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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忌他哥(综武侠 穿越 二)——callme受

时间:2017-03-17 08:00:47  作者:callme受

 第35章:红巾大侠

 
金花婆婆武学路数诡异,身法轻盈,下手又极为狠毒,一过了三百招,便将殷梨亭逼得左支右绌了。
 
恰在此时,张无惮补了进来,殷梨亭第一个念头是担心他的安危,再勉强斗得百十招,却觉压力大减,两人合力竟然强压了金花婆婆一头,心中甚感惊奇。
 
金花婆婆是能同谢逊比肩的高手,连张无惮也没料到合他二人之力有此神效,心下甚喜《九阴真经》威力卓着,手中更是不再留手,将平生所学尽数施展开来。
 
金花婆婆也越打越是心惊,料想他招数精妙,外功强劲,想必内力不足,只消打伤了他,拿下殷梨亭不过费些时间,瞅个空隙,一掌印在张无惮胸口。
 
她掌中一股寒气直冲而出,耳边却听得一声冷笑,灌出的内力竟而尽数反扑回来,期间还有另外一股刺骨冰凉的内力趁虚而入。
 
单论内力深厚,两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张无惮远不是她的对手。他《九阴真经》还未大成,不能强行化去她的内力,但第二重大成,已能抵御世间最阴毒恶寒的内力,自是不惧金花婆婆此招。
 
若是金花婆婆身负至刚至阳的内力,怕此时受伤的便是张无惮了。
 
金花婆婆遭内力反噬,如坠冰窟,手脚几乎僵直了。张无惮第一次跟人硬拼内力,心头鼓跳,丹田气震,连忙默运心法,梳理体内真气。
 
殷梨亭将长剑稳稳搭在金花婆婆颈间,回想此番激斗,暗叹一声侥幸。张无惮醒过神来,上前点了她的穴道:“此乃我独门点穴之法,三个时辰内自解。”
 
金花婆婆面色直如死人般青白,冷笑数声,道:“这绝不是白眉鹰王的武功路数,你小子从哪儿学来的妖法?”她说话时还不自觉地牙关打颤,身体瑟瑟。
 
张无惮笑眯眯道:“我倒是想问,婆婆这身法武功,倒更像是妖法,不知是从哪儿拜的师学的艺?”
 
一提到事涉她身份的话头,金花婆婆心中有惧,一时竟不敢接话,半晌后方嘿然道:“我技不如人,甘愿受戮,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张无惮轻轻一抬手,殷梨亭稍一犹豫,还是将剑挪开了。
 
张无惮将金花婆婆扶起来,道:“我天鹰教同婆婆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外祖说起您时,也只有称赞的份儿,怎奈造化弄人,今日只能同婆婆刀兵相向。”
 
还肯说场面话,便是没打算杀了她,金花婆婆看着他,沉声道:“你想怎样?”
 
“今日我放婆婆一命,来抵胡先生这条命,只盼婆婆日后莫要再来打扰胡先生清修。”张无惮说道。
 
他说完,见金花婆婆瞳孔微颤,知她只是想假意答应自己,便凑到近旁,附耳道:“我平生最恨有人不守信用,我、胡青牛夫妇、武当殷六侠,谁若是死于婆婆之手,怕有人激愤之下,管不住自己的嘴,倒害得婆婆要受烈火焚身之苦了。”
 
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听在金花婆婆耳中却不啻惊雷巨响,她只觉周身比刚遭反噬时还要冰冷森然。
 
她本是波斯明教圣处女,却同韩千叶共结连理,甚至还育有一女,若让总坛之人捉住,便要遭烈火焚烧,死得苦不堪言。
 
只是此节便连中土明教教主阳顶天都不曾知晓,金花婆婆却不知眼前这个少年从哪儿得知,看着他好似眼前站了个青面獠牙的小鬼。
 
张无惮慢吞吞对着她绽开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特意露出八颗牙齿来,看金花婆婆如避鬼魅般垂下眼不去看他,这才直起身来,道:“婆婆若应了,我这便为您解开穴道,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金花婆婆自知便是他不杀自己,这边围过来的江湖人士也不会放过被点穴的她,张无惮将她穴道解开,是真的没想害她性命。
 
她微一点头示意,看了胡青牛一眼,沉声道:“此番我认栽了,下次再见阁下,咱们再行较量较量——”
 
张无惮轻轻在她身上一拂,金花婆婆几番暗运内力都冲不破的穴道便解开了。两人此时近在咫尺,张无惮单论武功绝不是她的对手,却敢如此跟她朝相,金花婆婆揣度他神色,又觉这少年绝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有恃无恐。
 
她终究不敢再造次,双手后背,咳嗽着离开了。
 
张无惮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走出蝴蝶谷,扭头看胡青牛脸上现出犹疑之色,笑道:“胡先生大可放心,我知此人只记仇不记恩,定当会小心提防她。”
 
他放过金花婆婆,盖因金花婆婆有个宝贝女儿,日后还有大用。张无惮琢磨着必要时刻便要祭出傻弟弟的美男计,一旦心系张无忌的小昭成了波斯明教教主,对中土明教大有好处。
 
胡青牛携着王难姑下拜道:“多谢张堂主相救,我夫妻二人愿追随堂主,鞍前马后,不敢有辞!”
 
他们并未听到张无惮的耳语,金花婆婆未必肯信守承诺,别转眼间张无惮离开了,后脚她来直接将人杀了,再毁尸灭迹,那可就太冤了。
 
打从刚才起,胡青牛便以眼神同王难姑交流,夫妻两个议定后,便向张无惮投诚。横竖天鹰教自认还是明教下属,他们此番作为,也不算叛教而出。
 
张无惮将其扶起,略一沉吟,方道:“我知二位喜静,自会请外公在总坛专门辟出一块清静地界来奉养两位。”顿了一顿,指着殷离道,“这孩子乃我舅舅独女,生性喜爱制毒,性子顽劣些,还请胡夫人代为管教。”
 
王难姑连忙应了,心中颇喜,天鹰教肯把殷野王微一的孩子交给她,这份信重不可小觑,又见殷离清秀绝俗、模样甚美,眉宇间却有泼辣之气,倒是颇对她脾性,便道:“殷小姐若拜我为师,自无不可,但学手艺,便无能偷懒摸滑的。”
 
“您放心便是,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的。”殷离脆声答道,便走向她身边,对张无惮眨眨眼睛。
 
安置好这边,张无惮转身看向殷梨亭:“六叔?”
 
殷梨亭看他处事一举一动极有章法,已自有几分威严气度,心中感慨不胜,此时方笑道:“好孩子,你这般处理便很好。”
 
张无惮想问的不是这个,有些诧异殷梨亭在此情此景下还能趁机在傻叔叔的心思里,只得又道:“此间江湖人士,您看该如何处理?”
 
殷梨亭不敢去看纪晓芙母女,只看看被张无惮以桌腿钉死在地上的薛公远,为难道:“这……”
 
华山派自是正派,薛公远虽是剑宗弟子,不为华山派所承认,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他并不是多有主见之人,颇觉棘手。
 
张无惮全不在意笑道:“六叔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这薛公远劣迹斑斑,实乃鸡鸣狗盗之辈,否则侄儿何以不拿别人立威,偏偏要置他于死地呢?”
 
顿了一顿,他又道:“他的师父鲜于通,更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哪日若犯在我手里,我一样不会放过他。”
 
胡青牛从未将妹妹之事同旁人说起过,但听出来他意有所指,料想怕是白眉鹰王查出后告知他的。他抬起眼来看向张无惮,低声道:“还当被鲜于通所害之人亲自去向他报仇才是。”
 
“自身难保的人,怎么还想着报仇?”张无惮毫不客气回道。
 
胡青牛不由得苦笑,若非张无惮他们出现,吓退了金花婆婆,怕今日便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死期。他曾向鲜于通挑战过三次,都大败而归,自知此生怕难为胡青羊报仇,若有人愿意代劳,倒也算是个好法子。
 
他无话可说,唯有一揖到底:“只盼恩公助我报仇。”
 
张无惮拿胡青牛的事儿打了个岔,一扭头见殷梨亭似乎已经有了决断:“胡先生,此间江湖人士,也都算是被金花婆婆所害,若是方便,还请胡先生代为救治,以解他们所受之苦。”
 
那帮江湖人士早就想冲过来向胡青牛求告了,只碍于张无惮神威,不敢踏入一射之地,此时听了殷梨亭的话,俱都向他和胡青牛下跪求情,更机灵点的,是向着张无惮说好话的。
 
好歹是刚上岗,得听从上司的指示,胡青牛看张无惮,见张无惮点头,方道:“那好吧,你们在我门外堵了这么久,我也听到了你们的病症,虽古怪些,但治起来并不困难,我写几个方子,你们自去抓药便是。”当下取来笔墨,为他们每人写了药方。
 
众人自是想等痊愈后再离开此地,可也看出来断不可能,已经有天鹰教人士拉了三辆马车过来,显然是胡青牛马上便要走了。
 
殷梨亭扯东扯西,到了此时不得不正视纪晓芙的问题,半扭过头,却不看她,只道:“纪姑娘,你也快些离去吧。”
 
张无惮插话道:“我命人多备了一辆马车,送纪姑娘离开。”他看纪晓芙颇为犹豫,补充道,“峨嵋灭绝师太一行已经入了淮北地界,您这……不如还是快些走吧。”
 
纪晓芙俏脸煞白,终究不敢再耽搁,拉着杨不悔跪下给殷梨亭磕了个头,见殷梨亭转身避过了,眼中含泪道:“六哥,都是我对你不住,只盼你忘了我,另娶娇妻……”
 
殷梨亭心中剧痛,眼眶不觉又红了,强撑着道:“纪姑娘放心便是,过了今日,我便忘了你了。”
 
他此时不能忘情,才哭哭啼啼,却在心中下定决心,定要将纪晓芙放下。武当六侠,不是这等没有血气的男儿。他先前对纪晓芙情根深种,乃是以为两人有婚约,又两情相悦,此时方知从头到尾不过自己一厢情愿,自然不会再纠缠不清。
 
纪晓芙拉着女儿上了马车走了,殷梨亭一转头又来扒他肩膀,张无惮帮他顺气,笑道:“六叔不必伤心,天底下好女儿那么多,侄儿这便为您置办三五外宅,养她七八十房妾室,岂不快哉?”
 
殷梨亭如何不知他是故意这般说的,还是没忍住笑了,拿袖子往脸上一擦:“小孩子家家,胡扯什么呢,是不是看上谁家好女,六叔替你向你爹说项如何?”
 
两人笑了一阵,看那边胡青牛已经开完了方子,打发走了那群江湖人士,殷离跟着他们夫妻上了一辆马车,张无惮和殷梨亭另上了一辆,便出了蝴蝶谷,一路向南而去。
 
却不料行过一段,便见满地饿殍,村庄十室九空。张无惮命人停车,下来查看,见土地都干裂了,听殷梨亭叹道:“去年严冬,今年收成便不好,偏生又遇上大旱,简直不给百姓活路了。”
 
张无惮看向车夫,对方答道:“小的赶车一路来时便是如此一番景象,整个凤阳府都遭了灾,赤地千里……百姓要么逃了,不能逃得便饿死了……”
 
张无惮耳目出色,听到远处响动,冷笑道:“还有不想饿死的,那便只好吃人了。”
 
殷梨亭也听到了,眉头紧皱,忙快步赶过去,却见前方树上挂着一具尸体,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少年,已被开膛破腹,手足尽扔在锅里煮着。
 
他头皮发麻,拔剑在手,便要将这些人刺死剑下,可长剑未出,却见围着大锅的都是些骨瘦如柴的村汉,一时竟然不忍下手。
 
殷梨亭喃喃道:“他们不吃人,便只能饿死,我该怎么办?”
 
张无惮走过来,轻声道:“满路皆是被饿死之人,真被逼到去吃人肉,啃他们的骨头不行吗,何必还要再杀无辜?不过是嫌弃饿死之人食之无味,不如小孩子鲜肉美味罢了。”
 
殷梨亭一听深觉有理,刺死几人,默默还剑入鞘,将那孩子解下来埋了,泣道:“实是想不到此番下山,竟看到此等地狱之象……”
 
张无惮目视前方,却道:“这些人杀人食肉原是可恶,可若非天灾人祸相加,想来也不会至此境地。再往前行,还当碰到更多类似之事,难道六叔还想一个个都杀死吗?”
 
殷梨亭道:“无惮,你素来比六叔更有胸襟,你想如何,直说便是。”
 
“我想烦劳六叔尽快将胡大夫他们送到天鹰教总坛,此地之事,我来处理便是。”张无惮缓缓道,“此地遭旱已有些时日,赈灾粮早该拨下,只怕半途被人给吞了。”
 
殷梨亭思忖片刻,道:“好,六叔送他们过去,便回来接应你。”他虽担心张无惮安危,可也知道张无惮留下比他留下好得多,他一声高呼,天鹰教此地教众便都会声援。
 
“我若当真起兵火烧粮仓,此地必将大乱,六叔便是来了,怕也找不到我。”张无惮撕下一截衣袖,咬破手指写了一封信,“请六叔执此书,向附近分舵调集粮草,前来赈灾。”
 
殷梨亭郑重应下了,将手书贴身收好,叮嘱他要好生注意安全,便驱车带着三人离去。殷离从车窗内探出头来,冲他连连挥手。
 
******
 
张无惮将十几个首级挂上城门,他向下看了一眼,涌到城门口的灾民们也正在仰头看他。
 
有人高声喊道:“红巾大侠挂上了狗贼头颅,粮仓开了,乡亲们,有饭吃了!”
 
这是张无惮在凤阳境内开的第五个粮仓,以在城门挂上当地管事的头颅为信,好引得灾民前来。张无惮相中了元明交替期间闹得很凶的红巾教派名号,他其实更相中白莲教的名号,可惜早已经被人给占了。
 
他一直身着红衣,头戴红巾作案,渐渐在灾民中打响了名号。张无惮看着灾民涌入城中,轻舒一口气,正想离开,还未回头便觉不对,腰肢反向一折,再向右横踢一腿,踹在暗中偷袭之人身上。
 
对方来势汹汹,手中举着大刀斩下,刀上却没附半点内力,本想着张无惮一夹就能夹住,却不料他身形如此之快,不去碰他的刀,反倒踹上了他的屁股。
 
张无惮一脚踹上方觉不对,可看那人都大叫着摔下城门了,料想以他的武功,该能调整身形,总不至于摔死,便不去管,扭头看向那人攻来的方向。
 
城门上不知何时跳上来了两个人——加上刚被张无惮踢下去的那位便是三个人了——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张无惮微微一怔,迎上前去,笑道:“见过彭大师。”转眼看向另一位道士打扮、头戴铁冠之人,又道,“这位怕便是铁冠道人了吧,晚辈天鹰教紫微堂堂主张无惮,见过两位散人。”
 
他说话间,有人从城墙上又翻了上来,指着他叫道:“我还说哪来的小鬼头这般讨厌,竟然一上来便踹我屁股,原来是殷老爷子的外孙。不行,这事儿一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我们再来比过!”
 
张无惮扭头看向他,笑道:“咱们便是再比一次,您胜了我,可还不是让我给踢了屁股?江湖人士听了,还是要嘲笑您的。”
 
那人一想,深觉有理,急得眉头直皱,忙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在场不过寥寥四人,我怕同您结仇,自不会去说,您自己也不会说,铁冠道人不爱多嘴,那便只剩下彭大师了。只消您跟彭大师打一架,让他输了就闭紧嘴巴,岂不就皆大欢喜了吗?”张无惮笑眯眯道。
 
那人先是喜得一拍大腿,赞一声“妙啊”,待转头看看彭莹玉,却又道:“不好不好,我跟彭和尚是好兄弟,我岂能跟他动刀动枪?”
 
顿了一顿,他心生妙计,当下将手中的宝刀扔下,笑道:“不动刀枪,和尚咱们空手比过,这便无损兄弟情谊了!”
 
彭莹玉只觉头疼:“我不往外说便是,有什么好比的?你别忘了我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此人说话颠三倒四,正是五散人之一的周颠。周颠思索片刻才想起来:“对哦,咱们是来给鞑子好看的!不不,这不是有人先了咱们一步给鞑子好看,咱们才来寻他晦气的吗?”
 
张无惮奇道:“我省了你们多少麻烦,干什么要来寻我晦气?”
 
周颠苦思半晌,方道:“不,不是来寻你晦气的,一开始就是来看看谁有这个能耐毁了鞑子五个粮仓的,可谁让你踢我屁股,难道我不该寻你晦气吗?”说着又记起此茬来,摸起了宝刀。
 
说了半天话又绕回来了,彭莹玉急忙打断:“好了,大家都为我教中人,哪来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他上前几步,推开周颠,对张无惮道:“张小兄弟义薄云天,孤身犯险,我等佩服。来此一来是好奇此地盛传的红巾大侠是哪位,二来,便是为了提醒小兄弟,鞑子已经调了兵马而来,你再动手,当千万小心了。”
 
张无惮一路行来,已经觉得元兵的防守越来越齐备了,这次他便险些遇险,本拟再干一票便暂且收手,但碰上五散人,便好办了许多。
 
他拱手道:“小弟人单力薄,正苦于无力同鞑子周旋,哪料同几位义士聚首,实乃天助我也!”
 
彭莹玉一听,知他有双方并力同行之意,便看向周颠和铁冠道人。他自己是无不可的,虽同殷野王有些小矛盾,可天鹰教自立门庭后仍以明教支派自居,关键时刻他们都是自家人,何况他对张无惮的观感也不差。
 
周颠一无所觉、全无反应,铁冠道人微微点头,彭莹玉于是道:“五散人此次一并出动,另还有布袋和尚说不得、冷面先生冷谦二人去了隔壁镇子,我们约定傍晚时分在此地汇合。”
 
张无惮早猜到如此,笑道:“不瞒几位所说,我同说不得大师有些误会,怕一见了面,再打起来了。”
 
周颠叫道:“不行不行,怎么能跟他打,明明是我先跟你打才是!难道不该讲究个先来后到、童叟无欺吗?”
 
“可是我今日才同你相见,而我跟说不得大师的矛盾,能往前推几个月了,我不该先跟他打吗?”张无惮说道。
 
周颠刚要点头,却又听他道:“可是说不得大师现在还不知道我跟他有仇,还没找我约战,单从约战算,还是你早呢!”
 
周颠抬头看他,张无惮一脸郑重道:“嗯,不如你跟说不得大师先战一场,谁赢了,我就先跟谁打,你看如何?”
 
“……”周颠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怎么好像是在把我往沟里带?”
 
张无惮气定神闲反问道:“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周颠再点点头又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愤愤道:“我要是能说出来你哪里不对,怎么会被你带沟里呢?”
 
第36章:汉水舟畔
 
说不得见到张无惮时,是真的惊呆了,半晌后才道:“你——原来是你——我就说寻常小子哪能这么鸡贼,又知道我师从何人!你同那华山派的小子有旧,是吧?”
 
张无惮拱手为礼,赔罪道:“前番相见,多有得罪,还请大师见谅。”
 
“什么见凉见热的,你怎么着说不得了?”周颠格外好奇,笑嘻嘻道,“我还以为不过是见过一面,看说不得这样子,好像没这么简单?”
 
谁都知道周颠嘴巴最大了,说不得如何肯拿自己的事情给他当笑话听,急忙道:“没,就这么简单,就见过一面,再没什么了。”
 
冷谦道:“华山。”他向来言简意赅,两个字便足以了。
 
周颠拍拍脑门:“对,什么华山派的小子啊?天鹰教的堂主倒为了华山派的小子难为明教五散人?你们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我同令狐兄曾有一面之缘,却不料他坏了说不得大师的大事,只好耍个诈,请大师将他放了。”张无惮叹道,“事后我们也曾深入长白山,想弥补此等过错,可惜却遇到了日月教之人,差点断送了两条小命。”
 
彭莹玉一下便看过来,目光锐利道:“年前日月教命人几乎封了长白山,便是为了此事?”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张无惮当下便将长白山所经历之事一一讲了出来。他此番经历也实在离奇,又是天池水怪,又是异蟾什么的,张无惮又天生一副好口才,直讲得跌宕起伏、险象环生。
 
说完后,他看着说不得道:“实在对不住大师,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便将异蟾分而食之了,却不知长白山上,是否还有第二只火蟾。”
 
他完全可以声称异蟾让水怪给吃掉了,却偏偏俱实以告,说不得又知道他讲这些事,为的是转移周颠等人的注意力,免得他们继续追问天山之事,心中对他好感大增,些许芥蒂早就烟消云散了。
 
说不得笑道:“小兄弟千万别这样说,火蟾是两位冒了生命危险才拿到的,本就该是你们之物。便是冲着你们在长白山冻了一个月,日日潜入寒潭的心意,多大的过结也都该揭过了。”
 
两人尽释前嫌,其余四位五散人也都觉得张无惮是个可深交之人。周颠就颇为亲热地拍着张无惮的肩膀:“小子,我还以为你就只有嘴巴厉害,想不到,还挺讲义气!”
 
张无惮不动声色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挪开了,满脸跃跃欲试道:“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咱们趁着夜色,再给鞑子重重一击,如何?”
 
五散人纷纷应了,铁冠道人出声道:“我们从北方而来,许多城镇倒是都有身着红衣、头戴红巾之人设了粥棚在布施,自称是‘红巾教’教众。”
 
张无惮抖了抖自己的红色衣衫:“有一个白莲教,自然该有个红巾教。我既有反意,便效仿周王自逐出弥勒宗,也脱离出天鹰教,以免连累外祖。”
 
换汤不换药,现下帮忙布施的都是他从天鹰教带出来的,但对外扬的是红巾教的大名,这短短半月时间,已经聚拢了上千名教众,红巾大侠便是他们的教主。
 
谋划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将名声给打响了,张无惮这些时日心情甚好,碰上个满嘴跑马的周颠,便跟他逗嘴取乐。
 
铁冠道人却对着彭莹玉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落到后面,彭莹玉问道:“怎么?”
 
“你手下也有一支军队,”铁冠道人没有明说,只是看着前方,断言道,“此时正是好时机。”
 
铁冠道人少年时曾得一异人传授过太乙神数,能观云望气,预言祸福,看人极准。彭莹玉若有所思,看向张无惮,低声问道:“这少年,莫非有贵人之象?”
 
铁冠道人多瞄了张无惮两眼,叹道:“贵不可言。”说罢不理彭莹玉,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彭莹玉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这才急急赶上前去,时逢乱世,他本想将手下这支起义军挂在明教名下,可如今明教乱成一团,自相倾轧,彭莹玉一时便犹豫了。
 
他对铁冠道人的话还不敢尽信,决定好生观察张无惮一段时日,再做计较。
 
明教五散人性情各异,冷谦是惜字如金,周颠是闭不上嘴,才五个人就有道士有和尚也有俗家人物,也难得他们能凑到一起,还都成了莫逆之交。
 
一路杀人放火开粮仓下来,张无惮跟周颠的关系处得最好,他逻辑和口才都不错,经常将周颠绕得找不到北。
 
一行六人不断往南行,名头也越来越大,红巾教一步步壮大,有时走在路上,都有百姓自发对着一身红衣的张无惮跪拜。
 
张无惮其实并不喜欢红衣,但谁让公司草创,得抓住一切机会打广告做宣传。他每次顶着菩萨脸将一波又一波的百姓们劝走,一日迎来了七名汉子。
 
这群汉子大多面颊凹陷、衣衫褴褛,显是吃了不少苦头,快步走到近旁,倒头便拜,口称:“见过红巾大侠!”
 
张无惮赶忙将他们扶起来,道:“几位大哥如何来此?”
 
为首的是个相貌丑陋、下巴前凸的和尚,他道:“我等乡下粗鄙汉子,听说红巾大侠在此,特来拜见!若非阁下义举,凤阳府的百姓怕已饿死大半了!”
 
张无惮看出他们这一伙双眼泛着热切的光芒,绝非只是单纯来感谢他的,便只是微笑并未说话。
 
果然这和尚接下去道:“如今的世道,人命便连猪狗都不如,男子汉大丈夫,苟活于世又有何益?我们仰慕大侠威名,愿入红巾教,杀官造反,将鞑子赶出去!”
 
这几日碰到的来投诚的人士也有不少,张无惮一般都是请他们去附近城镇寻负责人士,但他看这和尚谈吐非凡,便大笑道:“这自然求之不得,杀尽鞑虏,还我河山,正需要几位这样的热血男儿!不知几位哥哥姓甚名谁?”
 
那和尚道:“在下朱元璋。”
 
张无惮眼睫微动,对他一笑,转眼看向下一位,那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汉子,相貌威状,额头甚大,出声道:“在下徐达。”
 
其后之人一一走上前来通报姓名,说到第四个时,那人道:“在下姓付,这位是我兄弟。”便跟排在第五的那位一并出列。
 
两人走至近旁,抬手便要作揖,身子微低,却是一左一右两掌悄无声息地拍来。张无惮让这几人的名号搅得心头麻酥酥一片,留一半心神应付他们,另一半心神转着各种念头。
 
他并未预料到这两个寻常庄稼汉模样的人会突然发难,待觉有异,第一时间将身侧的汤和推开,这人也是明朝开国将领,屡立奇功,可不能死在这里。
 
说不得站在近旁,觉察到不对,布袋已经抖开朝着一人兜头套下,被躲过后,见对方的双掌拍来,匆促间提起一口内力,硬生生跟他对了一掌,倒退数步摔在地上,浑身发抖不住。
 
幸而有他分去了一人,解去了张无惮被夹击之围。余下那人也不是弱手。张无惮勉强避开,却被掌风擦过衣角,便觉一股森然寒气涌来。
 
这寒气同金花婆婆的又有不同,但阴毒更胜,张无惮连连避开,自有其余几位加入战斗,他趁机将那几名汉子拉出战场。
 
朱元璋、徐达等人再牛气冲天都只是日后之事了,此时也不过是有些见识的村汉,何等见过这等场面,只觉眼花缭乱,一阵阵作呕。
 
张无惮将最后一名邓愈带出战斗圈子,听朱元璋道:“这两人是在半道上加进来的,我们实是不知来历,但他们跟我们一路行来,两顿没吃上好饭了!”
 
这是先撇清干系,再提醒他这两人体力不济,危急关头能有这等机敏应变,无怪此人日后能成为明朝太祖——当然,在这个世界,是别想了。
 
张无惮对他一点头,便听到周颠大叫道:“有话等会再说!这和尚又不是你老婆,黏糊个什么劲儿!”
 
张无惮扭头看去,见周颠护在说不得身侧为他输送内力,另外三人同那两人斗成一团,却是渐渐落于下风,只是苦苦支撑罢了。
 
他早知这二人身份,玄冥二老本就是单打独斗都仅次于寥寥数人的高手,师兄弟二人一并作战,威力更是惊人,若是五散人都上场,才能同他们相当。
 
张无惮并未在意周颠在喊些什么,站在一边仔细观察他们行动,估摸着差不多了,笑道:“我还当是哪来的两个肺痨鬼,原来是玄冥二老,久闻玄冥神掌大名,正好拿你们来试一试我的摧心掌!”说罢跳入战圈,一掌拍去。
 
他拍向的正是玄冥二老中的师兄鹿杖客,鹿杖客其时正同冷谦搏斗,他生性多疑,盖因张无惮口气甚大又叫破他二人身份,不敢小觑,半侧过身子,避开了张无惮这一掌。
 
手掌擦着脸颊而过,只有些刺痛之感,鹿杖客心觉这小子虚张声势,却并不敢当真,接连躲避了他好几掌,甚至有一次故意装作躲闪不及,让他击中了胳膊,却觉对方掌力平平,称得上一流高手,可跟他兄弟二人,绝无可比性。
 
张无惮这几击都没有含多少内力,玄冥神掌在原着中鼎鼎大名,但刚才他留心观战,却发现这二人从不同人对掌,便想出来这么一招诱敌之法。
 
原来玄冥二老所练阴毒内功,最忌讳对方掌力强过自己,生怕遭到内力反噬,苦不堪言。鹿杖客笃定张无惮功力平平,却是恼恨自己刚才让个嘴上无毛的小辈追打得颇为狼狈,一掌全力拍出,誓要将他毙于掌下。
 
谁料到两掌普一相交,对方内力排山倒海般涌来,竟只比他逊色一筹,双方便僵持住了。
 
张无惮自是不怕,大不了同他纠缠便是,鹿杖客却还在遭受冷谦和夹击,身形一顿便有殒命之危,再加上感觉到他的内力极为古怪,己方功力竟然如冰遇水般被吞了,忙想抽手,却被对方死死黏住。
 
幸得鹤笔翁见师兄遇险,不顾一切硬拍出两掌,同他相对的铁冠道人和彭莹玉不敢硬抗,便都避开了。
 
鹤笔翁抢上前来,一把挥开冷谦,托住鹿杖客,却觉他浑身冰凉,面色青紫,知是遭受内力反噬,急忙携着他离去了。
 
周颠虽守着说不得,可也早瞅准时机,哇哇大叫一声,一拳头抡在鹤笔翁肩膀上,砸得他同叫一声,左肩便折了。
 
鹤笔翁吃痛,却不敢停留,脚下更快,只顾逃命。周颠还待乘胜追击,听冷谦喝道:“别!”
 
冷谦话少,可说出来的话总是管用,周颠悻悻然返回来,听彭莹玉道:“别追,这两人功力如此深厚,咱们断断不是他们对手——说不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横竖是死不了!”周颠蹲下身来,怪笑道,“嘿嘿,明教五散人,嘿嘿!”
 
彭莹玉也深感尴尬,说不得是仓促应战,又没料到对方掌力如此深厚,被击中倒还好说,可他们其余三人竟还让人给强压一头,还是靠着张无惮才吓退了对方,实在是有损形象。
 
他扭过头去,却见张无惮已盘腿坐下,忙打手势示意周颠闭嘴不要再多言,免得惊扰了他。
 
先前对掌时,他硬将鹿杖客拍来的掌力化去了大半,但还有余寒残留体内,运转九阴不多时便都融汇了,却觉内力更升了一小层。
 
他大喜过望,再三运转内力,见经脉俱通,再无余寒,方才睁开眼睛,却见铁冠道人和冷谦正在为说不得疗伤。
 
张无惮起身走过去,只见说不得头顶热气腾腾,不多时便醒了过来。他自身内力深厚,只是准备不及,被玄冥寒毒钻了空子趁虚而入,方才有些棘手。
 
周颠拉着他上下打量,奇道:“想不到,想不到,啧啧。”
 
他们同行了也有些时日了,各人都有几斤几两,不说一清二楚,好歹心中有个大概。张无惮武功不弱,可若说能拼掌力吓走把说不得整得这么狼狈的玄冥二老,那可真是奇了怪了。
 
张无惮笑道:“我和他们所练的掌力,恰好同出一源,却又于阴寒之道上更胜一筹,他又忌惮冷面先生,不敢恋战,不过侥幸罢了。”
 
冷谦缓缓摇头,表示这功劳自己不认,却还是对着他比了个拇指。
 
此时朱元璋一行方才上前来,汤和排众而出,眼中隐有泪意:“多谢大侠救命大恩,我汤和无以为报!”
 
徐达也叫道:“红巾大侠义薄云天,我等自愧不如!若有幸加入红巾教,定当为您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几人都颇为动容,刚才危急关头,张无惮第一个反应不是自救,而是先推开汤和,又一一将他们带走,莫说是刚才见面的陌生人,便是数年的兄弟,又有几个能做到如此?
 
何况彭莹玉三人久战不下,张无惮加入战场没一会儿便把那两人给打退了,内中自然另有隐情,可他们外行只会看热闹,都看得心头火热,不禁想着红巾大侠这般年纪就有此等神威,日后更当了不得,自己投靠于他,实乃上上之策。
 
朱元璋作揖道:“这两人实同我们不是一路的,昨日方才加入队伍中,说要随着我们一并来拜见您,却想不到竟然包藏祸心,险些酿成大错,还望大侠责罚!”
 
经他一提醒,其余人等方才醒悟过来,纷纷请罪。
 
张无惮笑道:“我不过被骗了盏茶时间,几位却被骗了一日,何必对我说对不起?倒是为了我,差点连累着伤了诸位义士,我正是惶恐呢,责罚云云,更是无从说起了。”
 
众人越发为这般高尚情操所感,面露敬仰之意。汤和更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我这条命都是您救得,日后但有差遣,上刀山下油锅,我汤和但凡说一个‘不’字,便连人也不算了!”
 
张无惮温言劝慰他几句,朝天发了个火花,不多时便有教众来将他们几人领走。
 
临行前,张无惮道:“几位同我也算共历生死,也都为有胆有识之辈,本应提个职位,只是我红巾教赏罚分明,便是我这教主也做不了主,只盼几位为我汉民立功,届时论功行赏,再提分封!”
 
众人忙道不敢,均觉此次大旱之前虽未听说过这红巾教的名头,可教规森严,教众人人平等,前途一片光明。
 
一行人走出老远,徐达一扭头,却见张无惮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心头火热一片:“咱们不过是些粗鄙的乡下汉子,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前来投奔,竟能得到教主这般以礼相待,除了以死相报,还能怎样?”
 
朱元璋笑道:“是啊,人们都传言这红巾大侠是菩萨下凡,生就一副孩儿面,今日一见才知他年岁确实不大。少年成名,却无一丝傲气,当真有人杰之象。”
 
张无惮一直站到他们走得看不见人影了,方才转过身来,告罪道:“连累诸位久等了。”
 
其余人等心中称奇却不会说出口,唯独周颠上蹿下跳直白道:“来过那么一大波来投诚的,怎么就这一波人,你态度这么殷勤?”
 
说完后,见说不得横了他一眼,周颠奇道:“你瞪我干什么,合着你不想知道个中缘由是吧?啊?”
 
说不得默默扭开头去。
 
张无惮笑道:“我学过几年卦象,却见这几个人中,有一个人格外不同,龙瞳凤目,相貌非凡,贵不可言。”
 
他说话时便留心到铁冠道人神色有异,扭头看向他,问道:“我听闻您才是卜卦高手,学得太乙神数,不知晚辈所算,准还是不准?”
 
铁冠道人心头暗惊,半晌方道:“有此面相者,世间少有,可也不独此一人,还得再看机缘。”
 
他在见到朱元璋第一眼时,便觉不对,只是不露声色,以免泻露天机,谁料到张无惮竟然也看出来了。
 
这几日相处,铁冠道人看得分明,此人心之黑不下曹操,皮之厚不让刘备,本就有此运道,又有天鹰教当靠山,小小年纪心机手段俱是了得,有问鼎天下之象。
 
两相比较,朱元璋就差了许多,何况又偏偏投入张无惮门下,正撞到他手里。铁冠道人不想就此多说,只轻声道:“这几人俱是能成大事者,还当恭贺小兄弟得此臂膀。”
 
张无惮谢过,听周颠嚷道:“那几个人一个赛一个的丑,到底是哪一个长着龙凤的眼珠,我可得追上去看一看!”
 
冷谦道:“闭嘴。”
 
再让周颠叨逼叨下去,气氛就很微妙了,彭莹玉忙道:“咱们权且继续往南行,说不得,你怎么样?”
 
“好得很呐!这两个老家伙,功力如此深厚,我却是没听说过‘玄冥二老’的大名。”说不得一边说着,一边率先向前走,以示自己无碍,“也不知他们这玄冥神掌的威力,和老蝙蝠的寒毒谁高谁低。”
 
说到韦一笑的寒毒,张无惮便想起来一人,令狐冲被打发到思过崖上思过已经有半年光景了,也不知将《紫霞神功》修炼到何等境界了。
 
眼看着受旱之地要让他们转过一圈来了,张无惮便琢磨着等此间事了,转道去华山看看。
 
他们又行了几日,已经出了凤阳地界,倒是未再有朝廷派高手来暗杀。几人经过将近一月的搏杀,俱都有些疲惫,何况看此间百姓已经都有了生机,当下便商议各自散开。
 
临别前周颠问起他要去何方,张无惮指着西北道:“我打算去陕西地界一游,会会老友。不知几位要去何处?”
 
彭莹玉难掩担忧道:“这一个月音信不通,也不知周王那边如何了,我想南下看看去。”
 
周子旺自从称王之后,便成了元兵围剿的对象,一年来都在苦苦支撑,已逐渐力不从心,显出颓败之象。
 
彭莹玉来之前,他倒是刚打了一场打胜仗,只是不知此时境况如何了。
 
张无惮心头一动,便道:“晚辈曾受周王以数名能工巧匠相赠之恩,此时周王有难,正该去相助,还请与前辈同行。”
 
“那自然大妙!”彭莹玉笑着回了一句,多看他一眼,在心中叹道何止是工匠,他本还想收你当女婿呢。
 
周子旺隐晦同他商量过,本拟瞅个机会同殷野王说了,只是张无惮同周芷若相见第二日便匆匆离开了,显是并无此意,周子旺只得遗憾打消此念头。
 
周子旺是看中天鹰教雄踞东南二十载的雄厚财力了,彭莹玉那时不觉得如何,此时同张无惮深入交流后,方为师弟大觉可惜。
 
若能有这么个小小年纪便有志气另起炉灶、自立门楣的女婿,天鹰教也只不过是这门亲事的附庸品,张无惮才是真正的瑰宝。
 
张无惮和彭莹玉一道,快马加鞭赶到江西境内,正待前往袁州周子旺的大本营,却惊闻周子旺兵败的消息。
 
两人都吃了一惊,舍马以轻功前行,奔至袁州,果然周子旺的水寨已让元兵纵火烧光了,满地尸骨堆积,一派兵败之相。
 
彭莹玉额头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环视一圈,大吼一声,将近旁十余名元兵尽数毙于掌下,抓着被救下的士兵问道:“周王呢!”
 
那士兵双臂皆断,血流不止,满脸血泪嚎啕道:“夜间鞑子攻城,却不见大王出面调兵,大王不是让他们捉去了,便是已经让他们给害了!”
 
这士兵倒是不疑周子旺扔下他们跑了,虽一片忠心,可终究位份太低,问不出东西来,说了没几句话就失血过多咽气了。
 
彭莹玉将他尸体轻轻放置地上,眼见四下疮痍,尚在发怔,便见张无惮从另一头抱着一人过来。
 
彭莹玉同周子旺交情深厚,一眼看出此人乃是周子旺家仆,急忙迎上前来:“周王如何了?”
 
那人也已半死不活了,泣道:“这几日被鞑子围了水寨,大王已有死志,只命心腹将公子、小姐送走,昨日半夜却被人摸入房间,一刀正中心口毙命,夫人也被害了……”
 
彭莹玉眼前发黑,听张无惮道:“你可知是谁带着公子、小姐离开的?”
 
那家仆摇摇头,兀自流泪不住:“我只知道公子被送往南边,小姐被送往北去,却不知大王所托何人,又是否成功突出重围……”
 
张无惮当即对彭莹玉道:“彭大哥,咱们分头去寻?”他倒是知道常遇春带着周芷若走的大致方向,便补充道,“我往北去找?”
 
彭莹玉几经犹豫,天鹰教虽在南方势利大,但周公子还是他自己去找更加放心,实在不能将师弟唯一骨血托付给旁人,便应道:“好,麻烦张小兄弟了!”
 
张无惮往前行了两步,又回过身来,问道:“若我侥幸找到了周姑娘,该如何处置?”
 
彭莹玉苦笑道:“我居无定所,又没法养着她,全看小兄弟的吧,能保住她性命,便是老天垂怜了!”
 
时逢乱世,谁还顾得了谁呢?周王偌大一个摊子说散就散了,败落得如此之快,实是让人不可思议,他一时只觉心灰意懒,什么都不愿去想、去管了。
 
张无惮应了,扭身要走,却听彭和尚在身后道:“小兄弟,她是个女孩儿家,我也不图她为父报仇,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便罢了,万万不要再同我教有所牵扯了!”
 
张无惮有称雄之心,若真让他找到了周芷若,怕要好生利用她收拢周王旧部。这原也是理所当然的,彭莹玉无从置喙,只盼小姑娘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别被连命都填进入,这才提出不让她再入明教。
 
张无惮应了,脚下不停,纵起轻功来离开了。这是他第一遭身临战场,入耳的尽是喊杀声,触目的俱是血色,心头大受震动。
 
若非时机不对,他还真想停留在此地,好生感受一番战场的残酷,此时也只能按捺下此心,全力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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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惮一路从江西袁州追到陕西,倒是渐渐在路边看到了许多元兵的尸体,便知自己终于找对了方向。
 
他蹲下身探查,见这些人死去不过半日,精神一振,再行一段路,来到汉水边上,却见两岸元兵手持弓箭对准江中一艘小船。
 
张无惮正想过去,靠近岸边时,却觉前方这片蒲草有异,便隐下身形,悄悄摸了过去。
 
他看到草丛中趴服着十余名身着峨眉制式弟子服的女子,其中夹杂着三名女尼,正待细看,却见更前方跳起一人来,喝道:“谁?”
 
张无惮知自己气息让她给探知了,忙低声道:“师太,在下绝无恶意,只是同船中之人有旧,特地赶来救助的!”
 
灭绝师太也猜到他并非敌人,否则若有意偷袭,此时早就有几名埋伏在队尾的女弟子毙命了,再看他一身红衣、头戴红巾的标准打扮,问道:“阁下可是凤阳一带的红巾大侠?”
 
此地偏僻,元兵并未留心此处,张无惮先道:“晚辈年幼,如何敢以‘侠’自称,不过是江湖人士给些薄面——师太率众在此地埋伏,自是有所计较,咱们先埋下身子再说,以防让鞑子觉察!”
 
世人都传红巾大侠生就一副孩儿面,两人此时相距不过两尺,灭绝师太觉察到他吐息平稳,身负一等一的内功,心中虽有些狐疑,却也不想让元兵觉察,便道:“好吧。”
 
张无惮特意挪远了些,以示自己绝无暴起伤人之心,透过蒲草观望河岸,问道:“师太怎生来到此处?”
 
“我们路上碰到了些鞑子尸体,一路追踪过来,却不知舟中之人何等重要,值得他们费这些周章?”灭绝师太说话时,两眼紧紧盯着他。
 
这不是回答问题的,这是让他把事情讲明白的。张无惮叹道:“师太嫉恶如仇,我怕若照实说了,惹得师太不悦。”
 
顿了一顿,他又轻声道,“此舟中四人,两名是我认识的,却还有两名并不识得,怕只是寻常汉水渔夫,师太不愿救助别人,这两名渔民,还请您施以援手。”
 
“到底是谁,直说便是!”灭绝师太不耐烦道,“我辈以驱逐鞑虏为己任,若是方便,救下那两名渔民又有何不可?”
 
张无惮以满带钦佩的眼神看了看她,见灭绝神色软化了,方道:“那个虬髯大汉乃是江西周王心腹,他怀中护着的那两个小孩儿,女孩儿我不认识,看打扮怕只是渔民之女,那小男孩儿,是周王独子。”
 
灭绝师太脸梢一黑,盯着他已动了杀心,冷冷道:“哦,我听闻那魔头乃是魔教弥勒宗大弟子,那么说阁下也是魔教中人了?”
 
傻x,小爷不仅是根正苗红的魔教出身,还顺手黑了你的倚天剑呢。张无惮正色道:“周王出身有瑕,这数年来却带领江西义军同鞑子拼杀,不知救了多少江西百姓。师太刚刚才说您以驱逐鞑虏为己任,难道周王所做之事,便不是驱逐鞑虏、光复我汉人河山了吗?”
 
他拿灭绝的原话堵回来,灭绝师太微怒,正待翻脸,却听张无惮继续说道:“我也算是明教出身,可敢自陈平生未杀一名平民,所杀之汉人,尽是人品不堪之徒!我于凤阳之地,更是杀了不下千名蒙军,救了千万民众!师太口口声声看不上魔教之人,却不知江西受难、凤阳逢灾时,师太您又在何处?”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凌然,灭绝师太一时竟慑住了,不知如何反驳,半晌后方冷冷道:“空口白话,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们这些妖魔鬼怪,不就是拿这些花言巧语来蒙骗无知百姓吗?”
 
张无惮露出暴怒之色,一把将衣襟扯开,露出胸膛,喝道:“我刚才但凡有一句虚言,便叫师太一剑刺死罢了!”
 
“好贼子,那我便刺死你!”灭绝师太宝剑出鞘,一剑直直戳向他的胸膛,剑尖及胸,却又险险停住了。
 
见他从始至终昂首挺胸,不避不让,连眼睛都未眨一下,纵使灭绝师太对明教芥蒂已深,却也悚然动容,看他半晌,终究还是还剑入鞘,喝彩道:“好,还算是个铁骨铮铮的人物!”
 
张无惮早看出她这一剑只是虚张声势,但也暗中调息做好闪身后退的准备,若宝剑敢再近一寸,他便要翻脸了。
 
张无惮将衣襟拉上,难掩疲惫叹道:“出身此事,实乃老天不给人选择的余地。明教给盖了邪魔外道的戳,便好似从里面出来的,不论大小,都是吃人喝血的魔头。”说罢自嘲地笑了笑。
 
灭绝师太正在心中可惜这等人物竟行左踏错入了魔教,听得此言,却好似对方并非魔教教徒,只父母是魔教中人,实是身不由己,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张无惮趴伏在草丛中,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河岸上的动向。这个姿态全不设防,绝非伪作,此时灭绝师太一伸手便能将他脊柱震断,这等心胸在正派中也难寻,不觉又在心中叹了一声“可惜”,便也不去关注他,而是看向河岸。
 
老尼姑倒是比想象中的更好骗些,你刚才都没杀我,这时候怎么可能再翻脸无情?设不设防都那样了。张无惮在心中为自己点了个赞,轻声道:“师太您看,那番僧出来喊话,怕是想先劝降,劝降不得再命人放箭。”
 
灭绝师太道:“我峨眉弟子众多,救人想必问题不大,只怕那两名渔夫捱不过第一轮箭矢洗礼。”
 
她生性护短,断断不可能为了救两名寻常百姓,让十余名峨眉弟子在放箭前就拼上前去,那是拿人命去填,实在划算不来。
 
她这话意思也很明确,她此时不着急斩妖除魔已经很给面子了,可也别想让她救助魔教人物,要救也只救那两名平民。
 
“还请师太看情况行事。”张无惮并未强求,只点点头,顺着草丛一路摸上前去。
 
灭绝师太见他竟想只身硬抗剑雨,神色微动,并未说什么,等张无惮爬远了,方对着余下弟子叹道:“这人倒是义气深重,只可惜他年纪轻轻,便要丧命于此。”说完后默然半晌,忍不住又道,“他若是个正派弟子,只凭这番风骨气度,为师甘冒性命危险,说不得也要救上一救,可惜,可惜!”
 
张无惮摸到近旁,正听到那为首的番僧怒喝道:“你既然不要狗命了,那去死便是!放箭!”
 
第37章:思过崖上
 
张无惮抢出草丛,一掌拍烂了那番僧脑壳,又抢至江中。张无惮轻功卓绝,他在船上落稳,漫天箭雨方才纷纷落下。
 
他调动起浑身内力,从周身几处大穴中喷涌而出,牢牢护住己身。张无惮双手不停挥动,身体挪移,拼尽全力,堪堪护住了周身三尺之地。
 
怀抱着两个孩子的虬髯大汉避在他身后,他不惧己身安危,只将两个孩子护在中间。张无惮手臂挥动间,却见箭矢中夹杂着几枚银针,锋刃闪着幽幽紫光,显是喂了剧毒的。
 
银针太过细小了,还是到近旁反射太阳光才让张无惮看到,急忙用手中折断的残箭向那边一拨,将三枚银针尽数拨开了。他这一动,本来守得滴水不漏的阵势便被破了,仓促间想再撑起来却是不易,手忙脚乱时不慎漏了一支箭矢过来,一箭正戳中那小男孩儿后背。
 
周芷若早同那小男孩儿换了衣裳,她逃命时本就穿着男装,是以那小男孩儿身着华贵男式衣衫,她自己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衫,赤着一双脚。见那小男孩儿身死,她也吓得大叫一声,眼中噙满了泪,把头埋在大汉常遇春肩膀上瑟瑟发抖。
 
迎头射过来的箭矢越来越多,多数都被张无惮拦住了,可总有漏网之鱼,常遇春干脆背过身来,反抱住周芷若,只觉后背接连剧痛,已是中了两箭。
 
张无惮拍了不下二百支箭了,岸上的元兵连射了两三轮,才让峨嵋派弟子都给杀了个精光。
 
数二百张支票都手软,何况精神高度集中下,对眼力、反应力要求也很高,张无惮只觉眼花缭乱,一屁股跌坐在船头,勉强扭身看了身后一眼,见周芷若正扶着中了两箭的常遇春趴下,放下心来,扒着船檐呕吐起来。
 
他吐了一阵,便觉有人靠过来轻轻给他拍背顺气,张无惮喘息几声,用袖子一抹脸,问道:“那人怎么样?”他知道此人是常遇春,但却不该知道这人是谁,便只模糊相称。
 
周芷若眼中含泪,轻轻摇头道:“常大哥中了两箭,怕是箭上有毒……”
 
张无惮突然凑了过来,她俏脸一红,不解其意,强撑着没有避开,却听他低声道:“岸边杀了鞑子的是峨嵋派,为首的那位师太深恨魔教,她若知道你身份,怕不会容你活命,还当扮作渔家女,蒙混过去。”
 
原着中碰上了张三丰相救,此番又遇上了灭绝师太,这小女孩儿倒是命大,只是碰到灭绝,却比张三丰难办了许多。
 
周芷若冰雪聪明,转去身亡的渔夫身边,强忍着恐惧,搂着他哀哀而泣,口中“爹爹”叫个不住。她离开时袁州已经近乎全盘失陷,也不知此时周子旺如何了,到了最后,当真悲从中来,垂泪不止。
 
张无惮为常遇春检查伤势,将毒箭拔了,拿随身的灵药给他涂抹在伤口上,道:“这位义士,你身上的伤势并不重,只是箭上涂毒,还得将养些时日,我这便送你去胡青牛处医治。”
 
胡青牛不在蝴蝶谷了,转而去了天鹰教总坛,这不少人都知道,常遇春一惊,这才明了他的身份,忙道:“可是天鹰教张堂主?属下常遇春,谢堂主不惜性命救我家小……”
 
张无惮断然打断道:“小公子不是死了吗,只叹我武艺不精,害得他白白送了性命……”
 
常遇春一时有些茫然,一扭头却见周芷若抱着船夫哭泣,再放眼远看,却见岸边一众峨眉打扮之人,当下了然,惴惴道:“属下……属下却是学不来这些……”
 
天底下竟然还有不会演戏的蠢人,张无惮道:“这个好办。”当下直接点住了他的穴道,扭头看了周芷若一眼,低声道,“我此时内力消耗过大,断断敌不过岸上之人,周姑娘,你可得见机行事。”
 
周芷若轻轻点头,将渔夫的脑袋搂得更紧了些。张无惮将小男孩儿的尸身抱起,这才捡起船桨,划向岸边。
 
灭绝师太早见他先是呕吐,再是替常遇春医治,两边相隔甚远,也未听见他们交谈,待船只靠岸,虚眼瞅着张无惮,哼道:“阁下倒是好手段。”
 
张无惮一人抵挡漫天箭矢,灭绝师太在远处看了,虽觉自己上前定能做到不漏一支箭矢,但以他的年纪,有此等修为,也委实难得。
 
峨眉众弟子虽碍于门第,不敢高声喝彩,但俱都看得心生摇曳、心醉不止。
 
先前张无惮趴在草丛中有杂草遮面,此时他走进了,站在灭绝师太身后的贝锦仪便“啊”了一声,出声道:“你、你不是……”
 
灭绝师太早就在心中琢磨这少年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闻言扭头看向她:“怎么?”
 
贝锦仪心中虽并不确定,见师父问了,也不敢耽搁,忙道:“我看这位少侠,同武当张五侠幼子倒是十分相似。”
 
“这位姊姊好记性,那是舍弟。”张无惮说道,将怀中的小男孩儿和昏睡了的常遇春都搬下船,又对周芷若道,“小妹妹,人死不能复生,别伤心了,我扶你下来。”
 
“你是天鹰教妖女……”灭绝师太一顿,看他温声软语哄着个船家女孩儿下来,便把后半截难听的话给咽了下去,转而道,“既然是武当张五侠之子,咱们也算有缘。”
 
灭绝师太其实颇为看不上张翠山同个魔教妖女相恋之事,向来认为此乃自甘下流的堕落之举。搁往常这种身份她也十分不屑,但她本以为张无惮是个彻头彻尾的魔教子弟,一听竟然还是武当五侠之后,倒是颇为惊喜。
 
张无惮却面露不渝之色,淡淡道:“不敢当。”对周芷若道,“小妹妹,你先随我走吧,寻个地方将你爹安葬了。”
 
灭绝师太却道:“等一下。”她同张无惮说话时,便留心到这个渔家贫女了,见她容颜秀丽,美貌惊人,何况又遭此无妄之灾,刚失了父亲,心下便有几分怜惜喜爱。
 
张无惮扭头看去,灭绝师太指着常遇春道:“这人没死,你要扛着他,再去扛渔夫、小男孩儿的尸体,又要领着个小女孩儿走,如何能护得他们周全?”
 
“再者,你也自陈是魔教出身,我怕是不能让这小女孩儿就这么跟着你离开,免得她日后也坠入魔道。”她伸手对着周芷若招招手,“孩子,你过来,让我看看。”
 
灭绝师太两撇眉毛下垂模样古怪,又一直严声厉色,本就吓人,何况周芷若又听她言语间对明教颇多诋辱,只盼早早离开此地,此时听了她的言语,却不敢不动,慢慢走了过去。
 
周芷若满面泪痕,哽咽道:“这位师太,张大哥是好人,他救我性命,还护下了我爹爹尸身,我只想跟着他,行吗?”
 
灭绝师太伸手一探她后脑,眼睛便是一亮,听了她这番言语,脑海中却冒出纪晓芙的脸来,却是有些焦躁,喝道:“胡说八道!他是个男子,你是个女孩儿,如何能跟着他呢?何况同他打交道的都是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你这般年轻貌美,若让人哄骗了去,可该如何是好?”
 
纪晓芙本是灭绝师太最得意的弟子,却莫名失身,还有了个私生子,灭绝师太得了消息,一路追至蝴蝶谷,却是人去楼空,不知去向了。她多番打听,一路追杀,竟然追到了光明顶上,让杨逍打伤了,这才愤而率弟子回转,正碰上常遇春和周芷若一行。
 
一想起纪晓芙来,灭绝师太眼中杀意大盛,张无惮看出不对来,忙插嘴道:“小妹妹,你常年居于汉水,怕是不知,这位便是峨嵋掌门灭绝师太,乃是江湖中有数的高手,她有心要收你为徒,那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福分呢!”
 
周芷若怯怯看他一眼,见他虽面带鼓励之色,却轻轻眨眼示意别无他法,只得道:“周芷若三生有幸,能得师太收入门墙,芷若拜见师父!”说着跪下来磕头行礼。
 
灭绝师太也觉先前态度过于冷硬,勉强挤出个笑模样来,道:“你名字叫芷若?小小船家女,倒有个秀丽文雅之名,谈吐也颇为不凡。”
 
周芷若心头一颤,生怕她看出蹊跷来,忙回道:“启禀师父,家母本是衡阳城耕读世家女,因外祖恶了本城太守,举家逃往至此,嫁与了我父亲,这名字便是家母所取。”
 
灭绝师太问道:“你母亲呢?”
 
“家母两年前便已亡故。”周芷若垂首答道。
 
短短数日间,她历经诸般剧变,此时又身不由己入了峨眉,若让这凶巴巴的师太得知真实身份,怕也当命丧黄泉,想到此间种种,只觉此生再无希望,禁不住哭泣起来。
 
灭绝师太只当她想起亡母,又想到父亲新丧,拍拍她的肩膀:“没什么,你师姐师哥们都很和善。”
 
看她的模样,周芷若是不敢期望峨眉其余人等和善到哪里去的,被她一拍更是身体瑟瑟,禁不住拿眼去看张无惮。
 
张无惮走上前来,蹲下身哄道:“周家妹子,别怕,等日后你跟着师太学好了峨眉绝学,下得山来,我带着你闯荡江湖,杀尽天下鞑子!”
 
周芷若亲人熟人俱都不在身边,得蒙他相救方才死里逃生,心中自有一番依赖之感,禁不住脱口道:“张大哥,你、你以后能常来看我吗?”
 
“我是个邪魔外道,怎么能上峨眉山看你?”张无惮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却道,“只是每年武当张三丰张真人过寿,我都会前去相贺,你若能求得师太允你随师姐去武当山祝寿,那倒是能见上一见。”
 
他说完后看向灭绝师太,不好意思道:“晚辈多嘴了。只是若非周公子上了她家渔船,也不会连累得她父亲惨死,她一个女孩儿家孤零零活在世上,晚辈实是过意不去。”
 
灭绝师太深觉他这人人品没的说,只出身有垢,轻哼了一声,倒没说什么,对周芷若道:“你若勤奋习武,为师允了你也无不可。”当下催促众弟子收敛了渔夫的尸身,便领着周芷若离去了。
 
待峨嵋派一行人走后,张无惮才蹲下身来,解开了常遇春的穴道,叹道:“周姑娘让灭绝老尼给领走了。”当下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都说了。
 
常遇春怔然半晌,叹道:“这都是命吧,小姐若能在峨眉学到高强武艺,倒也不差。”他昏睡期间感觉不到外界种种,若知道灭绝师太什么脾性,断断不会是这等反应。
 
张无惮也觉得这都是命中注定,否则也不会周芷若两辈子都入了峨嵋派,没准便是她天生对了灭绝师太的眼缘。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将那渔家男孩儿的尸体妥善安葬了,将常遇春送至就近城镇,招来手下命人带他去见胡青牛医治。
 
折腾完这一些,张无惮开了间上房先舒舒服服睡了一觉,他前一日在箭阵中太过劳心伤神,再加上连日奔波劳累,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
 
汉水本就在陕西境内,此地离华山乘车也不过半日时间。张无惮不歇还好,一歇便只觉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便偷懒雇了辆马车。
 
为了以示尊敬,到了半山腰,还不到华山弟子设关卡拦截的地点,张无惮就伸着懒腰下了车,打发车夫下山去了。
 
张无惮一路走上山去,却见守门的从他上次来的梁发和施戴子,变成了劳德诺和陆大有。陆大有并不识得他,但劳德诺却是虽着令狐冲去过武当的,连忙迎了上来,道:“天鹰教张堂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大有先还在奇怪此人是谁,听了劳德诺的话,恍然道:“原来你便是张无——”被劳德诺瞪了一眼,急忙改口道,“张堂主!”
 
张无惮奇道:“怎么,你还听过我的名字不成?”
 
陆大有笑嘻嘻道:“当然,我们谁上思过崖给大师哥送饭,总要听他念叨一通你。先是念叨你们玩的多好,这几个月就变成念叨说好的来看他又不来,整个华山谁没听过你的名字?”
 
劳德诺权当没有听到他这一通话,面无表情对张无惮道:“张堂主,请随我来。六师弟,还请你继续守山,此地不能缺了人。”
 
陆大有道:“张堂主,你随着我来吧,让我二师兄留在这里——我大师哥认识你之前,说我是他的知己,认识你之后,竟然就反口不认了,我不信,我得看看你跟他怎么说话的?也让我学学呗。”
 
劳德诺叹了一口气,陪笑道:“师弟顽劣,让你见笑了。”
 
张无惮虽跟陆大有第一次相见,却看出来陆大有对他十分亲热,想来是看令狐冲把他当朋友,他便也认为他是个可交之人,不需客套。
 
跟陆大有打交道当然更痛快些,张无惮此时身心俱疲,不爱再费心应酬,便跟劳德诺道:“我跟陆猴儿上山,先见过岳先生和宁女侠,再上思过崖去。”
 
原来是客,劳德诺只好应了,看他们走远,还是叮嘱道:“六师弟,送张堂主后,便要即刻下山,必须得有两个人守山才行。”
 
“听不到!”陆大有扭头做了个鬼脸,但当真送张无惮到了正气堂外,让人通报岳不群,还是道:“张堂主,我得下山去了。”
 
张无惮笑笑,示意他自便就是,跟着个面生的弟子入了正堂。堂中只有宁中则在,她先笑道:“拙夫在指导弟子课业,一时抽不开身,倒是怠慢了张堂主,还请见谅。”
 
“这话可断断担待不起,我与令狐冲平辈论交,两位俱是我的长辈。”张无惮抬眼看向她,笑道,“昔年我落难时,全赖宁女侠仗义相助,晚辈时时铭感五内。”
 
宁中则巾帼之气不让须眉,素来喜爱人称她为“宁女侠”而非“岳夫人”,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还得谢过你冒险救下冲儿。”
 
张无惮旋即问道:“对了,我因些私事耽搁了,本同令狐兄约定不久便来看他,竟一下迟了半年,不知近日他可还好?”
 
他虽已跟令狐冲“冲哥”“惮弟”叫得亲热,可要说当着长辈的面,还是称“令狐兄”更庄重些。
 
“说来还当托你的福,冲儿这短短半年间,内力进境迅猛。”宁中则说到后来,却不禁叹了口气,“只是这半个月,却不知他让什么勾去了心神,武功不进反退,整日神色恍惚的,我们夫妻二人却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对他这段时日的不上进着急得不行,觉察到内有隐情,拦着不让岳不群过于严厉训斥令狐冲,却又别无他法,正是没开交处。
 
宁中则看向张无惮,轻声道:“冲儿同你玩的最好,这么多年我没见过他提起谁来这般眉飞色舞,有些话,他不方便同我们说,跟同辈的朋友,说不定更好说出口。”
 
“您心中拿令狐兄当半子,我相信令狐兄也待岳先生、待您如父母,他却仍然没说,那便是确实不方便同您说。若是他对我说了,我尽量尝试解决,却也决不会告知两位,还请您见谅。”张无惮道。
 
他大抵知道困扰令狐冲的是什么,也有信心套出话来。可没道理令狐冲拿他当个知心人,转头他把什么都卖给岳不群了。
 
宁中则一怔,还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觉用很新奇的眼光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失笑道:“怪不得冲儿拿你当个知己,好,只要不是有悖江湖侠义、华山七戒之事,你们自己拿主意便好。”
 
张无惮应了,却听到窗外有些奇怪响动,看了一眼宁中则,见她叹气连连,便也只装作不知,起身道:“那晚辈便去思过崖上,见过令狐兄,告辞了。”
 
他离开后,宁中则方道:“珊儿,你又胡闹了!在客人面前,岂能这般无礼?”
 
却见窗口探头冒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脸蛋雪白,双眸明亮,脆生生说道:“他同大师哥玩的好,两人便该是一样的性情。换了大师哥在,若是知道有人躲在外面偷听,才不会生气,所以这位客人,也该不生气才是呢。”
 
宁中则拉着脸看她半晌,终是忍不住笑了:“呸,满嘴的歪理邪说,怕都是跟着冲儿和六猴儿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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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惮并非独身上崖,他终究非华山弟子,多有不便之处,乃是华山四弟子施戴子为他引路,送他上思过崖的。
 
令狐冲正蹲坐在崖口的巨石上怔怔出神,听到身后有人声,扭过头去,奇道:“这还不到饭点……”
 
他先只看到了施戴子,说话时张无惮从山崖转折处转了出来,令狐冲一扫浑身落寞之气,跳起身来,难掩惊喜道:“惮弟!你——你怎么来啦?”
 
说完后他顿了顿,轻哼一声,改口道:“不对,你终于来啦?”
 
张无惮看他俊脸虽拉得比驴长,眼中却满是欢喜之意,便解下腰间水袋扔了过去:“为了等这蛇酒酿足味道,我才来迟些,却原来惹了你埋怨。想来令狐兄不在意这些小节,下次我空着手来便是了。”
 
令狐冲嗜酒如命,在思过崖上这半年,虽师弟们奉来的饭菜都还可口,但却没人有那胆子顿顿都给他送酒,嘴里早就淡出鸟味来。
 
他本就是在作怪逗趣,一拔开塞子,闻到扑面的酒香,如何还撑得住脸,当即眉开眼笑道:“好,好酒!”
 
再看看张无惮,却比见了酒还亲热,令狐冲只觉满腔欣喜之情无处安放,丹田气动,似乎所修习的神功上了一层境界,情不自禁对着山林间长啸一声,震动鸟雀。
 
张无惮一听,便知令狐冲这半年来内力进境着实神速,看一旁施戴子却眉头紧皱堵住了耳朵,知他内力微薄,便手抵他背部缓缓输送内力。
 
施戴子只觉头晕脑胀、眼花耳鸣,却知大师哥这是突破壁障、功力更胜一层楼了,心下也为他欢喜。
 
好不容易捱得令狐冲收声,施戴子先向张无惮行礼致谢,又赶忙道:“张堂主,大师哥,你们故友重逢,自然欢喜得,我便先下山去了。”
 
令狐冲这才留心到他面色蜡黄,心下好生歉疚,正想致歉,却见张无惮摸出一颗药丸来:“此乃武当派秘制灵药三宝蜡黄丸,有调理内息之功效,对内功修为大有进益。”
 
施戴子推辞不过,只得接了,连连道谢,方下山去了。
 
令狐冲叹道:“这一见面便累得你舍弃灵药替我周全,咱们是不是天生不对付?”
 
张无惮扭头看向他,笑道:“一颗药丸值什么,倒是这壶酒,可是大补之物,一滴酒便值千金。你嫌跟我不对付,喝我的酒作甚么,还不快快还回来?”当即一爪抓向酒袋。
 
令狐冲急忙闪避,却不论怎么横移跳跃,他都如影随形跟上来,心下骇然,这一身轻功着实了得,似比上次相见又精进了许多。
 
两人在思过崖上上蹿下跳了一阵,令狐冲到后来已是气喘吁吁了,干脆耍赖不再躲闪,脚下一蹬,直挺着身子站立不动。
 
张无惮玩得正开心,他轻功较令狐冲强了不止一头,是以游刃有余,态度不免轻慢了些。冷不丁对方骤然停住了,他一时没刹住脚,一头重重栽在对方胸膛上。
 
两人同时“唉哟”了一声,一个骂“你这是铁打的胸膛吗”,另一个嚷“你这是铜铸的脑门不成”,喊完后面面相觑,俱都笑了起来。
 
令狐冲先是搓揉着作痛的胸口,后又改为捂住笑痛的肚子,折腾了半天才爬起来,浑身酸痛,却只觉笑得酣畅淋漓,一扫心中积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忍不住脱口道:“若能时时这般同你玩乐,便是神仙的日子也不换!”
 
张无惮浑没在意,取笑道:“想得倒美,神仙拿自己的日子跟你换这个干什么?你不换还好,若是当真换了,他岂不蚀本了?”
 
他只当令狐冲在思过崖上闷得紧了,见了个老相识才这般兴高采烈,看他眉宇间不复初见时的郁郁,才问道:“在山下时,宁女侠同我说,你近来怪怪的。”
 
这话才提了个头,令狐冲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半晌后才道:“惮弟,你年纪虽小,行走江湖的经验却比我丰富,眼界也比我开阔……”
 
张无惮左手横搭在右手上比了个“停”的手势,伸手拎了拎他的脸皮,奇道:“不是歹人伪装的啊,冲哥你鬼附身了不成,说话这样酸气冲天?”
 
令狐冲苦不堪言,叹道:“你是不知道,师父嫌我胡作非为,差点把小命填坑里了,这半年来时时上山教导我君子行事,让我务必谨言慎行,戒掉这一身的浪荡气。”
 
张无惮心头冷笑,岳不群频频上山,还试图各方位无死角展示自己是个诚诚君子,实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非做给令狐冲看的。
 
只可惜,风老前辈平生最看不上眼的就是“君子”二字,岳不群这番行径,那实在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风清扬要真有偷窥的爱好,瞅瞅令狐冲的同时可能也让岳不群魔音贯耳了,估摸着心中得烦得透透的。
 
张无惮心中给岳不群点了根蜡,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咱们好兄弟,有什么话冲哥你直说便是,不必拐这些弯弯绕绕的。”顿了一顿,补充道,“若咱们相见时你便是个满嘴之乎者也的道德君子,我正眼都不想睬你,更别说跟你称兄道弟、生死相交了。”
 
令狐冲大喜,拉拉他的手,才道:“那我便直说了——我们五岳剑盟的剑法,在江湖中算是几流水准?”
 
“……你也别这么直啊。”张无惮小声嘟哝了一句,心知困扰令狐冲的果是如此,便道,“五岳剑派的剑法,自然有其独到之处,放眼整个江湖,也绝对算是上流水准了。只是这剑法,却不是这么论高低的。”
 
这句话正说中令狐冲心事,忙追问道:“那是怎么论高低呢?”
 
“这么举例吧,单论剑术精妙之处,贵派剑法远胜过东南二流帮派巨鲸帮的杀鲸剑法,可若是贵派新入门小弟子同巨鲸帮帮主以剑法相搏斗,还不是巨鲸帮更胜一筹?”张无惮道,“便是同一套剑法,使剑人的内力、眼界、对剑法的了解程度不同,都会影响剑法的威力,不可粗暴地一概而论。”
 
令狐冲稍一犹豫,还是道:“可若是两人功力相近,一人以华山剑法搏之,另一人却洞悉华山剑法所有的破绽和破解之法,那便如杀鸡屠狗一般,能轻易获胜了。”
 
“这个嘛……”张无惮说到这里,冷不丁闭口不言,扭头看向正期待他答案的令狐冲,似笑非笑道,“冲哥,你这些时日武功停滞不前,原来都是在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令狐冲禁不住向着自己所居的山洞中看了一眼,再深深看他几眼,轻声道:“你随我来——”
 
张无惮心头一动,他本拟得在思过崖上住个十天半月,时时旁敲侧击,才能让令狐冲领着他入洞一观,想不到竟然一次就成功了,可见令狐冲对他的信任非比寻常。
 
他一脸“哎呀都这么熟了卖什么关子冲哥你好调皮”的戏谑笑容,跟着令狐冲走入山洞,却见最里端石壁残破不堪,似被重物砸坏了,从破了的半面看进去,只见内里黑黢黢一片,竟是别有洞天。
 
张无惮一脸凝重道:“怎么里面还有一段山洞?”
 
“这是我半月前偶然间发现的地界,我原以为是门派机密,只是我师父师娘似乎都不知情,也不知是何人所为。”令狐冲深吸了一口气,“里面的石壁,有些奇异之处,事关五岳剑派,还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令狐冲真心拿他当个知己,心中有疑虑不跟师父说也尽数说给他听,还领着他入洞。张无惮心中承他的情,当下举起手来便要立誓,让令狐冲一把堵住嘴了。
 
令狐冲忙道:“我绝非不信兄弟,只是事关重大,难免多叮嘱一句,兄弟无需如此,倒都怪我婆婆妈妈的了。”
 
“冲哥,你若不是信重我,如何会明知不妥,还要领着我入内?”张无惮笑道,“咱们倒也有趣,我觉得你信我,你却在责备自己不够信我;你觉得我可以信任,我却信不过自己非要立个誓,这算什么?”
 
令狐冲哈哈大笑,当下领他走入洞中,却见一路上零散分布着许多死尸和各异的兵器。他一一避过了,一路走到尽头,拿火折子点亮松枝,映着洞壁招呼道:“惮弟,你来看!”
 
洞壁上写着十六个斗大的字,张无惮念道:“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伤人?”念完后,垂眸不语,好半天才“哦”了一声,恍然道,“这几具尸体,怕便是日月教上一代十位长老了。”
 
令狐冲想不到他还是个明白人,忙问道:“怎么说?”
 
这些莫说在原着中看到过,在天鹰教那两年,殷天正也都同他讲过,张无惮便将当年十大长老围攻华山,却再无音讯之事讲了,末了,指着地下骸骨道:“我还当五岳剑派能人辈出,将他们悉数斩于剑下,却不料是设个圈套,将他们圈进来了。”
 
令狐冲颇觉脸上火辣,迟疑道:“这么做,实在非英雄所为……”眼神禁不住在“无耻下流”那四个字上扫视一遭。
 
“你华山的前辈若是个磊落英雄,同那十名长老比武,华山派早就烟消云散了,哪还有你今天的好日子过?”张无惮颇为不以为然道,“叫我说,这十大长老也是蠢,他们才是真正的魔头,却叫正派弟子的阴谋诡计给一锅端了,可见是还魔不到家。”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对着目瞪口呆的令狐冲道:“这些人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没做好,倒出来砸人家场子,偏生还没砸成功。不去反省自己愚蠢,倒来一味责怪别人狡诈,也是可笑。”
 
令狐冲默然半晌,奇道:“你们……天鹰教人士,都是这样思考问题的吗?”
 
张无惮摊手道:“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聪明人该能在别人的失误中学知识,这十长老的惨事,就告诉我们,下次同人约战,千万别傻到将地点定在对方老巢。”
 
他这话音刚落,洞口便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胡说八道,歪理斜论,哪来的小妖魔,倒跑到我华山清修地界撒野?”
 
令狐冲听这声音陌生至极,平生从未耳闻,听口气倒像是华山本门之人,下意识横过身来,遮住张无惮,拱手道:“小辈无礼,还请前辈见谅。”
 
一句话说完,却再无回音,令狐冲茫然四顾,倒听张无惮乐道:“怎么,还特意挡在我身前,怕那老前辈气愤之下一剑刺死我不成?”
 
张无惮早识得那是风清扬的声音,对方虽有意压低嗓音,但语调、语速都未曾改变。他将令狐冲拨开,方道:“我同风前辈两年未见,怎么前辈倒同小辈开起玩笑来了?”
 
风清扬何等心高气傲,若是听得他的话不入耳,最多拂袖而去不再偷听,绝不会出声呵斥。
 
果然风清扬冷冷道:“谁同你开玩笑了,这是指责与呵斥。”
 
张无惮笑道:“长辈所训,小辈自当洗耳恭听,只是这玩笑,指的并非前辈的言语。您想听什么,晚辈们自当说与您听,怎生隐在暗处,突然说话吓我们?”
 
——隐居无聊了,吓吓你们过过干瘾哈哈哈一笑就算了,怎么这么坏非要戳穿我?风清扬默然不语。
 
他在思过崖后山住了太久,一草一木均熟悉至极。想当初令狐冲刚上思过崖时,他心中多么暗喜啊,总算来了个活人带来点新鲜气,可谁料打包附赠了一个岳不群,见天叨逼叨逼的念叨个没完,吵得他烦得要死,只苦于这个好歹是现任华山掌门,不能一巴掌拍死了了事。
 
不去偷窥吧,太寂寞;去偷窥吧,又太吵。好不容易今日岳不群没有上山来,迎来了个曾经有缘见过一面的小子,风清扬只觉这半年来的霉气尽去,听他二人聊得火热,这才忍不住出声了。
 
只是一出声倒让那个天鹰教的臭小子给拿捏住了,风清扬冷哼一声,扭头跃下崖去了。
 
第38章:剑气并重
 
张无惮听到风清扬那一声哼,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估摸着老爷子要么走了,要么猫起来决心只窥屏不留言了。
 
他扭头向令狐冲道:“冲哥,你带我进山洞中来,便是只为了这个吗?”
 
令狐冲这才想起什么来,领着他到了另外一处石壁,拿烛火一照:“你再看这些小字。”
 
张无惮凝神看去,见上面写着“张乘云张乘风尽破华山剑法”,眼睛一扫,便看到旁边有无数寥寥数笔勾勒的人形,正在对敌。
 
他笑道:“原来是十位长老不肯服输,临死前在这里胡吹大气,倒叫你无端困扰了这些时日。”
 
令狐冲本来只站在一旁叹气,闻言一顿,抬起头来道:“我也是学剑的,仔细端详此处剑法,他还当真招招都戳中了华山派剑法的破绽……不仅是华山剑,五岳剑招在这石壁上,尽数被破。”
 
张无惮并不答话,将当先十几招都暗暗记在脑中后,闭目回味半晌,方才出声道:“好,你来当这持棍之人,我来当持剑的,咱们便来看看到底能不能尽破。”
 
地上倒是有现成的武器,令狐冲捡起一根精铁棍来,放在手中颠颠,却摇摇头,走出山洞另外劈了根长木棍来,显是担心比武中误伤了张无惮。
 
他这半月来,日思夜想,皆是这洞壁上的武功,却苦苦找不到如何破解,这才心魔丛生,内力修为停滞不前。
 
两人来到外面开阔地界,分两边站好,互相行礼,张无惮以一招华山基本剑法“有凤来仪”攻出。
 
令狐冲手中长棍直指其剑尖,心中叹息道,“有凤来仪”虽有五个后招,但这长棍简简单单一挺,便有七个后招,且大可对付得了“有凤来仪”的诸般后招,这一招就该分出胜负了。
 
棍端和剑尖即将相触,张无惮却身形一变,使出“无边落木”来。令狐冲手中棍棒一翻,本拟此法能直接挡住他第一剑,只消棍身一偏便能封住第二剑。却见张无惮用出第一剑来,不接第二剑,而是直接跳到第四剑。
 
对使剑的来说,从第一剑变到第四剑只不过手腕翻转便是,但使棍的应对招法却还得移动身形,令狐冲手忙脚乱才算挡住了,却见对方又递过来第十二剑。
 
这一剑张无惮没再故意放慢速度等他变招,直接一剑抵在他咽喉处,笑道:“如何,可是尽破了?”
 
令狐冲如遭雷劈,呆立原地,口中喃喃不住,脸现狂喜之色,再矮身钻进山洞中。他本就是天赋卓越、悟性出众之辈,此时再看洞壁中的武功,只觉招招可破,实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过了小半日,令狐冲才再从洞中出来,喜色满面,一揖到底,郑重道:“多谢惮弟指点迷津,愚兄此次受益匪浅,直如重获新生。”
 
令狐冲从小到大所学,俱是如何将一套剑法记得滚瓜烂熟,如何将动作做得标准无差,一套剑法一旦使了个开头,闭着眼睛也能一丝不差地比划到结束,今日方知原来用剑一道,别有一番洞天。
 
一通百通,他既开了此窍,到晚间时,便又道:“若是连剑招顺序都能随意打乱,那何必拘泥于这一剑刺来,非得角度、方位丝毫不差?譬如这一招‘苍松迎客’,只消剑尖下压三寸,那洞壁上的破解之法,便再不管用了。”
 
张无惮正在默记各派剑法,闻言笑道:“这一套剑法,顺序你也给打乱了,招式也不标准了,还怎么算是一套剑法?你干什么不胡画乱刺,难道便不能对敌了?”
 
令狐冲只当他这是一句玩笑话,笑道:“照这么说,寻常庄稼汉手中拿着柄剑,随手乱点,还能刺死武学高手不成?”
 
“寻常庄稼汉又不懂看人破绽,难道冲哥你也不懂吗?”张无惮道,“譬如我制住了你拿剑的右手,你难道还苦思哪一路剑法能摆脱我的掌控吗,你直接左手成掌,一巴掌拍死我便是了啊!”
 
令狐冲一瞬间浑身汗毛直竖,脱口道:“是啦,有了招数,便有了拘泥束缚,若是我没有招数,随心所欲,剑虽意动?”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先前那个苍老的声音道:“不错,招数是死的,发招之人却是活的,学招数时要活学,使招数时更要活用。”
 
这声音不似白天时远在洞外,而是近在咫尺,先前两人却一无所觉,此时才急忙从草窝中跳起来,却见一位青袍老者站立在身侧。
 
此人正是同张无惮有过一面之缘的风清扬,对方衣着打扮不变,张无惮却觉他似乎又苍老了几分,心下叹息,面上笑着行礼道:“风老前辈,一别两载,别来无恙?”
 
令狐冲十分机敏,也跟着道:“华山末学弟子令狐冲,见过风太师叔!”
 
风清扬神色萧索,目光威严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遭,淡淡道:“岳不群的弟子,蠢如朽木,拘泥不化,倒是难得出了你这么个人物,可惜,还是匠气太重,脑筋转得还不如一个剑道末学快。”
 
被指“剑道末学”,张无惮笑道:“老爷子,午间时晚辈出言无状,冒犯了您,您怎生还跟晚辈计较这些?冲哥乃是华山派首徒,自然跟朽木不可等同。”
 
风清扬看着他时,神色就柔和了许多,叹道:“小友勿怪,我只是可惜你非专攻于剑道,否则……”
 
他早就看出张无惮练的是掌、指、爪一类的功夫,然独孤九剑博大精深,非全身心浸氵壬于此道上,实在辜负了独孤老前辈的一生心血。
 
张无惮开玩笑道:“怎么,若是我专攻剑道,老前辈要传我百八十路剑法不成?那可好,您就当我没学过别的,我拜您为师,日后冲哥便该叫我一声‘师叔’啦!”
 
风清扬目光灼灼,一语道破:“你所学指功掌功,尽是世间上上等的武功,已是各自之道上登峰造极之武学。若是废弃不练,实在暴殄天物。”
 
他眼光何等毒辣,自然看出张无惮身负上层道家心法,听他话语中时时提到令狐冲,心知张无惮意有所指。
 
风清扬故意拿神功一探,看张无惮无丝毫侵吞独占之心,反倒变相推令狐冲给他,心中更喜他人品清俊,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来:“你我两番相遇,也算有缘,老夫年轻时曾得此秘籍,只一心浸氵壬剑道,并未习得,倒是正对你胃口。”
 
那薄册看来有些年头了,也不是当代惯用的纸张,张无惮双手捧过了,见题头写着“弹指神通”五个小字,讶然道:“这可是东邪桃花岛的武功?”
 
他隐约记得《倚天》中似乎杨逍也修得弹指神通,但名声最大的,还是东邪黄药师自创的指功,曾经与降龙十八掌、蛤蟆功、一阳指等后世鼎鼎大名的武功打成平手。
 
此时便连郭靖黄蓉也只不过留下些许传说了,更别提黄老邪了,风清扬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此乃我偶然所得,却并不知来历。”心道这少年博闻强识,于江湖大小事务都知之熟稔,怕大多是从他外祖那听来的,天鹰教根基虽浅薄些,但实是不可小觑。
 
他自从跟张无惮说话起,便未理睬令狐冲,以薄册相赠后,便即离开了。
 
令狐冲倒也很不喜风清扬先前说话辱及岳不群,他甚有骨气,明知人家看不上自己,何必还多言,便一直默默不语。
 
此时等风清扬走了,他才对张无惮笑道:“恭喜惮弟得此神通,定能如虎添翼!”
 
张无惮低声道:“你没看出来嘛,风老前辈真正属意的人是你,他不知想要传你什么绝世武功,可当好生表现才是。”
 
令狐冲一怔:“太师叔很是看我不上,便连话都不肯同我多说一句,更不愿多看我一眼,何谈传我武功之言的?”
 
“他若真是看你不上,何必一日两次来偷、暗中观察你言行举止,显然是想考量你人品资质。”张无惮说道,“你是不了解风前辈这等人,他欣赏你,才会对你横竖挑剔。”
 
令狐冲显然不信,笑道:“这么说他言称我恩师如何,莫非也是喜欢我师父吗?”
 
——那倒不是,他是真的很烦你师父。张无惮估摸是岳不群天天上山给令狐冲洗脑,魔音贯耳,才把老爷子也给惹恼了。
 
令狐冲生性豁达,对什么绝世武功并非不动心,但想想可能性太小,也便欣然扔到脑后去了。
 
张无惮自此便在思过崖上住下了,两人每日拆解洞壁上的武功,令狐冲初来只能应到十招,不到数日已经能应付数百招了。
 
一日他二人正在搏斗,岳不群和宁中则悄没生息地走近了,两人站在不远处观看,岳不群眉头越皱越紧,听一旁的妻子奇怪道:“冲儿使得可是泰山派的五大夫剑?怎生舞得如此乱七八糟?”
 
正说话间,令狐冲又是一剑刺出,宁中则又道:“这一招我却是看不出来头,师哥,你看呢?”
 
“同嵩山派剑法略有仿佛,但从未见嵩山派的前辈用过。”岳不群说完,默然半晌,方道,“冲儿的武功,似是已经入了魔道。”
 
宁中则心下凛然,忙道:“师哥别急,咱们再看看便是。若是冲儿一时学岔了,咱们及时纠正过来便是。”
 
“我华山派弟子,合该以气御剑,他却一味追求剑术的精妙绝伦,实在是……”岳不群顿了一顿,将后半截话给生生咽了下去,他想请风清扬出山,就不能在思过崖后山上大谈剑宗的不是。
 
他话语中的不悦之意很明了了,宁中则不禁叹了口气:“我瞧冲儿剑法路数,同先前大有不同,怕是得了高人指点,若真是风……他真有这个造化,咱们该当如……”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却见前方张无惮手中长剑飞快挥动,剑光闪闪让人眼花缭乱。宁中则乃是剑道上一等一的人物,暗暗点头道:“我原以为这位张公子并非使剑之人,却想不到剑若游龙,实在不是弱手。”
 
岳不群却冷不丁道:“若当真是风师叔现身,合该只教授冲儿一人才是,怎么这位张公子也使得一手纯熟的嵩山快慢十七路?”
 
宁中则一怔,却见他脸上隐现笑意。
 
岳不群大步走上前去,行至近旁,便见令狐冲长剑脱手败下阵来,喝道:“冲儿,你可知自己缘何落于下风?”
 
令狐冲右手发麻,正兀自苦思刚才张无惮快到不可思议的几剑,听到这声音,唬了一跳,扭头才看到他已到眼前,急忙行礼道:“弟子见过师父!”
 
张无惮是力尚有余,早留心到岳不群和宁中则站在远处偷窥小辈练武了,此时也作刚看到他的模样,拱手道:“晚辈见过岳先生。”
 
岳不群彬彬有礼地回了个半礼,方对令狐冲道:“可知道自己为何落败?”
 
令狐冲早便在思索缘由,便道:“弟子的剑不如张兄弟快,不说挥剑招架得住,便连眼睛都看不清楚。”
 
他说到这里,隐隐领悟到了一点,不禁道:“诀窍便在‘快’字上。”
 
“单论剑法,你胜过张公子何止一筹,”岳不群说话时对张无惮欠欠身以示歉意,“但你内力不怠,一旦张公子内力注入剑中,你便无法应对了,便是横剑招架,两剑相碰,你的长剑便被震飞了。”
 
令狐冲是从剑术上思考,岳不群却要将其引到内功修为上来,见令狐冲确听进去了,露出受教的神色来,方松了一口气,暗叹幸好冲儿入魔不远,倒还能将他引回正途。
 
他二人的说法都有道理,只是思考角度不同罢了。张无惮笑道:“这么说来,若是我剑术有不怠,或内力修为尚弱,怕都不能这般轻易取胜。”
 
令狐冲深觉有理,点头应是。岳不群却神色骤变,半晌后方道:“若是内力深厚,哪怕剑术上差一些,也定能赢的。”
 
他偷换了概念,来维护华山正统,内心却不禁想到,若非他后来使得那一通快剑,也不会逼得冲儿躲闪不及,只得硬架起长剑相抗,那张公子这才能以深厚内力强行震断他长剑。
 
如此想来,竟是内力和剑术缺一不可。岳不群旋即就将这念头硬压了下去,只道:“我和你师娘今日上山来,是来检验你这几日是否勤学苦练的,只是看了你和张公子的拆解,倒无需再多言了。”
 
这几日令狐冲进境神速固然可喜,但华山派内功讲究稳扎稳打,欲速则不达。岳不群心中反而担忧他入了剑宗歧途,郑重道:“剑宗的功夫易于速成,见效极快,大家都练十年,定是剑宗大占上风,可我气宗讲究厚积薄发,等都练上三十年,练剑宗功夫的,便不可望我气宗项背了。”
 
宁中则正走到前来,听了这样一番话,也不自禁回忆起当年剑气相争、自相残杀的惨状来,不寒而栗,也道:“冲儿,你乃我气宗首徒,你师父连镇派之宝《紫霞神功》都传授给你了,你当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我们对你的厚望。”
 
令狐冲又是动容又是惶恐,只觉肩上重担千斤,肃容道:“是!弟子明白了!”
 
等他二人走后,令狐冲为难道:“师父好似不喜欢看我一味练剑,那……”
 
“真是个呆子,”张无惮笑骂道,“岳先生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他不拘着不让你练剑,只是让你不能本末倒置,还当以修习内力为主。”
 
“我也每日都打坐两个时辰,只是修习内力并非一蹴而就的,效果不比练剑明显罢了……”令狐冲这句话刚说完,脊背便是一凉,这岂不是正应了岳不群“剑宗的功夫易于速成,见效极快,我气宗讲究厚积薄发”等语了。
 
他心底本觉应“剑气并重”,隐隐对岳不群的话不以为然,只是不敢质疑罢了,此时见己身经历同师父的话语相互印证,才心下瞿然,不禁便要信服了。
 
张无惮轻轻哼了一声,回身在石洞中坐下,笑道:“要我说,修剑还是修内功,还得看手头有什么。我托大说一句,你们华山派的剑术,虽乃江湖上一流,可也未见惊世绝伦之处。但依我看你修习《紫霞神功》这些时日的变化,这内功心法倒是更胜一筹。”
 
令狐冲紧挨着他坐下了,踌躇良久,终究忍不住问道:“这么说,紫霞神功胜于华山剑法,而非气宗胜于剑宗?”
 
张无惮没有出声,对着洞口看了一眼。令狐冲心有所觉,扭头看过去,却见洞口站着一身青灰色袍子的风清扬。
 
风清扬面色泛青,眼中怅惘悔恨之意涌动,缓缓道:“非是紫霞胜了剑法,世上最厉害的招数,不在武功之中,而是莫测的人心。”
 
他说罢,看向张无惮,叹息道:“我拿小友当个知心人,怎生要这般拿话挤兑,逼我出来?”
 
张无惮跳下石头,请他上座,赔礼道:“是晚辈无礼了。”顿了一顿,却又道,“晚辈虽言语无礼,冒犯了先生,字字句句却都是发自内心的。”
 
风清扬冷笑道:“华山前辈将魔教十长老困于山洞中活活饿死的卑鄙行径,你都能大加赞扬,自然是发自内心的。”
 
令狐冲想说什么,让张无惮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道:“事涉华山先辈,此事晚辈一个外派人士本不该妄言,但看前辈数十年来一直不能忘怀,便只好托大,多嘴说道几句。”
 
“哦,我倒想听听小友有何高见?”风清扬扭头看向他。
 
“二十年前,华山剑宗人数远胜气宗,徒子徒孙更是不计其数,可那日玉女峰上比剑,缘何却是气宗惨胜?”张无惮看风清扬想说话,抢先一步道,“是,那时候您不在场,否则胜负或未可知。可便是您在了,以精妙剑法取胜,却不是剑宗胜了气宗,也不是剑宗老祖蔡子峰胜了气宗老祖岳肃,而是独孤求败胜了气宗。”
 
昔年华山派的两位大前辈蔡子峰、岳肃便是有机缘参阅了《葵花宝典》,但各自所背的内容却不能相合,便分裂为两派,以各自不同的武学理念教导弟子,始有后来的剑气之争。
 
风清扬平生从未想过此节,如遭雷劈,半晌后方道:“若是我不用独孤九剑,只使华山剑法,想要获胜,也并非难事。”
 
话是这么说,他心中清楚万分,这样说分明就是耍赖了,天下武学一通百通,若非他修习了独孤九剑,从中有所得,华山剑法的造诣也不会这般高深。
 
风清扬将平生所见所看尽数从脑中过了一遍,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只凭华山剑法,根本造就不出一等一的武学高手来!
 
张无惮见他双眼外凸,脸上呈现出震惊之色来,连衣袍也抖个不住,生怕老爷子一激动再有个好歹,不给他继续纠结的时间,问道:“老爷子,您的眼界比我等都要开阔得多,我便问您一句,您真的觉得只修剑术或只修内功,是比剑气并重更有利于修行的法子吗?”
 
说服风清扬比说服岳不群要容易得多,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一些念头根深蒂固,但他思维活泛,跟岳不群不可同日而语。
 
张无惮说完,特意等了许久,见风清扬虽默然不语,可态度早已松动,加把劲又道:“依晚辈看,并非是华山剑法当真不如紫霞神功,您看那洞壁上十位长老所刻的招数,不过也才几十年,便比如今的华山剑精妙了不知凡几。”
 
令狐冲听到此,彻底摸清楚了他的思路,也道:“我华山派剑法招式都是师徒间口口相传,难免便有遗漏、疏错,便是……便是有某位宗师离世,极可能便有许多精妙剑招就此失传。”
 
他指的自然是二十多年前的剑气相杀惨案了,还有什么比那场搏杀死的宗师更多呢?风清扬心中一痛,缓缓道:“剑宗气宗势不两立已久,个中血海深仇,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化解的?便是看在华山派百年基业的份上,也绝不能一蹴而就,还当细细筹谋。”
 
他说这番话出来,便是心思活泛了,张无惮喜道:“论当今华山,还有谁的声望能够同您相媲美,也只有老爷子您站出来,才能以一己之力,化解两派之仇了。”
 
如今气宗就小猫三两只,第三高手是令狐冲,愣是挑不出第四个能称得上“高手”的。岳不群有野心,势必想收拢剑宗为己所用。剑宗那边倒要棘手些,但风清扬一句话,他们还是得听的。期间种种困难,就都交给风清扬发愁吧。
 
第39章:日月神教
 
当晚令狐冲睡去了,张无惮轻轻点在他穴道上,自己翻身坐起来,对着山崖间吹了串长长的口哨。
 
过了不多时,脸黑黑的风清扬走上崖来,无奈道:“小友你……你猜到我今天会来便算了,点了冲儿穴道也算了,吹口哨干什么?”跟呼唤小猫小狗小马小驴似的。
 
张无惮笑道:“我这不是怕老爷子您不来嘛。”
 
他还当真犹豫着要不要来,竟让这小子一眼看透了。风清扬叹了一口气,虚眼瞅他半晌,方道:“我倒是想问问,小友你何故要一力促成剑宗气宗相并?”
 
若说岳不群大吹法螺还罢了,这事儿要成了,华山派得益,他也得益,可对张无惮来说,就全无好处了。
 
张无惮笑道:“前辈有所不知,晚辈曾经得宁中则宁女侠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自当为她谋划。”
 
“真是看不出来,小友还是这等人物?”风清扬似笑非笑说道。
 
张无惮张开两臂,在原地慢悠悠转了一圈,奇道:“怎么,莫非晚辈身上哪里写着‘忘恩负义真小人’的字样了不成?”
 
风清扬哈哈大笑,将自白天起看他不顺眼的那些小念头都扔掉了,应道:“这倒是,善筹谋,有远见,这都是你的造化,并非原罪。”
 
因着张无惮的身份,又在此事上表现得如此积极,风清扬心中不无疑虑,但想想如今的华山派,真没什么人家能看得上眼的。
 
何况他对张无惮的观感一向极好,无端无故便如此相疑,实是小人行径、落于下乘了,便笑道:“华山派上下,承蒙阁下指点了。”
 
张无惮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只盼日后老爷子为并派头疼之时,不会惦记晚辈便好。”他说完后怔了一下,似乎自悔失言,忙将袖子拉开,“此乃前段时日晚辈偶然所得,一直想捧于您共赏,今日方得如愿了。”
 
风清扬心头一动,面上神色不变,眼中却有感怀的光芒闪烁,原来这小子千方百计要请他出山,多半是为了不让他再心存死志、郁郁寡欢了,这等心意实在让人动容。
 
作为一名孤零零在后山上蹲了半辈子、寂寞得要死都不能拉个人唠唠的宅男,风清扬心中大是感动,顺着转过眼去,却见张无惮手臂上缠着一柄软剑。风清扬脑中念头急转,叫道:“莫非这便是独孤老前辈遗弃的紫薇软剑?”
 
“老爷子果真眼光毒辣。”张无惮将紫薇软剑解了下来递给他,便将自己四处寻觅异种鸡冠蛇,意外得到此剑的经过一一说了。
 
风清扬不需试剑,便知这实是一把绝世凶兵,拿在手中把玩,半晌后将剑退还,叹道:“老夫已过耳顺之年,见到此等兵器,却心思大动,实比不上独孤老前辈远矣。”
 
独孤求败三十岁时,能因此剑误伤义士,弃之深谷中,上了四十岁,便仅以破烂木剑对敌。风清扬自认已深刻领悟了“飞花落叶皆可伤人”的境界,直到今日见猎心喜,方知自己的心境修为还差一些。
 
“我却觉得前辈真心敬仰独孤前辈,是以见到他的遗物,才这般心喜。”张无惮正色道,“您若当真是单纯喜爱这柄伤人凶器,怎生连试剑都不愿呢?”
 
风清扬一想倒也觉有理,笑道:“好,你倒是了解我。”
 
两人略去此节不谈,另说些江湖见闻,倒也谈得十分投机,直说到天将破晓、东方既白,被点了三次睡穴的令狐冲又要醒了,风清扬方才离去。
 
令狐冲醒过来就一脸呆滞,盯着他一个劲儿发呆。张无惮面无殊色,奇怪道:“冲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知怎得,我昨日睡梦中,总是觉得有蚊虫在耳边叮咬。”令狐冲说着还忍不住摸了摸耳后,见确无鼓包,这才跳起身来,“惮弟,咱们继续练武?”
 
张无惮这几日一直在对着墙壁招式学习五岳剑法,全赖令狐冲给他多方指导,才能进展得如此神速。
 
他摇了摇头,遗憾道:“冲哥,我今日便要下山去了。”
 
令狐冲一听之下整个人都懵住了,忍不住道:“怎么、怎么不……出什么事情了吗,要、要这般急着走?”
 
“风老前辈似乎有传你绝学之意,我若是还在,多有不便之处。”风清扬昨夜不过是稍稍说漏了一点,张无惮便瞅出来了,当下跟令狐冲道贺,“昔日风老前辈所学独孤九剑曾震动整个江湖,你若能尽得他老人家的真传,重振华山派声望,指日可待。”
 
令狐冲却好似没听到这番话一般,面无分毫喜色,失魂落魄地看着他,问道:“那、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你的《紫霞神功》已入了境界,何况还有火蟾这等奇物的温养,怕也不会在思过崖上待多久。”张无惮道,“若剑宗气宗当真想要合并,我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在华山多待,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还望冲哥多多保重。”说着一揖到底。
 
令狐冲手忙脚乱还了一礼,他生性洒脱,却不知今日如何竟这般情态了,尤其听到张无惮那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更是心如刀绞,拉着他的手叮嘱道:“那若是哪日我学成下山,传书于你,咱们兄弟两个再把臂同游,如何?”
 
令狐冲真要学了独孤九剑,岳不群不会简简单单放他下山,肯定要摁着他将九剑学纯熟了,足以在江湖自保才行。
 
有个这样的强力输出在,张无惮自然乐意了,笑道:“这有何不可。便是冲哥你在思过崖上无聊了,你我二人信鸽传书又有何难?”
 
令狐冲这才重新欢喜起来,连声道:“对,好,此法当真不错!”
 
他一路往山下送,直快出了思过崖地界才不得不停住脚,两人惜别半晌,张无惮方告辞下山去了。他还得转道去同岳不群和宁中则告别,还得了岳不群所赠一柄精钢宝剑。
 
双方都有交好之意,张无惮又坐下用了午间餐饭方才走出华山派大门,看天色已不早,便加紧赶路。
 
张无惮要回凤阳,看看红巾教在那一片地带招揽义士进行得如何了,打算取水道而行,从华山地界转道,行至途中,却见有一红两绿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这是武当派弟子遇险求援的信号,且发射地点离他极近。张无惮略一犹豫,还是向着那方向而去。
 
他不到盏茶功夫便到了地方,除了刀剑相碰之声,还听到有人怒喝道:“谁放得求援信号!”
 
有人辩驳道:“师哥,咱们一队人雕眼看都当死在这里,如何能不向人求助?”
 
“请得同门来此,不过多拉几个垫背……”那人一句话没说完,刀剑之声大作,似乎敌人攻得急了,他无暇补足后半句。
 
张无惮本就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只是实在想不出是谁,从林子中转出来,待看到正带领四名武当三代弟子苦苦支撑的年轻人时,这才恍然。
 
只见官道中央停着一顶火红色的软轿,地上横尸众多,大多是武当派的,也有两个身着奇装异服的邪派人士。
 
张无惮还看到有一人横在离软轿最近处,也不知死活,看身形同殷梨亭仿佛,不禁皱起眉头。
 
两名邪派人士却在围攻宋青书四人,他们武功高出武当弟子众多,唯有宋青书还能勉强支撑,其余三位只有挨打的份儿。
 
这两人也不急于杀人,竟似有意逼出他们的真功夫,耳刮子朝着脸上招呼,便是以兵器相刺,也离要害甚远。
 
宋青书唯有右胳膊上无伤,浑身浴血,已然摇摇欲坠了,眼见对方峨嵋刺戳过来,只消横挪半尺便能避开,硬提内力却知丹田真气空空,身法迟滞,眼见那峨嵋刺已近至胸前,唯有一死而已。
 
他右臂早已酸软,强撑着打算横斩一剑,同此人同归于尽,眼睁睁看着那峨嵋刺却被凭空伸来的一只手给架住了。
 
宋青书怔了一怔,正想扭头看是谁伸出援手了,便感觉到一股柔力推来,他脚下不由自主,顺着着力道踉跄后退了几大步,轻轻摔在地上。
 
此时他才凝神去看,却见对方一身红衣,已然同使峨嵋刺那人缠斗在一块,双方激战愈烈,看不清模样,只从身形看,却不似壮年,只好急急道:“那软轿中有邪门,万……不可靠近!便……便连六师叔都栽了……”
 
他身上有伤,加之失血过多,一句话分了几次说完,只觉头晕眼花,呼呼喘气。
 
张无惮无暇说话,那使峨嵋刺的确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尤其另一位也立刻举剑刺死了两名武当弟子,剩下一名也给打伤委顿在地。自他加入战场起,转眼变成了两人围攻一人之势。
 
张无惮以手中精钢剑对敌,五岳剑派诸般精妙剑法源源不断使出。他修习剑法虽时日尚短,但得风清扬指点,眼界甚高,加之天资卓绝,已得五岳剑大半精髓。
 
只单凭剑法,却是胜之不易,他却不想暴露徒手功夫。张无惮瞅个空挡,右手绾了个剑花,强将那二人齐齐刺过来的兵器圈住,左手一抖,紫薇软剑注入内力后破袖而出,瞬间便将使剑那人捅了个通透。
 
少了一人,张无惮压力大减,分出三分心神来留心那顶红轿。他是看出来,先前死的两名邪派人士,绝不是武当弟子能杀死的,定是殷梨亭刺死后逼近软轿,却被里面之人所重伤。
 
他此时要拿下这使峨嵋刺的凶徒已经不难,但若真杀了他,怕转瞬便要同软轿中人对上。张无惮手下放缓跟对方纠缠,脑中千百个念头转过,思忖原着,看何人会在轿中。
 
他不愿靠近软轿,使峨嵋刺的人似也心有忌惮,两人颇有默契地绕着软轿数尺之地相斗,宁肯绕着轿子转圈,也绝不靠近软轿半步。
 
如此斗了一柱香有余,对手已渐渐不支,趁他疲惫疏忽时,张无惮左手急在他身上点了几下,封住穴道后将他横举在空中,直接向着软轿扔了过去。
 
那汉子厉声尖叫,脸上呈现出极为惊恐之色,却身不由主,撞向轿子。张无惮趁机抢上前去,一把抱住殷梨亭身体,急速后退。
 
却见那汉子还未近得软轿,轿帘颤动,不见有人出来,也不见有甚么兵器,那汉子却被分尸数份,残肢四散纷飞,四溅的鲜血都被帘子给挡住了。
 
这一手露出来,张无惮已知对方身份,退至宋青书身边,将殷梨亭扔给他,抱拳拱手道:“不知轿中是哪位前辈高人,晚辈无状,杀了前辈四名轿夫。”
 
宋青书撑着唯一活着的那名武当弟子的手勉强站了起来,一探殷梨亭手腕,却见他心跳极为微弱,再看满地同门尸骨,牙关紧咬。
 
张无惮不动声色给了他一个眼色,让他瞅准空隙逃跑。宋青书却唯有苦笑,他是知自己绝无逃跑之力了,看师弟也伤势严重,压低声音道:“你带着六叔走,我们两个拼死还能阻他一阻……”
 
张无惮轻轻摇了摇头,就凭他们两个现如今的状态,连阻对方半刻都不能,留下来根本毫无意义。
 
但看他们都在商量究竟谁留下来垫背了,那软轿竟然还是毫无反应,张无惮心头一动,恭恭敬敬道:“谢过前辈不杀之恩。”说罢拉着宋青书缓缓后退。
 
宋青书稍一犹豫,还是跟着他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直到出了这片树林,三人方才加快脚步,提起真气赶路。
 
张无惮且行且走,时时向身后看去,见无人追来,这才从另一名武当弟子怀中接过殷梨亭来,却见他周身几个大穴血流如注,只看不出伤口来,便为他褪去衣袍,果见穴道处有针刺的红点。
 
他先封住了筋脉,暂且阻住血流之势,看宋青书递过来了一枚药丸,摆摆手道:“伤口甚小,止住血便差不多了,我已用内力护住六叔心脉,定能捱得到城镇求医——这枚药丸还是你们用吧。”
 
宋青书看看师弟,见他也是摇摇欲坠之势。倒也没推脱,将药丸分而食之,又向前赶了数里路,方才脱力摔在地上。
 
他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叹道:“多谢张公子伸出援手,否则今日后果不堪设想……”话说到此,想到后果已然不堪设想了,声音已带哽咽,急忙咽了下去,咬牙道,“也不知这几人是何门何派的,不过于道上相遇,便要将师弟们杀戮殆尽……”
 
宋青书眼眶已红,硬撑着不肯流泪示弱罢了。张无惮全当没看到,问道:“还起得来吗?”
 
宋青书点点头,几次欲起身却都摔回地上了,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张无惮叹了口气,终究将他扶了起来,再看另一名武当弟子境况比宋青书好不了多少,便道:“此地不远处便是天鹰教驻地,我发信号让人派辆马车来如何?”
 
他话说得委婉,宋青书心知肚明他这是照顾自己脸面,惨然道:“丧家之犬也不过如此,还硬撑什么门面?只谢过张公子并天鹰教施以援手。”
 
见他同意了,张无惮便发火花出去,不多时便有两辆马车驶来。他送几人上去,自己也坐上马车,吩咐道:“去就近分舵,需得快些为几位治伤。”
 
车夫应了,一路驾车北去,很快便到了城镇之中,自有当地舵主守着迎接,见到与张无惮随行的却是三名武当道士打扮之人,心下讶然,面上只恭敬道:“属下咎文山见过堂主。”
 
张无惮当下命人备几间上房,又延请当地名医前来。殷梨亭的伤势凶险些,需得卧床静养数月,宋青书和那名弟子只是皮外伤,修养数日便无大碍。
 
张无惮吩咐咎文山道:“这几日怕有强人路过此地,吩咐手下都当小心低调行事,莫要惹事上身。”
 
咎文山连忙应了,听他又道:“南边十里坡,刚经过一场恶斗,少说也死了十余名武当弟子,此时不方便前去,待得天色将晚,命人去将他们尸身都收敛了,送回武当去吧。”
 
武当派虽同少林共执牛耳,门下弟子无数,可一次便损了十余名三代弟子中的好手,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张无惮安排完,便去了宋青书休息的房间,却见他目光呆滞,仰面望着头顶瓦片怔然不语。
 
张无惮叹道:“若我所料不错,那人是日月教教主东方不败,乃是世间有数的高手,武当弟子此番遭难,固然让人叹惋,宋师哥却不必这般自责。”
 
宋青书终于憋不住流下泪来,颤声道:“我若是有你的修为,同六师叔一起并肩作战,却不会害得那么多师弟丧身敌手……”
 
他们两个这才是第二次见面,上次见更是只说了一句话,对彼此的观感也都平平。
 
交浅言深,自是大为不妥,张无惮也知他此时心情极为低落,抓到个人就能絮絮叨叨念上两天两夜,在他的旁边坐下,道:“你若是同六叔一起搏斗,早就被那轿中之人两针给刺死了。”
 
东方不败对殷梨亭还是手下留情的,只戳中了几处大穴却没动死穴,但也任由手下四名轿夫屠杀武当弟子。张无惮至今也想不通为何东方不败甚至也没对他出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带人撤走了。
 
说起这个来,连一脸生无可恋的宋青书也想不通了,强打起精神来,问道:“张公子先前可同东方不败有朝过面?”
 
张无惮摇了摇头,自嘲道:“我同他没见过面不说,细说起来还有仇,幸而他并不知情。”
 
宋青书默然半晌,方道:“我原是心高气傲之辈,今日见了张公子,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实是不该有人捧着,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番话他早就想说了,既是出于张无惮救了他的感激,也有真心所言。还有些话他耻于说出口,张无忌这几年武功突飞猛进,武当七侠说起来都是赞不绝口,宋青书危机感日益强盛,对他不自觉便有些敌视之意。
 
宋青书自小便是武当上下属意的三代掌教大弟子,也一向对己要求严苛,只盼事事做得尽善尽美。却冷不丁冒出来了个张无忌,武学天赋上似是强压了他一头,如今他不过是仗着年长些,才能守住三代第一人的称号,心中早就惶恐不胜了。
 
可看宋远桥也一味赞扬张无忌的进步,还时时教导他当提携师弟。宋青书有些疑问担忧便不敢同他吐露,生怕再遭父亲斥骂全无同门之情云云。
 
若非今日他亲眼见识到了同张无惮的差距,又死了这般多的师弟,心灰意冷把往日争强好胜之心都抛诸脑后了,这些话也断断说不出口的。
 
宋青书话一出口,便觉老大后悔,实是不该跟个并不相熟之人说这些,尤其此人还是张无忌的哥哥。他一抬眼却见张无惮神色颇为玩味,竟好似在看他笑话。
 
宋青书脸上火辣辣一片,强撑着坐直身子,木着脸僵硬道:“是我失礼了。”
 
张无惮哈哈笑道:“宋师哥成日介胡思乱想这些事儿,如何定的下心神修炼武功和文课?你二人天赋本就在伯仲之间,若非你怕被无忌从身后赶上,如何会当真被他一步步逼到这等地步?”
 
“……”宋青书怔怔出神,想到自己被父亲呵斥武学上进境缓慢迟滞,还当真是他患得患失之后的事情。
 
武学讲究戒骄戒躁,欲速而不达。他心中越是着急,便越静不下心来,进境越缓慢,便越是着急,如此恶性循环,直到今日被张无惮一语说破。
 
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一片,半晌后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郑重道:“张公子此言,实是振聋发聩,宋青书在此谢过。”
 
张无惮这一句话免去了他继续自误下去,宋青书此时对张无惮的感激之情,尤胜被其救得性命的感激,心中大是惭愧于自己先前的小人心思。
 
张无惮浑不在意,只道:“我不过是局外人多嘴说一句罢了,宋师哥不过是先前钻了牛角尖,只消想通了,一切便都不成问题。”
 
宋青书羞赧一笑,还是坚持行了一礼,这才重新坐回床上。
 
第40章:再遇司空
 
殷梨亭次日方才苏醒过来,他被人以银针戳至昏迷时,武当弟子只寥寥死了数人,此时醒来一听所带弟子们几近全军覆灭,心中大恸,差一点便又昏厥过去。
 
张无惮急忙拿参片给他含住,灌了一碗参汤,又伸手掐他虎口,好不容易救过来了,劝道:“六叔遭此大难,还当保重身体,否则岂不更让小人得意了吗?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有柴烧?”
 
殷梨亭低头拭泪,问道:“青书呢,青书孩儿如何了?”他带着一众弟子下山,死伤惨重已经是罪过了,若是殇了大师兄的独生爱子,那实是万死也不能还了。
 
张无惮垂眸道:“侄儿去的实在晚了,虽救下了宋师哥,可连上六叔你,也就只保下来了三条人命。”
 
殷梨亭唯有默默叹息,张无惮温言劝了一阵,又道:“几位身上尽皆有伤,侄儿送您回武当山去,正巧也想听您说一说,那软轿中人使得是何等邪门武功。”
 
宋青书离得远,又在搏斗之中,不过眼角一搭就见殷梨亭摔倒在地、人事不知了。张无惮细问,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轿中那人武功实在邪门。
 
殷梨亭作为当事人,直面凶险,想起来都不禁胆寒,收了泪沉声道:“昨日我们一行在官道上走,却见迎面四个大汉抬着这软轿前来,一看便是身负高深武功之辈,我们不欲生事,便让在路旁。”
 
张无惮点点头,听他继续说道:“那软轿通体大红色,显得颇为邪门,有几位弟子初出江湖,图新鲜多看了几眼,恰好一阵风吹过,窗帘抖动,似乎还有人探头想一探究竟,想不到这便惹恼了对方。”
 
殷梨亭叹息道:“原是我们失礼,赔礼道歉自是理所应当的。我正想约束弟子,谁料对方如此辣手,便有轿夫一剑刺来,那弟子喉间喷血,竟是就这么仰倒了……”说着禁不住哽咽了。
 
江湖中纵有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种种先例,可这多看一眼就置人于死地,手段也忒毒辣霸道了。武当诸弟子心伤同门、纷纷拔剑。
 
殷梨亭自知此事不能善了,当先撂倒了两名轿夫,料想剩下两名弟子们足够应付剩下两名,自己先将轿中之人擒住,却不料还未至近前,便觉眼前数道红光闪过,四肢俱麻,便摔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这说辞同宋青书所言倒是相吻合,谁想到一名弟子多看一眼能惹出这样一场祸事来。
 
张无惮缓缓重复道:“红光一闪?六叔你身上的伤口,细如针尖,莫非当真有人能以线操持针状武器,破开你护身内力,轻松穿透筋脉骨肉?”
 
殷梨亭轻轻吸了一口气,半是愤懑半是骇然,叹道:“事后想来,他那几针来势方向尽数平平,倒也不是不能避开,但速度实在是快,快得不可思议。莫说我当时并无防备,纵然提起心神小心提防,怕多半还是要中招的。”
 
他此时情绪格外地落,张无惮便未继续追问,主要是明白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当下让人备了马车,挪殷梨亭入内,一行人赶往武当。
 
张无惮没坐马车,而是跨马在前面探路,另让天鹰教好手侯军闲带人护在队伍末尾,时刻警惕莫要再生事端。
 
一路上时时有流民百姓路过,有识得他衣着打扮的,往往便是一阵欢呼,张无惮一一下马同他们交谈,温言将人劝走,幸而他们多是挑的小路而行,倒也没因此耽搁太长时间。
 
如此行了数日,即将出了被旱灾波及的地界,张无惮听到身后有高手奔跑之声,正直直向着这边冲来,立刻勒住马,喝道:“老李打马先走,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有人来了!”
 
李老头正是赶着马车的那位,知道车上三位都是伤员,没有二话抬起鞭子,狠狠打了几个空响,吓得两匹马儿撒开蹄子向前奔。
 
马车刚从张无惮身前驶过,他便见道路尽头飞奔过来一道身影,却是个四十岁出头寻常村妇打扮的女人。
 
对方奔至近前,高声叫道:“是我!”却是个年轻男儿的声音。
 
张无惮面容森冷道:“动手!”他叫的大声,却暗中打手势,示意手下们先勿轻举妄动。
 
妈蛋你都听出我是谁了,还这样冷酷无情地对待我,少一点疑心病能死啊?对方无奈补充一句:“大都城外,胖和尚扔下了两根手指,是我啊!跑到恒山派给你偷药的我啊!”
 
说话间他已然奔到近旁,张无惮一把托住他,看他内息混乱,忙帮他运功疗伤,皱眉道:“星星,你这是摘星不成,反让人给摘了,怎么竟然这么狼狈?”
 
来人正是易容伪装后的司空摘星,他右手腕软哒哒垂在身侧,流血不止,全赖左手掐着穴道,才勉强制住了血势。
 
张无惮命人取来伤药,一看他也是筋脉让人给一针挑破了,叹道:“我还料想我是天底下第一衰人,想不到司空兄你更胜一筹,竟然独身碰到了东方不败?”
 
上次跟这人见面,是撞上了成昆,这次直接兜头碰上东方不败,《倚天》和《笑傲》两大反派都集齐了,这等好运,连张无惮都自愧不如。
 
“我全是为了你受得这伤,你倒来说我风凉话了?”司空摘星苦笑道,“咱们还是一边走着一边说吧?”说着不禁向身后看了一眼。
 
张无惮忙扶他上马,两人共乘一匹,快马加鞭向前赶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三日前咱们还见过的,我混在流民中,想着来见识见识红巾大侠的风范,想不到竟然是你小子。”司空摘星面色苍白,倒还笑吟吟亲昵地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好,我早便知道你是个好的,济世救民,实乃我辈楷模!”
 
时逢乱世,便连古家的主角配角,也不觉多了几分忧国忧民的情怀,司空摘星很是欢喜他救助这许多百姓,善名远播,口是心非如他,都先禁不住赞了又赞。
 
被全方位拍马的张无惮面无表情道:“司空兄,我是个为国为民的大侠,这个咱们两个都已经知道了,还是直奔主题吧?”哥们,你让人给吓傻了不成?东方不败很可能就在屁股后面追着,你来跟我叨逼叨这些?
 
——呸,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夸你的酸词都是特意准备的,打了草稿背下来的!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嫌弃我啰嗦?司空摘星一脸不爽,只得道:“反正我当时看到红巾大侠是你后,随着难民深入受灾地,想看看究竟治理得怎么样,却不料碰到了第二位红巾大侠……”
 
张无惮恍然道:“我先前同那人碰面时,看他一行人所朝方向,确实是凤阳一带。”
 
要说东方不败会冒名顶替他,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张无惮很感兴趣,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人也是一身红衣,倒是未着头巾,若说冒名顶替,也不准确。”司空摘星道,“但是有百姓将他误以为你,上前致谢叩拜他也并不解释,也不作理睬,只漫无目的满街游荡,碰到过不下去卖儿卖女的也给些银两,但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也不知究竟想干什么?”
 
张无惮眨眨眼睛,听司空摘星继续愤愤道:“我如何不知道你要搏个好名声,才装得这般人模狗样的,想他这样目下无人,岂不让人议论红巾大侠清高自傲、不好相与,败坏你的形象吗?”
 
人模狗样个球,张无惮呵呵:“所以你就傻乎乎上前跟人理论了?然后就被人撵得屁滚尿流跑来找我了?”
 
他的中心思想是正确的,但措辞显然很不恰当,司空摘星想了想:“……所以我就上前为你鸣不平,还专程跑来向你示警。”说着眼皮一抖,翻了一个白眼。
 
说完后又觉不对,他纠正道:“不是,其实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想着偷偷跟着他一探究竟,却想不到让他给发现了,这才受了伤……”
 
那人对平民百姓,虽不加以理睬,但从未出手伤人,他也想不到一碰上武林人士,真是不点就爆,下手毫不容情。
 
司空摘星闯荡江湖已久,见多识广,虽未同东方不败着面过,但从对方武功路数上已经看出端倪,咋舌道:“果真是日月教镇教之宝,《葵花宝典》名不虚传!”若非他脚下轻功过硬,怕当真要交代在那里了。
 
张无惮没有接话,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思索东方不败这一系列古怪举动究竟所图为何。要搁原着中,人家就缩在黑木崖小花园中绣绣花便算了,实乃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典范。
 
料想此时东方不败自宫不出五年,怕心理还未完全转变为女性,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理当都不会做出这些奇奇怪怪的行径来。
 
他思索半晌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高人行事,高深莫测,我等还是莫要妄加揣度了。”
 
司空摘星道:“我此番为了你遭此劫难,等日后学成神功,咱们去挑了黑木……”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和张无惮同时回头四顾,却见除了侯军闲等人外,并无其他人影。司空摘星动动嘴唇,啐道:“祸不单行。”
 
张无惮捏住他的手腕,凑到他耳边,声音几不可闻:“你把人给引来了。”
 
司空摘星心知定是如此,这两日他扮作老妪逃跑,偶尔便有脊背发凉之感,只都不如这次感觉这般清晰,苦笑道:“我还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头晕眼花了呢,却不料害苦了你……”
 
他右手筋脉受创,万万不能使力,不过是以为此人身怀绝世武功来到这方地界,又行为古怪,怕是敌非友,这才不惜负伤赶来,向张无惮示警,实在想不到张无惮对东方不败到此已然知情,没能提醒了朋友,反倒带了个大冤家过来。
 
“不妨事,咱们先走早说,再过两日便是湖北地界,我已传书武当,他们自会派人来接应。”张无惮冷静道,“他真想杀了咱们,早就动手了,尤其你刚才言语无状……可显然这位高人并无恶意,只消接下来的路途谨言慎行便可。”
 
他倒是挺高兴司空摘星刚才言语的,否则也不会让东方不败盛怒下露了端倪,好歹此时知道屁股后面有人追了,总比一无所知要强得多。
 
两人当下不再言语,一路追上前方的马车,张无惮示意道:“你上马车坐吧。”
 
司空摘星道:“我的伤倒是不重,已然不碍事了。你既已有了防备,我便也能放心离开了。”
 
他本不知道马车上是谁,听张无惮说知会武当云云,料想里面便是武当派高层,司空摘星是断断不想跟这群牛鼻子们朝相的。
 
张无惮苦留不住,不动声色向身后看了一眼:“那……”
 
“我自负轻功身法之妙,不说第一也称得上第二,倒正想跟人比上一比!”司空摘星说完,哈哈一笑,脚下一点,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
 
他故意将挑衅之语说得这样大声,便是为了激东方不败追他而去,以保张无惮一行的安全。张无惮目送他离开,倒深觉这朋友大可一交,笑了一笑,下令道:“不过是虚惊一场,大家照常赶路便是。”
 
是不是虚惊,众人心中俱都有数,默默加快脚程,一日三餐便都在路上凑合着用了。到了晚间时分,张无惮道:“就近寻个村镇,咱们且歇一歇脚。”
 
天鹰教众人轰然应是,殷梨亭探出头来,不无担忧道:“无惮,我身子已算大好了,咱们不如连夜赶路吧。”他不知是东方不败可能尾随在后,还当是天鹰教的对头来了,不想因自己耽搁了行程。
 
“六叔放心便是,侄儿心中有数。”张无惮对他笑了笑,心知殷梨亭的伤口远未愈合,白天奔波劳累已经很勉强了,晚上说甚么也得歇上一歇。
 
再者,东方不败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不会无聊到就追着他跑了这几个时辰,此时要么离开了,要么就去追司空摘星了,反正张无惮是再没听到身后有异动。
 
殷梨亭还想再说什么,听宋青书道:“六师叔,客随主便,咱们听张公子安排就是了。”
 
殷梨亭性情过于温和,本就不是有主见之人,见两个侄儿都这么说,便应道:“那好吧。”
 
宋青书心中担心不下殷梨亭,但他对张无惮心怀感激之情,虽不说盲目信任,但也乐意信他的赌上一把。两人相视笑了一笑,宋青书便扶着殷梨亭坐回马车里了。
 
当夜休整一晚,次日便入了湖北地界,青龙坛坛主程嘲风听闻少教主入境,虽他并无来坛口之意,连忙派人送了几个箱子过去。
 
张无惮拆开一看,见大多是金银珠宝之类的,心知程嘲风不会无聊到不送银票而送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来,命人将所有的箱子拆开,果然在其中一个的夹层中,看到了一条长鞭。
 
这鞭子长逾五丈,将箱子堆得满满的。《九阴真经》中所记载的白蟒鞭法也是上上乘的武功,只他手头没有趁手的武器,才一直耽搁了。
 
这软鞭自是将长白山那只水怪抽筋扒皮,又取了油脂,请派中好手熬炼数月方成。张无惮拿在手中试了试,甚为满意。
 
他不缺近身攻击的手段,但对待远程手段着实不足,自然是鞭子越长越好,只是太长了也不好驾驭,刚开始还是以短鞭练习为佳。
 
这鞭子拿到手,张无惮才算了却了一桩心事,盘了几折挂在腰间,笑道:“回去跟你们程坛主说一声,东西我收下了,多谢他费心操持了。”
 
来人忙道不敢,张无惮将金银珠宝尽数给他们分了,众人皆欢喜不胜。
 
一路无惊无险、风平浪静地到了武当山附近城镇,早有张翠山和莫声谷率领派中好手等着他们,眼见出去了十余人,却只有三人回来,尽皆心下惨然。
 
众人相互见过,看到殷梨亭连走动都不能,又看宋青书也是一身伤,想到惨死的门下弟子,武当诸人尽皆愤愤。
 
然此时江湖上门派倾轧,惨死的小辈们数不胜数,众人叹惋一番,记下这笔账,想日月教本就是邪教,总也不能派弟子上门理论,何况也不能确定那人是否是东方不败本人,只得暂且揭过此节,压后再表。
 
莫声谷拉住张无忌的手,跺脚道:“小侄子,这次可当真多亏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唉,想不到七叔又欠了你一大人情。”
 
张无惮笑眯眯道:“侄儿帮武当,自是为了人情了,可不是为了七叔的人情,难道这人情不是算到太师父头上的吗?不然我拼了命救人,岂不蚀本了?”
 
莫声谷哈哈大笑,摆手道:“是,是是,是七叔言语不当,你莫见怪!”对这出息的小侄子心下实在喜爱,把他摁怀里好生搓揉了一顿,忍不住再三重复道,“真是,真是多亏了你……多亏了你……”
 
想五哥好不容易携妻携子归来,三哥更是重新能下地行走,武当七侠聚首紫霄宫,兄弟相谐、其乐融融,真是万金不换的好日子,若是殷梨亭和宋青书有个好歹,那真是美梦急转直下变成噩梦了。
 
有些话不好细问殷梨亭,免得揭了人家的伤疤,此时张翠山送殷梨亭等人上山修养去了,张无惮也没了顾忌,问道:“七叔,六叔和宋师哥怎么会去凤阳?”
 
“六师哥他……回山来,拜过师父,跟峨嵋派解了婚约……”此事虽难以启齿,但张无惮本就是知情人,同他说了倒也无妨,莫声谷道,“此事虽了,但六师哥终究郁郁寡欢,青书要下山历练,师父便打发他随着下山,谁想到……又出了这等事。”
 
此事实在怪不了殷梨亭办事不利,只能是说此人运气太遭,碰到谁不好,偏偏碰到了一个江湖上武功一顶一的魔头。殷梨亭也是以死相护,实乃拼尽全力了。
 
莫声谷说完,见张无惮也默然不语,心道不该说这些丧气话,忙打起精神来笑道:“这时节武当山上可热闹着呢,不日便是三代弟子季末大比,正好也看看无忌的风姿!”
 
张无惮却淡淡道:“无忌上次大比,只侥幸拿得次等,此次宋师哥负伤,他纵是拔得头筹,也非己身之能,又有何看头?”
 
莫声谷想到宋青书这几年修为停滞不前,便不禁叹气,他对宋青书和张无忌的心都是等同的,看两人之间的差距一步步拉近,固然为张无忌高兴,可也为宋青书暗暗担心,只这位大侄子心高气傲,若是当面说破,怕他反倒更受不了,只好不置一言,只做不知。
 
此时听张无惮这话,他闷闷道:“那也是无法之事,只怪青书这次运气不好。”何况宋青书一直担忧头筹被夺,说不定输上一次,反倒不再纠结于此了。
 
张无惮笑道:“这可不像是我七叔说的话,您这是跟谁听来的?”
 
莫声谷正常的思考回路,该是拉着宋青书喝酒喝酒再喝酒,把人灌醉了再借他肩膀趴着哭,嘴里劝着“哈哈哈没关系七叔给你开小灶咱好好学不怕”云云,根本不该是这等“再等等,看他自己能想通吗”的放置play做派。
 
“……哈哈,这是你大伯说的,师父也这个意思,便只好随了他们的意。”不言师长之过,何况这法子未必不管用,莫声谷咳嗽两声,不再提及,笑道,“走,咱们上山去!”
 
第41章:有凤来仪
 
那头紫霄大殿中,张三丰已经详细询问过殷梨亭等人事情经过,还一一看过他们的伤口,见无大碍,便嘱咐他们好生休息。
 
殷梨亭连日奔波,又被心中愧疚折磨,此时见了师父,刚痛哭了一场,实在撑不住昏睡过去。张三丰亲自将他送到自己屋中安置,出来时便见宋远桥正在同宋青书说话。
 
他走到近前,恰好听到宋青书道:“孩儿一味自哀自怜,心魔丛生,耽搁了武学进境不说,连对同门师弟都心生妒忌,大起敌视之意,实是愧对父亲二十年如一日的谆谆教诲……更枉为三代弟子首徒……”说到最后已然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张三丰微微一笑,面露欣慰之色,便不向前走了,扭身退回房间,看殷梨亭睡梦中也眉头紧皱、痛苦难言,从架上取来经书,轻声念来,助他安眠。
 
那头宋远桥看爱子痛哭流涕的模样,知他终于想通了关节,老怀大慰,眼中也隐有泪光。
 
只他向来严于律己,不爱表露情感,眨眨眼硬憋了回去,弯腰将宋青书扶了起来,慢声道:“这数年来,非但你一人着急,你太师父、师叔们,莫不在替你着急,但若我们训诫于你,怕反会惹你逆反之心,更觉我们偏爱无忌,轻慢于你了。”
 
其实武当七侠,待张无忌和宋青书都是同等态度,只是宋青书自小便将全派上下的宠爱集于一身,冷不丁冒出个人来分去了他一半注意,自然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何况那时张无忌刚自荒岛上出来,众侠怜他小小年纪吃了这些苦头,难免便多关注他些,见他武功有进步,也是大加赞赏。长此以往,宋青书心魔越来越深,对张无忌的敌视之意也越深,虽面上不肯跟他为难,可也冷淡已对,丝毫不见热络。
 
宋远桥故意把话说得直白至极,见宋青书俊脸涨得通红,却只有惭愧之色,并无羞恼之意,心中更是欢喜,又道:“为父便只你一个孩儿,我又不是圣人,难道还真能疼爱无忌更甚于你不成?他是侄儿,为父看到他的进步,自然为他高兴。你是我的儿子,我看到你的进步,只盼你能更进一步,不免便以更严苛的标准待你,是以贬多赞少,原想以此让你心志坚定,却想不到给了你太大的压力,把你逼到这等地步了。”
 
宋青书先前还只是为自己思绪入魔愧疚惶恐,听了此言,几年来说不出的委屈之意都涌上心头,再也无法自抑,伏在他肩上,失声痛哭。
 
他还是个小小的人时,便以三代弟子之首严格要求自己,当着宋远桥之面,更是唯恐举止失仪让父亲失望,早早便不见了小儿女撒娇之态,这真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般失态。
 
宋远桥一颗心都让他哭化了,拍着他的肩头,终于也流下泪来,道:“武当三代弟子之首,本就只是虚名,为父只盼它能激励你勤学苦练,让它成为你前行的助力,而不能你成了它的寄生壳,倒让这么个死物给吸干了心血!这等虚名,不要也罢!”
 
张三丰读完一节,侧耳一听,外面哭声不住,微微一笑,又读第二节,再侧耳听,还在哭,读第三节,竟然还在哭,忍不住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听外面不像偃旗息鼓的模样,只好叹口气,坐下来再读第四节。
 
宋远桥严苛律己,轻易不肯表露真情,随着宋青书越大,待他越是呵责为多,宋青书待宋远桥也是敬畏为多,长此以往,自是大不妥当。张三丰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他身为师长,却也不便提起,免得他父子二人面上难堪,只叹宋夫人早亡,不然此事由她出面正正好。
 
今日能两下把话说开,张三丰心中自是欢喜不尽——但这两人实在也是太能哭了,吵得他脑仁直疼。
 
好不容易待到外面安静了,张三丰嘴角含笑,也并不出去,直等到听到喘息声只剩下一个了,心知宋青书出去了,这才从内室走到大堂。
 
宋远桥也是双目红红、泪痕满面的狼狈模样,二十年头一遭这般失态,但精神却是极好,笑道:“徒儿眼看就要抱孙子了,还作这等情态,实在让师父见笑了。”
 
张三丰一生未曾婚娶,拿几个徒儿全当儿子养,伸手比了三指长短,哈哈大笑道:“为师初见你时,你也不过才这么大小,什么情态我没见过不成?你怕是不记得了,我还给你包过尿布呢。”
 
宋远桥动容道:“养儿方知父母恩,若没师父养育栽培,莫说成才成人,只怕早就连命都不保了。”
 
张三丰生怕再不小心将他给说哭了就没滋味了,笑道:“青书下山一趟,虽遭遇了风险,可也开阔了眼界,更兼想通此事,实乃武当之幸,更是你这当父亲的幸运。”
 
他心知肚明,宋青书要真下山一趟,什么都想通了,也不是没可能,但太难,更像是让人给一言点醒的。
 
这人肯定不会是殷梨亭,任何武当长辈们说,只会让宋青书深觉丢人、不满,纵然面上应了,心下也定然不以为然。
 
张三丰不用想,便有一个现成的人选,他笑道:“你下去歇歇吧,这几日陪着他散散心,便不用到前殿来了。”
 
宋远桥也知自己此时的情状狼狈,怕让小辈们看见了有损威严,连忙应了,用袖子半遮面,匆匆走出去,步履却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张三丰也出得大殿来,问守门的童子道:“声谷他人呢?”
 
张翠山送殷梨亭上山来,便继续指导弟子们武课了,张三丰心知肚明,定是莫声谷陪着张无惮上山来。
 
还不待童子回答,他便听到山涧间传来莫声谷的大笑声,张三丰含笑摇了摇头,叮嘱道:“等他们上来,打发老七跟翠山一块指点弟子去,请张小堂主进来。”
 
童子应下,张三丰入内而坐,不多时便见张无惮进来行礼,笑道:“好孩子,过来。”
 
张无惮行至近前,见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腰间,将鞭子接下来,道:“此乃徒儿新得的软鞭,还劳烦太师父掌眼,看看成色如何。”
 
张三丰确实很感兴趣,当下接了过来,细细打量,咋舌道:“这鞭子如此之长,却未有人工接洽的痕迹,不知是从哪里寻来了只长了不知几十年的巨蟒,方能长到这般长度。”
 
但他细细摸索,却觉制成鞭子的筋皮不似寻常蛇类,柔度韧度都不可同日而语,当下走至演武场,来回试验几次,“咦”了一声。
 
这一试,他更试出来这鞭子绝非凡物,还当是天鹰教炼制秘法,不便深问,将鞭子递过去,只笑道:“果非凡品,只这般长度的鞭子,老道还当真未曾见过。”
 
寻常鞭子至多不过数尺,哪像这个翻了几番,张三丰真不知道如何能挥舞起来。
 
张无惮嘿嘿一笑,问道:“太师父,等这次大比完,徒儿想带着无忌下山历练一番,还望能得您的允许。”
 
张三丰向来知道他有主见,稍一沉吟道:“你此时算得上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无忌武功便也不弱了,你们兄弟二人下山,纵然打不过,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只还得问问你们爹娘。”
 
他这是出言玩笑了,张无惮眨眨眼:“您都同意了,我爹娘那边便不成问题。徒儿的逃命本事还是有的,还得看看无忌轻功如何,不过想来武当梯云纵当名不虚传。”
 
两人说笑一阵,估摸着武课结束了,张无惮告辞离开,去找张翠山和张无忌。
 
张无忌见到了好——久没来看他的哥哥,小牛犊一样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可爱吧唧道:“哥,说好的带我去昆仑山,你拎着阿离走了,就把我忘在脑后了,我跟你亲她跟你亲啊?”
 
两只小狗比着撒尿占地盘,作为被撒尿的那个地盘,张无惮倒是颇为受用,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道:“别着急,我这不是来带你走了吗?”当下将同张三丰说过的话跟张翠山又说了一遍。
 
张翠山看看微笑的大儿子,再看看又是期待又是激动的小儿子,稍一犹豫还是点头道:“你们翻过年就十五了,也当自己立起来了,只是还当小心注意安全,也得同你们娘亲说一声。”
 
张无惮应了,他同张无忌下山,专心陪伴二老小住了几日,深觉过足了好儿子的瘾,这才拎着张无忌离开。
 
张无忌许久没有下山了,少时又在冰火岛长大,当真是看啥啥新鲜,张无惮也由着他去,碰到集市便去凑凑热闹。
 
这日兄弟两个一人一根糖葫芦吃得正欢,张无忌问道:“哥,咱们不是去昆仑吗,为什么一直向西走?”
 
张无惮含笑点了点自己的左侧嘴角,看张无忌伸舌头把那块糖渣舔掉了,才道:“不急着去昆仑,我先带你去个好地方耍耍。”
 
这几天过得真是再开心自在不过了,张无忌眼睛亮晶晶地紧盯着他不放:“什么好地方啊?”
 
“恶人谷。”张无惮轻描淡写说完,禁不住笑了笑,扭过头看向卖糖葫芦的小贩,奇道,“这位兄台,莫非知道恶人谷是何地,怎生这么大反应?”
 
正是他刚说完“恶人谷”三字,那小贩举着草靶子的手抖了抖,让张无惮抓了个正着。
 
那小贩生得平凡无奇,眼中一片混沌麻木之象,但自被张无惮捉住手腕起,眼睛便明亮清澈了,他笑嘻嘻道:“客官,您先前给的铜钱,怕不实诚。”说着将草靶子插在地上,翻手给他看三枚铜钱,一本正经道,“是假的。”
 
张无惮将铜钱从他手心拾起来,往地上一摔,果然三枚铜钱都碎成几瓣。他对辨别铜钱真假的学问知之甚少,但一摸自己的钱袋,掂掂重量,便知已都被人换了。
 
张无惮也不恼,懒洋洋道:“星星,你这是何意?”
 
那小贩神色奇异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我也没办法了。有人雇我从你身上偷个东西,可不是我不想偷,而是被你抓了个正着,咱们下次有缘再见。”说着从草靶子上拔下一个糖画递给他,“喏,算是给你赔罪的,最近江湖不太平,还望你多多保重。”
 
他说完,不等张无惮应,便扛着草靶子扭头走了。张无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低头将地上的铜钱都拾了起来。
 
张无忌本来还在气愤,听到后来才回过味来,恍然道:“哦,他不愿意偷朋友的东西,才故意露出马脚让你认出来的,这人还当真不错。”
 
司空摘星喜欢从陆小凤那里偷东西,盖因乐于以此同陆小凤较劲儿。张无惮转着手中的糖画看了一会儿,递给张无忌道:“给你吃了,你属鸡。”
 
这糖画是个金灿灿的公鸡图案,张无忌嘟哝一句“我才不属鸡,咱俩一天生的,我数什么你还不知道吗”,还是笑着接过来:“哥,我吃尾巴,给你留翅膀和头!”
 
他说完后,张嘴就要咬,还没碰到糖画,后脑勺就挨了一下,一抬头看亲哥愁容满面地正看着他:“吃吃吃,就知道吃,吃那么多怎么就不补脑子?我问你,他草靶子上插着十二生肖系列的糖画,为什么不拿手边那头牛的,而是手臂一伸才取了这只鸡的?”
 
“……”张无忌哼哧半天,方道,“所以这个‘公鸡’也是暗示了?唔,会不会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位叫陆小凤的朋友也要来了?”
 
他满心忐忑地说完,见张无惮才露出笑容来,不觉松了一口气。没让哥哥失望就好,张无忌精神大振,指着他手心的铜钱道:“那这个是不是也有深意?”
 
“这倒不是,他就纯粹跟我开个玩笑,把我身上的钱都换了,以此来表明自己身份罢了。”张无惮说完,还等着张无忌反驳,却见他已经一脸的“原来如此”地开始吃糖画了,禁不住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
 
——务必要拎去恶人谷锻炼一番,傻白甜怎么在这世上过活,要相信这都是哥哥对你的爱!
 
他低头看看手心的铜钱,司空摘星认钱也还罢了,有人能请动陆小凤来调查他,那可是下了大功夫的,就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对他这般感兴趣了。
 
兄弟两个当晚找了间客栈住下,张无惮睡到半夜,闭着眼就戳到了张无忌的睡穴,坐起身来,问道:“陆兄便是这般同老朋友相见的吗?”
 
他开口时,陆小凤正大咧咧从窗外树枝间盘桓,到他话音落下,正飞身入窗,稳稳落地,笑道:“哈哈,莫怪莫怪,实乃这般饮酒方为人间上品!”
 
张无惮早听到他在窗户外面悉悉索索不知道在干什么了,走过去一看,却见桂花树软塌塌的枝丫上挂着五六个碗大的酒瓶,瓶口皆是敞开的。那几个酒瓶随风摇曳,高高低低、层次分明,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张无惮大赞道:“此时花期未过,桂花断不会飘落,但自然会有花粉垂落,酒中便能有桂花香气,又有夜间清冽之气,陆兄果真是个雅人!”
 
陆小凤脸上大有得色,叹道:“还得放上两个时辰,方才能至醇至美,我本拟夜半再将你唤醒,想不到碰到些枝丫,倒把你吵醒了。”
 
说话时,他打量了张无惮几眼,笑道:“寥寥数年未见,你武功进境神速,实在可喜可贺!”
 
张无惮笑道:“陆兄并非迂腐事故之人,有话不妨直说,我只同朋友知己喝酒,可懒得跟心怀叵测的小人纠缠。”
 
他说话向来彬彬有礼,从未有过这等露骨之言。陆小凤神色微变,奇怪道:“张小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陆兄答应替别人来查我,本无可厚非,那就别大套交情,有门有道的咱们划出来便是!”张无惮微怒道,“我拿陆兄当个知己,陆兄却不该这般利用我!”
 
陆小凤怔了半天,一拍脑袋,笑道:“不不,你误会了,陆小凤绝非利用咱们交情,想在喝酒时套你的话的,我做不来这样的事。”
 
他说完还拟待解释,却见张无惮脸上怒意尽消,似乎他陆小凤说没有此意,便当真没有此意。
 
这样的朋友可真难得,陆小凤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三分,跺脚道:“恨不能两个时辰一晃而过,立刻便同你喝上美酒!”
 
当下,他拉着张无惮出门到一楼坐了,此时夜已深了,四下自是寂静无人,陆小凤点了烛火,叹道:“张小弟,你怕是误会了,我本是接了两位老友所托,调查周王遗孤下落,找不到小公子所在,只找到了周姑娘的行踪。”
 
司空摘星特意指出铜钱有假,张无惮早就心中有数,低声道:“当时情况危急,周姑娘假作渔家贫女才逃过鞑子搜捕,却叫峨眉灭绝师太看中,收作为弟子了。若让师太得知她的身份,可大事不妙……”
 
陆小凤懂他的意思,急忙说道:“我如何不知此事,小弟放心。我虽爱喝酒,酒品可还好,绝不会多嘴说出去。便是我那两位老友,也皆是周王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顾念周王子孙下落,特意来请我搜查,他们绝不会置周王血脉于不利之地!”
 
张无惮却微微一笑:“却不知这两位姓甚名谁?”
 
他言语间露出些微杀意,陆小凤心生警觉,却知他绝非是会杀人灭口之人,心下奇怪道:“怎么,可是有何不妥?”
 
“陆兄前脚刚查到周姑娘下落,后脚却有人鬼鬼祟祟来尾随我了,还不知要从我这里偷什么东西走。若非我相信陆兄为人,还当是陆兄命人所为呢。”张无惮冷笑道,“只怕他们先去峨眉,叨扰了周姑娘一通,一无所获后,才怀疑到了我的头上。”
 
刚才一番对答,他算是看出来了,司空摘星知道陆小凤要来,陆小凤却并不知司空摘星的存在。
 
陆小凤大惊失色,忙道:“我查出周姑娘在峨眉,便算是了结了此事,不再插手了。盖因打听到兄弟你近来在此地徘徊,方才前来同你相见的!在下绝非这等小人!”
 
他说话间便明白了什么,立刻站起身来:“莫非这两个人要找周王遗孤,是怀疑他们手握某件东西?”
 
这样一想,陆小凤心中大急,他敬佩周王是条好汉,也怜悯他最后死无全尸的下场,不忍他的子孙流落在外,这才费了许多功夫才查到周芷若头上,想不到竟然害了人家,当下反手抽了自己两个巴掌。
 
张无惮在峨嵋派安插了人,对方并无动静,可见周芷若明面上无事,想必对方也不想打草惊蛇。
 
他问道:“陆兄,能否详细说上一说,这两人都是什么来头?”艾玛,陆小凤这么聪明的人,每次都在接案子上栽跟头,简直是生来自带被队友坑flag的男人。
 
陆小凤道:“他们是一老一少,祖孙关系。那老人自号‘铎梨老者’,年近七十,隐居在泸水,我同他认识少说也有八载了。那少年倒是最近一年多才出现,年岁不大,也就二十上下,自陈父亲曾在周王座下,被鞑子残害了。铎梨老者听了他的遭遇,因都同周王有缘,见他可怜,把他救下了。”
 
那老者先跟陆小凤认识,恐怕未必是为了周王如何,横竖先认识个朋友没有坏事儿。是这一年时间,才把主意打到周王身上,然后安排那少年出现,提前表明跟周王有旧的身份,等到周王兵败,顺理成章向陆小凤提出请求,陆小凤丝毫都没有怀疑。
 
这人的心机不可谓不深,张无惮摸摸下巴,问道:“此祖孙二人,有何特征吗?”
 
“就只是普通面目罢了,我倒是看出老者脸上有易容,只是八年前认识时,他便说迫于仇家隐姓埋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陆小凤脑中不停转着各种念头,突然眼睛一亮,“等等,我这几次见他,他行动起卧,端茶倒水等,用的都是左手,却非右手!他右手怕是有伤,不能提重物,这两三年才有的情况!”
 
说完后,陆小凤就看到张无惮笑了起来,忙问道:“怎么,张小弟你知道这人是谁了吗?”
 
“若当真是我所想的那人,他的右手就是我的杰作。”张无惮便将自己同司空摘星去大都城偷药,末了碰到个大胖和尚的事儿跟陆小凤一一说了。
 
陆小凤本就知道此事,还是他帮忙把司空摘星弄去大都的,但种种细节还是头次听说。他这几年自然同司空摘星见过面,可司空摘星才不会把自个儿的糗事说出来给他当下酒菜。
 
张无惮天生一副好口才,当下将他们跟成昆斗智斗勇的经过说得跌宕起伏、险象环生。陆小凤听完后,先是哈哈大笑,赞一通“兄弟好生急智”,又问道:“这人微胖,秃头,倒是跟那铎梨老者对的上号,就是不知究竟是何人?”
 
如果这铎梨老者当真是在为朝廷办事,想对周子旺的遗孤下手那就顺理成章了。陆小凤心中已动杀意,若是寻常人算计了他则还罢了,谁让他交友不慎,唯有自认倒霉,可绝不能连累旁人,若周王血脉因他而断绝,那真是天大的罪过了。
 
张无惮自然知道此人是谁,却只摇头道:“这三年来我也多方探寻,一直无从得知朝廷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一位大高手。陆兄你断案如神,还请你费工夫探查此事。”
 
“此事本就是因我而起,自然义不容辞!”陆小凤一口应下了,当下酒也顾不得喝,急匆匆便走了。
 
张无惮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陆兄,三月后月圆之夜,还在此间,咱们再会!”
 
陆小凤停住脚步,扭头对他一笑:“好!到时候不醉不归!”
 
第42章:恶人之谷
 
张无忌揉着眼睛下楼来,看到自家亲哥已经点好了早餐,忙快步走过来:“哥,怎么起这么早啊?”
 
跟着他就看到了桌子上放的五六个酒瓶,奇怪道:“大早上地喝酒干什么?”
 
张无惮头也不抬往他嘴里塞了个包子,笑道:“吃就是了,少废话。”
 
他一晚上没睡,满心都在谋划着怎么将成昆拉下马,有这么个丝毫不介意杀敌一千、自损两千的疯子在江湖武林中胡搞八搞,跟有人成天拿着把刀架在脖子上似的,非得借着这次好机会将成昆弄死才算完。
 
简单吃过早餐,他们便驱车直奔淮北而来,张无惮道:“恶人谷的名头,你在武当山上也是听过的,里面聚集了当世十大恶人中的五位,更有声名狼藉者无数,女干氵壬掳掠者无数,杀人如麻者无数,一步走错了,谁都救不回来了。”
 
他说话时神色凝重,好学生张无忌也把要去危险酒吧、迪厅场所玩的兴奋给消下去了大半,问道:“哥,连你也没把握吗?”
 
张无惮对他笑了一笑:“把握不把握的,我现在也还说不准,咱们先在附近踩踩点。”
 
淮北蝴蝶谷近旁两座山壁,陡峭垂直而上,中间留有一条两车宽的走道,在山岩避风处,挂着一盏长明不灭的孔明灯,闪着幽幽青光。
 
再往前走便是一条曲折盘旋向下的小路了,张无忌抬头看了看被灯光照耀的岩壁,只见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喃喃念道:“入谷如登天,来人走这边?这么说,这恶人谷不是在山上,而是在最下面的群山环抱之处了?”
 
“……人家都叫恶人谷而不是恶人峰了,你这不是废话吗?”张无惮说完,一抖缰绳,策马前行,顺着弯弯绕绕的山道走到下方,便见路边竖着一个石碑,上面写着“入谷入谷,永不为奴”八个大字。
 
张无忌奇怪道:“怎么,这地方有街有房,看来同普通的村落没什么不同……”他一句话未说完,突然听到左侧房檐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唬了一大跳,向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却见屋子里转出个高逾两米的鬼影来。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血,披头散发的模样好不吓人,嘴里哇哇大叫着“还我命来”。张无忌何曾见过次等景象,低头竟然还真没看到地上有影子,更笃定他定是真的鬼了,先连三赶四地后退几步,见那鬼影如影随形,一咬牙拍出一掌去。
 
张无惮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对着那鬼影道:“我兄弟两个初来恶人谷,不知哪里冒犯了阁下,青天白日的,倒来装鬼吓人?”
 
那鬼影停了下来,阴恻恻道:“恶人谷只收恶人,可不收小娃娃,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不怕让人煮熟了下酒?”
 
他的声音飘渺森冷,同阴九幽有几分仿佛。张无惮笑道:“我看阁下在此间过得如此逍遥自在,可见恶人谷对待娃娃,还是很友好的嘛。”
 
鬼影顿了一顿,脱下一件血淋林的长袍来,原来袍子里有人拿竹竿撑着衣裳,才能有两米之高,除去袍子,露出来的却是个比他们还矮两头的小男孩儿。
 
这小男孩儿不过十岁上下,模样极为俊美,从眼角到嘴角,虽竖着一道刀疤,却也丝毫不显丑陋,只给他平添了许多魅力。
 
张无忌目瞪口呆,实是想不到就这么个小孩儿能将老鬼演得惟妙惟肖,更兼能想到利用太阳的角度,正好用身子将影子遮住。
 
张无惮对他笑道:“这下你看出来恶人谷跟普通村落有何不同了吧?”
 
那小男孩儿道:“你怎么看出来扮鬼的是个人?”他更好奇张无惮怎么一眼看出袍子下面是个年岁比他们还小的小孩儿的,却不肯就这么问出口。
 
若是其他恶人来,怎么会做这些装鬼吓人的勾当?怕早就拳打脚踢、暗青子招呼上了。张无惮早猜到他身份,只道:“若是我告知了你,你下次再装鬼吓我,有意将漏洞补上了,我如何还能知道这是个人不是个鬼?”
 
不肯说就算啦,对方撇了撇嘴角,眼中全是狡黠之意,问道:“我叫小鱼儿,你们呢?”
 
“我是杀猪太岁丁一蛋,这位是我嫡亲弟弟,屠狗大王李二蛋。”张无惮答道,“我们来恶人谷,是受人所托,来找人的。”
 
小鱼儿听他随口乱掰的名字,倒也觉得有趣,听到后来,更是大笑起来:“丁一蛋,难道你没听过,全天下的恶人们聚集在恶人谷中,为的便是杀光所有敢来寻仇的人吗?”
 
这小子年岁虽还不大,但已是恶人谷中的一霸,他走到哪里,旁人就都躲开了。张无惮拿眼觑着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我怎么没听过,便是昔日名动天下的第一剑客燕南天大侠,不也是入了恶人谷,便杳无音信了吗?”
 
听到“燕南天”的名字,小鱼儿从眼角眉梢到嘴角列开的弧度,都看不出丝毫异样来,笑嘻嘻道:“既然知道,那你还敢来?”
 
张无惮道:“我非找人寻仇,而是来找人救命的——我奉蝶谷医仙所托,来寻神医万春流。”
 
这世界蝴蝶谷和恶人谷挨得甚近,胡青牛和万春流都是不世出的医学天才,两人偶尔也通些书信,只是并无太深交情。
 
要说胡青牛遇到了医治不了的疑难杂症,来跟万春流互通有无便罢了,可张无惮刚才提起“燕南天”来,小鱼儿上个月才从万春流口中得知了养在他那里十余年意识不清的“药罐子叔叔”便是在他幼小时带他入谷来寻找杀父仇人的燕南天。
 
这两人来历古怪,又不肯吐露真姓名,又是燕南天又是万春流的,直让小鱼儿暗暗心惊,万万不想放他们入谷。
 
他眼珠一转,目光盯在张无惮腰间,狡黠道:“这是恶人谷,不是好人峰,从来只有坏得流油的恶人才能入谷,想要进谷,除非给我些好处!”
 
小鱼儿看出张无惮腰间所悬是柄一等一的好剑,便连剑鞘,在恶人谷中都难寻,料定是对方心爱之物,必定不肯相赠的。
 
此乃张无惮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青冥宝剑,自然不肯拿出来赠人,脸色发白地犹豫了半天,倒是从另解下一块玉佩来递过去,咬牙道:“这玉佩价值连城,小哥儿你可得好生珍惜!”
 
再价值连城的玩意,小鱼儿都不屑一顾,可跟他手指一碰,感觉对方塞来个小纸团,中指一勾将纸团甩入袖中,接过玉佩来在空中抛上抛下,撇嘴道:“好吧,看你这般有诚意的份上,我……”
 
他本想说“我带你去万叔叔处”,跟张无惮对了个眼神,不动声色改口道:“便放你们入谷啦!”
 
小鱼儿说完后暗暗心惊,幸好他改口了,否则怕会让人怀疑他此番态度过于热切。若是其余恶人们怀疑他已知道了燕南天的事情,他和万春流、燕南天的小命就都不保了。
 
这样一想,似乎此人倒非有恶意。只是小鱼儿自小在恶人谷中长大,什么恶毒心计没见过,心中戒备并未消除,目送他们离开后,重新将鬼袍套在身上,见四下无人,方才取出小纸团来看。
 
张无惮牵着张无忌的手在青石板路上走着,虽是在大白天,可四下门窗紧闭,街道上也空无一人,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
 
张无忌压低声音问道:“哥,他们会不会躲在后面想着偷袭?”
 
张无惮却以正常音量笑道:“怕什么,你没看出来堵在谷口那孩子是这里的一霸吗?他做主放咱们进来了,这些人就不会生事儿,免得折了他的脸面。”
 
这句话刚说完,却听到耳侧传来一句阴恻恻的“那要是有人不给他面子呢”,张无惮看也不看一掌劈过去,见对方身如鬼魅躲过了也不在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道:“阴九幽,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他年幼时初回中土,流落在外,便差一点死在阴九幽手上。何况两年前殷素素与俞岱岩之事被张翠山得知时,他和张松溪在蝴蝶谷谷口相谈,也碰到阴九幽了。
 
在阴九幽面前隐瞒身份毫无意义,张无惮定睛看去,果然街角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人,身材清瘦、右手装有铁钩者乃是“血手”杜杀,胖如佛陀、满面含笑的是“笑里藏刀”哈哈儿,嘴巴奇大的便是“不吃人头”李大嘴了。
 
来之前,张无忌也听兄长科普了许多谷中恶人的形貌,倒是都一一对上号了,正在跟张无惮缠斗的那个幽灵一般的鬼影定是“半人半鬼”阴九幽了。
 
只是恶人谷中的五大恶人,还少了一位,不知“不男不女”屠娇娇去了哪里,张无忌心下凌然,长剑在手,不停挪动身体,警戒着四方,小心戒备。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张无惮和阴九幽已经斗上了三百招。哈哈儿大笑道:“哈哈,咱们并肩子上吧,阴老九怕不是这小鬼头的对手,哈哈!”
 
杜杀站着不动,李大嘴却道:“他所使的武功路数,极为邪门,怕并非正道。”说完后不禁舔了舔嘴巴,“我倒是曾经吃过一个少年天才,那胳膊那腿的滋味儿,别提多柔韧细致了,这小子年纪轻轻便不是弱手,滋味怕该不错。”说着扬起了手中的刮骨刀。
 
他和哈哈儿一入了战场,情势当即大变,张无惮被三个人围攻,还得防着他们去寻张无忌,登时左突右拙,不多时便中了哈哈儿一掌。
 
张无惮朗声一笑,哈哈儿却连连后退,跌出战场道:“臭小子身上软甲抹了毒,哈哈,不是甚么好鸟,怪不得敢入我恶人谷?”说着看掌心已然发黑,忙点住几个穴道,喊道,“杜老大,点子扎手,你还不上吗?”
 
杜杀哼了一声,这才动了起来,他的右手曾经被燕南天所斩断,另装了铁钩,一戳便能将张无惮戳个通透,倒不怕他软甲上的毒。
 
张无惮横了他一眼,侧头避过袭来的铁钩,正攻向李大嘴,却见杜杀极为阴毒地一脚撩过来,直取下阴。这一脚要让他踹实了,便是鸡蛋一起没了,张无惮大是骇然,长剑终于出鞘,切豆腐一般斩断李大嘴的刮骨刀,手腕一抖,反手切向杜杀的腿。
 
杜杀只消再往前递递脚,便能让他这辈子绝后了,可势必右腿也要被斩断,当即收了腿,也跃出战场,“咦”道:“这小子真是邪门,十八般武艺,不说样样精通,耍起来倒还有些模样。”
 
他这句话刚开口时,是杜杀冷冰冰的声音,说到后来,却已变成了娇媚的女声,又带了一串串娇笑,听得人耳朵酥麻。
 
李大嘴和阴九幽也都后退撤出了,张无忌扶住哥哥,不可置信道:“你、你不是杜杀,你是屠娇娇假扮的!”
 
“小呆子,若非你迟迟不见‘屠娇娇’露面,怎会只观战不敢入内助拳呢?”“杜杀”将衣服一扯,已变成了个十六七岁美貌少女的模样,对着他们巧笑嫣然。
 
张无惮面无表情道:“何况,若是同屠娇娇搏斗,我怎会不防着让人一脚断根?”
 
杜杀虽残忍嗜杀,但也算冷淡正直,怎会使这等不入流的招式?张无惮防了他腿上诸般变化,却万万料不到有此招。
 
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栽这样大的跟头,幸好尚未酿成大祸,否则定要去福建取了辟邪剑谱,学成后血洗整个恶人谷。
 
张无忌只觉后背寒毛皆竖,始知原来世上人心险恶如此。他在武当山上,学到的都是光明正大的搏斗技巧,却是第一次见识到还有这等手段。
 
屠娇娇笑道:“两位初入恶人谷,又跟阴老九是老朋友了,我们同两位开个玩笑罢了。你们是来找万神医的,既然打死了拦路虎,便请吧!”
 
张无惮回了她一个笑容,道了声“多谢屠姑娘”,当下拉着张无忌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双方擦肩时,阴九幽似乎想动,让屠娇娇一个眼神止住了。
 
等他们兄弟二人走远了,哈哈儿才道:“娇娇,那小子已然动了杀意,凭他的武功,再过几年回来报仇,该当如何?”
 
“他们两个出身正道,当弟弟的拿得竟然是武当佩剑。可你看那小子的脾性,动辄便要杀人,绝非正道能容的,日后他欺师灭祖、指日可待,到时候,自然便能有场乐子看,他武功越高,这乐子便越精彩!”屠娇娇笑道。
 
李大嘴嗤笑道:“着啊,他便是武功再高又如何,咱们还怕了不成?”
 
众人皆知他说的是连天下第一剑客燕南天都折损恶人谷,让他们接连几番算计,成了个不动不说话的残废。十大恶人为祸江湖,却也将此当作平生最得意之作,当下人人面上含笑,得意至极。
 
待笑了一阵,屠娇娇方道:“小鱼儿呢,他跟着杜老大学到一半,竟然说闻到了生人的味道便跑了出来,杜老大等了半天不见他回,咱们得快将他抓回去呢!”
 
阴九幽道:“你是杜老大的狗,你去找人便罢了。”说完脚下不停,打个旋儿,便消失在屋落中。
 
屠娇娇对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听哈哈儿道:“哈哈,阴老九摆出这副要去找场子的架势来,谁不知道他没这个胆子?哈哈!”
 
这话说完,他们便都散开了,屠娇娇走到半路,便见小鱼儿正蹦蹦跳跳往这边走,上前拦住他,笑道:“怎么耽搁了这些时日?杜老大都恼了,怕又要放老虎咬你了。”
 
“老虎又什么好怕的,小鱼儿现在杀老虎,跟吃饭喝水似的,都不带打哏!”小鱼儿笑嘻嘻地拉住了她的手,“我不怕老虎,却怕杜伯伯,屠姑姑,你随着我去好吗?”
 
屠娇娇啐了一口,笑骂道:“知道杜老大吓人,还不脚下走快些?”
 
那头张无惮两人已到了万春流处,他微微闭目沉吟一下,没觉出周遭有人在,方出声道:“晚辈张无惮、张无忌,前来拜见万神医,想向您讨教些医术。”
 
隔了盏茶功夫,才有一个干干瘦瘦的小老头打开门,目光深沉扫他们一眼,面无表情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小疯子,竟然来恶人谷求医问药,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他话语虽冷硬,但知他们既然能活着走到这里,便是有些本事的。万春流是断断不信有人能从四大恶人的夹击中活下来,还当他们要么没碰上十大恶人,要么碰上了某一位,暗叹一声他们运气还不赖,还是侧身放他们入内了。
 
一进门便闻到扑面的药味,炉上还点着十口大锅,里面煮着各类药材。里间还有一间屋子,却垂了一条长长的幕帘,看不清另一端的景象。
 
想必燕南天便在那屋中,被泡在药汤里人事不知。张无惮只往那边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了,正色道:“晚辈家中长辈卧床残废十载,得胡先生医治后虽能下床走路,却四肢僵硬不甚灵便,落下的武功迟迟不能再重新练起。”
 
万春流眉头紧皱,半天后才道:“残废十载之人,能重新活动已然是侥天之幸,要想照常练武,可断断不容易。”
 
他自认医术同胡青牛不分上下,若是胡青牛都束手无策,那他也没有法子。
 
张无忌在一旁听着,心知张无惮所说的定是俞岱岩了,听到连万春流都觉得棘手,不禁跟着叹气,却不料张无惮继续说道:“晚辈还有一长辈,自二十岁上,面容衰老速度几倍于常人,如今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七八十岁老翁的面容,但身上皮肤光滑,只脸上老太横生,不知该当如何?”
 
他又接连说了几个疑难杂症,皆是上辈子看《奇闻说事》看来得,见万春流越听越是骇然,叹气道:“想不到竟然连万神医都束手无策,那晚辈还有一长辈……”
 
万春流不禁苦笑,暗暗想到莫非这少年是哪个医术世家的传人,不忿他“神医”的名头,故意来砸场子的?须知这“神医”云云,也不过是被救治之人感激他方才叫出来的,如此虚名,倒惹出了一桩事非。
 
他正想着,却听张无惮道:“这位长辈之病,更是离奇,他本是惊世大侠,却遭小人陷害折磨,一人身上十四经脉,他却已被毁了其八,虽奄奄一息,却仍存于世,只是人事不知,无法苏醒——此等症结,不知万神医可能救助?晚辈此行,便是为了他来。”
 
他所说得,正是燕南天的症状,只此秘密,除了下手的几大恶人,余者皆不知晓。万春流浑身颤抖,几乎控制不住去掀开帘子看看燕南天如何了。
 
他还当张无惮是受杜杀等人之命,来试探他的,若是这群人当真起了疑心,怕第一个要杀的便是生死不知的燕南天。
 
万春流一脸强撑着的平静淡然,咬着牙根道:“这等废人,便是被救醒了,也不过是个残废、白痴,何况根本无药可救,不过拿来试药罢了!”
 
“可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了江枫的两个孤苦孩儿,他也必须要醒过来。”张无惮低声说完,给张无忌使了个眼色。
 
张无忌当下将自己的靴子褪下,从鞋底夹层中取出两包药来,双手捧住,置于桌上。
 
刚才一番搏斗,他傻乎乎横剑防备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出现的屠娇娇,虽是出于本心的反应,可也因此让几大恶人都忽视他,多将目光放到张无惮身上。
 
换句话说,几大恶人若非看出张无忌当真是在凝神戒备屠娇娇偷袭,觉得他头脑简单不足为虑,想坑死不过分分钟的事儿,也不会未曾仔细打量他,竟然没有发现他的靴子有异。
 
——所以有个傻弟弟打掩护是多么有用,要是张无惮自己,怎么也不能将这两包药顺利带入恶人谷。
 
张无惮将药包推向万春流:“晚辈乃天鹰教门下,仰慕燕大侠风姿已久,这些都是教众搜罗来的当世奇珍,还请您务必治好燕大侠。”
 
万春流脸上肌肉颤抖,道:“我早说了,根本无法将他救醒……”但那两包药俱是上上等的好药,莫说是他被困在恶人谷中,便是全天下也难寻,若是几大恶人来试探他,根本不用这般麻烦的法子。
 
他不愿承认便罢了,张无惮只是笑了笑:“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事想要麻烦您,我这弟弟生性宽厚仁和,却是过于善良了,人家说甚么他便信甚么,我想请您找几个人来,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要求倒是大出万春流意料,他盯着张无惮看不出什么来,只好转眼去看张无忌——嗯,这小子想什么倒是都在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他从张无忌那边得知张无惮说得竟是真话,愕然半晌,方道:“敢拿恶人谷的恶人们练手,你倒真是胆大妄为,不怕有个三长两短,再把你弟弟害了吗?”
 
万春流都有能耐在几大恶人手下保住燕南天,难道不能在恶人谷寻常居民手中保下张无忌?何况谷中就他这么一个医生,还是个神医,谁没受过他的恩惠呢?让万春流出面周旋此事,当真是再周全不过了。
 
何况张无惮又不是吃素的,他刚跟几大恶人打过,心知虽街上没人,可暗中还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看,这时消息早该沸沸扬扬传开了,料想也没人敢来触他们兄弟霉头,真把张无忌弄成残废什么的,那是嫌命长了。
 
张无惮拱手道:“我信过您的为人。”
 
万春流好半天后才叹道:“那好吧。”他尚自不清楚此人的心思,将其暂且拢在身边,细细试探也好。
 
第43章:雪山恶斗
 
临到傍晚,张无忌鼻青脸肿、垂头丧气地进了屋中,他身上衣裳也破破烂烂的,裸露的皮肤伤痕无数,模样好不可怜。
 
张无惮只管在榻上高坐,嘴角含笑道:“这都第四天了,怎么也不见你长进,竟然一天比一天狼狈?”
 
张无忌愤愤道:“我的防备意识是涨了,可他们使的手段越来越奸,实在让人防不胜防。初始第一天,大家都不熟,他们也生怕把我打坏了,还留着手,到了现在,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了!”
 
单论武功,万春流请来的这几位还当真不是他的对手,张无忌的《武当九阳功》已经相当有功底了,单挑他们谁都不成问题。
 
可人家不跟他来单挑,便连群殴,都要阴招连连使出,又是下毒又是设套的。张无忌如何见过这等手段,让人给整得鸡毛鸭血,苦不堪言。
 
张无惮却很满意这特训效果,他看出来这几日张无忌成熟得比在武当山上几年都快,叹道:“你就是从小都太顺了,在冰火岛上有爹娘义父宠着,到了武当山更是全派的宝贝,长这么大了还一派天真烂漫,真是让人着急。”
 
却不料这句话刚说完,张无忌竟然一下就哭了,过来圈着他的肩膀道:“哥,我知道这几年你在外面,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外公舅舅不宠着你便罢了,咱们回家好不好?爹爹娘亲,还有我,我们都可着劲儿对你好!”
 
张无忌想到在冰火岛上时,他们兄弟二人还是心意相通的,可等到了中原,张无惮行事越发出人意表。张无忌原本还奇怪,听他这么说,立刻联想到亲哥成长得如此迅速,定然是遭了许多罪。
 
他都快脑补得殷天正殷野王把张无惮关小黑屋里见天不给饭吃了,想到张无惮饿得满地打滚、呼爹喊娘的模样,当下心疼得不行,呜呜咽咽哭了一通,鼻涕眼泪的抹了张无惮满满一前襟。
 
“……”张无惮又是好笑又是窝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肩膀,半天等他哭声渐歇了,方道,“外公和舅舅待我很好,日后这话可不能提起了,让他们听见了,岂不寒心?倒是这几年我独自闯荡江湖,让人害了几次,吃了苦头知道痛了,才学乖了。”
 
他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惨然,故意将境况说得很可怜,看张无忌又忍不住抹起眼泪,拿袖子细细给他擦了,才道:“所以才需要无忌尽快长大,日后帮衬哥哥。咱们是亲兄弟,我便是你的耳目,你便是我的手脚,天底下还能有比咱们更亲的人吗?”
 
张无惮上辈子虽功成名就,但过得绝称不上幸福快乐,这才导致他极为看重这辈子结实的一应亲朋好友,他玩弄心计,却不玩弄感情。
 
张无忌心中大受触动,连连点头道:“好,我、我明天一定不会这么惨地回来了,哥,我不想让你失望!”
 
张无惮含笑应了,心中盘算着给那几位练手的打声招呼,让他们明天稍稍放放水,这时正是该给张无忌竖立信心的时节,让他看看怀揣着满满的兄弟爱,便能将那群坏人打得落花流水,走向美丽新世界。
 
他们在恶人谷中小住了月半,陪练的人也换了几批,张无惮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设宴好生款待他们,每人给了丰厚的谢礼。
 
几大恶人都没再露面,张无惮也不乐意同他们朝相,跟万春流告别后,便拉着弟弟离开了。
 
张无忌脸上身上仍是伤痕累累,迟疑道:“哥,万叔叔为我新请来的这一批人,我实在不是他们的对手,还不知如何破解他们的阴谋诡计呢,怎么就走了?”
 
“你以为外面的世界能有这么多勾心斗角?现如今你所学的,便已然足够用了。”张无惮早就看出来了,张无忌的本性在那里摆着,便是坏也坏不到哪去,一味强让他学些厚黑学,于他并无益处。
 
他叮嘱道:“这些都是小道,你只需提防便罢了。须知大丈夫行走世间,不求光明磊落,但需无愧于心。”
 
张无忌郑重应下了,扭头看看吊在恶人谷崖壁上那盏青油油的孔明灯,只觉恍如隔世,心有余悸道:“我真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其中了……”顿了一顿,想起一事来,又道,“恶人谷中如此凶险,倒不知那个十岁的小鬼头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他们也就当初入谷时碰到了小鱼儿,其后再也没碰过面。张无惮笑道:“小鱼儿比鬼还精,比泥鳅还滑溜,你担心自己便罢了,还有心为他担心什么?”
 
张无忌一吐舌头,点头道:“也是,我若单独跟他对上,让他卖了还不自知呢。”
 
张无惮二人走后三日,小鱼儿在跟几头饿虎搏斗时不慎让一头老虎咬住了胳膊,差点被废了手臂,幸而杜杀及时相救,看他血流如注、受伤极重,忙将他送到万春流处修养。
 
待得夜深人静,万春流推门入内,掀开纱布看看伤口,叹了一声,果然见小鱼儿“嗖”地睁开双眼,眼睛明亮得在黑夜中都闪着光。
 
他怒斥道:“你有几条胳膊,倒敢拿这个来冒险?若非杜杀手脚快,你这条膀子非被那畜生扯下来不可!”
 
“他若手脚慢,也不是杜伯伯了。”小鱼儿手臂剧痛,却还是笑嘻嘻的模样,“我若不装得像一些,他们起了疑可如何是好?我若不伤得重些,如何能住在这里?”
 
他跟万春流倒非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又需要细细商量,小鱼儿不敢贸然行事,特意等到张无惮离开后,才受伤挪到万春流的茅屋中住下。
 
万春流无言以对,转而问道:“你可知这两个人来历?”
 
小鱼儿摇了摇头:“我不过见到有新来的了,还都年岁不大的模样,便在谷口扮鬼吓人,本想他们知难而退,别入了这地方再把命给填进去,却不料那张无惮塞给了我个纸团。”
 
他面容肃穆,低声道:“我原还想是什么呢,却不料上面写着‘江琴化名江别鹤’,万叔叔,江琴是谁?”
 
“这我也不清楚,但是当年燕大侠抱着还是婴儿的你入谷时,确实口口声声喊着要找江琴,还说他是害死你爹娘的罪魁祸首。”万春流道,“你却不知道,他竟然也知道燕大侠之事,甚至还给了我许多草药,让我勉励救治……”
 
“这可好,您不是还说谷中缺少草药,正是为难处,用了这些草药,说不定燕伯伯便能醒过来呢!”小鱼儿喜不自胜,见万春流惴惴不安的模样,笑道,“您不用这般担心,依我看,他们绝没有恶意。”
 
他自小便在恶人谷中打熬出来,眼前站着的活人是真大侠还是伪君子,小鱼儿只瞅一眼便知。他看出来张无惮性格古怪、心机深沉,对他却当真是毫无恶意。
 
万春流勉强一笑,应道:“是啊,就是不知他从哪里得知这些秘闻的……”说到这里,冷不丁想起一事来,忙道,“还有,他初到此处,说过‘为了江枫的两个孤苦孩儿’等语,也不知是真是假?”
 
小鱼儿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呆了半晌,才道:“不是当初燕伯伯只抱了我一个入谷吗,我、我难道还有一个兄弟不成?”
 
他感觉到胸腔中的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着,但却连忙苦笑道:“不不,我从没听过我有什么兄弟,怕这人满嘴胡诌,不能相信……”
 
小鱼儿分明是心有期待,下意识便想相信,却又生怕真相不尽如人意,嘴上不敢承认。
 
万春流看着他,目光格外柔和,并未就此说些什么,实是他也不知这句话是真是假,只道:“你好生跟着他们学本领,争取早日出谷,查明身世真相。”
 
那几大恶人害了燕南天后,却未害死小鱼儿,便是为了将这个婴儿培养成天底下最坏的坏蛋,好放他出去为祸人间,以消他们几人被困恶人谷不敢出去的仇恨。
 
万春流心知小鱼儿早晚能离开恶人谷,想到自己怕是终生离不开此地了,要么老死,要么便让人杀死,心下惨然。只谁让他误诊害死了开封城九十九口人名,以此来惩罚自己也是应当的,叹息数声,便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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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惮出了恶人谷,便带着张无忌直取昆仑。早几年他便命人来昆仑探查过,已摸清楚朱武连环庄所在之地了。
 
但无论派多少人来怎生探查,都没能找到符合原着中描写的那个悬崖峭壁。何况昆仑山被称为“万祖之山”,绵延数千公里,想把昆仑山翻个遍,那真是穷极一生也无法做到的。
 
张无惮别无他法,只好拎着张无忌过来了,这小子天生跟《九阳神功》有缘,希望此行能有所得。
 
张无忌却不是很明白,他老早就听张无惮念叨昆仑如何,此时方才问道:“哥,咱们来昆仑又是为了什么?”
 
“去恶人谷,教你怎么提防坏人;来昆仑,得教你学会怎么提防女人。”张无惮说到这个,当真有些恨铁不成钢,伸手拎起他耳朵,“我就纳闷了,你这辈子怎么净栽在女人身上?”
 
张无忌踮着脚翘起头来,生怕他拧得重了,所幸他们连个子高矮都差不离,张无惮再怎么伸长胳膊,他向上一翘脚也就好了。
 
耳朵虽不多疼,但他仍委屈无比,叫道:“我什么时候栽在女人身上过了?我这辈子就跟两个女人熟,一个是你娘,一个是你表妹!”
 
张无惮想想也是,总不能拿还没发生且可能永远不会再发生的事情来教训他,只好松了手,点点他的鼻子:“无忌,咱们身为大老爷们的,最忌讳三心二意,你得好好对待女孩儿,不能得陇望蜀——嗯,当然更不能让她们耍得团团转。”
 
张无忌故意捂着耳朵嘤嘤:“我长这么大就被你耍得团团转过,哥,你也太小看我了!”
 
这倒是真的,这一只张无忌可比原着中那只聪明灵透多了,张无惮左右看看,辨清方向,伸手一指道:“走,咱们先去那边。”
 
他要带着张无忌去朱武连环庄附近,只是路途遥远,在雪山起码还得跋涉三四天才能到,这里又车马不行,只能徒步行走。
 
此等寒冬腊月时节,昆仑山上寒风彻骨,幸赖张无忌内力也还算深厚,张无惮时时以内力替他温养四肢。
 
两人行了半日,天色转暗,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张无忌披着厚厚的蓑笠,还冷得不住打抖,只是不愿拖累了行程,兀自强忍罢了。
 
张无惮便道:“咱们暂且寻个山洞凑合一晚,我去拾些枯枝生火。”
 
张无忌并不应声,强撑着又行了一程,见天色已经全然暗了,四下更觉森寒,方道:“哥,咱们歇歇吧。”
 
这般雪地里行走,于他的修为也有好处,张无惮倒是很满意他此时表现出来的这股狠劲儿,先前才并未阻止,点头道:“好。”
 
他们在附近搜寻一阵,好不容易找到个隐蔽的山洞,因在背风处,里面并不太冷。张无惮好生叮嘱张无忌歇歇手脚,自己外出寻找柴火。
 
他找了将将一个时辰,才算是凑足了一晚上所用的量,考虑到张无忌不耐严寒,又多捡了些,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他走至山洞附近,却见雪地上一片纷杂的脚印,尚未被积雪完全覆盖,显然是新印上去的,且少说有三人从此经过,向着山洞而去。
 
张无惮神色一凛,扔了满怀的柴火,加快脚程向前而来,赶至山洞附近,却见里面已有火光,从洞口中又引出来另几行脚印,乱糟糟地向着山林深处延伸过去。
 
张无惮侧耳细听,听出里面有一人凌乱的呼吸声,从洞口向内一看,只见有人横卧在洞中一动也不动,看身形起伏倒似是个女子,却不见张无忌的影子。
 
那人身上的衣裳服饰,倒是同明教制式服装雷同,张无惮入得洞来,却见一美貌女子双目睁得老大,满脸俱是泪痕,前襟更是被人扯破了,露出大片春光。
 
他眉头一皱,隔着几步远便停下了,用石子掷开她的穴道,问道:“姑娘?”
 
那女子手脚一能活动,便跳起身来,拢上胸前衣服,流着泪行礼道:“谢过恩公相救!”
 
张无惮一听便明白她将自己错认成张无忌了,心中越发确定弟弟身陷危险,皱眉道:“我兄弟二人相伴来此,你可见到舍弟了?”
 
女子呆了一呆,焦急道:“我让两个色老鬼掳了来,他们寻了个山洞便进来要……幸好从石头堆里跳出来个少年,边跑边骂,将他们给引开了……这、这……”
 
她还道是恩公甩脱他们跑回来了,却原来并非如此,想到恩人此时生死难料,当下粉拳紧握道:“我对这一带很是熟悉,我们一起去寻!”
 
他们两个急火火出来,顺着脚印一路追去,张无惮问道:“他们离开多久了?”
 
“至多也不过半柱香时间!咱们加紧些,理当还来得及!”那女子也身负武功,轻功颇为俊俏,在雪地间腾飞挪移,速度倒也不慢。
 
张无惮看了几眼,颇觉这身法同殷天正曾跟他讲过的明教某一支甚是类似,便道:“姑娘可是杨左使旗下【地】字门门徒?”
 
明教高层四分五裂,杨逍占着左使的身份,忝居光明顶之上。盖因四大法王、五行旗、五散人尽皆不听从他的号令,便广收弟子,自创了天地风雷四门,【地】字门所属皆是女子教众。
 
那女子听他口称“杨左使”,似乎同明教颇有渊源,又感念相助恩德,并未隐瞒,应道:“我乃【地】字门门徒向念柏。”
 
张无惮恍然,他隐约记着【天】字门门主名字便是向念松,怕两人正是兄妹。
 
明确了此人身份便好办了,张无惮不再留神戒备着她偷袭,脚下生风,眨眼已将她甩出老远,只道:“姑娘慢行,我心念舍弟,便先行赶路了!”
 
他轻功极为俊俏,九阴内力源源不断涌现而出,直如凌空飞行一般,在雪地上几乎没留下痕迹。
 
这等轻功真真是平生仅见,向念柏呆了一呆,只觉便连杨逍都要逊色半筹,不禁喃喃道:“莫不成这人是我教青翼蝠王韦一笑吗?”
 
她正想得入神,却觉眼前一团红艳艳的影子一闪而过。这四下白茫茫一片里,冷不丁冒出个红影子来,当真吓死个人,向念柏定睛还想再看,却后颈剧痛,让人一手刀砍晕了过去。
 
张无惮眼见脚印朝着山上而去,心下越来越着急,生怕张无忌再有个好歹,耐着性子一路追上去,临到山顶了,总算看到有三个身影一前一后再往山上赶。
 
三个人都是熟人,那两个氵壬贼竟然是鹿杖客和鹤笔翁,张无惮了然,怕这兄弟二人在昆仑山上苦练玄冥神掌。鹿杖客本就是头氵壬鹿,耐不住寂寞,潜入明教驻地,偷了个香喷喷的美女来。
 
他不及细想,见再往前便是山顶了,到时张无忌逃无可逃可便坏事儿了,顾不得许多,当下悄无声息扑上前去。
 
想玄冥二老联手抗敌,便连明教五散人都吃了大亏,张无忌人单力薄,如何能同他们相抗。不过仗着武当梯云纵身法独步天下,登山时更是一绝,一路专挑险峻之地逃窜,堪堪未被追上罢了。
 
他听得身后玄冥二老的喘息之声已然越来越近,额头上的热汗都冻成了冰珠,累得眼前发黑、喉中发甜。
 
几根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后背,张无忌只觉那块皮肉让对方的内力戳得破皮流血了,也不敢回头,正想牟足劲儿再跑,却见前路已到尽头,再往前便是一片悬崖了。
 
他急急煞住脚步,只叹此命休矣,还未回身,却听到一声惨烈的大叫,另有一个声音喊道:“师兄!”
 
张无忌扭过头去,只见追击自己的二人中,手持鹿头拐杖的那老者口吐鲜血、凌空飞起,扑在前方。
 
张无惮虽偷袭得手,却知鹿杖客内力深厚,这一掌紧急拍出,可是来不及拿九阴内力化去他的内功修为,是以他受伤绝不会太重。
 
他不暇细想,便跟鹤笔翁缠斗成一团。鹤笔翁见师弟遭兄偷袭,早就狂怒不堪,他头脑简单、为人呆笨,激愤之下心思一片空灵,手上招式源源不断击出,竟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
 
单打独斗张无惮都稍显不足,何况鹤笔翁此时如有神助一般。他立时手忙脚乱,自顾不暇,堪堪挨得百招,却听张无忌喝道:“住手!否则我便杀了这头氵壬鹿!”
 
原来趁着鹿杖客摔在地上,内力激荡、还未起身时,张无忌已经扑上前来,几下点了他穴道,长剑顶在他喉咙间,以此威胁鹤笔翁罢手。
 
张无惮心中欢喜,看鹤笔翁果然不敢再硬来,趁着他手下迟缓之时,全力拍出一掌。
 
玄冥二老曾在他手底下吃过苦头的,鹤笔翁见这一掌来势汹汹,虽心中有惧,却不敢不接,也提起浑身内力抬起胳膊来。
 
四掌相交时,却觉这小鬼头掌心扑来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将他的玄冥真气都给硬化掉了。
 
鹤笔翁急忙撤掌,便听“咔嚓”一响,右手手骨已折,大叫一声,委顿在地。
 
张无惮也并不好过,他内力消耗过巨,呼呼连声喘气不止。
 
张无忌手心全都是汗,见他无碍才算松了一口气。但就这么一闪神的功夫,已被他制住的鹿杖客竟然能动了。鹿杖客知再这么下去师兄弟两个都要死在这里,强行冲开穴道,咽下遭反噬涌上来的一口鲜血,向后奋力撞过去。
 
张无忌脚下失了平衡,踉跄着后退,便觉脚上一滑,整个人仰面向后躺倒。他心中一沉,知身后乃是万丈悬崖,只是鹿杖客一撞的余力未消,手脚皆麻,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向下摔去。
 
张无惮抢上前来,毫厘之差没抓住他的手,当下不管不顾,再向前扑,两手伸直,再三试图抓住他。
 
张无忌下落却比他更早,几次都没抓到。张无惮大半个身子探出悬崖还在顺势向前冲,只当自己也要摔下去了,正想寻摸看能否抓到藤条等物,便感觉有人扣住了自己脚踝。
 
他又滑出去一截,整个人呈悬空状态,将将便要落下,却去势一顿,被人提着脚脖子拎了上去。
 
第44章:九阳神功
 
被提起来时,张无惮还在心中盘算,玄冥二老绝不可能好心救他,便是向念柏,也不会这么快便赶到了才是。
 
但等他看清楚此人形貌时,张无惮整个人都愣住了,却听对方冷冷道:“怎么,白日里见鬼了不成?”
 
这人身着一身通体大红的长袍,更显得面色苍白,他领口竖起,有意遮住喉部,声音也似男似女、雌雄莫辨,比女子粗轧却又比男子更尖细。
 
张无惮此时的心情,不说白日见鬼,也相去不远了,呆了半天才道:“您莫非便是日月教东方教主?”
 
这周遭连个人影都不见,张无惮虽然也觉得自己点背,可没道理被玄冥二老刷完了还要被东方不败刷,黑木崖跟昆仑山隔了十万八千里,总不成东方不败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散步散到了这里吧?定然是跟着他到了这里。
 
他们上次碰面还是月前之事,张无惮早以为没什么危险了,却想不到这人竟然一直都坠在后面。固然他并非时时紧逼,估摸着中间留有相当的余地,可纵然如此,张无惮想想自己并未察觉,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东方不败不出一声,只轻轻将他掷在雪地上,看也不看正互相扶持着向山下逃窜的玄冥二老,在山崖旁盘腿坐下,瞅着下方道:“也罢了,死便死了,横竖本座也无兄弟。”
 
张无惮听他这句话听得莫名其妙,正在琢磨内里深意,又听东方不败道:“这几日,你怎么不穿红衣裳了?”
 
他怔了一怔,隐约明白了什么,笑道:“北方又不认‘红巾大侠’,晚辈再穿红衣,也未免太过惹眼了。”
 
这句话说完,果然见东方不败面上微含怒意,张无惮心中更是有数了,改口道:“何况晚辈去恶人谷,里面都是天底下最大的俗人,平白玷污了这一身红衣裳。”
 
东方不败方才转怒为喜,拧头稍稍打量他一眼,神色恍惚了一瞬,站起身来,竟是径自离去了。
 
待那身在雪地中更显鲜艳的红袍消失在视线中,张无惮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下来,他疑心东方不败是在他身上找寻他自己昔日的影子。
 
正如原着中,东方不败也曾寄情于任盈盈,便是当着任我行的面,也不吝直言想同任盈盈易地而处。只是那时东方不败心态已全然转变,此生只想变成女儿身。而此时他自宫时日尚短,更留恋曾经的男性身份,正是最茫然无措的档口,恰好碰上了一个名字叫“无蛋”,又喜欢身穿红衣的倒霉蛋。
 
仔细想想,他们其他的共同点还都有很多,尤其是种种不可言明的野心,少年成名,意气风发,都曾有金子般璀璨的前程。
 
——呸,不是“曾”,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前程比金子还璀璨——他弟弟的前程也是。
 
张无惮跳起身来,在悬崖边摸索来摸索去,他之所以还有闲情逸致跟东方不败说笑,便是被拎起来时,看到张无忌抓住崖壁上的枯藤,荡入了半山腰的一个洞穴中。
 
那山洞离山顶并不算远,下落的速度并不很急,否则枯藤也不能承受得住那般力道。张无惮对着崖下喊道:“无忌,你还好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底下立刻传来张无忌的声音:“哥,我、我还好,只是磕破了脑袋,你呢?”
 
他落下来后,摔得七荤八素,一时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张无忌动动胳膊动动腿,暗叹侥幸,想到看到张无惮为了救他也扑下来,却不知给谁提了上去,倒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迟迟听不到上面有何动静,张无忌却知张无惮不可能不来找他,怕是还在跟玄冥二老纠缠,断断不能出声害他分心,是以直到张无惮呼唤他,方才给出回应。
 
听到傻弟弟还活着,那便好了,张无惮说话间,已经在悬崖边上扯了许多攀岩而长的柔韧藤条,仔仔细细编成粗壮一团,垂到下方。
 
张无忌伸手欲抓,听张无惮道:“稍等!”这么宝贝的弟弟,要是因麻绳不够结实摔落下悬崖,那当真是追悔莫及了,他道,“我再编几条,以防意外。”
 
他说着又忙活了起来,张无忌蹲在洞中等了一会儿,却觉无聊,仔细打量了一番周遭,却眼睛一亮:“哥,这山洞还挺深的,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景象?”
 
张无惮心头一动,喊道:“闲着也是无聊,我这边估计还要费一番功夫,你往里探探,说不得这还是什么杂书上记载过的洞天福地呢。”
 
张无忌一听,倒是被他勾起了满肚子的探险因子,想这地方如此寒冷,便连虫蛇都不生,还怕个鸟。当下拿出火折子,慢慢往里摸索爬行。
 
张无惮搓完了几条绳子,将它们牢牢编在一起,迟迟听不到下方的动静,便静静等待着。又过了片刻,张无忌的声音才又传过来,满带兴奋之意:“哥!顺着这洞口一路向里,竟然是个露天的山谷,四面环山,人迹罕至,十分美丽!”
 
张无惮心头重担就此落下,感叹一声“这才是金家主角的好运”,便道:“你且等等,我这就下去。”
 
他将藤条系在附近的大树上,牵着绳子缓缓下去,不时用青冥宝剑在崖壁上凿窝,这样纵然有歹人将藤条毁掉,他也有把握带着张无忌顺利上来。
 
张无惮荡入洞口,一翻身轻巧地落在地上,立刻便被张无忌拉住了手,引着他一路向里走。
 
初始时在洞中还能站立,越往里走,四下便越狭窄逼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匍匐在地上爬行,甚至有那么一段路张无惮都觉得卡得肋骨生疼,幸而自这段路再往后,洞壁便未再变窄,往里又挤了数丈,周围倒是渐渐开阔了。
 
等终于从洞中钻出来,张无惮见果真是一片偌大山谷,外界寒冬冷酷,里面却因四面环山呈个谷地,温度倒是颇为适宜,还有苍松翠柏点缀其中。
 
张无忌指着四周直直而上、斜插入云的雪峰道:“这地方根本无法攀援而入,怕是数百年来不曾有人踏足过。”
 
他虽不知此地有大机缘在等着他,却沉浸在发现了新天地的兴奋之中,绕着山谷来回跑了一大圈,哈哈哈笑个不停。
 
等张无忌绕回谷口,却是找不到哥哥的人影了,他怔了怔,高声喊了几句,就见张无惮又从山洞中钻了进来:“我刚刚去洞口,将攀援的麻绳给烧掉了。此地杳无人烟,温度又适宜,咱们暂且小住一段时日,你就是静不下心来,《武当九阳功》才未能突破壁障。”
 
被张无忌所救的向念柏是被东方不败嫌碍事就劈晕了,张无惮却并不知情,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她出现,心中已经暗暗怀疑上了。
 
张无忌如何会想这么多,听他这么说了,再看这山谷既幽静又可爱,便也应了下来。
 
兄弟二人自此在这山谷定居,张无惮趁机把自风清扬处得到,一直没修炼的《弹指神通》薄册取出来参阅,又加深《九阴真经》第三重功力。
 
如此过了月余,他正盘腿而坐,入定“五心朝天,静心绝虑”境界时,却听张无忌在远处喊道:“哥,你来看看,这里有一只老大的白猿!”
 
张无惮当下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笑道:“咱们在这地方住了这么久,看到的只有猴儿,想不到竟然还有白猿?”
 
他不紧不慢走过去,见张无忌扔了捕鱼的树杈,正蹲在地上一团白物前。张无惮想自己遍寻山谷而不得,张无忌出来捕鱼就撞上了,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那白猿有半人高矮,体态却显得干瘦,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肚皮上一块老大的脓疮,脓血流满了肚皮,稍一靠近,腐臭之味冲天。
 
白猿倒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张无忌一手正轻轻搭在它肚子上:“哥,这猴子的脓疮下面有东西,你看它大半个肚皮都很硬。”
 
张无惮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且看看能给它救过来了吗?”他记得原着中那只老猴还是很强壮的,只是他们来此比原着中迟了半载,竟然让脓疮折磨成这般模样了。
 
两人合力剃掉它肚皮的白毛,却见脓疮处乃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缝合疤痕,张无忌吃惊道:“这、难道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缝在它身体中?”
 
张无惮从腰间的香包中倒出一小把草药来,双手一合便碾碎了,洒在伤口处。他原是不用香包这等女里女气的玩意,盖因要携带曼陀罗花,方才一用。
 
曼陀罗有麻醉之效,总让这老白猿少受些苦楚。张无惮用紫薇软剑将针脚挑开,果然见它肚腹中放着一个油布包,示意张无忌道:“你拿出来。”
 
他再扯下一截衣袖拆线,用削尖了的鱼骨当针,将针头烧热后,将这块伤口又为白猿缝合好了,叹道:“这一番折腾,也不知这白猿还能否活命?”
 
如今他们都没有原着中张无忌那等在胡青牛处学得的好医术,张无惮此行前专门看了些医书,但连门都没入。
 
张无忌没管油布包,抬起白猿来给它挪到个没有杂草的圆石上安置好,这才走过来,奇怪道:“谁能干出这种事儿,往人家肚子里塞东西?”
 
张无惮拆开包在外面的油布,见是四册薄薄的经书,随手扔给张无忌一本:“来看看这经书有什么古怪?”
 
张无忌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两人一齐翻看,书本正文写着歪曲扭八的怪异文字,乃是梵文,行间的空白处,却又以正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张无忌手中拿的是第三本,埋头仔细辨认了一番,浑身一震,从张无惮手中取走第一本,看了前三句后便叫道:“这是《武当九阳功》中的句子!这本难道就是原版的《九阳神功》?”
 
张无惮震惊道:“不是说这本经书早早就遗失了吗,连少林都无从得到,怎么会在猿猴肚子里摸出来?”
 
张无忌也是挠破头都想不明白,半天后道:“那咱们怎么办?”
 
张无惮恨铁不成钢,抬手轻轻拍在他后脑上:“能怎么办,练啊!”傻小子,知不知道多少武林名宿能为这四本经书杀得血流成河?这么大的机缘喂到你嘴边,都不知道张嘴咬下去吗?
 
张无忌嘿嘿一笑。两人又四下采了些对路的药草,给老白猿敷在伤口上,它此番能否活命也得看天意。
 
过了一日,张无忌再来看时,却见那白猿已经睁开了眼睛,当下欣喜不胜,摘了些瓜果喂给它,又捧了水给它喝,自此一日三餐都来给它喂水喂食。
 
如此待得一月后,白猿已经能重新站起了,肚上脓疮也已愈合。它养伤时让张无忌喂得周到,毛皮油光发亮,比之先前强壮了许多。
 
等它从林间消失的第二日,张无惮一醒过来,见所居洞口外面堆着四颗拳头大小的蟠桃,推推张无忌,笑道:“你的猴子朋友报恩来了。”
 
张无忌跳出洞口,却不见那白猿的踪影,连声呼唤也没有应声。自此每日醒来,他们都能在洞口捡到四个蟠桃。
 
这老猿猴腹中有物还能活至九十岁,多赖在昆仑山以仙桃度日。张无惮吃来,只觉甘甜可口,一时倒觉察不出有什么好处。
 
有了《九阳神功》,除了张无忌日日参习外,张无惮偶尔倒也翻看些。他所练的《九阴真经》第三重,追求的便是“真阳中求真阴”,同九阳中记载的经文相互印证,自觉所得甚多,只苦于迟迟突不破障壁,仍然停留在第三重不得入第四重。
 
如此又苦熬了半月有余,算来他们在这地方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张无惮已将《九阳神功》背得滚瓜烂熟,对张无忌道:“还有十日便是太师父寿辰,咱们且回去为他祝寿,这《九阳神功》,正是给他老人家最好的贺礼。”
 
他刚穿越那阵还想,要是有了真经秘籍便能量产一流高手来对抗鞑子了,如今已知这念头荒谬至极。换个天赋平平之人,若学一等秘籍,强习二十载,总能成个二流高手,所谓“刻鹄类鹜”。可若扔给他本《九阳神功》,哪怕学上百八十年,进境缓慢,动辄便有走火入魔之危,所谓“画虎类犬”。
 
毕竟此世张无忌投托在武当门下,他发现了至尊宝典武功大进,总不能就此将秘籍贪下。何况张三丰就算拿到了《九阳神功》,断不可能全派修习,连《武当九阳功》,除了张三丰并武当七侠,三代弟子中,目前也便只有张无忌和宋青书可学罢了。
 
张无忌想得远没有他复杂,他凭借着《武当九阳功》打底,已经入了第二重,早便在此地待腻歪了,二话不说便应道:“好,咱们快快回去。”
 
他倒是有些不舍那白猿,走时频频向后看去:“它自己摘来的果子还不知够吃吗,若还是每日往洞口放蟠桃,可就白白浪费了。”
 
张无惮劝道:“这白猿已通人性,它次日来时,看到洞口的果子还在,便该知道咱们已经离开了。”
 
张无忌一想有理,倒也不再挂怀了。
 
他们顺着窄道爬出去,顺着张无惮先前刻下的凹洞而上,却看到崖边摆着灵位、贡果,还有一捧干枯的野花。
 
张无忌还懵懂着,张无惮倒是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似笑非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这辈子就在女人身上吃亏,这次虽差点没了小命,可也有人惦记上你了。”
 
野花并未完全干枯,该是近日才放上的,若真有人做戏,也不会在当他们死了后还一做做上两个多月。张无惮对向念柏的疑心去了大半,看灵位上写着“二位恩公”云云,便道:“这姑娘倒是知恩图报,可惜至今仍不知是谁救了她,要不要留下字迹表明身份?”
 
张无忌满脸通红,连连摇手道:“我救她,盖因看不过那两个混蛋侮辱一个女孩儿,又不是图她感激什么的……”他连那人模样都没看清楚,更无丝毫遐思。
 
张无惮伸手将牌位上的字迹毁掉,另以指刻道:“举手之劳不足为报,侥幸未死,姑娘不必挂怀。”他又将牌位放回原处,料定向念柏自会看到。
 
兄弟两个出得昆仑山地界,行出百里,经过跟陆小凤会面的小镇附近。此时三月之期未到,张无惮并未在意,隔着老远却见火光冲天,忙快步赶至。
 
却见村镇泰半房屋被毁,街上横死者遍地,所存者十不足一。十五六名女子被剥光了衣服,摁在地上强女干,犯事的却是百余人一伙元兵。
 
此地偏僻祥和,原无元兵过境,不知如何今日竟遭了这等劫难。
 
张无忌大怒,拔剑便要迎上去。张无惮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先杀弓兵骑兵。”
 
一百人实在不是个小数目,这伙元兵已然成了阵势,幸而此时大多武器离手,可得趁他们反应不及,先将威胁大的尽数杀掉。
 
张无惮当下指了几处弓兵,两人分批次悄悄上去将人宰了,将包围圈子不断缩小。
 
一名头领打扮的元将正对着地上趴伏痛哭的汉女解裤头撒尿,正哈哈大笑间,喉头一凉,让张无忌在背后捅了个通透。
 
正中央十余名元兵骤见首领被杀,匆忙间不及穿衣,让张无忌砍白菜似的尽数斩于剑下。再去看那女子,却发现她已经咬舌自尽了。张无忌气得浑身发抖,拿剑对空狠狠挥了几下,含泪脱下外袍,将还活着的几名女子身体遮住。
 
张无惮此时扣着两名想射暗箭的弓兵从房上跳下来,见张无忌双目赤红要扑上来,拿腿将他顶住了:“等等。”
 
他道:“我问一句便答一句,你们两个说法要有一句相背,我便戳你们一个窟窿。”
 
张无惮刚在他们面前,将另外三人打得头骨崩碎,这两名元兵跪在地上不住发抖,闻言争先恐后表白忠心。
 
“此地可还有旁的军队?”张无惮说完,见一个立刻叫道“有”,另一个却犹豫了一下,当下一剑将他右脚剁了下来,笑吟吟道,“怎么,不干人事便罢了,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
 
他特意等那人撕心裂肺哀嚎了一阵,看两人当真吓破了胆子,被砍了脚的这个则还罢了,另一个直接大小便失禁了,方继续道:“你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两人不敢隐瞒忙说了,他们虽然措辞不同,意思却都一样,原来南边刚没了个周王,两月前北边又冒出来了一个太平王,取“天下太平”之意,这伙元兵便是奉命前来围剿的。
 
鞑子过处,寸草不留,这周遭只有小乡镇,可是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便分成几拨四下骚扰。来这小镇上的本有三四百人,其余人烧掠一通便回军营了,这百余人只是剩下收尾的。
 
张无惮眉头紧皱,缓缓道:“太平王?”据他所知,元明之交并没有这么个自立的藩王,倒是古龙的《陆小凤传奇》原着中有提到太平王。
 
对许多人来说,太平王不是关键,关键是太平王的儿子宫九,可对张无惮来说,太平王比他儿子重要多了。若当真有太平王,怕还有原着中利用叶孤城造反的南王,那中原的势力划分便该重新洗盘了。
 
张无惮将这两人刺死,摸摸下巴道:“走,咱们回武当。”
 
张无忌稍一犹豫,听他继续说道:“怎么,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行侠仗义,凭着一把剑就杀光数千元兵?”
 
张无忌满目苍凉,环视周遭景象,紧握拳头道:“待我学成神功,定当杀光这帮畜生!还我汉人河山!”
 
后面这句话,他听过许多次,可从未真正放到心中,到了此时,亲眼见到乱世之景,人命如草芥如尘土,心头震荡难以言说,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郑重无比。
 
张无惮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画风才对,生在乱世,怎么能把精力用在纠结四个女人要娶哪一个上。
 
他未再搭理一边说一边激愤掉泪的张无忌,四下搜罗一番,将侥幸未死的村民都聚拢起来,伤势轻的扶着伤势重的。
 
本来上千人的小镇,如今存活者不过数十人,壮年男子更是一人也无,最早遭到残杀的便是他们。张无惮跟每个人对视一番,视线一一在他们混合着血泪的脸庞上扫过,方才沉声道:“怕还会有元兵来此,我护送大家先行逃难,路上旅途奔波劳苦,还请大家都担待。”
 
众人有的哭泣出声,有的一脸麻木目视前方,另有几个尚能行动的走出队列来,帮着张无惮砍伐树木做了辆木车。
 
死去元兵未骑走的马匹倒是富余,当下伤重的上了马车,伤势轻的骑马而行,剩下的马匹让张无惮系在一起,队伍拉开倒也有几分声势。
 
张无忌在前面探路,碰到零散元兵便杀,大股元兵便避开,如此行了数日,碰到有被屠村的镇子,伤残人士不断增加,好不容易出了元兵驻扎之地,方算松了一口气。
 
此时便是日夜兼程回武当也是迟了,可同这群人比起来,给张三丰祝寿也不是非去不可的,张无惮一直将他们护送到就近的天鹰教驻地,嘱咐舵主将他们送至南方红巾教根据地,这才离开。
 
第45章:还书少林
 
护送难民费了太多时日,等他们回转武当时,大寿已过三日,守山的三代弟子俱都识得张无忌,隔着老远便纷纷围了上来,欢喜不胜。
 
行云童儿跟张无忌玩得最好,也最是高兴,连声道:“小师叔可算是回来了,师叔祖们一直记挂着您呢!”
 
他们这一走将近半年,头两个月还有信函发回,后三个月音信全无,连张三丰寿辰都没有响动,张翠山早就着急得不行。武当上下虽不敢说什么,心中也都疑他们遭遇了不测,连这寿辰过得都没有多少喜庆味道。
 
两个知客童儿行云和流水,一人拉着一个,将他兄弟二人拽上山,口中嚷呼不住,引得许多前来祝寿还未离开的外派弟子纷纷侧目。
 
宋青书正监督几名三代弟子练拳,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隔得远些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这般叫嚷实在不成体统,从演武场出去,呵斥道:“紫霄殿前,怎能……”
 
一句话未说完,竟然看到了张无惮二人,宋青书怔了一怔,喜道:“原来是你们回来了!好!好,快去给太师父请安!”当下便抬手想拍,做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忙把胳膊放下了,假意咳嗽道,“嗯,太师父和师叔们正在紫霄殿议事,还请两位暂且跟我去外堂等待。”
 
他硬撑出一副“宋师哥才不跟两个知客童儿似的,有点屁事儿就连蹦带跳”的淡定脸来,却不时拿眼看他们,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张无忌一时有些茫然,宋青书待他一向是冷淡得多,两人作为三代弟子魁首,更是无丝毫交情,他也能感受得到宋青书对他隐隐的敌意。
 
却不料这次回来,宋青书态度大变,张无忌虽看出来他对自家亲哥自有一番亲热感激之情,可他对自己的态度也软化温和了许多。
 
这当然是好事儿,谁过日子是奔着成仇去的呢,张无忌也不想同宋青书交恶,便也回了他一个笑容。
 
宋青书引他们到紫霄殿侧殿而坐,道:“你们这一去半载,可是急坏了太师父和师叔们,可是碰到了危险?”
 
“若非有事耽搁,也不敢误了为太师父祝寿。”张无惮略去恶人谷和在猴肚子里发现了《九阳神功》一节,其余的倒是都简略同他讲了。
 
宋青书叹道:“我看无忌师弟也稳重了许多,可见当真还是下山修行更历练人。”他上次下山便差点身死,不说他自己心有余悸,张三丰和宋远桥也都不赞同他再下山,估计还得再过上半载,才能求得他们态度松动,放他再行下山历练。
 
宋青书言语中颇有遗憾之意,却也暗含恐惧,张无惮道:“日后咱们师兄弟三人一并下山,凭他什么妖魔鬼怪,咱们都能斗上一斗!”
 
宋青书心生欢喜,心想若真能成行,既全了师兄弟情谊,又能三人互为臂膀,横扫诸多邪魔,去了自己的怯意,自然是千好万好。
 
只是听闻张无惮许了张无忌一年多方才携他下山,可见是当真事务繁忙腾不出手来,宋青书虽让他说得心头血热,却也没当下约定时日。
 
三人转而说起此次张三丰过寿之事,宋青书想起一事来,忙道:“峨嵋派这次乃是静虚师叔、贝锦仪师姐二人,携着十余名女弟子一并来贺。其中有一位周姑娘,年岁尚小,想是师太新收的女弟子,一来便问你下落。”
 
既然是新收的小弟子,本不该放她行走江湖,偏偏又能随着其余师姐一并前来,宋青书猜测怕是周芷若向灭绝师太苦求来的,想到师太一向不苟言笑的模样,怕她也是费了相当一番功夫的。
 
需知年岁之差,越长大便越不觉得,二十四岁的宋青书见到十八岁的周芷若,一下便动了情思。可此时他二人初见,宋青书年近十八,周芷若却还只是十岁出头,再容貌清丽,也不过是个未长大的小丫头,心中并不把她当同龄人看待,自然也就没什么旖旎之思。
 
何况周芷若一来便问张无惮,得知他不在便失魂落魄的,临走时还特意托人转达口信,不仅宋青书觉得,武当诸侠都觉得怕两人暗通情谊。
 
张无惮并没有忘掉曾跟周芷若约定每年张三丰寿辰相见,他急着赶回来便是为了如此,本想五日足够,谁想碰到了元兵屠杀村落。
 
他见宋青书说完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有些戏谑之意,心头一动,问道:“宋师哥,不知周姑娘可还留下口信了?”
 
他这句话问出来,宋青书更笃定他二人有情,腹中暗笑,恐他面上尴尬倒未表现得太明显,若无其事答道:“是啊,周姑娘请你若是有空,去峨眉见她一面。”
 
张无惮点头应了,又问道:“宋师哥,不知华山派这次派了谁来?”
 
宋青书料想不到话题转得这样快,顿了一顿才道:“说来也怪,今年又不是整寿,但是君子剑岳掌门连并他夫人亲自来贺,端得是给武当撑面子。”
 
定然是岳不群想借此谢过他说动风清扬一事,正邪终究有别,他不好明着向天鹰教示好,便拐了这么一个弯,以示善意。张无惮心中有数,隔了一阵,又道:“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没有来吗?”
 
宋青书摇头道:“没有,岳掌门没有带弟子来,只携了夫人并膝下娇女岳姑娘。”
 
岳不群先前并不知他有事耽搁没能来祝寿,该盘算过把令狐冲带来跟他拉关系的,人却没来,可见是还在思过崖上没有放下来。
 
张无惮禁不住笑了笑,估摸着里间议事一时半会儿还完不了,便先借了信鸽来传信下山,命封弓影将泡好的蛇胆大补酒送上华山。
 
也不用专门说是给谁的,只道赠与掌门夫妇,他们自当明白他的意思,定会转赠给令狐冲。张无惮有心去华山看看憋了半年的人是什么可怜模样,但近期内实在是抽不开身,只好先送几坛子酒上去,聊表心意了。
 
他放飞了信鸽,又跟张无忌和宋青书说了会子话,中堂的门这才打开,宋远桥和俞莲舟当先走了出来,其后才是步履缓慢的俞岱岩。
 
俞莲舟看清楚门外候着的三人时,惊喜叫道:“无惮,无忌,你们总算回来了!”
 
张翠山走在后面,正留心着俞岱岩不便的行动,既顾虑三哥不肯让人搀扶,又怕他当真摔倒,听到这一声呼唤,始知两个孩子平安抵达,心头剧烈跳动,只觉一阵狂喜。
 
可他绝不肯使轻功越过俞岱岩抢到前头去,强自收摄心神,仍然慢吞吞走在后面,却见张无惮和张无忌冲进门来。
 
张无惮见他脸上满是焦急欣喜,却又不肯走快,自然明白他什么想法,先跟俞岱岩用力拥抱,见他也是喜形于色,喊道:“三伯,侄儿给您请安了!”
 
俞岱岩不觉也抬高了声音,应道:“好孩子,回来了就好,快去见见你父亲!”说着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费力地扭过头去,“翠山,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张翠山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张无惮见他神色狂喜,深觉不对,当下一把拉过张无忌来往前面一塞。
 
是谁都一样,反正他不挑。张翠山于是先将挨得近的张无忌扒拉到怀里,抱起来转了一圈,哈哈大笑,又去看长子,却见张无惮笑嘻嘻挽着俞岱岩的手臂,心知这下是没办法也抱他起来了,只好笑骂道:“臭小子,就数你心眼多!”
 
张无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挣扎着落到地上,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脸来,哼道:“哥,你还是我亲哥呢,怎么就拿我顶缸?”能不顾一切扑下悬崖拽他的人,今天就这么把他推向虎口了,真是大大的坏。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傻孩子,你该长大了。张无惮将俞岱岩搂得更紧了,听得张三丰从内堂道:“无惮孩儿,无忌孩儿,都进来,让老道看看!”
 
宋青书告退了,武当七侠倒是重新入了大堂。
 
张无惮当先拉着弟弟请罪道:“孙儿们在外跑得太疯,竟然未赶得上给太师父过寿,实在罪过。”
 
“人每年便过一次寿,错过了一次又怎么了,这算什么罪?”张三丰含笑说到这里,笑容转淡,告诫道,“你们有罪,也罪在不该连续三个月未传信回山,累你父母并师长担忧。”
 
两人连忙恭声应了,张三丰又笑道:“都起来吧,我知你们定是碰上麻烦了才不能传信回来,能平安回来已经是大喜事了。”
 
他一使眼色,殷梨亭和莫声谷上前来将他们扶起来了。张三丰这才道:“这一行收获如何?”
 
张无惮看了张无忌一眼,见他对自己示意,便出面将此番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待说得从猿猴腹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时,张三丰只是惊奇,待见张无惮双手捧上四册薄薄的经书,方知这布包中是什么,悚然动容。他年少时在少林藏经阁当洒扫小僧,这《九阳神功》本便是从他的师父觉远大师手中盗得,张三丰自然认得。
 
张三丰一下便站起了身,恭恭敬敬双手接过经书,翻开来一看见果真如此,抚摸书册,回忆着少时与觉远大师的种种,不禁潸然泪下。
 
武当七侠都惊住了,宋远桥和俞莲舟抢上前来扶住他。张三丰摇了摇头,将他们推开,拉着张无惮和张无忌的手,叹道:“当年少林门规森严,疑我偷学了武功,若非师父舍命护我,我早便被废了武功,死在少室山上了。他老人家死前仍在介怀未曾为少林寻回此书,彻夜背诵《九阳真经》经文,让郭襄女侠和我听了,始有后来的《峨嵋九阳功》和《武当九阳功》。”
 
他前半生的跌宕起伏,便同这经书有脱不开的干系,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更兼想起了同这书有关的人和事,神色怅惋,叹气连连。
 
七侠听到这里,始知这竟然就是夹缝中写有《九阳真经》的那本达摩东渡所携带的原本《楞严经》。宋远桥身为掌教大弟子,劝道:“师父,此乃我武当幸事,更可了却觉远师祖当年夙愿,原是天大的喜事,还望您莫要因之伤身。”
 
张三丰抚摸经文良久,方道:“这本就是少林遗失之物,如今重又寻回……”
 
他说话间看向张无惮兄弟,张无惮听其音便明其意,叹一声张真人真乃诚诚君子,笑道:“这经书奉上给您,该如何处置,全听凭您的意见便是。若能奉上少林,了却旧日种种尘缘往事,自然也是好事一桩。”
 
张三丰昧下也好,转赠也罢,短期来看,武当算是他的铁杆,经书便宜了武当可比赠与少林好得多,可从远期来看,同少林修好的好处则要大得多了。
 
“这书,有无忌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老道怎可擅自处置。”张三丰还有些踌躇,真按照派别论,天鹰教还占了一份干股,尤其此等当世一等一的武功,干系实在重大。
 
张无惮笑道:“不若您派侄孙去少林奉还此书,侄孙还有些上一辈的恩怨需同少林派计较。”
 
张三丰看张翠山和张无忌都是一脸茫然,也不知张无惮打得什么主意,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笑道:“好,便让翠山与你同去。”
 
当年张翠山刚返回中原时,恰逢他百岁整寿,少林也是人多势众上山逼问,幸而张翠山应对得到,并未漏了口风。
 
张三丰倒是得张翠山俱实以告,心知谢逊仍活在世上,而谢逊曾赤手空拳打死少林四大神僧之首的空见神僧,他请张翠山一并前去,便是想将这等恩怨一并勾去。
 
张翠山急忙领命。张三丰留他二人单独说话。
 
其余众人从紫霄殿退了出来,走出老远,莫声谷忍不住道:“少林一直宣扬师父不过是少林弃徒,偷学了他家的武功,那日又来合众来山上逼问五哥,全不是好东西,师父待他们可未免太客气了。”
 
若说《九阳神功》此等当世瑰宝,拿不到就罢了,拿到了还没捂热乎就这般送出去,便连武当七侠都颇觉失落,这本也是人之常情。
 
俞莲舟看他一眼,道:“师父有大胸襟大气魄,要跟你似的,一点小仇还得记着过年,那成什么样子了?”
 
莫声谷嘿嘿笑道:“我是小胸襟小气魄又怎么了,我就是个俗人又怎么了?”说完后一打眼,见张无忌低头不语,摸摸他的脑瓜,“咱当俗人当得乐呵着呢。”
 
他还当张无忌是不高兴张三丰将经书送出去,便有心安慰他,却见张无忌抬起头来惶恐道:“七师叔,我、我早已将经书背熟,甚至都开始修炼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又怎么了,本就是你发现的《九阳真经》,那帮秃驴不感激就算了,难道还敢反过头来责怪你?”莫声谷说完后,顿了一顿,叹道,“我这几个小侄子,可都是比我有能耐有造化的。”
 
他生性磊落,见两个小侄子下山溜一遭就能捧回这么好的宝贝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之意,勉励道:“这破书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来,自当有独特之处,你当好生参悟,待学得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武功,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张松溪深谋远虑,低声道:“这经书师父看了便罢了,可既然无忌也知晓其中内容,咱们断断不可声张,免得惹得小人觊觎,害了他性命。”
 
想到俞岱岩十年卧床之苦便因身负屠龙刀而起,众人俱都肃容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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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丰参阅了半月《九阳真经》原本,以他如今武学大家的眼光,取其精华之处,将《武当九阳功》也加以改动。
 
临行前,他郑重将四本经书交给张无惮,笑道:“因怕让人探听了去,再徒生波折,我去信少林,只言明遣徒弟过去。少林百年名派,门人弟子无数,难免有目空自大者、有见识浅薄者,不当你们是送财的童子,只当是武当上门讨债,有些委屈,还得烦你们多担待。”
 
他也担心若提前告知拿到了《九阳神功》,少林那边若不慎漏了消息出来,路上再有小人作祟。
 
张无惮笑道:“太师父,依着孙儿多嘴,这经书,该当您亲自送上少林才是,好好羞一羞那帮秃驴。”
 
张三丰怔了一下,“咦”了一声,失笑道:“怎么不早些说?”想到亲手了却这桩是非,还当真让他心动。
 
“我是想着,您若是早便惦念着重回少林,衣锦还乡嘛,自是少不了啪啪啪打脸的戏码,怕心神都给勾去了,如何还能静下心来研读经书?”张无惮答道。
 
他如今跟张三丰混得熟了,知道他向来喜爱跟小辈们玩闹,言谈间便故意说些亲昵取笑之语。
 
张三丰哈哈大笑,他向来不讲究排场,当下跟旁边的小童儿吩咐一声,便道:“好,那老道此番便衣锦还乡,重上少林!”
 
左右两个小童只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料不到能有此着,待他们走出去老远了,这才醒过神来,顿顿脚连忙去知会宋远桥等人。
 
宋远桥得知消息后也愣住了,挥退童儿后,禁不住苦笑道:“师父越上了年纪,越爱跟小孩们……一般了。”
 
此间就只他和张松溪二人,抱怨一句张三丰的闲话也无妨。他不能明指张三丰胡闹,可一代宗师这说走拍屁股就走了的做派也着实让人好笑,宋远桥说罢,连连叹气不住。
 
张松溪也颇觉无奈,眼中却满是笑意,说道:“只消他老人家高兴,这又值什么呢?师父本就常年闭关,今日也是径自离去,他老人家是知道有大师哥在,处理门派事务,自是不在话下。”
 
宋远桥却道:“我便是太看重规矩礼节了,常常自误,却学不来师父半分的洒脱。”
 
他如何不知张三丰真正属意的掌教弟子是张翠山,便是极为喜爱其脾性。宋远桥时时会想,若非张翠山青年时期失踪十年,怕今日轮不到他坐上这个位置。
 
如今张翠山归来,兄弟想得,他便总觉这位置是从师弟那偷来的,可私下再三向师尊请辞,张三丰都只是笑他多心而已。
 
宋远桥看张三丰已无更改传人之念,心中自是大为惶恐,生怕辜负了师父的厚望,日夜勤勉,将派中上下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张松溪道:“众生百态,一人有一人的性情,大师哥何必介怀。莫说咱们师兄弟七人了,单看无惮和无忌,一母同胎的两兄弟,刚回到中原时性情都天差地别。天性天性,便是天生的性情,老天爷给的,可更改不了。叫我说,大师哥一味执着于此,才是真的在自误呢。”
 
宋远桥一想,深觉有理,张无惮精明强干,张无忌天真烂漫,两人却都是极好的孩子,可见性情本就无高下之分。
 
若是哪一天张无忌哭哭啼啼来跟他诉苦,说缘何哥哥能做到如何我就做不到如何,他也会心中觉得好笑。怕他一味推辞首徒之位,在张三丰眼中,也如孩子一般可笑。
 
宋远桥寻思一通倒也便放下了,自嘲道:“我还说青书被‘三代首徒’的名声给束缚住了,其实自己还不是过于看重这无用的虚名?”
 
宋青书是想占据首徒之位,护不住就郁郁寡欢,他是想一意推辞,推不掉就惴惴不安,可说来本质都是相同的,父子两个都将其捧得太重了。
 
张松溪观其神色,知他总算是想通了此节,心下一松,笑道:“我原还担心五师弟和无惮两人路上再遭了不测,如今有师父跟着,却是断断无碍了。”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等日后见了师父,可不能这么说,免得他老人家听了夸,日后一兴起就撂摊子跑路,这可不美了。”宋远桥想想那般场景,也禁不住笑了,摇头道,“只盼他们此行万事顺遂吧。”
 
第46章:大雄宝殿
 
自武当到少林,这一行走得十分畅快,张无惮正好拿九阴第三重的疑问向张三丰讨教,两人就阴阳之说互相探讨。
 
张三丰是当代数一数二的武学大家,张无惮则凭借着上一辈子的开阔眼界,勉强倒也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张翠山也十分高兴长子得师父青眼,想到张无惮此时的武功已算得上江湖一流高手,张无忌也修习《九阳真经》,一双麟儿皆前程可期,不禁琢磨起要是能跟殷素素再生个女孩儿,那真是万事皆足,这辈子圆圆满满了。
 
他们一路来到嵩山地境,张无惮服侍两位长辈上座,下楼点餐,按照张三丰的口味点了几个清淡的素菜,又要了一个咸辣菜。
 
小二一一记录在案,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问道:“客官,还需要别的吗?”
 
张无惮翻看着菜谱,头都不抬道:“再加一道汤羹吧,星星,我呢初到贵宝地,你来给推荐一个这地方的特色汤羹?”
 
“……”小二吧唧吧唧嘴巴,倒也没耍赖不认,奇怪道,“我这次可没故意露出破绽,你是怎么发现的呢到底?”
 
张无惮不答反问:“是陆小凤请你过来帮忙的吗?”
 
三个多月前,陆小凤允诺要去调查那个古古怪怪的铎梨老者,两人本来约定在当时碰面的小镇再相见,可惜那小镇早已被毁,再加上张无惮短时间内抽不开身,他已命人去那附近等待陆小凤出现,向他表明情由了。
 
说起这个来,司空摘星轻蔑地撇了撇嘴巴,紧盯着他逼问道:“我问你,我跟你熟还是陆小鸡跟你熟?我向着你还是陆小鸡向着你?我有能耐还是陆小鸡有能耐?凭什么这事儿你不来找我,偏偏让陆小鸡去查?”
 
他平生最爱跟陆小凤在人间百事上较量个高下,张无惮一听就笑了,拱手道:“司空兄乃专才,陆兄乃全才,两位各有所长,各擅胜场,都是我极好的朋友、知己。这桩是非极是棘手,还盼两位能看在小弟的面上,通力协作,不使周王遗孤被歹人所害。”
 
“……”司空摘星扭头看了他半晌,叹气道,“我就纳闷了,你是不是早知道此间还有第二个人在?”
 
他话音刚落,从柜台内侧便冒出来了个人影,身着大红披风,嘴巴上两撇极为精致的胡须,正是陆小凤。
 
陆小凤哈哈大笑道:“好,我果然没错看小兄弟!”一边走过来跟他用力拥抱,一边斜着眼睛得意洋洋地睨着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又撇了撇嘴角。张无惮素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本料定当着自己的面时,张无惮该很给面子地损陆小凤一通来捧他呢,想不到这小鬼比老鬼还油滑。
 
张无惮面露微笑,他此时的功力稍逊于陆小凤,是以陆小凤使出全力屏息偷听,他还真没觉察到什么——但司空摘星逼问他时两眼放光的模样他还是看得出来的,自然得想上一想了。
 
三人见过,张无惮指了指头上,歉意道:“我今日是陪着两位师长而来,有些话咱们迟些再说。”
 
陆小凤道:“那位铎梨老人,竟似牵扯了一项极大的阴谋,我跟踪他一路来到了少林,但恐似乎他已经觉察了,一个多月没有任何异动,我这才将司空也给请了过来,合二人之力一齐监视他。”
 
张无惮团团作揖道:“累二位为小弟费心了。”
 
司空摘星嘿嘿笑道:“小鸡这句话的意思是,三个月内他连鸡屁股都没查出来,期限还得延长呢!”
 
陆小凤白他一眼,叹道:“他一日不动手,我便得等一日。不过想来再过一个月,总该摸清楚了。”
 
他虽等得颇为不耐烦,但深知那老和尚越沉得住气,便越是有所图谋,倒也还能沉得住气。
 
陆小凤两眼放光道:“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又跟鞑子朝廷有关,若真查清楚了,真是千好万好!”
 
既然他们此时都在少林,那就无需再约定在昆仑山下小镇碰面了,何况那小镇也给毁了。
 
两人商量了一阵,三击掌为誓,陆小凤道:“一个月后,江南百花楼见!我这次定然不会失约。”
 
张无惮应了,同他们二人告别,自上楼去了,推开门见张翠山立刻看了过来,便道:“孩儿在楼下恰好碰到了两位好友,一时说得热闹,回来迟了,还请太师父和爹爹见谅。”
 
张三丰笑道:“这有什么,你们年轻人玩得好,自然是好事。”
 
他知张无惮向来心细如发,他没有依礼将两位好友引荐给他,定然是身份并不合适,他交游广阔,这两位朋友出身并非正道也是有的。
 
张三丰并无追问之意,不多时小二上来送茶端菜,张无惮一看便知是真的小二,估摸着司空摘星和陆小凤已经双双离开了。
 
用过餐饭,三人便径上少室山而来。昨日张三丰已去信少林,告知此行乃是为归还少林真经瑰宝而来,是以少林方丈空闻携二位师弟空智、空性算着时辰,已然候在山脚下。
 
当官的不打送礼的,《九阳神功》威震武林,便连少林出家的高僧也不能免俗,俱都笑意盈盈,态度亲善和蔼。
 
张三丰抢上前去,躬身行礼道:“有劳空闻方丈并二位神僧出迎,何以克当?”
 
空闻双手合十还了个佛礼,笑道:“张真人乃当代武学名家,年岁上更是无出其右者,说来我们师兄弟尚且是您晚辈,劳您亲自护书而来,已是大大的不该了,若是连下山相迎的诚意都没有,岂不惹得天下英雄耻笑?”
 
张三丰算是觉远大师的弟子,觉远的辈分却比三僧都高了三辈,真论起辈分来,张三丰都能算是见闻智性四大神僧的太师叔。只是少林一向视之为少林弃徒,自然不肯论资排辈,真给自己找个便宜祖宗供着。
 
双方见过后,空闻亲自迎他们上山,走到半山腰便有罗汉堂十八武僧在等候,再往上走,大雄宝殿之前,更是有十余位“圆”字辈大师率领诸多少林僧侣守在门口。
 
化名“圆真”的成昆赫然便在其中,张无惮一眼扫过去,见他双手垂在腰侧,以法衣长袖掩住了右手。
 
他的视线并未在成昆身上停留,很自然转了过去,不动声色打量剩下的“圆”字辈弟子。
 
张三丰本以为有三大神僧相迎便算了,却不料后续竟然有此等排场,脚下越见迟疑,禁不住道:“方丈大师何苦以这等礼节相待?”
 
空闻笑道:“这些僧侣聚集于此,非单为了真人一人,听闻达摩东渡所携带的原本《楞严经》于今日终归我寺,是以诸弟子怀着诚诚向佛之心,前来瞻仰叩拜。”
 
空性性烈如火,颇为心急,忙接话道:“真人有所不知,昨日接到您的传书,方丈师兄带领全寺一百零八位高僧斋戒沐浴,方才下山迎接于您!”
 
少林与武当芥蒂本以颇深,诸位僧人皆认为武当派的功夫都是从少林偷去的,但此番张三丰拿到了《楞严经》甘愿归还,实在是出人意表,人人皆感念他的恩情大义。
 
张三丰闻言,将四本经书从怀中取了出来,双手递交给空闻,见空闻含笑并不肯接,心知看少林此番作态,怕是要经过郑重庄严的佛礼才肯迎《楞严经》归寺,便也暂且捧着。
 
等入了大雄宝殿,张三丰坐了客座首位,拉过站在身后侍立的张无惮,对三位神僧道:“这位便是红巾教教主张无惮,乃老道座下五徒张翠山之子,这本经书,便是他在昆仑山上所得。”
 
红巾教在南部声势赫赫,但在中原北部,名声尚未传扬开来。三僧初次听闻这名头,俱是一愣。
 
空闻久居少室山上诵经礼佛,不理江湖世事已久。倒是空智灵醒些,忙道:“这位张公子既是张五侠长子,莫非便是天鹰教紫微堂堂主?”
 
张无惮笑道:“晚辈虽出身天鹰教,却已于一年前离教而出,另立门户了。”
 
张翠山和天鹰教教主之女结亲,两个男孩儿一个养在天鹰,一个养在武当,此事颇为离奇,所知者甚众。
 
经空智这么一提醒,空闻便将眼前之人对上了号,合十致意道:“小友惠及少林,多谢多谢。”
 
张无惮连忙还了一个俗礼,诚恳道:“这数百年来,贵寺与我明教争端四起,门人弟子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双方无不痛心。如今晚辈侥幸寻得这部失踪近百年的《楞严经》,怕正是我佛慈悲,有意以此来化解百年争端。”
 
空闻怔了一下,大感棘手,不觉看向空智空性,这同武当的恩怨一笔勾销也便罢了,横竖两派并无多大的冲突,不过是互相看不上眼罢了。
 
可少林作为正道魁首,同明教当真是仇深似海,不说别人,便连他们三人都有许多弟子死在明教手中,个中恩怨,又岂是一句半句话能抵消的呢?
 
可《楞严经》确实乃是佛教瑰宝,更别提上面所写的《九阳神功》,这位张公子能将此经书奉上,已经足见其诚意了。
 
空智唯有叹气,倒是空性怒道:“这算什么,门下弟子死伤就算了,但连我空见师兄,都是死在明教金毛狮王谢逊手中,此仇如何能这般轻飘飘就了结了?”
 
他在此间插话已是大为不妥,何况言辞又这般激烈,若是激得旁人拂袖而去,满寺武僧固然能将人拦下,可岂不成了武林笑柄?空闻心中暗暗着急,下意识看向张三丰,却见这老道人只顾高坐,微笑不语。
 
空闻万分无奈,始知张三丰亲自驾临少林,原来竟是存了为他徒子徒孙撑腰之意。
 
他正作没开交处,却见张无惮道:“前辈身为少林高僧,却一味执着于以血还血、以命偿命,纵然将明教上下杀得一干二净,难道空见大师便能死而复生了吗?”
 
空性听得烦躁难安,怒道:“难道我一拳将你爹娘打死了,你倒是还能对我笑脸相迎?”
 
张翠山便陪着张三丰在一旁,这话如何说得,空闻连忙呵斥道:“师弟,不可这般无礼!”
 
张无惮笑容尽去,拿眼瞅着空性,冷冷道:“若有人伤了晚辈爹娘,晚辈定然十倍以报,灭他满门上下。”
 
空性更是大怒,吼道:“你自己做不到,还有脸来说我?”
 
“晚辈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俗人,可大师乃是少林四大神僧,常常以‘冤冤相报何时了’来告诫众生……”张无惮说到这里,特意拖长尾音停顿了一下,方补足了后半句,“我原想这对大师来说该是轻而易举之事,想不到大师自己做不到的,竟然也拿来要求旁人。”
 
空性张了张嘴巴,哏了好半天后,才道:“我可从来没有跟旁人说过这种话……”
 
张无惮颔首笑道:“是啊,想必贵派上下近千僧侣,可也从无旁人说过这等话了!”
 
空性扫视一圈大殿内的众僧,这下彻底哑口无言了。他常年居于寺中,精研武功,虽位列四大神僧,可佛学修养平平。出家人不打狂言,他敢说自己未曾说过这等话,可也知这本就是佛家素来爱来说服众生的。
 
张无惮不去理他,回转身子,看向站在成昆身侧的一位僧侣,走上前行礼道:“敢问这位大师,可是二十年前威震东南的‘铁腕郎君’曾一醒?”
 
成昆本见他骤然看向这边,心头一沉,还当自己被人认了出来,却不料张无惮的视线却没有落到他身上。
 
被点名的那僧侣神色庄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东南大盗曾一醒早已身死,站在这里的唯有罪僧圆宾。”
 
圆宾大师出家前曾是为祸乡邻的大盗,本就不是少林寺中的秘密,只是当着这么多人被提及旧事,他本人虽并不在意,却惹得许多僧人颇觉面上无光。
 
空智道:“阿弥陀佛,圆宾乃老衲弟子。他在俗世做过许多恶事,但受独子病弱而死的感召,早就放下屠刀,归依我佛,日日为伤于他手下之人念经诵佛,二十年来,便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他既诚心改过,小友又何必揭人伤疤?”
 
张无惮看向他,问道:“若晚辈所知不差,当年曾一鸣投奔少林而来,身上可是背负着诸多血案。”
 
空智道:“不错,只是那些施主也早就放下此事了。”
 
“那日江南金刀孙家家主找上门来,岂非是空智大师拦在山门下,告诫孙家主‘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理,费了诸般口舌,方将他劝走的?”张无惮问道。
 
空智叹息道:“不错。”心中已明白他的意思。
 
张无惮笑道:“大师于别人的灭门仇恨,倒是懂得这个道理,所谓‘放下’;但到了自己头上,却又心心念念不忘要为空见神僧报仇,所谓‘空即是色’,却不知是何道理?”
 
他今天张嘴闭嘴逼逼啥“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的鸡汤,固然是在道德绑架,可需知天底下最擅长此类道德绑架的,便是面前这些和尚了。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凭什么只能他们绑架别人,今日就让他们也尝尝被人反绑架的滋味。二十年前,难道真的凭空智几句话便让孙家主心甘情愿放下灭门的仇恨吗?自然不是,盖因少林势大,孙家势单力薄,不能与之抗衡,唯有屈服罢了。
 
便看今日之事,若非张三丰在一旁压阵,这帮少林佛陀们如何能容得下张无惮在大雄宝殿大放厥词?
 
可见佛也好,道也罢,亦或是种种江湖世俗人,拳头大的才掌握话语权,这道理古来有之,诚不欺我。
 
张无惮一番话直说得满堂寂静,唯有圆宾木然而立,口中轻声喃喃着佛经,他面容平和安然,眼中却是负罪的深海。
 
这老和尚修为倒是当真到家,张无惮对着他一揖到底,郑重道:“晚辈今日多有无礼之处,日后定当重上少林,向您赔礼请罪。若非当日空智大师出手相护,少林今日也不会有您这一位有道高僧。”
 
圆宾面容肃穆,既无喜色也无悲色,还了一礼,退回队列中站立。
 
张无惮都把台阶给递了过来,空智精于世故,连忙接住了,应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圆宾徒儿你诚心改过,长伴青灯二十载,阿弥陀佛,实乃我佛慈悲。”
 
张无惮问道:“圆宾大师肯放下屠刀,少林上下倾全派之力护之,自是大善。敢问三位神僧,若谢逊肯放下屠刀,不知几位该当如何?”
 
方丈空闻道:“我圆宾师侄大彻大悟,跪在我师弟座下,自陈平生罪恶,说到动情处,失声痛哭,不惜自废武功。当日情景,全派有目共睹,我师弟感其赤诚,方才破例收他为徒,同谢逊恶贼如何能等同而论?”
 
空性本来在苦思如何应对,听了这番话,眼睛一亮,忙道:“对,我师侄诚心悔过便罢了,可你又不是谢逊,怎么能说谢逊有悔过之意呢?”
 
好,要的就是大师你这样的神助攻,张无惮看着他,奇道:“大师也不是谢逊,怎么能说谢逊便无悔过之意呢?”
 
空性给噎住了,嘴巴微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他总觉得张无惮这番话根本就是歪理斜论,可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气得恨不能扑上去狠狠跟他打一场。
 
张无惮不去理他,转口道:“当然,谢逊早已身故,再纠缠这个也于事无补。晚辈说这么多,只是诸位前辈因谢逊一人,便惦记上明教数万弟子,实在是于佛门宗旨有悖。”
 
空智道:“我少林跟明教过不去,可不是单为了百年的仇恨,更多的还是明教弟子行事邪祟不堪,如青翼蝠王韦一笑者,生吸人血,有违天和。”
 
“有哪个明教弟子作恶,莫说大师看不过眼,便是晚辈见到了,说不得也得插手管上一管,只是上万明教弟子,却并不都是该死的。”张无惮正色道,“如今全国各地农民纷纷起义,正是集全汉民之力驱逐鞑虏的良机。明教百年来一直奋战在同鞑子作战的第一线,晚辈只望少林诸位前辈,莫要因他们出身明教,便对这些反元义士心存偏见。”
 
反元永远都是这个时代的首要问题,他后面这番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中。张翠山固然听得连连点头,满脸欣喜,张三丰也是面露微笑,心中大加赞赏。
 
空闻默然半晌,高声朗诵佛号数声,方道:“小友说得句句在理,此前是老衲着相了,此番想来,着实惭愧。”
 
他这一句话给事情定了基调,空性心下再是不甘,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他还当真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好,只好咬牙不语。
 
却不料空闻话音一转,又道:“今时今日,老衲能代表少林应允此事,不再固执正邪之见,可难道小友也能代明教光明二使、四大法王、五散人、五行旗应下此事吗?”
 
张无惮心头一凛,这老和尚话虽不多,可说得句句在点上,可比上蹿下跳的空性难对付多了。
 
他拱手道:“晚辈如何能代表得了旁人?唯能代表天鹰教和红巾教座下,允诺日后绝不戕害少林弟子。”
 
张无惮说完,见空性面露嘲笑之意,抢在他头里,急急补充道:“晚辈人微言轻,但希望两派摒除偏见,共力抗元的心却不是假的!若是空闻神僧信我,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为此事筹谋,不出两年,定当了结此事。”
 
被他这一番抢白,空性本来的说辞便派不上用场了,只好道:“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明教高层纷乱二十年,至今仍是一团乱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用。你有什么能耐,敢夸下海口,说两年之内便能行?”
 
张无惮看着他笑道:“大师又不是我,怎知晚辈两年内便做不到此事儿呢?”
 
他这是又拿空性的话变个说法噎回来,空性识破他这是故技重施,可他第二次碰到,还是不懂该如何反驳,憋得脸庞脖子通红,怒道:“小子,想走下少室山,先得跟我打一场!”
 
空闻心中大觉不妥,他们既然不把张三丰尊为师叔祖,武当掌教和少林方丈便是同辈论交的,张无惮虽非武当弟子,却是张翠山的亲生儿子,这么一算,生生矮了空性两辈,他以师长之身,怎能说不过人家,便向小辈邀战?
 
只是空闻知道这师弟性烈如火,一恼将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此时若是出言呵斥他,怕他心下更是不服。
 
他颇觉为难,张无惮却浑不在意,笑道:“久闻少林龙爪手威名,晚辈以祖传鹰爪功,正巧想向大师讨教呢。”空性龙爪手的造诣,在同门师兄弟中修为最为精深。
 
张三丰听到此,见空闻满面尴尬,空智也一味叹气,出言道:“若当真能化解两派恩怨,自是大大的美事。”
 
空闻对他笑笑,念着那四册《楞严经》和《九阳神功》,暗叹一声“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只好道:“真人说得在理,此真乃两派之福。”
 
第47章:狐狸尾巴
 
张无惮当然不指望着凭借空闻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就能让少林与明教间百年的恩怨纠葛烟消云散。
 
但好歹今日他也谋得了少林方丈的这句话,何况少林一众高僧该对他这个新晋年轻后生印象深刻了。
 
再者,成昆还在大殿之上,张无惮侃侃而谈,最终说服空闻允诺放下仇怨时,他分明感受到了成昆投射过来的森冷目光。
 
成昆潜入少林将近二十年,不断在其中推波助澜,将水搅得越来越浑浊,甚至还诱使空见甘愿受谢逊十三拳,害得这位神僧惨死。
 
他大半辈子都耗在如何整死明教上,绝不会容许有个该死的王八羔子冒出来坏事儿。有了瞌睡送上枕头,陆小凤不是正在苦恼迟迟不见成昆有何动作吗?
 
张无惮低头看着沸腾的茶水,将茶壶从炉上移开,抬起头来就见张翠山正好笑地看着自己:“想什么呢,上午在大雄宝殿上那等威风,现在知道怕了?”
 
“这有什么好怕的,空性大师的龙爪手几十年前便闻名江湖,儿子纵有不敌,也是功力不怠之故,堕不了殷氏鹰爪功的名头。”张无惮为他倒水冲茶,笑道,“何况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大师又岂会当真伤我性命?”
 
前脚他从大雄宝殿出来,后脚空性就急火火跑来约战了,被张无惮以“远来是客,少林连午饭都不管吗”为由给改约到下午了。
 
这年头少林僧侣其实也是杀生的,尤其三空这等辈分之人,行走江湖时除魔卫道,手上都沾了许多人命。
 
但此乃少室山上,空性说不过就要打,本就上不得台面,只空闻空智都拦他不住,只得由着他胡闹,可也绝不会容许空性打伤张无惮,那是在给少林寺百年的金字招牌抹黑。
 
是以张翠山也并不为儿子安危担忧,一边喝茶一边叹道:“也不知师父如何了。”
 
用过午膳,张三丰提出想去祭拜觉远,当年觉远大师气绝而亡,法身便是在少室山上焚烧的,空闻大师便随同他一并离去了。
 
两人相对而坐谈天说地,捱到过了晌,张无惮自去演武场了。张翠山将残茶泼掉,坐得心神不宁,终究放心不下,也起身追了上去。
 
谁知他行至半道,却碰到了空智大师,对方摁着他要探讨两派九阳功的精妙之处,张翠山只得按捺下担心,跟他谈论起来。
 
讲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突然听到东南角一片混乱嘈杂之声,两人急忙赶过去,还未到地方,却见角落处窜出来一个小沙弥。
 
这小沙弥看起来年岁甚幼,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轻功却实在了得,何况此乃藏经重地,以他的身份绝不该入内,空智心觉不对,伸手要将他扣下。
 
却不料那小沙弥动如闪电,如弹簧般跳起,两指直直向着他的双眼抠来,空智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但见这一招竟然避无可避,勉强闪开脑袋,让他两指戳入左肩。
 
张翠山抢上前来,跟那小沙弥缠斗,却也不是对手,幸而空智忍痛加入战局,两人勉强保持平局之势。
 
这人出手极为狠辣老练,武功之高骇人听闻,自然是某个身形矮小的长者所扮。张翠山几次试图撕下他面部的伪装,却都每每落空。
 
说来也怪,这小沙弥对空智下手毫不容情,百余招已经又折断了他的手腕,可对着张翠山,却连伤他都不肯,只守不攻下,甚至还吃了他一拳。
 
这边人声大作,拳脚相交时更是砰砰大响,自然引得许多少林弟子赶来。一人一边加快脚程往这边支援,一边叫道:“师叔,千万别跑了他,《九阳真经》让他给抢去了!圆法、圆深两位师弟都让他给打死了!”
 
此人正是成昆,他假作焦急模样,这番话以内力送出,原本并不知情的少林僧侣闻言方才明白过来,个个双目圆睁,纷纷加入战局。
 
那小沙弥却并不恋战,一拳打中一个圆字辈弟子的心窝,飞身逃走了。他轻功迅猛,无人能及,成昆率领七八个师兄弟追了上去,张翠山也想追,被空智喊住了:“张施主,先看看我弟子如何了!”
 
张翠山将被小沙弥打中心窝的那名僧人翻过身来,却见他口鼻流血,双眼外凸,已是没得救了。他默念一声“阿弥陀佛”,眼睛一垂,却发现这僧人右拳上死死握着一片白布,想是两人相交时在那小沙弥身上撕下来的。
 
这么短短的功夫,少林损失了三位圆字辈高僧,又丢了《九阳真经》,损失不可谓不重。张翠山暗叹一声,用力将他的手掰开,却浑身都僵住了。
 
——那白布被撕裂之处,有半个黑色老鹰头颅,正是天鹰教教徽上惯常画的那种。
 
空智已走了过来,也见到了这片白布,见张翠山如遭雷劈的模样,只从他手中将那白布抽走了,冷冷道:“张施主,请上大雄宝殿一坐。”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自然早有弟子上山知会祭拜觉远的空闻和张三丰,幸而两位本就在返还了,不到片刻便也到了大雄宝殿。
 
空闻拎着自空智处得到的白布,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并未见白布上还有什么印记,扔给张三丰,咬牙道:“真人有何话说?”
 
张三丰叹了口气,道:“若老道是天鹰教细作,窃取宝典之时,如何还会内着天鹰教制式服装,生怕旁人不知我出身何处吗?”
 
空闻冷笑道:“若老衲是您,可不会前脚装好人送经还寺,得了我派上下的感激,后脚就立马让人偷书,您打得好算盘,老衲自愧不如。”
 
张三丰默然不语,对着张翠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分辨了。
 
张翠山只好叹气。他此时已经想得分明,他自然不相信张无惮会做出这等事,定当是有人陷害,否则那小沙弥碰到他和空智时大可跑走,断不必留下与他们缠斗,致使留下这么一片衣袖。
 
只是这陷阱埋得很深,少林丢了重宝,又死了三名高僧,如何肯善罢甘休,定要追究到底。这么看来,竟然显得武当和天鹰教还经少林的行径十分诛心了。
 
看空智身上大小伤痕不下十处,左手手腕都被人掰折了,他却只是受了轻伤,难道真是他张翠山的功力甩了空智十条街吗?搁旁人眼中,自然是他儿子的手下不敢伤到他,对他手下留情了。
 
眼见大殿之上少林诸僧怒目而视,张翠山心乱如麻,起身问道:“空性大师和无惮呢?”
 
自有小沙弥上来,诺诺道:“空性师叔祖和张施主打得兴起,一路上山去了,如今还没找到人,圆真师叔已经带人去寻了。”
 
空闻和张三丰是祭拜觉远,众人皆知他们所在,可这打架打跑的两个人却不知此时到了何地,是以还得费一番功夫。
 
张翠山面色发白,生怕那些圆字辈弟子激愤之下再伤了儿子,正想说什么,便听空闻慢吞吞道:“哦,老衲陪张真人祭拜先人,空智师弟陪张五侠谈经论道,空性师弟陪着张堂主打得不知所踪,可见《九阴真经》宝典,丢得可真是不冤。”
 
空智起身道:“是老衲前去主动找张五侠说话的。”
 
空闻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张三丰拍了拍张翠山的手背,低声道:“翠山,不必这般惊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坐下便是。”
 
过了一柱香时间,张无惮和一众少林僧人入了殿中,张翠山又站了起来,见他衣衫虽有些狼狈,前襟处更是给人撕裂了个大口子,胸膛上都有抓痕,可神色如常,并未见慌乱。
 
张无惮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张五侠不必这般着急,偷经书之人穿的是天鹰教制式,又非武当弟子,怎么都赖不到您头上。”
 
张翠山见他这时节还有心情玩笑,叹了口气,却觉心下踏实了不少,只问道:“少林高僧没有为难你吧?”
 
张无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抖了抖衣襟:“这都是跟空性大师过招时受的轻伤,您真该看看,他伤得可不比我轻呢。前去拿人的圆真大师对孩儿十分客气,便是空性大师得知后想出手揍我,还让他给拦下了呢。”
 
空性脸颊上都有三道抓痕,衣裳也是破破烂烂的,沉着脸走在最后头,闻言重重冷哼了一声,骂道:“王八羔子,我还当你是个爽利人,想不到竟然故意把我引开,派人来偷我教经书,真是……”让空智呵斥了一句,只好垂头不语。
 
圆真便是成昆,也正是他率人去追那小沙弥,无果后又转道去找张无惮。他见空闻看过来,忙道:“回方丈师叔,真相如何还未可知,张施主仍是我少林贵客,对客人喊打喊杀,可非我佛门待客之道。”
 
空性叫道:“他算什么贵客!我还想为什么偏偏要跟我约午后再打,可不就是想将我引开吗?”
 
他以龙爪功和张无惮的鹰爪功对决,本是打得十分痛快,颇有摒弃前嫌,把他当个武友之意,却不料转眼听闻刚到手的宝典被偷,还死了三名师侄,大是痛心。
 
张无惮走上前去,将空闻手中的白布接了过来,撩起自己的外袍,他内里着的衣裳左袖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威猛老鹰,头部和这白布上所绘一模一样,连布料都丝毫不差。
 
他叹息道:“这衣裳绝非伪作,乃是实打实门派下发的制式服装,果真天鹰教教中有了叛徒,却累得少林三位高僧身死。”
 
空性正想叫“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却见空闻、空智大师都神色肃穆,合十齐念往生咒。他自然不好在此时叫骂,只好随着众僧一并念了起来。
 
如此念了九遍,大雄宝殿之上诵经声方歇,空闻长叹道:“老衲原还想,我佛门中人四大皆空,断然不会有此等作祟的小人,却不料到底是钱帛动人心肠,引狼入室,酿成大祸,只可惜白白累得三位师侄冤死。”
 
这发展可同先前所预想的并不一样,成昆本想着今日张无惮休想洗刷身上冤屈,听到空智、空闻念经时便觉不对,此时更是笃定他们早就有所防范,不禁心下暗恨这天鹰教的小鬼头精如鬼魅,坏了自己大事儿。
 
空闻说着,从袈裟中取出四册经书,目光环视周遭惊愕的人群,苦笑道:“午间时分,小友说要同老衲打上一赌。出家人怎可言‘赌’,老衲本想推却,他却说这事关江湖武林安危,兹事体大,千百条人命尽在老衲一念之间。说不得老衲只好应下,便是日后佛祖菩萨怪罪,罪过只由老衲一人承担,也好过看众生受苦。”
 
张无惮是做了功课来的,为他细细分析了这二十年来明教同少林结仇始末,空闻也渐渐发现,似乎有人别有用心在推波助澜,想要鼓动少林同明教厮杀。
 
但他不肯认这人出自少林,张无惮却说若当真有此人,他定然不会乐意看到两派重归于好,偷走《九阳真经》嫁祸于他,乃是最好的破坏两派新结同盟之举。
 
两人当下合计要试上一试,供奉在藏经阁中的《楞严经》是张无惮早就请朱停造假做旧了的,上面写的武功秘籍语序颠倒,保准练一个死一个,真的经书让空闻贴身收好了。
 
此事除了张无惮外,便只有空闻、空智知情,因空性性格刚直,不会作假,是以连他都未说。等到午后,空闻随张三丰上山拜祭,空智就特意跑去找张翠山聊天,张无惮拎走了空性,若真有歹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大好时机。
 
——果真《楞严经》被盗,原也是在预料之中,只是谁也不曾想到那盗经之人武功这般高强,连毙三大高僧,损失实在惨重。
 
三人合演这出戏码,本是想看谁有异动,将那叛教之人揪出来,空智和空闻先前对着张三丰和张翠山作态,也是为了引出此人。
 
只可惜当和尚的眼神都不好,空闻扫视众僧,却只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对歹人愤怒之色,和对死去师兄弟的感伤,他实是不敢断言圆字辈弟子中哪一个有鬼——但也只有圆字辈弟子知晓《楞严经》供奉之地,上午供经,下午便被盗了,那人定然是在这十一人之中。
 
张无惮也暗自叹息,成昆此人城府如此高深,直至刚才还对他客气有加,丝毫未露出马脚,他就是直言捣鬼之人便是成昆,怕也难以取信于旁人。
 
只可惜就算空智出手,竟然都没拿下来人,否则摁住盗经之人,那这盘死棋便能盘活了。张无惮心头一动,走上前拱手道:“烦请几位前辈在此等候,晚辈陪同空智大师一同下山做些事情。”
 
他是走到张三丰身侧的,不动声色塞了个物件过去,凝聚内力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打草惊蛇。”
 
这一出可是不在计划内的,空闻多看了他一眼,又询问地看了一眼张三丰,见张三丰只是伸手搭着张无惮的肩头微笑,便点头道:“好,小友请便。”
 
张三丰目送张无惮离开,脸上含笑,手搭着浮尘,道:“还得烦劳十一位高僧在此一并等候。”有他和空闻坐镇,谅谁都不敢稍有异动。
 
圆宾率先道:“晚辈同圆倥、圆济、圆柄三位师兄弟相识二十载,若不寻得害死他们的凶手,如何能够心安。诸位师兄弟宁可枯坐数日,滴水不沾,也决不让他们枉死!”
 
他表明了不吃不喝的决心,自然也不用命人入内奉茶果,偌大大雄宝殿之上就这十五人,任谁都跑不出去。
 
空闻闻言大喜,命两名亲传弟子掩好门窗,将大殿封得严严实实,十三名和尚盘腿而坐,诵经念佛,为惨死之人超度。
 
剩下唯二两名道士,张翠山叹道:“这个无惮真是……徒儿也不知道他这满肚子的心眼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害得师父虚惊一场,实在罪过。”他话是这么说,言辞间满是得色,一脸的“我儿子好棒,嘿嘿,欸嘿嘿”。
 
张三丰侧头道:“是啊,待得此间事了,定然得好生责罚他一番,竟敢这般不敬尊长。”
 
他说得郑重,一点都不似玩笑,张翠山怔了一怔,连忙道:“呃……不是,其实……”他又不能直说“师父,不带这么吓唬人玩的”,可还得照顾着老爷子此时的玩乐兴致,明知人家没生气,还得装作手忙脚乱劝他不要生气,太考验演技了。
 
他正在琢磨该怎样表现惶恐之意时,却见张三丰手腕一翻,他这只手刚刚搭在张无惮肩膀上拍了一拍,张翠山却见他食指和中指指缝间,夹着一角白布。
 
张三丰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张翠山会意,站起身来拱手道:“徒儿教子无方,愿担一半罪责!”
 
他一站起身,挡住了大半下面的目光,张三丰趁机瞥了一眼布条,却见上面用指甲掐出了一个“十”字。想是张无惮趁着检验白布时撕下了一点,仓促间不及细写,何况这布条又太小,便只写了这么一个部首提示。
 
只是圆字辈十一人中,法号另一字中以“十”字为部的有三人,圆卙、圆真、圆单。张三丰内力一震,将布条毁掉,自己也站了起来,对张翠山笑道:“无惮孩儿本就非在你身边长大,我责罚你干甚,倒不如下了少室山,就去天鹰教走一遭,恰好我还想同你那岳家碰碰面,殷老爷子义薄云天,老道早就有所耳闻了。”
 
他这边动作虽大,但原不影响僧侣们念经诵佛,何况有道高僧念经时最该心诚。张三丰已经留意到了一人,这边稍有动静,那位法号圆真的大和尚注意力便被牵引过来,他虽掩饰得很好,可人老成精,如何能逃得过张三丰的眼睛。
 
待到再坐下时,张三丰便不看别人,只笑吟吟看着圆真,果真见他越发不自在了,心下更是笃定。只是此时圆真同其余僧侣坐得过近,得防他暴起伤人,张三丰看了他一阵,揣度他已然心下发慌了,便适时转开了眼。
 
成昆让他那几眼看得心头鼓跳,想着张三丰乃平生所见高人,若他突然发难,自己便得横死此地。幸而他手中也未有真凭实据,而他请来偷盗经书的这位,更是绝不可能被人捉住的。
 
成昆正这么想着,却听到有人在外高声道:“方丈师侄,幸不辱使命,那恶贼已然伏法!”
 
原来少林除了见闻智性四位神僧,上一辈中也有渡厄、渡劫、渡难三位高僧,三人的金刚伏魔圈无人可破。成昆听出说话的正是三僧之首的渡厄,想到三僧都在门外,殿内却还有一个张三丰在,绕是他再心机深沉,额头都不禁沁出冷汗。
 
空闻听得云里雾里,他从来不曾命三位师叔在山下堵截盗经之人。他修佛日久,便是说句谎话都心中直呼“罪过”,如今又怎能强求他第一时间帮着圆谎。
 
幸而张三丰已经起身笑道:“方丈大师料事如神,老道佩服佩服!”怪不得张无惮走时还得拉着空智一并去,原来是去请这三位老不死的出山,扯虎皮做大旗,这小子还当真灵透。
 
他说完见空闻还愣怔怔的,当下便向着殿门走去,口中道,“贫道张三丰,久闻三位大师大名,今日能得一见,实是三生有幸!”
 
成昆见他虽是对着大门说久仰,一双眼睛却一直钉在自己身上,头皮发麻,再也按捺不住,将身侧两名师兄弟狠狠推出,将他们掷向张三丰。
 
这两人身不由己、来势汹汹,总不好真把他们当暗器似的拍飞,张三丰料想门外有三位高僧,不怕成昆跑了去,便先伸手以内力稳住这二人。
 
一人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另一人内力差些,冲到近前来还停不住脚,一头栽在他胸膛上。张三丰注意力全在成昆身上,正想扶他起来,却觉腰间剧痛,低头一看,却是已遭了暗算。张翠山就在一旁,急忙一掌拍出,将这人打死。
 
成昆几乎同时又推得四五名师兄弟摔出大门,他料得两侧窗户定然已经有人把守,横飞而起,撞破屋顶而出,在一片瓦砾碎裂声中,却听到一声笑嘻嘻的“老东西,哪里走?”
 
成昆便只觉头顶一阵阴风袭来,勉强转身避过了,却让他一爪将脸上的皮肉给撕下来一大块,撕吼一声,举掌还击。
 
他料定今日插翅难飞,已存死意,宁死也不肯让人给活捉住,本想以修行六十载的内力催逼穴道,将这坏了自己谋划的小子拉着陪葬,却见张无惮对着下方呼了一声“太师父”,竟是掠过他直接跳下屋顶去了。
 
成昆不管不顾直冲而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张无惮落地时,张翠山已经扶住张三丰为他止血,见伤得并不很重,咬牙道:“想不到这人还另有余孽。”
 
非但是张三丰遭了偷袭,成昆掷向渡厄三人的少林弟子中也有两名暗含歹心的,三僧护教心切,对己派弟子并无防备,渡劫、渡难均受了伤。
 
空性率人将有异动的弟子都扣住了,数一数竟然有五人之巨。这么一混乱,再去拦截成昆已然来不及了。
 
张三丰有深厚内力护体,对方一剑刺来,剑身卡在腰间,此时已经止了血。他并未在意自己,一抬眼看向张无惮,见他无碍,方才长出一口气:“好,幸好……”他刚才一错眼看成昆势若疯虎,生怕张无惮拦他不成再出了差错。
 
“太师父放心,他的命这般轻贱,我岂肯跟他一命抵一命?”张无惮也看出来成昆发了狂,当然就要避开了。成昆是什么东西,也配跟他以命相搏?
 
第48章:周王宝藏
 
这番战斗虽并不激烈,但几次峰回路转,待一切平息,众人回想起来,都觉心惊动魄。
 
空闻见转眼死了小半的圆字辈弟子,再见生还者俱都惴惴,颤声道:“老衲妄为少林方丈数十载,竟让小人猖狂,险些毁了我少林基业!”当下举起手掌,向着自己天灵盖拍去。
 
空智空性急忙抢上前去,却如何能快得过空闻的手掌,眼见祸事便要酿成,却横空扫来一根通体黝黑无光的锁链,将空闻的手震开了。
 
却是三僧之首的渡厄出手拦截,他面黄肌瘦,眇了一目。他大声呵斥道:“如今正是我少林人才凋零之际,你身为方丈,不思扛起责任,重树声威,竟想畏罪自杀,你这几十年的佛都白念了吗!”
 
空闻伏在他身前,苦笑道:“弟子当着少林方丈,却有泰半弟子已然改弦易辙,若非今日露了端倪,岂非早晚有一天,整个少林都要落入人手?弟子实在罪大恶极,无言以对,只盼以身殉教,维护我少林脸面!”
 
渡厄冷笑道:“是哦,少林方丈自毁生机,畏罪自杀,我少林便有天大的脸面了,更能屹立武林之巅一百年。”见空闻被说得愧疚难当,便不再理他,转而看向武当一行人,道,“张真人乃是武学前辈,好意还书,我少林上下铭感五内,却也累造此难,当真是罪过了。”
 
张三丰还了一礼,叹道:“老道携徒子徒孙而来,本想了却旧日恩怨,却不料再造杀孽。”他伤得并不重,可渡劫、渡难的伤势却得好生将养。
 
渡厄对他一笑,再看向张无惮,指着自己空洞洞的左眼,淡淡道:“少侠可知老衲这左眼被谁所伤?”
 
张无惮行了一礼,回道:“怕是明教前任教主阳顶天阳教主所为。”
 
渡厄道:“自今日起,这一眼之仇,便就此揭过了。少侠于我少林有大恩,也自今日起,只消魔教弟子不与我少林为难,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今日叛兵势力已经让人心惊肉跳,若让成昆再潜伏于寺中数年,怕连少林方丈都要易主。此前空闻贪图《九阳神功》,做主允诺此事,渡厄很是看不上眼,但此时就另当别论了。
 
当今少林,辈分最高者便首推三渡了,渡劫、渡难唯师兄马首是瞻,三僧虽旧不管俗事,一心参禅练武,可渡厄说出来的话,比空闻的还要管用。
 
空闻连忙应了,他一想若少林基业于己手上断送,便浑身森寒,对张无惮另有一番感激之情。再者,若非张无惮识破成昆奸计,少林真当是天鹰教偷窃了经书,两派大起干戈,死伤的弟子都成了给成昆铺路的了。
 
折腾到晚间,武僧才清扫干净了大雄宝殿,叛教之徒扔下悬崖,在搏斗中而死的弟子都厚葬了,另有佛学堂专修佛法的老僧为他们彻夜念经超度。
 
待回到客舍,三人说起今日之事,也是颇多感触,张三丰玩笑道:“幸而武当二代弟子中并无带艺投师的,你们兄弟七个人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三代弟子都是你们从小看到大的,也不怕冒出个这等人物。”
 
少林带艺从师者众,如圆宾这等曾经为祸乡里的大恶之人,改恶向善来投奔的并非少数。少林又向来讲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然来者不拒,只要有心改过的,便都护下了。可这些人终究良莠不齐,始有今日之祸。
 
张无惮道:“也不知是哪个天鹰教弟子将制式服装给了那盗经之人。”非但少林有问题,天鹰教也有问题,不过他在各派安插的细作也有不少,这本也是常态,只要不像少林这般有近半数中坚弟子反叛,便不足为惧。
 
张翠山则道:“这圆真在少林中潜伏二十年,若非今日之事,绝不会露出马脚,其心机之深实在可怕。他乃死去的空见神僧的弟子,却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来头?”
 
张无惮先看了张三丰一眼,见张三丰点头示意四下无人,方才道:“爹爹,这人的来头,咱们可是听义父说起过的。”
 
张翠山一惊,仔细一想,低声道:“莫非他便是‘混元霹雳手’成昆?便是他杀了义兄一家十三口?”当下同张三丰将谢逊与成昆之事简略一说。
 
张三丰听完,默然不语,半晌后方叹道:“金毛狮王本也是当世豪杰,某年某日突然狂性大发,滥杀诸多江湖无辜人士,却原来是为了逼出成昆。他虽经历凄惨,可被他所杀之人也多有无辜者,这笔帐可是不好清算的。”
 
张无惮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再难清算,也总有能算清的一天,若是两天前,晚辈放言说能化解明教与少林的仇怨,莫说旁人,想必连太师父您都不敢相信吧?”
 
张翠山听得云里雾里,到此方才回过味来,“霍”地一声站起身来,讶然道:“你、无惮,你这是想将义兄接回中原?”不然如何再三提及化解恩怨之事。
 
张无惮点点头:“只是有个初步构想,义父仇家多如牛虻,他老人家又双目已盲,还需得细细谋划。”
 
张翠山难掩激动道:“好,好好!这五年来我也日日寝食难安,咱们顺利回到中土,总不能便将义兄扔到脑后,累他一人在孤岛上孤独终老!只是顾虑中原门派倾扎,若真有幸接他回来,定当好生护佑才行!”
 
张无惮摊开手苦笑道:“您先别激动,万里长……”想想不妥,这时节可还没有红军长征的典故,改口道,“万里西行取经才只迈出了第一步,不说旁人,单就峨眉灭绝师太,乃是天底下第一喜欢除魔卫道之人,她俗家兄长又是被义父灭了满门,此仇不可谓不深。”
 
余下那些有仇的小门小派都好说,这几年张无惮早已有意施恩,还曾救下了其中两门举派性命,便是在为此事打底筹谋。
 
唯独灭绝,位高权重不说,本人还是块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老石头,何况谢逊与她也当真是仇深似海,便是如少林这般施恩峨眉,人家也未必领情。
 
张无惮心中千百条头绪飞快转过,却都找不到软化灭绝的良方,他总不能跟张三丰说不行就釜底抽薪,把灭绝给灭掉,便先压下此事不提,转而道:“却不知那偷盗经书之人有何来头?”
 
张翠山此时想起来还觉得通体发寒,沉声道:“此人武功之高,实是匪夷所思。他被空智大师和我两面夹攻,却还游刃有余,甚至还能顾虑着不伤我,只伤空智大师。”
 
这一手玩得实在狠毒,搁谁眼中,看看毫发无伤的张翠山和重伤的空智,都不会相信这人跟天鹰教毫无关系。若非张无惮早有预料,跟空闻唱了一出双簧,怕这脏水就兜头泼过来了。
 
张三丰道:“我看过空智大师的伤口,那人与他对敌时已动了杀心,可翠山又毫发无伤,杀意一时有一时又无,便是老道,怕也难做到如此。”说着一摊手,笑道,“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可惜老道白日不在,否则与他交手一番,也不枉所活百年。”
 
空智的武功同七侠中最强的俞莲舟仿佛,张三丰自认做到伤一个不伤一个并不难,可杀意收发这般自如,他是做不到的。这不仅是一个武功极为高强之人,还是个惯常杀人之人。
 
这盗经之人武功如此之高,也实在出乎张无惮的预料,《倚天屠龙记》中武功最高者非张三丰莫属,他既然自陈难敌,金庸一脉便可都不算在内,怕这人出自古龙一系。
 
他详细追问这人武功,张翠山说了几种,皆是不同门派的绝学,又补充道:“他还有许多招式,实在诡奇,绝非当今武林中有人使用的,也不知是哪门高人。”
 
身材矮小,集天下高等武学于一身,这等人物,张无惮倒真能想出一位来,便是《陆小凤传奇》中《凤舞九天》的无名岛岛主,小老头吴明了。
 
若真是吴明出手偷盗那本假的《九阳真经》,他见猎心喜,自当参照修炼,说不定便因此横死,只可惜成昆已经逃脱,也不知他会告知吴明经书有假吗?张无惮眼眸闪烁,他有些后悔白日故意放走成昆了,留着成昆日后自有大用,可跟坑死吴明这么个吓人的神秘人物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当下张无惮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道:“太师父,爹爹,孩儿先行下山去,少室山下还有两位朋友久候。”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定然能看住成昆,可若成昆负伤后跟吴明碰面,便是司空摘星都逃不掉吴明的感知。
 
他一看便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的着急模样,张三丰和张翠山并没有阻拦他。等张无惮再三告罪下山后,张三丰才吟道:“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现在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张翠山笑了笑:“他自小时,便同寻常孩子不太一样。”他虽是头一遭养孩子,可也能看出来张无惮和张无忌性情全然不同。
 
也是时至今日,他才算真正看清张无惮心中那些难以言明的野心霸图,他的眼界远比当个天鹰教教主要开阔得多。作为一位父亲,张翠山虽担心他的安危,可心中也不无自豪。
 
张无惮一路使轻功急急下山,在山脚下城镇中倒是看到了陆小凤,却不见司空摘星的踪影。
 
陆小凤正坐在屋檐上对月喝酒,他一身经年不变的大红披风,嘴巴上两撮修剪精致的小胡子,手中拎着酒壶,面前摆着小菜,看起来又懒散又舒适,自在得不成样子。
 
张无惮在他身侧轻飘飘落下,叹气道:“早知道你这般悠闲自得,我便不连夜顶着寒风下山了。”
 
陆小凤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不是说好一个月后在江南百花楼见面吗?我看那圆真也让你打得半死不活了,难道是出了岔子不成?”
 
张无惮便将白日碰到的那名武功诡奇的小沙弥说了,陆小凤神色凝重道:“不,那圆真从半路转小道而走时已然受伤很重,我和司空一直追他下山,看他混在一伙乞丐中离开了,并未同什么人接头。”
 
是啊,以成昆的个性,绝不可能跟吴明是真心结交的。他既然知道吴明手中的真经是假的没有修炼价值,自己又受了重伤,何必去管吴明死活,当然是自顾自先溜之大吉了。
 
怪不得陆小凤放心让司空摘星自己追下去,张无惮松了一口气,也有心情陪着他喝酒说笑了,问道:“明明是我托付给陆兄的,怎么倒像是司空应了我?”
 
他本来以为司空摘星出现在这里,是陆小凤挖了八百六十条蚯蚓才换来的,却不料这位偷王之王这次这么有售后服务精神,还帮着一路追查下去。
 
陆小凤闻言看向他,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个嘛,他可不是看我的面子,这猴精,对你倒是很好。”
 
想他跟司空摘星十几年的交情了,司空摘星来偷他时都毫不留情,偏生去偷张无惮,还得专门化成小贩给他示警。陆小凤知道后狠狠燥了他一通,还让司空摘星拿“愚蠢的凡人你不懂我”给反鄙视了。
 
他贱兮兮笑着补充道:“要你是个女的,我都怀疑他看上你了。”
 
陆小凤开完两位好朋友的玩笑,就见张无惮也拿那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愚蠢的凡人你不懂我们”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禁郁闷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怎么不懂,不就是那个猴精想跟着你干吗?”
 
司空摘星有投诚之心,这张无惮早就发现了。倒不是说偷王之王有啥建功立业的野心,而是他在贫民百姓间游走,见多了世态不平之事,早就积闷于心,心中暗暗想改变现状。
 
他先有了瞌睡,一直在找枕头,恰好碰到了张无惮这一位,是以自张无惮立了红巾教,表明有称雄之心后,司空摘星便频频在他面前刷存在感,办事也办得十分卖力。
 
张无惮捏着酒盅微笑不语,却听得一溜“得得”的马蹄声轻轻传来,此时夜已深了,不知是何人踏月而来。
 
他抬眼看过去,却见一匹灰头毛驴慢悠悠顺着青石板路走过村口的石碑,毛驴上坐着的却是一名倒骑着的佝偻老人。
 
张无惮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一下从房顶上跳下,飘到他身边,一爪将他的白头发扯掉:“冲哥,半年不见,怎么倒跟兄弟开这等玩笑?”
 
白头发上还连着一层薄薄的面具,张无惮见底下露出来的那张熟悉的脸上一副目瞪口呆的傻模样,心头一动,伸手轻轻捻了一把他的脸颊。
 
令狐冲脑门上只剩下半截发膜,露出里面黑油油的头发,看模样整个人让他这般简单粗暴的行径给惊呆了,磕巴道:“我、我为了这般出场,让司空兄摁着枯坐了一个时辰才化好妆……”
 
——见面第一秒就让你连头发带脸皮给揭了,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啊?
 
令狐冲固然目瞪口呆,陆小凤也从房檐上跳下来,奇怪道:“咦,你怎么一眼就知道是令狐兄?”
 
他同令狐冲也是白天才碰面的,陆小凤是在最好的酒楼喝最好的酒,让令狐冲循着味给追来了。都是酒中君子,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说了一通才得知原来这人是专程跑来找张无惮的,吃过午饭便要动身上少林。
 
陆小凤早就收到张无惮从少林传下来的暗信,知道今日便要诱成昆动手,此时可容不得差错,便暂且请令狐冲留步,又想出了伪装成骑驴老翁的主意来跟张无惮开个玩笑,便拉了连翻白眼的司空摘星来伪装,却不料竟然让人一眼给识破了。
 
张无惮笑道:“这还不容易,陆兄杯中之酒未下多少,人却已微醺,显是已同人痛快喝过一场了。他明知我今夜会来,却特意对着村口而坐,便是在等人,何况又有哪个老者会在夜半骑着毛驴赶路呢?”尤其陆小凤贼兮兮一直向着村口偷瞄。
 
令狐冲双眼明亮,带着几分难言的热切紧盯着他:“那——那你又是怎么猜到这个人是我的?”
 
张无惮摊开手笑道:“也不知怎么得,我看到那老头,便知道定然是你啦!”
 
令狐冲心头热血一冲,心口乱跳不说,太阳穴也在鼓跳,伸手拉住他的手,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后方道:“嗯,嗯好!”
 
“怎么样,不枉你不远千里追我过来吧?”张无惮说来还有几分奇怪,“月前咱们通信,你不还是说岳先生不肯放你下山吗?”
 
令狐冲笑了笑:“师父还想让我在思过崖清修些时日,可风师叔做主打发我下山,说我心都乱了,蹲在思过崖就算把蛋都孵出来,修为上也别想再精进了。这不,我才算是逃出生天、重新活过来了?”
 
张无惮更奇怪了,近日江湖又无甚大动静,有什么可心乱的,但他已看出令狐冲不愿就此事多说,便未再深问。
 
三人又上了屋檐,令狐冲竟然取出了一个酒坛子,里面正是张无惮命人送上华山的蛇胆大补酒。
 
张无惮伸头一看,却见封口还盖着天鹰教的戳,这一坛拆都没有拆,便问道:“可是不合口味?”给酒鬼送酒,基本上别想捱到隔夜,算来这酒都送了半月了,却还剩这么一大坛。
 
“既然是你送的酒,还是这等好酒,自然得同知心朋友一起喝了,恰好我这知心人正是送酒人,那令狐冲便更不能独自享用了。”令狐冲笑道,“另一坛我孝敬师长了,自己也是一滴没碰。”
 
他自两人碰面时起,目光便搭在张无惮身上不曾离开,此时也是看也不看,一巴掌将泥塑的封口拍开,倒酒时才不得不低头看酒盅,刚满上,便又抬起头来,摸索着取过另一个酒盅,摆在案上,这才再低头。
 
陆小凤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头抽动,只觉酒香之气扑鼻而来,赞叹道:“好酒!当真是好酒!”
 
他乃酒中老鬼,又喝遍天下好酒,比令狐冲更深谙此道,一脸陶醉点头道:“嗯,此酒佐以各色名贵药材不说,主料更是珍稀蛇类的蛇胆,食之大促内力修为。”
 
这蛇绝非凡品,此酒自然格外珍贵,千金难买。只可惜才埋在地下数年便起出,药效不能完全激发出来,实在是暴殄天物。
 
陆小凤是喝酒的内行,却非酿酒的内行,他自然也知道张无惮手下能人异士颇多,定然有人提醒过他这一点。
 
这天鹰教小堂主却还是将这等好酒早早取出了,自然是为了给在华山上蹲守的酒鬼一点寂寞中的安慰。
 
偏生这酒鬼也懂他,一看送上华山的只有寥寥两坛,不喝便知道定然是极名贵,是以再大的酒瘾都要压下来,撑着跟他碰面了才肯喝。
 
这两个人倒是都很有趣,陆小凤越想越好笑,听张无惮道:“陆酒鬼,坏笑什么呢,快来喝酒。”
 
三人中就有两个酒鬼,一坛酒自然不够。张无惮拍了拍手,自有久候在旁的手下奉上好酒,虽比不上蛇胆酒,但他们且喝且聊,谈性上来,喝得也越来越畅快。
 
喝到天色将明,陆小凤和令狐冲就开始打着拍子唱歌,一个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一个扒着张无惮不放,令狐冲还算了,陆小凤唱歌比驴子还难听。
 
张无惮面无表情坐在房檐上盯着初升的太阳,他并不比陆小凤和令狐冲喝得少,只不过耍酒疯的方式不太一样,他的方式不那么具有杀伤力。
 
侯军闲在楼下院子里候了一阵,觉察到不对劲儿,唤了两声,不见上面应答。他提心吊胆地跳上房檐,见张无惮神色如常,眼睛却都已经直勾勾的了,不禁叹了一口气,任劳任怨将三个醉鬼拖下房顶。
 
他早就准备好了三间上房,可将三个人分开却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侯军闲硬着头皮挠了令狐冲半天胳肢窝又去挠他脚底板,这才将这人从自家少主身上扒拉下来,扔到房间里去了。
 
张无惮一觉睡到黄昏才醒,他是平生头一次喝这么多,反应比较大,出门才发现令狐冲早就醒了,候在门外小圆桌上,一见他出来了连忙一指:“醒神汤。”
 
张无惮只觉头疼欲裂,端起来一饮而尽了,酸甜可口的滋味一冲,这才好受了一点,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叹道:“下次你们再喝酒,可千万别来找我了。”
 
令狐冲稍稍迟疑了一下,见他眉头还皱着,便伸手给他揉起太阳穴来,歉疚道:“早知你不胜酒力,便不该拱你喝了。”
 
“小酌怡情,大醉伤身,喝还是该喝的,实在不该喝这么多。”张无惮鼓了鼓腮帮子,想到积攒下的诸多事务更是头疼得不行,“冲哥,你接下来要去干什么?”
 
令狐冲眼睛闪烁,笑道:“我是无事一身轻,正想找些乐子干呢,你要是不嫌我累赘,我跟着你也行……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张无惮想到自己这几个月轮番跟玄冥二老、东方不败、小老头吴明打交道,心中颇为发虚。
 
甭说后两个了,他独自一人跟玄冥二老碰上都要歇菜,江湖如此险恶,简直不给独行侠活路。令狐冲如今独孤九剑小成,绝对算得上江湖中一流高手了,张无惮深觉自己最近人品负数,拉上他一起走江湖,存活率直线上升。
 
不过他还是很够义气地先给令狐冲打底:“只是我总是碰到一些玄妙之事,各种危险接踵而来,都没个休息的时候。”
 
令狐冲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拎着他的手把他上下打量一通,再三确认他无碍后,才道:“那我更得跟着你了,唉,你这什么鬼运气,没有我给你提一提,可该怎么办?”
 
张无惮想着《笑傲江湖》中令狐冲碰到的诸多有口难辩的恶心事儿,嘲笑道:“呵呵。”只盼他俩能负负得正吧。
 
令狐冲兴致勃勃问道:“陆小凤说你下山来便是在少林的事儿已经办完了,咱们下一站去哪里?”
 
张无惮低头又倒了一杯醒神汤:“峨眉。”他将汤一饮而尽,一抬头却见令狐冲神色古怪,问道,“怎么了?”
 
令狐冲强笑道:“是啊,上个月我师父师娘去给张真人祝寿,回来还说到峨眉有位周姑娘一直惦记着你呢。我师父跟宋远桥大侠告别的时候,峨嵋派正好也要离开,那周姑娘还特意向宋大侠公子问你呢。”
 
艾玛果然是八卦消息传得最快,岳不群自诩君子,估摸着还是宁中则闲聊时跟令狐冲说起的。张无惮笑道:“她能拜入灭绝师太门下,还跟我有些干系。她毕竟年幼,失父失母被送上峨嵋,心中惶恐也是有的。我们本来约定得在太师父寿辰上碰面,却不料我有事情耽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令狐冲,想了一想还是正色补充道:“周姑娘便跟我妹子一般,你们别瞎说。”这八卦波及范围着实有点广,人小姑娘名声最要紧,这年头可不能瞎念叨这些。
 
“……”令狐冲嘴角上翘,左右看了看,笑道,“好,那咱们便去见你的周家妹子。”
 
他们还未从少室山下离开,嵩山派左冷禅掌门遇刺重伤的消息便传开来了。令狐冲固然大惊失色,张无惮一听却笑了:“我便说时间怎么对不上。”
 
令狐冲扭头看他:“什么?”
 
少林方面最早知道张三丰携着《九阳神功》登山拜寺,是在他们抵达少林前两天,而真经被盗是在他们抵达少林寺当天,两天的时间绝不够成昆向吴明传信,吴明再从海上的无名岛赶过来。
 
张无惮本就在怀疑此事儿,总不能是武当山二代弟子中有人有鬼,至此方知是自己多心了。
 
少林寺同嵩山派皆在嵩山之上,少林寺在少室山上,嵩山派在太室山上。若是吴明本就为刺杀左冷禅来至嵩山附近,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张无惮竖起食指来比了一个“嘘”,正色道:“此事不再讨论,横竖左掌门侥幸未死,想必将养一阵便也罢了。”
 
他疑心左冷禅遇刺也是成昆跟吴明勾搭的结果,以吴明的武功,定然是故意放过左冷禅一命,他活着,才会追查谁是凶手,说不定便要追查到明教头上。
 
嗨,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张无惮是懒得管了,明教身上的锅反正都那么多了,再多背一口也无妨。
 
两人一路向着四川而去,到了峨眉山境内,走到半山腰,便看到四名弟子在守山。
 
明显是四人之首的那位女子身形高挑,面容还算俊俏,虽非美女,也有些动人颜色。这人也是一年多前随灭绝师太出现在汉水埋伏元兵之一,张无惮当时大略扫了一眼,却并不知道她名号。
 
对方却显然是知道他是谁的,迎上前来,满面堆笑道:“今日枝头喜鹊叫,原来是张教主大驾光临,实在是贵客临门。”
 
峨眉地处四川境内,远比少林更能感受到红巾教的浩大声势,她自然知道眼前这少年在红巾教和天鹰教中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更何况师尊灭绝师太一反常态,对待红巾教,并不似对待其他明教分支教派那般深恶痛绝,反倒颇为称赞。
 
张无惮没想到这姑娘的态度如此热络,尤其看其余三位峨嵋弟子神色,她怕并不是这般和善之人,面上不动声色笑道:“晚辈红巾教张无惮,这位是华山大弟子令狐冲,未上拜帖便来叨扰,还请见谅,不知姑娘芳名?”
 
令狐冲面上含笑,也跟着抱拳。他刚才已经看过这四位女弟子了,都不似师娘形容中的那位“周姑娘”。
 
那姑娘笑道:“张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姓丁,丁敏君。”说着扭头道,“快上山禀报师父,说张公子……”一瞥眼才看到令狐冲,忙补充道,“和令狐公子来拜见她老人家了。”
 
丁敏君,大名鼎鼎。张无惮笑得眉目弯弯,拉着令狐冲同丁敏君说了会子话,峨眉门规明显比华山派要严,丁敏君看起来很想一路将他们送上山去,却丝毫不敢妄动,等到上山的那名女弟子回转了,自有人领着他们上山去。
 
灭绝师太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不怎么搭理张无惮,对令狐冲的态度倒还热络些。只是这两位都是小辈,问问各自长辈安好,她便指了一个弟子:“将两位送下山去。”
 
灭绝特意摆出一副“我就随便一指”的高冷姿态,被指的那人好巧不巧正是周芷若,她到此时才抬眼看向张无惮,神色淡淡,双眸却格外明亮动人,显示出心中的激荡。
 
她比初见时更长高了一些,稚气也消了大半,虽只长了一岁,却已更像是个少女而非女孩儿了。张无惮对她笑了一笑。
 
令狐冲也是终于见到了这位周姑娘是何人,他虽不觉得张无惮如何,但看周芷若显然是有意单独聊一聊的,等到跟着他们出了峨眉金顶,便道:“我第一次来峨眉,想着四下遛遛。”
 
周芷若连忙请了一位师弟陪着他转一转,带着张无惮一路来到一株偏僻的柳树下,停步左右看了看。
 
张无惮笑道:“周姑娘放心便是,此间并无旁人。”
 
周芷若先行了一个五福,方道:“上次相见别时太过匆匆,还未谢过张公子救命大恩。”
 
“我与周王同出一脉,如何能坐视他的血脉被戕害,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此地此时虽还没人,可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有人,张无惮直奔主题道,“可是这一年来出了岔子?”
 
周芷若想来还有些心惊胆颤,她急着同张无惮相见便也是为了此事,点头道:“约莫是三个月之前,不知何人翻动了我的行李,那几天我晚上都睡得很熟,怕是……”
 
她自到了峨眉山上,便极为得灭绝喜爱,几乎跟她同吃同住了一阵子,周芷若揣度她神色,也绝非对自己身份起疑的模样。可这人竟然能在灭绝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脚,想来实在可怕。
 
三个月前,正是陆小凤查明周芷若身份,将调查结果告知成昆的时候。张无惮问道:“丢东西了吗?”
 
周芷若摇了摇头,不禁又四下看了看,走得跟他更近了一些,低声道:“我却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我爹爹兵败前将我们送走,曾经给了我和哥哥每人一张薄绢。上面画着山川河流,他虽然没有明说,我却知道,两张绢重叠起来看,便是一份藏宝图。”
 
张无惮一下就笑了:“你早已经将藏宝图毁掉了?”怪不得成昆要花大价钱雇司空摘星去他那边偷,想来是在周芷若这边并未搜到什么。
 
周芷若面露难过之意:“我、我一想到要上峨眉山来,师父这般厌恶明教,如何敢让她看到,早在自汉水至此的路上便将其毁了……”
 
虽然这一年来,灭绝师太待她并不算薄,但终究还是过得心惊胆战的。她继而说道:“不过我已经将那图背得滚瓜烂熟,张公子可有笔墨,我这便为你画出来。”
 
张无惮却叹道:“便是画了又如何,周公子那边……终究是音信全无。这藏宝图少了一半,已经是无用了。”
 
当下便将陆小凤被人坑骗着搜寻他们兄妹消息之事说了,陆小凤都能追着周芷若这条线一路查到峨眉,唯独周公子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第49章:杨逍来访
 
到如今还没有消息,那怕便是真的遭到不测了。周芷若眼眶一红,咬牙道:“知道此事的本就只有寥寥数人,当日我同常遇春哥哥刚离了水寨,便已有元兵追到,怕是我爹爹的亲信早就有人卖主求荣了……常哥哥武艺高强,九死一生才带着我逃至汉水,怕是我哥哥还未出袁州,便已……”说着低头流下泪来。
 
张无惮劝了几句,周芷若也知此时绝非哭泣的时候,削下一大块树皮来,点燃火折制成炭笔,一边画线一边道:“哥哥手中那块,我倒是看过几眼,大体能记得些轮廓。”
 
张无惮微笑不语。这小妮子早先并未提及她背下周公子那块的事儿,便是以此相试,直到他表明对她手中那半块地图并不热络,那定然是周公子那半块并不在他手中,至此周芷若才疑心尽去,主动提出要为他画图。
 
这张图画得极为细致,她虽是第一次画,却好似早在头脑中画过无数次了,下笔十分纯熟。
 
一道道线条都画完后,周芷若双手将树皮捧给他,柔声道:“此乃我爹爹筹谋大半辈子所得,还望张公子取走宝藏后,能尽复我汉人河山,杀尽鞑子,为我父母兄长报仇。”
 
这姑娘外柔内刚,心中自有一把尺子。张无惮接过那树皮,贴身收好,正色道:“周姑娘放心。”
 
他们已经说了一阵了,尤其周芷若画图时唯恐不精细,费了相当的时间。孤男寡女避开人单独相谈已经有瓜田李下之嫌了,再说下去更是不妥,张无惮解下腰间小袋子递过去:“修道的日子清苦些,别委屈了自己。”
 
各门各派弟子都是按月领利钱的,大弟子和刚入门的小师妹当然不能等同而论,女孩儿谁不爱俏,丁敏君、贝锦仪等大弟子头上都爱别几朵金花,便连灭绝师太头上都戴着几朵,唯独这几个刚入门的小姑娘身上半点钗黛也无。
 
周芷若俏脸通红,本想推拒,一看里面却并非金银俗物,而是几个小首饰还一小包糕点,知道是他的心意,便也收了下来,垂首道:“张公子救我性命,又多方照拂于我,直如哥哥一般,妹子谢过了。”
 
她能这么想最好,张无惮自然有收买人心之念,只碍于两人年龄过近,有诸多不便,生怕小弟没收成不小心再让人家误会了,闻言笑道:“既然如兄妹,妹子又何必再三言谢?”
 
周芷若便对他笑笑,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待令狐冲逛荡回来,张无惮便同他一道告辞下山去了。
 
令狐冲对自己一回来时看到他俩竟一副无话可聊的模样呆站着,颇觉惊讶,含笑道:“哟,你不是惯会能说的吗,对着我还那么多话呢,怎么跟人家就傻呆呆站着了?”
 
张无惮故意轻描淡写道:“我们又不熟,哪来那么多话好说,幸而你回来得早,不然得更尴尬。”
 
他说完后抬眼看过去,果然令狐冲十分欢喜的模样,心头暗暗发笑,傻样儿,跟自家兄弟还吃醋,我跟你亲跟她亲啊,这都分不清楚。
 
令狐冲长舒一口气,问道:“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去?”
 
这时节再转道去别的地方转已然来不及了,但便这么去百花楼等陆小凤现身却又太早,张无惮想了一想,便道:“去九龙湖吧,咱们练上一阵武。”
 
他在《九阴真经》第三重卡了已经很久,可惜迟迟突不破障壁,欲速则不达,张无惮便暂且不去想这一节,专心在武学招式上下功夫。
 
令狐冲别无二话,等到了九龙湖神蛇坛封弓影处,他看到张无惮拎出来的那十丈软鞭都惊呆了:“这便是咱们一块斩杀的那水怪所制?威势倒着实惊人,但你日后莫不是打算扛着这么一大坨走江湖?”
 
张无惮也是愁容满面,他这鞭子做出来这么久了,一直没怎么静下心来练便是为此,手头青冥宝剑和紫薇软剑也是,心情好时随便揣上一把,用处也不大,手头宝贝太多就是有这等苦恼。
 
他将青冥宝剑捧出来,递给令狐冲:“还未贺冲哥总算逃出生天,自此不用在思过崖蹲小黑屋。宝剑赠英雄,还请冲哥笑纳。”
 
但凡使剑的,便没有不爱宝剑的,令狐冲一眼便看出这是把绝世宝剑,他并未推辞接了过来,将宝剑拔出鞘,运内力一冲,便见剑身上青光闪烁,贵气逼人。
 
他虽不讲究俗文繁礼,却也觉得这礼过重了,面露迟疑犹豫之色:“武当剑术称雄天下,惮弟你不是另有一位弟弟,这剑……”
 
张无惮笑道:“就他那三脚猫的剑术,实在是辱没了这宝剑。冲哥你乃当今世上独孤九剑唯一传人,试问天底下还有谁比你更配使这把宝剑?况且这本便是独孤前辈旧物,由你来用,再合适不过了。”
 
“好,那我便厚颜收下了。”令狐冲笑笑,也知道他既然肯拿出来,便是打定主意要送给自己了,再一味推辞,未免显得太过矫情,玩笑道,“我喝你的酒便罢了,还使你家的剑,这人情越堆越多,那可怎么办?只可惜我家中也没个妹子,不然嫁给你正好。”
 
以身相许呗,电影小说里都这么演。张无惮话未出口便觉过了,这玩笑不好乱开,转而道:“既然知道欠我人情,还不快快爬起来,好生陪我练鞭?”
 
令狐冲横剑在胸前,看看剑又看看他的长鞭,摇头道:“你使鞭并未纯熟,内力不能护住每一寸鞭节,我还不能用这等宝剑,免得一剑斩断了软鞭,那便暴殄天物了。”当下另取了自己先前所使的华山佩剑,哈哈大笑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是既嘴短又手软,说不得得好好喂招,祝你早日神功大成!”
 
话刚说完,张无惮的鞭子已然卷到,令狐冲一眼瞅出他这一鞭三个破绽,都不需拔剑,手持剑鞘信手一指,直直破开鞭影,向着张无惮喉咙而去。
 
“好剑法!”张无惮喝彩一声,忙闪身躲过了,手中鞭子越挥越急,跟他缠斗三柱香时间,俱都气喘吁吁、眼花缭乱了。
 
令狐冲此时已经不得不拔剑相对,双眼发酸,面色凝重。他仍能看破张无惮鞭法中的破绽,可往往不及递出长剑,对方便已然变招,那破绽便不管用了,他手再向前伸,恰好把手腕伸到对方鞭子上。
 
如此他也渐渐悟出了什么,待得两人鸣金收兵,跌坐在地上,令狐冲一边揉眼睛一边道:“你手腕一抖鞭头方向角度便能大变,我却得挥动手臂才能跟上,一步慢了,便步步皆慢。”是以他的剑法不论从立意还是熟练度上都远高于张无惮,却迟迟不能将他拿下。
 
令狐冲若有所悟,连连点头:“是啦,所以独孤九剑九式,有三百六十种变化,破剑式却为先,其次才是破刀式、破枪式、破鞭式……”
 
他越说声音越小,低头喃喃不住,似乎已入了一种玄妙的武学境界,半晌后才抬起头来,拍着巴掌道:“妙极,妙极!原来这才是独孤九剑以不变应万变之理,不论以何种武器,破绽仍是破绽,全看咱们谁能更快一筹了!”
 
许多道理他并非不懂,但未曾真正理解,到今日方才豁然开朗,一看张无惮正笑眯眯看着自己,当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惮弟,咱们再来打过!”
 
张无惮也在苦思这一场所得,能有个武学进境相差不大,又无生命安危之虑的人互相喂招,实在是一大乐事。只他回神比令狐冲更早些,闻言当即应道:“好。”
 
他们在九龙湖小住七日,临近晌午,正斗得畅快,却听见一个人声传了进来:“堂主,明教光明左使临门!”说话的正是此地坛主封弓影,他不进来打扰,只站在院外,以内力喊出此话。
 
这句话运足了内力,虽说得中正平和,却也清晰传入他二人耳朵。令狐冲心头一凛,想不到天鹰教便是这么一位坛主,内力修为都如此深厚。
 
张无惮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此,当即放下长鞭,却并未第一时间迎出去。
 
令狐冲同他早有默契,立刻道:“惮弟且去便是,我回房间喝酒。”五岳剑派的死对头虽是日月教,可明教终究也算在邪教中,他身为华山大弟子,早早避开才是。
 
张无惮对他歉意一笑,吩咐封弓影给令狐公子上好酒好菜,这才迎了出去。
 
杨逍在他外公殷天正口中,绝非是个好鸟,正相反,殷天正说起杨逍来,态度十分鄙薄,也曾言明教高层如今四分五裂之势,便是因此人才德不能服众而起。
 
殷天正性情直率刚烈,他虽经常死钻牛角尖,看人的眼光却着实不差。再加上原着寥寥描述之语,张无惮在碰面前,已经对这位杨左使的品行心中有数了。
 
杨逍并非独身前来,他不仅带了座下【天地风雷】四门近百精锐弟子,还亲自护着一辆马车,浩浩荡荡一行人正堵在神蛇坛分舵前。
 
这天鹰教紫微堂堂主,小小年纪,架子倒铺得很大。杨逍虽有些不耐在大街上等待人引进实在丢份,但他千里迢迢从光明顶上下来,乃是为了还人情套交情的,可不是来跟人结仇的,是以也按捺性子等候着。
 
少顷,总算有个华服少年在一男子的陪伴下走了出来,杨逍认出那男子便是封弓影了,再转眼看向那少年,却见对方龙眉凤目,自有一番尊贵威严。
 
杨逍素来目下无尘,却觉出他呼吸绵长,步履轻盈又不失力道,知他定然身负一等一的道家内功,赞道:“张教主小小年纪,修为已然不同凡响,实在是人中龙凤,无怪能于两年内,挣下偌大一摊家业。”他也只自己嘴巴容易耍贱,态度又过于清高孤傲,是以先出声赞上一赞,以示此行并无恶意。
 
趁着今年蜀中大旱,红巾教势力进一步扩大,这新生教派在中部北部虽声明不显,可在南方如日中天,只是教中弟子行事低调,不肯争那虚名罢了。杨逍本来并未放在心上,驱车入了此地,却见周遭城镇秩序井然,便是老幼妇孺都自有一番精气神,心下暗暗惊奇。
 
张无惮同他见过,视线落在那辆马车上,觉察到车内有两个喘息声,本就已猜到是谁了,又见马车布置精致柔美,当下再无怀疑,笑道:“杨左使携尊夫人、令爱到此,怎生不提前派人传个信,晚辈也好早早派人相迎。如此还累得杨左使在门口久候,可是我不懂待客之道了。”
 
向念柏也在此行队列中,她处在【地】字门队列次位,杨逍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满面激动地对着自己连连点头,便道:“张堂主有施恩不望报之美德,若早早说了,我怕你又避而不见了。”
 
早先【地】字门弟子列阵训练时,冷不丁跳出两个人来将副门主撸跑了,惊得一群姑娘急忙去报杨逍。杨逍自然立刻去追,无奈天降暴雪,玄冥二老又轻功委实了得,他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一路顺着脚印追去,还未查明那两位氵壬贼所在,脚印便被雪淹没不可查了。
 
来自家地界抢女人,这可是一巴掌打到脸上来了,杨逍暴怒如雷,当下点齐其余三门弟子,漫山遍野搜寻,却不料过不多时,向念柏竟然自己回来了。
 
她虽受了些惊吓,哭泣不止,可并未受辱,言称是两名双生男孩儿救了她,却双双坠崖惨死了。
 
跟明教有关系,又有本事引开玄冥二老的双生子,倒真是不难想,何况纪晓芙和杨不悔能逃脱灭绝师太魔掌,到光明顶上跟他汇合,也有张无惮的帮衬在。
 
只是这两人若当真是殷天正的外孙,其中一个还是他属意的继承人,却因他的手下死在明教总坛地界,这热闹就大了,怕老鹰王都能一气之下杀上光明顶来。
 
牵扯太大,杨逍一时便未声张,命人在崖下搜寻,好歹得寻到尸首才能向鹰王交代,还是后来听向念柏说灵牌上的字样被改了,似乎他二人未死,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时时留心着外部消息,听闻张无惮大闹了少林一通,总算能笃定他当真存活于世,这才急急下山来致谢。
 
张无惮也看到了向念柏,跟她对了一个眼神,摇头道:“玄冥二老枉为武学大家,贪图荣华富贵为朝廷效力便算了,竟然依仗武功高强欺凌女子,此等不平之事,碰不到则罢了,碰到了自然得管上一管。”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何况当日站出来的乃是舍弟,姑娘要谢,谢他去吧。”
 
张无惮仔细一想,貌似傻弟弟的好几场桃花运都让自己不经意间给搅和了,周芷若自不必说,约莫着张无忌同赵敏也无缘了,看他现在跟殷离也没有丝毫火花,再这么下去还纠结四个里面娶哪一个呢,哪一个都捞不着了。
 
张无惮深觉自己实在是太对不起弟弟了,碰到个漂亮小妞,便顺口安利一下张无忌。
 
向念柏对张无忌的感激确实在张无惮之上,那一刻若非张无忌挺身而出,冒死引开玄冥二老,后果当真不堪设想。但张无惮总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仍是极为认真恭敬地行了一礼。
 
向念柏行礼时,另有【天】字门为首的一名壮汉跪下来也给张无惮磕了一个响头,他想必便是天字门门主向念松了。
 
张无惮倒也没避开,站着受了,方道:“礼也行了,头也磕了,连杨左使也替你们道谢了,此事便就此揭过,两位日后也不必提及。”
 
杨逍大赞道:“张堂主光风霁月,果真是诚诚君子。”
 
说着一行人入了内,马车帘子被撩起,纪晓芙携着杨不悔的手从车上下来,行礼道:“也谢过张公子救我母女大恩。”
 
当日张无惮命车夫带她们驶离蝴蝶谷,车夫日夜不停赶车,到了昆仑地界,都将将被灭绝追上,幸好碰到杨逍门下弟子阻了一阻,又蒙他急冲下山来救,母女二人方才逃过一劫。
 
纪晓芙本不想求杨逍庇护,她内心深处对杨逍既有爱也有恨。可她也深谙灭绝师太脾性,深知师父杀了自己后,也绝不会放过杨不悔。
 
女人为母则强,女儿这么小总不能便陪着她一起死,此事既漏,她们一离了杨逍便有杀身之祸,纪晓芙也只好在光明顶住下了。
 
张无惮待她比待向念柏冷淡了许多,侧身避过了,点头道:“纪女侠不必多礼。”
 
他对纪晓芙没什么好恶,但既然身为半个武当人,得时刻站在殷梨亭的角度考虑问题,就不能对这女人表现得过于热络,这叫政治正确。
 
纪晓芙却还跪着没起来,泣道:“六……殷六侠已同峨眉解除婚约,还顾虑着我的名声,宁担个负心汉的名头。我、我实在是对他不住,这辈子已然无法偿还,只盼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上今生之债……”
 
她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杨逍脸上也有心疼之意,却不上前扶她,只是叹气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实在无颜同殷六侠相见,还望张堂主在中间圆和,若能补偿一二,杨逍绝不推辞。”
 
张无惮知道这是他夫妻早就商量好的,只好上前亲自将纪晓芙托了起来,正色道:“纪女侠不必这般自轻自贱,我当晚辈的不好妄自揣测长辈之意,但依我看,这辈子也好,下辈子也罢,您过您的,他过他的,再无纠缠,便万事大吉了。”
 
补偿,难道还能补偿殷六侠个婆娘不成?纪晓芙还活着,殷梨亭又已然放下,他没了原着中纪晓芙死后的十年苦思,可未必还会爱上杨不悔。
 
至于当牛做马就更不必说了,殷梨亭下辈子不缺牛也不缺马,见你们一次他便想到自己曾经戴的绿帽一次,人家何必专门找你们来当牛做马来给自己添堵?这是惩罚你们还是惩罚他自己?
 
杨逍正想哄纪晓芙几句,却觉一阵阴风袭来,不自禁向四下看了看,见并无异动,再看张无惮,也神色如常,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暂且按下不表。
 
刚才那一瞬间,张无惮也是心头剧跳,只是未曾表露出来罢了。他不动声色将两人请入内堂,上座奉茶后方道:“杨左使长居光明顶上,不知贤伉俪此番下山来所为何事?”
 
“便不为什么事,单为向张堂主道谢而来。”杨逍正色道。
 
他龟缩光明顶二十载,便是生怕那块地界让其他法王占据了。张无惮可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脸面,一挑眉梢,故作惊讶道:“晚辈如何当得起杨左使一个‘谢’字?”
 
杨逍笑道:“于私,张堂主为我保存妻女,自然得好生谢上一谢;于公来讲,天下皆知张堂主大闹少林,以武学至尊《九阳神功》为引,化解了明教与少林诸般仇怨。此等大气魄,放眼整个江湖武林,虽不敢说后无来者,却也称得上前无古人了!杨逍替明教百万教众,谢过张堂主!”说着当真站起身来,一揖到底。
 
杨逍自认不是个君子,可张无惮能拿出这等宝典来为明教谋福利,绝对当得起他这一拜了。
 
张无惮惶恐地还了一礼,口中道:“晚辈本便是明教中人,得蒙我教荫蔽,自当为我教谋福。单此一点,我同杨左使一心,如何用得着您来向我道谢?您替百万教众谢我,莫非我便不是这百万教众之一吗?”
 
他如今已算得上脱离天鹰教自立门户了,天鹰教算不算明教下属还不好说,更遑论红巾教了,如今张无惮亲口承认仍愿意归明教统领,杨逍自然大喜过望。
 
两人又谈论些起义军之事,张无惮看出杨逍对此等俗务知之甚少,可见这帮武林高手打心底便未将军队如何放在眼中。
 
——这等蠢货,同四大法王、五散人合不来便算了,竟然搅得手握实权的五行旗都离心离德,守着个光明顶便觉占据了大义,实在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早晚会被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张无惮心头冷笑,转而说起江湖门派,杨逍对这个就是个真正的行家了,各派武功优劣长短他都能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也让张无惮深觉大开眼界。
 
两人聊得畅快,看天色将晚,张无惮便命人摆酒设宴,款待杨逍一行。想着也不能怠慢了令狐冲,拉来封弓影问起此事。
 
封弓影道:“堂主放心便是,令狐公子午间睡下了,刚醒没多久,属下已命人备了好酒好菜,定当好生招待他。”
 
从晌午睡到现在,显然是喝了不少,张无惮皱眉道:“这么个喝法可不行,他见了酒便忘了自己姓什么,旁边又没个人劝,更是醉天醉地了。这样吧,晚间好菜仍上,好酒就算了,只给他备些清茶醒神。”
 
封弓影连忙应了,笑道:“那可苦了令狐公子了。”转身便要下去安排。
 
张无惮想了想,又把他叫回来,吩咐道:“取一坛蛇胆酒来贺杨左使驾临,你分出一壶来给令狐公子送去,不许再多了。”也不能一点都不给他喝,不然这酒鬼该哭鼻子闹了,晾了令狐冲一天了本就很是失礼了。
 
——就一个客人喝不喝酒这么屁大点事儿吧,翻来覆去得改了几次主意了,还得细细叮嘱个不停,那一坛蛇胆酒更不是为了他杨逍拆的。杨逍心中奇怪,深觉这张小堂主可不是这等婆婆妈妈之人,可见这客人来头不小。
 
他寻思半天,却都想不到是哪门哪派的首脑人物或武学高人以“令狐”为姓。杨逍虽颇觉好奇,可看张无惮绝无请人入席之意,便也不多嘴相邀了。
第50章:鲜花满楼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杨逍并不饮酒,张无惮便不用陪着饮,他素来便不爱这等杯中之物,一坛好酒尽让杨逍座下门徒给分了。
 
待得席散,自有人送杨逍等人在客舍歇下,张无惮转道去了令狐冲房间,见他刚梳洗过已经着里衣滚到被子里了,烛火倒是还未熄掉,便只站在门口轻声呼唤道:“冲哥,睡了吗?”
 
令狐冲头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没酒喝,不睡还干什么?”
 
张无惮早知他不可能生气,一听声音中果真有满满的笑意,褪了鞋走到榻上,拿脚踩了踩被子:“不是给你酒喝了吗,还嫌少不成?”
 
“那倒不是,没有人陪着,那一小壶酒我都喝不下去。”令狐冲头仍然埋在被子里,手却伸出来捉他的脚,一抓抓空了也不气馁,继续四下摸索。
 
张无惮翻翻白眼,道:“胡说八道,中午时几坛子酒下肚的人不是你吗?那时候怎么不嫌没人陪?”
 
令狐冲努力半天抓脚没抓到,又被他轻轻踩了几下,再也耐不住了,掀了被子跳起来,大笑道:“我中午吃饭时,刚跟你分开两柱香时间,可晚间时,可跟你好几个时辰没见了,虽仍不耽搁我吃两大碗饭,还不许我想你想得喝不下酒吗?”
 
“掀了被子又如何,你还当能抓得住我吗?”张无惮轻轻松松避过了他接连几招,飞快拿手指一点他脑门,嬉笑道,“小样,手中连剑都没有,你还想跟我斗?”
 
“小贼,敢看不起我华山派拳脚?”令狐冲喊完,便扑上来跟他打。
 
两人连滚带掐纠缠了一阵,令狐冲先败下阵来,捂着肚子摔回从床上,“哎呦哎呦”道:“不行,岔气了,都睡下了不该又跟你胡闹的。”
 
华山派专修内力和剑术,拳谱等都于二十年前那一场剑气相杀的惨案中毁掉了,是以令狐冲的拳脚功夫根本就不入流。
 
说来他的轻功也只是平平,但这些时日来,令狐冲独孤九剑的进境快得令人心惊。从他身上,张无惮也算看到专修一门带来的好处了。
 
幸而他如今所掌握的大多是徒手功夫,都有共通之处,只有越练越强之理。待得白蟒鞭法大成,补足了他远程对敌的漏洞后,还当继续打磨手上功夫。
 
张无惮蹲下来给令狐冲揉了揉肚皮,见他肚皮滚远,顺手拍了两把,听得“啪啪”直响,嘲笑道:“你这食儿都还没消呢,怪不得岔气,睡你……什么睡?”妈呀差点说出上辈子的网络金句。
 
令狐冲问道:“你不累吗?不累咱们还是练两把?”他说完见张无惮点头应了,十分欢喜道,“这些时日咱们天天打得酣畅淋漓,不出几遭汗,我还当真睡不着觉了。”
 
他当下穿上外袍,两人携手出门,顶着月色又武了一个时辰,这下都筋疲力尽,各自回房了。
 
张无惮刚入了自己的房间,脸上的笑容便都散了,不动声色关上房门,又点上一盏灯烛,方道:“东方教主深夜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他不禁在心头暗叹倒霉,该来的还得来,该躲的躲不掉,白天时分感受到的那股内力,果然便是东方不败的。
 
有一人悄无声息站在角落背光处,便如一道幽灵般,道:“我白天就来了,却想不到你明知我来了,竟然还敢一直不进来。”
 
他虽说得话语平和,尾音仍然上扬,透出森森杀意,谁钻入别人房间要装逼,却不料对方不在服务区,只好生生站了几个时辰,如今夜半了连晚饭都没吃上,想必心情都不会很好。
 
——我这不是想着,你久等不到我就该走了吗?毅力太强也未必是好事,折磨你自己,也连带着我不好过。张无惮叹了一口气,要说天底下有谁能让他面对面朝相时心中一点谱都没有,那非要推东方不败和小老头吴明了。
 
前者的武功虽未必比得上后者,可思考时逻辑的混乱实在让人拿捏不准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张无惮正暗自郁闷着,冷不丁对方扔了个东西过来,他急忙接住了,见是个大红色绣工惨不忍睹的包裹,先赞了一句:“好手艺。”
 
角落中一道森冷杀气逼过来,张无惮闭上嘴闷声拆包裹。看来这位东方教主虽然出现了性别认知障碍,可却还知道自己绣得十分难看,基本的审美能力还没有丢失。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活结,却见包裹中掉出来四本经书。张无惮一瞬间脑补了诸多阴谋诡计,顿了一顿,方笑道:“这不正是《九阳神功》吗?晚辈已将它奉还少林,不知如何到了东方教主手中?”
 
这等时节要有个老和尚破窗而入,大喊一声“小贼,原来你又将经书偷走了”,那这屎盆子就扣实了,连带着他苦心经营的名声也砸地上摔烂了。
 
张无惮却知东方不败同成昆勾结起来陷害他的可能性实在极小,何况此间再无旁人,埋伏在窗外等着“捉奸”的大和尚更是他的脑补,他便没有过分惊慌。
 
“就这么四本破书,你却多方卖好,不仅那张三丰更添对你的喜爱,少林秃驴们也感恩戴德的,便连明教百万教众,都得承你的情。”东方不败冷笑道,“好心机呐,张公子。”
 
张无惮回道:“这怎生是四本破书,《九阳神功》集天下武学精华,若非这四本经书,怕也难有如今的武当、峨眉了。”
 
他倒没有为自己的心机辩解之意,他送《九阳真经》上少林,不是为了同少林交好,难道还是因为看那帮秃驴顺眼不成?张无惮是张无惮,他可做不来张三丰那等光风霁月的真君子。
 
东方不败却道:“是啊,若非这等宝贵的武学秘籍,如何能一举讨好三家?”
 
当他再看向张无惮,却已不再是数月前从他身上找寻自己影子的神态了,而是说道:“我怎么会觉得同你相似,我们有太多不一样了。”
 
正如张无惮绝对不会为了学得无上神功便挥刀自宫一般,武功在他眼中不过是达成野心的工具,他虽有资质有气运能够成为武学大师,对武功不顾一切的疯狂热情却还未必比得上拳馆里的武学师傅。
 
所以他拿到《九阳神功》,不是贪下自己修炼,而是拿来同各派交好,一位武学高手再厉害,也抵不上一派的友谊。
 
张无惮苦笑道:“晚辈本就是一介俗人,萤火如何能同日月比肩,前辈在晚辈身上找寻己身痕迹,本就是错误的。”你给我一百本《葵花宝典》,我也不会自宫,咱俩就是不一样,哥们,别再跟着我了好吧?
 
他将手中的经书捧了上去,正色道:“晚辈赠予少林,便对此神功绝无企图之心,如今前辈将它取得,凭得乃是前辈的本事,这经书便是您的了。”这是贼赃,绝不能留在他手上,赶紧送走算完。
 
东方不败鄙夷道:“我要这破书干什么?”
 
张无惮叹气道:“那您冒险上少林把它偷来又是为了什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发了半晌的呆,都觉得对方脑子有坑。东方不败却突然起了跟他捋一捋个中道理的兴致,问道:“这经书莫不是在昆仑山上所得?”
 
张家兄弟两个从昆仑回了武当,紧接着便是随张三丰一并上少林还书,这个是赖不掉的。张无惮点了点头:“正是,那日舍弟摔下悬崖,却侥幸未死,这经书便是从崖中山洞中取得的。”
 
好吧,既然山崖中间有山洞,那所谓的救命之恩便不存在了,东方不败想了想:“那日若非我出面惊走了玄冥二老,他们未必发现不了你们入了半山腰的洞穴,若在洞外烧火,你们该当如何?”
 
其实洞中所连另有一番天地,以玄冥二老的身材,可断断过不去中间相连的那段窄洞,原着中的朱长龄便是生生卡死在洞中的。
 
只是不论救命之恩是否成立,横竖东方不败当日伸手是真的想救他,何况张无惮深知自己打不过对方,那就顺着他的意思说呗,痛快点头道:“是,多谢教主救命大恩。”
 
东方不败面露满意之色,继而道:“那这《九阳神功》,便也当有我的一份功劳吧?”
 
哥们,四本书都偷到手了你又拿回来给我,我送你你又不肯要,纠结功劳不功劳的干什么?张无惮顿了一顿,摸准了他的脉,请罪道:“晚辈未问过前辈之意,便擅自处置经书,实在是大大的不敬。”
 
东方不败苍白的面颊上首次露出了笑容,轻声道:“我不喜欢那帮秃驴,自然要将经书取回来了,我倒是挺喜欢你的,这四本书便送给你了。”
 
张无惮试探性问道:“那若是晚辈再归还少林寺呢?”
 
东方不败笑道:“都是你的东西了,你爱怎么处理都随你,想给那帮秃驴也成,你给便是了。”看那帮秃驴这次还肯不肯承你的情?
 
他既然这次放弃了经书的所有权,表明听凭张无惮处置那便好办了。张无惮面无表情取过烛台来,将四本经书尽数烧掉了,又取了茶壶来浇水在灰烬上,毁尸灭迹折腾干净了,方才道:“谢过东方教主厚礼。”
 
“心狠手黑,这一点倒是同我有几分仿佛。”东方不败不再理会他,径自从窗户掠走了。
 
张无惮上前将窗户关好,叹道:“今天夜风真大。”任我行还四肢俱全在西湖底下活着呢,你心狠手黑个毛球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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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并无久留之意,他生怕在外面游荡时间一长,再有人鸠占鹊巢,趁机占了光明顶,第二日用过早饭,便提出告辞。
 
张无惮苦留不住,只好送他们一行离开了。他一路送出数十里,等回转九龙湖,整个人都蔫巴了。
 
令狐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皱眉道:“昨天是没有睡好吗?”他们昨日分开时虽已然是深夜了,但依张无惮的内功修为,睡半夜已经足够了,不该还是这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张无惮倒不是困得,大抵是心累。有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尾随者可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幸而少林那边怕只会疑心是成昆又偷了一次经书还得手了,倒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他将令狐冲伸过来试自己额头的手拨开了,出声道:“咱们这便动身去江南吧?”
 
离一月之期还有七八天时间,此时动身虽嫌早了一些,倒也可以。令狐冲并没有深究,当即应道:“好!”
 
张无惮笑了一笑。连杨逍都出动了,估摸着明教其他势力该都坐不住了,便如五散人等先前未想到该来刷刷他好感度的,此时也都该想起来了。
 
他倒不是没心情应付这些人,只是此时最重要的还是陆小凤那头,趁着此时还能走,当然得尽快脱身。
 
两人收拾好行李,都是说走就走的单身汉,令狐冲就拎了个小包裹,张无惮的包袱不比他大,只腰间多别了条长鞭。
 
令狐冲看到他这鞭子在地上拖沓得老长的模样就想笑,上前来给他在腰上缠了两圈,看就他这小细腰围再多缠两圈也根本于事无补的模样,叹道:“这可如何是好?”
 
张无惮笑道:“看来日后红巾大侠的标志,除了红巾、红衣外,又多了一项呢。”
 
正好,这个新特征传扬开来,日后也不怕有人再将东方不败错认成他了。眼神再不好,留意不到头上包的四方小布巾,难道还留意不到十五米长的软鞭吗?听闻近些日子还有人假扮他招摇撞骗,搞得张无惮都想出一本《谨防上当受骗,818红巾大侠身上的防伪标识》了。
 
时间充裕,两人有说有笑向江南而行,五日后便来到了百花楼附近。令狐冲停步问道:“我早便听闻,江南花家乃天下地产最多的大富之家,百花楼乃他们名下产业,咱们贸然上去叨扰,会不会有些失礼?”
 
他一向不爱讲究这些,可张无惮的性情便是喜欢事事都做得周到妥帖,令狐冲见他今日却无甚么表示,生怕他是没有想到,方才出言提醒。
 
张无惮拍了拍脑门:“是啦,花家第七子花满楼是陆小凤的至交好友,同咱们却还是头一遭相见,自然不能过于轻慢,空着手便上门去。”
 
他说着,四下看了一看,见附近行道者甚众,街道上尘土飞扬,摇头道:“这里不成,咱们退至城外那一片小树林中。”
 
令狐冲依言随他往回走,却见张无惮一路上却只挖掘些残破的花束,奇怪道:“惮弟,这花公子居所名叫‘百花楼’,想必是极爱花草之人。咱们不去买些奇珍异草便罢了,怎么采花都要净捡着这些破败的来?”
 
他说话间,张无惮已经小心翼翼将一株几乎要被行人踩踏至泥地里的满天星捧了起来,将根从土中取出,笑道:“说来也巧,此时正是二月上旬,乃是最适宜移栽花木的季节,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送什么给这位花公子当见面礼了。”
 
他们在林间沿着小路绕了一遭,一口气采了七八株让人踩得不成样子却仍有一线生机的植物。
 
令狐冲恍然,带着几分敬佩道:“这位花公子,定然是位极为热爱生命的人。他见到这些可怜的小花小草,定然会将它们精心栽培,而丝毫不会在意它们是否名贵。”
 
张无惮叹了一口气,却道:“他是真的热爱每一个生命,也不是每一个眼盲之人都能像他那般乐观。我久闻大名,也未曾有缘同他相见。”
 
令狐冲心头一惊,想不到这位花公子竟身有残疾,应道:“我晓得了。”
 
两人小心捧着花草重新来至百花楼下,此时已近黄昏,听得楼上有人道:“大门早已敞开,主人也早便守候于此,二位客人缘何来而复去,为何不上来一坐?”
 
张无惮同令狐冲对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便见一白衣公子坐于窗边,手指正轻轻抚摸着一朵娇艳的花蕊。
 
张无惮笑道:“花公子独居于此,却点了一盏灯,我早便该想到是在等候我们,实在不该让你久候。”
 
这个人的声线虽还带着少年的清越,可却是个工于心计的老成之人。他的人和他的脚步声一样,果决而干脆,这样的人自持而沉稳,讨厌一切超脱于掌控的事物,绝不会喜欢喝酒。他倒不是陆小凤惯常喜欢打交道的朋友类型,花满楼微微一笑,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道:“想必这位便是张公子了。”
 
令狐冲抱拳道:“花公子,我乃华山弟子令狐冲。”
 
花满楼笑道:“令狐公子,陆小凤向我夸你千杯不醉,实在是海量。可惜我不怎么善饮,还得等明日他来,再同你痛痛快快喝一场。”
 
其实他并非不会喝酒,能跟陆小凤成为至交好友的,练也练出来好酒量了,可他的客人中有一位并不爱喝酒的,若是他陪着令狐冲喝了,张无惮定然也得陪着喝,那便不是待客之道了。
 
张无惮将怀中的捧花递了过去,花满楼听得他怀中花束叶片相摩擦的声音,神色就微微变了:“怎么枯萎了这么多叶片?”
 
他连忙伸手接过来,手指一碰便知端的,叹气道:“我每隔半月便请人将走道上容易被踩踏的花草移栽,可春天到了,这些小家伙便开始疯长,难免有从路旁伸出来的,农夫村汉们忙于劳作,不注意便踩踏了。”
 
花满楼说着,请他们在这里稍候,他起身下楼去了铲子、花盆等物,熟练地将这些花草重新栽种了。
 
他行动与常人无异,便是张无惮有心观察,都难以相信眼前这位竟然是位盲人,心下也是大为佩服。
 
待一切都安顿好后,花满楼给他们上了茶果,笑道:“我只知道陆小凤又惹了麻烦,才请得两位千里迢迢来此相商,只是这麻烦具体是什么,他却并不肯告诉我。”
 
“他交朋友又没看准,是惹了点小麻烦,不过也还好,到现在差不多已经算是解决了。”张无惮道,“花公子不必担心,若是不能解决的麻烦,他才不会瞒着你呢。”
 
这倒是大实话,跟陆小凤做朋友,总会有数不尽的麻烦找来,陆小凤自己碰到了麻烦,也不会吝啬于来找他帮忙。花满楼摇头道:“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爱交朋友之人,他交了许多值得交的好朋友,可也总有那么一个两个,好似是专门为了给他找麻烦而生的。”
 
张无惮接话道:“可也总有那么一个两个,好似是专门为了给他解决麻烦而生的。”
 
令狐冲也道:“所以他的坏朋友每次给他找了麻烦,好朋友便都能为他摆平,非但不亏,反倒白赚了许多惊险刺激的经历,还结交了各色各样的朋友呢。”
 
花满楼禁不住笑了:“是啊,若非他这个毛病,我今日也不能同两位相见了。”
 
他们三个此番初次相见,中间连个引荐人都没有,难免有些尴尬,幸而都有陆小凤这个朋友,以他为引打开话题,花满楼性情又十分温柔和顺,席间气氛也并不差。
 
当晚花满楼安排他们在百花楼客房中歇下,第二日张无惮醒来,洗漱过后一走出房门,便听到楼下有细细的说话声,
 
他还当是陆小凤来了,仔细一辨认,却发现只有花满楼一人的声音,走下楼看,才明白原来他是在跟春风新催开的几株花苞打招呼。
 
张无惮自认是个大俗人,他可没有这等境界,但看花满楼做来也觉赏心悦目,看了一阵,不愿打扰他,便轻手轻脚重又上楼去了。
 
令狐冲还未醒,他是在思过崖上那段时日给养懒了,又不用做早课,也没人来同他说话解闷,练武虽勤快,可每天都要睡到自然醒。
 
张无惮隔着窗户向内看了一眼,看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十分香甜,叹一句傻人真有傻福。
 
令狐冲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右手向上一举,喃喃道:“好酒,好酒,惮弟,喝!”说着忍不住吧唧吧唧嘴巴,满脸陶醉之色。
 
张无惮本来在笑,听到楼下另有一人的脚步声,便屈指敲了敲窗框,呼唤道:“冲哥,起床了,陆兄到了。”
 
令狐冲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看他站在晨光下微笑的模样,整个人醉醺醺如在梦中一般,笑道:“惮弟,酒还没喝完呢,怎么就要起床?”这话说完他才彻底醒过神来,急忙坐了起来,“嗯,陆兄到了?”
 
张无惮不去理他,走下楼去,果然见到陆小凤翘着腿蹲踞在圆凳上,正笑嘻嘻看着他。
 
张无惮脚下一顿,打趣道:“哟,今日的陆小凤可再不是昨日那个打败的俘虏兵了?”
 
陆小凤想到自己刚知道铎梨老者心怀鬼胎时的心慌意乱,嘿嘿着把脚规规矩矩放下了,起身拱手道:“幸不辱使命,我和司空猴精这次,可是当真查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阴谋!”他顿了一顿,生怕再挨上两句,忙又补充道,“当然,张小弟在其中也是出了大力的,需得给你算头功!”
 
还说司空摘星是猴精,这只小鸟却比猴子还要精明些。兹事体大,张无惮收起了玩笑之心,问道:“可真如我猜的那般,圆真和尚便是混元霹雳手成昆?”
 
第51章:华山告急
 
令狐冲此时刚收拾好下楼来,花满楼却站起身来,张无惮连忙道:“花公子不必这般生疏客套,陆兄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难道我还信你不过吗?若非如此,我当初何必跟陆兄约定在百花楼相见呢?”
 
花满楼却道:“我知张公子信我,也谢过这份信任,可你我毕竟首次相见,我却还当避嫌才是。”
 
他自是不知张无惮看过原着信他的道德品行,还当他全然看在陆小凤的面子上。连陆小凤这等惯爱撩猫逗狗的,都说是“惊天动地的大阴谋”的,必定是真的大阴谋,花满楼深觉自己留在此地不甚妥当,不想让张无惮为难。
 
他思虑周全,陆小凤也道:“我这位朋友,向来不爱听人的秘密,倒喜欢跟花儿草儿说些悄悄话,张小弟,便由着他去吧。”他是绝对无所谓,但既然花满楼觉得不该听,那不听便不听吧。
 
张无惮只得应了。
 
待花满楼走了,陆小凤才道:“张小弟当真料事如神,这圆真,便是二十年前不再从人前现身的成昆!他不仅潜伏于少林,还投靠了朝廷,跟丐帮也有牵扯——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彻底摧毁明教根基。”
 
“什么,竟然有此事?”他虽早就知晓得一清二楚,但人家费了这么大劲儿查出来了,张无惮很配合地摆出一副十足惊讶的面孔来。
 
仔细琢磨一下成昆这二十年真是开了无数马甲,周旋于江湖各大势力之间,为了达成覆灭明教的终极目标,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年过七十还奋斗在“明教去死去死团”第一线,实在是反派中的一大楷模。
 
看原着时还只是有个大致概念,此时张无惮听陆小凤口若悬河,对着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小本本念成昆的诸般谋划,更是深深被成昆这坚韧不拔的毅力所折服,不禁叹道:“若我红巾教多几个这样的人才,何愁反元大业不能成呢?”
 
陆小凤正在讲在成昆扮作铎梨老者骗他时,演他孙子的那二十多岁年轻人竟然便是丐帮七袋长老陈友谅,冷不丁听了这句话,哈哈大笑:“你倒是真会物尽其用!”
 
“咱们干革命的,最缺的不正是这等人才吗?”张无惮一本正经掰着手指头跟他数,“你看这成昆,文可阴谋诡计信手拈来,武可单挑百八十帮派小弟不在话下,这难道还够不上稀缺人才的范畴吗?”
 
不开玩笑地说,这样的全面发展人才,放眼整个武林,他目前也就见到了这么一个,只可惜两人阶级立场天然对立,只能弄死不能招安。
 
但显然古人对人才的评判标准跟张无惮不太一样,陆小凤是笑得直打跌,令狐冲也是一副“哎呀惮弟又说笑话了没办法我家惮弟就是这么幽默”的宠溺脸对他笑了笑,旋即拍了拍桌子:“严肃点,咱们这是在开阴谋揭露大会呢!”
 
“嗯,嗯嗯。”陆小凤哼哧哼哧坐直身子,重新摸出小本本来,叼着笔杆道,“总之这个陈友谅是肯定有问题的,司空还跟踪到一次他们跟帮主史火龙会面,但那是在旷野之上,成昆武功也着实不低,他便没敢靠近细听。但从三人情态上,史火龙作为丐帮帮主,竟好似听陈友谅差遣一般。”
 
令狐冲听到这个当真笑不出来了,不可置信问道:“此话当真?”丐帮七袋长老云云,在本帮内的名头响亮,他派弟子听来不过尔尔,成昆固然能收买一个两个长老,却难道连丐帮帮主都成了他的奴才?
 
张无惮虽心知是怎么一回事儿,却也并不说破,眉头紧皱道:“丐帮本是天下第一大帮,最为煊赫之时便连少林也不能望其项背。虽自郭靖、黄蓉两位大侠死守襄阳一战后逐渐没落了,可帮主也不该投奔鞑子朝廷。”
 
陆小凤摇头道:“此事究竟如何还不好断言,司空在追这一条线,却不知何时才能当真查明。”
 
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成昆提拎起来了好大一串,水固然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浑,可对陆小凤这等爱管闲事之人来说,危机四伏中也带给了他无穷无尽的欢乐。
 
他能有这么高涨的热情做白工,张无惮很是满意,转而问道:“陆兄,不知你可曾查明了这成昆究竟为何同我明教过不去吗?”
 
“兄弟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陆小凤打了一个响指,“关于这一点,我没有查,也没办法往下查了,那日我追踪他到明教地界,却看到他鬼鬼祟祟入了一条密道,我本想追进去,向内走了一阵,却看到了一面石碑,上写此乃明教禁地,我便退了出来。”
 
张无惮满面感动地站起身来,一揖到底道:“谢过陆兄。”若按照陆小凤的性子,越是写着“此地禁入”的地界,他越是想要入内一探究竟,此番却硬是忍住了,自然是看在他的面上。
 
陆小凤道:“那入口极为隐蔽,我另外画了一份地图给你,只是接下来该如何查,便看你的了。”
 
张无惮大喜,接过来一看,见上面果然详细标注了密道入口,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上次在少林兵刃相见,他不着急弄死成昆,便是为了探知密道入口具体所在地。不然靠自己去找,那真得找到猴年马月去了。
 
张无惮早就谋划好了怎么弄死成昆,只可惜这人此时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定然十分警觉,还不到再动手算计他的时候。
 
他们正说着,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到百花楼二楼的围栏上,它的右脚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内侧有一个红五角星的标记。
 
这是张无惮所定的红巾教内部传信标记,他取出来看,却发现是殷离的手笔。
 
殷离除了在胡青牛夫妇处学医学毒外,还肩负了一项秘密任务,张无惮用暗语将这封家信读了一遍,面上便露出了笑容。
 
他手指一抖便将信毁掉,扭头道:“算来我已许久未见家中妹子了,冲哥与我同去?”
 
五岳剑派弟子行走江湖前,派内师长都不跟他们科普。令狐冲只闻张无惮有个嫡亲双生的弟弟,却从未听过还有什么妹子。
 
倒是陆小凤笑道:“便是天鹰教殷教主孙女吧?我早听闻张殷两家早有结亲之意,却不知何时能喝上喜酒?”
 
令狐冲心头一突,垂头不语,听张无惮道:“不过是些江湖闲谈,如何能作得了真。舅舅同我父亲虽都有此意,可还得看我和阿离的意思,这几年来,长辈们也便放下了。”
 
比起收他当女婿,殷野王显然更期待着真正过继他当儿子。何况他跟殷离离心,彼此相看两厌,便也不为殷离谋划了。
 
而另一头,张翠山本来就在担心儿子再让殷野王给养歪了就这么彻底走上邪道,他一直都更希望张无惮娶个正派出身的妻子。殷素素就更好办了,这位年轻的婆婆估摸着根本不会在意儿媳妇什么来头,她只是单方面准备好了随时投入争夺儿子的战斗。
 
“……”令狐冲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我也有一个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师妹,天真善良,活泼可爱,我们玩得可好了!”
 
嗨,知道岳灵珊是你的心头宝,这有什么好说嘴的?张无惮摇头道:“我那个表妹,性格倔强,为人偏激,从小就不肯对着我撒娇,倒还不如周姑娘更像我妹子呢。”
 
令狐冲默默数了数,自己这头就这么一个,人那头转眼间举出来两个,怎么算都是自己输了一筹,总不能把师娘拉出来凑数,挠了挠头皮,只好道:“那好吧。”
 
说话间又有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令狐冲扫了一眼,却发现上面是华山派的印记,急忙伸手抓住。
 
他自鸽子腿侧取下一块白布来,拆开来一看却神色微变,脱口道:“我得回华山了!”
 
这是华山内务,张无惮没有追问的意思,令狐冲还是解释道:“嵩山派左师伯遇刺,惹得五岳剑派人人自危,听闻自嵩山上派下来了十几名好手查找真相,我师父担心我在外游荡再跟他们起了冲突。”
 
这话倒说得很有意思,嵩山派下山查案的都得是令狐冲的师叔辈了,令狐冲虽狂放不羁,对师长还是颇为敬畏的。岳不群担心起冲突不假,却不是担心令狐冲这头。
 
张无惮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回华山。”令狐冲跟着他东奔西跑了这么久,还陪着他练成了鞭法,合该他也得为对方做点什么。何况若是他所料无误,华山上怕就要有好戏上演了。
 
令狐冲双眸明亮,顿了一顿才极为欢喜问道:“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不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无惮转头去看陆小凤,“陆兄,待我改日查明真相,定当再同你相聚,告知实情。”
 
陆小凤听得目瞪口呆,现在不是能让张无惮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时节啊,这还有个恨明教入骨还被他削了手指头撕了脸的人潜伏着等待报仇雪恨呢。
 
他不禁提醒道:“那成昆……”
 
张无惮笑道:“说来让两位兄长见笑了,明教四分五裂、高层互相敌对已久,我要一声不响地将这么个大祸害解决了,于明教并无进益,还当细细筹谋一番。”
 
有个共同的敌人在,还是个战斗力爆表的敌人,确实能够激起明教众人和舟共济、并力抗敌之心。陆小凤深觉有理,哈哈大笑道:“惮弟高见,我自愧不如!”
 
他先前一直都“张小弟”“张小弟”地叫个不停,如今都跟张无惮这么熟了,再这么叫显得太过生分,便正好将令狐冲的叫法拿过来一用。
 
令狐冲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低头咳嗽了一声。
 
陆小凤奇道:“怎么,难道这称呼你叫得我叫不得?咱们两个也这般熟了,只是我比你虚长些年岁,‘冲哥’是没戏了,叫你一声‘冲弟’如何?”
 
令狐冲手搭剑柄,一本正经道:“叫不得,叫得。”惮弟不行,冲弟随着你叫。
 
张无惮想了想,摇头道:“叫不得,叫不得。”都不给你叫。
 
陆小凤平生头一遭让人给嫌弃成这样,呆了半天,四条眉毛一齐耷拉下来,腾空连翻了五个跟头,还不等落地就对着下方做了一个鬼脸,直接穿过窗户,使轻功离开了。
 
张无惮喊道:“鸟哥,兄弟下次怎么找你?”陆小凤一大特点就是居无定所、四下漂泊,不像张无惮还有天鹰教各地分部能当个信件代收发地点,跟这样一个浪子联系,还真不太好办。
 
不让我叫“惮弟”还叫我“鸟哥”,我没你这么糟心的兄弟。陆小凤在街角一栋红楼绿瓦的二层小楼上停住脚,翻了个白眼,才道:“我定期会来百花楼会友,你若真找不到我,给花满楼写信就好!”
 
张无惮比了个拇指示意明白了,陆小凤又向前跳了两个房子,忍不住再停下来,深觉自己刚才那个白眼翻太快他可能没看到,特意慢动作又翻了一个,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两边隔得实在太远,别说看面部微表情了,脸都是模糊一片的。张无惮见他重又转过身来,还以为另有什么事情,却久等不见陆小凤开口,对方只是呆站了一会儿就又屁颠屁颠跑走了。
 
他满头雾水,只好赞道:“陆兄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瞧这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劲儿吧,又不是这次之后就再见不到面了。
 
令狐冲倒颇觉陆小凤飞腾跳跃间,身后大红披风抖动不停的模样帅气十足——不然惮弟为什么光盯着人家看,问道:“日后我行走江湖,也穿件披风怎么样?”
 
张无惮多看了他几眼,笑道:“冲哥你这般模样配这番打扮,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令狐冲吐出腹中浊气,脊背挺得更直,目视前方傲然而立,作睥睨之态,点指道:“此话当真?”
 
张无惮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腰:“都火烧华山了,还有心情胡闹呢,跟花公子说一声,咱们也该走了。”
 
令狐冲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揪着他不放问道:“你先跟我说是不是真的?我这打扮最好看了?”
 
连问几声见他都只微笑不应声,令狐冲抬手摸摸鼻子,喃喃道:“不带你这样的,说话怎么只说半截呢?”
 
傻样儿,不说不就是默认吗?张无惮不去理他,寻来在外间小院花圃中劳作的花满楼,谢过他周至款待后便告辞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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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了百花楼便直奔华山而去,路上倒是听到了诸多有趣的传闻。左冷禅以嵩山派掌门之尊,在嵩山派老巢胜观峰上遇刺重伤,不说天下震惊,起码五岳剑派是震了三震。
 
行至华山地界,他们在山下小镇休整,便听酒肆中也有江湖人士谈论此事。令狐冲端着酒盅半晌都没下口,叹气道:“咱们在少林时,我还当左师伯只是受了伤,却不料伤得这般严重,竟然至今还卧床不起。”
 
“幸亏恒山定闲师太听闻消息后火速命弟子千里迢迢送了白云熊胆丸灵药上嵩山,否则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张无惮赞了一句。
 
他对《倚天》的少林没有好感,同为修佛之人,《笑傲》中不论和尚还是尼姑,佛学修养都上了一个大档次。
 
令狐冲道:“这是自然的,恒山三位师太慈悲为怀,何况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若是我华山也有此等疗伤圣药,也自不会推脱。”
 
拉倒吧,左冷禅遇刺未死,你师父还不定怎么扼腕慨叹呢。张无惮给他添酒,听令狐冲又道:“这次嵩山派上下震怒,嵩山十三太保一齐下山来,也不知能不能查清楚究竟是谁胆大包天,胆敢刺杀左师伯。”
 
张无惮冷笑不语,就这么十三个只知道练武根本不懂查案的蠢货下山,能查出个屁来,他们加起来还没六扇门一个普通捕快业务纯熟呢,左冷禅此举,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正说着,冷不丁马蹄声阵阵,至少有二三十人从远方而来,在小镇上也未停留,直直向着上山大道驶去。
 
“……”令狐冲将酒盅磕在桌上,扔下一角银子站起身来,“走!”华山派是五岳剑派中的小可怜,拢共才二十多人,这转眼就来了一大群江湖人士,气势汹汹午饭都不吃就赶上山,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令狐冲轻抚腰间的青冥宝剑,忍不住多看了张无惮一眼,拉拉他的手:“惮弟,此乃华山派内务,若是起了冲突,不要牵连了你……”
 
一句话未说完,张无惮怫然将手抽走了,沉着脸道:“这是什么屁话,咱们说好的联手走江湖,遇上事儿我就扔下你自己飞了,那岂不是连人都不算了?”
 
上次碰上贾布那是没得选择,这次可不一样。令狐冲心头火热,连连作揖道:“是,是是,我的错,实在小看了惮弟,你莫跟我一般见识。”
 
张无惮反手拉过他来,拽着往山上走:“别担心,风前辈还在华山顶上坐镇,只要来的不是二十个东方不败,想必问题都不大。”
 
说起来岳不群得知令狐冲得了风清扬青眼后,倒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他当然有吞并剑宗的野心,只是还在潜伏着等待最佳时机罢了。
 
——现在时机到了。张无惮从马棚买了两匹好马,跟令狐冲赶路上山,问道:“你可知这二十多人是什么来头?”
 
令狐冲摇了摇头,想到他当时背对着门窗,倒是坐在他侧边的张无惮怕是正巧看了个清楚,连忙问道:“怎么,惮弟你知道不成?”
 
“若我所料不差,为首的便是嵩山十三太保排名靠前的几位,旁人我认不出来,大太保托塔手丁勉、二太保仙鹤手陆柏还是能识得的。”张无惮道,“跟在丁勉和陆柏身后的都不过是普通弟子,武功了了,倒是坠在队伍末尾的那几位,倒不似凡流,却都面生得紧。”
 
令狐冲眨巴着眼睛看他,张无惮叹了口气,补充道:“大抵是华山剑宗的好手。”
 
令狐冲又眨巴眨巴眼,张无惮又道:“若我猜得不差,怕是封不平、成不忧、丛不弃这三人。”华山剑宗,也就剩下了这三个人还能拿得出手了。
 
他说完后又忍不住补充道:“你不能什么事儿都靠着我给你想,自己不能偷懒不动脑子啊?”
 
令狐冲嘿嘿一笑,转而面露愁容:“这三位都是‘不’字辈的,说来我还当叫他们一声‘师叔’,这可如何是好?”岳不群和宁中则固然能同这三“不”比肩,可终究人少力单。比剑法,令狐冲自认不输于剑宗,但从无小辈向长辈邀战之理,他辈分矮一截,华山气宗便被动一分。
 
张无惮却笑道:“这值甚么,你是风前辈唯一亲传弟子,真论起辈分来,叫他们师叔,也不看他们当不当得起?”
 
令狐冲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着啊,这个名头好!”真有需要让他出手,祭出风清扬的名头来,还当真不怕封不平他们不应战。
 
两人且说且行,胯下马匹都是走惯山路的,转眼便来到了半山腰。此处本是第一重关卡,应有门派弟子轮值守山,此时却一人都看不到,静悄悄得惹人心慌,只拦截的木栏被人撞断了。
 
幸而此地并未看到血迹,好歹对方没有动手伤人。两人不再言语,挥动马鞭赶路,很快便到了华山顶上。
 
令狐冲当先跳下马,向着正气堂而来,走至近旁,便听到一人说道:“甚么‘伪君子剑’,也配忝居华山掌门之位?”
 
盖因岳不群江湖绰号“君子剑”,华山派上下最忌讳听到“伪君子”三字。令狐冲当下大怒,出声道:“甚么无名小辈,也配来我华山主峰聒噪?”
 
第52章:首战告捷
 
张无惮随着令狐冲一并走入正气堂,却见岳不群、宁中则携本派弟子立于上首,嵩山派丁勉、陆柏等十余人立于左下,另有三名中年男子率领四五名年轻弟子分据右下,这一行人人人身负宝剑,出声的正是其中为首的一名中年人。
 
那人焦黄面皮、满面戾气,见这新入内之人身着华山弟子服饰,遂冷笑道:“什么时候华山派门规松散成这般模样,长辈们说话轮得到小辈来插嘴?”
 
令狐冲先看一眼岳不群,见他只是微笑不语,放下心来,回道:“我师父、师娘并未说话,便是嵩山派两位师伯师叔也未言语,倒不知哪里来的小辈,竟然也有脸冒充我的长辈?”
 
说话之人正是如今剑宗的顶梁柱封不平,他闻言自然大怒,自剑气相杀后,剑宗不被华山主流所承认,早成江湖上的笑柄,令狐冲连对嵩山派人士都肯称一声“师叔”,却敢直言他乃小辈,实在欺人太甚。
 
封不平待要拔剑,听身侧一矮子道:“这小子牙尖嘴利,师兄莫要上当,平白堕了自己身份!”
 
封不平旋即醒悟过来,他时隔二十年重上华山,为的是要同岳不群争这掌门之位,可不能先跟个岳不群的弟子打起来,纵然胜了也无大用,以大欺小,实是不美。
 
他不去理睬令狐冲,视线一转落到张无惮身上,见这小子一身红衣,头包红巾的模样,正懒洋洋对着自己笑。
 
封不平来之前是做过功课的,早听闻华山气宗同天鹰教少主打得火热,早就跟成不忧等人商量着要拿此事做做文章,想不到瞌睡了正有人送上枕头,心中暗喜,当下便道:“华山派自两百年前立教以来,门下众弟子秉承祖训,洁身自好,从不与奸邪人士来往。想不到岳先生任掌门十年,这邪教出入‘剑气冲霄堂’,竟然便如出入自家后院一般,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遗祸子弟,流毒无穷?”
 
岳不群淡淡回道:“这位小友乃是红巾教教主,红巾教自立教以来,锄强扶弱,扶危济困,行下诸般善德善举。张教主更是东南地平民百姓眼中的救世菩萨,却不知封兄这‘奸邪人士’之说从何而来?”
 
张无惮拱手抱拳道:“当不得岳掌门这般赞誉。封先生自陈乃华山剑宗,却连牌匾上‘正气堂’斗大的字都念成了‘剑气冲霄堂’,便是不认字,莫非数数也不会了吗?无怪乎将正合奇胜的华山剑,错练成了‘颠倒黑白剑’了,剑招虽不对,倒也使得纯熟。”
 
不等封不平开口,刚才那矮子先不干了,问道:“红巾教脱胎天鹰教,天鹰教更是明教鹰犬,岳先生是说,明教同你气宗同为江湖正派了?”
 
这矮子正是成不忧,他口才虽不错,但需知岳不群光给门下弟子上政治课都不知道上了多少,嘴皮子早就历练出来了,岂会上他的当,回道:“我只说张公子乃济世救民之人,难道这话有错不成?”
 
张无惮笑道:“晚辈不仅同华山岳掌门是君子之交,同武当、少林皆有交情。成先生的意思是,少林渡厄神僧、空闻大师,武当张三丰真人,都成了结交奸佞的小人了?”
 
成不忧一时语塞,五岳合一的声势都难同少林、武当抗衡,何况剑宗只是华山派的一个分支,不能好处没捞到,先把江湖上数得上号的大能都给得罪了。
 
此时一直都未曾出声的托塔手丁勉冷笑道:“少林方丈、武当掌教,便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吗?自然是有些奸佞小人,惯会掩人耳目的,我还当岳掌门怎生会派人去刺杀左师兄,原来竟然是受了你的挑拨!”
 
他身材高大魁梧,一番话掷地有声,又敢拉少林、武当垫背,显得底气十足,绝非信口胡赖。张无惮怔了一怔,不禁看向岳不群。
 
岳不群摇头不语,宁中则叹道:“好似刺杀左盟主之人使得便是我华山剑法,对敌之时脸上还忽现紫气。丁师弟、陆师弟率众前来,只说奉左盟主之命前来拿人。”
 
运功时脸上呈现氤氲紫气,这确实算得上是《紫霞神功》的独家特征了,嵩山派言之凿凿,若非十分笃定,也不会率众气势汹汹直奔华山而来。那小老头吴明天赋绝伦,身负各门各派武功,区区华山剑法和《紫霞神功》自然难不倒他,想必他刺杀左冷禅时便故意使了这两种功夫。
 
张无惮眨了眨眼睛,心道成昆这一手不可谓不毒,他若嫁祸给明教则还罢了,一来明教好手来路颇杂,不好就武功路数上栽赃,二来左冷禅此时声望平平,便是向明教发难,作用也有限。
 
可成昆知张无惮交好华山,生怕他因此拉拢了整个五岳剑派去,将脏水泼上华山头上,岳不群为了避嫌也当疏远张无惮,这一招隔山打牛用得当真巧妙。
 
他这头琢磨着心事,那头令狐冲却突然往地上一滚,大叫道:“哎呦,我背心好痛!”
 
丁勉本来还等着岳不群夫妇如何反驳呢,冷不丁有了这么个变故,不禁怔了一怔。他反应慢了,自然有人抢先道:“令狐兄,可是旧伤复发了?”
 
令狐冲心下大赞惮弟反应神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是啊,疼死我了!怕是我昨日所受的‘托塔天王掌’暗疾发作了!”
 
他模样装得十分之像,宁中则先前还颇为担心,听到“托塔天王掌”云云,方知是在挤兑丁勉,忍着笑故作担忧问道:“哎呦,怎么回事啊?”
 
张无惮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宁女侠有所不知,昨日我们赶路时碰到有人当街调戏小寡妇,一时不忿便出手了,岂料对方人多势众,令狐兄便是受了这一嵩山派绝学,想来伤得不轻。”
 
丁勉气得浑身发抖,他绰号“托塔手”不假,可从来没使过甚么狗屁“托塔天王掌”,嵩山派绝学中更是无此一说,这两个混蛋都不先打听一下他的绝学是什么就来胡说八道,真是欺人太甚!
 
他面露森森寒气,跟师弟陆柏对了一眼,正待翻脸,却见令狐冲已经麻利地跳起身来,道:“昨日调戏小寡妇之人使得正是丁师叔的成名绝学,可难道便是丁师叔做的了吗?”
 
——他娘的,都说了这不是老子的成名绝学!丁勉当下忍无可忍,一掌拍出,却不料令狐冲一剑歪歪斜斜刺过来,竟然封住了他后路诸般变化。他一个激灵急忙左右不断闪身,令狐冲剑随意动,来回挥舞几下不断封住他去路,看丁勉气势早已淡了,倒也没紧追不舍,淡定脸还剑入鞘。
 
搁旁人眼中,就是令狐冲随便刺了几剑,脚都懒得挪动,就将丁勉吓得小丑般上蹿下跳个不停,华山弟子中登时响起叫好和哄笑声来。
 
但其余人等却都笑不出了,单论剑术,封不平本以为正气堂中这些江湖成名人士,自己当仁不让站首位,见了令狐冲露这一手,面色大变。
 
丁勉也是一头冷汗,回到嵩山派阵营站定,却还是耐不住嘴贱,看了岳不群一眼,挑拨道:“你身为华山气宗大弟子,竟然在剑术上这般苦练功夫,可见尊师岳先生倒也懂得该拿真正有用的东西教弟子啊?”
 
关于风清扬传授他独孤九剑之事,岳不群早就知晓,令狐冲对此浑不在意,笑道:“是啊,我气宗弟子能学华山剑术,难道别人就不能学得《紫霞神功》了吗?”
 
丁勉刚让他打了脸,心下羞怒,硬邦邦道:“气宗能知道剑宗招数,难道旁人也能学到你们气宗镇派宝典吗?”
 
仙鹤手陆柏道:“师兄别让他们拿话套住了,横竖这人定当出自华山!”
 
张无惮面露奇异之色,“咦”了一声,问令狐冲道:“若我所知不差,华山派有缘学得《紫霞神功》者,便只有岳先生、宁女侠和你了,两位前辈自当教导弟子从未下山,莫非嵩山派竟然怀疑是你刺杀了左盟主?”
 
令狐冲痛快道:“行啊,若是天下人认为凭我也能当着嵩山派如云好手的面,将左师伯打成重伤,令狐冲认了也无妨!”
 
这话断断不能应下,丁勉一时间大是踌躇,岳不群和宁中则未下华山这一点倒是真的,华山上便是洒扫老妇都能证明。可要说左冷禅身为五岳剑派盟主,差点死在岳不群弟子手中,那可真砸了嵩山派名头。
 
陆柏倒是比丁勉更有决断,他们今日来又不是单纯为了查明刺杀左冷禅的究竟是谁——能查明就有鬼了,不论是不是华山派做的他们肯定都不会认的——还打着将岳不群从华山掌门位置上拉下来的主意。
 
想到此,他便出声道:“既然岳先生和岳夫人都有伤左师兄的嫌疑,在彻查真相前,还请两位让贤以保全华山百年声明!”
 
宁中则大怒,禁不住上前两步,让岳不群一个眼神止住了。岳不群笑道:“虽是五岳剑派等同一体,但华山掌门由谁来做,还请二位让我华山派弟子自行决断。”
 
他自始至终都很淡定,甚至让令狐冲冲在第一线借此锻炼一下掌教大弟子,盖因思过崖上有风清扬这么个大杀器。岳不群不能硬祭出风清扬来,可一旦剑宗弟子闹得太过了,风清扬也不会容许他们动摇华山根基,是以他反倒盼他们闹得更过分一些。
 
陆柏却道:“此言实在差矣,五岳剑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个私德有亏的伪君子当华山掌门,其余四派也都面上无光!”
 
他们言辞间便是硬要将刺杀左冷禅的名头推到岳不群头上了,张无惮看岳不群眸光闪烁并不打算反驳,便出声道:“嵩山派好大的脸面,不仅三言两语便能决断华山派掌门的归属,连其他三派也能一并代表。”
 
陆柏冷笑道:“我好歹也是五岳剑派门下,却不知阁下有什么来头,倒在这里大放厥词?”
 
张无惮淡淡回道:“同是中华儿女、炎黄子孙,何分彼此。陆兄身为嵩山派第三高手,怎生眼界这般逼仄,连累得整个五岳剑派都面上无光?”
 
“……”陆柏让他一句话噎个半死,额头青筋暴起,咬牙不语。
 
封不平看看丁勉又看看陆柏,算是看明白了指望着这两位外援是没用的,想他们五个人师叔辈的加起来竟然还比不上两个小辈能说会道,实在是面上无光。
 
既然说不过,那就只能打了。封不平道:“岳不群,你既然龟缩于人后,连当面理论的勇气都没有,那今日咱们便较量较量,看谁更配当这华山掌门!你若能胜了我手中之剑,我便承认你配坐这位置!”
 
岳不群却道:“封先生言重了,比也罢不比也罢,封先生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岳某都是名正言顺的华山掌门。”
 
张无惮是听出来了,岳不群是铁了心不应战不接招,等着封不平跳脚开始群殴,逼风清扬现身。
 
岳不群怎么想是一回事儿,横竖风老爷子迟迟不露面便是表明了他的立场。他心系华山不假,可也是实打实的剑宗出身,乐意帮着气宗去打剑宗的脸就怪了。
 
封不平却压根不知风清扬还在人世,他此番携嵩山之势前来,便是想逼迫岳不群就范,可看这架势今日是断断难以成行了,依仗人多之势,喝令道:“你不想光明正大单挑,那就是逼我们并肩子上了?”
 
在岳不群和风清扬中选一个站队,在张无惮看来根本就是不需要考虑的问题,他笑道:“怎么,封先生是想再来一场剑气相争吗,那有嵩山派什么干系?”
 
封不平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手中提起的剑却如何都刺不下去了。想到二十年前师兄弟相残的惨状,再看看四下这些剑宗师弟、弟子们,他一咬牙示意成不忧等将剑收起来,自己长剑一横,逼问道:“岳不群,你不敢跟我一战吗?”
 
先前封不平想动手群殴时,不仅岳不群眸光闪烁,丁勉、陆柏也心下暗喜,他们是嵩山派的,又不心疼华山派死伤,依仗人多势众,一举将气宗除去正好,却不料又让张无惮给搅得封不平变换了心意。
 
师兄弟两人对视一眼,丁勉上前道:“封师兄,本就不是谁都能有男儿血气的,岳先生一意避战,咱们也不能强求。只是这小子本就非五岳剑派之人,却上蹿下跳聒噪不停,我先为你将他拿下!”
 
令狐冲向前一步,想说什么,让张无惮拉住了。他轻轻摇头示意不必担心,道:“你的意思是,嵩山派和我都算客座,咱们先比过一场,再让门下弟子比一场,若是还胜负不分,再轮到岳掌门和封先生比试,如何?横竖又不是谁武功高便能当上掌门的,还得看结交的朋友如何,培养的弟子如何。”
 
丁勉如何能作得了主,看向封不平,只见封不平道:“也罢,便随着你意。”他终究不敢再惹起第二场剑气混战,单这一点看,封不平远比不上岳不群心狠手辣、敢于决断。
 
岳不群见众人皆看过来,连妻子都点头示意大可应下。他心中诸般谋划自然不能照实说来,遂微笑道:“好,封先生铁了心要比,那便比吧。”
 
他一盘算,己方胜得几率极大,如此光明正大比上三场,便是风清扬都再无二话,倒也是好事儿。岳不群不着痕迹看了张无惮一眼,心道这张小堂主一个提议既讨好风清扬又卖好于他,这份心机细想真让人心惊。
 
他说得从容平和,封不平倒是有些忐忑。他自认浸氵壬三十载的剑术绝不会输给岳不群,但门下弟子难胜令狐冲,只比三局,怕还得看第一轮胜败结果。想来丁勉是成名已久的名士,总不能会输给个毛头小子吧?
 
张无惮一眼看到封不平面露迟疑犹豫之色——你应战之前莫非都没细想胜率吗,就这心机,还不被岳不群分分钟玩死——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已经走上前道:“此地乃华山重地,还请移步演武场,好让晚辈一试嵩山托塔天王掌神威。”
 
丁勉额头青筋暴起,默忍良久方冷笑道:“那便让尔等鼠辈开开眼界。”
 
令狐冲刚才几剑虽刺得丁勉露怯,但那也是丁勉并未将他这个二代小辈放在眼中,第一招过于冒进之故。事实上他身为嵩山十三太保之首,在派中身份地位仅次于左冷禅,绝非弱手。
 
移向演武场时,令狐冲低声道:“惮弟,千万须得小心,此人掌力深不可测,宁肯输了此场,你也别因此受伤。我、我便在场外守着,若真有个差错,我定然抢上前去,护你周全!”
 
张无惮含笑拎了拎他的腰侧:“就你这小身板还替我挡,放心就是,我内功修为已有所成,他想伤我性命,再闭关苦修是来不及了,还不若去重新投胎倒来得更快。”
 
他这番话以平平音量说出,寻常弟子虽听不真切,内力深厚的却都听了个一清二楚。陆柏看了丁勉一眼,道:“师兄不必动气,且看他还能猖狂到几时。”
 
丁勉怒极反笑,应道:“你放心便是,且看是谁有这个福气能投胎再造。”
 
他已动了杀心,率先站到演武场一侧,却见那头张无惮跟令狐冲还在咬耳朵,两人说了好一会子话才分开,张无惮袖着手懒洋洋走到对面站定。
 
丁勉道:“拳脚无眼,比武场上生死各由天命,我虽无以大欺小之意,可若当真有个意外,还请张公子宽恕则个。”
 
张无惮笑道:“丁先生不必担心,此乃华山地界,晚辈看在岳先生面上,定当不会害你性命。”
 
丁勉此人,原着中伙同陆柏、费彬等,在刘正风金盆洗手期间,将刘正风一家老小屠得干干净净,连不涉江湖之事的妇孺孩童都未曾放过。这等卑劣小人,又跟他立场相对,留着也是个祸害,若非不能给华山派再惹事端,张无惮还真想将他毙于掌下。
 
两人见了礼,丁勉自持身份不肯率先抢攻,张无惮也没客气一掌拍出,他并非真的如嘴上所说一般不将丁勉看在眼中,先前絮絮叨叨装得那些逼,盖因要向岳不群这个盟友表明跟着自己混比跟着嵩山混有前途多了。
 
开战前丁勉不免心浮气躁,但见到他露这第一手,神色便凝重起来,赞一声:“好手段!”这一手虽出色,可也没让他觉得不可力敌,丁勉推掌还击。
 
双方连对三掌互试深浅,待得第四掌时,张无惮路数一变,不再走以硬碰硬的路数,转而以灵巧轻盈对敌。丁勉几次试图逼他掌力相抗都无法,只好也随着他变了路数。双方招式千变万化,幻人耳目。
 
在场的大多是使剑的行家,于徒手功夫上皆平平,但各人眼界有别,岳不群看他们转眼间斗了五十招,便捻须颔首不语。
 
宁中则武功、眼力皆不逊于其夫,也对不错眼紧盯着场上的令狐冲道:“冲儿,不必这般担心。”
 
“好的师娘。”令狐冲嘴巴上应着,仍然眼也不眨,看得只觉眼花缭乱,一阵阵反胃想吐。
 
宁中则一脸怜爱,抬手将他的眼盖上了,叹道:“你这《紫霞神功》修习已有一段时日了,只是还欠些火候。他二人既斗掌上变化,又在暗拼掌力,以你的内功修为,想要一招一式都看得清楚,实在强求了。”
 
话是这么说,宁中则心中暗叹侥幸,丁勉武功与他夫妻在伯仲之间,想必陆柏也不差到哪去,再加上封不平三人,实在不是对手。幸而张无惮拿言语挤兑住得嵩山派不能妄动,眼见第一场已然十拿九稳了,只消令狐冲再胜一场,今日之风波便能平稳度过。
 
若说岳不群、宁中则都看出端倪,只碍于嵩山面子不好明说,丁勉就更清楚自己绝非张无惮对手,人家迟迟不拿下他,盖因想逼出他掌上更多变化,拿他练手罢了。
 
丁勉也心知自己绝不能跟个小辈对阵还在百招内便败下来,否则招牌是彻底砸了。他苦苦又支撑了三十招,好不容易瞅准了时机一掌拍去,却见对方闪身躲过了,一爪抓在他肩膀上。
 
丁勉只觉肩头剧痛袭来,五根指头几乎镶进了他的骨缝中,禁不住大叫一声,疼得浑身打颤。
 
陆柏早就看得提心吊胆,心知师兄眼看便要落败,第一时间抢上前来,抢过丁勉跳出圈子,见丁勉肩头五个流血的洞,这一爪要是戳到头上后果不堪设想,心下骇然。
 
他知张无惮手下留情,否则丁勉小命当真要交代在这里,面皮抽动半晌,还是道:“谢过张公子不杀之恩,嵩山派今日认栽,改日我们嵩山十三太保定当上天鹰教请教!”
 
张无惮笑道:“好,我便在天鹰教候阁下大驾。”
 
他心情着实不错,丁勉的武功算得上是《笑傲》的一流水准了,掌功更是不凡,原着中便是一掌震断刘正风心脉,今日却让他只凭掌功轻松取胜。最后改使爪,也只是因试探出丁勉的深浅不需再战了。
 
第53章:恶人伏诛
 
首战告捷,华山派一方人人欢欣喜悦,令狐冲更是眉飞色舞,左手拉着六师弟陆大有,右手拽着四师弟施戴子,笑道:“这便是你大师兄的好朋友,是不是很厉害?”
 
看他兴致这么高,别说张无惮轻松取胜了,便是张无惮惜败,陆大有都有顺着哄大师哥开心之意,当下应声道:“是啊,这位张小弟年轻有为,实在是大大的厉害!”
 
令狐冲看了他一眼,道:“他比你还大两个月呢,怎么能叫‘小弟’?少来平白占人家便宜。”
 
陆大有嘿嘿一笑。
 
宁中则低声同丈夫道:“丁师弟这般轻易便落败了,天鹰教得这么一位飞龙乘云般的继承人,着实不可小觑。”
 
岳不群看了一眼稍远处的令狐冲,笑道:“你啊,看得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其实咱们冲儿也不差在哪里。”
 
宁中则也笑了:“冲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跳脱些,还当磨他一磨,日后我们也好放心。”
 
“怎么磨磨他,再扔思过崖上关个百八十年?哪有你这样当人家师娘的,冲儿才刚出关呢。”岳不群摇头道,“所谓严父慈母,师妹你怎能抢我的活计?”
 
他真正为人如何不好说,但对外表现得一直都是君子般正派的人物,不苟言笑,颇为迂腐,难得开这等玩笑。宁中则还当赢了一场他便高兴得失了分寸,点指他几下,以示促狭嘲笑之意。
 
岳不群也不恼,覆手而立,含笑不语。
 
嵩山派公然带着剑宗人马逼上正气堂,又口口声声言称刺杀左冷禅的人出自华山,这梁子已经实打实揭不过去了。左冷禅什么脾性,岳不群再清楚不过了,既然嵩山派靠不住,他自然该考虑为华山派另外找一位盟友,荣辱与共,利益共存。
 
——张无惮在比武中大放异彩,岳不群对自己新找到的这位盟友,非常满意。
 
那头丁勉面如死灰,陆柏神色也不好看,想师兄三两下伤在一个年轻后生手下,若非亲眼所见绝计不敢相信。
 
他见华山派欢欣鼓舞,再看己方嵩山派弟子尽皆骇异尤甚,心知已然堕了气势,便是再战也难赢,向封不平抱拳道:“我嵩山派技不如人,倒连累了封师兄了。”
 
封不平心下万般失望不能表露出来,连连摇手道:“陆师弟何必言此,左盟主派人助我夺掌门之位,剑宗上下铭感五内,不敢忘怀。”
 
张无惮见他二人啰嗦个没完,笑道:“这一局合该你们判负,可认吗?”说完见陆柏看过来,便道,“若是陆先生还想再来打过,那便请了。”
 
他说话时中气十足,可见跟丁勉对战并无多大消耗。陆柏自认同丁勉武功也就在伯仲之间,便是上场也断无胜算,何苦自取其辱。他不去看张无惮,忍惭带领嵩山弟子后退两步。
 
嵩山派缩了,张无惮本想着走出演武场,却见自剑宗弟子中走出来一名四十许的中年男子,眉目清秀,俊雅潇洒,称得上是个美中年。
 
张无惮早就留意到剑宗队列中有这么一位手摇折扇却不持剑的人在了,问道:“不知这位前辈意在如何?”
 
“自古正邪不两立,区区在下当不得张公子一声‘前辈’。”对方先是拱手抱拳还了一礼,方道,“在下出身华山正宗,敝姓鲜于,单名一个通字。”
 
傻x,你自己冒出来,倒省了我专门跑去中条山把你揪出来的功夫了。张无惮正想回天鹰教一探,也正当给胡青牛送上一份大礼,让他夫妻彻底归心。
 
岳不群见张无惮不语,便接话道:“这一场是张小友同嵩山派对战,你此刻出头,可是封先生输了还要耍赖不认?”他见此人步履虚浮,武功平平,绝不可能比丁勉武功还高,颇为摸不透他想干甚么。
 
殊不知封不平也深感茫然,鲜于通乃他门下二弟子,武功虽一般,但一向工于心计,绰号‘伸机子’。封不平门下大弟子早殇,素日里便对他多有倚重,还将爱女嫁之,此时见他骤然出头,虽摸不准他的脉,也未出言呵斥。
 
鲜于通四下里团团作揖,礼数十分周到,对着封不平更是一揖到底,悲愤道:“师父有所不知,昔日我爱徒薛公远因同张公子一并向蝶谷医仙胡青牛求医,本来并无妨碍,谁想到被张公子击毙。岳先生口口声声说张公子并非邪派,却不知哪个正派名门会这般霸道,平白杀人?”
 
那时薛公远伤于金花婆婆手下,同行的还有十四人。张无惮单就杀了薛公远一人,想是其余人等离开后,有人故意传了消息出来。
 
张无惮笑道:“怎生是平白杀人,你这徒弟忘恩负义,人品低下令人不齿。我掐指一算,还算出他日后竟然还会将救命恩人扒皮抽筋,食其血肉,此等小人,看他一眼都脏了我的眼睛,岂可不杀?”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鲜于通心下暗喜他态度如此狂傲,面上怒道:“胡说八道!莫说我这徒儿最是尊师重道不过的,便是他日后真的会做出这等勾当,你却不该为了他还没做的事情去杀他啊!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这番话说得倒是十分在理,岳不群轻轻摇头,心道这张堂主终究出身魔门,说话做事难免带着几分邪性——只是你做就做了,可不该照实说出来,凭你的口才,找理由为自己开脱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张无惮却道:“我明知他不是好料,不趁早杀了他,难道还等到他真的做了恶、害了好人才杀他不成?我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岂不是对不起日后要被他害的人?是我的良心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他这简直就是歪理邪论,可纵然鲜于通口齿伶俐,也顿了一顿不知如何反驳,只好重新抓论点:“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张公子空口白牙便说我弟子忘恩负义,便是包中丞在世,断案还得讲究个证据呢!”
 
怎么谁说到断案都喜欢拿包拯说事,这又不是公堂,我跟你讲个屁证据啊,老子杀就杀了,不服你来杀我啊?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张无惮笑道:“这‘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八个字,不是入鲜于先生门下,最先学到的吗?”
 
他这话一出,封不平、成不忧等都不能只旁听了,华山剑宗各个群情激愤,成不忧站出来举剑道:“大胆小贼,敢辱及我华山门庭,今日我定当将你斩于剑下!”
 
张无惮便听身后也有拔剑之声,一扭头见令狐冲走过来同他并肩而立,手中青冥宝剑泛出幽幽冷光,冷然道:“人家只说鲜于通门下如何,你们剑宗自愿拎着屎盆子往脑袋上扣便算了,可别拉华山下水。”
 
令狐冲颇为奇怪张无惮这几句话说得简直自掘坟墓,不似他以往做派,但知他定有深意。既然张无惮有意同鲜于通继续理论下去,那他便出面接下,不能让成不忧坏了惮弟谋划。
 
成不忧愤而出剑,令狐冲举剑迎击。张无惮屈指一弹,使出自风清扬处得来的弹指神通,将两剑荡开了。
 
成不忧只觉剑上巨力传来,宝剑差一点脱手,后退两步定睛再看,却见剑刃被弹碰之处竟然已经豁了一个小口。他再看令狐冲也是拿不稳手中剑的模样,还当张无惮指力强劲到此等骇人听闻的地步,面无人色,呆立当场。
 
令狐冲也摇晃了几步才站住身形,低头一看青冥宝剑,他的剑倒是全无损害,仍是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叹气道:“惮弟,下次可不能如此了,你这一指的力道连花岗岩都能劈开,这宝剑我刚得不久,可经不起这般糟践,你喊一声‘收手’,难道我还不听吗?”
 
张无惮肃容作揖道:“是是,下次再也不敢了。还当谢过令狐兄仗义援手。”
 
让成不忧差点剑柄脱手的力道是他弹得,可一指将千锤百炼的精钢宝剑戳豁,这能耐他当真没有。是令狐冲剑出如龙,飞快拿青冥宝剑在成不忧剑身上戳的。
 
青冥宝剑何等锋利,一戳自然会有豁口,盖因他出剑太快,成不忧其时只顾着后退,并未看到,其余人等站得远了,更是看不真切。令狐冲再装作担心青冥剑也让张无惮戳坏的模样,这般唱作俱佳,看成不忧就再无怀疑,只默默收剑退回队伍。
 
这一手神乎其神,显然也慑住了其余人等,便连华山弟子都忘了喝彩。四下寂静中,张无惮又看向鲜于通,笑道:“鲜于先生说起门下弟子去胡青牛处求医还能说得振振有词,可是忘了自己对救命恩人胡青牛做过什么了不成?”
 
鲜于通神色微变,旋即平静如常,困惑皱眉道:“蝶谷医仙胡青牛的大名我只是听过,却从未有幸同胡神医相见,救命恩人云云,就更无从说起了。”
 
张无惮笑道:“你不认胡青牛便罢了,只是你扇子里的金蚕蛊毒,却不知你肯不肯认?”
 
鲜于通心下大惊,他手中这柄从不离身的折扇中暗藏机关,扇柄内藏有金蚕粪土磨成的粉末,乃是苗疆不传之秘。昔年他同苗疆女子相恋,始乱终弃后便被下了此毒,鲜于通逃离她家中时偷走了这对金蚕,幸得胡青牛熬了三天三夜救助方才捡回一命。两人义结金兰,才有后来鲜于通同胡青羊的一段孽缘。
 
若说胡青羊之事还能是胡青牛告知的,这扇中藏毒之事,他做得十分隐秘,本绝不该有第二个人知晓,莫不是眼前这人当真能掐会算,已将他诸般手段看得通透?
 
鲜于通在丁勉败阵后还敢出言,便是依仗着金蚕蛊毒,若是此番能胜了张无惮,那江湖上自会传他美名,有丁勉在前,输了也无妨。
 
此时被张无惮一言喝破,鲜于通不禁慌乱,眨眼间却已见他逼至近前,下意识将持扇的右手拢在身后。张无惮并不同他硬抢,只一掌拍在他小腹上。
 
鲜于通身不由主向后摔去,口吐鲜血落回剑宗阵营中。封不平面沉如水,双手将他接住,见他伤势虽重却并不致命便未再理会,一把将折扇抢过来扣在手中。
 
张无惮道:“封先生自创一百零八式狂风快剑,乃当世俊豪,只可惜弟子运不旺,得意大弟子早殇;子女运不旺,独子也早殇——诸多祸端加身,您就没有想过也许其中另有缘由?”
 
封不平蜡黄色面皮抽动半晌,紧扣住鲜于通两手,听他喊道:“师父,弟子自小便在您身侧长大,便拿您当亲生父亲一般看待,您不信我,倒反去信那小鬼?徒儿这柄扇子还是加冠礼时您送的,他说是金蚕蛊毒,您便信了不成?”
 
封不平将他扔给成不忧,摊开折扇,见扇面上写着郭璞的六句《太华赞》。扇子是他赠给鲜于通的不假,可扇柄上却不该有一个机括。
 
“……”封不平默然半晌,轻轻扭动机括,向着鲜于通面门催动内力,不多时便听他惨烈大叫起来。
 
他神色恍惚,一瞬间整个人都似散了架一般便要跌倒,还是身后丛不弃托了他一把,劝道:“师兄,咱们回山再处置这叛徒!只可怜……”想到师侄和小侄子,一句话说不下去了,咬咬牙把泪憋了回去。
 
成不忧点了鲜于通哑穴,也红着眼道:“大师兄,您还当保重。”
 
封不平木然四顾,见岳不群、宁中则都礼貌地垂下了眼,嵩山派丁勉、陆柏也不同他对望,苦笑道:“这第二场,根本也便不用比了。”
 
想他嘲笑岳不群荼毒弟子,占据华山二十载就教出来了这么二十几个徒弟,还都个个武功平平,可谁料到他的弟子,不仅武功平平,人品更是不堪入目,戕害同门,迫害手足,全无人性,可笑他还招其为婿,当真是天底下第一瞎眼之人。
 
封不平转身欲走,听张无惮道:“封先生,此人也害死了胡神医之妹,晚辈同胡神医有旧,可否同您一并处置此人?”
 
封不平神色奇异地回头打量了他两眼,低低“嗯”了一声。想到若非张无惮今日揭发此事,他怕还会再被蒙在鼓里,甚至百年之后还想将剑宗交到他手里。
 
张无惮扭头对着岳不群和宁中则行了一礼,又对面露担心的令狐冲笑了一笑,快步走至成不忧身侧,还对着他点头示意。
 
成不忧则让他看得颇为心虚,想到他那惊天一指便心慌不已,武功高到这等程度让他连敌对之心都没有了,何况张无惮揭发鲜于通也算有恩于剑宗。他盘算良久,衡量得失后,觉得自己还当表现善意,于是也对着张无惮点点头,还拿捏着点头的幅度,让自己显得不过于热络也不过分冷淡。
 
只是他便秘脸思量太久,张无惮早就移开了眼自顾自走路了。成不忧媚眼抛给瞎子看,也只有暗自叹息了。
 
剑宗人士转眼间撤走了,陆柏看封不平整个人方寸大乱、野心全无的模样,知道留也留不下他们,暗叹今日实在是流年不利,看了上首微笑而立的岳不群一眼,也只得告辞,搀扶着丁勉离开了。
 
他们在场时不好说什么,好不容易滚了,令狐冲急忙道:“师父,若是剑宗人士暗藏歹心,暗害于惮弟,那可如何是好?”
 
他跟张无惮在人前一直有意保持距离,“张小弟”来“令狐兄”去的,可先前令狐冲接成不忧一阵时已经说漏了嘴,再加此时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许多了,惯常用的称呼便脱口而出。
 
岳不群道:“冲儿你放心便是,封师弟绝不会伤张堂主分毫。”封不平演技还没这般出色,他是真的心灰意冷,死绝了入主华山之心,岳不群便改口称他一声“师弟”。何况便是封不平跟成不忧、丛不弃三人联手,也未必能留得下张无惮。
 
“可是嵩山派前脚也走了,要是他们不忿丁……师叔负伤,找惮弟理论该怎么办?”令狐冲问道。
 
他都有立刻拔剑去追的意思了,此时形势一片大好,张无惮跟着去说不定能说动封不平重归华山。封不平对他改观了,但看气宗的人还是很不顺眼的,岳不群无论如何不会让令狐冲去追剑宗搅局。
 
但张无惮终究是他的盟友,还是有大用的盟友,刚替他解决了大麻烦,若是转眼便不理不睬,当真让人心寒。岳不群稍一沉吟便道:“这样,冲儿你下山去告知天鹰教下属他们堂主的行踪,德诺和大有你们送嵩山派下山。”
 
依他看嵩山派也不像是再想生事的模样,还是让劳德诺和陆大有阻他们一阻,让剑宗等人走得更远些。岳不群早怀疑劳德诺乃左冷禅派来的卧底,只一直拿捏不准,此时让他去送客,自己暗中尾随,若劳德诺同丁勉、陆柏等交谈时露出了马脚,坐实了他的疑虑,那便再好不过了。
 
令狐冲想想此等双管齐下之举倒也不失为稳妥方法,再看岳不群心意已决,只好应了。来到华山地界他才是地主,抄最近的小道下山,赶在剑宗离开前便知会了天鹰教当地分舵。
 
于是张无惮随着封不平等人刚下了华山,便看到侯军闲率领天鹰教五名好手候在路旁。他顿了一顿,大致猜到该是华山一方不放心他,才通知了这帮手下的。
 
张无惮比岳不群更能确定封不平对他已经没了敌意,至于嵩山派那群人根本不足为惧。他挥了挥手:“我跟着封先生,再安全不过了,你们都退下吧。”
 
侯军闲恭声应了,二话不说率众离去。
 
封不平一路上都一直沉默不语,此时方才叹道:“张公子信得过我,我却信不过自己了。横竖剑宗数得上号的人都在此地,也不用再回中条山了,便就近找间客栈,将此事了结了吧。”
 
张无惮正色道:“封先生何必说这些丧气话,谁没个瞎眼的时候呢。”好歹封不平是已经擦亮了眼睛,像宁中则、令狐冲等都还当岳不群是个好鸟。不过现阶段的岳不群只是伪善,跟鲜于通的坏还不是一个概念。
 
封不平苦笑一声。他们说话间早有伶俐的弟子去包了间客栈,一行人入了客栈小院,成不忧当下将鲜于通扔在地上。
 
鲜于通先前被点了哑穴不能言语,可一张白净的脸已憋得紫红,浑身筋脉爆起,刚落到地上,便满地打滚不住,涕泪横流。
 
张无惮屈指一弹,隔空解了他哑穴,见自己伸指头时成不忧忍不住偷偷看过来,便对他笑了一笑,惊得成不忧急忙又将眼转开了。
 
鲜于通普能说话,便哀嚎不止,声音凄厉直如鬼魅一般,叫道:“杀了我!快杀了我!求求你们,来个人捅死我吧!”他两手掐向自己的喉咙,怎奈身中此毒后便浑身无力,连自戕都不能成,其形极为可怖。
 
封不平喝问道:“你大师兄和小师弟,是不是当真被你所害?”
 
鲜于通初来还想抵赖,在地上滚了几圈,疼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尖声道:“是,是是,是我害了他们!杀了我吧,救救我吧!”
 
“那你是怎么……”封不平一语未尽,看他这副鬼模样都不忍再问。
 
封不平自然不是心疼鲜于通,他幼子是染病而死还好说,大徒弟却是同鲜于通一道下山历练时被害的。鲜于通武功平平,纵是偷袭都难得手,怕还是使毒。若其真是被金蚕蛊毒暗害,那鲜于通此时所遭受的痛苦,便曾在他大弟子身上一一生受过。
 
张无惮在一旁瞅了一阵,看他满脸痛苦挣扎之色,叹气道:“身中金蚕蛊毒者,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得神志清醒得受七天七夜的折磨,浑身皮肉尽数腐烂而死。封先生若是不忍,晚辈愿意代劳,将此恶除去。”
 
封不平知他体谅自己难以下手杀掉昔日爱徒兼女婿的难处,感激地看他一眼,背过身去,顿了一顿却又道:“不劳张公子了,此乃我剑宗教出来的不肖之徒,还当由我派人出手料理。”
 
成不忧忍不住道:“师兄,咱们此时杀了他就是救了他,凭什么让他这么轻易就解脱?您不忍看,便跟着丛师弟先回中条山罢。我和张堂主在这里盯着他,什么时候他咽了气,我什么时候拎着他的尸骨,回去给师侄和小侄子上香!不让这龟孙生受七日七夜痛苦,我怎能心安!”
 
封不平点头应了,率领一众弟子离去,留下张无惮和成不忧两人,成不忧见这小子一个劲儿冲着自己笑,脸上先有三分惧色。
 
张无惮笑道:“成先生这般怕我,却还自请留下来,却不知是想跟我打听什么?”
 
这小子机敏得真是吓人,成不忧稍一犹豫,还是问道:“敢问张堂主,在华山主峰上,那复姓‘令狐’的小子,使得是哪门哪派的剑法?”
 
“非是我不想告诉成先生,只是疏不间亲,您看我是跟您熟还是跟令狐兄熟啊?”张无惮眨了眨眼睛,“不过您放心就是,令狐兄学的,也是正儿八经自华山长辈那传承下来的。”
 
封不平和丛不弃都让鲜于通给带跑了,幸好剑宗还有个明白人,成不忧心中有疑虑自然是好事儿,岳不群巴不得绑着风清扬上车四下展览华山派有这么个老不死在呢。
 
成不忧想令狐冲使得绝不是华山剑法,他乃使剑正宗,要连本门剑术都认不出来,那一辈子的苦功都白下了。可看张无惮言之凿凿,令狐冲的剑法又着实神乎其神,若细数历代华山前辈中有谁能传授这等高深剑法,那真是非……
 
成不忧一个激灵打出来,脱口道:“莫非风师叔他、他老人家还活着?”双眼瞪得老大紧盯着张无惮。
 
张无惮却不肯再说了,拎了个板凳来坐下,专心欣赏鲜于通惨状。
 
第54章:转道峨眉
 
鲜于通实打实被金蚕蛊毒折磨了七天七夜,到最后已然无力气翻滚,嗓子也早已喊出血来了,五日之后便已再无人形。到第八日上,张无惮睡了一觉起来,却见地上一摊腐臭之物,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叹道:“此人不知道拿金蚕蛊毒暗害了多少人,死在这上面,也是天网恢恢。”
 
成不忧无精打采地探头看了一眼,倒无多少喜悦之情,见这一摊烂糟糟的玩意只觉恶心,道:“如此我也好回中条山向师兄复命了。”
 
张无惮早在刚安顿下来时便放信鸽上华山,令狐冲得知他并未走远,七日来下山探了他许多次。算算时间,再过不久他便要下山来了。
 
是以张无惮并不着急走,一把火烧了地上尸骸,等在小院中。成不忧则已经收拾妥当行李了,临走前忍不住又问道:“张公子,风师叔他还活着?”
 
“令狐兄在的时候您不问他,他不在了又来磨我。”张无惮道,“您要真想知道,不若回中条山请了封先生、丛先生来,一并上华山去问便是了。”
 
成不忧叹了口气。他不问令狐冲,便是拉不下脸面来,想他们才刚灰溜溜下了华山,此时再上山,显得火药味太重了。他琢磨着此事还当同封不平等商议后再定夺,若是风师叔当真还活在世上,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了。
 
张无惮想了一想,道:“金蚕蛊毒乃天下数得上号的歹毒之物,需得取金蚕粪便制成。这鲜于通扇柄中却有大量毒粉,怕他养有一对活蚕。若是成先生在他居所搜罗到了,可否请您命人送至天鹰教总坛?医仙胡青牛便在那处,若他能研制出破解之法,也造福于世人。”
 
胡青牛早就懂得破解之法,否则鲜于通也没福气活到今日。张无惮久未回天鹰教了,还当先送两只稀罕的胖虫子哄哄妹妹,权当赔罪了。
 
天底下少有跟张无惮处七天还好感度不达标的,何况他给出的理由也足够伟光正,成不忧没多少犹豫便应下了:“好,若是师兄他们没事先将那毒物清理掉,我定当命人为胡神医送去。”
 
他说完,打马告辞离开,张无惮送出去几里,刚回到客栈便见令狐冲拎着两壶酒进来。面对他时自然比对着成不忧松快许多,张无惮伸了一个懒腰,往院中摇椅上一躺,道:“冲哥,我得走了。”
 
令狐冲叹了口气,紧挨着他坐下,愁眉苦脸道:“师父说剑宗怕会杀个回马枪,任我死求活求,都让我这段时日老实待在华山上。”
 
“岳先生思虑周详,剑宗‘不’字辈师叔比气宗要多,他们上次拉了嵩山,焉知下次不会将其他四岳都拉上来同你们为难。”张无惮心中有数,剑宗再上山定然是要找风清扬的,老爷子对岳不群好感度实在太低,也就令狐冲没准还能将他请出来。
 
何况令狐冲又是实打实的独孤九剑传人,有他镇住场子,岳不群若真能同剑宗讨论并派事宜,也多几分把握。只是想到相聚没多久便要分开,张无惮心中也不痛快,拍拍他的肩膀道:“待得此间事了,传书于我,咱们再一并仗剑江湖,何其快哉!”
 
令狐冲顺势抬起手来想搭在他的手上,胳膊举到空中跟张无惮对了一个眼神动作便不禁顿住了,一时间竟然不好意思去拉他了,半晌方回过神笑道:“那便说好了?”
 
张无惮翘起小指来,逗他道:“要不要拉钩钩?”
 
“呸,多大的人了,谁稀罕跟你拉钩?”令狐冲哼了一声,扭头要走,迈出去两步忍不住又踱了回来,伸出小指来钩住,大拇指相碰盖了个戳,没憋住“噗嗤”笑出来了,“你堂堂教主之尊,玩这等孩童把戏,不觉丢人吗?”
 
“非也,非也,”张无惮摇头道,“玩孩童把戏的另一个人比我年龄还大,我又有什么好丢人的?”
 
两人笑过一阵,笑完后才发现手还拉在一块,急忙撤开了。张无惮理理头绪,若无其事道:“既然冲哥你把酒都备好了,我陪你喝一顿再走?”
 
令狐冲眼睛发亮,忙道:“不耽误你正事便好。”想了想补充道,“你下午便要走,喝得醉醺醺的可不安全,小酌几杯便好。咱们兄弟什么情分,还看喝酒多少吗?”
 
他面上微露懊悔之色,似乎在责备自己刚刚不该过于漏了痕迹。张无惮稍稍打量他几眼,便也应了。
 
当日午间他确没喝多少,酒都让令狐冲给抢着喝了,也不知这人是当真担心他醉酒误事,还是心中另有心事。饭后张无惮负责将这名醉鬼送回华山,交给了守在半山腰的陆大有。
 
岳不群料得他今日便要启程赶路,特意赠了两匹好马。张无惮没推辞便也收了,他任意捡了一个方向,一口气赶了大半日的路,待得夜深了,才就近择了一家客栈。
 
待向小二要了上房,张无惮以炭笔在窗纸上写下“更深露重,还请入内一坐”的字样。他等了一阵没有什么响动,便抖开被褥闷头睡下。
 
他本就未睡熟,待到半夜,听到木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立马睁开了眼睛,果然见一身红衣的东方不败款款走了进来。
 
这人衣服上的纹饰比上次相见时更添了许多,借着月色张无惮隐约也从他脸上看出了胭脂的痕迹,打起精神拱手道:“晚辈只是一试,想不到东方教主仍在。”
 
东方不败幽幽道:“烦也没用,凭你又杀不了我。”
 
他的声音变得更细更尖了些,张无惮指指床边凳子请他入座,方道:“教主跟在晚辈身后已有些时日了吧?”
 
东方不败双眼微阖回忆着,掐了一阵手指头:“还差十四天才够八个月呢。”说罢摇了摇头,以手托腮,改口道,“是十五天,唉,我都忘了今年闰二月了。”
 
他摆出一副“自宫后记性就不好了”的叹惋脸来,张无惮更发愁了,试图跟他摆事实讲道理:“能为教主您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只是这整整八个月您就这么一直追在我后面,于咱们双方,都多有不便之处。”
 
东方不败离教出走八个月有没有惹得黑木崖上一片混乱不好说,反正张无惮是知道自己快被他搅得受不了了。是,东方不败把他当替身后等闲便不会伤他不假,但这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背后灵总不能一辈子挂着。
 
——尊重点个人隐私权好吗,逼急了我带着你去女支院,你能高兴啊?
 
东方不败笑道:“我知道你那表妹小情人写信邀你回去,你回去便是了。我虽喜爱尾随,可绝不会听你们说那些腻歪人的情话。便是你跟令狐冲说话时,我都躲得远远的。”
 
这倒是实话,东方不败武功虽高,可也绝不到近距离偷听张无惮还无知无觉的地步,他就只是远远坠在后面跟着罢了。
 
东方不败又奇道:“行走江湖难免碰到些麻烦,你都肯拉令狐冲一并了,难道我还比不上令狐冲吗?”
 
令狐冲能见光啊,跟华山派大弟子结交又没啥,可要让人知道日月教教主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跑,那他拉拢诸多正派的功夫就都白费了。何况令狐冲脾气多好,高兴时眼睛皮卡皮卡的,还有小手拉,怎么能一样?
 
张无惮当然不好直白表示自己的嫌弃之意,道:“教主自觉同我有颇多相似之处,可依晚辈看来,咱们天差地别大有不同。”
 
东方不败用嫌弃的目光上下左右来回扫了他一阵,以长袖掩唇,哧笑道:“是啊,我知道咱们有很多不同,可天底下也就你还配同我有几分仿佛了。”
 
——我是看不上你,可我更看不上旁人啊!
 
张无惮笑道:“前辈只跟着我,能见到多少天下之人,又怎知天下没有比我更肖前辈者?”你轻功这般好,我骑两匹快马一刻不停都能让你追上了,不去祸害旁人怎么对得起你这一身好功夫,怎么对得起你割掉的蛋蛋?
 
他这句话倒说得实在在理,东方不败思量半晌,让他说得倒真有几分心动,幽幽道:“可若是在我找到旁人前,你便跑了可怎么办?”
 
“跑得了和尚又跑不了庙,晚辈是个俗人,家大业大可舍不得丢掉,前辈有什么好怕的?”张无惮劝道。
 
东方不败想说什么又顿住了,回过味来冷笑道:“看来你回天鹰教不是为了会情人,这般费尽心思要将我支开一阵,定然有所图谋。”
 
不怕神经病逻辑死,就怕神经病只坏逻辑不坏脑子,你要傻一点还能活得更自在,这是何苦呢?张无惮痛快认了,干脆直白道:“是啊,我是有图谋,可也没必要向您报备。要不您先回黑木崖待一阵子,待我腾出手来,跟您一并游览祖国大好河山?”
 
东方不败鄙夷道:“你拿这话哄令狐冲就算了,当我也能让这等空头银票给哄了去?”
 
那也不一样,我跟冲哥说的是真心话,倒是真的在哄你。张无惮纳闷他一个劲儿拿令狐冲作比干甚么,根本就没什么可比性啊,口中道:“那我先陪您一并出游,先玩一阵再分道扬镳,您看如何?”
 
东方不败笑道:“我看很好,峨嵋派近日广邀群雄,庆贺独孤一鹤云游归来,你随我同去?”
 
这消息张无惮还真不知道,灭绝师太虽对他有几分欣赏之意,却也绝不会给他发请帖。如独孤一鹤这等峨眉派非首脑人物的行踪也不在值得属下专门向他汇报的范畴中。
 
他还是稍稍回忆了一下,才道:“可是玄真观观主独孤一鹤前辈?他同灭绝师太同门学艺,派中排序还在灭绝师太前面。”刚开始他还以为没有独孤一鹤这个人呢,听殷天正详细讲解过各门各派人物脉络后才算是摸清楚了。
 
当然,鲜于通是因身在华山剑宗,整个华山放殷天正眼中也就只有风清扬值得说上一嘴,是以张无惮是一年前才从胡青牛那里得知鲜于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他当然不想跟东方不败去天下正道云集之所,但这话又不能明说,摸摸下巴道:“去砸场子吗?”
 
“砸那等俗人的场子,岂不脏了我的手?”东方不败道,“倒是江湖上一直有个传闻,许多年轻貌美的后生入了峨眉山便莫名失踪了,我早便想去看看了。”
 
他说这番话时禁不住的眉飞色舞,再不复先前的幽冷模样,拉过桌上的镜子来自照,似乎迫不及待想去检验一下自己够不够得上“年轻貌美”四个字。
 
张无惮懂了,什么独孤一鹤云游归来、灭绝师太广邀群豪云云不过是东方不败为引出峨嵋派来随口说的,他真正感兴趣的还是这个传闻。
 
别说,他倒是当真知道为什么美貌小男生入了峨嵋便不见踪影,要真能拿这个把东方不败哄好,领着他跳一次崖去见萧咪咪也没什么。张无惮应道:“好,那便说定了。”
 
他这般痛快便应下了,东方不败多少有些惊讶,却未曾表露出来。他也不怕张无惮反口,当下不再耽搁,径自起身出去了。
 
——他可不比张无惮有马可骑,他是迎着风沙烈日跑了大半天,累得恨不能一头睡到后天。话说这姓张的小子也真是太狠了,为了试试他到底能不能跟上来,自离了华山就真的一刻都不肯停歇,要不是他功力深厚,还当真得被他给甩掉了。
 
张无惮痛痛快快睡了一觉,第二日醒来,听门外无甚动静,便知东方不败定然是累着了,找来小二打听一下昨天半夜除了自己还有谁来投宿,又等了一阵,估摸着他差不多该起了,点了几样早餐,请小二送到房外去。
 
东方不败不多时便下来,看了他一眼,神色十分和缓道:“多谢你了。”他听到响动时惊醒了,虽然隔着门差点一针戳死那小二,待看到对方捧着的那几碟早点时,还是颇为动容,也承了张无惮人情。
 
他在黑木崖上自然三餐都有人送到,可张无惮又没义务伺候他起居,这几碟早点便是想着他了。
 
张无惮笑道:“这有什么,承蒙教主看得起与我同行,自然得相互照应着。”
 
他包裹早已打好,看东方不败更是孑然一身,两人没再耽搁,便动身赶往峨眉。
 
平心而论,东方不败并非难相处之人,只要适应了他不同寻常的思考回路,和时而霸气时而娇羞的双面人设,一切都不成问题,张无惮对付得倒也得心应手。
 
他们走得并不快,费了小半月的功夫才算到了四川境内。张无惮找了处客栈安歇,第二日清早出门,却见东方不败立于中庭,手中掐着一朵浅粉色的木芙蓉,一脸严肃正在蹂躏花朵。
 
张无惮迟疑着走过去,恰听见东方不败念着“男装、女装、男装”,揪下了最后一瓣花瓣。
 
“……”东方不败神色复杂得盯着指尖那瓣花瓣看了许久,将花梗揉得粉碎,叹息道:“今日的花是双瓣的,我还当穿男装。”紧跟着对张无惮使了个眼色。
 
张无惮低头当看不到,被他接连戳了两下,只好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世上竟然还有双瓣的木芙蓉,怕是你数错了吧?”
 
东方不败叹道:“我也觉得是呢,好似有一次不小心揪下来了两片叠叶。”再拿眼觑他。
 
有求必应小天使张无惮出门溜达了一圈,捧回来一大束花,塞到他怀里:“再数。”
 
东方不败接连数了六七朵,每次都停在“女装”上,无奈道:“唉,谁让天意如此。”这才起身重又入了房间,不多时再出来,已然换上了一身大红女装,脸上施了浅浅一层脂粉。
 
比起初见时,他面颊更显苍白细腻,腰肢细软,只是眉宇间仍有久经上位的沉沉威严堆着,仍然更偏向于须眉男儿。
 
这衣裳也是昨日才在市集上刚买的,怪不得今日不惜耍赖也一定要穿女装。张无惮很给面子地拍了几下巴掌,说道:“妹子,走吧?”
 
两人现在熟了,又是已来到峨眉地界得避人耳目,不好“东方教主”地叫了,自然得改口。让张无惮说,这人也真是多少有点毛病哟,男装时让他叫哥,女装时非得让他叫妹——哥们你一出场便自带分分钟屠城的气场,逼着个十六岁未成年小男生叫你妹妹,就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张无惮率先出了他们包下的小院,一眼就看到有两位熟人在同小二问话,他叹了一口气,迎上前去,笑道:“六叔,宋师兄,你们可是应灭绝师太之邀来庆贺的?”
 
殷梨亭和宋青书闻声扭头,见到是他,两人俱是又惊又喜。殷梨亭笑道:“是啊,早前青书说看到前面捧着束花的人是你,我还当他看错人了,安顿好弟子顺着找过来,想不到竟然真的是你,你怎么也来了?”
 
张三丰几次大寿,峨嵋派都以厚礼相赠,年年打发弟子去武当山祝寿。是以此次灭绝师太亲自写了帖子相请,武当派来人再正常不过了,但张无惮却未必能接得到请帖,是以殷梨亭早前只当宋青书眼花。
 
殷梨亭话刚出口便悔失言,他虽无恶意,但这话说出口便好似自己潜意识将张无惮归类为邪门歪道一派般,忙岔开话题,自嘲道:“看来真是上了年纪,眼神实在不能同你们年轻人相比了。”
 
张无惮早猜到天下不会有这般巧合之事,这两人恰好投宿在此客栈,果然是来找他的。他先前并未装作看不见两人径自离开便是为此,笑道:“侄儿这回同师叔可不同路,我来峨眉另有要事。”
 
宋青书一下便想到了峨嵋派还有位周芷若姑娘了,特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对着他挤了挤眼睛。
 
他这般撩骚作态可是从未跟武当三代弟子们做过的,可见真心拿张无惮当个朋友。殷梨亭摇头失笑,一错眼却见一红衣人走过来站在张无惮身侧。他观此人模样似个俊俏男儿,然则对方身上着的却是女式罗裙,迷茫了一瞬。
 
张无惮暗叹一声都说了另有要事不同路了,这两人还不自觉拍屁股走人,宋青书还有心情跟他玩笑,可见关系太近了也有不便之处。
 
见此时东方不败都出来了,张无惮笑道:“这位是我新结识的董姑娘,她出身四海帮,乃沙帮主得意门生。”小魔头领着个同样邪门教派出来的姑娘,肯定不是干好事的,不方便带着你们玩,懂否?
 
东方不败看这边正在上演认亲大会,倒也没有不耐烦,饶有兴趣地瞥了宋青书一眼,瞥了殷梨亭两眼。
 
殷梨亭还在恍然“哦,原来这真是个姑娘,女生男相,实在可怜可叹”,宋青书却更为灵醒,看张无惮面露些微尴尬为难之色,十分上道,忙道:“我们今日刚抵达此地,还当休整一番再上峨眉,便不同张公子多说了。”
 
张无惮拱手道:“那便在此别过了,还请六叔代为向太师父、几位师伯师叔们问安。”
 
殷梨亭年近三十仍带着几分天真稚拙,于人情世故上半通不通,此时方才回过味来,笑道:“忙去吧,若是时间合适,自峨眉山上下来后,咱们再聚!”
 
张无惮应了,同东方不败走出客栈,便听他说道:“这么着急忙慌地赶着出来,怎么,怕我再在他们身上戳几个洞?”
 
张无惮叹道:“信不过谁难道还信不过我妹子吗?我这不是看六叔有拉着我一起上峨眉之意,才早早推脱吗?峨嵋掌门灭绝师太性烈如火,最适嫉恶如仇不过的,我是万万不敢招惹的。”领着东方不败见灭绝,喜宴吃成丧宴就不好了。
 
东方不败不语,两人行出一段路,他才道:“我瞧着你这殷六叔,比杨逍俊了不知凡几,那纪晓芙也是奇怪,竟然看不上他,反倒嫁给了那个四十岁老男人?”
 
杨逍去九龙湖同张无惮相聚时他跟着听了一耳朵,不就是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的事儿嘛,再变也不过那些套路,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他的,猜都猜到了。
 
张无惮见他一副“好玩,快来扒”的神色,笑道:“事关长辈,我怎好多嘴多舌?大抵女子爱男子,便不是都只看重容貌年纪的。”教主你这荷尔蒙失调得有点严重啊,都喜欢上嗑瓜子聊八卦了。
 
东方不败嗤笑道:“便是别的,那杨逍又可有一二可取之处了?殷梨亭如何我知之甚少,可杨逍此人,哈哈!”
 
他说起杨逍时,神色不屑之至。可见同为黑道上混饭吃的,东方不败平日里还是很注意打听明教动向的,对明教高层什么货色都心中有数。
 
第55章:崖底乾坤
 
其时峨嵋派庆典将近,前来庆贺者络绎不绝,虽有几队守山弟子四下引领,场面也算井然有序,可终究有顾不到的偏僻之所,依张无惮和东方不败的轻功,想悄无声息潜入再简单不过了。
 
张无惮看东方不败这身女装,提示道:“在峨眉失踪的,不都是貌美如花的小哥吗?”你既然想来测试自己的美貌值,就该把女装换下来啊。
 
这衣服上身还没有半天,新鲜热乎劲儿还没过呢,就这么脱下来对得起早上被他揪烂的那么多花吗?东方不败权当听不见,带着他专挑犄角旮旯、不见人烟的地方钻。
 
他看来对峨眉山地形地貌颇为熟悉,找小道却往往会费些功夫,如此在深山老林中绕了大半日,张无惮算是彻底看出来了:“你来之前还特意查过资料吗?”
 
“这传闻由来已久,江湖各门各派都有失踪在此地的男弟子,我掌神教之初便有所耳闻了。”东方不败答道,“既然要来探秘,自当有所得,不彻查个清楚岂非平白浪费了我这些时日?”
 
——呵呵,难道真找到萧咪咪,证实了你是年轻貌美的当世美男就不算浪费时间了?何况张无惮觉得在野地寻宝起码比跟在男人身后尾随有意义多了,应当鼓励东方不败发展这方面的爱好,又劝道:“在林中钻了这么久,这衣裳也该换了。”
 
东方不败此次总算是听了他劝告,轻轻一抖将外袍震碎,露出里面所着的大红色男衫。他信心满满身着男装的自己一定能够使传闻应验,如此又绕了两日,却仍是一无所得。
 
他们已经走入了峨眉山深处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在此地已然能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宾客们的言谈声了。张无惮不愿跟这群人着相,停住脚低声道:“怕是传闻有误,或者此番来坐席的皆是江湖上成名之辈,那宵小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话说得倒是有理,东方不败长叹一声,待要败兴而归,却听到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声焦急的呼喊:“宋师兄!宋师兄!”
 
张无惮本没在意,听到这些呼喊声中夹杂着一声中气十足的“青书”。他眉头一皱,听出这呼喝之人正是殷梨亭,顾不得多说,当即腾空而起,在半空中鸟瞰,果见不远处一处悬崖边上,有三名武当弟子打扮的人和殷梨亭分散开四下搜寻。
 
他扭折身体,如大鸟般向着东南方斜插而去。东方不败赞一声“好身法”,左右看看颇觉无趣,在下方也随着他追了过去。
 
殷梨亭喊了几声,他运足内力后能声传方圆数里,迟迟不见人应声,对师侄们道:“青书怕是不在此地,咱们转道另一处吧。”
 
他话音普落,便觉一阵劲风袭来,抬头看去,却见半空中落下一人来,定睛一看认出来人,对几名吓了一跳的弟子道:“把剑收起来。”
 
张无惮翻了一个跟斗,轻轻巧巧落在地上,问道:“六叔,怎么宋师哥走丢了吗?”
 
殷梨亭道:“是啊,我们今日向灭绝师太辞行,行至半山腰时有弟子内急,便转到小道上来。他入了树林迟迟未回,青书来寻,却再也不见踪影了。”
 
他们对峨眉山并不熟悉,想来是迷路了,何况宋青书武功不弱,殷梨亭初来还能稳得下心神,只是遍寻不到,已经担忧他碰上意外了。
 
他向来不是很有主见之人,便是领来的三代弟子都是宋青书调遣的,殷梨亭见到张无惮,着实松了口气,问道:“无惮,你从前方而来,留心到有人了吗?”
 
此时东方不败已经不紧不慢到了近旁,张无惮拍了拍前额,扭头对他道:“董姑娘可还记得,咱们在前面半里处确碰到了人?”你现在可是“董姑娘”,留心点别漏了嘴。
 
东方不败冷冷道:“你是说那个在花丛中干腌臜事儿的吗?我说要一掌拍死他,你还不肯。”他们远远看到有个弟子鬼祟四下张望,见无人便开始脱裤子放屁。
 
两人如何见得了这个,忙不迭避开了,只是内力过深,纵然可以不去看,走出老远还是能听到声音的。东方不败想来还觉反胃。
 
“人食五谷杂粮,谁没个这种时候。”张无惮一笑,对殷梨亭道,“我只当是哪个小弟子宴席贪杯,吃坏了肚子,未曾留意,却想不到是自家人。”
 
殷梨亭看看他又看看东方不败,见这位董姑娘换了身男装,想两个人在峨眉山无人处乱转,也不知在干什么勾当,想来定不是什么利于峨眉的好事,一时间颇为发愁,想着等无人时还当劝劝小侄子。张无惮虽在天鹰教长大,可没做过一件恶行恶事,殷梨亭对这位小侄子极为喜爱,可不能眼睁睁看他堕入魔道。
 
张无惮早有猜测,领着殷梨亭顺着来路去找那弟子,见他以被人打晕在花丛中,故作惊讶道:“这么说来,宋师哥更可能是被人掳走了!”
 
这么一想逻辑就对上了,萧咪咪藏在暗处看上了宋青书,得知他们今日便要走了,挑武当队伍中某个人下了泻药,又打晕了这跑出来大解的弟子。宋青书对己身严格要求,比起派个师弟来查探,自己前来的可能性更大,萧咪咪便顺手将这小白脸抓走了。
 
——至于为什么不简单点直接给宋青书下药,估摸是萧咪咪不想近距离观看美男大解,以免开吃这位小帅哥时回忆起相关场景影响食欲。
 
殷梨亭一颗心都沉了下去,正想说什么,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却是东方不败一掌拍在树干上,将这棵二人合抱的巨树拦腰劈断。
 
他暗暗心惊此人内力如此雄浑,就见这位明明出身四海帮却比武当诸人反应还大的董姑娘冷森森道:“瞎了他的狗眼——”他虽不知道这小贼是男是女,可堂堂日月神教教主领着红巾教教主专门转了三天森林了,刮破了他最喜爱的那套衣裳,这小贼竟然装看不见,跑去掳走了一名武当派的小喽啰,实在是欺人太甚!
 
张无惮为茫然的殷梨亭注解:“董姑娘平生最是急公好义,遇到不平之事总要出手管上一管。六叔,正巧我们已在峨眉山中采了三日雪芽茶芯,已凑足了为四海帮沙帮主筹办的寿礼,对此地也颇为熟稔,我们并力将宋师哥找出来如何?”
 
殷梨亭听到前半截,心道“这真是个讲义气的好姑娘”,待听完中间那部分,琢磨着“这真是个孝顺师长的好姑娘”,听他都说完后,心下一宽,作揖道:“多谢董姑娘了。”张无惮是自家人,自然不用客气,他就不言“谢”字了。
 
东方不败哼了一声,比起找人他此时更想杀人,一见那几名武功低微还长得丑的武当弟子就心烦,拂袖而走。
 
张无惮低声道:“几位师哥,我们暂且在附近搜寻,还请你们上山知会峨嵋派。我看这歹人对地势极为熟稔,怕在此地为恶已久,峨嵋派说不定已有所觉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峨眉山生吃貌美小哥的传言早成了江湖怪谈,于各说书人口中流传。几人此时也都猜到这一大名鼎鼎的传闻了,看殷梨亭也无二话,便急忙一并去了。
 
三人顺着灌木被踩踏的痕迹追了一阵,绕来绕去竟到了一方悬崖边上。这悬崖深不见底,比张无惮和张无忌自昆仑山上坠落的那个还要陡峭,且崖壁向内侧斜插,一旦人直直坠下,离侧面崖壁越来越远,再也别想扣住崖壁稳住身形了。
 
张无惮再看在悬崖上四下攀爬的十多只猕猴,他比一个手搭凉棚的怪样,便见这些猕猴都兴高采烈地随着他比样。
 
这些猕猴都是被训练得已习惯随着人做动作了,此间种种都正和《绝代双骄》原着描写。张无惮心中再无怀疑,叹道:“看人迹,此处该有人走动,但这悬崖,却绝不像是人能立足的。”他这番话暗运内力,虽听起来并不响,但能平平传出很远。
 
追到这里线索便断了,殷梨亭神色寥落,苦笑道:“上次下山损了十余名弟子,此次若是再丢了青书,我真是再无脸面回武当了。”
 
东方不败哼笑道:“正巧,来我们四海帮怎么样?”
 
他说完后见张无惮翻着白眼看过来,神色自若地眨眨眼:你以为日月神教如今人才济济、汇于一堂的盛景是如何而来的,当然是他们教主不拘一格降人才,及时为每一名无处可归的英才提供去路啊。
 
张无惮笑了笑,心下暗生警惕。他感受得到东方不败已动了杀心,不仅是对萧咪咪的,还有对宋青书的——他似乎很笃定宋青书此番不会跟着殷梨亭回武当了。
 
——这可不行,宋青书绝不能被他带来的人杀死。张无惮不动声色又在崖边墨迹了一阵,见另外两人也都毫无收获,便道:“看来此处只是个障眼法,咱们走吧。”某人,机会就要溜走了,再不抓住就晚了。
 
此话落下不久,崖下便隐隐传来清脆的“叮叮”声,这声音初来只有一响,旋即三四响、七八响接连响起,到最后更是响成一片。
 
声音不大,但此间都是内力深厚的好手。干系重大,殷梨亭侧耳细听半晌,方笃定道:“是了,这绝非是天生天养的猕猴们能够折腾出来的响动!”
 
“是金玉珠宝互相碰撞的声响……”东方不败矜持地只说了半句,见他二人都没有追问的意思,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补充道,“是最顶级的翡翠玉石,就这么硬撞,真是暴殄天物。”
 
早年间他只爱权力武功,于此等享乐不屑一顾,但自从修习《葵花宝典》后便渐渐移了性情。据他推断,这些拿来当传讯信号撞来撞去的宝贝成色顶得上黑木崖每年晋给他的上上等精品了。
 
张无惮道:“既然崖下有人便好办了,我去寻条绳子来,咱们派个人潜下去看看。”
 
殷梨亭忙道:“还我去找峨嵋派师妹们借吧。”他是顾念着张无惮身份尴尬,别借绳子不成再让灭绝师太扣下了,不如他去更方便些。
 
张无惮笑道:“六叔,我想顺道去看看周姑娘。”没看到董姑娘眼睛都亮了吗?你去知会峨眉,万一峨眉派人跟着来了,得到的金银珠宝怎么分?九一分都不成,人家是要通吃的。
 
殷梨亭失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张无惮不多时便回来了,后背背着几大捆绳索。潜入峨嵋派对他来讲并不难,只可惜周芷若在灭绝师太身边习武,他就直接去库房借了些。
 
绳索全接起来有数百米长,殷梨亭道:“这悬崖还不知多深,我先下去试试。”
 
东方不败嗤笑道:“下面既有人,便有凶险,你下去,是比张教主能打啊,还是比张教主会应变啊?别浪费大家时间。”
 
张无惮摇了摇头,有凶险便不让他下,你自己也懒得下,反倒拱我下去,说好的兄妹情谊呢?
 
东方不败斜眼瞅他:小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巴不得第一个下去,我这是在给你行便宜呢。
 
殷梨亭正色道:“我固然诸事比不得无惮,但我乃叔伯,碰上危险之事,总不能让侄子冲在最前面,这本是合该我顶上的。”他生性温和,不爱拿主意,但一旦定了心意便断无更改。
 
东方不败听他言辞坚决,始知张无惮为何不开口应下,原是早知道殷梨亭会这般决断,遂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那头张无惮已经接好了绳索,自己拎着一头道:“六叔,若是绳子不够长,弹两下绳索,我再接新的;若是遇到危险需要拉起来,便弹三下。”
 
殷梨亭应了,将绳头先在身上缠了几圈,紧了紧腰间佩剑,慢慢攀爬下去。张无惮慢慢给他松绳子,待他下落了大概有七八十米,感觉手中绳子抖了三抖,忙使出轻功向后跃起。
 
他先跳了步大的,估摸着足够殷梨亭离开危险区域了,便未再骤起骤落,以防他摔在崖壁上,快速将绳索拉起来。
 
殷梨亭跳上崖来,惊魂未定道:“山崖半腰处有个半人高的矮洞,声音便是从里面传来的。我从洞口看去,却有一只毛茸茸的大猴爪抓过来,我避开后再看,这猴爪的主人浑身毛发,却长着一张人脸,好生吓人。”
 
他虽未受伤,但被这似人又似猿的生物吓了一跳,急忙上来了。殷梨亭又道:“洞口虽小,里面空间却大,只是暗沉沉的看不清楚,也不知青书在其中吗。”
 
东方不败此时方问道:“你同那猴孙过招了?”
 
殷梨亭道:“不错,也是看他身负高强武功,并非兽类,我才敢断言他是个人的。”此人出手极为狠辣,也绝非正派人物,他便想着上来说一说再下去探个究竟。
 
“看来是洞中之人听到上方有人说话交谈,想出敲击珠宝来引我们下去,倒也聪明。”此时小鱼儿还在恶人谷中未出,不知道想出这法子的人是哪一人,张无惮道。
 
殷梨亭应道:“莫非此人也如青书这般被人掳走了,放置在洞中。那宵小走时拿走了绳索,他们不上不下地缩在洞中,也不知被困了多久。”
 
东方不败却道:“从来只听闻貌美男子失踪,我可不知道谁人会无聊到绑架一只猴子。”
 
他显然仍对萧咪咪没有捆走他耿耿于怀,向着下方看了一眼,挥开殷梨亭道:“我去探探深浅。”
 
东方不败扯过绳头,径自一头跳下。殷梨亭都来不及阻止,惊惶道:“这、这怎么能让姑娘家做这种事?”
 
“有什么不能的,六叔你有所不知,董姑娘顶两个男人使呢,一顿饭能吃一头牛。”横竖东方不败不在,张无惮随口乱掰。
 
他们在崖上等了不多时,东方不败飞身而上,他左右肩膀上各扛了一口生了锈的黑铁箱子。
 
殷梨亭本来不信张无惮说得话,此时亲眼见了,方相信世上竟有此等奇人,大赞道:“董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实让我等大开眼界!”
 
董姑娘个球,本座着男装时不爱听这些屁话。东方不败淡淡横他一眼,将这两口沉甸甸的箱子掷在地上,箱盖摔开了,露出里面五光十色的璀璨宝石。
 
他轻描淡写道:“就这么两箱东西,洞中两个人,一个叫沈轻虹,还一个自称献果神君,宋青书并不在其中。”
 
张无惮慨然长叹,露出些微失望之色——早就知道宋青书不在里面了,不然他才不会放着想杀宋青书的东方不败单独下崖去。
 
这两人皆为《绝代双骄》中的人物,他二人为了这两口箱子沦落至此,在洞中已然生生被憋了十几年,期间一直靠着献果神君训练猕猴给他们投掷果子度日,自然不会有第三个人在。掳走宋青书的是十大恶人之一的萧咪咪,其在这悬崖底下藏身十余载,这山洞也只是恰好在地宫上方,才恰好让他们给发现了罢了。
 
殷梨亭震惊道:“沈轻虹,可是十几年前名满天下的‘飞花满天,落地无声’的那位威远、镇达、宁远三大镖局的总镖头?”
 
他旋即又道:“献果神君,可是十二星相中有‘金猿星’称号的那位?都传闻这十二名声名狼藉的江洋大盗生得半人半鬼,怪不得那人同猿猴仿佛。”
 
“……”东方不败想了半天,摊手道,“早知道我就不把人打死,让你自己问问他们了。”
 
他先前听这两人自报家门,便觉得有几分耳熟,只是懒得多想。此时听殷梨亭说了,才意识到好似这两个人还真有些名头。
 
殷梨亭震惊道:“你把他们杀了?”沈轻虹和献果神君都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此人一来一回没耽搁多长时间竟然已经杀了两人,且脸不红气不喘,武功之高让人骇然。
 
东方不败没忍住笑了,哼道:“哪来这么多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他们说话间,张无惮早已在腰间系上绳子顺着悬崖爬了下去,等他再爬上来时,神色奇异道:“从那洞口再往下,还有一段距离,绳子却是不够长了,又起了雾,看不清崖底实况。”
 
东方不败道:“没有人能从近千米的地方跌落还能存活,便是潜到底也毫无意义,此番只算白忙活一场了。”
 
他看了看那两口箱子,又道:“里面还有些金银之物,我是不屑要的。看你一身衣裳连朵花都不绣,便知红巾教穷酸成什么模样,你都拿去吧。”箱子中他看中的珠宝首饰不足十之一二,剩下的金银白送他都嫌压沉累赘。
 
张无惮为难了一下,听殷梨亭道:“好孩子,收起来吧,只盼你能用这笔钱财,为苍生谋福。”
 
他二人都不觉得悬崖下还有什么了,张无惮本来想着这悬崖也就几百米顶了天,却想不到会这么高耸,绳子不够长了,才造成了如今的尴尬境地。
 
张无惮颇悔没有将峨嵋库藏所有绳索都搬过来,便道:“沈轻虹终究也曾名动一方,大小是个人物,总不好让他便这么横死山洞中,我先将他尸首收敛了。”
 
东方不败急于找到那个眼瞎的小贼理论,不耐烦在这儿等他给人安葬,便道:“我先走了。”
 
殷梨亭自然想留下来,却听张无惮道:“六叔也去吧,还是找宋师兄要紧。”
 
他从腰间解下两个竹筒递过去:“这烟花是妙手老板朱停特制的,燃放后能悬在空中许久,便是雨天火光也仍然明亮不散。”
 
殷梨亭接了过来,道:“好,我们谁先寻到青书,便以此示意。待到酉时三刻,不论寻没寻到人,你都需得燃放此烟花,咱们先汇在一起,再议后事。”
 
这周遭荒无人烟,掳走宋青书的是何人还未得知,殷梨亭很是担心,不能大侄子被抓走了还没找回来,小侄子再出了差错。
 
张无惮应了,目送他二人离开,方才解下腰间长鞭,系在绳子末端,如此便又长了十五米。他先下至山洞中,拎起献果神君那细瘦短小的尸体,一路下滑至鞭子末端。
 
脚下一片雾气看不真切,张无惮将手中尸体扔了下去,侧耳细听,紧接着便听到“咚”的一声闷响,估摸着距离崖底至多不过三十米。
 
这距离与他已然不会致命,张无惮松了抓绳子的手,五指成爪深嵌在崖壁上,缓缓攀援而下。这崖壁内插斜下,颇难立足,张无惮便只凭借着手臂的力气来支撑身体。
 
他不时对着下方拍出一掌,以雄浑内力驱走雾气,行了一阵总算是能看到下方平坦土地了。张无惮松爪下落,四下逡巡。
 
此地树木茂盛,花草摇曳,乍一看寂静祥和、荒无人烟,以他的眼力,却能辩认出有人活动的细微痕迹。
 
张无惮顺着痕迹一路追踪,便见到有一株极大、极青翠的树木,树干上半截粗糙便似寻常树木,下半截却光溜溜十分平滑,似是有人时常摩挲此处。
 
有了。他微微一笑,并不去碰那树干,寻了个隐蔽处藏身。张无惮耐心等了近半个时辰,总算下半截树干转动,露出一截通道来,一个身着宽大半透明薄纱的俊俏男子走了出来,在附近采了几束花,正待转身,便觉后颈一麻,摔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第56章:地下宝藏
 
张无惮将人点倒在地,稍微打量一下他身上穿的浅色薄纱,难掩嫌弃地撇了撇嘴角。
 
他二人身形相仿,这男人要穿着正常点的衣裳,他褪下换上,再以对方新采摘的花束遮脸,正好能混进去。可惜对着这等口味奇怪的衣裳,张无惮是实在不忍心下手。
 
此时那树干旋转露出的内中通道还未关闭,他矮身钻了进去,见里面是个不大的五尺空间,树干缓缓闭合,脚下所站的地方慢慢下沉,竟似是后世的电梯一般。
 
很快到了地下负一层,出现在张无惮眼前的是一条地道,两旁插着精致的铜质古灯。张无惮顺着地道一路向里走,又看到了一扇门。
 
他先稳了稳心神,方推门而入,门后是一间华丽堂皇的厅堂,厅堂内摆着八把长椅,有八个少年儿郎横躺在上面,个个都俊美秀丽、神色慵懒。
 
他们懒洋洋卧在长椅上小睡,本以为回来的是出门采花的同伴,一人正笑着“九郎你到底刚来不久,看什么还都新鲜着,还有心情捣弄这些破花烂草”,他动作极慢,说完这句话才算是慢吞吞转过头来,却见进来的并非那位同伴,一惊之下站了起来:“你!”
 
其余人等本懒得看向房门,见他反应不对,这才纷纷站了起来,看到是个陌生人,神色皆说不出的古怪。一人道:“从来都只有她向此间领人的,这自己摸过来的却还是头一遭。”
 
这八个连带着在入口被张无惮打晕的那位,都是萧咪咪掳来养在此间的男宠,却不见宋青书的踪影。张无惮笑道:“我不是来找萧咪咪的,我来找十郎的。”既然门口那位是九郎,那刚被抓来的宋青书合该是十郎了。
 
早前开口的那位眯着眼睛看他,半晌后才道:“胆子不小,明知道她是萧咪咪,你还敢找过来?”
 
“萧咪咪算什么东西,她连着其余九位才能并称‘十大恶人’,什么东西以‘十’为数,那便不值钱了。”张无惮冷笑道,“她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掳了我这位宋兄弟来。”
 
萧咪咪以往掳人,虽都选的名门名派弟子,可她既眼界颇高,选的都是年轻后生,在门派中的地位便不会很高。本门师长纵然有心来寻,也不敢在峨嵋派眼皮子底下将峨眉山大肆搜找一番。
 
可宋青书不同,他乃宋远桥独子,更是武当三代首徒,他若在峨眉山不见了踪影,别说武当派不肯罢休,连灭绝师太也会派人帮着找寻。萧咪咪这山谷虽隐蔽至极,可也未必不会被人找到。
 
那少年神色微动,早在萧咪咪将人捆来时,他便看出宋青书身上穿的是武当道袍了,听张无惮所说,此人在武当的地位该当不低,萧咪咪这次可真是捅了个大篓子。
 
张无惮笑道:“不说别的,起码我此刻已经站在此地了。”
 
是了,宋青书失踪才多久,紧接着便有人找了来,足见对方能耐。那少年再无疑虑,侧身一掌将左手边的一名少年拍死,口中道:“他对萧咪咪死心塌地,绝不能留!”又对着惊慌失措的同伴们喝道,“还犹豫什么,这少侠便是老天派来救我们的,你们莫不是想一辈子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陪着那女人睡觉吧!”
 
萧咪咪还指着这些男宠一人教自己几招独门绝技呢,所选的本也不是弱手,这些少年往日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纵然被捉来几年磨平了棱角,此时也被勾起了心头热血。剩下的六人中,只有一个顿住了,转眼间也被同伴给杀了。
 
张无惮从头到尾袖手旁观,嘴角噙着笑,心中感叹不住。这些人在《绝代双骄》原着中趁着萧咪咪勾引小鱼儿时,让江玉郎都给杀了,想不到其中还真有几个狠角色。
 
谁都有挣扎着求生的权利,何况此地迷宫密道甚多,他也确实需要熟悉此地的领路人。张无惮问道:“我那位宋师兄身在何处?”
 
为首那少年道:“他被带到侍寝所去了,少侠请随我来。”对着其余人等嘱咐道,“你们在此地等着,谁都不许乱走。”
 
萧咪咪自封女王,将这地宫当作自己的皇宫寝殿,给几名男宠各个封了头衔。这少年来得最早,排行最长,也颇得萧咪咪欢心,被封为“贵妃”,一向是男宠中的老大哥,是以能镇得住他们。
 
他此言一出,其余人都应是,张无惮对着一人招了招手:“你也随着一起去。”他指的这个,是表现得较为老实的。那位贵妃在前指路,张无惮自然看不清他面貌,拉着一人并肩同去,若贵妃故意走错路,他便能从这位脸上看出来了。
 
这地宫确实弯绕很多,两名少年平日里让萧咪咪折腾得手足皆软,脚程也不快,走了约莫有一柱香时间,逐渐来到地宫深处。贵妃在一扇门前停下,指了指里面。
 
越接近这边,他神色便越紧张,脚步放得更轻,目光落在门上时也带着惊惧,这反应很对,张无惮相信萧咪咪和宋青书当真便在里面。
 
他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二人可以走了,两人还当真不想留在这里,面露感激之色,暂且退开了。张无惮一掌劈在门上,此门以精铁铸成,十足坚固,这一掌只劈得其变形了,他右掌移开,再补上左掌,接连两掌方才将其劈烂。
 
这地宫已然很是精巧了,侍寝所内的布置装潢更是极尽奢华,但比起这些金光璀璨的器皿,横躺在虎皮床上的赤裸女人才更吸引眼球。
 
张无惮刻意略过她,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才算是从角落中找到满面通红的宋青书,见他外袍已被扯烂了,胸膛散开着,好歹涩裤还穿在身上,着实松了一口气,问道:“没事吧?”
 
这短短半个时辰中,宋小哥十九年的人生似乎都被改写了,看到是他,眼睛都直了,惊惶道:“张公子!救我!救我救我!”
 
孩子都吓成这样了,张无惮尽量温和道:“别担心,我这便救你出去。”上次碰到东方不败,宋青书还大讲义气喊着“你快走”,碰到萧咪咪就顾不得这些了,可见贞操比性命要重要得多。
 
宋青书扑腾着想站起身来,摔了两次才撑着墙爬了起来,一溜烟扑过来,扯他袖子:“咱们快走!”
 
“……”虎皮上横卧着的那女人此时已经披上了外袍,凝眸看着他二人,娇笑道,“哟,张公子来得好快,早知如此,奴家就不逗宋公子,抓紧把事儿办了啦。”
 
她笑得娇媚可人,脸上春意未尽,声似银铃,算得上是个一流美女。张无惮道:“萧姑娘怎知我是‘张公子’?”
 
“你都知道我是‘萧姑娘’了,还不准我唤你‘张公子’?”萧咪咪腰肢婀娜,款款走过来,“跟着你的那位董公子去了何处?”
 
此次峨眉庆典,她早就留心到有两人古里古怪地漫山遍野绕来绕去,听二人对话,得知他们一人姓“张”一人姓“董”。萧咪咪这十多年来虽隐居在峨眉地宫中,毕竟也曾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她一眼便看出这不知来历的两个人着实不好招惹,也有心避开,谁料到刚抓了一个看上眼的小哥,转眼便被人找上门来了。
 
她一靠近,张无惮就感觉到宋青书站立不安在戳他脊梁骨,回头笑道:“宋师兄不必担心,要是没把握,我也不会独身前来。”
 
他说着,仍保持着扭头后顾的姿态,一伸手便捏住了萧咪咪递过来的手腕,手上用力直接给掰折了,在她的呼痛声中冷冷道:“萧姑娘,你我本来两不相犯,可你胆大包天掳了宋师兄来,折了武当的面子便是折了我的面子。我这人有个毛病,谁敢打我的脸,我得把他祖宗十八代的脸皮都撕下来扔地上踩才解气。”
 
十大恶人本就不是以武功高强着称于世的,比武功更叵测的是人心。萧咪咪号称“迷死人不偿命”,她曾迷得许多男子甘愿自杀,手上所沾人命却并不多。
 
张无惮一年前便于恶人谷中独战李大嘴、屠娇娇、哈哈儿、阴九幽四人了,碰上个落单的萧咪咪更是不放在眼中。
 
见张无惮三两下把萧咪咪给摁住了,宋青书长出一口气,仍不肯从他身后走出来,通红着脸缩头缩脑道:“她给我下了迷药,让张公子见笑了。”
 
张无惮早看出来他手脚无力,不然也不该让萧咪咪这般轻易制住,笑道:“幸而兄弟早来一步,否则后果不敢设想。”想来宋青书还是大补的童子,萧咪咪也是想放慢步调享受调戏小男生的快乐,这才没酿成大错。
 
宋青书一揖到底,不敢去看萧咪咪,摸摸鼻子道:“张公子屡次救我性命,咱们的父亲又是师兄弟,早不该这般生疏了,日后便该以兄弟相称。”
 
张无惮应了,看看委顿在地的萧咪咪,叹道:“我不爱为难女人,便将你拿去送个人情。”他以九阴中独门手法点了对方周身七个大穴,扯过床上的那一整张虎皮来,将她打包裹在里面,对宋青书道,“师兄,咱们走吧?”
 
宋青书惊魂未定,巴不得早一刻离开这鬼地方,连忙应了。张无惮率先走出侍寝所,便见领路那两人激动地迎了过来,笑道:“解决了,二位随我来,咱们离开此地。”
 
张无惮对练武并不算喜爱,坐上龙椅才是他这辈子的终极目标,但既然这是个武侠世界,自身武力值不行自然寸步难行。
 
便如同此次一般,原着中小鱼儿和江玉郎被逼到藏在茅坑下面,几番遭罪才算逃脱峨眉地宫,今日张无惮翻翻手便将萧咪咪拿下了。当然,人江小鱼遭罪后在茅坑下发现了一方新天地,还拿到了神功绝学,这也是主角的造化福缘了。
 
焦急等在外面的几个少年一见到他们就赶忙迎了出来,见到张无惮肩膀上背着的那个大包袱,各个欢欣鼓舞。张无惮领着这一群衣不蔽体的美少年走出地宫,指着上方道:“往上大概二十米,便能摸到绳索了。”
 
他说完见许多人面露难色,知道他们跳不了这么高,便道:“地宫中想必有绳索等物,实在不行,将床单椅套取来也可以,我跳上去接上。”
 
眼看着逃离的机会便在眼前,几位少年纷纷去找了,那位贵妃却仍站在原地。张无惮笑道:“不必这般小心,我这人言出必行,本就不是什么难事,难道还能趁机扔下几位趁机走了吗?”
 
贵妃瞅他半晌,冷不丁突然跪下了,朗声道:“我知公子定非池中物,我自十三岁时被这氵壬妇抓来,算来已有十年。我无父无母,更无脸回门派见师长,只求公子给我一个安身之所。”
 
他不愿自报师门,张无惮却看出他武功路数同衡山派很相近,便道:“我可是出身日月教的小魔头,你真的要跟着我吗?”
 
他当然是随口乱说,他看出来这位贵妃对他的感激不似作伪,可他手底下又不缺能人,对方回了衡山,他便能跟衡山牵上线了,好处自然更大。
 
贵妃愣了一愣,他虽早看出张无惮并非正派弟子,可需知这世间邪门教派多不胜数,明教、日月教、西方魔教三大黑暗组织呈鼎立之势,谁能料到张无惮好巧不巧正是日月教的。
 
日月教同五岳剑派乃是死敌,若是明教什么的,他便甘心投诚了,如今却得思量思量。贵妃一犹豫,便听到张无惮满含失落地叹了一口气。他面红似火,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好诺诺将头埋在地上。
 
张无惮扶他起来,温言道:“公子不必如此,你遭此大难,虽受尽折辱,可也更坚心智。世上哪有师父嫌弃徒弟的呢,你回到门派中,好生习武,日后成一方大侠,这比随着我这个小魔头欺压民众,更让我高兴呢。”所以我不告诉我真正的门派,不是有意驴你,是希望你能回衡山,得到更好的前程。
 
贵妃果真十分感动,想拉他的手又不敢,握拳道:“我绝不会让公子失望的,敢问公子名讳,日后我定当报答公子!”
 
张无惮笑道:“有缘自会相见,何必如此拘泥。”他的五岳剑派一盘烩计划便要搬上台面了,定然会有很多同五岳人士打交道的机会,还怕不能相见吗?此时正好留下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印象。
 
他很笃定这位贵妃日后能成大事,不仅在于其心坚手辣、极有决断,既然结了善缘,张无惮正愁在衡山派无人,自然会派安插在衡山派的细作暗中为他造势,只要此人一直存着对他的感激之情,他担保其日后前程便是一片坦途。
 
不多时那一众少年已回,齐心将被褥等接了足有三四十米长。张无惮将包袱扔给宋青书,自己拎着布条飞身而上,顺着最下方的长鞭攀爬,将布条接了上去。
 
他旋即又落回地上,背起包袱道:“师兄,你先请。”
 
宋青书看他一眼,见他对自己暗使眼色,稍一想便明白他是担心这几个少年再翻脸,才要自请垫后的。他也知自己此时手软脚软,留下只能是累赘,便也没推辞,当先爬了上去。
 
待他爬上悬崖,大力摇晃绳索对着下方传讯,不多时便见那贵妃也爬了上来。排在第三的便是张无惮。他先对着天空发射烟火,打发贵妃走人,又等着其余少年一一爬上来。
 
待最后一名少年千恩万谢离开后,他们等了没多久,便见殷梨亭和东方不败赶了过来。殷梨亭满面喜色,他自看到了烟花便使梯云纵轻功赶路,一路急行而来,见宋青书安然无恙站在崖边,大喜道:“青书!好!你回来就好!”
 
宋青书被他充满关爱的父辈眼神一看,想到此番差一点被人采了草,只觉天底下最可怕的非女人莫属,再也忍耐不住,嚎啕大哭。
 
东方不败神色颇为不善,上下打量宋青书半晌,冷笑道不语。张无惮忙将包袱扔在地上,解开来给他看:“董姑娘,这便是将宋师哥掳走的人了,正是十大恶人中绰号‘迷死人不偿命’的萧咪咪。”
 
东方不败的仇恨值果真被拉走了,他一把拎起包袱,笑道:“你办事从来未曾让我失望过——回天鹰教会你的小情人去吧,咱们两清了。”说罢看他一眼,又看了殷梨亭一眼,不再停留,飞身离开了。
 
张无惮真没想到一个萧咪咪能让东方不败放过宋青书又放过他,长舒口气,一扭头见武当派这对叔侄正在抱头垂泪,纳闷道:“六叔,你哭个什么劲儿?”宋青书哭就算了,人眼里一直含着羞耻的泪水呢,只是没好意思真的掉下来。
 
殷梨亭抽噎道:“我一看到亲近之人哭泣,便也憋不住了。”他擦擦眼泪,左右四顾,问道,“董姑娘呢?”
 
“走啦。”总算送走了这尊杀神,只觉浑身轻松,张无惮道,“六叔,此遭经历,便让宋师哥讲给你听吧。我还得下崖一趟。”顿了一顿,补充道,“峨眉地宫真是处神奇所在,我想去探秘一番,看有没有什么宝贝。”
 
殷梨亭一听大为好奇,他是真没想到崖底真的还别有乾坤,却见宋青书光听这名字都禁不住打了个抖,忙把跟着去探探的念头给打消了,叮嘱道:“多加小心,两个时辰若你还没出来,我们便下去找你。”
 
张无惮应了,一路再溜回崖底,回到地宫中。早在等宋青书爬到崖上的空档中,他便请一名少年带自己去小解了一次,此时顺着原路来到地宫厕所处。
 
原着中江玉郎是被萧咪咪捉来一年,借着每天大解的功夫在茅坑中挖出了一条密道——对张无惮来说倒不必这么麻烦,他在附近拆了十几扇门板,将一身高深内力逼在双掌处,接连将门板劈向粪坑,几次之后终于将秽物冲开,将原本被秽物掩埋的盖子也打烂了。
 
他仔细端详了一阵,选出了个距离四壁都颇远的位置,纵身跳下,好歹是没沾到身上。下落了十多米,便到了一间不大的土洞中。
 
张无惮解下水袋,倒在地上,顺着水流方向一路追过去,在角落处,见水没入地中便不见了,微微一笑,一掌拍在地上。
 
他这一掌力道何等雄浑,说是开山劈石也不为过,这块土地底下竟是传来木板哗啦啦碎裂的声音,四下崩裂开来,露出底下的洞口。
 
山风幽幽,一阵腐臭之味扑面而来,张无惮屏息忍了过去,待味道淡了,又顺着洞往里走。底下是个八角型的屋子,周围围着八面墙壁,由铁、钢、石板、金子等不同材质做成,头顶这一面恰是木板,被一掌拍烂了,才能容张无惮进入。屋子正中央有八个绞盘,也是由八种不同材质所造。
 
张无惮最先转动金的绞盘,看到黄金墙面移开后露出来的内中数之不尽的黄金,眸光闪烁。红巾教立教已有近两年了,教徒倒是一路发展壮大,可受资金所限,一直不算富裕。
 
天鹰教雄踞东南二十载,极为富庶不假,可张无惮既然已经自立门户了,不好次次都向外祖伸手。何况他怀疑殷天正怕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黄金来,古龙和金庸的黄金体系根本就不能一概而论,这笔钱足够他日后十年军费了。
 
张无惮再转开了铜绞盘,欣赏一番里面各式各样的兵器,执起一条状似金龙,还长着龙角的金色长鞭把玩半晌,长叹一声,还是将其放下了。
 
这鞭子卖相极好,还有个“九现神龙鬼见愁”的名号,更有九种妙用,可现如今他却觉得还是手中十丈长的白蟒鞭更合他心意,再繁杂华丽的武器都只是外物,于他修行无益。
 
张无惮在八个屋子中都大略转了一圈,于铁屋中取出了几卷柔绢所写的武学秘籍。这屋子本是几十年前有“当世人杰”之称的欧阳亭所建,他建成此地后,又骗来当世武功最高的五名高手,写成这本《五绝神功》。
 
此地宝物大动人心,搞得他都不敢派手下来此,免得再忠诚的手下都有见财起意之心。张无惮只取走了秘籍和兵器房中的几件趁手暗器,便折返再上了悬崖。
 
此时距离他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殷梨亭和宋青书俱在崖上等候,见张无惮安然无恙回来,两人俱是松了口气。
 
殷梨亭道:“青书这一失踪,峨嵋派也已知晓,怕峨眉弟子们还在四下寻找,说甚么也得回峨眉,同师太说上一声。”
 
张无惮故意面露踌躇之色,微一沉吟还是道:“晚辈不便同灭绝师太朝相,便同六叔、宋师哥就此别过。”正好分别后他再来蚂蚁搬家,慢慢将地下宝藏搬空,不然被放走的那些少年若再回来便不妙了。
 
两人早先商量此事时便猜张无惮肯定不乐意去见灭绝,便也没强求。宋青书正色道:“今日多谢师弟出手相救。”上次张无惮救他性命,他本就心存感激,今日感激之情更甚先前。
 
“宋师哥何必如此客气。”张无惮笑眯眯回道。他是真的心满意足,有钱的人底气才足,拿到这批金银、武器,红巾教定然能迎来壮大扩张的黄金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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