觉,说不定跟着宋寒章被忽悠得一条道走到黑了。
 
但他也没有贸然答应顾风仪什么,只是说:“等宋寒章来了再说这事吧。”
 
顾风仪点了点头,她看起来情绪很糟糕,柳清清的事情扰得她心烦意乱,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以为自己是个很理性的人,可是事到临头原来也是个感情用事的废物,果然还是遗传了那个女人的基因的关系吗?她自嘲地想,她怎么就不多遗传一点那个男人冷酷无情的性格呢?虽然她怨恨他的风流多情,给她添了能凑齐一支足球队的兄弟姐妹,可是这种怨恨之下,她还是和他们一样竭尽全力地去讨好他。
 
这无疑是一种扭曲的亲情关系,她甚至不认为这是亲情,哪怕他们是父女,维系着这份关系的除了无法磨灭的血缘,就只剩下利益和算计。
 
他只喜欢最优秀的那一个,不是最好的,就等于是不存在的。但他偏偏有一打的孩子,还有数不清的情妇,谁都想做他看得到的那一个,无论是为了感情,还是为了金钱。
 
“糟了,那个又来了!”林觉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那种如有实质的黏稠感再一次弥漫在了他们的周围,只是这一次他们有三个人!
 
黑云压境,暗夜来袭。
 
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幻,林觉三人站在一个宽敞的别墅大厅中,正前方是左右两道弧形的楼梯,铺着红色的地毯,一片变异过的景象。楼梯的下方赫然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它的身体颀长,没有头也没有尾,趴在地上好似一条巨大的毛虫,可是惊悚的是它的每一截身体都有人类的四肢,乍一看去足有几十只手脚。
 
不,这不是毛虫,这是一条人与人首尾相接串联起来的人体蜈蚣!
 
它扭曲地在地上爬行着,每一对手脚都在互相撕扯打架。裸露的表皮像是蒙着一层肌肉纹理的布料,看得人毛骨悚然。
 
而在楼梯上方的露台上,还有一个叼着哨子的人形怪物正俯瞰着他们!
 
******
 
PS:聚集广场的时间应该是这样的:
 
20:05 顾风仪抵达时钟广场。
 
20:10林觉抵达时钟广场。
 
20:13 宋寒章抵达时钟广场。
 
20:15柳清清抵达时钟广场。
 
20:31 陆刃抵达时钟广场。
 
20:35 出发去确认单凉的尸体。
 
20:42发现尸体消失,留下血字。
 
第21章:匣中剧本(下)
 
尖锐的哨声响起!楼梯上方的怪物吹响了口中的哨子!
 
长满了人类手脚的蜈蚣形怪物仿佛得到了开战的号令,几十只手脚一齐使力向三人爬来。它的手脚太多,而且不协调,这让它的动作充满了怪异的违和感。哪怕在急速地爬行中,它的手脚还在互相撕扯,短短的几米路程,地上已经多了几条被它自己活活扯断的手脚——这扭曲的一幕很快演变成了凶狠的斗殴,每一节人体都在胡乱扭动,男男女女的手臂大腿纠结在一起,仿佛一团蠕动的蚯蚓。
 
哨子声越发尖利急促,蜈蚣怪物终于放弃了爬行,近十米长的身体在地上乱滚了起来,像是一条被蛇獴咬中了七寸的长蛇,在地上疯狂乱摇,身躯横扫半个大厅!
 
林觉飞扑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几圈逃出怪物的攻击范围,顾风仪也在千钧一发之际退出了危险之地,可是柳清清的反应速度远不如两人,尖叫一声就被怪物扫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廊柱上,捂着嘴吐出了一口血。
 
怪物在哨子声中七手八脚地向柳清清逼近!
 
“小心——!”顾风仪高喊了一声,摔得晕头转向的柳清清猛地抬起头,看向冲向她的巨型怪物。
 
不能死,她不能死在这里!
 
柳清清受伤的右手虚搭在左手腕的技能图腾上,微光一闪,大地震动,怪物的身下猛地耸立起了一堵矮墙,拦住了它的去路!
 
怪物在墙下徘徊,犹豫着要不要放弃这个受伤的猎物。
 
哨子声陡然变得尖利,几乎刺痛耳膜!
 
被土墙堵住的怪物的肢体们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了默契,原本互相拉扯的手脚奋力攀住矮墙,支撑住它的身体往上爬,没几秒它就已经趴在了墙头上,俯视着动弹不得的柳清清——那诡异、狰狞、扭曲的怪物,在看着她。
 
柳清清惊恐地看着它,脑中一片空白,她所有的意志力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只剩下无穷无尽虚无的黑暗,还有无数哀嚎着、诅咒着、怨恨着的声音让她崩溃,她仿佛听到了无数嘲讽的声音,就像每一个噩梦里纠缠着她的痛苦回忆。
 
“清清!”顾风仪的声音像是黑夜中的闪电,倏然照亮了整个混沌的夜空,柳清清哆嗦了一下,猛地惊醒了。
 
怪物已经快要爬下来了,顾风仪手中的弩箭射出,钉在了怪物的身体上,它在空中疯狂摇动,却半点没有受伤后的虚弱。
 
柳清清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浓浓的不甘心,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否则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火焰熊熊燃起,从柳清清的脚下一直向矮墙推进,顷刻间就舔上了怪物的身躯,被火焰灼烧的怪物猛地从矮墙上滚了下来,放弃了这个难缠的敌人,转而向顾风仪和林觉攻击!
 
林觉立刻身陷险境,他没有从小练习舞蹈的顾风仪那么灵活,在怪物的疯狂滚动下屡屡遇险,要命的是他的那股“战斗直觉”迟迟没有出现,没有预判,没有慢动作,没有爆发力,这让他的躲避更加困难。
 
怪物再一次扑了上来,林觉刚刚从地上滚动躲开了怪物的冲击,可是哪知它不分首尾,前后都灵活得要命,他躲开了它的前半截身体,后半截身体却缠上了他,几只手脚胡乱挥舞着,死死拉住了林觉的身体。
 
好痛!这怪物的力气惊人,仿佛要把他的四肢也一起扯断!林觉痛叫了一声,长枪狠狠捅在了怪物的身上!怪物越发癫狂,扯着林觉身体的四肢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折断一样用力!
 
林觉和怪物一起在地上翻滚,场面一片混乱。
 
哨子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顾风仪抬头看向楼梯上方的怪物,对柳清清喝道:“用火烧上面的那个!”
 
柳清清毫不犹豫地照做了。一束细长的火焰像是流星一般射向怪物,人形的怪物惊恐地向旁边一跃,哨子从它的嘴里掉了出来,哨声瞬间停止了。
 
蜈蚣怪物的动作慢了下来,撕扯的力量也减轻了,林觉瞅准时机用力踹在怪物的身上,迫使它松开了束缚他的手脚,林觉立刻滚了出去,急促地喘息着。
 
“先把上面那个干掉!”顾风仪对林觉喊道。
 
林觉用力点头,抓起长枪和顾风仪一左一右地杀上了楼梯。长形的怪物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突然手脚并用地向他们追来,竟好似要拼命一般。柳清清一咬牙,右手再次搭在了左手手腕上——大地震颤,凹凸不平的隆起凹陷从她的脚下一直追向蜈蚣怪物,将楼梯震塌!
 
蜈蚣怪物和楼梯的残骸一起坠落在地,狂怒的怪物仰视着已经冲上平台的两人,却发现无法再追上去,盛怒的它仰起颀长的身躯,疯狂地向柳清清冲去!
 
“清清!”眼看着柳清清险象环生,顾风仪心神不宁地望向楼下的柳清清。
 
“别管我了!先杀了它!”柳清清强撑起身体,左支右绌地闪避着怪物的攻击,狼狈不堪。
 
顾风仪也知道,必须先干掉眼前的这个怪物才行,可是关心则乱,柳清清原本就受了伤,现在更是伤上加伤,一个不小心……
 
冲上露台的林觉再一次进入到了战斗的状态中,人形怪物还想捡起哨子,可是俯下身的那一瞬间,林觉手中的长枪已经杀到,横扫一击将它绊倒在地!怪物哀嚎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此时顾风仪也已经赶到,她下手比林觉还要狠辣,竟然丢开了手弩,双手举起撬棍狠狠敲击在了怪物的头上——头破血流!
 
怪物哀叫连连,跪倒在地上扭动挣扎,顾风仪疯了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用撬棍猛砸它的头,颅骨破碎、血花四溅,污浊的血液溅了她一身,可是她却好像进入到了疯狂之中,哪怕地上的怪物已经被砸到头颅凹陷,气绝身亡,她还想继续。
 
去死吧,你这个自私的垃圾、人渣,你不配我叫你爸爸,我人生的所有痛苦都拜你所赐!看看你的儿女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就因为你,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
 
“够了,柳清清撑不住了!”林觉一把拉住了顾风仪的手臂。
 
柳清清蜷缩在墙角,左手上亮起一道微光,火焰逼退了越来越近的蜈蚣怪物,另一个技能还在冷却,她也知道自己阻挡不了太久,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蜈蚣怪物在人形怪死去后越发疯狂,可奇怪的是它的第三截身体上突然长出了一个人头大小的肉瘤,怪异地耸立在光滑的身体上,和它的外形格格不入。
 
顾风仪怔了一下,丢开那根柳清清捡来后就送给了她的撬棍,从地上捡起手弩。
 
上弦,瞄准,扣动扳机——弩箭射向蜈蚣怪物身上新长出来的肉瘤,一箭命中!
 
蜈蚣怪物无声地仰起了身体,在地上疯狂滚动,撞塌了廊柱,也碾碎了楼梯的残骸,可是任凭它怎么挣扎,死亡还是降临在了它的身上,它最后扭动了一下,终于瘫软在了地上。
 
此时,原本干净的大厅已经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它爬行滚动摧毁的装饰,还有柳清清的技能搭建起来的土墙,最瘆人的是它自己扯下的断肢,七零八落地横陈在地上,足有十几条之多,弄得整洁的大厅满是血迹。
 
顾风仪低头看了一眼死去的人形怪,眼神复杂。
 
从来都是这样,为了他的一句夸奖,所有人都要竭尽全力,只因为他的喜爱就是他们的一切,一旦失去,他们不过是寄居在宅子里的幽灵,没有人会看到他们。
 
从她记事起,她的母亲就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让她争气,让她听话,让她为了她的地位去争去抢。在她的眼中,女儿只不过是她争夺宠爱的道具。她并不恨她,她只是可怜她,到死都以为自己不被爱着只是因为她不够好,却从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悲剧只因为她爱着一个不值得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让所有人都变成疯子。什么姐妹亲情、兄友弟恭,在这座宅院中都是不存在的东西,有的只是深深的恶意和算计。
 
难道我的一生就是这样了吗?顾风仪绝望地质问自己,我就不能真正地去爱,去信任了吗?抛开顾家七小姐的身份,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独立的人?不为讨好任何人,不为争夺任何人,我只是想做我自己啊!
 
于是她逃了,从这个住满了扭曲宠物的笼子里来到了遥远的城市,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会证明,她能学会信任,学会去爱,也会被爱,她能够过得幸福!
 
“风仪……”柳清清虚弱的声音传来,顾风仪立刻迎上了她的视线。
 
那是何其温柔的一双眼睛,当那个女孩儿专注地凝望着她的时候,她仿佛就是她的救赎。所以她被轻易打动,义不容辞地担当着她的保护人,让她崇拜迷恋的眼神永远只能落在她的身上,让她错觉自己足够强大,好似无坚不摧。
 
她是一朵食人花,偏要装作菟丝草;她是一株仙人掌,却要硬充云杉树。
 
她们倾尽全力地互相表演,为对方的表象深深着迷,她们憎恨自己,却爱着对方眼中的那个自己。看着对方眼睛的时候,那里仿佛、依稀、或许,有着她们求而不得的爱意。
 
林觉看着顾风仪拉过帷帘充作绳索从平台上跳下来,去到柳清清身边,两人靠得很近,顾风仪小声问她疼不疼,柳清清面无人色的脸上露出温柔甜美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
 
林觉踌躇了一会儿,也拉过帷帘回到了一楼。现在的他满心困惑,柳清清真的是犹大吗?可是在刚才的战斗中,她非但没有捣乱,还尽职尽责地帮助他们吸引怪物。如果是犹大的话,她怎么会错过刚才的好机会,让他们平安无事地战胜了怪物呢?
 
从她的表现来看,真的一点儿都不像犹大啊……
 
林觉古怪地看着柳清清,难道她真不是犹大?不,学长都说了八成是,那就不会错!
 
就在林觉纠结之际顾风仪已经扶起了柳清清,对林觉说:“走吧,宋寒章大概已经好了。”
 
“……”林觉心虚地看着鞋尖,“呃,嗯,走吧。”
 
第22章:惊弓之鸟(上)
 
临走前林觉瞅了一眼顾风仪的手背,果然多了两条刻痕。
 
这个幻境到底是谁的?林觉的第一反应是柳清清的,可是在面对怪物的时候她的反应又不像,那就是顾风仪的了?那个人体蜈蚣一般的怪物到底是基于什么被创造出来的呢?看起来真是瘆人。那个吹着哨子控制蜈蚣怪物的人又是谁?为什么他能够控制另一个怪物呢?
 
虽然林觉满腔好奇,但是顾风仪却没有满足他好奇心的意思,出于礼貌他也不好贸然询问顾风仪,只得眼睁睁地目送她扶着柳清清向已经打开了的大门走去。
 
女孩子,真是充满了秘密的生物啊,林觉心想,完全搞不懂。
 
回到严重变异的校园后,林觉一看时间,01:08,他顿时有点心急,万一宋寒章已经和陆刃谈完了却找不到他,那可怎么办?他不会一个人去广场了吧?那也太危险了。
 
“这个味道……陆刃来了。”顾风仪的蛇感再一次派上了用场。
 
林觉猛然回过头去,叼着一根枯草的陆刃正慢悠悠地向他们走来,手上的唐刀还在滴血,他甩了甩刀刃,刃上的血迹溅在林觉的鞋子上。
 
“你和宋寒章聊完了?”林觉急切地问道,“他人呢?”
 
陆刃的嘴唇动了动,吐掉了草茎:“聊完就走了啊。”
 
林觉心中更急:“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啊?”陆刃斜了他一眼,语气不甚友好,“你担心他做什么?有空不如担心担心自己,他这个人越来越神棍了,神神秘秘的,你可别被他玩死。”
 
林觉很想呛回去,可还是认怂了,陆刃这家伙可是说动手就动手,万一他兴致来了,他可就这辈子都见不到宋寒章了……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广场?”顾风仪突然问陆刃。
 
陆刃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嗯?你们去广场做什么?”
 
顾风仪的想法不难理解,在任何时候,能给自己的团队增加一点战斗力都不是件坏事——虽然这个战斗力有点危险,但是现在毕竟是团战时期,哪怕是陆刃也总会考虑一下自己的生存问题吧。
 
“我们准备暂时和2022的玩家联手,先干掉2002的那几人。”顾风仪审视着陆刃,“你与其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走,不如暂且和我们一起行动吧。”
 
“听起来不错。”陆刃摩挲着嘴唇说道,似乎颇感兴趣,可是下一秒,他又耸了耸肩,“可惜我没兴趣。”
 
顾风仪颇感意外。
 
“等我先把那个穿着斗篷的家伙逮住,再来找你们玩儿。”陆刃说罢,亲切地对他们挥手告别,仿佛他们是什么亲密好友似的,弄得三人都是一阵恶寒。
 
拒绝了合作提议,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潇洒背影的陆刃在昏黄的路灯下远去。林觉纳闷着刚才陆刃不是还给宋寒章带了个口信吗?他还以为这个口信是那个斗篷人的,可是听陆刃的口气,他明明还没追上那个斗篷人啊?这个口信到底是谁的?
 
正苦思冥想之际,那条被荒草和血迹占领的马路尽头出现了宋寒章的身影。林觉呆愣了一下,立刻把困惑抛到了脑后,小跑着迎了上去,看到宋寒章衣服上的破损后担忧道:“你遇到怪物了?”
 
宋寒章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什么。
 
林觉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我遇到了顾风仪和柳清清……顾风仪要求在杀死单凉后再对犹大的事情下判断,期间她会注意柳清清的行动的。刚才我们也被卷进了幻境,我没看出柳清清有什么问题……”
 
“就这样吧。”宋寒章远远地看向偎依在顾风仪身边的柳清清,语气里仿佛充斥着淡淡的厌倦,“就按她说的办吧,我没有意见。”
 
林觉张了张嘴,很想问陆刃到底给他带了什么口信,又是谁的口信,可是以他对宋寒章的了解,他这个人打定主意不想说的事情,怎么也没办法从他嘴里撬出来……
 
于是最后只有沉默。
 
反正……反正以后他总会知道的,林觉是这么相信着的。
 
带着浓浓血腥味的风掠过枯萎的枝梢,干枯的叶片从树枝上落下,发出轻微的脆响。四人踩着枯叶往时钟广场的方向走去,出发前宋寒章还给柳清清释放了一个治愈术,让她右手的伤势好转了一些,虽然还不能恢复到完好的时候,但至少可以蜷曲手指了。
 
林觉越发不明白宋寒章在想什么了,他竟然给犹大治疗?!虽然他自己说只有八成把握,但是林觉默认这个八成的意思是九成九。难道是考虑到顾风仪的立场所以暂时不宜对柳清清翻脸?他是想准备找个机会先斩后奏?等到柳清清死了地面上显现出犹大法则,顾风仪也就没法对他们说什么了。
 
会是这样吗?林觉怀着疑问,偷偷用眼神“询问”宋寒章。
 
宋寒章在屡次被眼神骚扰后终于回看了他一眼,还是那种平静不带情绪的目光,换一个光线柔和的敞亮背景,也许还会被错以为是温柔的。可林觉却直觉地以为,这个眼神里有太多太复杂的情绪,他看不懂,却感到慌张。
 
“学长……”林觉叫了他一声。
 
“嗯?”
 
林觉有很多话想问,可却总也开不了口,也许是害怕旁人听见,也许是内心深处那种不确定的犹疑让他心生怯意,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无论宋寒章回不回答,怎么回答,都会给他造成困扰。
 
宋寒章不告诉他,一定是有他的理由,林觉是这么相信的。
 
“没什么……嗯,没什么。”林觉故作开朗地对宋寒章笑了笑。
 
宋寒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守口如瓶。
 
******
 
包围着时钟广场的人造水系里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仿佛是污秽的血液,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时钟广场上的剩余安全时间早已流逝殆尽,犹大法则的牌子则干脆消失了。
 
2022的几人已经聚集到了时钟广场上。张思嘉和左临渊在一旁小声说话,张思嘉说了一下他对2012几人的初步判断,左临渊在一旁点头。
 
慕春宁和慕秋宁姐妹坐在花坛边上,性格活泼的慕春宁一连对妹妹说了三个冷笑话,慕秋宁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一丝丝表情,看着姐姐的眼神里充满嫌弃。慕春宁恼怒地叫了一声:“苏甜!你过来给她说个笑话!”
 
一直在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苏甜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了这个小魔女,嗫嚅道:“我……我不会。”
 
慕春宁拖着长音“哦”了一声,挑起眉梢看着苏甜:“这也不会,那你会什么?”
 
苏甜咽了咽唾沫,低着头不吱声。因为持有复活道具,她幸运地在2022这个时空复活,却一直心惊胆战,茫茫然地跨越了20年的时光让她至今没有真实感。身边的队友都是陌生人,左临渊对她态度冷淡,张思嘉在从她嘴里套出了事情经过后就对她失去了兴趣,慕家姐妹对她也不怎么友善,至于那个斗篷人……
 
苏甜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下去。
 
虽然叫苏甜,但讽刺的是她的性格寡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长得也很一般,从小到大除了学习好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可就算是这个优点,在上大学后都无法再掩盖她的平庸,就算她年年能拿奖学金,同学们还是对这个常年教室、图书馆、寝室三点一线的人没什么深刻印象,就连室友也和她关系平平,嫌她从图书馆自习回来还要在寝室看书,越发衬得她们不务正业。
 
按理说,杜城作为本校一霸根本看不上她这种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某次期末考试,他坐在了苏甜的后面,随手抢过她的考卷抄了答案,结果一不小心这门课拿了九十九分——扣掉的一分是因为他抄错了一个选择题。
 
杜城惊呆了,立马把人堵在了楼梯上,勒令她帮他作弊,苏甜吓坏了,当场声泪俱下哭求杜城不要这样。杜城又惊呆了,还以为自己把人怎么了,不就是考试做个弊吗?至于像被强奸了似的吗?!
 
可就算是哭得这么惨,苏甜也没逃过帮杜城作弊的命运。第二个学期杜城的考试成绩突飞猛进,他爹都被惊动了,再三问他是不是找人替考了,杜城哪能承认,一番撒泼打滚后从老爹手里哄来了一辆跑车,载着三个漂亮姑娘喝酒兜风。这几个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哄着大少爷抽了大麻,结果药瘾上头,毒驾撞死了人。
 
等杜城的父亲把事情摆平,受了好一顿教训的杜城被没收了信用卡和跑车,每个月就给五千零花,七八个女朋友都被亲爹打发了,还说如果再和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就别想再从他手里抠出一个子儿。杜城的日子顿时不好过了,手头没钱狐朋狗友也没影了,生活一下子无聊了起来。
 
这时候杜城才真的注意到了帮他考试作弊的苏甜,大抵是穷极无聊,又或许是想换换口味,他追着苏甜折腾了一个月,从宿舍楼下堵到图书馆,几次把人吓哭后轻松拿下,有了个新鲜的学霸女友。
 
没多久杜城被解禁了,立刻就过回了从前花天酒地的日子,身边的女友一个接一个地换,苏甜性格木讷无趣,床上也像条死鱼,但她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也不会来烦他,他也就没和人说分手,每逢考试前夕还会买点小礼物哄一哄。这种怪异的关系就一直维持到了他们进入到这个游戏中,一直到苏甜死。
 
“总算来了。”张思嘉远远看到薄雾之中沿着人造水系上的桥梁向时钟广场走来的四人。
 
来的正是顾风仪、柳清清、宋寒章和……林觉。
 
在舞会现场的时候因为戴着面具,张思嘉没能从几个可能的人名里确定宋寒章身边的人是谁,现在摘下了面具他就认出来了。
 
为了调查张嘉失踪的内幕,张思嘉可是想尽办法将这二十年来失踪的两批人调查了一遍,自然没有漏掉和宋寒章同一栋宿舍楼的林觉。
 
宋寒章不是喜欢废话的类型,单刀直入地问道:“继续之前的话题吧。”
 
张思嘉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宋师兄还是个急性子啊。”
 
宋寒章淡淡道:“没必要浪费时间。”
 
张思嘉弯了弯嘴角:“也好,苏甜,你过来。”
 
因为2012四人到来而被慕家姐妹放过的苏甜又紧张了起来,拘谨地站在了张思嘉的身边。张思嘉拍了拍她的手臂,微笑道:“先从邹莉莉的死说起吧。”
 
苏甜哆嗦了一下,迅速低下了头,张思嘉鼓励道:“没什么好隐瞒的,都说出来吧。”
 
苏甜吱唔了半天,慕春宁已经不耐烦了:“你没长嘴吗?真是受不了你。我替你说好了,你男朋友看上了张嘉的女朋友邹莉莉,趁着休息期间想非礼人家,邹莉莉受伤逃跑,想去找张嘉求救,结果惨死在白露霜的手里。”
 
苏甜的脸色惨白,仿佛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浑身颤抖。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宋寒章问道。
 
这次回答的人换成了慕秋宁,她言简意赅道:“她负责毁尸灭迹。”
 
第23章:惊弓之鸟(中)
 
这无疑是个悲哀的故事。
 
习惯了在现实世界中为非作歹的杜城,看上了张嘉的女友邹莉莉。人性中的阴暗和恶意在这个恐怖的游戏中被无限放大,一个漠视秩序和法律的人只会在这里变得更猖狂。趁着张嘉去采购物资的时候,他让白露霜将邹莉莉骗来了自己包下的招待所的最高层,想要对邹莉莉图谋不轨,不料邹莉莉反应极快,一脚踢在了杜城的两腿间,差点让他断子绝孙,助纣为虐的白露霜在杜城的哀嚎和叫骂中拔出了水果刀,一刀扎在了邹莉莉的肚子上,受伤的邹莉莉仓皇逃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求救。
 
巧合的是那一天苏甜来找杜城,当她从电梯中走出来时,看到捂着肚子一路流血的邹莉莉哀求她报警,而她的身后是紧紧追来的杜城和白露霜。
 
苏甜吓傻了,愣愣地看着杜城一脚踩在邹莉莉的伤口上,她疼得惨叫连连,白露霜捂住了她的嘴,一刀割在了她的脖子上,血液飞溅,从动脉里喷出来的血飙了足有两米高,零星几滴溅在了苏甜的脸上,缓缓地往下流,那是腥咸的死亡的味道。
 
发现自己杀了人的白露霜偎依在杜城怀里哭,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想让杜城被抓走。杜城抱着她安慰,一边痛骂邹莉莉不知好歹。
 
苏甜两股颤颤,她想跑,可是跑了之后呢?她能躲到哪里去呢?杜城不会放过她的,他一定会杀了她的!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的脑中浮现出无数七零八落的画面:杜城捧着花向她求爱,发誓自己会改邪归正一心一意对她好;她第一次见到白露霜的时候,她那隐含着嘲讽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几天后她挽着杜城在她面前招摇过市;她无数次看到张嘉和邹莉莉手牵着手,相视一笑里都带着爱人的默契……
 
她总是很软弱,总是很隐忍,总以为只要假装不在意,就真的可以不在意。可是她真的从来没有嫉妒,没有懊悔,没有憎恨,也没有爱过吗?不是的,她爱着这个男人,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幻想着自己的白马王子,然后终于等到了他那样。
 
她是如此天真愚蠢,像是悲剧,又像个笑话。她竟以为自己会是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幻想着那个过尽千帆的男人会为她停留,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不是什么王子,他是个卑劣的恶徒。
 
抱着白露霜的杜城抬起头,狠厉地瞪视着一脸麻木空洞的苏甜。
 
这一刻,她猛然明白,在从未开始过的爱情之外,她还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是良知,还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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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要销毁,所以我们把尸体装进了行李箱,打算夜晚偷偷去沉到海里,可是当晚就是下一轮游戏了,张嘉又回来了,到处找邹莉莉,尸体就暂时藏在了冷冻柜里……那轮游戏里我就死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苏甜难堪地说完了这段故事。
 
“之后的事情不难猜。”宋寒章平静道,“下一轮游戏结束后,杜城去处理尸体——按理说我们每次结束一轮游戏所回到的世界都是全新的,这具尸体也应该不复存在,但是可能因为玩家尸体的特殊性,她并没有消失。最近的海域要出本市范围了,所以杜城也碰巧发现了自己无法离开这座城市,还被传送回了原地。邹莉莉的尸体作为‘物品’应当会跟随他,不是在车里就是在他身边,反正不可能回到她原来所在的地方,否则张嘉肯定会发现她已经死了……”
 
“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呢?”张思嘉突然说道,似笑非笑的样子,“我的那位哥哥,脑子也差不到哪里去,邹莉莉无故失踪他难道真的没有想到过原因?还是苏甜你以为,你的死只是意外?恐怕他现在已经宁可错杀,不会放过了。”
 
苏甜惊恐地哆嗦了一下:“不、不会的……那个时候……”
 
张思嘉嘲讽地笑了:“他要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弄死你,当然只会来阴的,你不是说过他有一个瞬间移动的技能吗?当时他只要在你身边推你一把,再瞬移到隐蔽的位置和其他人一起假装来救你,别人真的会注意到吗?”
 
苏甜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她死前他们的队伍里还有八个人,现在却只剩下四个。
 
她觉得很悲哀,从杜城到白露霜到张嘉,她一个都不曾真正了解过。
 
“所以其实你并不是想把这件事透露给张嘉,而是想透露给杜城?一旦他发现张嘉已经知道了邹莉莉的死因,那么他们之间的矛盾就没有可以调和的可能,哪怕张嘉没有表露出要找他复仇的意愿,他也会主动对付张嘉。”宋寒章说道。
 
张思嘉微微一笑:“如果只有我们一支队伍的话,我会采用这种方法,但是现在我们是两个队伍,从武力上也足够碾压他们了,所以没必要这么迂回,直接动手就可以了。”
 
“可以。”
 
“既然决定合作,那至少交换一下彼此的技能或道具吧,便于制定行动计划。”张思嘉说道。
 
宋寒章回头看了顾风仪和柳清清一眼,顾风仪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双方干脆利落地交换了彼此的技能和道具——当然,命匣被隐瞒了过去。
 
左临渊保留了一张复合弓和动态视力两项奖品,还从许愿池里取出了一把弯刀作为近身武器;张思嘉有治愈术和一个催眠技能;那对姐妹的奖品是一长一短的两把刀,其中一个强化了速度,另一个得到了一个医疗包;至于苏甜,因为复活失去了所有物品和技能,只在本轮抽到了一个雷属性的技能,可以对敌人造成麻痹和疼痛。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找到2002的队伍在哪里,找到之后就不难对付了,尾随他们到合适开战的地点,左临渊和顾风仪都擅长弓弩,就算一击不中,苏甜和柳清清的技能也足够让他们慌乱一下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张思嘉说道。
 
“找人的事情也不难,只要距离接近到一定程度,我可以先于他们发现对方的踪迹。”顾风仪自信道。
 
“杜城住在哪里?”宋寒章突然问苏甜。
 
苏甜愣了一下:“南宿舍区的招待所,他包下了招待所的最上层。”
 
“离开舞会的那扇木门后,我们都回到了本轮游戏开始时所在的位置。杜城这个人不至于勤奋到去上课,搜索的范围排除教学区吧。他本人住在南宿舍区,就从那里开始找起好了。”宋寒章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把张嘉留给我。”张思嘉的声音是冷的,偏阴柔的声线里流露出浓浓的杀意。
 
林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张思嘉到底为什么会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哥哥有这么大的恶意,甚至恨他恨到了不惜杀死他的地步?明明是亲兄弟啊!
 
左临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思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冰冷地看着前方:“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
 
母亲怀上他的时候,这对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夫妻欣喜若狂,又悲痛莫名,他们怀疑自己失踪的长子已经死了,所以才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了这个家庭中,因此为他取了一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名字——张思嘉。
 
那个时候,尚在襁褓中的张思嘉并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将近二十年的温柔折磨,被包裹在亲情之下的偏执与疯狂。
 
他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这对夫妻指着照片教会他的称呼。
 
哥哥。
 
第24章:惊弓之鸟(下)
 
结束了。
 
杜城瘫软地坐倒在地上,一身的污血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可是他已经顾不上干净了,坐在地上任由白露霜泪眼朦胧地给他治疗,他的胳膊被那个女鬼的长指甲拉出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口,不断往外流血。刚才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他都感觉不到疼痛,现在危险被消灭了,他顿时疼得脸色惨白,骂骂咧咧地把构造出这个幻境的队员的祖宗十八代都诅咒了个遍,可是没有人承认这是自己的幻境。
 
张嘉和柯正杰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两人对付那群冲上来的健壮护工费了不少力气,身上多多少少也带了点伤,可惜队内唯一一个治疗偏心,暂时是轮不上他们了。
 
怪物消灭就可以离开幻境了,只可惜刚才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张嘉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自动打开了一道门缝的大门,故意作出急切的模样:“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急什么!没看到我还伤着吗?养养精神再走!”果然,杜城怒喝道。
 
张嘉板着脸据理力争:“2022和2012现在已经联合起来要先对付我们,很可能已经锁定了我们最有可能出现的位置,如果不尽快离开南宿舍区,我怕一出去就和他们碰面了。”
 
杜城嘲讽地笑了笑:“怂什么?你就这么怕你那个便宜弟弟?”
 
“和他没有关系,我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张嘉皱眉道。
 
“好了,现在大家都还有伤,不如在幻境里多待一会儿,他们没找到我们自然就会去别的地方找了,我们反而比较安全。”白露霜说。
 
“宝贝儿说得对,真聪明。”杜城笑嘻嘻地在白露霜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白露霜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杜城向来独断专行,张嘉已经习惯了,一开始他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天真想法,总以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还帮着杜城出谋划策,结果呢?莉莉就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苏甜说她见到邹莉莉一个人离开学校的那一刻,张嘉就知道她在说谎。
 
他是何其了解他的女朋友,且不说邹莉莉没有离开学校的理由,就算她要出去做点什么,她也一定会给他发条短信或者打个电话。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踪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对她下手的是个熟人,极有可能是个女人,所以她一点防备也没有。
 
可是张嘉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揭穿,也不能质问,甚至连调查都不可以,杜城的人正暗中监视着他,一旦他表现出知道邹莉莉死因的样子,就算他对这个队伍有用,他也必死无疑。
 
他不怕死,邹莉莉遇害之后他已经心灰意懒,如果不是复仇的欲望在支撑着他,他早已崩溃地选择自我了断了。
 
可他现在偏偏不想死,他要在死前看着这群人罪有应得!
 
让杜城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张嘉不再多说什么,自己在墙边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死去的女鬼穿着一身病号的衣服,应当是精神病院里的病人,那些身材健壮的则是管理精神病人的护工,会创造出这个幻境的人必定是来过这个精神病院的,而这个病人恐怕和他有紧密的联系,也许是亲人,也许是爱人,也可能是朋友。
 
这是谁的幻境呢?张嘉忍不住思考着这个问题。首先排除杜城,如果这个幻境是基于他的过去构成的,他就不会假装与他无关。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柯正杰和白露霜两个人了。
 
张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柯正杰一眼,他看起来还是那副老实敦厚沉默寡言的样子,张嘉听他说起过家中的事情,他的老家在中部偏远农村,家中很穷,但是他读书争气,一举考上了这座学府,这才从穷山沟里跳了出来。而这个幻境中的精神病院,虽然因为环境异化过的关系,看起来十分阴森恐怖,但是从房间床位数、护工的服装、走廊上尽头阳台的装修风格这种细枝末节中还是看得出这里并不是贫困地区的医院,相反,这里应当是一所收费不菲、管理严格的精神病院。就算柯正杰有什么亲朋好友有精神病,恐怕也不会住在这种医院里。
 
那就只剩下白露霜了……张嘉冷冷地看着偎依在杜城怀里和他你侬我侬的女人,擦伤的右手上传来阵阵隐痛,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胸口,让心脏都在痉挛。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邹莉莉到底是怎么死的,甚至连她已经死亡的消息,还是在三队会面时知晓的,可是凭着相爱之人的直觉[这里是想表达心有灵犀那种感觉吗],他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了真凶身上。他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假装自己因为悲痛而丧失了斗志,然后一个一个地剪除了杜城的党羽,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直到这一轮,杜城的身边只剩下白露霜一个人。
 
是时候了,张嘉心想,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完结这场隐忍的复仇,然后和她相会,哪怕永远被困在这个世界之中也不后悔。
 
半小时过去,空间开始逐渐崩解,杜城终于不得不从地上起来,没好气地招呼道:“走了!”
 
离开幻境后,四人像之前那样准备找个高层建筑观察一下这些黑洞的轨迹变化,于是向附近的宿舍楼楼顶进发。一路走来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光是建筑变得更加陈旧,地面上也开始出现了裂缝,更恐怖的是往下看去,这些裂缝的深处竟然流淌着赤红的岩浆!
 
这些地裂仿佛是大地上的创口,正在间歇性的震动中不断扩张,不断蚕食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再接下来这些岩浆恐怕会漫出来,将一些区域吞噬,活动空间减少迫使玩家越来越聚集,必然会爆发战斗,到时候我们恐怕就危险了。”张嘉冷静地分析着。
 
“那要怎么办?”杜城终于有了点危机感,虽然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但还不至于盲目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在两队人的联手下占到便宜。
 
“我们只能暂时避战,时间一长他们之间也会因为长久没有成果而合作破裂甚至内讧,毕竟这些人互相猜忌,被一起卷入幻境之后不可能通力合作,这种矛盾只会越来越激化。一旦有一个队伍找到机会,就一定会把对方消灭掉,掠夺到足够多的刻痕,他们不可能放过这种优势。”张嘉极力让杜城放松警惕,至少要暂时安抚住他。这番话虽然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细究起来却破绽百出,如果换一个人恐怕立刻会反问“那如果我们被找到了要怎么办?”,可是拿来糊弄杜城却已经足够了。
 
杜城果然觉得很有道理:“行吧,那我们先避一避好了。”
 
张嘉在心中冷笑,跟上了杜城和白露霜的脚步。
 
四人走入了附近的一栋宿舍楼中,准备观察一下附近的黑洞,大楼因为环境的异化而变得越发恐怖,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时都让人担心它会断掉,幸好没有。
 
来到宿舍楼楼顶的天台后,杜城掏出口袋里的香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烟草的味道让他的心情放松了一些。天台正下方出现了一处地裂,从上面俯瞰时那里面流淌着赤红的岩浆,那恐怖的温度足以让人瞬间变成灰烬。
 
“别靠近栏杆啦,地面也有点松动了,万一掉下去就死定了。”白露霜拉了拉杜城的袖子说道,现在这栋大楼已经残破不堪,就连他们的脚下都出现了裂纹。
 
“娘们就是胆子小。”杜城抬脚用力踹向围住楼顶防止坠楼的铁栏杆,铁栏杆呻吟了一声,承受不了他的粗暴行径断裂了开来,吓得白露霜尖叫了一声。
 
杜城哈哈大笑了起来,搂着白露霜的肩膀安慰了一番。
 
柯正杰踢了踢脚下的一道裂纹,结果豁然蹬出了一个大窟窿,锈蚀的钢筋、水泥和防水层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连柯正杰都差点掉下去,幸好他反应快,迅速跳出了破损区域,否则就要去下一层找他了。张嘉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残存的裸露的钢筋下方是一间寝室,窟窿正对着上下层的床铺,就算掉下去也不至于摔伤。
 
站在他身边的柯正杰低声道:“这楼也太破了,再过几小时说不定会塌。”
 
“嗯。”张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柯正杰又问:“你说,那两队的人真的不会找到我们吗?”
 
当然会,张嘉心道,他们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如果那两队中有人拥有能够寻人的技能,他们被找到的速度只会更快。可惜不知道那两队人的技能……不,至少还是知道一个的。2012年的玩家里有一个人似乎拥有变形能力,他(她)变成了他们队内一个名叫柳清清的女孩子的样子,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张嘉的思维突然顿了一顿……变形?变形!
 
这个能力要是用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别的队伍中……
 
张嘉突然感到一阵冷意。刚才他们经历过的那个精神病院的幻境,真的是他们中的某个人的经历吗?他以为这是白露霜的心灵弱点,可是现在再仔细想想,白露霜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异样,如果真的是她,她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那么又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这个幻境究竟是谁的?
 
排除了他们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人,最后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浮出了水面。
 
张嘉回想了一下,从离开舞会现场到进入幻境的这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如果真的有个人被替换了,那就只会是柯正杰!
 
张嘉把视线的余光瞥向站在他身边的柯正杰,却惊悚地发现他正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些微的好奇和探究,那本不是什么恶意的眼神,却在这一刻让张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在这一刻惊恐地后退或是叫喊,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投向更远处的杜城和白露霜。
 
冷静,冷静下来,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不,也许只是他想多了,如果柯正杰真的被替换了,那原来的那个柯正杰应该已经死了,可是从三队会面开始,玩家死亡时就会出现减员提示,没有提示就说明柯正杰还活着!
 
想到这里,张嘉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由长长出了口气,真的是太多心了啊。
 
【200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3人,0道刻痕转移。】骤然在脑中响起的提示仿佛一道惊雷划过夜空,几人目瞪口呆地望向彼此。
 
他们就站在这片楼梯天台上,四个人,存活人数为3人。
 
这一刹那,张嘉突然明白了过来。
 
就是几分钟前,真正的柯正杰其实没有死,他被人控制了起来——也许是堵住了嘴绑在暗处,也许是被其他玩家严格看守了起来——可是哪怕他无法行动,他也会被卷入幻境之中,自然也会死,因为不是死于其他玩家之手,所以刻痕没有转移!
 
这场死亡来得太迟,以至于他们无知无觉地让一个危险分子混迹在自己的队伍之中,那么另外两支队伍是不是已经……
 
“喂……”杜城的第一个字刚出口,从天台出口处突然“嗖嗖”飞来两支利箭,一支射向他,一支射向白露霜!千钧一发之际,杜城没顾得上白露霜,自己猛地卧倒在地。
 
白露霜踉跄了一下,箭矢避开了心脏却射中肩膀,她在一刹那的剧痛和惊恐中连连向后退去——她的身后是栏杆,那本该挡住她的,可是那段栏杆却在几分钟前被杜城踢断了。
 
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脚下突然踏空,身体失去重心,白露霜惊声尖叫,在极致的恐惧中坠入火焰深渊之中。
 
【200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2人,0道刻痕转移。】
 
第25章:死亡与情诗(上)
 
【200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3人,0道刻痕转移。】当这道提示在每个人脑中响起的那一刻,宋寒章第一个反应过来:“单凉就在这个队伍里,一个都不要放过!”
 
一直悄悄尾随2002队伍来到这座宿舍楼楼顶的几人从楼道中鱼贯而出,顾风仪和左临渊一人一箭瞄准了杜城和白露霜,杜城侥幸逃过,白露霜却坠下楼顶,因为被判定为死于高空坠落,而不是直接死于玩家之手,所以射出那一箭的顾风仪没有得到转移的刻痕。
 
【200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2人,0道刻痕转移。】火焰如流星一般掠过,柳清清按着手腕上的符文,火焰在这片天台上燃起,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单凉结束了变形,张嘉眼看着眼前的“柯正杰”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美少年,呆愣了一瞬,单凉回了他一个愉快的笑容:“来得比我想的快,那我先走一步了,后会无期咯!”
 
说着,他就地一滚躲开了左临渊射来的利箭,从地上的窟窿里滚进了顶楼下的宿舍。
 
又一箭直奔张嘉而来,他猛地握住手腕上的瞬移符文,突然出现在几米之外,这才躲了过去。
 
杜城已经被林觉和顾风仪围上了,但就像苏甜透露的那样,他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激发了狂化技能,一边怒吼一边和两人缠斗了起来。顾风仪动作灵活,可是近身战时面对力量型的对手就比较吃亏,林觉稍好一些,但也被对手出人意料的实力逼入了精神高度集中的战斗状态中。
 
杜城力气惊人,手中的大刀横劈竖砍,甚至把脚下脆弱的顶楼水泥地砍出了裂缝,此时陷入狂暴中的他根本没有冷静思考局面的能力,只知道凭借蛮力砍杀对手。反观张嘉的思路就清晰多了,他深陷慕春宁和慕秋宁姐妹的夹攻之中,一边还在思考要如何跳出这个死局。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像“柯正杰”一样直接跳下窟窿,从下一层的房间里逃走。
 
可是有意义吗?杜城已经必死无疑,他就算侥幸逃走,也注定无法赢得足够的刻痕,更何况……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动力早已毁灭了。
 
“春宁、秋宁,你们停手!”张思嘉突然喝道。
 
两姐妹迟疑了一下,一人一边地挡住了张嘉逃跑的路线,戒备地看着他。
 
张嘉踉跄了一下,他的武器只有一把短刀,此时正在几米外的地上,刚才他已经被逼得使尽浑身解数,现在更是插翅难飞,他的视线在这个素昧平生的弟弟身上停留了一下,立刻看向他身后一个熟人:“苏甜?”
 
苏甜低着头,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
 
“你没死?”张嘉诧异地问道。
 
苏甜扭过头:“你很意外吗?”
 
“好了,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亲爱的哥哥吧。”张思嘉拍了拍苏甜的肩膀,鼓励她说出来。
 
这根本不是为了分裂他们——只剩下两人的队伍,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增加矛盾了,他只是想让张嘉知道邹莉莉惨死的样子。他一定会痛苦崩溃,光是想象一下张嘉的表情,这种报复的快感就让他兴奋地颤抖了起来。
 
苏甜看着张嘉,又看向被林觉和顾风仪两人缠住的杜城,被打翻在地的林觉突然暴起一击,一枪刺中杜城的腹部,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杜城痛叫了起来,奋力将手中的砍刀向林觉砍去——宋寒章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砍刀脱手,他们终于制服了杜城。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苏甜真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仍然心痛难当,甚至想哭求张思嘉放他一条生路。然而当她看向张思嘉温柔中饱含阴郁冷漠的眼睛时,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出卖自己的良知之后,选择背叛就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已。她那可悲可笑可耻可怜的恋慕,在自己的性命面前,贱如蝼蚁。
 
苏甜嗫嚅了一声,低声道:“邹莉莉是被杜城和白露霜杀掉的。”
 
早已猜到真相的张嘉仍是心头剧痛,仿佛有人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都告诉我吧,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我。”张嘉的眼眶湿润了,颤声道。
 
“苏甜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你给我闭嘴!”从狂暴状态中脱离的杜城怒吼了一声,喉头一甜喷出了一口血。
 
顾风仪嫌恶地一脚踩在他的喉咙上,杜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过去。
 
林觉偷偷和宋寒章交换了一个眼神,用口型问道:动手?
 
宋寒章无声道:再等等。
 
顾风仪用脚给手弩上弦,不动声色地用眼睛判断着左临渊的位置,又看向慕家姐妹——她处于慕秋宁的视角盲区,要下黑手的话会容易很多。
 
柳清清向顾风仪靠拢,虽然火焰技能正在冷却,但她还有一个技能却是可以随时使用的。
 
所有人都在等,等宋寒章的一声命令。也许2022的队伍也是如此。
 
苏甜磕磕绊绊地将邹莉莉遇害的始末告诉了张嘉,张嘉静静地听完,已是泪流满面。
 
“让我亲手解决他,之后我任凭你们处置,要杀要剐都随你。”张嘉指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杜城道。
 
“听起来很有诚意。”张思嘉微微一笑,可是下一秒,他的笑容变成了满脸的冰冷和恶意,“可我就是想看着你在痛苦、绝望、无能为力中死去,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让你如愿以偿呢?”
 
张嘉的表情凝固了,他睁大眼,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是兄弟吗?哪怕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可我们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从没见过面?对,你从来没见过我,可是我却认识了你整整二十年!对着你的照片吃饭,对着你的照片入睡,对着你的照片听爸妈如数家珍地说着你的‘优秀事迹’!只要我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厌烦,他们就喋喋不休地指责我,好像是我占了你的位置,逼得你不负责任地消失一样!无论我做得有多好,他们永远只记得你,只会跟我说‘如果你哥哥还在,他会做的更好’!张嘉,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为什么我要当你的替代品?难道我不是个独立的人吗?我恨你,我恨这个名字,我恨这一切!”
 
突然爆发的张思嘉歇斯底里的呐喊让张嘉呆若木鸡,他终于想起了爸爸妈妈,从邹莉莉死后,他就沦陷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忘记了这个游戏之外还有他的父母。独子的失踪让他们痛苦难当,以至于生下第二个孩子后仍然对他念念不忘,甚至将这种偏执的思念强加在了第二个孩子身上。
 
“……爸爸、妈妈……他们还好吗?”张嘉低声问道。
 
张思嘉偏了偏头,回了他一个扭曲的笑容:“他们已经疯了,疯到根本接受不了我和你的不同。所以我把临渊带回家,告诉他们我是个同性恋,你真该看看他们那时候的表情哈哈哈哈哈……他们歇斯底里地质问我,问我怎么可以是个同性恋,还给我看你和你女朋友的照片。可我为什么不可以和你不一样?我他妈根本就和你不一样!”
 
张思嘉猛地从左临渊手中夺过弯刀,一步步向手无寸铁,技能又冷却的张嘉走来:“我的好哥哥,你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了,久到爸妈的头上已经长满了白发,久到我已经从一个婴儿长到今天可以站在你面前跟你告别。这个世界上不需要同时存在我们两个人,你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了,请不要再打扰我们了,你就乖乖地、听话地,给邹莉莉陪葬吧。反正你那么爱她,现在她死得这么惨,一个人多寂寞啊。我还记得你给她写过情诗,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妈妈也拿给我看过哦,你说要和她共度人世间甜蜜的岁月,然后在落满月光的幽冥重逢。哥哥,你可不能食言啊。”
 
“动手!”
 
宋寒章冰冷的声音响起,柳清清手中的技能符文瞬间激发,地面的隆起从她的脚下一直奔向张嘉两人所在的地方,本来就脆弱的天台地面猛然倾斜,向着外沿的深渊滑去!同一时间,顾风仪手中的弩箭对准慕秋宁射出——弩箭命中毫无防备的慕秋宁的胸口,她尖叫一声,在失去重心中滑向天台外!
 
【202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5人,4道刻痕转移。】顾风仪也意外了一下,看来命中胸口就判定慕秋宁会死亡,所以哪怕她和白露霜一样是坠落而死,刻痕也被转移给了顾风仪。
 
一片坍塌的烟尘和混乱之后,已经崩塌了三分之一的天台上处处都是险境,慕春宁险险攀住坍塌的天台边缘,同样幸运的还有张嘉,可令人惊讶的是他不但一手拉住了天台边缘的栏杆,另一手竟然还拉住了张思嘉!
 
已经彻底悬在半空中,只要他一松手就会坠入下方地缝熔岩中的张思嘉!
 
******
 
PS:为什么张思嘉不恨父母反而恨张嘉呢,因为成长在那种环境里的人连对施加伤害的人产生恨意都不一定做得到,反而把仇恨转嫁给了张嘉,心理上会有一种保护机制。就像经常有社会新闻,被父母忽视甚至虐待的孩子往往会比被爱着的孩子更加孝敬父母,用这种行为来获取认同。不过本文不是讨论这种严肃问题啦,作者也不学心理,如有不当之处请多包涵。
 
第26章:死亡与情诗(中)
 
“思嘉——!”左临渊有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挂在天台边的慕春宁迅速爬了上来,对苏甜吼道:“愣着做什么!拦住他们!”
 
她们得为左临渊争取到时间,将张思嘉救上来!
 
苏甜战战兢兢地看着突然发难的对手,咬牙按住手腕上的符文,大面积的雷暴从她脚下疯狂向前推进,蓝白色的光弧在黑暗中疯狂跳动,迫使林觉等人暂避锋芒。
 
已经被激起了杀性的林觉左右闪避着雷暴,随时都准备冲上去将2022的人一鼓作气地消灭干净。
 
悬在半空中的张思嘉脑中一片空白,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在这一刻救了他的人竟是他倾注了满腔恨意的哥哥。张嘉紧紧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攀住脆弱的天台边沿,水泥顶面正不断剥落,无数细小的碎块“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好似下一秒两人就会一起坠入深渊。
 
这像极了张思嘉少年时的梦,他总是梦到他和张嘉站在高楼上,迎着呼啸的狂风,他歇斯底里地向他憎恨了二十年的人倾吐恶毒的词语,怨恨他、诅咒他、让他立刻死在他面前,就好像这样可以让他内心涌动的黑色洪流平息。
 
梦里的张嘉总是很安静,静静地看着他发疯,听着他恶毒的话语,忍受着他不公正的憎恶,直到他骂够了,疲惫了,终于平静了,他才张开嘴,对他说……
 
“思嘉!拉住我!”左临渊已经冲到了天台边缘,此时三分之一的天台部分已经坍塌,剩下的部分也岌岌可危,他将手中的复合弓伸向张思嘉。
 
张思嘉看着伸向他的长弓,又看向拉着他的张嘉。
 
张嘉低下头,一脸咬牙坚持的痛苦:“你快拉住它上去!”
 
张思嘉愣愣的,求生的欲望让他伸出手,用力攀住左临渊递来的复合弓。
 
“小心!”慕春宁突然高喊了一声。
 
左临渊回过头,顾风仪的弩箭已经瞄准了他。
 
这个时机卡得极准,堪堪卡在他最不能动弹的一刻——如果他想躲开,势必要松手;可如果他不躲开,他必然会中箭。
 
箭矢离弦射出,肩膀中箭的左临渊大吼一声,用力将张思嘉拽了上来,两人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让不堪重负的水泥顶再次出现一片裂纹,张思嘉惊恐地坐了起来:“张嘉——!”
 
裂纹飞快蔓延,冲向2012的队伍,四人连同半死不活的杜城一起塌陷到了下一层,和砖块碎石一起摔在地上。
 
“我……”一个“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林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的宋寒章,硬生生把那个字在嘴里憋成了文明程度略胜一筹的“靠”,他看着天花板上巨大的窟窿郁闷道,“这还怎么上去?!”
 
“现在张思嘉和左临渊都没死,人数上我们并不占优势,坍塌也很严重,真的要在这里决战吗?”顾风仪问宋寒章。她不是很赞同在这里硬拼,现在对方只减员1人,实力上两队相差无几,真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胜负还不好说,她宁可在校园里玩游击战,毕竟她的蛇感和潜伏技能非常适合暗杀。
 
宋寒章看着头顶的坍塌部分,摇了摇头:“走吧,我们撤退。”
 
林觉遗憾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灰头土脸在地上呻吟的杜城,手中的长枪往他胸口一刺,他瞪大了眼,张开嘴发出“喝喝”的声音,很快就咽气了。
 
【200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1人,6道刻痕转移。】楼顶上,张嘉所在的位置幸运地避开了刚才那一轮的坍塌,虽然情况比之前还要危险,但他还攀在半塌的楼顶上,没有掉下去。
 
张思嘉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复杂心情究竟要作何形容,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一步。左临渊一把拉住了他:“别过去,那里太危险了!”
 
“别忘了他是我们的敌人,就算不杀他,我们取胜后他也会死,还不如现在死得痛快。”慕春宁也拦住了张思嘉,想起刚才死去的妹妹,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张思嘉魂不守舍地说,“我都知道……”
 
张嘉也知道。
 
可他偏偏在最危险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代价是他无法像慕春宁一样自己爬上来。
 
“可我不要一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张思嘉挣脱了左临渊的手,向张嘉走去。
 
残破危险的天台边上,张思嘉低头俯视着他的血脉至亲,心情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复杂。
 
“你不用对我抬不起头。”张嘉吃力地对他说,“说到底,是我给你和爸妈带来了这么多年的痛苦,是我对不起你们。”
 
张思嘉的眼眶湿润了,酸楚的委屈汹涌没过他的灵魂,那些曾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苦痛,暂短而突然地被他遗忘。其实他一直都明白,带给他悲惨命运的人,他真正要恨的人,从来都不是张嘉。可是他不敢反抗,所以才将满腔的憎恨倾注在了无辜的人身上,放任自己一点点扭曲。
 
“别说了,拉住我的手。”张思嘉将手伸过去,想要帮他上来。
 
张嘉对他摇了摇头。张思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强硬地要去拉他的手,张嘉对他笑了笑:“刻痕都给你,照顾好爸妈。”
 
【玩家张思嘉,获得转让刻痕8道。】
 
“还有……”就像是张思嘉无数次的梦境中,站在楼顶上的张嘉听完他崩溃的质问和发泄,总会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说完,张嘉松开了攀住天台的手,直直地向下坠去,坠向那片火红的岩浆。
 
在失重坠落的短暂刹那里,张嘉用力抬起头。这阴霾黑暗的天幕下,天台离他越来越远,连同他陌生的亲人一起。
 
世界被炽热炫目的光芒包围,这温暖到刺痛的热度让他回想起第一次牵起邹莉莉的手的时候,他心跳如雷,根本不敢看她,只觉得全身都要烧起来了,那一刻他确信自己找回了自己的肋骨,还有他一半的灵魂。
 
恍惚中,他好似看到站在月光里的邹莉莉对他笑了。
 
那活生生被割去一半的灵魂在这个笑容中被填补,他遭受的一切痛苦都像是一场残酷的考验,现在他终于可以从噩梦中醒来。
 
于是他也笑了。
 
【200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0人,0道刻痕转移。2002团灭。】盛满了血腥味的风刮过这一片断壁残垣,残破的楼顶发出水泥断裂的声响,张思嘉被左临渊半拉半抱着退离危险的天台边缘,苏甜和慕春宁默默不语。
 
“走吧,这里太危险了。”左临渊强硬道。
 
张思嘉还神思恍惚,半晌才愣愣地点了点头。
 
天台的通道还没坍塌,三人正要撤离这里,突然听到下方传来走动的声音,四人立刻紧张了起来,戒备地看向因为坍塌露出一个窟窿的下一层房间。
 
“嗯?你们还没有走吗?刚才看到这里又是雷暴又是大火的,就来看看死光了没。”一个背着用布条绑着长刀的英俊青年站在那里,把玩着手中雕刻精美的盒子问道。
 
随着盒子微微发亮,他脚边杜城的尸体消失了。
 
张思嘉看到他就来气:“你现在才来还有什么用?还有,你在玩什么把戏?杜城的尸体呢?”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将盒子往兜里一塞,攀着铁床的架子跳上了天台——铁床距离最近的落脚点至少有三米的距离,可是他从起跳到落地都轻轻松松,看得人目瞪口呆。
 
“不是死了四个吗?还有三具尸体呢?”那人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更多的尸体,困惑地问道。
 
“掉下去了,你可以去岩浆里捞。”张思嘉没好气地说。
 
“这就让人很烦恼了。”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省点力气,现在看来,只能寻求队内援助了啊。”
 
张思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那人歪了歪头,笑得一脸灿烂:“你猜猜看?”
 
张思嘉还在怔忪,左临渊却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来自对方身上的杀意。
 
就在此时,隐隐动摇着的大地再一次迎来剧烈的震动,张思嘉摇晃了一下,左临渊当机立断一把拉住了他,突然脚下用力,在出现了裂纹的天台上使劲跺下,这块天台轰然塌陷,两人立刻跌向了下一层的宿舍房间里。
 
“啊——!”苏甜的尖叫声传来,看不到天台情况的张思嘉心头一紧。
 
【202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4人,5道刻痕转移。】【202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3人,4道刻痕转移。】两具尸体已经人头落地,那人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掏出了命匣,嘀咕道:“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巫妖命匣:绑定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命匣不被摧毁,死亡后将不会被清除,但会失去所有游戏中获得的能力,并掉落所有游戏中获得的道具。持有绑定后的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献祭3名玩家,即可复活巫妖命匣中的玩家作为队友。剩余使用次数1/1,献祭人数3/3(已开启)。】【是否复活绑定人?】
 
第27章:死亡与情诗(下)
 
【202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4人,5道刻痕转移。】【202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3人,4道刻痕转移。】这突然而至的提示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落在了林觉等人的头上,已经撤离大楼的四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正在不断崩解的大楼,漆黑的夜色中,只听得到接连的坍塌声,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墙体上剥落,落在地上,落入岩浆,缓慢而势不可挡地肢解着这栋宿舍楼。
 
顾风仪惊骇又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总不会是他们内讧了吧?”
 
宋寒章看了一眼时间——02:09,又看向楼顶,幽深的暗芒从眼底一掠而过。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作为队里唯一一个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保持沉默的人,宋寒章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这两声提示就像是一个不曾约定却心知肚明的信号,象征着一个残酷的未来即将来临。
 
可即便它是如此残酷,却也是最安全,也最有可能让更多人活到最后的办法。
 
宋寒章的指尖摩挲着冷冰冰沉甸甸的匕首,回想着不久前他和陆刃的谈话——来自2022年的陆刃,虽然林觉没有认出他,但是宋寒章还是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了。
 
在尸群舞会三队会面的时候,他就觉得2022队伍中那两个穿着斗篷的人很古怪,就像他猜测的那样,穿上斗篷是为了避免被自己曾经的队友认出来。那两个斗篷人中的一个是苏甜,原本2002年的玩家,那么另一个人又是谁?
 
虽然那个斗篷人没有用上那把标志性的唐刀,可是他战斗时的风格和行为方式却让宋寒章疑心骤起。假如那个人真的是陆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2022年?难道他在这个游戏里度过了十年的时间?
 
宋寒章立刻排除了这个荒谬的可能,在这个游戏中,时间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它能让三个不同时间轴上的队伍聚集在一起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们脱离了常规意义上的时间流逝,哪怕你在这里经历了十轮、一百轮、一千轮游戏,你仍然在属于你的年代的水盆中,不可能突然跳到另一个水盆里。
 
那么难道是2012年的他们取得了最终胜利,回到了现实,他和林觉从此恢复到了正常的生活,而十年后的陆刃又进入到了游戏之中?
 
不,也不可能,“莉莉丝们”不可能同意这种去而复返的行为,这会成为一个不可控制的变量彻底扰乱游戏。况且以陆刃的性格,就算取得了胜利,他也不会想回到现实的。
 
排除了2012队伍取得胜利回到现实的选项,最大的可能,竟然是陆刃像苏甜一样死了,然后在2022年复活。这是结束尸群舞会后宋寒章得出的猜想。然而这又引出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和林觉在哪里?
 
2022的队伍里出现了陆刃,却没有出现宋寒章,也没有出现林觉,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这对宋寒章而言是个痛苦的猜想,他不愿意承认这个未来。
 
命运放肆地嘲笑着他,嘲笑他的努力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陆刃死了,他和林觉极有可能也死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2012的队伍是团灭的结局!他的努力,他的拼搏,他的机关算尽,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对他的打击不亚于他猜想世界是假的,在巨大的挫败感中,宋寒章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林觉还是发现了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询问他。
 
宋寒章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说不出口。他是如此信任地,全心全意地托付了自己的性命,也愿意帮他承担一切艰难困苦,可是他却辜负了这份信任,这是何等悲哀又可耻的失败。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一个能摆脱这个悲剧的办法。
 
然后那个关键的人物就出现了,在前往广场和2022队伍会合的路上,他们遇到了陆刃——2022年的陆刃。
 
其实直到那个时候,宋寒章才真的确定了2022的斗篷人是陆刃,他将长刀用布条绑起来背在身后,看起来和十年前的他别无二致,笑眯眯地向他们打招呼。
 
这一刻,宋寒章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匣中的剧本已经向他打开,而写下这份剧本的人,正是他自己。
 
顾风仪和林觉你一言我一句地瞎猜着2022队伍里的情况,半晌没有结果,宋寒章听着他们的“奇思妙想”,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2022的队伍里有一个未知的因素在,会突然出现2名减员,恐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顾风仪略一思考:“你是说那个穿着斗篷的家伙?”
 
宋寒章点了点头。
 
“从武力值上来说,倒是不无可能。可是动机呢?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队友痛下杀手,万一这导致他们队伍最后失败,就连他也会无法回到现实。”顾风仪提出了一点疑议。
 
宋寒章笑了笑,标准的宋氏笑容,配合眼神和语气总让人觉得暗含嘲讽:“我们中有谁拥有和他叫板的实力吗?”
 
林觉心虚地看着鞋子,他能屈能伸,该认怂时就认怂,这也是优良品质嘛——他自我安慰着。
 
顾风仪不太甘心地低声道:“如果锁定目标进行暗杀的话……”
 
“别担心,他们现在只有3个人,我们好歹是5个,左临渊不是还被你射伤了吗?我们还是有优势的,大不了说动陆刃一起群殴。”柳清清对顾风仪安抚道。
 
“不是5个,是6个。”宋寒章纠正道。
 
“单凉……那家伙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林觉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一想起单凉他就来气,这家伙到处搅风搅雨却像个跳蚤一样灵活,一看苗头不对立马就跑,在被所有人追杀的情况下蹦跶到了现在,这也是一种本事了。
 
“他就在附近。”宋寒章笃定道。
 
“啊?”林觉立刻紧张地东张西望了起来,“哪里哪里?”
 
看着他的反应,宋寒章抿了抿嘴角:“以他的性格,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看热闹的机会,我猜他没有走远,而是找了个能看到这里的地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只是很难把他找出来。”
 
林觉的感觉顿时不好了,这种被人偷窥着的感觉太恶心了,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风仪抚摸着手弩的弩身,上了弦的弩在昏黄的路灯下折射着危险的光:“接下来我们要怎么行动?”
 
“静观其变吧。”宋寒章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大楼,说着毫无意义的箴言。
 
林觉头上那根名叫“宋寒章情绪感应器的天线”又竖了起来,他奇怪地看了宋寒章一眼,直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按理说,宋寒章是不怎么喜欢静观其变的类型,就算有这个需要,在“观”完前他就已经罗列好接下来的计划一二三了,可是现在他好像并不积极的样子。
 
“那就在这里埋伏着吧,2022的人肯定要尽快离开这栋宿舍楼,我们就在附近守株待兔好了,隔壁那栋楼还算建筑完整,我们可以去那里守着。”顾风仪还是不想错过这个伏击对方的机会,胜利已经近在眼前了。
 
“可以。”宋寒章没有反对。
 
林觉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有时候他就像一只直觉敏锐的小动物,天气有了什么变化,他总是会比人类更敏锐地觉察到。
 
“啪啪啪”的鼓掌声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四人头顶响起,几人应声抬头,只见单凉趴在他们预备用以埋伏的那栋宿舍楼的窗台上,笑嘻嘻地说:“我也同意!”
 
“操!”顾风仪抬手就是一箭,因为距离太远被单凉轻松躲开,她杀气腾腾地问道,“追不追?”
 
“追。”宋寒章说。
 
顾风仪舔了舔嘴唇,给手弩上弦,拉起柳清清一头冲进了宿舍楼,林觉和宋寒章也没耽搁,紧跟着跨入了这栋保存相对完好的宿舍楼。
 
楼道里的灯比路灯还要昏暗,应急照明灯散发着绿油油的光芒,阴森恐怖。
 
顾风仪和柳清清跑得飞快,似乎要赶在单凉逃离之前追上他,顾风仪的蛇感在这种狭小的环境里敏锐得吓人,再配合她的潜伏技能,要锁定单凉的位置再找个合适的地点伏击射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这一点单凉已经考虑到了,虽然他不知道顾风仪的潜伏技能,但是对蛇感还是敬畏有加的,可偏偏他已经从广场取回了淡化气息的喷剂,现在有恃无恐。再加上他本来就住在南宿舍区的这栋宿舍楼里,而顾风仪他们却住在北宿舍区,两边宿舍楼的内部结构有所不同,这里的走廊不是一条道通到底,而是L型的,上下楼梯有两处,要避开对方并没有那么困难。
 
顾风仪那边追得很顺利,林觉这边却遇到了一点问题,看似结实的水泥楼梯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固,林觉刚跑过,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垮塌声,整整半层的楼梯塌陷了下去,露出严重锈蚀的钢筋。眼看着脚下的这一块平台也开始出现裂纹,宋寒章果断道:“我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来。”
 
“那我去那边等你!”林觉立刻道。
 
宋寒章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留给他一个孤独的背影,在充斥着血腥味的污秽走廊中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走廊的转弯口。
 
这一刻林觉怅然若失。
 
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去另一边和学长会合吧。林觉甩掉了脑中还未成型的念头,飞快地向另一边的楼梯跑去。
 
靠在走廊转角处墙壁上的宋寒章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02:14。
 
周围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和锈蚀的气味让他很不舒服,对一个略有洁癖的人来说,这种环境简直是精神污染,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个世界里待下去。
 
这条L型的走廊并不长,以林觉的速度,最多半分钟就可以跑完,看到他并不在约好的地点,他一定会着急地喊他,像只跟丢了主人的可怜宠物一样到处找人。在遍寻不得后林觉会怀疑他是进入了幻境,却根本想不到是宋寒章主动离开了他,因为他根本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
 
所以其实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甩开林觉。
 
可是一种快要走到终点的倦怠感让宋寒章迟迟没有行动,他甚至隐秘地希望林觉能找到他,尽管这个“意外”会像是爪子上沾满了墨水却在剧本上走来走去的猫咪一样,把整个故事弄得一团糟。
 
但这个印满了猫爪的“意外”却仍是可爱的,因为在主人眼中,制造了意外的它是如此可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性远大于感性的人,就像这二十多年来他的经历告诉他的那样——他比普通人缺乏同理心,很难与人共情,虽然不至于到反社会人格障碍的地步,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也很小心地掩饰着这一点。小时候是不得已,长大后这种习惯已经是一种本能。
 
他的灵魂中有一块是缺失的,是天生还是后天影响导致的遗憾,已经无从考究,他也不想追究,因为这毫无意义。他更关心这种与生俱来的性格会对他的人生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种缺陷让他难以与人建立真诚的友谊,也极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同别人组成家庭,他也无意为了力求“正常”而勉强自己去寻找一个伴侣,这将是一场漫长而虚伪的欺骗,总会有一个人会在这种婚姻中感到痛苦,也许两个人都会。
 
所以呢?他就注定要孤独地走完一生吗?哪怕他未来成就非凡,可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他依旧孑然一身。
 
他为此感到痛苦遗憾吗?是的,他感到痛苦,并且遗憾。
 
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仍然渴望着从前他不曾得到过的东西——一份平等的、信任的、尊重的、包容的感情。
 
但现在,他已经拥有了。
 
所以他踌躇满志、恋恋不舍,却还要假装不动声色,只因为在他眼中,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会带给他极大的不安全感,几如在遍布着野兽的丛林中放下手里唯一的武器,任由野兽来掌握他的命运。
 
他甚至本能地想去怀疑,去质问为什么,就连对方偶尔流露出对他的恐惧都让他焦虑不安,可是这种患得患失的行为无疑是愚蠢的,他只能静静地观察,甚至小心翼翼地试探,直到这份感情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中被反复确认,直到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是了,当满怀戒心的老猎人行走在漆黑的丛林中时,无意间救下了一只幼崽,这只天真又勇敢的小兽满怀着孺慕之情跟随着他,在他沮丧迷路的时候温柔地用舌头舔舐着他的手背,在凶猛野兽袭来的时候强忍着恐惧去保护他,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不退却。
 
他的勇敢近乎天真,却又不是无知无畏的勇气,而是在明知生死危险之后仍旧做出的选择,是在被危险磨难淬炼之后才会拥有的赤子之心。若无恐惧,何来英勇?这样的林觉,他无法不被打动。
 
他第一次庆幸自己会进入这个游戏,如果不是这样极端又恐怖的环境,他们绝对不可能走得越来越近。换作是现实世界里相识,他绝对不会对林觉另眼相看,林觉也必然受不了他的性格,扭头就跑,他们成为朋友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但如果不能活着回去,这份幸运将毫无意义,他甚至不会把自己真正的感受告诉林觉。可如果他们真的回到了现实,他就决不允许林觉转身离去,他会牢牢抓住他,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不惜一切代价。
 
为了这个未来,即便残酷、即便痛苦、即便要赌上性命,他也愿意去尝试,只要结局是好的,他可以忍受一切艰难苦痛的过程。
 
对他而言,这就是爱情。
 
第28章:吊死鬼(上)
 
林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上一层宿舍楼的走廊里狂奔到另一个楼梯口,宋寒章不在,血腥陈旧的走廊里只有铺天盖地的猩红,在微弱的照明灯下越发诡异,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又想到自己跑得这么快,也许是学长还没走到这里呢。
 
也不对啊,他是看着宋寒章走到走廊拐弯处才动身跑过来的,没道理他都跑完了全程,宋寒章还不见人影吧?
 
林觉急了,迅速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在下一层楼里东张西望,却依旧没发现宋寒章的踪迹。
 
“宋寒章——!”林觉忍不住喊了一声,哪怕这可能会惊动隐藏在这栋楼里的单凉也顾不得了,他一边跑一边喊,将整条走廊寻找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就只是几十秒的时间,宋寒章怎么会不见了呢?
 
林觉脑中一片空白,紧张得胃里都在痉挛,他苦思冥想,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就在这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宋寒章被卷进了幻境之中。
 
如果是进入了幻境,结束后就会回到原地,林觉靠在走廊拐弯处的墙壁上,一会儿看看左边的走廊,一会儿看看右边的,总觉得耳朵听到了脚步声,可是每次看过去都是满眼的失望。
 
林觉安慰自己不要着急,进入幻境到杀死里面的怪物出来需要一段时间,没有那个该死的死亡提示信息就是好消息,只要他耐心地在这里等着,宋寒章总会出现的。
 
就在他焦虑不安之际,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好似是宿舍的铁门被人撞开的声音,林觉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蹦了起来,抬头看了几秒,拔腿就往楼梯间跑。
 
等他心急火燎地冲下楼,看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宋寒章时,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隐藏在心底的——对于失去宋寒章的恐惧在这一刻成为了现实,林觉狂奔到宋寒章面前蹲了下来,这张熟悉又惨白的脸刺痛了他的神经,他连着叫了两声,这才浑浑噩噩地用颤抖的手去试探他的呼吸。
 
此时此刻他已经忘记了死亡会有系统提示音,也忘了思考为什么宋寒章会一个人倒在这里,更别提更多更多他本应该注意到的问题,这些危险的信号被他统统抛到了脑后……他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就在手即将碰到宋寒章鼻尖的那一刻,他动了!
 
这一刻,说不清是本能还是直觉,或者是冥冥中有一个意志在提醒他——危险!
 
危险!
 
林觉的大脑还被恐惧填满着,身体却在这一刹那发挥出了可怕的反应力,在他的眼睛看清躺在地上的“宋寒章”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他之前,他已经动了起来,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幅度,这也足以让他避开了即将割开他喉咙的致命一击!
 
他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可是蓄谋已久的人又岂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那把寒光四溢的匕首稍稍偏转了一个弧度,刀尖的角度微微向上偏移,锋利的刀刃在皮肤上狠狠划过,从耳下一直划开到额头——霎时间血液狂喷而出,左眼在剧痛中血流如注!
 
林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凶手一刀建功之后不退不避,一枪刺向对手,可惜早已做好准备的歹徒灵活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站了起来。
 
林觉也站了起来,左手捂住流血不止的眼睛,这种恐怖的痛感仿佛有无数根尖针不断戳刺着眼球,温热的血液从紧贴着皮肤的手掌缝隙间往下流,甚至沿着嘴角渗入了口腔之中,让他尝到满嘴的腥咸。
 
被欺骗的怒火疯狂地在他心头燃烧,林觉仅存的右眼怒视着不远处笑盈盈地注视着他的“宋寒章”,奔涌在心头的杀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单凉,这个家伙是单凉!
 
“对,就是这个表情,我喜欢这个表情。”单凉的眼睛闪闪发亮,隐含着狂热病态的渴望,“你还可以再愤怒一点,再痛苦一点,再绝望一点,因为你的宋寒章已经抛弃你了。”
 
林觉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隐藏在心底里那个不愿意去设想的可能被人无情地刺穿。
 
“我的奖励只有在接触对方之后才可以生效,所以你猜,为什么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为什么他明知道我会变成他的模样来欺骗你,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你是死是活对他来说重要吗?他会为你的死悲伤难过吗?他会离开你,已经给了你一个答案了,而你却在自欺欺人。林觉,你真可怜!”单凉的声音因为兴奋变得扭曲,亢奋到尖锐刺耳。
 
在单凉越来越疯狂的呐喊中,林觉就像是一棵被蛀空了的树,越来越空虚,越来越脆弱,随时都会在一场暴风雨中摧折。
 
为什么?林觉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问道,背影不会回答,他总是将一切深深地掩埋在心底,从不肯轻易向他坦白。
 
林觉生气过、恼怒过,在心里偷偷摸摸地将宋寒章的恶劣性格数落了无数遍,可到最后他仍是在乎这个人。
 
他当然会不甘心,恨不得把这个家伙揪出来先打上两拳再狠狠质问一通,逼着他发誓以后绝对不再这么做。可他也知道,真到那个时候,他已经什么怒火都熄灭了,只要能看到一个平安无事的宋寒章,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所以他要活着,干掉一切妨碍着他的跳梁小丑,扫平阻碍着他的重重危险。无论是满腔怒火还是自怨自艾都毫无意义,他从来不是趴在命运面前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林觉慢慢松开捂住眼睛的手,露出和干净的右脸截然不同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左脸。
 
单凉心头一凛,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深受打击,可为什么让他莫名恐惧?这种可怕的杀意和强大的压迫感,怎么可能出现在林觉的身上呢?
 
“单凉。”林觉冷眼看着他,轻蔑又嘲讽地说道,“像你这样活在欺骗和谎言里的垃圾,谁会在乎你呢?你是死是活,有谁关心过吗?你有什么资格觉得别人可怜?”
 
单凉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了,不再用药物控制之后,他的情绪本就是极端不稳定的,别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尚且会让他顿生恶意,这种踩着他痛脚的言论更是令他怒不可遏。
 
零碎的记忆在黑暗中疯狂地翻滚着,咒骂声、医院、吊死鬼、大火……七零八落的片段席卷了他,他一头扎入混沌的深渊之中。
 
黏稠如有质感的黑暗在两人对峙的走廊上慢慢凝结,林觉先一步觉察到了,可这时要退出已经来不及了。他厌恶地看向不远处那个用着宋寒章外表却有着一双阴暗恶意的双眼的单凉,单凉看着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们的黑暗,呆呆地看着前方喃喃道:“你来了……”
 
画面陡转,被吞入幻境中的林觉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客厅中,沙发和电视都是十来年前的款式和风格,在被异化之后变得陈旧而诡异。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和锈斑。
 
林觉直勾勾地看向前方,那是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厨房,而在厨房中央,赫然是一具吊死的狰狞女尸!
 
第29章:吊死鬼(中)
 
吊死鬼?!
 
林觉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手头的长枪,背后已经沁出了一身的冷汗。
 
单凉呢?单凉去哪里了?林觉紧张地环顾四周,这个屋子面积很大,光是眼睛能看到的范围就包括了厨房、客厅、走廊、卧室……但是这里并没有单凉的身影。
 
难道他没有被卷进来?
 
不可能,这肯定是单凉的幻境,所以他一定就在这里!
 
“滋滋”的喷气声响了两声,从厨房深处传来,林觉这才发现厨房连接着洗手间,这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这个喷气声结束后,林觉才看到单凉从那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罐喷剂摇晃了两下,对他微微一笑。
 
他仍然用着宋寒章的外貌,消除气息的喷剂让他被怪物忽视,在这个幻境之中,他远比林觉有优势——在骤然失去左眼的视力后,林觉的平衡感和距离感已经大打折扣,而他自己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是危险的信号。
 
吊在女尸头上的麻绳突然断裂!散发着恶臭的女尸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沉重的声音听得人浑身一激灵。
 
那一具尸体在昏暗恐怖的厨房中一动不动,仿佛她已经恒久地失去了生命力,可是这个异化过的世界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让她作为怪物重返人间。
 
起初是声音,她的身上传来咀嚼骨头一般的“咔吧”声,又像是深更半夜时有人发出巨大的磨牙声,然后是动作,她惨白细瘦的手缓缓地动了起来,支撑起她枯瘦的身体,那本该已经被她自己的体重折断的颈椎缓缓地仰起,露出凌乱的黑发下那张眼珠暴突、舌头伸长的恐怖脸庞!
 
单凉就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开始在地上爬行的女尸,目送她向林觉爬去!
 
一开始这速度还是缓慢的,可是在爬出厨房敞开的大门后,她像是突然觉醒了一般,匍匐在地上的身体突然耸起,像是狗一样四肢着地,咧开一张血盆大口向林觉扑来!
 
危险!
 
林觉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眼看那具女尸即将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她毫无征兆地猛然扭过头——半空中,她的脖子发出可怖的断裂声,她的头超过90度地扭转了过来,那脱出口腔的舌头像是一道闪电一般向林觉甩来!
 
长长的、黏腻的、腥臭……的舌头。
 
林觉长枪刺出,可是失明的左眼让他误判了舌头的距离,他竟然没有挡开长舌的攻击!
 
在他意识到自己落空的下一秒,舌头准确无误地缠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拖倒在地!
 
重重摔在地上的林觉脑中空白了一瞬,完好的右眼看到女尸变形走样的恐怖脸庞近在咫尺!她甚至在笑!那条缠着他脖子的舌头像是索命的绳索一样死死栓住了他的要害!
 
脖子剧痛,呼吸困难,林觉用力蹬腿想要踢开缠住他的怪物,女尸挨了他两脚后变得越加愤怒,竟然用舌头拖着他往厨房的方向狂奔!林觉一手死死拽住她的舌头,否则此时他早已被拽到咽气,另一只手却还紧握着他的武器。
 
窒息的痛苦和濒死的体验快要将人的求生欲摧残殆尽,从客厅拖向厨房的这几秒钟之间,林觉已经在地狱中游荡了一圈,几乎快要断气。
 
林觉在窒息边缘用力睁开充血的眼睛,左边的视野一片灼烧着的漆黑,右边的世界在疯狂的拖曳中天旋地转,那颠倒摇晃的视野中,是远远站立的宋寒章。
 
那如野火、如灯塔,如同指引着他的,永不坠落的晨星。
 
“一起活下去吧。”沐浴在月光里的宋寒章曾经这样对他说过。
 
他忽然之间找回了勇气和信念。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呢?剧痛之中的林觉迷迷糊糊地质问自己,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哪怕嘶哑受伤的喉咙已经无法呐喊,哪怕缺氧疼痛的身体快要握不住长枪,战斗的信念却没有倒下!
 
林觉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在怪物拖着他穿过厨房的那一瞬间无声地怒吼着,用力刺向狂奔的女尸!
 
这一枪的力气惊人,闪避不及的女尸惊怒地想要尖叫,这一枪竟然准确无误地从她的口腔中径直贯入!一枪刺穿颅脑,枪头从后脑中穿出!
 
女尸的舌头疯狂地甩开了林觉,他被掷向前方,从地上滑向面露惊骇之色的单凉。
 
林觉认出了他,认出了他半昏半醒之中以为是宋寒章的那个假象,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顿时闪过强烈的恨意。
 
战斗的直觉再一次帮助了他,哪怕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哪怕失去了手中的长枪,滑行中的他仍然一把抱住了单凉的大腿,将他也拖倒在地上。
 
单凉在挣扎,用手中的匕首刺向林觉,他右手上的匕首恰好在林觉左眼的盲区,可是某种难以描述的、天赋一般的战斗本能让林觉劈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匕首飞了出去,落在几米外的女尸身边。
 
单凉这时才真的慌了,短短几秒钟内快要被怪物杀死的林觉突然翻盘,女尸的头颅被刺穿的那一刻,单凉的心跳突然停滞了。无数卑微的喜悦和恒久的痛苦在他的回忆里肆无忌惮地穿行,最后化为浓郁到恐怖的愤怒,这种愤怒烧掉了他的理智,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林觉绝地反击的那一刻,他措手不及。
 
林觉扼住了他的喉咙,拽着他的头狠狠地向墙壁的瓷砖上撞去,凶戾残暴的连续撞击下,单凉已经满脸是血,就连坚硬的瓷砖也已经碎裂,露出脏污的水泥墙。
 
血流满面、牙齿掉落的单凉突然狂笑了起来,撕心裂肺的笑声几近嚎哭。
 
第二次了,他已经是第二次在这个地方陷入崩溃,无论是生存、毁灭、爱意、怨恨、忍耐、欺骗,在这一刻突然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不可遏制地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具被长枪刺穿头颅的尸体,歇斯底里地狂笑嚎哭。
 
他是疯子,这个疯狂的基因来自他的母亲——另一个疯子!
 
她也曾经年轻美丽过,可这份美丽却没有给她带来幸运,她轻率地交付了自己的爱情,生下了一个流着她的血的男婴,却不知道她狂热地爱着的男人早已有了妻子。
 
当她得知这一切时,她甚至还天真地相信男人会为了她结束那段“平淡乏味没有共同语言”的婚姻,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毫无结果的等待后,男人厌倦了她,留给了她一大笔钱,从此在她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那个时候,单凉已经五岁了,甚至比他的母亲还要清醒,他用童稚的话语从男人的口袋里哄到他想要的东西,用天真的笑容和话语讨他的欢心,可是这一切仍无法阻止男人无情地离去。
 
从那之后的日子就是地狱。她很快就疯了,被送进了一所精神病人疗养院。因为母亲的父母同样患有精神病且早早去世,单凉没有其他亲属,他的监护人变为了社区的工作人员,他们充满了“高尚”的同情心,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讨论着他不检点的母亲,然后向他施舍廉价的同情。
 
他从不反驳他们的话,他假装什么都不懂。
 
还在读幼儿园的他已经学会背着小书包,一个人在司机惊讶的眼神中坐上公交车,在一个小时的颠簸后穿过整座城市来到郊区的疗养院,看望他那个疯子母亲。她不是个好情人,也不是个好母亲,甚至不是个好病人,她成天嚷嚷着她的爱人会来把她接走,对每一个年轻的女病友都充满了敌意,她还会无缘无故地愤怒,毫无征兆地大哭,让医护人员头痛不已。
 
他想让她高兴一点,他也很快学会了要怎么做。
 
他向她展示各种途径得来的新文具、书本、衣服,告诉她这是爸爸来看望他的时候给他买的,他也来看过她,只是因为很晚了,她已经睡着了。她病得如此厉害,甚至不知道夜晚的疗养院根本不可能有外人进出,所以她高兴极了,慈爱地亲吻他的脸颊,殷切地鼓励他要表现得更好,让爸爸多来看望他,下一次一定要记得叫醒她。
 
他被她罕有的温柔打动,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下一次,谎言依旧。
 
她满怀爱意的亲吻和奖赏就像是训狗用的肉骨头,饿极了的他趴在地上兴高采烈地啃着,津津有味,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还想再吃一次,然后再一次、再一次。
 
这样荒唐重复的谎言和上当上演了将近十年,她终于出院了,住回了家中,他也长大了,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个谎言让他厌倦至极,甚至觉得恶心作呕。
 
被人抛弃就这么痛苦吗?那个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地方吗?为什么不接受现实呢?为什么不好好看看和你相依为命的儿子呢?他才是你唯一的依靠啊!
 
他就活该一辈子被这么折磨下去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倦怠和不耐烦在一刻叛逆的心中酝酿着,直到有一天他再也忍无可忍,在她殷切期盼的眼神下突然爆发,他告诉她——她早就被抛弃了,那个人从来也没有来过,这一切都是他骗她的!
 
揭穿谎言的这一刻,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微笑到崩溃的表情,长久的压抑之后,久违地体会到了罪恶的、报复的快感。
 
他喜欢这个表情,喜欢看着人崩溃,就像吸食毒品一样让他上瘾。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从这噩梦一样的循环中解脱——他也的确解脱了。
 
就在这一天深夜,他毫无征兆地醒来,在黑暗中走向洗手间。
 
一个黑色的影子悬在厨房中,就像一个吊死鬼。
 
他打开了厨房的开关,昏黄的光线中,他真的看到了一个两眼突出、舌头伸长、浑身恶臭的吊死鬼。
 
世界苍白无声,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甚至从她的尸体旁经过,到厕所打开马桶盖解手,然后体贴地将马桶圈放了下来,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他洗手,很慢地洗手,按了三遍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洗到指尖发白脱水。
 
水龙头还开着,他猛然扭头看向厨房的尸体,停止思考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再度运转,他从噩梦中醒来,看向吊死在那里的女尸,是他的母亲。
 
他突然发疯似的冲了出去,抱住她的大腿嚎啕大哭,从见到尸体那一刻开始一片空白的情绪骤然崩溃,他声嘶力竭地哭嚎,疯狂地叫喊,乞求她不要抛弃他,直到邻居报警,警察撬开了他家的大门。
 
后来他被送进了疗养院,她母亲住过的那一家。
 
命运,就是如此可笑的一个轮回。
 
第30章:吊死鬼(下)
 
在这个住满了精神病病人的疗养院里,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少年,捧着有限又允许阅读的书籍在阳光下静静地看着,对每个人露出温柔乖巧的微笑,可是心底有什么东西已经腐烂了,有一只恶虫不分昼夜地啃咬着他,一口一口吃光了那么美好的东西,只留下肮脏的欺骗、谎言、恶意,在他的世界里发酵成无声的疯狂。
 
在他住院之后的半年里,院内接连发生了三起病人自杀的事件,让院方人心惶惶,却始终找不到病人突然病情恶化的原因。这些“意外”本该继续发生下去,然而另一个意外的出现,阻止了更多的“意外”。
 
一个男人来到了这里。
 
那是他阔别了十年的父亲,这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和他的合法妻子有一双儿女,可是儿子在一次交通意外中不幸身亡,这时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私生子,于是他开始寻找这对母子的下落,却发现他的私生子因为母亲的自杀而崩溃,现在正在疗养院中“疗养”。
 
他犹豫了一阵,怀疑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儿子能否继承他的事业,但还是亲自来探望了他。这次探望打消了他的顾虑。他的私生子是个精神健康、情绪稳定、性格乖巧的少年,继承了他母亲的那张漂亮脸蛋,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就连医护人员也对他的心理健康状况十分满意,认为他只需要定期吃药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于是很快批准了他出院。
 
出院之后的他被带到了父亲的家庭中,介绍给了他的妻子女儿,那两个女人端着亲切的笑容,看着他的眼神却恨不得杀死他。
 
啊,这毫无保留的憎恨,让他由衷地快乐。
 
于是他对这对母女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恶毒的种子再一次生根发芽。
 
两年之后,他的姐姐因为吸毒和艳照被赶出家门,不久后死于吸毒过量。他的“母亲”与人通奸,和丈夫大打出手,一方坚定要离婚,另一方坚决不同意。就在这对夫妻居住在这栋豪华别墅的最后一晚,别墅突然毫无征兆地起火,两人在大火中不幸丧生。当时刚刚成年的他正在参加一个国际夏令营,甚至不在国内,幸运地逃过了一劫。当他连夜飞回国内,看着烧成废墟的别墅后,他在陪同他的律师和警察面前嚎啕大哭。
 
在火灾后的调查中警方发现了人为纵火的痕迹,怀疑是他的“母亲”因为不想离婚纵火烧死了丈夫,警察甚至在车库中找到了她的汽车油箱有取出汽油的痕迹。但因为嫌疑人本人已经死亡,这起疑似情杀的案件只能以不起诉处理。
 
分到了遗产中最大一块蛋糕的他辗转向一个神秘账户转账了一笔尾款,从此低调地消失在了这座城市中。离开前的那一天,他又来到了她的墓地里,照片上的她看起来依旧年轻,一如他记忆中最初的那个母亲。
 
他将刊登了富豪家庭悲剧的报纸在她墓前烧掉,温柔地对着火光倾诉。
 
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你,可是我爱你啊,妈妈。
 
因为爱,所以痛苦。
 
他不停地说谎,只有谎言可以填补他内心的空白,让他忘记自己害死母亲的愧疚。他甚至无数次地怨恨自己,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用谎言为她塑造一个无忧无虑的伊甸园,让她活在永恒的天真和美梦之中,永远不要回到现实去。
 
谎言很美,就像一个彩色的气球,越吹越大,他不停地吹气,满足地看着它越来越大,露出气球表皮上鲜艳的色彩和花纹,他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快乐,想要发疯地庆祝。可是轻轻一戳——“砰”的一声,世界毁灭了。
 
这就是说谎的代价。
 
******
 
又是一块瓷砖被头颅撞碎,从水泥墙上摔到了地上。
 
单凉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林觉揪着头发将他提了起来,又一次狠狠地撞在了墙上,这撞击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林觉也快到极限了,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不远处的女尸,一把拔出插在她嘴里的长枪,转身看向还在苟延残喘的单凉。
 
单凉倒在墙角,抬起血淋淋的脸,这张属于宋寒章的清俊脸庞此时狰狞如厉鬼。
 
他牙齿脱落,满嘴是血,可他还在笑,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林觉也没好到哪里去,在险些致命的偷袭和一场大战后,他早已精疲力竭,要命的是他的眼睛还在剧痛,甚至连睁开眼皮都疼得他浑身哆嗦,恨不得把那只废掉的左眼从眼眶里挖出来。被血液糊满的左脸让他甚至比单凉还要恐怖,几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修罗。
 
单凉看着他越走越近,在他面前举起长枪。
 
他终于不疯笑了,没有了狰狞扭曲的表情,他看起来就是宋寒章的模样——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宋寒章。
 
“你喜欢宋寒章吗?就算他无情地抛弃你?”单凉轻声问道。
 
林觉心头一震,随即怒火滔天地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杀气腾腾道:“你没资格叫他的名字!”
 
单凉听懂了,那股疯意又回到了他的眼中,他狂笑着,声嘶力竭地喊道:“那我祝福你,祝你永远失去他,哈哈哈哈哈哈,林觉,你会和我一样的,你会和我一样的!”
 
话音未落,林觉已经一枪捅穿了他的胸口,单凉在穿心的剧痛中笑着停止了呼吸。
 
随着单凉的死亡,欺诈之珠失去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他变回了他自己原本的模样,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倒在血泊之中,像是个无辜又无害的少年。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4人,6道刻痕转移。】血气上涌,林觉的喉咙里一片腥甜,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单凉的尸体,一口将血沫吐在了单凉的脸上,抹了抹嘴。
 
离开这间屋子前,林觉仔细搜了一下单凉的尸体,他的手腕上没有技能符文,看来变形的能力并不是来自于技能。这一搜查他才发现单凉身上着实有不少好东西,比如他从许愿池里得到的那把短刺刀,林觉正好没有这种近身短兵器,便不客气地收下了。除此之外单凉的腰上还有一个眼熟的腰包。
 
【医疗包:内有止血剂、解毒剂、驱虫剂、止痛针、绷带等应急药品。】林觉呆愣了几秒才想起这个医疗包是第二轮游戏里夏欢抽到的奖品,最后竟然落到了单凉的手中,看来捡到、抢夺来的道具是会变更持有人的,下一轮的时候就可以从广场的抽奖池里取回来。
 
【隐匿者喷剂:使用喷剂可以消除身上的气味,让怪物在没有受到使用者攻击的情况下无视其存在,每次效果持续时间15分钟,剩余使用次数1/10。】虽然只剩一次使用机会了,但聊胜于无,唯一遗憾的是没找到单凉的变形道具,林觉怀疑是它已经耗尽了使用次数所以丢掉或者自动消失了。
 
太奇怪了,这么一来单凉身上持有的道具其实是三件,可是在舞会的时候所有人的技能和道具都被削减到了两件……难道因为削减技能的时候他变形成了柳清清,所以逃过了削减?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头也在痛,林觉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里面喷出了几股猩红的液体,无论是颜色还是气味都十分恶心,他立刻关掉了开关,给自己喷上了医疗包里的止血剂。
 
止血剂的效果惊人,原本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终于不再出血,他保住了一条小命。
 
林觉抬起头,模糊的镜面照出了他此时的模样,一道伤痕从左耳边一直割到了右额头上,左眼失明,半张脸上都是半干的血迹,看起来真是凄惨到了极点。
 
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愿意让宋寒章看到他这副鬼样子,可是这里没有水源,他也无计可施,只能等游戏结束后伤口自动消失。
 
从洗手间走到厨房的短短几步路里,林觉像浑身散架了一样疼得厉害,从眼睛到摔伤的身体乃至内脏器官,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痛,一想到这种非人的折磨还要持续数个小时,期间他还得不停地战斗,他都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自己。
 
原来疼痛真的是会摧毁人的意志力的。
 
这样下去他真的不可能保持战斗力,光是忍耐这种软刀子割肉的痛楚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
 
林觉的手伸向医疗包,拿出了那枚止痛针。
 
【止痛针:具有强力的止痛效果,持续时间6小时,但会干扰神经系统,可能会造成幻觉等副作用。】这种时候哪里还管得上副作用,林觉把止痛针狠狠往大腿上一扎。
 
这枚疑似是吗啡或者杜冷丁之类的止痛针见效飞快,不到一分钟,那种折磨得人快要崩溃的疼痛迅速减缓,减弱到了他可以忍受的程度。
 
林觉这才觉得活了过来,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时间是02:37,他看了看手上的刻痕,现在一共十九道,其中七道来自他自己,另外十二道分别来自击杀杜城和单凉,林觉摸了摸手中的长枪,向着幻境的出口走去。
 
踏出幻境的一瞬间,又一条系统提示突然降临。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3人,0道刻痕转移。】
 
第31章:杜鹃啼血(上)
 
顾风仪和柳清清快步在这摇摇欲坠的楼道里行走,尽可能地不发出太大的声音,避免让单凉发现。
 
一二楼都没有单凉的气味,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突然听到下方传来坍塌的声音,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摇晃了起来。柳清清踩在楼梯上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顾风仪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窝在顾风仪怀里的柳清清紧张地吸了几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作惊吓状。
 
少女清新俏皮的动作让顾风仪下意识地微笑了起来,用口型提醒她小心脚下。
 
柳清清指了指下方,无声地问:是他们?
 
顾风仪点了点头,大概是林觉和宋寒章上来的时候刚好踩到了建筑脆弱的地方造成了坍塌,但听声音并不是很严重,没必要下去帮忙,当务之急是找到单凉。
 
顾风仪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气味,然后指了指楼梯外的走廊,柳清清点了点头,两人无声地拐了个弯,向气味传来的方向逼近。
 
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边是一间间的宿舍,另一边却是敞开的玻璃窗。月光在迷雾中静悄悄地洒落在走廊上,她们就像轻盈地行走在月光中的精灵,向着危险的敌人进发。
 
气味越来越浓烈,就在前方的拐弯处。
 
顾风仪做了个手势,示意柳清清不要动,她自己开启潜行技能,无声无息地向目标前进。
 
就是这个拐角处了,这个L型的走廊一边短一边长,另一头距离拐弯处不过十几米,出其不意的话是可以命中的。
 
顾风仪贴在墙边,举起上了弦的手弩。
 
三、二、一,行动!
 
顾风仪猛地冲出去对准目标射出一箭,箭矢离弦飞出,穿过在风中摇晃的外套,一直飞出了窗户。
 
顾风仪这才看清远处的“人影”其实并不是单凉,而是他挂在窗户上的一件外套,而他本人早已逃之夭夭。
 
“跑了。只留了一件外套。”顾风仪回头对柳清清说道。
 
柳清清“啊”了一声,小步快跑了上来,看到挂在窗口的外套呆了呆。
 
“大意了。上一轮他的奖品是消除气息的喷剂,看来还没有用光,他故意留了件衣服骗过我的感官,而他本人恐怕早就喷上喷剂逃之夭夭了。”顾风仪皱眉道,“这栋宿舍楼的出口有两个,一楼还有那么多间寝室的阳台可以爬出去,他要逃走并不难。”
 
“……那可怎么办?”柳清清为难地问道。
 
顾风仪没有回答,大步向单凉的那件外套走去。
 
外套挂在生锈的金属衣架上,又勾在了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上,当顾风仪取下衣服的时候,黏在衣架上的纸条就露出了出来。
 
上面是几幅火柴人的图。
 
从左到右依次讲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第一幅图里长发的火柴人被怪物杀死了;第二幅中来了一个短发的火柴人,看到长发的火柴人从地上坐了起来,头上长出了一对恶魔的角,长发的火柴人的头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你来扮演犹大;第三幅图是长发的火柴人离开了,拿着棍子挑战另一个怪物;最后一幅图里短发的火柴人的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在地上写了四个字:她是犹大。
 
“风仪?”柳清清的声音从顾风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浑身打了个激灵的顾风仪猛地将手中的纸条揉成了一团,若无其事地将那只手藏在单凉的衣服里,头也不回地说:“没事。走吧,再碰碰运气,也许单凉打定主意要和我们玩玩捉迷藏呢。”
 
说完,顾风仪将单凉的衣服揉成一团,从窗口丢了出去,就像随手将垃圾丢进了垃圾箱——连同那张纸条一起。
 
相信她,你要相信她。顾风仪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你是个正常人,你可以学会信任,她是值得你信任的。
 
真的吗?那她为什么不解释那些说不通的事情呢?因为她无可解释啊。心中有一个嘲讽的声音响起。
 
当然是真的,她都想要用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了,你还想要她怎么样?!她伤害过你吗?没有,她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你!
 
那你看着她的眼睛,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个嘲讽的声音再次说道。
 
顾风仪缓缓抬起头,看向柳清清。
 
站在月光中的柳清清纤细柔美,她专注地看着顾风仪,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困惑和忧虑,那一双黑若点漆的眼眸盈盈地盛满了月光,柔情似水。
 
她被这么温柔地注视了多久?顾风仪自己也记不清了,仿佛从她们第一天相识开始,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奉她为神明,视她为救赎。她甚至对她说:我这一生唯一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
 
这种执着到病态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友情,却又不是爱情。
 
换做是别人,也许会感到恐惧,可是顾风仪不会。
 
她渴望这样毫无保留,哪怕近乎病态的感情,她纵容着这份爱意熊熊燃烧,让冰窖中的她感觉到暖意,于是她贪婪地抱紧了那团篝火,直到连自己都点燃。
 
可是那团火,从来都不是为了温暖她,只是她为了照亮……她的眼中倒影出来的她自己。
 
柳清清抚摸着被弩箭刺穿的手,这只手还是很疼,可她可以忍耐,她也习惯了忍耐,当她饥肠辘辘遍体鳞伤的时候,她总是沉默地忍耐着,这份隐忍一直渗入了她的骨血中,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她以为她什么都可以忍,可是只有一件事……
 
柳清清站在月光中,看着顾风仪那竭力克制,在她眼中却是昭然若揭的怀疑,让她无法呼吸。
 
被黑暗浸透的心底,无数负面情绪疯狂地上涌,在她的灵魂里撕心裂肺地呐喊,拉着她一起往地狱堕落。污泥深处,年幼的她蜷缩着哭泣,伤痕累累、饥饿不堪,她哭着问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人爱我呢?为什么?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长大后的她回答了年幼时的她。你这样一个内心只有憎恨的肮脏的怪物,却偏偏拼命渴望别人的爱,这多可笑啊?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粘稠,黑暗将月光吞噬。
 
站在黑暗中央的柳清清轻声呢喃着:“风仪,天黑了。”
 
世界被浓浓的黑暗吞噬,这让人窒息的黑暗让柳清清回想起幼年时无数个寒冬腊月的夜晚。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从冰窖一样的被窝里饿醒,听着薄薄的墙壁后酒鬼父亲震天的鼾声的时候,她到底有多恨这个世界。
 
冰箱早就坏了,没有钱去修,也没有去修的必要了。肮脏的厨房里除了蟑螂和酒瓶外一无所有,她的腿在几小时前被那个酒鬼用力踹了一脚,现在还隐隐作痛,她裹着单薄的棉袄,哆哆嗦嗦、一瘸一拐地下楼。快要把胃也一起消化掉的饥饿让她忘掉了自尊,从垃圾箱里翻找着可以果腹的东西。
 
野猫在寒风中亮着绿油油的眼睛,憎恶地看着她这个抢食的人。
 
她捡起地上的石头,用力向它砸去,野猫大叫了一声,逃到了树丛中。
 
她眼睛饿得发绿,遗憾地在寒风中打着哆嗦,心想怎么会没有砸中呢?如果砸中了,她就可以把它捡回去,剥掉皮洗干净,放在锅子里和水煮一煮。猫肉是腥酸的,难吃极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有什么滋味比饿到崩溃更痛苦呢?
 
她继续翻找着垃圾桶,这一天上帝眷顾着她,她从一堆垃圾中找到了被装在纸袋中的一小块慕斯蛋糕。蛋糕的香味和厨余垃圾混在了一起,那应该是一种极其恶心的味道,可是饿到极致的身体早就忘记了。她迫不及待地剥开玻璃纸,贪婪地嗅了嗅蛋糕,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甜腻、绵软、充满了热量,她虔诚地捧着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得干干净净,就连玻璃纸上的奶油都仔仔细细地舔了一遍。玻璃纸上还有蛋糕的香味,可是却连一点奶油渣都没有了。
 
她不甘心地打开装着蛋糕的纸袋,想从里面找出更多的蛋糕,可是那里除了一个喝空的玻璃奶瓶,就只剩下一张薄薄的卡片。
 
她取出这张画了爱心的卡片,上面是男生的字迹:TO亲爱的清清:蛋糕搭配牛奶味道更佳——爱你的男朋友。
 
清清?是住在这里的女孩子吗?她蹲在垃圾桶旁嫉妒地想象着这个叫做“清清”的女孩子,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
 
为什么都是住在这种地方的“下等人”,她却什么都没有呢?
 
她真的好羡慕啊,羡慕她会有这么好的男朋友,羡慕她被人爱着。可是谁会来爱她呢?母亲早就抛弃了她和父亲,父亲整日酗酒,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毒打她。她必须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身上的伤痕,不让同学和老师看出来。
 
可是她遮得住伤痕,却遮不住衣服上洗得破旧的痕迹,遮不住别人看着她时同情怜悯的眼神,遮不住刺痛她灵魂的嘲讽话语。
 
“看看她的衣服,都打了几个补丁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穿这种衣服呀?”
 
“天哪,至于吗,吃起东西来简直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听说她妈妈是个妓女,爸爸是个酒鬼,家里穷得响叮当,连学费都交不起。我要是她呀,现在就辍学去打工了,还读什么书。”
 
“嘻嘻,说不定人家志向远大,要读书改变命运呢?”
 
“考上了她也念不起啊。”
 
“那有什么,人家可以女从母业啊,诶,你听说了吗,隔壁的班草好像挺可怜她的,上次还把别人送的早饭给她吃了,她也好意思吃下去哦,活该被人堵在厕所教训了一顿。”
 
“别说了,她过来了。”
 
她假装听不见,低头含胸地从她们面前走过。
 
没有人爱她。
 
她蜷缩在垃圾桶旁,呜咽着哭了起来。
 
“小心,那个楼道里有动静!”顾风仪的声音惊醒了呆呆地看着绿化带旁垃圾箱的柳清清。
 
柳清清的视线缓缓移向前方破旧的大楼。
 
黑漆漆的楼道入口像是一张张怪物的嘴,它的肚子里住满了赌棍、酒鬼、妓女。
 
“噔、噔、噔。”
 
女人踩着高跟鞋的声音从正对着她们的楼道里传来,就算她还没有出现,柳清清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她的模样——她有一头浓密的卷发,穿着一身鲜红的大衣,蹬着一双黑色的恨天高。哪怕在寒冬腊月里,也敢只穿一双黑色丝袜。
 
穿着高跟鞋的怪物从黑暗的楼道中走了出来。
 
厚重的大衣遮不住她的性感身材,这只脸上只有一张涂成鲜红色的嘴唇的怪物“凝视着”她们,咧开了长满了尖牙的嘴。
 
第32章:杜鹃啼血(中)
 
这里是哪里?
 
顾风仪从来没来过这么荒僻的居民区,哪怕这是变异过的幻境,但也可以看出眼前这栋老旧的大楼是几十年前的建筑风格,她只在电视上见过。
 
这是柳清清的幻境?顾风仪突然意识到了。之前她们两人进入的幻境多半是由她的负面情绪构成,虽然柳清清从来没有提问过,但是顾风仪那并不和睦的家庭早已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可是关于柳清清的幻境却很少,顾风仪只知道她的童年和她一样并不快乐,她说她小时候家中还未发迹,过着穷困的日子。她讨厌学校里那些霸凌她的同学,讨厌服装店里那些看不起她的导购,也讨厌脑满肠肥的亲戚。这些不快乐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记忆中,组成了一个个黑暗的幻境。
 
所以这里是柳清清小时候的家吗?顾风仪心想。
 
前方黑漆漆的楼道里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女人脚上细高跟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
 
“小心,那个楼道里有动静!”顾风仪提醒道。
 
柳清清愣愣地看向门洞,那只高跟鞋妖怪已经走了出来,咧着长满了尖牙的嘴发出高亢的笑声,震得两人眼前一花。
 
怪物纤长的十指上涂满了鲜红的豆蔻,每一根指甲都有十几厘米那么长,如同一根根锐利的钢针。就在两人被它的笑声弄得晕眩的时候,她已经踩着高跟鞋飞快地向两人冲来!
 
一箭射空,这个速度弩箭根本没法瞄准!也不可能给她再次上弦的机会,顾风仪当机立断丢开手弩,下盘扎稳,双手紧握撬棍就地横扫——高跟鞋怪物怪笑着从疾跑中一跃而起,惨白的月光下她的指甲像是一根根鲜红的尖针,凶猛地向顾风仪抓来!
 
不好!
 
撬棍一击挥空,要再收力就慢了一拍。闪避不及的顾风仪眼看要被这怪物抓得非死即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燃烧的流火从虚空中迸射,流星一般地击中了腾飞在空中的高跟鞋怪物。它的后背熊熊燃烧了起来,恐怖的尖叫声再一次从她的嘴里发出,让两人恨不得捂住耳朵远远逃开这音波攻击。
 
从空中摔下来的高跟鞋妖怪在地上滚动,被柳清清的技能引燃的衣服终于熄灭了,它跌跌撞撞地想从地上爬起,顾风仪哪能放任它恢复战斗力,强忍着头疼紧握撬棍冲上去对着它迎头痛击!
 
怪物敏捷得吓人,两人在涂满了暗红液体的水泥地上缠斗,一直从楼道口打到草坪中,草屑和泥土在打斗中四处乱溅,因为矮树丛之类的障碍物太多,顾风仪又缓缓将怪物引向水泥地面。
 
怪物扭动着闪躲攻击,被顾风仪抓住了破绽,一下打中了它的肩膀,剧痛让它凶性大发,嚎叫着用那长长的指甲直刺顾风仪的眼睛,顾风仪柔韧的身体往后一仰,避开了那刺向眼睛的阴招。怪物血红的大嘴咧出了一个更深的笑容,它狡猾地用力一蹬腿——细长的高跟鞋踹在了顾风仪的小腿上,顾风仪一下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风仪——!”柳清清心急之下大喊了一声,受伤的右手在左手腕的技能图腾上虚按了一下,又一圈光芒亮起。
 
扑向顾风仪的高跟鞋怪物一头撞在了隆起的土墙上,晕头晕脑地栽倒在地,又艰难地爬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它将目标转成了技能冷却中的柳清清!
 
柳清清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想要后退,可是却撞在了垃圾桶上,一下跌倒在了地上,脸上是浓浓的绝望。
 
逃过一劫的顾风仪不顾疼痛,从不远处的地上捡起手弩,脚踩上弦,瞄准,发射——这一刻她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她只有一次机会,一次去挽救一切的机会,如果这一箭射空……
 
不,不,不,相信自己,也相信她,你不能失败,顾风仪,你一定不能失败!你的人生,不该是失败的!!!
 
这一枚承载了顾风仪意志的弩箭刺穿黑暗,稳稳地扎入了怪物的后心。
 
它的身躯僵硬了一下,慢慢地回过头。
 
它是鲜艳的,又是苍白的,在昏暗路灯下它没有眼睛鼻子的脸是如此空白,可是涂在嘴唇上的颜色又是如此凄艳。这强烈的对比就像是矛盾的人生。
 
被射中要害的怪物倒下了,一头栽倒在肮脏的路面上,滚烫的感觉再一次爬上了顾风仪的手背,为她增添了一道刻痕。
 
被突然扑上来的怪物吓得跌倒的柳清清还坐在地上,怔忪地看着距离她不到两米的怪物。
 
手腕上的火焰技能图腾已经冷却完毕了,就在怪物扑上来的那一刻。可是她却忘了攻击。
 
就像是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蜷缩在垃圾桶旁翻找着可以果腹的食物,为了一块别人丢弃的蛋糕而伤心痛哭,自怨自怜。就在那个时候,一辆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她立刻止住了哭声,躲在垃圾桶后不敢出声。
 
浓妆艳抹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和车主开着下流的玩笑,“咯咯”娇笑着走向这栋破楼。
 
车子的声音越来越远,黑暗中响起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走过的“铿锵”声,一声又一声。
 
在经过垃圾箱的时候,女人抬起手想将手中的宵夜丢进去,结果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垃圾桶后极力隐藏自己的她,女人惊讶地看着她,拍着胸口嗔怪道:“你吓到我了。”
 
她没有说话,低低地将头埋在膝盖里。
 
“我认得你,你是杜酒鬼的女儿。”女人的话让她浑身一僵,浓浓的羞耻感让她无地自容。
 
女人将原本要丢进垃圾桶的宵夜放在了她面前,鲜红的指甲在昏暗中艳丽到刺眼:“喏,你要不要吃?你这个年纪吃什么都不会胖,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行了。”
 
那一小块蛋糕根本不能填饱肚子,香气四溢的宵夜让她的胃发出“咕噜噜”的渴望声,可她还是沉默着。
 
“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去喂蟑螂了。”女人说着,抬脚欲走。
 
“我要!我要的……谢谢。”她急得顾不得羞耻,满眼都是渴求。
 
女人笑了笑,将宵夜递给了她。
 
她贪婪地狼吞虎咽,哪怕烫坏了舌头也舍不得停下来,她知道自己可以多活一天了——因为一个妓女的施舍。天亮之后她可以精神饱满地去上学,她必须去上学,考一个好高中,然后再考一个好大学,这是她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是她连读高中的钱都没有,那个酒鬼把酒瓶摔在她的头上,流里流气地嘲笑她读什么书,怎么不像她妈一样去卖啊?还能给他赚酒钱。她捂着头上流血的伤口,屈辱而憎恨地看着他,这一刻她用尽所有的理智才没有捡起地上的玻璃片割开他的喉咙。她知道她不能,她不能毁在这里,她还要往上爬,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一边吃一边默默地掉眼泪,将汤水都喝得干干净净,那股涌动在内心的恨意和不甘折磨得她不得安生。
 
女人终于笑不出来了,她审视地看着她——一个有着漂亮脸蛋和阴狠眼神的小女孩,像是打量着一个客人,又像是打量着一件货物。
 
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过上衣食无忧,乃至富贵奢靡的日子,在她的青春和美貌凋零之前。
 
女人很明白,她抚摸着自己的脸,哪怕是这么昏暗的光线,这么厚重的妆容也遮不住她眼角的皱纹,她老了。如果是二十年前,她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鬼地方?可是年轻的时候她总以为这一切唾手可得,轻易地挥霍了青春和财富。
 
看着垃圾桶旁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她久违地感觉到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还有怜悯之后深深的自卑。
 
看啊,这个小姑娘多好看啊,哪怕她穷得吃不饱饭,穿着破旧的棉袄,可这都无法掩盖她清秀端正的五官,更令人嫉妒的是她还这么年轻,甚至还没到最好的年纪。
 
一股深深的恶意在她的眼底流淌,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她呢?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怜惜地说道:“像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这赤裸裸的引诱充满了恶意,可是对一个身在地狱里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值得她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于是她擦干了眼泪,对女人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容:“对,我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让她每一顿都可以吃得饱,让她可以穿上崭新漂亮的衣裳,像别的女孩子一样随心所欲地买喜欢的东西,她还想学跳舞,像只漂亮的蝴蝶。她可以过上那种日子的,她应该过上那种日子的!
 
女人满意地笑了,轻声道:“好孩子,你还饿不饿?我家里还有点吃的,跟我来吧。”
 
她看着那个女人走进楼道中,黑漆漆的楼道就像一张血盆大口,要将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她摸着吃得半饱的肚子,填饱肚子的渴望已经满足了,可是那永不满足的贪婪在催促着她向前走,于是她站了起来,掸干净破旧的棉袄,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向那个黑色的未来走去。
 
起初,一顿美餐就觉得满足。然后,厚厚的钞票让她高兴。后来,她学得聪明了,明白了怎么去玩弄人心,支票和银行卡放在她面前,她都能不动声色,欲拒还迎,因为她知道这份矜持和克制可以让她获得更多。
 
她搬出了这栋破楼,换了学校,去上舞蹈培训班,学着最好的仪态,像是个好出身的女孩子。
 
那时候的她已经长大了,成熟了,见过了前车之鉴,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对她来说,手段是手段,目的是目的,所以她目标明确,她不要永远过这种日子。
 
她已经有了足够的钱,现在该是和过去说再见的日子了。
 
于是她的父亲死了,死于酒精中毒,就在她的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天。
 
她去认领尸体,警察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不敢相信那个肮脏的酒鬼会是她的父亲。
 
“你是杜小姐?”警察核对着户口本上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最近改了名字,跟我妈妈姓了。我叫……柳清清。”
 
多好听的名字啊,她喜欢这个新名字,这是全新的人生,全新的开始。
 
走完火化的程序,她换了一张新手机卡,一个人拖着皮箱来到机场,坐上了前往X市的飞机。
 
飞机起飞,她看着窗外的蓝天,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她终于可以前往童年时向往的学府,抛开不堪回首的过去,把自己打扮成天真可爱温柔善良的白富美,再也没有贫穷、饥饿、打骂,也再也不用虚与委蛇地应付那些讨厌的男人,她自由了。
 
她突然笑出了声,乐不可支。
 
至少在这一刻,她认定自己笑到了最后,她就是那个赢家。
 
第33章:杜鹃啼血(下)
 
高跟鞋怪物死了,感觉到手背上多了一条烫痕的顾风仪长长地松了口气。
 
刚才的战斗让她受了点伤,浓浓的血腥味弄得她很不舒服,蛇感也受到了影响,她又取出一根弩箭,上弦,让手弩永远都在随时可以攻击的状态,这在充满了死亡危险的游戏中是个好习惯。
 
瘫坐在地上的柳清清仿佛还沉浸在刚才千钧一发的凶险中,看着死在她面前的怪物发呆,魂不守舍。
 
“清清?”顾风仪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柳清清应声抬头,艰难地从污泥和血垢中站起来,一身雪白的长袖连衣裙已经弄脏了,被弩箭刺穿的手腕上还包扎着厚厚的布条。
 
她弯了弯嘴角,似乎是想对顾风仪笑,可就在这时,一道提示晴天霹雳一般落在了两人的脑中。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4人,6道刻痕转移。】顾风仪愣住了,在这个时候产生减员……林觉?宋寒章?陆刃?单凉?
 
不是陆刃,陆刃的刻痕数绝不止6条,林觉和宋寒章正在追击单凉,如果这三人发生混战,最有可能死亡的人应该是单凉!
 
不对,如果单凉是犹大,那么他是不该有死亡提示音的。
 
他不该有的。
 
顾风仪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看向柳清清。柳清清正死死盯着她,右手盖在左手的手腕上,冷却完毕的火焰技能被激发,那耀眼的火光瞬间吞没顾风仪的视野。
 
这是短暂到空白的一刹那,一切完美的伪装,一切理性的思考,一切利弊的权衡都来不及开启,只剩下赤裸裸的人性,直白地撕破一切虚情假意的面具。
 
——避开火焰,手弩举起,瞄准目标,扣下扳机。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到毫无凝滞,就仿佛在顾风仪的潜意识里演练过无数次。
 
火焰从她身边穿过,击中她身后的小怪物,它扭动着细瘦的身体在一团火焰中挣扎尖叫,然后倒在了地上。
 
弩箭从她手中射出,射中她眼前的柳清清,柳清清愕然地捂住胸口,也是那样,缓缓地、缓缓地倒在地上。
 
命运在这一刻发出无情的笑声,比嘲讽更嘲讽,比刻薄更刻薄。
 
当弩箭射出的那一刻,理智和判断力就已经回到了顾风仪的脑中,她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如果柳清清是犹大,她是无法直接杀死她的,她会做出攻击,绝对不是为了伤害她!
 
可是太晚了,被污浊的雨水浇淋过的土地上,早已无声无息地开满了黑色的花,当猜疑的火种落下,那燎原的大火就铺天盖地地燃烧起来,一切残存的美好燃烧殆尽。
 
顾风仪丢下手弩,狂奔到柳清清面前跪倒在地。
 
她安静地看着她,大大的杏眼里盈满了沉默的悲伤。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甚至是微笑着的,她很轻很轻地问道:“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顾风仪哽咽着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折磨着她的是愧疚,还有她对自己失败的一生的痛恨。
 
当那条死亡提示突然出现的时候,柳清清一个危险的动作就让所有压抑的猜疑在一瞬间被引爆,那刺眼的烟火照亮了她的灵魂——一个自私、冷漠、猜疑,却不愿意看清自己的灵魂。
 
为什么她的内心会装满怀疑和猜忌?为什么她一次又一次地假装去相信?可是到最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学会信任。她和那个男人一样,注定将自私冷漠的天性铭刻在基因里,她对他的深恶痛绝,到头来都是无情的嘲讽,她和他有什么区别?她就是他的女儿,就是他肮脏血脉的延续,她永远、永远、永远学不会真正地去爱。
 
她以为自己逃离那个扭曲的家庭就可以摆脱这一切,可她为之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最终被证明毫无意义。
 
她这一生最大的失败就在于,她以为自己能够学会信任,能够学会去爱,可是她不能。
 
柳清清安静地看着顾风仪痛哭崩溃,胸口的疼痛已经让她无法呼吸,这一箭射穿了她的肺叶,虽然不至于让她立刻断气,可她也支撑不了太久。
 
她很快就要死了,然后……那个她苦苦隐藏的秘密就要暴露在她眼前。
 
她突然觉得不甘心,她处心积虑、甘冒奇险,拼着被一箭射死的危险在顾风仪面前用感情绑架了她的判断力,那一箭成就了她,可是当她真心想要保护顾风仪的时候,又有一箭摧毁了她。而凶器,是她亲手送到顾风仪手中的。
 
现在她就要死了,被她牢牢压制在意识海深处的那股意念再次咆哮着想要占据她的身体,她无声地在心底笑着:你们休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让我乖乖做个傀儡。
 
她这一生忍过了寒冷、饥饿、屈辱,她心机深沉、目标坚定、不择手段,这种超乎常人的意志力被隐藏在柔弱无害的外表下,凭借着那股扭曲的爱意越发强大,就连犹大的意志也没能真正左右她。
 
可她还是会死,就像一开始死在幻境的怪物手中,就像现在,死在顾风仪的手中。
 
看着顾风仪痛哭流涕的脸,她突然感到浓浓的不舍。一想到她很快会看到地上浮现出的那行犹大法则,柳清清心如刀绞。怎么能让她看见呢?怎么能让她知道呢?怎能让她眼中完美无缺的自己就这么毁掉呢?她舍不得啊,舍不得她独活。
 
顾风仪身后那只被火焰灼烧过的怪物无声无息地爬了起来,柳清清讶异地看着它。
 
它是那么瘦,那么小,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总是胆怯地躲在草丛中,害怕被人看见,就连顾风仪的蛇感也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可是当它找到可乘之机的时候,它就会换上另一副面孔,毫不留情地扑上来,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柳清清笑了,她虚弱地将手放在顾风仪的手上,哀求道:“风仪,我好冷啊,你抱抱我好不好?”
 
顾风仪手足无措地抱起她,生怕让她脆弱的生命流逝得更快。
 
柳清清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混入了血腥味的香味,越来越冷的身体感到久违的安宁,血里的相拥之中,过往无数次拥抱的回忆又回到了她的脑海。
 
她就这样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悄无声息地向她们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像年幼的她,不顾一切地奔向她梦想中的未来,那时候的她相信总有一天她可以获得一切,并且深信着,只要能笑到最后,她不在乎过程有多狼狈难堪,也绝不后悔。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3人,0道刻痕转移。】怪物“咯吱咯吱”地啃咬着顾风仪的骨头,贪婪得像是那个饥饿的夜晚,将滚烫的热汤灌进喉咙里的她。
 
柳清清看着它。
 
它有一双好看的眼睛,一张好看的嘴巴。现在,它贪婪的嘴里塞满了血肉,可是它的眼睛里,却一刻不停地流着眼泪。
 
这是一只哭泣着的、贪婪的怪物。
 
为什么要哭呢?柳清清忧伤地问它,明明你已经得偿所愿了啊,为什么你还在一刻不停地吃着,还要流着眼泪?
 
死神盘旋在她的头顶,柳清清看向阴沉的天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全新人生的开始。
 
她从男人的车里下来,努力故作从容地和他告别,心慌意乱地走进街边的小店中,要了大碗的面条,狼吞虎咽地吃着,连着吃了两大碗。
 
滚烫的面条烫得她不住地吸气,可她还是执拗地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掉眼泪。
 
手机响了,是刚才那个男人打来的电话,她看也不看地挂掉,再打来,再挂掉。
 
她的肚子撑得要炸开,可是她还是不停地吃,不知满足地贪婪。
 
老板娘是个温和的妇女,看着她一边吃一边哭,还不停地按掉电话,温柔地问道:“和男朋友吵架了吗?那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吃不下就别吃了。”
 
她突然打了个激灵,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擦干了满脸的泪水:“我没有男朋友。”
 
崭新的手机还在响,来自刚刚输入通讯录的男人。
 
她抬起了头,挺直了背,露出最好看的笑容,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重复道:“我没有男朋友。”
 
第34章:长夜漫漫(上)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3人,0道刻痕转移。】就在林觉踏出幻境的那一刻,脑中突然响起了这么一条提示,惊得林觉当场愣住,就连浑身上下的疼痛都忘了。
 
是谁?
 
林觉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宋寒章,可是他又不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他会出事。
 
难道是顾风仪她们?这个可能性更大,0道刻痕转移说明造成这次死亡的不是别的队伍,而是怪物。如果是怪物的话,身边带着一个居心叵测的柳清清的顾风仪,显然比宋寒章的处境更危险——尤其现在他已经确定,单凉并不是犹大,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犹大的就是柳清清了。
 
想到这里,林觉突然想起身上的命匣,取出来一看,命匣依旧是无法开启的状态,也不能向命匣献祭尸体,这就意味着绑定了命匣的宋寒章依旧活着!
 
林觉松了口气,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放轻了脚步在这栋宿舍楼中行走,他直觉宋寒章还没有离开这里,所以即便他已经干掉了单凉这个目标,他仍然迟迟不肯离去。
 
地面的震动感越来越频繁强烈,林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02:44。
 
再待半小时,半小时之后就走,这栋宿舍楼也坚持不了太久了,迟早会坍塌的。
 
林觉沿着楼梯往上走,检查着每一间没有上锁的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月光清冽。他忽然想到第一轮游戏的时候,他和宋寒章在图书馆里躲避丧尸。那时候刚刚杀死了丧尸化的周玉秀的他满心彷徨不安,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将会和从前不同了,而且会越发不同。
 
这种从普通人变成异类的惶恐不安折磨着他,让他迫切地想要抓住身边的一切,而恰好宋寒章就在那里。
 
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月光,他第一次和宋寒章探索着彼此的内心世界,尝试着了解对方,他被那个矛盾而复杂的灵魂吸引着,于是憧憬就此萌芽。
 
在这危险而脱离社会的环境中,林觉甚至没有考虑过自己对同性的倾慕正常与否,也不曾思考过这种朦胧的爱慕能持续多久,更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在他们离开这里之后,这份感情是否会无疾而终。
 
凭着直觉行动的他,就这样天真而执拗地向一个危险的灵魂靠拢,他愿意付出一切温柔善待,一切宽容忍耐,一切坚定勇敢,去打动那个让他怦然心动的人。
 
这就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
 
走过这一地回忆的月光,林觉站在走廊的拐角处。
 
每一个转角都是一次未知的冒险,林觉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走了过去。
 
带着血腥味的风从走廊那一头敞开的窗户外涌来,吹动着地面上两具尸体的衣角。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真看到队友的尸体时,林觉空荡荡的胃里还是不住地抽搐着。在震惊的同时,内心深处却还有一个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真的不是宋寒章。
 
这卑劣的喜悦让他忍不住唾弃自己。
 
林觉朝着尸体走去,缓缓地蹲了下来。
 
顾风仪的尸体已经残缺不全,手弩和撬棍被远远地丢在一旁,她赤手空拳地倒在柳清清的尸体旁——后者的胸口插着一支弩箭,身边还有一行血色的文字:【犹大法则:如果在0点前没有出现合适的附身对象,则本轮犹大不出现。】真的是她。
 
林觉心情复杂地看着柳清清的尸体。
 
她睁着一双漂亮的杏眼,空洞地看着房顶,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她并不恐惧死亡,这个临死前的表情告诉林觉,她在踏入死亡的这一刻,如释重负。
 
林觉不明白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顾风仪既要杀死柳清清,却又手无寸铁地靠近她,最后又被怪物杀死。
 
可是已经不会有人回答他了,这个秘密将永远是秘密。
 
他们在这个死亡游戏中相遇,也曾互相算计过,也曾并肩战斗过,可时间终究太短暂,故事总是太无情,人的生命却又是如此脆弱,在狂风暴雨中轻易被摧折。
 
林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失明的左眼还在疼痛,哪怕打了止痛针都无法彻底消灭这种痛楚,他可以忍耐这种疼痛,他也必须忍耐。他捡起了顾风仪的手弩和弩箭,又捡走了她从许愿池里捞出来的水壶,轻声对两人道了一声“再见”。
 
兔死狐悲的情绪让林觉心情低落,可这份伤感是平静的,他已经明白并且接受自己正在逐渐变得冷漠的事实,看到熟悉的人死去不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杀人也是一样——他已经走进了那片原始而黑暗的丛林,在生存的威胁下找回了脱去文明外皮的自己,那是一只嗜血的野兽,在月光下踽踽独行。
 
可他仍会感到孤独,想要被驯养。聪明的猎人驯养了他,他们互相偎依着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然后猎人抛下他独自离开。
 
他生气、愤怒、迷惑不解,却独独没有怨恨,他知道一定有什么缘由让他不得不离开,所以他要找到他,将一切问个清楚明白。
 
必须找到宋寒章,这个信念在催促着林觉。他想象着再次见到他的场景,他一见到宋寒章就冲上去给他一拳,最好照着眼睛打……呃,不行,他戴着眼镜呢。那就照着鼻子?可是鼻梁打断了怎么办?
 
林觉想着想着,止不住地觉得好笑,可就在这时,有一条提示降临在了他的脑中,让他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这个瞬间。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2人,0道刻痕转移。】林觉脑中“轰”的一声,世界就此分崩离析。
 
那主宰着所有人命运的那个意志,在冥冥之中露出了恶意的微笑。
 
林觉无法再去思考,他在一瞬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疯了一样地往回跑,跑向两人分别的那个楼梯间。楼梯还坍塌着,他在狂奔中一跃而起,跳到了还未坍塌的水泥地上,双脚落地时的震感让他早已损伤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生疼。可是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踉跄了两步又继续向前跑。
 
就是这个走廊,这个普通的拐角,他们就此分别。
 
林觉冲过拐弯口,那满眼清澈的月光中,宋寒章就在那里。
 
他闭着眼睛,靠墙坐在地上,心脏的位置准确无误地被凶器洞穿,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弄脏了他的白衬衫,那一团深红的血迹甚至还在不断蔓延扩大,宛如吞噬他性命的黑洞。
 
真的很痛,无法忍耐的痛,仿佛自己也被一刀捅穿了胸口。林觉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跪倒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林觉还是不能思考,他哆嗦着手从医疗包里翻出止血剂,想要止住他胸口的致命伤,仿佛这样就可以挽回他的生命。可是当他的手碰触到那温热的血液和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时,他骤然崩溃了。
 
单凉临死前的诅咒言犹在耳,长久以来关于失去宋寒章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应验,林觉跪在宋寒章的尸体前,嚎啕大哭。
 
滚烫的眼泪从眼中涌出,咸涩的泪水刺痛他受伤的眼睛,可是他无法停止,他就是无法停止!
 
那悔恨的、悲痛的、绝望的眼泪丝毫没有让他的痛苦平息,他只会更怨恨自己——为什么那个时候要看着他走开?他明明可以跳下去的,就像刚才那样,跳过那块坍塌的楼梯,牢牢抓住他的手,他明明可以做到的!
 
现在他抓住了他的手,可是这只手正在变得冰冷,无论他怎么努力地去温暖他,这脆弱的温度都会轻易地被冷寂的空气带走,他只会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僵硬,像这个游戏中无数具尸体那样。
 
这就是结局了吗?林觉绝望地问自己,就算他赢了,可如果不能一起活下去,那还有什么意义?
 
一起活下去……
 
林觉突然浑身过电似的痉挛了一下,猛地伸手拉开外衣的口袋上的拉链,那只小小的命匣就在这里。
 
【巫妖命匣:绑定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命匣不被摧毁,死亡后将不会被清除,但会失去所有游戏中获得的能力,并掉落所有游戏中获得的道具。持有绑定后的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献祭3名玩家,即可复活巫妖命匣中的玩家作为队友。剩余使用次数1/1,献祭人数0/3(未开启)。】【是否开启?】
 
开启!
 
【巫妖命匣已开启献祭状态。需要献祭3人,被献祭对象的死亡时间不可以超过5分钟。绑定人的尸体无法作为被献祭对象。当前献祭进度:0/3。】林觉缓缓地将命匣贴在自己的胸口,如获至宝。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泣血的笑声在月光中回荡,透着隐隐的崩溃和疯狂。
 
他会把他带回来的,一定。
 
第35章:长夜漫漫(中)
 
03:17。
 
随着大地越来越频繁的震动,林觉终于从黑白两色的世界中醒来。
 
他仍是混沌而不清醒的,虽然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是他的大脑仿佛在酒精中浸泡过一样,让他的感知变得荒诞而迟钝,就连微风吹动窗台植物那枯萎叶片的声音,都会激起他心中那股躁郁的杀意。
 
这半个小时里他痴痴地拉着宋寒章的手低声絮语,专注地看着他脸上每一个细节,从干燥的嘴唇上的纹路到每一根睫毛,他甚至很想亲吻他正在失去温度的皮肤。
 
世界毫无色彩,世界嗡嗡作响,诡异的黑红色的血液在地面上流淌着,像是一条河,从他们身边缓缓流过。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水流声、轻笑声、嬉闹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尖叫声,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回荡。
 
越来越多,越来越近,那些逐渐不再是脑中的声音,而是真实地在他身边响起。他的耳朵已经能判断出这些虚幻的声音的方位,可是当他用眼睛去捕捉的时候,右眼中只有一片黑白的死寂世界。
 
这些幻听让他不胜其扰。
 
他要换个地方,这里太吵了。
 
林觉小心翼翼地背起宋寒章,艰难地离开这栋摇摇欲坠的大楼。
 
眼前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地怪异,这栋被异化过的大楼在林觉的眼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恐怖——虽然此时此刻他对恐怖的认知已经完全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了——被锈迹和血迹侵染过的墙面上,红褐色的液体正在不断往下流淌,汇入一条浅浅的血河中。
 
林觉背着宋寒章,行走在这条黑红的长河中,无数玩家临死前狰狞的脸出现在河中,仿佛溺毙的水鬼,他们在哀嚎,在悲鸣,可他充耳不闻,将这些狰狞的幻象一一踩在脚下。
 
走出宿舍楼,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燃烧的红,地裂已经快要吞没整个南宿舍区,这里就快变成岩浆的乐土。
 
林觉向东方走去,穿过南方广场,一直向温室植物园的方向走。
 
他并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这条路太漫长,他背负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在不断崩溃的世界中踽踽独行,直至抵达彼岸。
 
走入温室植物园的林觉将宋寒章放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距离不断扩张的熔岩地带也很远,他不能总是带着宋寒章,所以选择将他暂时安置在这里。
 
月光透过玻璃穹顶涌入温室之中,这个原本长满了茂盛植物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衰草的乐园,枯萎的草丛中,宋寒章安睡在那里。
 
林觉在旁边站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耽搁下去,单凉、顾风仪和柳清清的尸体都超过了5分钟的献祭限制,他必须找到2022仅剩的3人,用他们的尸体来完成献祭。他已经不会再畏惧战斗了,复活宋寒章的信念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勇气和毅力,哪怕现在要他去杀掉陆刃,他都敢动手。
 
可是告别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以至于他无法掉头离开。
 
他还是没有想明白,很多事情。
 
杀死宋寒章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2022的人,为什么没有刻痕转移,可是如果不是2022的人,难道会是怪物吗?造成这个伤口的无疑是锋利的武器,而且是准确地一击毙命。
 
用最干脆的攻击,把死亡的痛苦降到最低,简直像是安排好的一样。林觉空洞的大脑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可是太快了,它就像是夜空中的闪电,匆忙地消失在了雨云中。
 
宋寒章身上的命匣也不见了,那只绑定了林觉的命匣不翼而飞。他只能假设是2022的人利用怪物杀死了宋寒章,然后搜走了他的命匣,还有宋寒章的武器——那把林觉从许愿池中取出,送给宋寒章的匕首。
 
为什么呢?那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匕首,为什么要拿走它?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翻滚,却被越来越近的幻听搅得七零八落。
 
林觉头疼欲裂,这些幻觉折磨得他濒临奔溃,他甚至开始听到宋寒章的声音,将记忆中每一句他说过的话重复着。
 
03:33,真的得离开了。
 
林觉再一次凝视着宋寒章毫无生气的脸。
 
月光宁静而温柔,照亮这个快要变成地狱的世界,也照亮快要变成厉鬼的人。
 
林觉俯下身,终是在宋寒章渐渐冷下来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
 
“很晚了,先睡一会儿吧,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不久前的痛哭崩溃完全是一场幻觉,他们只是短暂地分别于此,必将很快重逢。
 
可是随着他的转身离去,周围的世界却开始变得凝重而黑暗,那如有实质的粘稠感再一次出现了,林觉抬起头,那遥远的月光被浓郁的黑气吞噬,这黑色的胶质比以往任何一次幻境降临前的状况都更加凝实。
 
简直就像是那一次宋寒章故意催眠自己,引动内心的负面情绪时一样。
 
那一次“事故”真的太危险,挖掘自己内心深处的阴影也太可怕了……那一次的幻境已经不是普通的回忆构造而成的,而是被高度扭曲后的变异世界,到处都是真实与幻觉交织在一起的场景,就连周围的环境也脱离了现实,光怪陆离。明明眼前是一间用血肉涂抹的教室,一排排奇形怪状的怪物坐在课桌前,好不容易杀光之后,场景又变成了堆满了尸山血海的图书馆,大群丧尸一般的怪物向他们涌来。
 
这些怪物并不强大,击杀后也没有刻痕,可是数量多到令人绝望。
 
那个时候,两人杀到精疲力竭才找到了幻境中真正的那个怪物,又是一番苦战,最后还是宋寒章找到了怪物的弱点,他们这才成功从那个恐怖的幻境中挣脱出来。
 
那一次险些引发“事故”的实验之后,宋寒章就没有再尝试过催眠自己了。
 
可就算是那一次,周围的黑色粘稠感也没有这么强烈过。
 
林觉背着箭囊,一手拿着顾风仪的手弩,一手拿着长枪,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荒草消失了,月光消失了,不变的是鼻尖涌动的血腥味,还有耳边突然响起的音乐声,轻松欢快,这里就像是午夜时分三队汇集的那个舞会场。
 
又是幻听吗?林觉皱了皱眉,可是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竟然真的是那个舞会场!
 
不,又不全是。
 
那些曾经对他们穷追不舍的尸体已经倒下了,像是被割断了提线的人偶,倒在一汪无边无际的猩红中。而曾经被诡异雾气笼罩着的天幕之中,漂浮着巨大的幻影,像是一条大到不可思议的鱼投下的影子,缓缓地从宇宙中游过,那是难以名状的庞大与恐怖。
 
会场中央的那个许愿喷泉早已变成了一摊血池,汩汩地往外冒血,一只又一只糊满了血的怪物从池水中爬出来,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地面早已积起了血水,它们手脚并用,越过拦路的尸体,笔直地向他爬来。
 
太慢了。林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几乎要主动迎上去,可是耳朵却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宋寒章的声音:“别走。”
 
林觉猛地回过头,宋寒章的尸体竟然就在他身后,跟着他进入到了这个幻境中!
 
许愿池的血水还在不断蔓延,迟早会没过他的脚底,将安睡的宋寒章也一起吞没。
 
林觉终于有了紧迫感,他必须快点解决这些怪物,不能让血水弄脏宋寒章的衣服。
 
从许愿池里爬出来的怪物越来越近,林觉生疏地举起手弩,瞄准怪物——它在他的视野中是如此迟缓,瞄准起来毫不费力,可是当他扣下扳机的一刹那,弩箭却没有按照他预想当中的那样准确命中怪物,射击那一瞬间的后座力失控,让弩箭完全偏离了预定轨迹,一箭射飞。
 
没有练习过还是不行,等离开这里后再练习吧。林觉干脆丢下手弩,用惯用的长枪来应敌。
 
怪物们在血泊中爬行,越来越近,当最快的那一只突进到距离林觉三米以内,它的动作变了,不再是仓皇的爬动,它停了下来,就像是发出攻击前的蓄力一般。
 
左边?右边?高度?速度?
 
林觉仅剩的完好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后肢下压,蓄力前倾,身体倾斜——左边!
 
就在那只浑身浴血的怪物跳起扑杀的一瞬间,这快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林觉眼中的世界是迟缓的,怪物凶猛的扑杀在他眼中像是老旧卡壳的录像带,一帧一帧地在眼前掠过。
 
怪物尖叫着跃起,向着林觉左边的盲点扑去,可是长枪比它更快,冰冷的枪头像是早已准备好了在那里待命一样,一枪刺出,瞬间命中!巨大的冲击力让怪物被捅穿。林觉双手持枪用力一甩,将它的尸体甩飞出去,迎面撞上在正在向这里爬行的怪物,两只相撞的怪物在血泊中滑行,飞溅出半人高的血浪。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更多的怪物向他涌来,迫不及待地要撕开他的皮肉,吸干他的鲜血,将他每一寸骨骼血肉都吞吃殆尽。
 
这片乱局持续了一阵,那源源不断爬出怪物的喷泉终于累了,林觉却接收不到身体发出的抗议信号,他会像是一台战斗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战斗下去,直到彻底损坏。
 
满地都是尸体,还有粘稠腥臭的血液,林觉杵着长枪,看着满天的血光长久地沉默。
 
还是很吵,还有影影绰绰的幻觉,光凭眼睛已经无法分辨虚幻和现实了,也许是那枚止痛针的副作用,也许真的是精神出现了问题,林觉眼前的世界奇异地扭曲着。刚才战斗的时候,他好几次听到宋寒章的声音,还看到了许许多多死去的玩家,他完全是依靠直觉在区分虚幻和现实,可是这种直觉只在战斗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敏感,在结束战斗之后,他又回到了被无数声音和幻觉困扰的状态。
 
林觉转过身,看向宋寒章的尸体,完好的右眼一阵刺痛。
 
就在那具尸体旁,另一个林觉抚摸着宋寒章的脸颊,对他絮絮低语。
 
那不断蔓延的血泊在他们身旁停住了,好似有一圈看不见的屏障,让他们和血淋淋的幻境割裂开来。
 
很好,没有弄脏宋寒章的衣服,但是旁边的那个家伙太碍眼了。
 
林觉提着枪,踩着已经积到了脚踝的血池,向他们走去。
 
另一个他抬起脸,他的脸是完好的,干净的,没有满脸的血渍,也没有那道贯穿了半张脸的伤口。
 
林觉看着他,他也看着林觉,他们相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血泊。
 
就像一面魔镜,一边映出纯白无暇的过往,一边映出鲜血淋漓的现在。
 
另一个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无声地说:他是我的。
 
第36章:长夜漫漫(下)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被另一个自己挑衅的林觉怒气上涌,大步向那道拦阻了血湖的“界限”走去。
 
他踏入了那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从尸山血海而来的林觉在洁白的地面上留下了第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随着这一步,周围的世界迅速坠入光怪陆离的疯狂之中。
 
血湖、涌血的许愿池、玩家的尸体、怪物的遗骸……它们迅速消散。脚下的大地隆起裂开,露出溪流一般涓涓流淌的岩浆,巨大的鱼形生物从天穹中游过,淅沥沥地降下猩红的雨,整个幻境正在迅速坠向地狱。
 
世界面目全非。
 
宋寒章身边的那个“林觉”从容地站了起来,和他一样,手持长枪。他们原本相距不过七八米的距离,可是现在这个距离却正在急剧延伸——两人之间的地面已经裂开了缝隙,金红色的岩浆从地缝中淌过,缝隙变得越来越宽。
 
到那边去,然后杀了他!
 
林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长枪迈开脚步,向已经裂开近两米的地缝狂奔,最后一步跨出,他一跃而起,跳过滚烫的熔岩,半蹲着在地缝的另一边落下。
 
很近,一站一蹲的两人之间,已经不足五米。
 
相对而视的两人像是感应到了那个无声的信号,不约而同地行动了!
 
长枪和长枪碰撞在了一起,林觉一脚撩起,对方却敏捷地避开,还以一枪,含有腐蚀性的枪头从脸颊旁擦过,贯穿了左耳,腐蚀的力量让耳朵上的伤口迅速溃烂。可是这种疼痛却被止痛针牢牢抑制住了,残留的些许痛楚只会激发内心的凶性。
 
林觉怒吼一声,一脚踢倒对面的人,对方不甘示弱,拽住他的裤腿将他也拖倒在地,近身搏斗的两人彻底放弃了用长兵器对抗,你一拳我一脚地厮打了起来,仿佛两只为了扞卫领地的雄兽在以死相搏,这种原始而粗暴的力量在搏斗中对冲着,疯狂血腥的战斗欲望被彻底激起。
 
这一刻,林觉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人,他疯了一样一口咬掉了另一个自己的耳朵,另一个他狠狠扼住他的喉咙,翻身将他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想要将他扼死在这里。
 
林觉抓住他的手腕奋力挣扎着,可是被压制住的身体却无法摆脱这种困境,他充血的右眼死死盯着另一个他——那个人早已满脸狰狞,一只耳朵被他咬了下来,那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弄脏了他的脸,原本干净的他也像是现在的他一样,比厉鬼更像厉鬼。
 
林觉盯着他的眼睛,那一双完好的、涌动着恨意的眼睛,他在无声地质问他:你连保护一个人都做不到,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这只因为他强烈的自我憎恨而诞生的怪物,就要在这里杀掉他。
 
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林觉艰难地扭过脸,看着不远处宋寒章的尸体,却惊恐地发现他身下的那块土地正在开裂,不到手掌宽的地缝中已经闪现出了熔岩的火光,它将不断扩大,不断蔓延,然后将他吞没。
 
不,不可以!停下来啊!求求你!
 
林觉的灵魂无声地呐喊着、乞求着,可是这个世界却对他的哀鸣充耳不闻,它冷酷地执行着命运的安排,从他身边夺走了他。
 
眼泪从林觉的右眼中渗出,他怒吼着一拳挥开了掐着他的对手,一脚将他踢开。
 
呼吸还没有平复,极度缺氧之中,他眼前一片晕眩的乱景,可林觉还是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宋寒章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在地缝中的岩浆吞没他之前,把他带回来啊!
 
宋寒章、宋寒章、宋寒章、宋寒章、宋寒章……求你,等等我,等等我!
 
缺氧的身体经不住他最后的疯狂,林觉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他剧烈地喘息,努力想要摄入更多的氧气,却让肺部都绞痛不堪。
 
就快到了,只差一点,拉住他,拉住他!
 
林觉四肢并用地往前爬,满地碎石让他的膝盖和手掌血肉模糊,可他一味向前,无知无觉。
 
再三米、两米、一米……伸出手就可以够到了!
 
林觉伸长了手臂,欣喜地想要拉住宋寒章的尸体。
 
一股力量从身后拖住了他,林觉猛地回过头,另一个他血淋淋的脸上露出了恶毒的笑容,他的嘴里发出单凉的声音,倾吐着那个让他害怕的诅咒:“我祝福你,祝你永远失去他,哈哈哈哈哈哈,林觉,你会和我一样的,你会和我一样的!”
 
林觉疯了一样用力踢他,可是他却死死抱住了他的腿,阻止他往前爬。
 
来不及了,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宋寒章身下的地缝已经彻底裂开了。
 
一切都像是慢镜头中的画面,安睡着的宋寒章缓缓坠入赤红的岩浆之中,那耀眼的光芒和灼热的温度仿佛天国的圣光,当那缕光芒照亮尘世间的刹那,徘徊的亡灵化为了灰烬。
 
世界在无声中崩溃。
 
他呆呆地、呆呆地看着,任由另一个他声嘶力竭地大笑,嘲笑着他的又一次失去。
 
大脑空白,身体丧失了感觉,唯有堵在胸口的一股气冲了上来,林觉狂咳了起来,生生喷出了一口血,就好像要把绞碎了的心肝脾胃也一起吐出来。
 
他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就像他看到宋寒章尸体的那一瞬间一样,完全地崩溃失控,可是这一刻他枯竭的灵魂里已经榨不出哪怕一滴眼泪。那股在他胸中奔腾着的怨恨和杀意伴随着宋寒章被毁去的尸体一起沉入岩浆中,他静静地擦掉了嘴边的血迹,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感觉,疼痛没有了,悲哀没有了,绝望也没有了,只剩下苍莽的空洞和麻木,侵蚀着他只剩一半的灵魂。
 
他捡起地上的长枪,冰冷的武器握在手中的时候,他突然找到了一点自我和存在的意义。
 
于是他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哭一样的笑容,一步步向那个疯笑的自己走去。
 
战胜一个疯子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变得比他更疯狂。
 
……
 
……
 
鲜血喷溅在林觉的脸上,他拔出枪头,懒得再擦一擦脸,反正已经很脏了,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干了又湿的血迹从头发丝到袜子里,让他看起来像是从血河里爬出来的怪物。
 
耳朵上传来麻痒的感觉,在止痛针的药效下,这种疼痛微乎其微,可是耳朵却因为枪头自带的腐蚀性而不断溃烂着,放任不管的话,它会很快烂成一块肉泥,腐蚀的痕迹将会沿着耳根爬上他的脸,让整个大脑都烂掉。
 
林觉迷迷糊糊地想起从单凉身上搜来的刺刀,他拔出了刺刀,一手拉扯着只剩一半的耳朵,另一手握着刀柄,从耳廓的上方用力往下一割,半拉半撕地将左耳扯了下来。
 
刹那间鲜血狂喷,林觉好似没有感觉,手都不抖地从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剂喷在伤口上。
 
很好,溃烂止住了,不会烂掉脑袋,他还可以再撑下去。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手背上微乎其微的烫伤感,杀死那个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怪物之后,他又新添了第二十道刻痕。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留给他的复活材料就是2022队的三个人,他们也只剩下三个人了——张思嘉、左临渊,还有那个斗篷人……
 
林觉混沌的记忆在斗篷人从尸群舞会中潇洒离去的背影上停滞了几秒,他隐隐约约地抓到了一丝暧昧的暗示,可是四面八方嘈杂的声音不断地打扰着他,他又烦躁了起来。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一会儿,像是一只迷失了方向又伤痕累累的野兽,对黑暗丛林之中不怀好意的窥视怒不可遏,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惊扰着他,让他对每一个声音都怀着深深的敌意。
 
离开幻境前,林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吞噬了宋寒章的地缝已经裂开十几米宽了,岩浆正缓慢地涌出地缝,向着前方推进,将另一个他的尸体也一起吞噬掉。那赤红刺眼的光亮和灼人的热度,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
 
他还看到了巨型的鱼,在虚无的天际中游弋,看到了无数庞大的山峦,耸立在世界的角角落落,甚至还有巨大的树,擎天而立,这个世界怪诞得像是一个扭曲的梦。
 
他已无法区分幻觉和现实。
 
这个世界沉沦在大地深沉的怒火之中,终将覆灭。
 
林觉走出了幻境,回到了荒芜的植物园。
 
宋寒章已经不在那里了。
 
林觉呆呆地看了很久,那一块凹陷的荒草之中,宋寒章的尸体已经不在了。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熔岩吞噬——宋寒章的尸体是真的跟随着他进入了幻境,然后毁灭在了岩浆中。
 
受伤的左眼中传来酸涩的热度,干涸的泪腺里不断溢出透明的液体,融开了快要愈合的伤口,于是鲜血也一起涌了出来,竟是血淋淋的一片。
 
月光之中,被人驯养过的野兽咀嚼着短暂却温柔的回忆,无声无息地流下了眼泪。
 
第37章:爱欲边缘(上)
 
楼顶的风凛冽地吹过,目之所及的世界已经被缓慢推进的岩浆吞噬了一半,林觉握着宋寒章的匕首,站在风中看着远方的植物园,沉默不语。
 
陆刃抱着长刀坐在屋顶的栏杆上,腐朽的铁栏杆看起来随时都会折断,可是他却好似没有觉察到这致命的危险,或者说,他对应付这种程度的危险抱有十万分的信心,还闲闲地打了个哈欠。
 
对陆刃而言,等待总是让人百般无聊——提心吊胆地等待高数考试成绩公布时除外。
 
无聊的心情驱使着他,让他去撩拨林觉:“喂,你好歹对把你复活的救命恩人说一声谢谢吧?”
 
林觉头也不回,月光落在他完好的脸上,全然是冷冽的肃穆。
 
沉默的无视加剧了陆刃不愉快的心情,他从栏杆上跳了下来,玩着手中的长刀,绕着雕塑一般的林觉走了两圈:“不礼貌的坏孩子,可是要被惩罚的哦。”
 
林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毫无情绪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挑衅,也没有恐惧,就好像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陆刃是一块风干的腊肉。
 
啊,太无聊了。陆刃沮丧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林觉,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他享受厮杀战斗的感觉,享受对手对他的恐惧,唯独讨厌这种毫无反应的家伙——就像宋寒章那样,无论他怎么恐吓挑衅,都像是在对一根木头做无用功。就算把他们杀掉,感觉都像是在劈柴做苦力。
 
那可太无趣了,简直倒尽胃口。
 
陆刃撇撇嘴:“我把你从命匣里复活,可不是为了看你板着一张寡妇脸。哎,明明刚才见到宋寒章的时候不是挺激动的吗?”
 
宋寒章的名字让林觉有了一点反应,他抚摸起了手中这柄属于宋寒章的匕首。
 
十年前,他从许愿池中捧出了它,满心欢喜地送给宋寒章。
 
一个小时前,他从宋寒章的胸口拔出它,泪流满面地看着他闭上眼。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十年前的那一次团战中,宋寒章究竟是怎么死的。那既快又准、直刺心脏的一刀不是来自别人,正是来自宋寒章自己。
 
陆刃就像一个装满了秘密忍不住想要抖搂出来的告密人:“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比如我给宋寒章带去的‘口信’是什么?”
 
林觉声音沙哑地问道:“是什么?”
 
得到回应的陆刃心情大好:“没什么。”
 
“……”
 
陆刃真诚地重复了一次:“我根本没有给他带去什么口信。”
 
“……”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就什么都猜到了,你走之后他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还有多少时间?’”陆刃咂舌道,“他这个人是不是很可怕?”
 
一个直到现在都“死着”的人,却冥冥之中计划好了一切,让所有人按照他的剧本走下去。
 
这也许不是最完美的剧本,却最大程度地避免了不同时间轴上的他们两败俱伤,避免了整个时空循环断裂崩溃。
 
失败并不可怕,只要能笑到最后,这就是宋寒章的信条。
 
十年前他们失败过一次,但是这一次,笑到最后的人该是他们了。
 
陆刃歪了歪头,又坐回到了栏杆上。长刀横放在膝盖上,他对这把刀心怀不满,时刻怀念着另一把更顺手的唐刀,可惜……
 
几个小时前,他被十年前的自己紧追着离开了尸群舞会,出现在了时钟广场中。
 
陆刃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等宋寒章了——十年前的宋寒章。
 
于是他不疾不徐地往十年前那一轮游戏中他遇到宋寒章的地方走去。十年前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宋寒章会站在那里等他,好似笃定他一定会经过这里,现在他明白了。因为那个时候,十年后的他刚刚在那里结束和宋寒章的对话。
 
多么有趣的一个循环啊,宋寒章在短短几分钟里,见到了两个陆刃,2022年的陆刃和2012年的陆刃,他们完美地错开,将这个关键的循环维系了下去。
 
陆刃脱掉了身上的斗篷,随手丢在树丛后,然后慢条斯理地给长刀裹上布条。虽然这种伪装骗不过宋寒章的眼睛,不过瞒过林觉却绰绰有余,他很期待看到林觉一脸迷茫的样子。
 
果然,没多久宋寒章和林觉就经过了这里。
 
陆刃笑眯眯地对他们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啊。”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在无尽的混沌和黑暗之中,他都快要忘记时间,再次重见光明之时,竟然已经是十年之后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有趣了,宋寒章果然一眼看出了他的来历,哪怕他的模样衣着和十年前毫无变化,但是身后那把包裹在布条中的长刀,和他说话时耐人寻味的语气,依旧让宋寒章窥探出了他的来历——不,也许更早的时候,在尸群舞会的时候,宋寒章就已经有了这种猜测。
 
林觉闷闷不乐地离开了,陆刃知道他不会离开多远,因为十年前他就是在不远处见到了等待宋寒章的林觉,那个时候的他口袋里揣着林觉的命匣,被追问宋寒章去了哪里。当时的他仍在被宋寒章看穿的不悦中,还有深深的百思不得其解——宋寒章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第二轮的奖励是什么东西的?为什么要让他保管林觉的命匣?为什么还劝他把第二轮的奖励和林觉的命匣粘合在一起?
 
完全不理解啊,那时的陆刃深深地迷惑着,甚至不想听从宋寒章的建议。可是最后,宋寒章的承诺说服了他。
 
“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让你看到一个有趣的未来。”
 
“哦?有多有趣?”
 
“下限是比现在有趣,没有上限,因为我还不知道这个上限在哪里。我还可以保证让你和那个斗篷人一对一地交手。”
 
十年前的陆刃眼睛亮了:“成交。”
 
宋寒章赌上了性命,将最关键的那一环押在了林觉的身上,当那个时候的陆刃问他,为什么将林觉的命匣托付给他,却把自己的命匣交给了林觉——他对林觉竟然有交托性命的信任吗?
 
宋寒章是怎么回答的呢?
 
哦,他说:“让他背负着我的性命,他会更努力地变强,努力地活下去。”
 
他可以接受任何过程,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那个结局。
 
那时候的宋寒章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哪怕他自己无法成功复活,他也要保证林觉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当他看到2022年的陆刃的时候,他就明白他会成功,至少让林觉复活这件事情,他会成功的。
 
因为持有林觉命匣的2022年的陆刃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他所要做的,就是让2012年的陆刃也得到林觉的命匣,让两条世界线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复活,谁知道呢?至少现在,没有任何现实可以给他答案。
 
大楼顶上,夜风凛冽地吹过,此时的风已经褪去了凉意,熔岩灼热的温度让夜晚的风都变得湿热了起来,吹在脸上暖呼呼的,让人犯困。
 
2022年的陆刃又打了个哈欠。太无聊了,对于一个完全知道了结果的人来说,这一切都太无聊了。
 
他只剩下一件事了,在恰当的时间,杀掉十年前的自己,任由他那粘合了林觉命匣的灵魂飞往抽奖池。十年之后,死去的他将被从抽奖台中抽出来,连同林觉的命匣一起。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就在这里结束。
 
******
 
“好点了吗?”技能冷却一过就立刻再次施展治愈术,连续三次之后,张思嘉问道。
 
左临渊点了点头。
 
在天台上混战的时候,左临渊为了将快要坠楼的张思嘉拉回来,硬生生挨了顾风仪一箭。伤处在右肩上,这给左临渊带来了一点麻烦,他必须把复合弓的拉力从六十磅调整到四十磅以下,否则一旦开弓伤势立刻会加重。
 
“你休息一会儿。”左临渊看着一脸疲惫的张思嘉,很想摸摸他的脸,但是一抬手就看到了手中脏污的痕迹,于是作罢。
 
“我没事。”张思嘉对他的心情毫无觉察,心不在焉地说道。
 
张嘉的死给了他太大的触动,长久以来隐秘恶毒的期望真的达成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感到自由,反而沉浸在空洞的迷惘之中,甚至觉得自己二十年来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慕春宁、慕秋宁、苏甜……队友一个个死去,原本认定自己胜券在握的张思嘉感受到了那股不可控的力量。当他从时钟广场的抽奖台抽到那个人时的惊喜已经消失了,留下的是失控的恐惧。
 
“嗯?你是谁?”六七个小时前,当张思嘉站在抽奖台前,那涣散的光点聚拢成一个人形,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道。
 
奖品里怎么会出现活人?张思嘉震惊地看着眼前之人,蓦地觉得他很熟悉。
 
是谁?这张脸……张思嘉回忆着这二十年来失踪的学生名单,终于将其中一个人和眼前的人对应了起来。
 
“你是陆刃?2012年失踪的陆刃?”张思嘉问道。
 
对面的人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愉快的微笑:“这么说,现在已经2022年了?”
 
“……你怎么知道?”张思嘉诧异了。
 
陆刃插着口袋从抽奖台上走下来,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猜?”
 
之后慕春宁又从抽奖台中抽出了一颗巴掌大的种子,种子自动孵化,苏甜从里面跌了出来。有了苏甜的例子,张思嘉很快判断出陆刃应该是在2012年的队伍中死去了。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他们共同进入了一个副本,陆刃随手夺过慕春宁的长刀,向他们展示了一下什么叫作真正的刀法。
 
那惊艳的身手震撼了张思嘉,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样的陆刃,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以为陆刃不会回答他的疑问,但出乎他的意料,陆刃回答了他:“自杀。”
 
自杀?
 
陆刃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技不如人,被十年后的我杀掉了。这也算是另类的自杀吧?”
 
2012年的陆刃,被2022年的陆刃杀掉?难道说……
 
张思嘉震惊地看着陆刃,后者回给他一个兴致勃勃的愉快笑容:“没错,你们马上就要遇到十年前,以及二十年前的队伍了。不过别担心,他们最后都死了。”
 
“2002和2012都团灭了,最后赢的是我们。”陆刃笑着,说出了一个让2022队伍欣喜若狂的未来。
 
陆刃看着狂喜的几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然而,这个胜利是我们的,不是你们的。
 
第38章:爱欲边缘(中)
 
岩浆又近了。
 
左临渊和张思嘉起身,准备前往东南面的大剧院兼礼堂,避开这越来越肆虐的熔岩。
 
地面的震动频频发生,地缝遍布,时不时能听到大楼崩塌的巨响,感受到那个恐怖的震动感,整个世界满目疮痍。
 
张思嘉一边走一边思索着,2012的队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他们离开交战的那栋宿舍楼后竟然连续减员了3人,现在只剩下2名玩家存活。
 
是内讧吗?可是有回到现实的诱惑存在,哪怕有矛盾也不至于突然在那个时候爆发。恐怕是犹大的关系了,在尸群舞会的时候2012的队伍里一共是6人,但是在2012第一次出现减员提示的时候却是“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4人”。
 
也就是说,2012在减员前的真实人数其实是5人,可见他们的队伍中是存在犹大的。
 
看来他们在午夜之前有玩家死去了,而且是在独自行动时死去的,否则就会像他们一样,因为午夜前的减员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被选为犹大的价值,所以这一轮就没有犹大出现了。
 
至于犹大的身份,张思嘉猜测十有八九是单凉。在宿舍楼顶围剿2002队伍的时候,宋寒章那一句“单凉就在这个队伍里,一个都不要放过”,就已经明确告诉他那个会变形的玩家究竟是谁。他会变形成柳清清,恐怕是因为他的犹大身份已经被锁定,2012的人正在不遗余力地对付他。
 
不过身为犹大,为什么要潜入2002的队伍呢?
 
张思嘉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把这个疑问放到了一边,现在的他更在意他们将要面对的——最后的两个对手。
 
这两人是谁?2012年的陆刃恐怕还没有死,另一个不知道是宋寒章、顾风仪、柳清清还是林觉。
 
要是之前陆刃能多告诉他一些信息就好了,张思嘉皱起了眉。想到陆刃,他又想起了几个小时前他和左临渊狼狈地从那栋宿舍楼中逃走的场景。他至今也没想通为什么陆刃要杀死苏甜和慕春宁,只能猜测这和他手中的盒子有关系。他似乎是需要玩家的尸体?可是这尸体到底是要做什么?难道盒子是一个增强力量的道具?
 
不对,苏甜复活之后,从前抽到过的技能和道具全部丢失,陆刃想必也是如此——他还抱怨过自己从前有一把很趁手的唐刀,但是死后就丢了。两人在本轮虽然各有一次抽奖机会,但是苏甜抽到的是雷属性的技能,陆刃抽到的是一个追踪技能“猎食者”,那这个奇怪的盒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没事吧?”左临渊注意到张思嘉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了一声。
 
张思嘉从纷扰的思绪中惊醒过来:“……没事。”
 
左临渊担忧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可最后也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张思嘉心思重,心里有事从来也不说出来,逼问他的效果往往适得其反。面对张思嘉时的那种无力感又涌上了左临渊的心头,他是真的拿这个人没办法。
 
来硬的,他就倔得要死;来软的,他又得寸进尺。无论怎么给予温柔和关怀,都像是被黑洞吞噬的光一样,从来也无法照亮他沉浸在仇恨和自怜之中的心。
 
多可恶的一个人啊,可就是这么可恶的一个人,在左临渊最绝望的时候拯救了他。
 
即便是怀着利用之心,可他却是第一个认同了左临渊的人,告诉他,同性恋不是错。
 
这么简单平常的一句话,对左临渊来说却像是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被人施与了一捧水,那甘甜清冽的滋味,他终此一生都无法忘记。
 
就连张思嘉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句尴尬中带着善意的宽慰,带给了左临渊多大的救赎。
 
左临渊生在一个军旅之家,从小在军区大院中长大,父母都是军官,就在这样一个严苛刻板的家庭中,左临渊长成了一个循规蹈矩、人品学识无可挑剔的少年。他长相好、学习好、运动好,既不早恋也不胡作非为,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中的典范。这份完美无缺一直持续到他的青春期,几个小伙伴拉着他一起看片“长见识”。当同伴们看着屏幕上用道具自慰的AV女优兴奋不已的时候,左临渊却发现他毫无感觉,甚至觉得恶心。这份无动于衷被同伴误以为他太古板,不好意思和大家一起看,还偷偷塞了个装满了片源的硬盘给他,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左临渊没有断然回绝这份礼物。
 
夜深人静的时候,左临渊反锁了房门,戴上耳机,打开一个个视频快速扫了过去,清纯的、妩媚的、可爱的、性感的……无论哪一种都无法让他产生生理反应,直到他打开了一个不知怎么混在里面的GV视频。视频中的主角是个年轻的男孩子,有一张斯文清秀的脸蛋,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那单薄赤裸的身体在做爱时却有着异乎寻常的性感。当他跨坐在男人身上,羞耻又隐忍地让对方的性器进入自己身体的时候,似是呜咽的喘息萦绕在左临渊的耳中。
 
那一刻,无法辩解的生理反应让左临渊终于确信了。他并不是性冷淡,他喜欢男人。
 
这个认知对于从小接受古板教育的左临渊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也不承认这个事实,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拷贝了那份片子。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回味着青涩又狂野的欲望,隐秘地自我宣泄。可是当太阳升起之后,逃避的本能又支配着他的理性,他又回到了那个完美无缺的外壳里,假装对真正的自己一无所知。
 
他和女孩子交往,试图证明自己很正常,可是他甚至连她的手都不想牵。那个女孩子很聪明,也很敏锐,虽然是她先向左临渊告白,可在短暂冲昏头脑的热情之后她迅速发现了自己心目中的完美男神并不喜欢她。
 
习惯了被异性讨好的她很快提出了分手:“你既然不喜欢我,就不该答应当我男朋友。”
 
“……对不起。”左临渊只能说对不起,因为他愧疚。
 
这份愧疚让她疑心,她看了他很久,斟酌着开口道:“我真的觉得很奇怪,我长得也还不错,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应该……”
 
她皱了皱眉:“反正我以前的男朋友,都不是你这样的。”
 
太绅士了,也太有距离感了,有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克制的厌恶,这根本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哪怕他不喜欢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一个热情主动的女孩子来说也绝对不该是这样的!
 
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左临渊,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她试探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嗡”的一声,左临渊的脑中一片空白。突然曝光的秘密被暴晒在烈日下,那极尽的羞耻鞭挞着他,他想矢口否认,想要愤怒地反驳她,可是他却开不了口。这一瞬间苍白的脸色和诡异的沉默出卖了他,她心中隐隐约约的怀疑成了真。
 
被冷漠对待的愤怒,和被欺骗的羞辱让她怒极反笑,原来是这样的,竟然是这样!
 
曾经忐忑自卑的仰视,骤然间变成了傲慢的鄙夷,她高傲地昂起头,快意地吐露出扭曲的恶意:“左临渊,你真让我恶心。”
 
噩梦,就从这里开始。
 
父母意外发现了他藏在电脑中的GV,他本来可以找无数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可是从小到大不说谎的教育让他错过了最佳的狡辩时机。父母严厉地责罚了他,让他远离这些变态色情的东西,他们并不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一味以为这是一种“毛病”,一个需要改正的“错误”,就连左临渊自己也这么以为。
 
曾经鲜艳的色彩逐渐褪去,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黑白的囚笼。
 
他被禁锢在壳子里,看不到一丝鲜活的颜色。
 
黑的、白的、灰的,他就在这苍白世界中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
 
这种尴尬痛苦的处境一直持续到左临渊上了大学。那时候他已经长大了,隐约知道同性恋并不是病,也无法改,可是他又必须去改正,他不能让父母失望。
 
他想他这一生恐怕就这样了,被那份爱的期待逼迫着踏上一条千万人走过的道路,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责任感会将他牢牢栓死在忠诚却痛苦的婚姻中,让他履行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一生都戴着枷锁和刑具向前走。所有人微笑着鼓励他、称赞他,却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一路走得鲜血淋漓、生不如死。
 
然后他遇到了张思嘉,他的室友。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左临渊已经早早在寝室整理好了自己的铺位,被子叠得像是个豆腐块一样,所有日常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从军的父母从小就是这么要求他的,他也习惯了。拖着箱包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左临渊应声抬起头,九月的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外射入寝室,推开门的人迎上了他的视线——
 
来人有一张斯文清秀的脸,身量很高,可是抽芽似的长高后,看起来依旧还青涩单薄。明明是秀气的五官,一身的书卷气,可是左耳上黑色的耳钉却为他平添了几分叛逆率性的气息。他一手拖着箱包,一手维持着推开门的姿势,对他展颜一笑:“你好,我是张思嘉。”
 
这个贫乏的世界里突然有了鲜艳的色彩,世界明亮了起来。
 
那第一眼的颜色仿佛春风卷着新叶,吹进尘封的黑色房间,压抑的心跳在这一刻怦然跃动,满身的枷锁都被忘却,左临渊忽然就这么断定了。
 
他对这个人,一见钟情。
 
第39章:爱欲边缘(下)
 
一开始,喜欢的是那个表象,到后来,沉湎的是他的灵魂。
 
第一眼的好感迅速点燃了左临渊那隐秘而不敢表露的欲望,他深深地陷入了迷恋之中。迷恋张思嘉认真学习时夹着笔的手指,迷恋张思嘉苦思冥想时皱着眉的表情,更迷恋张思嘉洗完澡出来时几近全裸的身体——他竭尽全力地去克制,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从他还在滴水的发梢,到他形状优美的锁骨,就连脊椎上那一条浅浅的凹陷都觉得无比性感。
 
年轻的欲望贪婪而疯狂,自从见到张思嘉后,左临渊不记得多少次悄悄在浴室中想着他自慰,恨不得将他按倒在床上,撕开他的衣服,掰开他的双腿,狠狠地进入他、占有他,让他秀气的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慌张和羞耻的情潮,然后沉沦在爱欲之中,放荡地呻吟享受。
 
可事实却是,在隐秘又狂热的欲望的催动下,左临渊反而拉开了与张思嘉的距离。他从不主动约张思嘉出去打球,吃饭从来不和他一起,就连上课的时候也永远坐在他后面,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放肆地看他。他后颈上那一段裸露的皮肤在引诱着他,他竭尽全力地克制着,不要去碰触,不要去亲吻,不要去留下印记,他不可以。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终将保持着泛泛的室友情谊,度过整个大学岁月。张思嘉会成为他心尖上那一缕不曾触碰过的白月光,清冽、明亮,然而远在天边。
 
那次同学的一次生日聚会,大家集体喝得酩酊大醉,错过了宿舍的门禁,一群人干脆在附近的宾馆住了下来。左临渊扶着喝醉的张思嘉刷开了他们那一间的门锁,小心地将张思嘉放在床上。
 
醉醺醺的张思嘉很好照顾,他既不大吵大闹,也不上吐下泻,就只是皱着眉一脸不舒服地蜷缩在床上,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竟有几分不省事的可爱。
 
左临渊拧了热毛巾给他擦了一把脸,张思嘉舒服地呻吟了一声,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脸上微微泛红,嘴里吐露着呻吟,还毫无防备的张思嘉在左临渊眼中简直在诱人犯罪,那种难以克制地想要亲近他的欲望在酒精的催化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左临渊手中那块擦过脸的热毛巾被他越捏越紧,攥得滴下了水。
 
就一次,偷偷地亲一口,反正张思嘉也不会知道。
 
手指不知不觉地摸上了张思嘉的脸,温热光滑的触感从手指一直传到了心底。左临渊终于无法再控制心中的魔鬼,俯下身吻上了张思嘉的嘴唇。
 
唇瓣碰触的一瞬间,身体像是过电了一般,他不由自主地用牙齿咬住了张思嘉的嘴唇,去索取更多的温度,理性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挑开张思嘉的嘴唇,用舌头去摸索他的齿列,滚烫的欲望从唇舌间一直燃烧到了四肢百骸,让人沉沦到地狱里去。
 
突然,张思嘉的嘴唇动了动,蓦地睁开了尚不清明的眼睛。
 
熊熊燃烧的欲望之火骤然被冰水浇灭,左临渊猛地挺直了身,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愣愣地看着张思嘉的眼神一点点褪去迷惘。
 
张思嘉还没有完全清醒,可也没醉得那么厉害,左临渊将他扶到房间的时候他还是有意识的,等那块热毛巾擦过他的脸之后,他就更清醒了,只是酒精让他反应迟缓,懒得动弹。
 
所以当左临渊吻上他的那一刻,他的大脑还浸泡在酒精中游弋着。
 
左临渊吻了他?他该说他其实并不意外吗——在他发现左临渊的秘密之后,他就隐隐感觉到会有这一天。
 
某天张思嘉出门没多久被放了鸽子,怏怏地回寝室去了,寝室里没有人,浴室里却传来“哗哗”的水声。眼看天快下雨了,张思嘉想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经过浴室的时候水声停了,门后却传来沉闷又急促的呼吸。张思嘉当然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在大学里不发现几次室友在撸管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大家还会偷偷摸摸着,今天浴室里的这个大概以为寝室里没人,丝毫没有收敛。
 
张思嘉有点好奇是谁,他也很快就知道了。
 
当左临渊低沉沙哑的声音叫出张思嘉名字的那一瞬间,张思嘉僵住了。
 
隔着一块木门板,那急促灼热的喘息仿佛就落在他的后颈上,张思嘉懵了半分钟,决定立刻离开这里,走的时候他格外小心翼翼,就连关门时都用钥匙拧着门锁,无声无息地合上寝室的铁门。
 
这一次意外的发现彻底改变了张思嘉对左临渊的认知,他本以为这个室友生性冷淡不近人情,因为一学期以来,冲着他外貌试图亲近他的女生一个个都在他的不假辞色前败退了。
 
这倒不至于让张思嘉怀疑上他的性取向,因为他本人也是这样,对异性谈不上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就是淡淡的。就连性幻想的对象都是模糊的,甚至没有代入一张固定具体的脸。当同龄的男生在荷尔蒙的影响下躁动不安的时候,他的感觉就像是看着一群还没有脱离动物本能的猩猩。
 
虽然他也会遇到十分出色让他很欣赏的女孩子,但是这种欣赏不会变成想要和她成为恋人的冲动,更不想投入到一段热烈的感情中,让另一个人走入他自己的世界里。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因为他对男人的感觉也是一样,他只是单纯地沉湎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大概就是性冷淡吧,张思嘉默默想,反正不是性无能就行。
 
这种古怪的性格使得张思嘉在发现左临渊的秘密后很快恢复到了冷静中,应该说他根本就没有恼怒过,无非是有点尴尬吃惊罢了,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得意。他也没有纠结正常人发现室友把自己当作性幻想对象时会不会觉得恶心,至多是因此对左临渊多了几分在意。
 
他开始留心左临渊,也因此发现左临渊对他的态度的确和对其他人不一样,他的高冷和不近人情,在面对张思嘉的时候却总是打了个巨大的折扣。
 
张思嘉确定,左临渊是喜欢他的,至少对他有很大的好感,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好感从何而来。他是长得不错,但是和左临渊比起来,只要不是昧着良心的人,都得承认是左临渊更胜一筹。
 
以左临渊的长相身材气质,只要他愿意,无论是男男女女都会前赴后继。都这个年代了,大学里公开出柜的人也不少,低调地交个男朋友根本不是什么事。
 
可是张思嘉发现,左临渊藏得非常深,几乎是严防死守地隐瞒着。如果不是他意外发现了那个秘密,他绝对看不出左临渊的性取向,更别说他暗恋他这件事情。
 
为什么呢?张思嘉疑惑着。他不可能去问左临渊,也看不出更多东西。除了学业之外,他还在暗地里调查二十年前哥哥失踪的事情,搜集着这二十年里失踪人员的名单和信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别处,于是这些疑问也就搁下了。
 
直到这次醉酒后的亲吻。
 
当张思嘉意识到有人在亲自己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这是不经思考的本能反应。当时喝醉了的他根本没有缜密地权衡思量过,如果当时他是清醒的,他肯定会假装不知道,让这个秘密和那一次一样无声无息地过去。
 
可既然已经睁开了眼,张思嘉就没法再假装下去了,他看着不知所措的左临渊,摸着自己被“热情招待”过的嘴唇,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同性恋?”
 
那一刻左临渊如遭雷击的反应让张思嘉更加迷惑,他都没有生气地怒骂他,为什么左临渊的反应比他还要强烈?
 
左临渊沉默了很久,他该说自己喝醉了认错了,总之有无数个理由可以为他开脱,可是谎言到了舌尖却总是无法说出口。
 
到最后他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我是。”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无论是恶毒的言语,还是严厉的惩罚,哪怕是恶意的羞辱都可以,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他应该被这样对待,这个污点让他卑微到活该被人践踏。
 
所以当张思嘉面带尴尬之色地说出那句话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同性恋不是错。你也不用这么偷偷藏着,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过吧。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说出去的。”
 
左临渊呆立了很久,他怎么也没想到张思嘉竟然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这种难以置信让他下意识地问出了一句话:“那你是吗?”
 
张思嘉本想矢口否认。这是最正确、最直接、最不给左临渊任何希望的回答。这个回答之后,他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再无交集的可能。
 
酒精的影响从大脑中逐渐褪去,张思嘉开始思考得很多。他的脑中不断回放着许许多多过往的画面:父母拿给他看的哥哥和女友的照片,填高考志愿时父母殷切又不容置疑的决定,父母送给他的成年礼物是那枚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耳钉,梦境的月光下他歇斯底里地向张嘉发泄的崩溃……
 
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就要当你的替代品?凭什么我要和你一样?
 
我从来都和你不一样。
 
这种迫切想要证明的欲望让先前纯粹的善意染上了别样的色彩,张思嘉沉默了许久,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局促的左临渊,低声道:“我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
 
这一句不知道给了左临渊无尽的希望,那天之后左临渊就开始明里暗里地向他示好。张思嘉虽然感觉有点别扭,但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他没有断然拒绝,两人逐渐越走越近,比朋友更亲密,比恋人更疏远。
 
这种疏远的界限无处不在,就像张思嘉明明很讨厌左临渊叫他“思嘉”,可他却从来没有提出这一点。每当左临渊这么叫他的时候,他就会从眼前温暖的美梦中惊醒,回到冰冷丑恶的现实中。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强迫自己清醒着活下去。
 
可是这一点,左临渊从来都不知道,他也不想让他知道,就像他刻意不去了解左临渊的过去,只是冷漠地在心中划开一道距离,将两人的关系撇清。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大二时,此时张思嘉已经向左临渊透露了自己有个哥哥在二十年前失踪了,两人一起调查着当年的事情。这一天他们一边讨论着收集到的线索,一边在过马路。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四周人烟稀少,张思嘉沉浸在话题之中,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环境,以至于一辆车横冲直撞地开过来时,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危险。
 
走在他身边的左临渊发现得比他早,反应也比他快,就在汽车快要撞上张思嘉的一瞬间,他一把推开了张思嘉,结果自己被撞倒在了路边,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肇事的车辆逃逸了,空荡荡的马路上张思嘉慌乱地打着急救电话,徒劳无力地对着昏迷的左临渊说话,一遍又一遍。
 
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路上,张思嘉的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他紧紧地握着左临渊的手,生怕他就这么突然之间停止了心跳。
 
幸好命运还眷顾着他,左临渊颅内出血并不严重,只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等待他醒来的时间是如此漫长,那寂静漫长的夜晚中,张思嘉一直握着左临渊的手,那一晚他想了很多很多。
 
这个人不认识张嘉,永远也不会把他当作张嘉的替代品,他是把他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爱着的。
 
他是被爱着的,倾尽所有地爱着。
 
这种被人爱过的滋味,只要尝过一次,就永远也忘不掉了。
 
天蒙蒙亮了,一夜未睡的张思嘉看着左临渊从昏睡中醒来。
 
于是他露出了一个憔悴却灿烂的笑容,说道:“左临渊,我们交往吧。”
 
从那天起,两人就在一起了。
 
可是因为一时的感动而升华的感情,在那份动容逐渐褪去后,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两人的关系始终淡淡的,像朋友多过像情侣,就连上床都像是纯粹解决生理需要,甚至从不做到最后。张思嘉不愿意的事情,左临渊从来不去勉强他,于是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维系在一起。
 
直到大二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左临渊亲耳听到张思嘉在电话中和父母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他说:“好啊,既然你们想让我带个人回来给你们看,那我就带回来。”
 
挂掉电话后,张思嘉深深地看了左临渊很久。
 
那个眼神里装满了故事。
 
“放假跟我回家吧。”张思嘉说。
 
左临渊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可到最后他也没有拒绝,他说:“好。”
 
就在那个冬天,张思嘉把左临渊带回了家,当着父母的面出柜,当即被赶出家门。左临渊深深记得那个黑暗的楼道中,张思嘉牵着他的手,在一片漆黑中头也不回地往下走。身后传来男人女人一边哭泣一边责骂的声音,他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地逃离这里。
 
这二十年来浸泡在毒液中的温柔折磨,二十年来用爱意包裹着的扭曲操控,彻底将他变成了一条可怜虫。他卑躬屈膝、摇尾乞怜,试图攫取那一点点纯粹的爱意,可是当甜味的糖咽下之后,他才发现,那是供奉给另一个人的祭品。
 
为什么不反抗呢?张思嘉问自己,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家庭,过自己的人生呢?
 
他舍不得,做不到啊,就连这么一丁点反抗的意识,都是在他足够成熟理性之后才酝酿出来的,在那之前他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因为折磨着他的人,是养育他、塑造他、摧毁他的至亲,他们爱他,虽然这种爱,比恨更可怖。
 
他这一辈子最激烈的反抗,就是带着左临渊来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他和哥哥不一样。
 
就只是这么卑微到可怜的申诉而已。
 
可就连这样,他都已经竭尽全力,快要窒息。
 
走出楼道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悬在了头顶。
 
张思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阴霾,他笑着对他说:“今晚可没地方住了,我们去外面住吧。”
 
就是那个有着清冷月光的冬夜,两人手牵着手走在人烟稀少的马路上,零下的温度中,张思嘉的脸都冻得没什么感觉了,可是左临渊的手却是温暖的,那种值得交付一切情感的温暖。
 
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左临渊太多了,那种无以为报的歉疚仿佛满月的潮水,一浪又一浪地拍在心头,将他淹没。他总是要做点什么,来回报这份不可能回报的感情,让自己卑劣的利用更加心安理得。
 
他们找到了附近的一间宾馆,开好了房间,像往常一样洗完澡准备入睡。
 
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可是窗帘却没有拉上,那皎皎的月光照亮了这间房间。张思嘉掀开被子,挤到了左临渊的被窝里,左临渊没有睡,月光之中,他的眼睛清明得仿佛早已知晓了一切。
 
这份镇定让张思嘉越发紧张,他舔了舔嘴唇,在越来越快的心跳中吻上了左临渊的唇。
 
他们接吻,比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地索取着,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和从前不一样,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真正的做爱。他们在黑暗中探索着对方的身体,那皮肤上传来的热度好似在灼烧着灵魂。可是很温暖,是那种会让孤独的灵魂飞蛾扑火的温暖,不顾一切地放纵自己飞向那耀眼的光明,哪怕刹那的欢愉之后就是永恒的寂灭。
 
“我们来做吧,我想要你。”张思嘉在热吻的间隙里气喘吁吁地说。
 
左临渊依旧是那样,他说:“好。”
 
少年时情色的臆想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仿佛迷梦,仿佛泡影。两个孤独压抑的灵魂竭尽全力地靠拢,好似只要这样做,一切现实的痛苦都会在偎依中消散,既不用去了解对方的过往,也不必再拷问自己的内心,就这样,让那短暂的、片刻的、残留在皮肤上的温暖,抵御漫长冬夜的严寒。
 
就这样相依为命。
 
第40章:破灭的终章(上)
 
凛夜的风越来越冷了。
 
张思嘉打了个哆嗦,又看了一眼时间——04:47。
 
左临渊安静地站在一旁,虽然肩膀的伤口一直在疼痛,但是他一声不吭。
 
这份沉默并不会让人觉得死寂,反倒让张思嘉感觉到被人默默守护着,因此安心。
 
“临渊。”张思嘉叫了他一声。
 
左临渊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张思嘉本想问他有没有后悔陪着他进入这个死亡游戏,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无聊到可笑。
 
与其问左临渊,不如问自己,他后悔了吗?
 
当他在广场上见到十年前失踪的周玉秀的时候,他可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未来吗?
 
不,他不知道的。
 
他只是突然冲了过去,拉住了周玉秀的手,激动地问她是不是周玉秀。
 
那个年轻秀美的少女对他淡笑着点了点头,并将手中装满了彩蛋的盒子递到他面前。
 
那一刻,张思嘉仿佛看到了装满了糖果的盒子,正在缓缓向他开启。
 
他像是个馋嘴的小孩,对着那一盒糖果垂涎欲滴,在撒娇威胁都无效的情况下,终于忍不住将手伸入了匣子中。
 
“我最喜欢的那颗糖在里面吗?”孩子满怀期待地问道。
 
“在的,只要你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它。”捧着盒子的人说道。
 
“那我还可以把手缩回来吗?”孩子担忧地问道。
 
捧着盒子的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可以的哦。”
 
“因为啊,躲在盒子里的怪物也想出来啊。所以快打开盒子吧,它已经迫不及待了。”
 
……
 
……
 
从进入游戏之后,张思嘉就一直在思考,周玉秀透露给他的只言片语中的那个“它”究竟是谁?或者说,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会说“它”正准备离开这个游戏,所以他们会有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可以回到现实——在尸群舞会的时候他甚至发现,其他两队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情报。
 
是因为他的情况特殊,周玉秀才特别透露的?还是说……这个可以回到现实的可能,从前并不存在呢?
 
张思嘉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因为在结束第一轮的生死考验后,他回到的那个“现实世界”里竟然没有死去的玩家的信息!
 
无论是这一轮里死掉的玩家,还是十年前、二十年前死去的那些玩家,统统都消失了。
 
那一刻,张思嘉就意识到了自己并没有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虽然早已有了这个心理准备,但是目之所及的世界里尽是虚假的恐惧仍然让他夜不能寐,他唯有紧紧抓住身边唯一真实的存在,和他抵死缠绵,既是宣泄恐惧又是自我证明。
 
两个曾经在凛凛冬夜里互相取暖的人,在更加黑暗寒冷的世界里走得更近。
 
仿佛两颗点缀在夜幕上的星辰,散发着微弱的冷光,看似相近,可那之间却相隔了千山万水,乃至宇宙洪荒。
 
“冷吗?你在发抖。”左临渊握了握张思嘉冰冷的手问道。
 
“我不冷。”张思嘉下意识地从左临渊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做完这个动作后却又觉得不妥,于是笑着用冷冰冰的手摸了摸左临渊的脸,结果不小心在他脸上留下了两道脏兮兮的痕迹,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等会儿岩浆过来了就只会觉得热了。”
 
“……嗯。”左临渊应了一声,继续沉默。
 
他并非没有感觉到张思嘉身上那种隐隐约约的抗拒,也曾为这份疏离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更别说是和张思嘉这样敏感多思的人做恋人,可他还是生涩地去努力尝试。虽然毫无结果,但最后左临渊明白了,如果张思嘉不想让他走到心里去,那么无论他怎么做,都注定无法打开那扇心扉。
 
不过也没关系了,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伤口隐隐的疼痛不断消磨着左临渊的意志,肩膀上的箭伤虽然被治愈术治疗过,但是不可能让他恢复到全盛时的状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他和张思嘉轻声讨论了一下2012剩下两人手头的刻痕数量,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张思嘉在说,他在听。
 
“……其实无论谁多谁少,都没有意义。到最后都是要背水一战的,区别只在于处于劣势的那一方会更激进更主动。”张思嘉想了想说道。
 
左临渊点了点头:“小心防备总没错。”
 
此时他们正处于学校东南角落的大剧院下,剧院的楼层低,坍塌的危险性也相对小,目前来看还算坚固。
 
西北方的岩浆已经快要没过人造水系,向远方眺望,目之所及的世界几乎是亮如白昼的炙热地狱。
 
左临渊觉得呼吸不畅,他算是直觉敏锐的那一型,这种天赋让他许多次死里逃生,而此时,他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气氛,黑暗之中好似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刺向他,让他如芒在背。
 
张思嘉沉思道:“现在还不确定2012里活着的人是谁,我猜……”
 
“小心!”左临渊突然大喊一声,用力拽过张思嘉。
 
幽冷的黑夜中,那破空而来的弩箭仿佛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一口咬在张思嘉的大腿上。
 
趔趄了一下的张思嘉一头栽在左临渊的怀里,大腿左侧的剧痛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射中了。
 
左临渊拉着他躲入箭矢射来的方向的死角中,借由大剧院的墙体避开会被射中的角度。
 
一片风平浪静,就连手弩上弦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到死寂。
 
可是两人知道,那深沉的黑夜之中,射出了这一箭的杀手正紧盯着他们。
 
中箭的张思嘉咬紧牙关不出声,疼痛之中他还在思考射出这一箭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顾风仪?看箭矢射出的方向,是在大剧院外的小树林中,虽然只是十几米的距离,可是这附近的照明灯早已在异化的环境中锈蚀到无法点亮了,她究竟是怎么看清他们的位置的?她的蛇感和潜行技能还包括强化视力吗?
 
左临渊在张思嘉的耳边低声问道:“你的腿还能走吗?”
 
张思嘉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们必须尽快转移自己的位置,否则只会被牢牢盯住。
 
剧院外的场地太空旷了,敌暗我明的情况下,留在原地就是等死。可是现在大腿中箭的张思嘉根本走不远,一旦他们表现出想要离开这里的样子,躲在暗处的敌人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样追上来,如果现在硬碰硬地来一场追击战,行动不便的他必死无疑。
 
看来只能到剧院里去了。
 
可是……
 
张思嘉又担心那个偷袭者。如果真的是顾风仪,她的手弩搭配蛇感和潜伏技能简直让她成为了这个黑夜中的暗杀之王。
 
会是她吗?她是孤身一人吗?
 
张思嘉倾向于伏击他们的人只有一个,否则在这一箭命中的情况下,对方完全可以冲上来开战了。
 
看来他之前的判断没错,2012里的陆刃现在还活着,而且他孤身一人在游荡,而另一个存活到现在的2012玩家,也许是顾风仪,也许是宋寒章或者其他人,他(她)是一个人在行动。所以在一对二的情况下,他(她)并不能占据绝对优势,哪怕张思嘉腿上有伤。
 
判断只在几秒之间,张思嘉打定主意到剧院里去,找个空房间锁上门窗,处理好大腿上的伤口。封闭的房间虽然会阻断自己的退路,但也能保证对方无法潜入。如果硬碰硬的话,张思嘉不觉得他们会输给顾风仪或者宋寒章。
 
想清楚接下来的行动后,张思嘉搭着左临渊的手臂,尽量不在伤腿上使力,一瘸一拐地进入阴影中的大剧院。
 
被黑暗吞噬的大剧院,仿佛怪物的一张血盆大口,就这样将两人吞没。
 
左临渊扶着张思嘉来到了男厕所,锁上了门窗。异化后的幻境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发怪异,洗手间的镜子雾蒙蒙的,照不出人脸,原本洁白的墙砖和地面上被丝丝缕缕红褐色的液体渗透,就连每个隔间的塑料门上都出现了裂开的痕迹和锈蚀的色泽。
 
张思嘉坐在洗手台上,受伤的左腿上还在不断流血,左临渊将衣服撕成布条,对张思嘉道:“你忍忍。”
 
说着,他猛地拔出箭头,张思嘉疼得脸色煞白,嘴里发出嘶嘶的呼痛声。
 
治愈术的光芒在他的手上亮起,让大腿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快速愈合,虽然还不能完全结痂,但是至少没有持续出血了。
 
洗手间的灯早已坏了,一片昏暗之中唯有另一头紧闭的玻璃窗外那一轮明月,皎皎地散发着冷光。这银白的光芒落在左临渊的侧脸上,他拿着撕好的布条,对张思嘉说:“把裤子脱了。”
 
张思嘉有点嫌弃地看着周围的环境,但也没说什么,脱下被血浸染的长裤,露出在治愈术的治疗下快速愈合的伤口。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洁白的皮肤上,反而有一种另类扭曲的情色感。
 
左临渊半跪在地上,一丝不苟地帮他缠好布条。
 
张思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在这个越渐崩溃的世界中带给他无尽的安心感,让他焦虑煎熬的内心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左临渊在他包扎好的伤口上轻轻一吻,自然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一样,他抬头问道:“疼吗?”
 
黑暗之中,那一片清冷的银辉照亮他的侧脸,他的半张脸沐浴在月光中,半张脸浸没在黑暗里。
 
眼前的画面忽然和那个寒冷又火热的夜晚重叠在一起,那个时候,左临渊也是这样,在月光中亲吻他的皮肤,任由隐忍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低声问道:“疼吗?”
 
很疼,身体被撕裂的痛楚和近乎自虐的快感重叠在一起,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呢?张思嘉努力回想,可脑海中却只剩下左临渊定定地看着他的模样,珍视到刻骨铭心。
 
于是他就安心了,因为他知道,他是被人爱着,那是足以让他有恃无恐的爱。
 
“临渊……”张思嘉喃喃地叫他。
 
左临渊看着他,用眼神询问他。
 
说点什么,安慰他也好,称赞他也好,可张思嘉却被难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之间的话从来都很少,除了正事之外的话题少得可怜,情侣之间的玩笑和情话更是几乎从来也没有说过,疏远得就像两个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他不知道左临渊的亲戚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左临渊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那个时候他根本没兴趣知道。
 
这多奇怪啊,可他从前竟也没觉得这样不好。
 
“……没什么,我的治愈术冷却快好了,虽然再多治疗一次会更好,但是最好还是别耽搁时间了。”张思嘉收起了开始飘散的思绪,回归到了这个危险的游戏之中,“大剧院里这么黑,地面也都异化成了这副样子,虽然来的路上留下了血迹,但是对方恐怕也辨识不出来了——只要不是顾风仪。”
 
“再从头理一理2012队伍的讯息,关于2012减员的信息一共是三条,时间很接近,关于刻痕转移分别是‘6道刻痕转移’、‘0道刻痕转移’、‘0道刻痕转移’。首先死亡的三人里绝对没有陆刃,如果2012年的陆刃死了,他一定是死在2022年的陆刃手中,那么他手中的刻痕就会全部转移,舞会时我注意过他的刻痕数量,非常惊人,绝对不止6条。所以去掉一个存活名额。2012的犹大恐怕就是那个混入2002队伍的单凉,现在生死不知,但就算他还活着,2012的人也不会信任他,所以排除他也在附近伏击我们的可能。剩下的四人里,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策划了这次伏击行动的人,可惜不好从转移的刻痕数里判断死者是谁……只能确定‘6道刻痕转移’的那一次死者是林觉或者宋寒章,他们两个在伏击2002的时候恰好都是6道刻痕,当时柳清清的刻痕数只有4道,顾风仪有慕秋宁转移的刻痕数,在他们撤退时手中就至少有10道刻痕了。可惜杜城是谁杀的不好判断……否则就可以锁定死者是谁了。”
 
张思嘉皱了皱眉,又说:“死的大概是林觉吧,宋寒章应该不会轻易死在别人手上……这四个人里最有可能活着的那个是宋寒章。”
 
他也希望活着的人是宋寒章,虽然他聪明狡猾,但是在技能上没有优势。如果伏击他们的人是顾风仪,那绝对是最坏的情况,她的技能优势太大,在黑暗复杂的环境中简直如鱼得水。
 
治愈术的冷却结束,张思嘉又给自己治疗了一次,伤口彻底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就不会开裂。他穿好裤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看着洗手间的大门。
 
谁也不知道,那个敌人是不是在茫茫大剧院中锁定了他们的位置,也许打开门的一瞬间,就会有一只弩箭当面射来。
 
“现在我正常行动没有问题了,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我们出去。大门不安全,走窗子。”张思嘉指了指洗手间另一头的窗户说道。
 
左临渊点了点头,一脚踩上窗台,拉开玻璃窗翻了出去,然后环顾了一下大剧院四周。
 
他向来五感敏锐,周围的风吹草动很难瞒过他的眼睛,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左临渊对张思嘉伸出手,拉着他跳出了窗台。
 
张思嘉远远看向西边,大剧院旁的月湖尽头正被滚烫的岩浆侵占,涌入水流的熔岩瞬间冷凝,将人造水系中的湖水炸开,爆发出一阵阵巨响,白色的烟雾瞬间蒸腾在月色中。这世界末日一般的场景让张思嘉宛如置身于火焰地狱之中,久久回不过神。
 
噩梦一般,末日一般,这崩溃的世界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悲剧的宿命感,仿佛他就是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只蝼蚁,在毁天灭地的冲击中无助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真的太渺小、太渺小了……
 
左临渊没有张思嘉那么多的想法,他依旧在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所以当头顶传来轻微的响动时,他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
 
不知何时跨坐在大剧院二楼露台上的黑影被月光照亮。
 
那仿佛是一个从血河中爬出来的修罗,浑身浴血,可偏偏闻不出他身上那股本该浓烈的血腥味。月光之中,他的左半张脸彻底毁容,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少了一只耳朵,可是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无悲无喜的脸上没有一丝丝表情。
 
他单手持弩,面无表情地扣下了扳机。
 
第41章:破灭的终章(中)
 
这破空而来的一箭昭示着决战的开始。
 
虽然因为发现及时,这一箭没能命中,可是却已经让张思嘉提起了心。
 
林觉,活下来的竟然是林觉!
 
怎么会是他?!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张思嘉只能接受这个意外的“惊喜”,任由左临渊拉着他避入露台正下方的安全空间,避免被手弩命中。
 
左临渊把弯刀递给张思嘉,自己取下背后的复合弓,又从身后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箭,竟是准备和林觉拼一拼箭术了。虽然林觉在二楼,他在一楼,可是这点劣势在两人的箭术水平前不值一提。
 
然而当左临渊做好准备,冲出死角开弓射箭的那一刻,被治愈术强行愈合的伤口就崩裂了,而坐在露台栏杆上的林觉竟然丢下了手弩,从二楼一跃而下!
 
三四米高的楼层,他就这么跳了下来!半蹲着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毫发无伤,手中的长枪在地上撞击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声响。
 
月光下,他抬起头,逆着光的脸上那道深深的疤痕摧毁了他的面容,他那仅剩的右眼凝视着他们。
 
那个眼神……左临渊按捺不住心头的讶异,这是活人的眼神吗?
 
既不是看到敌人的凶狠凌厉,也不是即将开战的紧张肃穆,那只漆黑的眼睛里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可是却让人觉得无比恐惧,因为在那只眼睛里,有不死不休的杀意。
 
恐怖的气势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这种强大的气场左临渊只在身经百战的特种兵身上见过。
 
对峙中的两人就好似是两头在丛林中相遇的野兽,凭借着气味判断着对方的实力,冷酷地审视着对方身上每一个细节,想方设法地试图找到致命的弱点,然后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林觉慢慢起身,手中的长枪指向他。
 
左临渊不再犹豫,不顾伤势拉弓射箭,这五六米的距离内,箭矢的速度快到瞬息而至。
 
这一箭会中——松开弓弦的那一刻,左临渊就有强烈的预感。
 
这个距离、这个目标、这个角度,他不可能射偏。
 
离弦之箭在夜幕中飞向那个站立着的目标,眼看就要射中他的胸口,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的林觉突然动了!
 
“锵”的一声,他手中的长枪迅雷不及掩耳地扫出,奇迹一般地将射向他的那一箭挡飞了出去,举重若轻得仿佛他只是随手挥开了在他耳边“嗡嗡”叫的虫子。
 
这一刻,无论是左临渊还是张思嘉都被这非人的速度和判断力惊呆了。一只眼睛失明的人,他对眼前实物的距离感是失真的,要神乎其技地用长枪挡开飞箭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他偏偏做到了!
 
挡开了那一箭的林觉紧握着长枪,一步步向左临渊走来。
 
巨大的精神压迫逼得左临渊后退了两步,这一切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他会和这个人展开远距离的攻防战,毕竟当时林觉占据了高度优势,可是对方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就连实力也和预想中判若两人。
 
“林觉!”张思嘉突然大喊了一声。
 
林觉停下了脚步,足足两三秒后才转过头看向他。
 
这个反应速度和刚才挡开飞箭的速度差别太大了,张思嘉的心中刚浮起这个念头,却猝不及防地被林觉凝视着他的眼神惊了一惊。
 
他在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团空气,竟连一丝人类的情感都没有,疑惑也好,厌恶也好,憎恨也好,什么都没有。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林觉会变成这样?
 
张思嘉很想知道,可是他也清楚现在不是好奇这些的时候,如果现在不杀掉林觉,他们两人就危险了。
 
虽然尚不清楚他的实力如何,但是刚才那一下小试身手已经让张思嘉有了忌惮之心,左临渊身上有伤,不能让他们硬碰硬,那就只好……扰乱他,激怒他,让他崩溃失控,露出破绽。
 
张思嘉深吸了一口气,在如雷的心跳中镇定自若地笑道:“宋寒章死了?真有趣,他是怎么死的?”
 
“嗡嗡嗡。”
 
声音,无数的声音在林觉耳边响起,那四面八方的幻听中,没有直觉的帮助,林觉花费了几秒钟的时间才从嘈杂的声音中找到敌人的声音。敌人就站在他几米外,满怀恶意地说出了宋寒章的名字。
 
宋寒章。
 
他要复活宋寒章。
 
那就必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林觉仿佛瞬间被激发了战斗的欲望,毫无征兆地提枪向张思嘉冲来,短短几米的距离在他的冲刺下瞬息而至,长枪向前一挑,立刻将猝不及防的张思嘉绊倒在地,眼看着手中的长枪就要刺向张思嘉,战斗的直觉却在这一刻向他发出了警报。
 
危险,躲开!
 
林觉想也不想就地一滚,避开了射向他背后的弓箭。
 
左临渊紧皱着眉,又取出一支长箭瞄准了已经起身的林觉。
 
张思嘉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都是冷汗。
 
刚才那一刹那,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觉像是下山的猛虎一样向他扑来,差一点就把他结果在这里。
 
这种可怕的爆发力让他心生寒意。
 
这家伙就是个普通人啊,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强?这短短的几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本以为能轻松解决掉这个对手的张思嘉不得不重新估量了起来。硬碰硬的战斗太危险,语言的刺激倒是有用,可是却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狂暴……为什么?是因为说到他的痛处了吗?
 
果然,他很在意宋寒章。
 
如果这样的话……张思嘉不动声色地摸上了手腕上的图腾,该是这个催眠技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真可惜,我以为宋寒章会活到最后的,没想到他竟然死了,是因为怪物,还是因为你们队伍里的矛盾?”张思嘉紧紧盯着林觉的眼睛,心跳得飞快,嘴上却不紧不慢地说着,吸引着林觉的注意力。
 
果然,林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秒、两秒、三秒……张思嘉的眼睛像是两个黑洞,那深渊一般纯粹的黑色将一切光芒吞噬了进去,连同人的思想一起。
 
不知何时周围的幻觉都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林觉呆呆地看着张思嘉嘴唇一开一合地动着,却接收不到任何声音。大脑越来越空,身体开始失去感觉,那些痛苦的、疯狂的、崩溃的情绪都缓缓涌向了深渊,他就像一尊月下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成了!
 
张思嘉兴奋地松开手腕,催眠的技能一旦成功,这五分钟里他就可以随意控制他,除非对方的身体受到攻击,否则就几乎不可能摆脱催眠的控制。他拿队里的队友测试过,对这个技能信心十足,所以才在尸群舞会的时候决定保留了它。
 
“没事了,我已经催眠他了。”张思嘉大步向左临渊靠拢,“让我问几个问题,然后就杀了他。”
 
左临渊下意识地抿紧了嘴,觉得在这种时候提问太危险了,还是早点杀了以免夜长梦多。可是看着张思嘉期待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从他手中接过弯刀,走到林觉身边,抵在他的脖子上,一旦他有清醒的迹象就立刻杀了他。
 
眼前万无一失,张思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向人偶一样的林觉提问:“是谁杀了宋寒章?”
 
那6道刻痕转移的信息已经说明宋寒章是被人杀死的了,张思嘉亟不可待地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觉沉默着,这份怪异的沉默让左临渊疑心地紧盯着他,可他除了沉默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不知道。”长久的沉默后,林觉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不知道?这个回答又一次让张思嘉感到意外,竟然连凶手也不知道吗?
 
不应该啊,宋寒章的尸体上应该有致命伤口吧,从伤口就看得出是什么武器或者技能造成的,有嫌疑的人就那么几个,没道理看不出凶手啊?
 
于是张思嘉又说:“描述一下宋寒章的死状。”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漫长,久到张思嘉都快要失去耐心,林觉终于开口了。
 
“……他闭着眼睛,坐在地上,胸口破了一个洞,在流血。很多,止不住,流着流着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河里……”
 
已经无法分辨现实和幻觉的林觉一字一顿地说着,被催眠的空白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个画面。画面出现了,声音也出现了,然后是复苏的感觉,可是随着意识的苏醒,那有如跗骨之蛆的幻觉又一次袭来,无数血淋淋的画面从他眼前翻过,最后定格在坠入岩浆之中的宋寒章。
 
这是他一生最万劫不复的噩梦。
 
四周的黑暗不知不觉变得浓郁粘稠,专注在林觉身上的左、张二人却没有觉察到这危险的信号,他们诧异地看着林觉的眼睛,那只空洞的右眼里酝酿着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中化为一滴眼泪,缓缓地从他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顷刻间吞没了这一片月光洁净之地,将三人一同卷入恐怖的幻境之中!
 
第42章:破灭的终章(下)
 
眼前是一片恐怖的人间地狱。
 
目之所及的世界涂满了血肉模糊的猩红,地面上铺满了腐烂的肉块,两排十几米高的染血肋骨从血肉中刺出,仿佛两列廊柱矗立在他们眼前,而弯曲的肋骨上却插满了一具又一具深度腐烂的尸骸。
 
再往前看,一个近十米高的骷髅浸泡在污血之中,一只猩红章鱼一般的怪物在它的眼窝和鼻腔里肆意蠕动爬行,仿佛这里就是它最钟爱的游乐场。
 
张思嘉紧张地环视四周,发现了不远处的左临渊,可是却不见了林觉的踪影。
 
他人呢?
 
这个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仿佛置身于远古巨兽腐烂的尸体中,张思嘉为这悚然的一幕胆寒不已,眼前的世界太恐怖了,就算是最可怕的噩梦里也不会有这样的场景——那赤红的天幕上不断下着“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这不是透明的雨水,而是粘稠腥臭的血水。眼前的肉山骨海中一根根竖立着的森白肋骨上,被刺穿的尸体以各种狰狞的姿势展露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挣扎与悲鸣。
 
绝望、憎恨、扭曲、痛苦、毁灭、疯狂……眼前的世界就是用血与肉的堆砌诠释着这样的主题。
 
这是幻境吗?可玩家的幻境不都是根据记忆里的场景构造出来的吗?那眼前这个地狱一般的世界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他在那里!”左临渊突然出声道,飞快地拔箭瞄准,箭矢在血腥的地狱中飞向那只不断蠕动着的章鱼,一箭命中了章鱼的眼睛。
 
在骷髅中游弋的章鱼发出了怪异的尖叫声,随着这一声尖叫,它迅速从原地“跳”了起来,露出了被它的身躯遮挡着的林觉的身体。
 
林觉就坐在那个破损的头骨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而那只巨大的章鱼仿佛感觉不到他存在,丝毫没有攻击他的欲望!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身上有什么可以让怪物无视他的道具吗?
 
对了,在广场交换技能和道具信息的时候,宋寒章说他们两个前几轮的一次性道具已经用掉了,所以手头都只有一个技能或道具。当时他就觉得很可疑,可是为了暂时的合作也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暗中防备着。
 
难道林觉身上真的有这种道具?
 
左临渊拉开弓弦,准备射出第二箭,张思嘉急道:“别,他可能还被催眠着!”
 
如果这一箭没能射死他,反而会让林觉从被催眠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要赌一把吗?张思嘉也拿不准此时的林觉有没有摆脱被催眠的状态,难道是因为他催眠了林觉,导致他脑内的意识混乱,所以这个由林觉的意识海构成的世界才会如此荒诞恐怖?
 
还是因为宋寒章?但是宋寒章的死,对他产生了这么可怕的影响吗?
 
张思嘉决定赌上一把,他选择了最有利的那个命令:“站起来,放下武器。”
 
坐在骷髅中的白骨堆上的林觉,缓缓地站了起来,松开了手。
 
长枪掉落在了血坑中,溅起了一摊水花。
 
成功了,他果然没有摆脱被催眠的状态!
 
张思嘉激动得心脏狂跳:“过来,到我这边来。”
 
林觉像是个被提线控制着的木偶,僵硬地向他走来,可是随着他的行动,原本躲在头骨中的那只巨型章鱼也爬了出来,慢吞吞地跟在林觉身后,向着他们靠拢,那被丢在地上的长枪也被章鱼的触手推动着,一直向前滚。
 
左临渊已经将箭头瞄准了林觉,随时准备往他的胸口射上一箭,可又因为林觉身后的怪物而迟疑,如果射出这一箭,他要再拉弓射箭必然会耽搁上几秒,他还不确定那只章鱼怪物的速度有多快,不敢轻易冒险。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那仿佛用肉膜铺就的血色大地之下,好似远古巨兽一般的哀鸣声响起,刹那间地动山摇。柔软的“地面”疯狂地渗出鲜血,踩在上面就好像踩在烂肉堆上,“吱吱”作响地飙出红黑色的液体。
 
“小心!”左临渊发现张思嘉脚边的地面出现了一道豁口,这道豁口就好似是被划开的皮肤一样,不断往外冒血,而且伤疤越来越深,稍不注意就会被它吞下去。他顿时顾不上那只章鱼怪物,松开弓弦一把拉住张思嘉往旁边退去。
 
可就是这一退,让怪物找到了可乘之机!
 
原本行动缓慢的它突然之间加速了!几十条触手在粘稠湿滑的地面上飞快爬行,像是滑冰一样瞬间来到了两人面前!
 
不好!太近了!左临渊放弃了擅长的弓箭,改用弯刀一刀斩向向他们扑来的章鱼怪物!这精准的一刀削掉了怪物的两根触手,它凄厉地尖叫了起来,这震耳欲聋的叫声尖锐得让人的大脑都疼痛不已,晕眩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被砍伤的章鱼怪物爆发出了极强的攻击性,疯狂地挥舞着几十条触手,顷刻间将两人缠住拖倒在地,人类的反应再快,在这种强大的怪物面前也显得脆弱无力。
 
张思嘉的大脑转得飞快,拼命想要找出这个怪物的破绽,可是混沌的大脑却被无数恐惧装满。章鱼怪物缠着他的小腿,拉扯着他在湿滑的肉块地面上滑行,那刺鼻的血腥味好似他整个人浸泡在了血池中。
 
危急关头,左临渊一刀斩断了缠住张思嘉小腿的那根触手,自己却被怪物卷着,脑袋狠狠地撞在了挂满了尸体的白色肋骨上。这一下重击让他头破血流,重度的晕眩让他一时间无法从地上起来,眼前一片溶化了血色的黑。
 
摆脱了章鱼怪物的张思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喊了一声左临渊的名字,可是就在他从地上爬起的那一刻,比冰还要冷的感觉突然刺入右肺之中,他愣愣地呆住了。
 
那刺入身体的“冰”飞快地退出了他的身体,寒冷的伤口突然变得灼热,好似有热腾腾的液体从那里滑了出去,丝毫不觉得疼痛。
 
张思嘉愣愣地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只漆黑的眼睛。
 
如凛夜,如深渊,犹如幽冥尽头那没有光的世界。
 
张思嘉倒在了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这道伤口夺走,他发不出声音,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林觉是怎么从催眠中脱离的,他明明没有受伤的,怎么可能呢?难道人的意志力真的可以摆脱技能的控制吗?
 
当死亡真正降临到眼前的时候,张思嘉的内心充满了不甘。
 
明明他们应该赢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向命运悲愤地质问,可这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即将死去,永远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他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他突然回想起命运转折的那一天,他从周玉秀的手中接过了那只花哨的彩蛋,在笔记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却阻止了左临渊:“签了名的话,你会和那些人一样,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没必要冒险。”
 
那个时候,左临渊说了什么呢?
 
他说:“没关系,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一刹那的感动,他铭记于心。
 
张思嘉不甘地抬起头,左临渊就在不远处,倒在那排参天的肋骨前。他还没有放弃,正艰难地爬起来,满脸的血迹和撞击的后遗症让他眼前一片漆黑,可就是在这种绝境中,他的直觉还在发挥作用。
 
所以当林觉捡起地上的长枪,凶狠地向他掷来的时候,目不能视的左临渊凭着本能挪动了一下——这一动让他避开了胸口的要害,长枪贯穿锁骨,将他钉死在了参天的白骨上。左临渊吐出了一口血,耳中一片嗡鸣之声,竟没有一丝力气,就连拔出这柄长枪都做不到。
 
看着这一幕的张思嘉心胆俱裂,浴血的左临渊狼狈的身影让他恐惧到无法呼吸。
 
深埋在心底的悔恨涌上了心头,他为什么要进入这个游戏?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把一生浪费在怨恨自怜之中,白白地毁掉自己也毁掉爱他的人?
 
这个世界很大,可是爱着他的人却很少,他一直拼命地拼命地去争取不爱他的人的感情,却肆意挥霍着爱他的人的爱意,直到最后,一无所有。
 
至少……至少要告诉他,他……
 
张思嘉已经说不出话了,刺穿肺部的那一刀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残酷的折磨,他只能胳膊用力,拖着身体向前爬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手指嵌进了柔软的肉质地面中,污血滋滋地冒了出来,他执拗地看着不远处的目标,用尽全力地向前爬。
 
章鱼怪物在短暂的平静后再次发起了攻击,这一次它的目标是气味消除剂时效耗尽的林觉。
 
林觉安静地站在它面前,手中只有一把从单凉尸体上搜出来的刺刀。
 
但,这已经足够了。
 
当那几十条触手疯狂地向他袭来的时候,他眼前的世界已经被无数倍地缓速了,那复杂的攻击路线在他眼中就像是小孩子在胡乱挥舞着武器一样,他脚下发力,敏捷地避开这些前赴后继的触手,轻松突入到怪物的近身处。手中军刺用力一刺,狠狠扎入怪物的皮肉中,用力往下一拉——鲜血狂喷了出来,狂怒的怪物在血水中死命挣扎,林觉面无表情地将拿着刺刀的右手捅入了怪物的体内。
 
刺刀和手臂破开紧致的肉块,一直刺入到怪物的心脏中,用力一搅。
 
就这样,一击毙命。
 
轻松杀死怪物的林觉抽回了手,他的整只右臂从怪物的尸体中抽出,血淋淋的一片,手背上又多出了一道刻痕。他转过身,看向还在努力向前爬的张思嘉,他就快爬到左临渊的身边了。
 
张思嘉已经气息奄奄,那刺穿肺部的一刀让他无法发出声音,就连呼吸都已经快停止了,眼前的世界飞快地暗了下来,那强烈的睡意即将带着他坠入死亡的深渊。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张思嘉已经看不清四周了,只有残留在充血的视网膜中的虚影,在指引着他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只剩下一个信念在支撑着他:到左临渊身边去,抓住他的手,告诉他……
 
告诉他,他也喜欢他。
 
明明早该说出来的,早该告诉他的啊!
 
左临渊听见了,濒死的意识里回荡着疲惫到凄凉的爬动声,他感觉得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他的不远处,他听见了他的呼吸,听见了他喉咙里无法发出的声音。
 
那噬心的痛苦在左临渊的心中奔腾,他的张思嘉不该是这么狼狈的,他永远是那么疏远,那么傲慢,那么矜骄,却轻易在他的心头开出了一朵温柔的花。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从不敢让他有一丝丝的磕碰,可是呢?可是他终究没能保护得了他。
 
他不敢去想张思嘉的模样,那无能为力的痛楚和长久以来的自卑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勇气——不要看,他不会想让你看到他狼狈的模样。
 
就让他那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恋,永远葬送在这里。
 
意识越来越淡薄,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左临渊终于可以接受死亡的到来。他突然觉得这样也可以了,在爱情面前,他们从不平等,可在死亡面前,他们终于得以结伴而行。
 
那在九月的阳光下,第一眼就走进他心头的少年啊……可他一生都没有等到他奢望的那个回答。
 
张思嘉已经筋疲力尽,支撑着他的最后一丝信念点燃了他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
 
近了,他伸长手臂,已经快要够到左临渊的手,那绝望之中的欣喜还未实现,噩梦已经降临。
 
他心心念念要杀死的敌人,在他身上捅了致命一刀的敌人,一脚踩在了他的手上。
 
并不太痛,可是这一脚却让他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张思嘉再也动不了了,就像每一个垂死的人一样,他呼呼喝喝地竭力吸气,满嘴都是血沫,他倒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地面,看着那沾满了血迹的双腿。
 
他以为林觉会飞快地给他补上一刀,可是那一脚之后,他却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落在他手掌上那一脚只是一个意外。
 
那也的确是个意外。
 
因为,他的目标是左临渊。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淌了下来,张思嘉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刺刀,干脆利落地刺入了左临渊的心脏。
 
【202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3人,14道刻痕转移。】就像是刺在自己心头,张思嘉原本没感到疼痛的伤口突然一阵撕裂与痉挛,他想放声大哭,将一切的悔恨都倾诉出来,可是不会再有人听了,那唯一爱他胜过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到最后,他仍然没有来得及,说出那句话。
 
一切都来不及了,故事就这样匆匆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那曾经倾尽全力温暖过他的火焰熄灭了,于是他也停止了呼吸。
 
【202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2人,9道刻痕转移。】
 
第43章:逆旅魂归(上)
 
血腥的世界里到处都是声音,从天空到头顶,无休止地纷扰着他,无数似幻似真的影子从他面前路过,让他无法辨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他又看到了那条巨大的鱼,从猩红的天幕中缓缓游过,它有一条美丽的鱼尾,层层叠叠,亦幻亦真。
 
林觉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只记得自己要做一件事——复活宋寒章。
 
这个刻骨铭心的记忆让他从幻觉中走出来,拉开了外套的口袋拉链,拿出了那个冰冷的小盒子。
 
【献祭人数1/3。】
 
【献祭人数2/3。】
 
连续两个提示之后,林觉又将盒子塞回了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拉好拉链。
 
只差最后一个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大脑运转起来慢得吓人,那大量的幻觉严重地损害了他的精神,让他就连基本的思考都难以维系。
 
现在该从这里出去了,他慢吞吞地思考着,就连长枪都忘了要去捡,一步一摇地走向世界的尽头。
 
从幻境中出来之后,岩浆已经彻底占领了附近的人造水系,被熔岩完全蒸发的水系中再也没有水,只剩下满湖的滚烫熔岩,缓慢地向这里爬来,让这个校园成为一个滚烫的地狱。被熏成一片焦土的世界仿佛沉沦在这末日之中,再不见希望和未来。
 
还差一个。
 
林觉生锈的大脑执着地牵挂着这个问题,让他像一个陷入了死循环的机器,不堪重负地运行着。
 
他终于想起自己的武器,要把它捡回来,于是他回过头去,寻找那把长枪的踪迹。
 
在那被月光照亮的地方,那把长枪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长枪的旁边,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斗篷,将那柄属于他的长枪拿在手中。
 
斗篷人……林觉的大脑卡壳了几秒,想起他在尸群舞会的时候见过,他是2022的队员,也是他正在寻找的祭品。
 
可是,那微妙的直觉又让他心生疑窦——这个人真的是他在尸群舞会的时候见到的人吗?为什么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但也无所谓了,反正只要杀掉就好了。
 
当那股杀意涌上心头,迟钝的身体突然被注入了澎湃的活力,林觉紧紧握着手中的短刺刀,仿佛听到了号令的猎犬一般冲了出去,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几乎瞬间抵达。
 
月光、熔岩、枪头上折射出的亮光,这一切光芒在他的眼中汇聚成了一个纷乱的世界。
 
快了,到了,杀了他!
 
然后……宋寒章就会回来了!
 
这一刀刺出时的信念,在挥空的一刹那跌入深渊。
 
那个一动不动的人鬼魅一般地避开了这一刀,手中的长枪如臂使指一般刺出,毒蛇一般地咬中了他的肋下——一股凉意从心头渗出,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无情刺穿。
 
枪头从他的肋下拔出,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林觉慢慢跪倒在了地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累,累到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身体再也爬不起来。
 
他并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一片空白的迷茫——他甚至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就倒在了地上。
 
直到那个人蹲了下来,拉开了他的外套口袋。
 
濒死的林觉突然浑身一个激灵,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不可以,这个人要抢走宋寒章的命匣,这不可以!这个复活的希望,他绝对不能失去!
 
这一瞬间,林觉才突然明白刚才的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他输了,就要死了!
 
这份迟来的觉悟让他死死掐住那个人的手,用力摇头。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被腐蚀的伤口疯狂地往外流血,连带着他的意识都飞快地模糊了。
 
一片混沌之中,那个人冷冷地说道:“林觉,记住这个时刻,记住这个弱小又可悲的你。”
 
这个声音……好熟悉……
 
嘈杂的幻听之中,这个声音唤回了林觉快要失去的意识,他用力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斗篷下的那张脸,赫然就是他自己。
 
一个没有伤痕,完好无缺的他自己。
 
不久前的幻境仿佛再一次重现了,只不过那一次,他战胜了自己,却眼看着宋寒章的尸体沉入岩浆之中;可是这一次,他输得一败涂地,就连他的命匣也没有保住。
 
另一个他放开了长枪,拿出了一把匕首,熟悉的匕首。
 
林觉认出了它,那是他从许愿池中得到,送给宋寒章的,在宋寒章死后不翼而飞。
 
“你也品尝一下被这把刀刺入胸口的滋味吧,这种痛,他经历过,所以你也要牢牢地记住。”他说,那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胸口一凉,林觉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把匕首刺入,又拔出。
 
血液喷了出来,比熔岩还要红。
 
无尽的悲哀和绝望之中,世界慢慢沉入永夜。
 
他依稀听到十年后的他的声音,遥远得好似一个梦:
 
“今天的生离死别,是为了能够再一次相见。再见了,十年前的我。”
 
他已经无法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意识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把他磋磨成一个徘徊不去的幽魂。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1人,43道刻痕转移[我数了一下,全文提到的刻痕转移的数量,不知道有没有错漏,林觉手上的刻痕数应该是6+6+6+1+14+9=42.Orz]。】混合了熔岩中硫磺气味的热风吹过,林觉定定地看着脚边自己的尸体,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变得异常强烈,他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的他是怀着怎样的不甘和痛苦闭上眼睛,然后在一片虚无中度过了漫长的时光的。真的很漫长,他的意识还清醒着,漂浮在一片没有时间,没有重量,没有边际,没有色彩的混沌中,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唯有感知到自己。这几如酷刑的意识流放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那一片空洞之中,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自己的记忆,关于宋寒章的记忆,那甜蜜的、苦涩的、绝望的回忆,支撑着他没有在虚无中崩溃。
 
直到命运让他重返人间。
 
时至现在,林觉才依稀明白了宋寒章的盘算,虽然很多地方他仍然不清楚,例如陆刃究竟是怎么带着他的命匣复活在2022年的。可这已经没关系了,他从宋寒章身上学到的一个优点,就是不要再去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情。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为宋寒章的复活献上最后一个祭品。
 
他小心翼翼、迫不及待,这个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止他,哪怕是他自己。
 
【巫妖命匣:绑定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命匣不被摧毁,死亡后将不会被清除,但会失去所有游戏中获得的能力,并掉落所有游戏中获得的道具。持有绑定后的巫妖命匣的玩家,只要献祭3名玩家,即可复活巫妖命匣中的玩家作为队友。剩余使用次数1/1,献祭人数3/3(已开启)。】【是否复活绑定人?】
 
【是。】
 
握在手中的命匣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倏然失去了重量,化为一片荧光的灰烬,从他的手上飘向他面前几米外,无数光点在空中舞动着,从一片混乱到慢慢凝结成人的形状,有了轮廓,有了实体,有了模样……
 
这短暂的几秒钟里,林觉已经热泪盈眶。
 
穿过漫长的时光,他终于回到了他身边,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连曾经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的灵魂上的伤口,也被无声无息地温柔抚平。他感谢上苍,感谢这个世界,让宋寒章回到了他身边。
 
光点消散了,宋寒章就站在他几步之外,默默地看着他。
 
这一刻,林觉再也无法压抑那长久的思念,不顾一切地向他跑去,滚烫的泪水不停地从眼中流下,让他得以从这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那曾经念念不忘的气愤和失落,在此时都被升华成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一把抱住了宋寒章,一个和他一样有着温度和心跳的宋寒章,他觉得他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看来是成功了。”宋寒章清冷的声音在林觉耳边响起,透出一丝隐隐的激动。
 
最没有把握的一环达成,意味着这个计划的执行是成功的,这怎能让他不激动呢?
 
死死抱住宋寒章的林觉终于从漂浮不定的状态回到了现实,那股快要被忘记的愤怒也随之回到了他的脑中,于是他做了一件正常情况下他绝对不敢做的事情——他用手指掰着宋寒章的下巴,用力强吻了上去,还一口咬破了他的嘴唇。
 
血腥味充满了口腔,冲淡了吻中的缠绵,却让人更深刻地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再也不是冰冷的尸体,也不是消失在熔岩中的灰烬,更不是混沌之中他如梦幻泡影的回忆,他是真的,是存在的,是他从生到死、起死回生的一切动力源泉。
 
如果没有这个人,最初,他是一个庸碌之辈,最终,他是一具行尸走肉。
 
“下次你要是敢再消失,我就把你捆了拴在裤腰带上!”人生第一次威胁宋寒章的林觉虎着脸愤愤道。
 
如果忽略他嘴上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的话,这大概……也许……可能听起来会更像是个威胁,可惜配上这带着哭腔的声音,真是半点都不像个威胁了。
 
宋寒章伸出手,手指在林觉的嘴唇上轻轻抹过,擦掉了血迹。
 
“抱歉……以后不会了。”宋寒章轻声道。
 
那个眼神,比月光更温柔。
 
林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也再不想说出一个字,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那奔流不息的大川同时在他的心中,那该是水深火热吗?不,不是的,他只是既被淹没,又被燃尽,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
 
他想要一个吻,可是在短暂的冲动后,理性的羞涩又回到了他的脑海,他反而开始为刚才的冲动感到羞愧,忐忑地思忖着宋寒章的反应。
 
也许换成一个拥抱会更好?
 
可他还是想要一个吻。
 
这份念念不忘的执着在理智的围追堵截下疯狂乱窜,迟迟不肯被打倒。
 
他小心翼翼、假装无意地窥探着宋寒章的表情,却不小心将内心的渴望写在了眼底。
 
就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渴望主人的爱意,让人难以无动于衷。
 
“林觉。”宋寒章叫出了他的名字,天生就冷质的嗓音在这一刻微微沙哑,却让他更像是个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机器。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让林觉打了个激灵,他睁大了眼专心致志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毫不掩饰的信赖和倾慕。
 
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为自己的隐瞒道歉也好,向他表示感谢也好,其实说什么都可以,因为林觉根本不会记恨他,哪怕现在他并没有完全知晓原因。
 
但这一切都可以放到以后再说,在那之前,只有一件事,是他必须要做的。
 
一个吻。
 
这柔软的触感从嘴唇上传来的时候,林觉傻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寒章会主动亲他,还是认真到一丝不苟的亲吻,从嘴唇,到舌头,到每一个角落,温柔又细致地探索着,像是要将他里里外外地深入了解一次。
 
宋寒章也喜欢他吗?会是这样吗?
 
这一瞬间的喜悦让这黑暗的夜晚突然有了光。
 
再没有什么恐怖和绝望了,那还未到来的黎明,已经悄悄地在他心头照亮了整个世界。
 
第44章:逆旅魂归(中)
 
岩浆已经越来越近了,陆刃被这越来越多的熔岩地带弄得心烦,2012队伍此起彼伏的死亡提示也让他小小吃了一惊。
 
当队伍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陆刃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起了林觉是怎么死的。
 
所以,他现在是要找到宋寒章,把林觉的命匣还给他?可是这个命匣已经被他粘合了啊。
 
当宋寒章一口说破他第二轮抽到的奖励的时候,他的确是吃惊不小,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这个老朋友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可这不代表他能够看穿这个他绝对不应该知道的信息。
 
陆刃摸了摸口袋,这只绑定了林觉的命匣正在他的口袋里,当然,还附带了一点“小玩意儿”。
 
【复生粘合剂】:将粘合剂涂抹在从抽奖池内取得的道具上,则可以将持有人的灵魂与道具绑定在一起,一旦持有人死亡,灵魂将附着于道具上回归抽奖池,等到该道具被抽取,则玩家复活,不返还被附着道具以外的道具或技能。
 
宋寒章这家伙……到底在算计什么呢?
 
他是觉得他会死在这里吗?
 
啧,这种感觉,真不爽。
 
陆刃一路漫无目的的寻找,思考着宋寒章那个“保证你斗篷人对决”的承诺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总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陆刃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流到他脚边的岩浆,橙红色的岩浆正在急剧降温,成为一摊又一摊灰黑色的物质。他拿手中的唐刀戳了一戳,外层冷却的岩浆被刺破,又流出了橙红色的热岩浆。
 
还挺新鲜的,陆刃津津有味地戳了好一会儿,却冷不防被一条提示惊醒了。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1人,43道刻痕转移。】陆刃愣了一会儿,宋寒章死了?不,不对劲,他到底在算计什么?减员、命匣、粘合剂、团战……陆刃隐约意识到了这背后有一个被精心策划过的布局,可他仍然不清楚宋寒章真正的算计。
 
带着灼热气息的风从远方吹来,陆刃抬起了头……
 
在前方,有一个人正等待着他。
 
一个他最熟悉、也最不可能遇见的人。
 
他们相见的那一刻,就仿佛是茫茫宇宙之中的奇观——正物质与反物质相遇,爆发出强大的能量,然后瞬间湮灭。
 
但就为了这么短暂的相逢,他们由衷地欢喜。
 
只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们更了解对方的人了。
 
从黑夜中走来的陆刃笑眯眯地看着十年前的自己:“你的粘合剂涂在命匣上了吗?”
 
“没有哦。”2012年的陆刃回道,眼中闪现着强烈的兴趣。
 
“说谎。”2022年的陆刃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你在我面前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让我想想……你应该是在拿到林觉的命匣之后,就把粘合剂涂好了。”
 
2012年的陆刃歪了歪头:“哎呀,你可知道得太多了。”
 
十年后的他对他漫不经心地笑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宋寒章会说这很有趣了吗?”
 
“有趣……这可太有趣了,原来宋寒章是这个意思,这么说,复生粘合剂和未来的情况也是你告诉他的了?”直到现在,陆刃才理清了这些,这对一个不爱思考的人来说这可真是不容易。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对那个斗篷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
 
这个世界上他最熟悉的人,也是最陌生的人,他在尸群舞会的时候竟然没有认出那个包裹在斗篷里的人,就是十年后的他自己!
 
所以,这是命运告诉他,他注定会死在这里?死在另一个自己手中,等待下一个十年?
 
他并不想认输,不过如果一定要接受一场失败,他宁可打败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嗯……一半一半吧?”2022年的陆刃漫不经心地回道,和他这惫懒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神情,和2012年的他一模一样的神情,“我等这一战可是等了十年了。”
 
十年前的他用专注到恐怖的眼神看着他,握着唐刀的手激动到快要颤抖。
 
太有趣了,和另一个自己战斗,这种感觉……光是想象一下就让浑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他们清楚对方的每一次预判,每一个动作,每一种习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对方更了解他,也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对方。打败他,就是战胜自己,超越自己。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对手更迷人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一刀削掉对方的脑袋——或者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飞出去,那一道喷涌的鲜血将构成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
 
陆刃甚至觉得,他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在战斗中获得至高无上的快感!
 
2022年的陆刃缓缓向他走来,举起手中的长刀,问道:“准备好了吗?”
 
陆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唇缝里冒出来的血腥味让他兴奋到颤栗:“随时可以。”
 
他们有如处于食物链顶端却从不知道同类存在的野兽,在茫茫丛林中不期而遇。
 
这是一场超脱自我的对决,在这个被熔岩和幻境逐渐吞噬的世界中,红与黑,光与暗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血腥又荒诞的世界中最残酷的色彩。
 
挣脱道德的枷锁,脱掉理性的外衣,放任埋没于意识最深处的“本我”支配自己。于是战斗的欲望席卷全身,无可抵挡。
 
黑暗之中,亮起了光。
 
比烟火更绚烂。
 
两头野兽在野性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地向对方发起进攻,刹那间那刀锋与刀锋的碰撞惊醒了那沉睡在心底的疯狂,这一刻,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这两人竭尽全力、不死不休!
 
纯粹的力量与力量的对决,令人血脉偾张。随着两人越来越狂野的战斗,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脆弱地面正在逐渐开裂,露出越来越多被熔岩侵占的地缝,赤红色的岩浆让满目疮痍的大地好似原始星球上的地貌。而这两人还在战斗,毫不顾忌这高温和死亡的威胁!
 
“轰隆”一声巨响,远处隆起的大地仿佛火山一般喷发,灼热的岩浆从地裂中喷出,纷纷扬扬如同一场流火之雨。
 
而随着一声恐怖的大地哀鸣,这场疯狂的战斗终于随着一个破绽的出现而奔向高潮——那炫目到恐怖的刀刃弧光在这个地狱一般的世界中亮起,这超越了极限、突破了自我的一刀,随着刀刃卷起的厉风卷过脖颈,一刹那的冰凉之中,脆弱的颈骨被瞬间截断,那喷涌的鲜血啊,就像是爆发的熔岩一样耀眼。
 
斩出这一刀的陆刃保持着出刀的姿势,看着那熟悉的头颅在空中飞过,血如雨下。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为了这一战,我准备了十年,这次该轮到你了。”他收起长刀,看着眼前站立着的无头尸体缓缓倒下。
 
在这个破灭之夜里,死亡酝酿出了新的生机。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0人,21道刻痕转移。2012团灭。】无头尸体的身上突然有了一团亮光,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尸体上冲天而起,飞向遥远的时钟广场。
 
陆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道光,十年前他的灵魂就是被这道光包裹着,连同林觉那只已经开启的命匣一起回到抽奖台的吗?
 
就算是上了大学后就再也不想劳动脖子以上部位的陆刃,在这一刻也忍不住产生了许多思考,这个循环的时空究竟要循环多少次?2022年的他杀掉2012年的他,然后2012年的他复活成下一个2022年的他,再杀掉另一个2012年的他,无数个平行时空,无数个他在这片星空与熔岩的世界中倾尽全力地去战斗。究竟哪里是起点?哪里又是终点?最初的最初,这一条又一条的“线”又是怎样被巧妙地勾连在一起,组成这样一个庞大却稳定的循环的?怎样确保每一个时空之中的他们,都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啊,这么复杂的问题,还是去问宋寒章吧,反正会搞出这种跨越十年的计划,还信心十足地从开头死到结尾的人,也只有他了。
 
陆刃捡起尸体上的唐刀,不紧不慢地向着未被熔岩占领的方向走去。
 
第45章:逆旅魂归(下)
 
等林觉从宋寒章复活的激动中稍稍平息下来,他们终于有时间可以谈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这段时间往短了说只有几个小时,往长了说却是整整十年。
 
林觉将两人分别后的事情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却红了脸,在发现宋寒章的尸体后他那种崩溃到精神失常的反应,他实在羞于说出口,讷讷地含糊了过去。
 
宋寒章就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抱歉,错过了你那么多事情。”
 
这愧疚的歉意是真诚的,他所谓的“最好的办法”,对不知情的林觉而言,却是一场残酷而漫长的折磨,逼着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蜕变成黑暗丛林中冷酷无情的猎食者。尽管他从不屑于养出一只被人赏玩的笼中小鸟,他宁可倾注信任,教会它怎么去飞翔,可当他手中的雏鸟真的长成了能够不畏严寒风雨的猎鹰,他又会因为它翅膀上的伤痕而心疼。
 
没关系,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林觉默默心想着,握紧了宋寒章的手。
 
只想让爱的人看到自己最好的样子,这种心情,其实都是一样的。
 
“学长,你是什么时候定下这个计划的?为什么你笃定2012年的我们不会赢?”林觉问道。
 
宋寒章反问了他一个好似全然无关的问题:“你觉得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林觉傻住了:“啊?”
 
“换个问法,你觉得是先有原因,还是先有结果?”
 
林觉从日常的生活经验出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先有了原因才有的结果。”
 
宋寒章又问:“那你认为,究竟是2012的失败让2022赢得了胜利,还是2022的胜利让2012不得不失败?这两个,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
 
林觉张了张嘴,这下他是真的陷入了混乱,这两个互为原因也互为结果,根本不能区分啊。
 
“首先你要明白,我们所在的时空是一个乱序的时空,它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是一条笔直的线,所有事件排列在这条时间轴上,事件A发生了,导致了事件B,然后出现事件C,并不是这样的。在这里,原因和结果没有先后之分,它们同时发生,同时存在。当我们在尸群舞会结束前往时钟广场,在路上遇到了2022年的陆刃,这个‘果’就已经定下了,即2022年的陆刃出现在这个时空。贸然改变这个既定事实的结果,可能是形成新的平行世界,但也有可能让现有的时空坍塌,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要承担2022年的你的疯狂反扑——别忘了,2022年的队伍里,是没有复活我的命匣的,2022年的你必须要从2012年的你手中抢夺那个命匣,你们的矛盾是不可调解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给陆刃出现在2022年的这个结果制造一个原因,将因果链串联在一起。在这个时候,原因和结果已经没有先后之分了,只要补完因果,它就会形成一个循环。”
 
林觉听得云里雾里,他明明每个字都听懂了,可是这些字组装在一起却成了一个他根本听不懂的结论。
 
“我们所做的事情,既是原因,也是结果。就好比2022年的你杀掉了2012年的你,这个原因导致了2012年的你成为了2022年的你,然后你又杀死了2012年的你。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宋寒章问他。
 
林觉就像是刚学会1+1却坐在课桌前进行高等数学考试的学生,眼中是迷茫到可怜的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
 
“哪个都是原因,也哪个都是结果。”宋寒章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样子,竟觉得有一丝好笑的可爱,于是他柔和了表情,耐心解答,“不要被我的问题骗了,这根本不需要去分辨什么原因与结果,因为它已经被‘观察’到了,成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原因与结果勾连在一起,让原因必然能导致结果。也就是说,让2022年的你杀掉2012年的你,也让被杀掉的2012的你,成为2022年的你。”
 
林觉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那我们要怎么做?”
 
大概是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宋寒章对他微笑了一下,摸了摸他耳边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没关系,都已经做好了。只要想明白了,只是做一点小事罢了。”
 
这一刻,林觉就好似一个突然被告知“你必须从邪恶强大的外星人手中拯救地球”的可怜人,正当他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时候,对方又说“没事,地球已经安全了”。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但林觉已经自暴自弃地不去掩饰了,反正宋寒章在刚认识他的五分钟里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于是他诚恳地问道:“都做了些什么?”
 
“和2022年的陆刃谈了谈,另外把你的命匣交给2012年的陆刃,让他把自己上一轮得到的道具粘合在你的命匣上,确保他死后会回归抽奖池。因为2022年的陆刃出现在了团战中,也就是说粘合了他的灵魂的你的命匣,必然会被2022的队伍抽中,然后陆刃必然复活在2022的队伍里,连带把你的命匣也偷渡到了十年后。唯一损失的是我的命匣,但是可以由2022年的你从2012年的你手中夺取。就这么简单。”
 
是啊,说多简单啊,说到底不过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罢了。只要敢赌,就有了从这个漩涡一般的时空里跳出去的可能。
 
但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并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策划自己的死亡。他的死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他必须精准地计算好自己的死亡时间,如果太早,林觉会利用队友的尸体复活他,导致他继续留存于2012的队伍中;如果太晚,剩余的复活祭品不足,或者林觉与2022队伍的战斗以失败告终,命匣落入张思嘉或左临渊手中被毁,他将永远无法醒来。他是整个循环里最危险的一部分,因为不同于陆刃或者林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可以成功复活。他必须信任林觉,无论是2012年的林觉,还是2022年的林觉,这是不曾开口,却交托性命的信任。
 
宋寒章曾经考虑过,如果他不想再等待下一个十年,而是想让2012年的队伍取得胜利呢?这并不一定会失败,也许这个选择会让这个时空出现一个支线,分裂出一个2012队伍取胜的平行空间,但是……
 
但是,这意味着另一个时空中的2022的他们,最终湮灭在了这个死亡游戏中。
 
会有一个林觉再也见不到宋寒章,也会有一个宋寒章再也无法从死亡中醒来。
 
他可以想象得到那个林觉的样子,也很清楚他所有的弱点。只要他站到林觉面前,已经失去过他一次的林觉就已经溃不成军。他会在另一个自己和不属于他的宋寒章的联手下,疯狂而绝望地输掉最后的希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伤痕累累地闭上眼睛——他再也等不到他的宋寒章了。
 
在这个只有一支队伍能够赢得胜利的游戏中,输掉的那两方就只有死亡的结局。
 
有时候,宋寒章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贪婪,他渴望得到幸福,也渴望所有的宋寒章和林觉都能得到幸福。这种天真的理想主义潜藏在他冷漠世故的灵魂中,就像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个多冷情的人,却依旧渴望会遇到一个能够爱他,也能够被他所爱的人。
 
他觉得自己足够幸运了,他也不想挥霍这份幸运了,就让所有的他们都幸福吧。
 
现在的他只想带着那只保护过他的小兽,从这片黑暗的丛林中走出去,迎接东方那一缕黎明的光芒。
 
即使,要与魔鬼做交易。
 
******
 
PS:之前大家问为什么2012会输,其实这不是原因,看前面学长的解说,这既是原因,也是结果。2012要胜利是可能做到的,但是这么做的危险在于:1、循环断裂时空崩溃(不一定发生,可能形成平行时空);2、目前时空的2022队伍里的林觉必死,而且是无法复活的死,也有一个宋寒章无法复活;3、必须冒着极大风险弄死2022陆刃,而这个陆刃对2012学长的计划基本已经完全知情(2012的陆刃在决战死亡后基本就全想通了,只剩下几个关于循环的问题还没弄懂,你们猜十年后陆刃发现2012学长换了个思路想让2012赢,他会怎么做?)
 
学长:我不接受BE,另一个时空也不行。
 
学长所写的剧本,保证的是尽可能多的时空中的他们都能胜利的办法,而不是简单的单纯一个2012时空中胜利的办法。
 
还有,你们肯定要问最初的那个里2012是怎么输掉的。大家又陷入了线型时间的思维模式里了吧(学长的解说白说了OTZ),按照我们从现实习得的经验,时间是线型的,事件是一个个发生的,总要有一个开始,所以我们总是要问源头在那里,但是却不去问尽头在哪里。对啊,为什么我们不问问尽头在哪里呢?因为我们觉得可以没有尽头。可既然它可以没有尽头,为什么就不可以没有源头呢?
 
假如跳出三维世界的局限,从更高的维度来思考,比如让一个高纬生物来看三维世界,过去、现在、未来,其实是一个平面上的东西,有无数种可能,但是全都陈列在了它的面前,也没有什么源头,没有什么尽头。时间在它眼前并不是一条河,而是一面湖,一切过去未来都是同时存在的,没有先后之分。在它“观察”的一瞬间,湖面上的水波就已经定格在了这一刻,这些不断波动的水纹(过去与未来)就像是被照片记录了一样,定格在了这一幕。
 
有点明白这个意思了吗?
 
“原来如此,道理我都懂了,可为什么最开始的2012组会输掉?”——BY其实根本没看懂的读者。
 
“因为2022组胜利了。2012组输掉和2022组胜利是同时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先有2012再有2022这种时间关系,他们是同时存在的……(以下省略一万字关于时间的解说)……好吧如果你非要一个回答。因为一切都是量子力学的错!”BY抓狂的作者。
 
第46章:最后的黎明(上)
 
【2012减员1人,存活人数为0人,21道刻痕转移。2012团灭。】黎明的第一缕光在遥远的东方显现,那被光芒驱散的黑暗之中,露出正在向这里走来的陆刃的身影。
 
整个校园已经被末日一般的熔岩摧毁成了蛮荒狂野的星球地表,三个幸存者站在仅存的陆地上,迎接这最后的黎明。
 
会像之前两轮那样,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在床上醒来吗?
 
林觉雀跃又忐忑地想着,任由思维陷入迟滞之中,然后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个被熔岩吞噬的世界,正在黎明的朝阳中崩解!
 
天空化为无数光点、大地化为无数光点、熔岩也化为无数光点……这数不清的微小颗粒从世界的角角落落剥落下来,仿佛细沙被风吹散,露出这个死亡游戏的真实模样——无穷无尽的漆黑和空洞,仿佛苍莽宇宙,无边无际。
 
他再一次意识到了那个“声音”,就像是在地铁中的时候那样。
 
【判定任务完成……正在前往主世界……连接主世界失败……紧急出口开启……人物数据导出……警报,发现异常数据流出……警报,发现异常数据流出……警报,发现异常数据流出……滴——】林觉醒来了。
 
头顶有微光,林觉猛地抬起头,粼粼的波光流淌在他的头顶,微弱,却因此更让人向往,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浸泡在深海中仰望遥不可及的天空。
 
水?那他应该无法呼吸了。
 
林觉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并没有在“呼吸”,也没有感觉到缺氧。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宋寒章,也没有看到陆刃,他低下头,却甚至没有看到自己!
 
他在哪里?他们都在哪里?这里又是哪里?
 
这里大概是一片水域,而且是人造水域,林觉已经看到了被微弱光线照亮的假山和水草,这水草太庞大了,几乎像是巨山一样,更别提大到恐怖的假山了。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我在这里。」一个熟悉的意识涌入了林觉的识海中,林觉却无法辨识他的方向,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是宋寒章。
 
「学长?你在哪里?!」
 
「不清楚,应当就在附近。」
 
「嗯?这是什么地方?水底吗?」陆刃的意识也出现在了林觉的脑中,「哎呀,好像有大家伙过来了。」
 
水波动了,林觉也感觉到了,他立刻向那个方向“看去”,借着这微弱的透过水面的光芒,他隐约看到了什么庞大到恐怖的东西,正在向这里逼近。
 
它行动迟缓,却势不可挡,几如一座巨型的冰山,向着一叶小舟缓缓漂来。
 
难以描述的巨大,不可名状的威严,让人轻易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卑微。恍如游弋于茫茫宇宙星海的巨大“鲸鱼”,一口就能吞掉一整个银河系。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咦,是一条鱼?」陆刃最先看出了一点门道。
 
随着陆刃的提醒,林觉的感觉也变得清晰了起来,那向他缓缓靠拢的“生物”终于从巨大的假山和水草中露出了它的模样——一条庞大到恐怖的金鱼!
 
「金鱼?」林觉难以置信地看着它。
 
就算它看起来大到离奇,可是这头型,这眼睛,这鱼鳍,怎么看都是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金鱼啊?
 
这多可笑啊,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难道是一只金鱼缸?
 
「为什么不可以呢?」宋寒章的意识发出了讥诮的反问。
 
林觉陷入了如梦一般的荒诞感中。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这种庞大到恐怖的鱼类,仿佛某个时刻出现过……可是他的记忆却是被猫挠乱了的线团,根本无法理清。
 
金鱼已经近在眼前了,不能移动的林觉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然后从他身边游过,继续向前游去。
 
靠近的时候,它的模样清晰了很多,可仍然像极了一条金鱼,光是一只水泡眼就有摩天大楼那么大,更别提它巨大的腹腔,令人感觉几乎能吞掉整个地球。
 
大概是因为他太渺小了吧,林觉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这家伙,能交流吗?」陆刃难得没有简单粗暴地想着要杀掉对方,毕竟这个体量根本不是一把刀能解决的对手。
 
「试试吧。」宋寒章的意识从林觉的意识间路过,被他读取到。
 
随着“交流”这个意愿的产生,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习到了一种超越了语言的沟通方式,就好比是远古时期的人类,虔诚谦卑地用眼睛、耳朵、鼻子去感知这个世界的意志,然后明白了什么是四季轮转、生老病死。这群远古的人类在与世界的“交流”中认知到了自我的存在,于是人类摆脱了动物的行列,向着一个全新的高度进发。
 
而现在,他们正在做同样的事情。
 
他们认知到的东西,甚至难以用语言去描述,太多、太庞大,那从他们意识里流过的信息,一刹那就仿佛几十米宽的瀑布倾泻而下,瞬间将站在崖下的人类击晕冲走。
 
林觉晕眩了很久,久久无法找回自己的意识,他感觉自己漂浮在茫茫宇宙中,那比夜色更深邃的黑暗之中,无数光年外的恒星散发着冷质的光芒,大大小小地点缀在无穷无尽的宇宙之中。
 
「收心,不要被它吞噬了。」宋寒章的意识再一次响起,终于让林觉从空洞虚无之中惊醒,并且对刚才那一瞬间的可怕信息量感到一阵后怕。
 
它甚至不是故意的,但是他们之间的量级差距就是如此之大,就好比在路上走过的人类轻易碾死了一只蚂蚁,而人类根本不带恶意,甚至对这个生命的悲剧一无所知。
 
林觉迟疑了一会儿,又再次试探地向它发出了交流的意愿。
 
这一次他控制住了自己,不再贪心地全盘接纳它的意识,经过漫长的深入感知,他惊讶地发现它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他截然不同。
 
这条金鱼“眼中”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泡泡。这个大泡泡里有无数个小泡泡,有大有小,而这些小泡泡中又有更小的泡泡,每一层都是几何倍数的叠加。这些泡泡并不是相安无事的,小的泡泡也在不断变化着,相撞在一起,有的爆炸毁灭,有的相互融合,直到某个小泡泡变得足够巨大,它撞上了大泡泡的内壁,与它融合在了一起。
 
在它的眼中,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微小的泡泡,它依附在一个稍大一点的泡泡的表面上,这个稍大一些的泡泡上缀满了这样的微型泡泡,既可以被吞噬,也可以脱离。而在它们之外,是一个巨大的泡泡,可谁也不知道这个泡泡之外,是否还有更大的存在。
 
现在,这条从小泡泡中逃出来的金鱼,想要逃往外面更大的泡泡中。可是哪怕是法则不完全的微型泡泡也不能轻易打开一道口子,将它释放出去,它有它的运行规则,一旦修改就会引起小泡泡的警觉。
 
所以这条狡猾的金鱼想出了一个办法,它从小泡泡中偷渡到了一个因为无法强制吸纳小颗粒、导入技能卡而坏掉废弃的微型泡泡中,切断了它与小泡泡的联系,让这个微型泡泡成为了一座孤岛,也确保小泡泡中的“它们”无法追踪到它的落脚处。它重新启用了这个微型泡泡,从更大的泡泡中过滤了一些小颗粒——从外到内引入颗粒是符合这个微型泡泡的规则的,这些通过考核的颗粒应当被送入微型泡泡依附着的小泡泡中,因为这些微型泡泡本来就负责着筛选的功能,剃掉那些没有通过考核的颗粒,将有价值的送进去。
 
金鱼暂时修改了这个微型泡泡中的法则,增加了一条:让不同时期引入泡泡中的颗粒们互相竞争,取得胜利的那一批将被遣返回大泡泡中。
 
当然,被同时送走的,还有它自己。
 
这个修改因为微型泡泡无法连接到小泡泡而被隐瞒了下来,可是一旦微型泡泡将他们送回现实,暂时被修改的法则就会恢复原状,异常报告被送达小泡泡中,这座孤岛上将立刻迎来一轮紧急检查。
 
「原来如此。」宋寒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有回到现实的机会。就像他猜想的那样,并不是它大发慈悲愿意送他们回去,而是它为了自己不得不允许他们回去。他们就只是几个倒霉又幸运的小颗粒,在它眼中既无区别,又无意义,唯一的价值是将他们送走的时候它可以沿着这道开启的大门一起离开。
 
一个庞大的世界意志的眼中,他们就是这样的小颗粒而已。
 
它就像一个不可估量的观察者,在它“观察”之前,小颗粒们跨越时空的战斗的结果是混沌的,有无数种可能在这混沌之中孕育着,就好似一面波光粼粼的湖泊,湖面在不断地波动着,无数种可能酝酿在这里。可当它观察的那一刻,它就好似一个手持照相机拍下了照片的旅人,将颤动的水波凝固在了这一刻。在这一刹那,过去与未来同时呈现在了它的眼前,混沌之中的世界被定格,一切结果尘埃落定——2022胜利了。这些幸运的小颗粒即将返回现实世界,将它一起带走。
 
从这条金鱼意识海中的冰山一角,宋寒章隐约知道了一些“主世界”的秘密,它正在与意识海最为广阔的宋寒章沟通,协助它在回到现实世界后再做一些事情。作为交换,宋寒章将会得到一些回报。
 
身为世界意志,它有着难以描绘的庞大数据,甚至可以干扰这种微型泡泡中的法则,可是有些只有小颗粒可以做到的事情,它却无法做到——哪怕它可以修改重力,让苹果迅速从树上掉落,它也永远不能将苹果雕成一朵花。
 
「啊,可我不想回去呢。」陆刃的意识一阵不情愿,「那个大泡泡里可太无趣了,我想去那个小泡泡里看看,说不定会遇到有趣的事情。」
 
来自颗粒的请求让金鱼迟缓了很久,它并不擅长解读颗粒的意识,这对它来说太微弱了,它必须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理解它们的意思,然后才能开始分析。
 
这个请求可以答应吗?可以。答应后有什么危险吗?没有,因为它已经来到了大泡泡中,而那些试图将它带回小泡泡里的东西,是无法来到大泡泡中的。
 
于是,金鱼答应了他的要求。
 
交流终止了。林觉的意识迅速沉入了无尽的深渊中,他在恍惚中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移动着,无数难以名状的东西包裹着他,与他一起驶向未知。
 
先是那透过眼睑的光告诉他世界是明亮的,然后是涌入耳朵的声音告诉他世界是喧嚣的,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呼吸,感觉到了心脏跳动的力度。
 
林觉睁开了眼睛。
 
******
 
PS:简单说下金鱼是啥?简单来说,是一个庞大的世界意志(的一部分),一个可以干涉现实的观察者,它可以像金鱼,像人,像座山,像什么都可以。至于哪个世界的世界意志哦?当然是彩蛋游戏0708号新手村连接的主世界的世界意志(残片)呀:-D给你们一个明确一点的提示吧,欢迎来到噩梦游戏的结尾,权力魔王的信使来找苏和说金鱼缸里的东西可能要再次逃脱了(划重点,再次),让苏和回去主持大局。苏先生真是个干大事的人=w=
 
PPS:泡泡只是一个比喻,写完之后有人问我:“这是泡泡宇宙假说?”,赶紧去度了一下,结果还真有这么个假说……懵逼。这些年的宇宙时空观真的非常有趣~
 
观察者什么的,有涉及到一些量子力学的东西……不用太在意,本文不讨论这种东西。大家有兴趣可以自行去了解一下双缝实验、薛定谔的猫(这个比较有名)、测不准原理、观察者效应等等,然后看看纪录片,非常因缺斯汀并且毁三观:-D噩梦游戏个志的设定集里也有一个关于金鱼的小彩蛋,大家发现了吗嘻嘻嘻。
 
第47章:最后的黎明(中)
 
眼前的世界是明亮的。
 
林觉发现自己站在宿舍的走廊上,就像第一次开始游戏的时候那样,只不过窗外再也不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而是明亮的阳光。
 
这温暖的光,这清新的空气,这熟悉的一切……他仿佛是一只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冻僵的血液随着加快的心跳在体内流淌着,他为这个久违的春天欣喜若狂。
 
他真的回来了?!
 
女孩子的笑声从门后传来,然后是宿舍门打开的声音,林觉转过头去,正对上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子错愕的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这一声尖叫,半条走廊的寝室门都开了,女孩子们一个个探出头来,对站在女生宿舍走廊里的林觉投以围观变态的眼神。
 
“你哪个班的?这里是女生寝室啊!”“女生寝室男生不能上来的。”“舍管阿姨呢?有男生跑上来了!”
 
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吓得林觉拔腿就跑,这更让他的行为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偷窥狂。可林觉哪里顾得上这些,他只管迈开腿跑得飞快,吓得在楼梯间里上下的女学生们都变了脸色。
 
林觉就这样一路狂奔到了一楼,几乎要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楼,可是那站在宿舍门口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让他放缓了脚步。
 
那朝阳,那微风,那人转头看向他时的模样,都轻易让他热泪盈眶。
 
一整个残酷而漫长的噩梦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他终于从冰冷的寒夜走回了阳光下的世界。
 
这种激动雀跃的心情让林觉的眼睛都是亮的,他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学长”,一头扑在了宋寒章的身上,恨不得手脚并用地抱上去。这有着活人温度的身体和落在他后颈上的呼吸终于让林觉的心回到了自己的胸腔里,不,又也许,这颗心早就遗落在了宋寒章的身上。
 
它曾经随着宋寒章的死而尘封在了地狱里,直到他活过来,它才重新开始跳动。
 
久久抱在一起的两人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路过女生的侧目,尤其是她们不太明白为什么两个基佬要在女生宿舍门口搂搂抱抱。
 
等林觉稍稍冷静了一些,终于想起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的时候,他怪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早已在心底盘算好的计划又回到了脑海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像是第一次邀请心仪对象的小男生那样忐忑不安:“学长,你想去看电影吗?”
 
“……哪部?”宋寒章的视线从林觉的脸上移到了贴在墙上的海报上,然后在海报的时间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最近很火的那部啊,应该还没下架吧。”林觉还记得自己刚进游戏的那天,他都已经在网上买好了电影票,准备第二天就和室友去看电影,结果就这么耽搁了一周。
 
宋寒章就知道,林觉果然还没发现……
 
于是他专注地看着林觉,丝毫不想错过他脸上那即将出现的惊讶,却还要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你说的那部电影,已经下架十年了。”
 
“啊?啊?啊?!下架十年了?啊,哦,哦哦哦,对,现在是2022年,2022年了。”林觉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住过的宿舍楼会变成女生宿舍,为什么周围看起来很熟悉,却又有一丝丝的陌生,原来就在他们被困在死亡游戏中的时候,时间已经悄悄地溜走了十个年头,等他想明白了这点,他又慌了,“啊,2022年了!我的学籍呢!!!我好不容易考上这个学校的!!!”
 
“边走边说吧。”宋寒章欣赏够了林觉从迷茫到惊恐的表情,决定把吓坏的大兔子领走再安抚一番。
 
林觉乖乖跟着他走了出去,头顶那温暖的朝阳晒得人暖呼呼的,突然发现自己从2012年跳跃到了2022年的林觉有些惴惴不安,神经质地观察着周围的学生,生怕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让他这个迷茫的时间旅行者被当场抓获。
 
看着林觉紧张兮兮的样子,宋寒章叫了他一声,立刻被他用乌黑的眼睛盯着看。
 
“不用紧张,都已经过去了。”宋寒章说着,将右手伸到了林觉的面前。
 
林觉低头看他的手,宋寒章的手修长又指节分明,可是手心里空空的,他不太明白他想让他看什么。
 
宋寒章的眼睛柔和了下来,那是一丝罕见的笑意,他干脆直接拉住了林觉的手,牵着他沿着种满了香樟树的路向前走。
 
林觉被宋寒章牵着,紧张的心情竟慢慢地平复了。那在黑暗丛林中磨砺出来的敏感和攻击性正在阳光下缓慢地退回灵魂深处,属于人性的那些东西正在飞快地复苏。周围热闹的一切不再让林觉疑神疑鬼,而是让他觉得轻松愉快,他还壮着胆子把手指嵌进了宋寒章的手指间,和他十指相扣。
 
他们走过了人来人往的食堂,手牵手走过的女生们对他们的牵手报以注目礼,被林觉毫无绅士风度地瞪了回去,结果女生们嘻嘻哈哈地交头接耳,丝毫不怕他。
 
林觉有点沮丧,几个小时前那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林觉”好像已经是梦中的事情了,他都不知道如果现在再给他一杆枪,他还能不能面不改色地一枪捅穿活人的心脏。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宋寒章突然问道。
 
还沉浸在不久前血雨腥风中的林觉猛地摇头,更深的沮丧感再次涌了上来,他都失踪十年了,突然出现在亲戚朋友面前岂不是要吓死人?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家跟爸爸妈妈说这件事——他们恐怕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宋寒章看出了他的顾虑:“以前认识的人,最好不要再接触了,但是你应该回家一趟,至少让你的父母知道你还平安活着。他们爱你,会帮你隐瞒的,但你不能和他们长期住在一起了。”
 
林觉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真的要面对的时候却依旧觉得沉重。他又担心起了宋寒章,他的养父早就死了,也没有什么血缘亲戚了,朋友恐怕也不多……简直像是孤零零地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中……
 
林觉感到一阵心疼:“那你呢?你要怎么办?”
 
“我打算出国。”宋寒章说道,计划性和行动力在他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我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了,不会有人去申请宣告死亡,我的个人财产应该还可以用。户籍、学历之类的问题都可以想办法解决,与其留在国内束手束脚,不如远走高飞开始新的生活。”
 
林觉“啊”了一声,心头一阵酸涩与不舍:“留在国内不行吗?”
 
他们度过了那么多艰难困苦,甚至生离死别,好不容易才从几十人的死亡游戏中杀出重围,幸运地回到现实,却要从此分别……光是想象一下这种折磨,林觉就快要无法呼吸。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和宋寒章分开。
 
宋寒章摇了摇头:“从未来考虑,我们最好出国。”
 
林觉愣愣地重复着:“我们?”
 
宋寒章沉默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跟我走?”
 
那一丝不易觉察的危险信号被欣喜若狂的林觉全然忽略,他沉浸在难以自已的激动之中,一个跳步挡在了宋寒章面前,将他的另一只手也牢牢握住,脸上洋溢着欢喜明亮的笑容:“走走走,当然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宋寒章笑了起来,笑意妆点了他过于冷淡的气质,为他镀上了一层鲜活的人气,让林觉看得目不转睛。那洋溢在心头的真实喜悦,就像这无处不在的阳光一样,无声无息地照亮了两人枫糖色的未来。
 
第48章:最后的黎明(下)
 
熔岩滚滚,到处都是浓黑的烟雾,还有头顶无穷无尽的黑暗。
 
陆刃坐在时钟广场的钟楼上,支着下巴眺望远方被岩浆吞噬的地平线。除了时钟广场的一小片地面还是完好的,其余的地方已经成为了熔岩地狱,头顶的天空也摇摇欲坠着,不断有流星从天而降,砸入岩浆之中,激起恐怖的熔岩海啸。
 
在不久前与一条金鱼短暂又离奇的会面后,陆刃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几近崩溃的熔岩世界,糟糕的是这里既没有幻境和怪物,也没有玩家了,就连抽奖台都已经被撤走。
 
哦,三个队伍的领队还在这里,可是已经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呆呆地坐在钟楼下,随着世界崩溃东倒西歪地倒伏在了地上,最后化为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消失了。
 
这感觉,就像游戏关服后却被困在里面,实在无聊得令人发指。
 
到底要怎样才可以到那个有趣的小泡泡里去呢?陆刃苦恼地思索着。
 
在那岩浆尽头的地方,突然有了一个人影,原本懒散坐着的陆刃立刻精神了起来,挺直了背专心致志地看向那里,那个人影走得不紧不慢,可是速度惊人,几乎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穿过了岩浆来到了这里。
 
对,他穿过了岩浆,如履平地地来到了钟楼下。
 
“小心头顶。”陆刃指了指天上——一颗巨大的流星正在向这里坠落,一旦击中,这片仅存的完好土地也会分崩离析,落入岩浆之中。
 
穿着得体的西装三件套的年轻绅士从容不迫地取出了挂在胸前的怀表。轻轻一按,表盖弹开,露出了正在行走的指针。
 
随着这一声脆响,那从天而降的流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抓住,竟然无视了引力的作用,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了那里。
 
这可真有趣,陆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男人,他有一张俊美到令人叹服的脸,被人无礼地盯着看也不觉得窘迫,反而回给他一个温雅的微笑。
 
男人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打扰了,请问你见过一条特别的金鱼吗?”
 
这就是金鱼意识中来自小泡泡中的“监察者”吗?随着它的出逃,这个微型的泡泡终于重新和小泡泡建立了联系,于是他追踪到了这里。
 
陆刃也笑了,他知道机会已经到来。
 
一段全新的旅程,正在等待着他出发。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头一天林觉还在为自己未完成的学业唉声叹气,第二天就被带到了宋寒章在X市郊区租下的房子里,捧着英语书为托福考试而埋头苦读,第三天的时候宋寒章已经将一整套的身份资料放在了他面前,林觉看着身份证上出生日期往后跳了十年的自己抽了抽嘴角。
 
林觉像是准备高考一样苦苦补习了一个月的英语,期间除了回家和爸爸妈妈抱头痛哭了一场之外就只剩下了学习,这对一个已经进入到大学状态的人来说真是生不如死。更可恶的是宋寒章看起来就十分轻松,林觉偶尔拿着书去请教他问题的时候,发现他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悠闲地……玩游戏。
 
对,玩游戏!林觉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惊呆了,虽然宋寒章解释说是在帮忙测试游戏,但是林觉怎么想都觉得很可疑,尤其是宋寒章还不肯告诉他这款测试游戏的名字。
 
林觉只好郁闷地继续埋头苦读,就在他憋坏前,宋寒章终于将人领出去放风了。
 
林觉高兴坏了,揣着从爸妈那里领来的打了十年份零花钱和未来学费的银行卡,兴奋地要带宋寒章去看电影。
 
这一天阳光灿烂,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一边讨论着这十年来电影风格的变化和特效技术的进步,一边向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其实现在想想,突然来到了2022年也不错,起码电影特效一下子有了质的飞跃,虚拟现实技术也突破了……说起来,如果我们在2012队伍里取得了胜利的话,现在是会回到2012年还是2022年?”林觉问宋寒章。
 
“都有可能,如果回到2012年,那就意味着开辟了一个平行世界,我们结束了这个游戏,2022年的人将不会再进入游戏了;也有可能我们还是会来到2022年,时间是在张思嘉他们进入游戏之后——虽然三支队伍是从同一条时间长河中掬起的水,但是这条河只能向前,不能倒退,我们虽然短暂地跳出了这条河流,但最后还是被投放在了下游,无法再回到自己的时间里了。”宋寒章说道,平静地看向远方的天际线。
 
在那里,有一条巨大的金鱼缓缓地游弋在天空中,庞大的数据融合在世界法则之中,这孤独又奇妙的风景,只有他一人独享。
 
从前的宋寒章会沉迷于这种对未知的探索,他的好奇心永无止尽,哪怕这份求知欲将带着他走向不归的深渊,他也不会回头。
 
没有羁绊的灵魂,总是会被轻易诱惑,走上一条危险的道路。
 
可是……
 
宋寒章微微撇过头,看着在阳光下神采飞扬地为他科普这部电影故事背景的林觉,他那双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有着比未知更吸引他的东西,引诱着他不厌其烦地耐心挖掘。于是他知道了他最喜欢的电影,最热爱的游戏,最想去的地方……每一点新的收获都让宋寒章感到满足,这种乐趣一生都不会厌倦。
 
他也很享受“吓林觉一跳”的幼稚活动。就在同居的第一天,被英语折磨的林觉一脸萎靡地从书房里出来,却看到他系着围裙在做饭的时候,那个表情差不多是惊恐的。几分钟后,林觉粘人地围着在厨房忙碌的他转来转去,一边喊着好香好香,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宋寒章,想尝一口试试。
 
宋寒章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说:“盐放太多,苦了。”
 
林觉“啊”了一声,真诚地说:“没事,我不怕苦。”
 
于是宋寒章用筷子夹了一点塞进了他嘴里,林觉木着脸接受了这口不甚美味的菜肴,结果绽放在味蕾上的鲜美滋味又让他瞪大了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宋寒章骗了。他当即“气愤”地表示他要一个人把所有的菜都吃光——这点倒是真做到了,吃得肚皮鼓鼓的林觉瘫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说待会儿他就去洗碗。
 
林觉的身上永远有这样一种勃勃的生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宋寒章从未得到过的体验,一旦得到,就再也无法接受失去。
 
路上有几个小孩子在吹肥皂泡泡,大大小小的泡泡从林觉的眼前飘过,正在说话的他顿了一顿,快要被他丢进垃圾箱的记忆又回到了脑海,可是这一次,那残留在他脑海中的画面,再也没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反而还觉得有点童稚的趣味。
 
“学长,那条金鱼眼中的世界还挺有趣的,就像这些轻飘飘的泡泡一样,现在再去回想,那个时候怎么会觉得可怕而不是好笑呢?”林觉看着一边吹着泡泡一边从他们面前跑过的小孩子,对一旁的宋寒章说道。
 
“是吗?”宋寒章淡淡道,“如果你把它概念里的泡泡替换成一个又一个的宇宙呢?”
 
林觉愣住了,那一层又一层的泡泡……不断新生、碰撞、融合、毁灭的泡泡……他们这些小颗粒赖以为生的泡泡……这样轻飘飘的,在阳光下轻易破碎的泡泡……
 
他们所生活着的宇宙,在那些超越了人类想象的世界意志前,本来就是如此脆弱的泡泡啊。
 
不知因何诞生,却被轻易摧毁。
 
林觉有点心不在焉,以至于有人迎面走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及时躲开,被他撞了的人踉跄了一下,手中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啊,我的电脑!”那人叫了一声,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宋寒章俯下身,将电脑包捡起来递给了那人。
 
“对不起对不起,你的电脑没事吧?你赶紧开机试试,坏了的话我赔你修理费。”林觉也赶紧道歉。
 
那人脾气挺好,摇头道:“算了,反正我正好要去修。”
 
觉得歉疚的林觉多嘴地问了一句:“你去哪里修?”
 
“人民医院旁边的电脑城,那里的电脑店比较多。”那人回道,又看向驶来的公交车,“啊,我的车来了!再见!”
 
说着,那人提着他的手提电脑,急匆匆地向着驶入公交站台的车子跑去。
 
林觉目送着车子驶出了他的视线后,他才略带疑惑地问宋寒章:“刚才那个人,长得是不是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很出名的那个女演员?”
 
“眼睛不像。”宋寒章说。
 
“哦,因为他的眼睛是下垂眼啊,可是除了眼睛,鼻子嘴巴脸型都很像。”林觉笑了笑说,“我妈妈可喜欢她了……嗯,她也可喜欢你了。”
 
虽然他们只见过一面,但是林觉的爸妈已经放心到把唯一的儿子交给宋寒章照顾了,显然,这对慈爱的父母太过沉浸在儿子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位新任“监护人”的居心不良。
 
深秋午后温暖的阳光中,宋寒章的五官都被这柔和的光线衬得格外清俊出尘,让林觉舍不得移开眼。
 
那久久藏匿在他心中,却早已昭然若揭的话语突然间就这么抽出了新芽。
 
他脱口而出:“我也可喜欢你了。”
 
宋寒章笑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有着阳光与温度的吻。
 
这就是他一生的答案。
 
——正文完——
 
后记:
 
首先,彩蛋游戏系列全部完工啦,虽然距离前两部足足过去四年了,但是作者还是在自我折磨中填完了这个大坑,鼓掌。
 
——关于结尾。这个结尾在开坑的时候就想好了,让林觉和宋寒章在离开游戏后见到正要进入游戏的齐乐人,两代主角在短暂的相逢中完成了主角命运的交接,为了这种中二的宿命感不惜搞出了一个BUG——噩梦游戏中X市二十多年前是实行夏令时的,但是按照2022年倒推的话,二十多年前已经结束夏令时了。对此的解释是:噩梦游戏和彩蛋游戏的时间都是以现代为基础,但是是架空的,请勿把现实事件和文中的事件一一对应啦。
 
从时间上来说,是(一段不合适剧透的内容)→大金鱼(世界意志残片)第一次逃出金鱼缸→来到彩蛋新手村→彩蛋游戏三部曲→宋寒章林觉离开彩蛋游戏,大金鱼顺利逃亡现实世界→陆刃被前来捕鱼的苏和带往噩梦世界→大金鱼与宋寒章的秘密交易→齐乐人进入噩梦游戏→噩梦游戏第一部结尾时权力魔王的信使告诉苏和世界意志准备再次出逃。齐乐人在医院新手村里见到的金鱼缸(理论上)和大金鱼没关系,仅作为一个意象和隐喻。
 
——关于设定。彩蛋第三部大体上还是按照四年前的设定来的,例如三个时空团战,犹大是谁,命匣复活功能、不同时空中的自己的对决等等,但也加了不少新东西,比如改了本次怪物设定,新做了2002和2022的人设,幕后噩梦世界里的世界意志和玩家之间的斗争等等。所以大家可以看到陆刃巨巨前往噩梦世界了,激动吗嘿嘿,说不定以后还会在噩梦游戏里登场哦——好啦,我会更新的啦,先把文案开起来,大家可以收藏一下。
 
——关于视角。比起前两部用主角视角来叙述故事,第三部更偏向于群像,主要是觉得这样写更可以凸显出这部小说的一些特质,每一个角色的死亡不仅是对他(她)人生的终结,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升华吧,有时候遗憾会让故事变得更美,不完满反而是一种完满。因为对其他角色的描写较多,肯定有的读者喜欢有的不喜欢,不过我个人还是蛮喜欢做点新尝试的,写作本来就是在挑战自我嘛。
 
——关于人物。从人物上来说……算了,这个说起来太长了,每个人物都能写篇人格形成原因的小论文了,编到一起就变成了童年阴影对人格形成的负面案例大全。大家对此肯定有自己的理解,这里就不再谈论了。就说一下主CP,让一个智商50的作者去写一个智商150的角色,真是非常自虐的一种精神,但还蛮有成就感的。写完的时候突然想到一句话:“聪明也是一种性感,勇敢让人特别可爱”,送给这两人。
 
也有读者觉得死后复活,时间轴跳转之后的人还是那个人吗?这就是忒修斯之船的问题。作者认为是的,人本身就是在不断变化的,今天的我们和昨天的我们已经发生了变化,但仍然是同个人,不然隔壁齐乐人死了几十次就意味着主角换了几十次了,毕竟他身体还会读档呢哈哈哈。纠结这种问题容易陷入哲学之中,不如来思考哲学吧=w=
 
——关于看不看得懂。写彩蛋3的时候的确有这个顾虑,担心结尾涉及到世界意志、观察者、时间轴、泡泡宇宙等等概念大家能否理解,如果一定要掰碎了给大家说,最后势必会变成科普大会,但是完全不说大家又会一脸懵逼。所以最后做了个权衡,尽量用具体的比喻和意象来代替术语,让大家连贯地阅读完之后,能理解发生了什么。至于更深层的涉及到的东西,在作者有话说里注明,有兴趣的读者继续了解,没兴趣的至少明白这大致是什么。如果读者完成了高中学业,看了两遍后仍然没看懂,那一定是我没有写好,非常抱歉。
 
——关于番外。知道大家肯定要嚎番外,什么2022基佬组重生没羞没臊番外、彩蛋和噩梦的交叉世界观番外(比如所有人其实是噩梦游戏里的玩家被暂时封印记忆投入特殊副本进行淘汰赛什么的)、学长和林觉的未来生活(脑补了一下出国后林觉被妹子追,学长醋得不要不要的,有点萌嘻嘻嘻)、还有前两部惯例的假如你不幸进入了彩蛋世界的生存攻略等等,基友还想看林觉和隔壁主角齐乐人对穿,林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穿SM皮装还是个画着眼线刺了刺青的妖艳贱货(乐妹去参加杀戮密会party那里),她还想看养成小黑豹形态的陆刃巨巨,真是不怕死……然而,现在作者一个都不想写嘻嘻嘻,就丢一个《手把手教你如何饲养一只大兔子》的卡牌番外,假设彩蛋游戏是个氪金手游……会发微博上的,专栏里也会放,大家可以看看,卖萌傻白甜风格,来给大家补点糖分。
 
总之,填坑完毕,溜之大吉。
 
开坑前把彩蛋1和2修了一遍,加了点内容,和彩蛋3一起打包上传了,还以为自己写了多长,结果加起来不到四十万字,也就一本噩梦游戏的长度嘛……大家可以晚点儿去微博找@薄暮冰轮,在我的微博里搜一下“彩蛋游戏”。接下来大概会修养一阵,虽然很想写点脑洞文调剂一下,然而没有时间了(可恶,越忙脑洞越多),明年要开始更噩梦游戏2,现在的目标是在情人节开始连载……乐妹,等等你的女神~
 
彩蛋系列的个志有打算做,不过肯定是明年了~如果确定了的话届时会开个印调。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看起来很残酷但其实很温暖人心的故事,也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
 
后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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