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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穿越 一)——与沫

时间:2017-02-03 08:50:34  作者:与沫

 文案:

 
地球的寿命有46亿年,银河系的寿命有140亿年。而在宇宙中,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多的数之不尽。“
 
“世界如此壮丽而又庞大……就算是再伟大的功绩,再显赫的名声,跟这广袤的天地、无垠的时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些世俗的东西……下至瀚海深渊,上至宇宙星河,我都想用我这双眼睛去看一看,用我这双手去摸一摸,我想走遍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我想了解这世上所有的奥秘。“
 
文章类属:系统升级文。
 
不脑残!不圣母!不憋屈!
 
有阴谋!有热血!有基友!
 
特别提醒:本文慢热型!
 
主角:容远 ┃ 配角:豌豆,金阳,周云泽,萧萧,欧阳睿,周静 ┃ 其它:功德簿,光脑
 
评价:
 
惩恶扬善得功德,欺善纵恶失功德。 容远不施舍,不乞求,行于世而绝于世,特立独行,冷心冷肺。然而莫名出现的一本《功德簿》却将他的人生引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他拯救世人,改变世界,所求的,不是金钱、美人、权势、爱情,而是纵横逍遥于宇宙之间,了解这世上所有的奥秘,时间和空间,都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本文逻辑严密,脑洞清奇,随着情节的推进,逐渐展开了一幅浩瀚奇妙、奥秘无穷的画卷,亲情、友情、社会、家国、人性、本心,各种冲突和对决扣人心弦,值得一观。
 
第1章:功德薄
 
《大乘义章·十功德义三门分别》:“功谓功能,能破生死,能得涅盘,能度众生,名之为功。此功是其善行家德,故云功德。”
 
******
 
小区喧嚣的早晨已然过去,上班的上学的散步的遛猫遛狗遛孩子的都各奔各的方向,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儿和汽油味儿,隐约还能听到小区外马路上汽车鸣笛的声音。
 
然而对这个小区的人来说,终归是安静了下来,仿佛连呼吸的节奏都终于可以放缓。
 
太阳渐渐升高,郁郁葱葱的树叶也在正午阳光的炙烤下耷头耷脑,连飞虫鸟兽似乎也恹恹的失去了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叫两声,接着就藏在茂密的树叶间,不见了踪影。
 
已经是高中生的容远却丝毫没有去上学的心思。他的被子还胡乱堆在床上,一旁的椅背上挂着短裤,T恤一半在椅子上,一半拖在地上。书包扔在门边的墙角处,几本书和练习册从开口处滑了出来。书桌上他的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摆放着,笔筒中钢笔、签字笔、铅笔、尺子、橡皮、胶带都按照种类和大小整齐的排列,就像正在等待检阅的士兵。书架上,从字典到小说,从作文论据大全到各科题典,从英语听力到各种游戏光碟,从他养了三年的那盆小仙人掌到路边小摊淘来的各色摆件,没有一件不整齐,没有一样不熟悉。
 
容远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身体不动,眼睛一寸一寸地从房间里扫过,试图找到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地方。这个状态从他一大早醒来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烈日当空。
 
原因就是,早晨醒来之后,容远就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他丢失了三天的时间。明明躺下前还是星期五,他还计划着明后两天休息日该做些什么,按照步骤一二三四地填进了脑海中的时间表后才安心睡着。一睁开眼睛却已经到了星期二。
 
第二,他有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习惯将所有的东西都按照固定的顺序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任何时候看上去都绝不会有凌乱之感。绝不会像现在一样——衣服裤子书包都胡乱扔在一边,没有半点条理。而且那身T恤和短裤,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而记错的概率比火星撞地球还要小——并不是他星期五穿着去上学的那套。
 
——原因很简单,学校规定,上学期间,要穿那身蓝白相间毫无特色的校服。
 
第三,他的枕边,莫名多了一本古朴的小册子,A5纸的大小,侧边打了九个装订孔,孔内套着金色的细环,纸张薄而强韧,质地紧密平滑,浅蓝色封面,上面是三个黑色的隶书字体——“功德薄”。
 
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在任何地方买过这样的纪念品,或者说,从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的一本册子。
 
更何况,这个《功德薄》中的纸张洁白细致,摸上去如水一般的光滑柔软,但无论折叠、浸水、火烧,都没有任何的损伤或者变形,哪怕把一瓶墨水倒上去,只需片刻就会被吸收的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也不会留下。容远甚至划开自己的指尖抹了几滴血上去,也一样被吸收殆尽,再没有别的任何反应。
 
这是一本无法被书写的、几乎完全空白的册子。
 
说是几乎,是因为这本册子,只有第一页有内容:
 
大半个页面都被他的一张全身照所占据,衣着就是现在扔在椅子上的那一套。照片右侧,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数据,除了常见的身高、体重、肩宽、胸围、腰围以外,还有类似头长、颈长、眉间距、嘴唇厚度、食指长度等等,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而且不仅如此,当他的手指在这张照片上轻点的时候,还会浮现出身体内部各个器官的数据和健康状况,从头发丝到脚趾无一遗漏。在照片头部轻点三次,所有身体数据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行字——
 
【力量:15.375】
 
【敏捷:7.013】
 
【体质:5.953】
 
【智力:4.367】
 
照片下方,是短短的几行字:
 
【姓名:容远】
 
【性别:男】
 
【年龄:17】
 
【血统:——】(血统后面是一道鲜红色的划痕,容远怀疑那是自己的血)
 
【功德:-178500000】
 
容远盯着最后那一串数字盯了半晌,然后一个一个指着,数了一遍。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眼力,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智商,但他还是又数了一遍。
 
然后又数了第三遍。
 
数了三遍就足够了,容远终于可以确定,所看到的这行数据不是自己的错觉。
 
负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的功德值。
 
呵呵。
 
难道“功德”这种东西是按照津巴布韦(曾经发行面额500亿的钞票、500亿却只能买两条面包的国家)的汇率来计算的吗?
 
鉴于功德薄的各种神奇属性以及其中各项客观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尽管不清楚其中是否存在误差——容远对这个【-178500000】纵有怀疑,还是低头开始回忆自己短短十七年的人生。
 
他是一个出生即被父母双方遗弃的孤儿,从小就跟着一位年逾六十、无儿无女的叔爷爷长大。老人精力不济,连自己都未必照顾得了,更不用说照顾婴儿了。因而家里经济条件虽然还不算差,容远长大的过程却也是磕磕绊绊。他从会说话就会骂人,会走路就开始打架。好在他长得好看,又极聪明,从幼儿园开始上学起就没有被其他人夺走过成绩第一名的宝座。对这样长得好成绩也好的孩子,人们总是格外宽容和喜爱的,因此要说磨难,他也没经历多少,反而受到周围人很多的同情和帮助。
 
容远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好人。敲诈勒索、打架斗殴之类的小事且不说,各种睚眦必报的事也干过不少。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无辜很善良,毕竟他都是“防守反击”,手上没有沾过人命,公交车上让过坐,马路上扶过晕倒老人,帮过迷路孩子,路上捡钱交给老师,遵守各种必须遵守的社会规则,甚至没有闯过红灯……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比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更好一点。
 
所以说——
 
负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
 
呵,怎么可能?
 
果然是津巴布韦的汇率吧?
 
就在容远这么想的时候,他手中的功德薄突然一阵发热,心中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忙把功德薄翻开,只见原来空白的扉页上竟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跳动的火苗在页面上如同肆虐的黑蛇在蔓延,片刻后火焰熄灭,聚合成几行文字:
 
【规则一:功德薄契约者的功德为负值时抹杀。如契约者初始值为负值,允许用功德值兑换生命或抵消负功德值,生命兑换比率为10功德/天。如兑换生命的功德在24小时之内不能支付并且契约者功德值仍为负值,契约者即被抹杀。】
 
【规则二:不允许以任何方式、向任何有生命物体告知功德薄的存在。违反此规则者将解除契约。如解除契约时契约者功德为负值,契约者即被抹杀。】
 
【规则三:契约者将任何一本纸质物品放在功德薄上3000秒,功德薄将在契约者以外的任何存在中显示出该物品的外观和内容;如不进行此步骤,功德薄将显示为空白习册。仅契约者能够看到功德薄的真实内容。】
 
第2章:失功德,得功德
 
大乘义章卷九(大四四·六四九下):“言功德,功谓功能,善有资润福利之功,故名为功;此功是其善行家德,名为功德。”
 
******
 
【规则一:功德薄契约者的功德为负值时抹杀。如契约者初始值为负值,允许用功德值兑换生命或抵消负功德值,生命兑换比率为10功德/天。如兑换生命的功德在24小时之内不能支付并且契约者功德值仍为负值,契约者即被抹杀。】
 
容远盯着“抹杀”两个字,瞳孔瞬间扩到极致,一时间握着功德薄的手指都在轻颤。
 
——抹杀?也就是说,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他不能想办法得到10功德值支付给这本破烂册子的话,他就会被抹杀?
 
——而且这不是一天两天,一直到他把那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的负功德值全部抵销之前,每一天都要拿到至少10个功德值来兑换生命,然后还要想办法获得尽可能多的功德值来抵销负值,否则就连想要解除契约都不可能?
 
——到底他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功德薄又从何而来?为什么会跟他结成契约?他失去的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功德数值为什么会那么夸张?他做了什么?
 
一瞬间冒出数不清的疑问完全占据了容远的思绪,巨大的愤怒让他无法正常思考。容远一把抓住功德薄将它狠狠扔出去,按住额头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一个高科技的恶作剧,就像《楚门的世界》一样,也许安排了这一幕的人正在另一端的镜头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以此取乐。但一来,容远确定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值得任何人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来这样戏弄;二来,这本功德薄上所体现出的技术,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没有任何机构或国家能够达到;三来,生命只有一次,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被人戏弄总比把小命都玩掉要好得多。
 
所以目前最迫切的任务,就是在规定时限之内先想办法弄到10个功德值,然后才有余力去考虑其他问题。
 
要获得功德应该并不难,无非就是做些好事。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24小时的时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如果是从他看到这条规则的时候起,那么他还有很充裕的时间;但如果是从他立下契约的时候起……鬼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许他还有一小时,也许下一分钟他就会被抹杀。
 
所以首先,时间对他很重要。不想死的话,拿到10个功德值的速度要越快越好。哪怕只是早一秒钟,他活下去的希望也会大上一分。
 
想到这里,容远立刻从床上跳了下去,用最快的速度从衣柜中抓了衣服裤子换上,又随便套了一双鞋,抓起功德薄塞进书包就冲出了家门。
 
跑下楼的过程中,容远继续思考他刚刚想到的第二个问题:他并不知道功德薄计算功德值的规则。如果救人一命才能算一个功德值的话,他完成任务的可能性将无限趋近于零。
 
再次,功德薄的“抹杀”是通过什么途径实现的呢?如果像《死神来了》一样制造种种意外来致人死亡的话,能不能想办法规避?还是说功德薄会一瞬间释放强大的电流或超声波之类的东西来杀死他?或者就像《无限恐怖》里一样无缘无故的发生爆炸?
 
假如抹杀的手段是某种科技手段或者意外事故的话,他还能想办法找到一线生机;但如果真的是超自然力量,那必然是绝无幸理了。
 
——所以,不能心存侥幸。先保证活下来,再想其它。
 
******
 
容远所住的这个A市泰安小区,并不是什么偏僻地段,而是正好是靠近市中心的位置。泰安小区建成的时间很早,那时候A市还很落后,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地段的概念,很多人还会因为房价便宜而专门选择住在郊区——当然,那时候的郊区现在也是极好的地段了,容远的叔爷爷还是因为在国企工作的原因才分配到了这套住房。
 
虽然面积不过七十多平,布局过时,装修简陋,楼房外墙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沧桑痕迹,但小区绿化超过了广告中所鼓吹的任何高档的、国际化的、超豪华的住宅区。小区里随处可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高大树木,楼房之间的空地上并没有划分任何停车位或者安装健身器材,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树木和花草,以及小区住户自己摆放的石桌石凳,堪比一座小型生态花园。
 
泰安小区内是静谧而祥和的,但一跨出大门,简直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四面八方望去,数不清的车辆来回穿梭,道路两侧全都是各种店铺的招牌,一家比一家更醒目,摆在橱窗里的商品更是琳琅满目。人行道上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比肩接踵,车声说话声音乐声声声入耳,喧嚣的让人难以忍受。
 
由于这种噪杂和胡乱,容远平时是不喜欢出门的,但他此时很庆幸这一点,因为一出门他就看到了一个乞丐。
 
那是一个看上去就让人心生同情的男人。他只有常人的一半高,大腿以下什么也没有,浑身脏污,头发极长,遮住了大半个脸庞,“坐”在一个粗劣制造的小木板车上,靠双手撑地滑行。在他的身前,摆着一个又旧又脏的搪瓷杯。
 
容远走过去,掏出一块钱放在乞丐的杯子里,乞丐的头缓缓转过来,用低沉而麻木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容远没有理他,掏出功德薄翻了翻,上面竟什么变化也没有。
 
——是因为他抱着功利的目的给钱所以才没有功德值?还是因为这点功德太小所以忽略不计了?
 
容远不信邪,又放了十块,乞丐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伸手抓出那十块钱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功德薄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容远干脆抽出两张一百放进乞丐的碗里,感到手中的功德薄一阵发热,心中一喜,急忙翻开。只见在第二页上,浮现出几行字:
 
【功德薄契约者:容远】
 
【现有功德:-1】
 
【可兑换功德:0】
 
【功德得失记录:】
 
【鼓励不劳而获,促使李福瑞坚定了行乞的信念,功德-1】
 
功德-1?
 
呵呵。
 
容远唰的一下从乞丐手中把两百块钱抽了回来,斜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逗你玩儿的。”
 
不管那应该叫做李福瑞的乞丐在背后是怎样的反应,容远转身离开,功德值又因为戏弄他人而被扣掉一点后,他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虽然抹杀的威胁还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过容远现在已经发现了可以延缓它掉下来的方法。
 
要想获得功德值,应该是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乞讨,不是那些利用别人的同情和怜悯来满足自己私欲的人,他的目标,应该是处于困境中的、迫切渴望别人伸出援手的那些人。
 
过去他走在街上,从没有注意过路上的行人,现在用心观察,顿时就发现了很多“目标人物”。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处,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踌躇的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辆,每次绿灯亮起的时候都颤颤巍巍地向前挪动几步,不过很快就有右转的汽车从面前呼啸而过。老人不得不再往后退几步,等着等着,好不容易右转车辆都过去了,红灯也亮了。
 
忽然老人的胳膊一紧,只见一个黑发少年扶住他的胳膊笑道:“爷爷,我扶您过去吧。”
 
少年眼睛清澈明亮,笑容虽淡却很真诚,礼貌中还带着几分孩子的亲昵。老人原本孤独悲凉的心境不由得涌上一股暖流,脸上饱经风霜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好!好!好孩子。”老人抓着容远的手,连连说道。
 
容远笑了笑,不再说话。等着绿灯亮起的时候,扶着老人走过马路,再目送他连连道谢后慢悠悠地离开。容远翻开功德薄,只见在连续两个“-1”后面终于出现了一个正数。
 
【帮助困境中的杨爱国通过马路,功德+1】
 
之后的两个小时中,容远又帮一个不小心把苹果散了一地的小贩捡了苹果,给三个哭闹不止的孩子买了糖葫芦、冰激凌等零食,送一个下楼梯时摔伤的女孩去医院,替一个急着上厕所的大学生发了五分钟传单,为两个迷路的游客指路,还给一个翻垃圾箱找食物的人买了份盒饭。
 
他的现有功德和可兑换功德都变成了8,除此之外,扉页的规则中又出现了新的一条:
 
【规则四:功德值可以通过帮助处于困境中的生命体获得,所获功德值的多少与受助者的困境程度正相关。】
 
第3章:刷分
 
胜鬘宝窟卷上本(大三七·一一中):“恶尽曰功,善满称德。又德者,得也;修功所得,故名功德也。”
 
******
 
两个小时中,容远帮助别人一共获得了10个功德值,减去最开始因为中年乞丐而扣除的2个功德值,他现在还有8个功德值,却一时却没有了目标。
 
倒不是说街上没有可以帮助的人,实际上这样的对象还有很多。比如在前方五六米就有一个年轻女人,她背后背着一个婴儿,胸前挂着一个大书包,右手拉着一个箱子还提着两个塑料袋,左手也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看上去全都分量不轻,算是非常需要帮助的一个对象了。按照容远这两个小时的经验来说,帮她提东西并送她到目的地,应该有两点的功德值。但不知道她要去多远的地方,也不知道需要花多少时间,如果不是别无选择的话,容远不会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这个目标上。
 
再比如这条街上那两个和他一样信步走着并一直打量着路人的青年,容远曾经两次看到他们趁人不注意摸出了路人的手机或者钱包,不过他并没有见义勇为的打算,因为同时他还看到这两人和另外几个壮汉之间互有眉眼交流,想来是集团作案。就凭他现在的身板,见义勇为就是作死的代名词。
 
走着走着,容远忽然想到什么,翻开功德薄一看,果然,规则四中写着:【功德值可以通过帮助处于困境中的生命体而得到,所获功德值的多少与受助者的困境程度正相关。】
 
要帮助的,是“处于困境中的生命”,而不是“处于困境中的人”。
 
容远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眼睛一亮。
 
清海市里养猫养狗的人很多,更多的是无处可归的流浪猫狗。容远就近在超市里买了一袋宠物吃的小饼干,但凡看到有流浪觅食的猫狗,就扔两块饼干,很快就有几只警惕心不太强的小动物围在他身边试探着开始小心翼翼的吃饼干。
 
【喂养饥饿中的中华田园犬,功德+1】
 
【喂养饥饿中的卷毛猫,功德+1】
 
【喂养饥饿中的折耳猫,功德+1】
 
【喂养饥饿中的腊肠犬,功德+1】
 
……
 
……
 
在容远喂食流浪小动物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怀里的功德薄一阵阵的发烫。看四周围过来的小动物越来越多,他干脆将袋子里的饼干全都倒在地上,抬腿走出这些小猫小狗的包围圈,坐在街边供路人休息的长凳上,翻开功德薄开始查看。
 
首先是扉页的规则又多了两条:
 
【规则五:功德商城中的任何商品都可以用相应的功德值兑换,但兑换出的商品不能重新兑换为功德值。现实世界的任何物品也不能兑换为功德值。】
 
【规则六:从功德商城兑换的商品中,只有不超过契约者所在世界科技水平的实体道具可以转交他人使用,其它商品只能由契约者本人使用。】
 
第一页的内容没有什么变化,第二页最前面的几行文字变为:
 
【功德薄契约者:容远】
 
【现有功德:23】
 
【可兑换功德:23】
 
后面则是一系列的功德得失记录,容远在页面上点了点,发现还有【选择】、【删除】等功能。
 
第三页只有一个醒目的标题:【功德兑换记录】
 
第四页看起来类似淘宝京东这样的网购页面,左上角是一个【功德商城】的logo,下面是一系列的商品分类;右上角有【我的功德】、【可选商品】、【已购商品】、【收藏夹】、【商品搜索】等选项;主要的版面还是被各种热门商品的大小图片所占据。只不过大概是他的功德值太少的缘故,多数商品分类和商品图片都是一片灰色,连具体是什么都无法看到。整个功德商城页面中,竟只有寥寥数项的内容是清晰可见的。
 
容远看看商品分类中可以看到的三个选项:【基本值】、【生活物资】、【武器】。他的手指滑动了一下,点到了右上角的【可选商品】上。
 
商城页面瞬间变成了一行两个、一共五行的商品展示页,每种兑换商品中都有一张两寸照片大小的图片、商品名称、功能简介和所需功德值四项。
 
排在最前面的,就是目前容远最需要的——
 
一张人体简图,旁边写着:
 
【商品名称:生命值】
 
【功能简介:延长契约者的寿命】
 
【价格:10功德/天】
 
容远立刻兑换了两天的寿命,接着感到功德薄前面的某一张有些异动,他翻到第一页以后,愕然发现在第一页的说明中,年龄后面多了一行字:
 
【寿命:42:26:37】
 
最后面的那个37,还在一秒一个数的减少。
 
——所以,这就是他生命的倒计时吗?他现在寿命,有四十二个小时?
 
二十功德,应该兑换四十八小时的生命,现在却只剩下四十二小时了吗?容远看了看表,从他醒来到现在,差不多也有六个小时了。所以从那时起,他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不能取得十个功德值,就会被抹杀?
 
看到这个数据,容远反而松了口气,感觉一直勒在脖子上的那根绳索终于松动了些,不再有一种时刻命在旦夕的紧迫感。两天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又翻回商城页面,发现剩下的三个功德点能够购买的都是一些用钱就能买到的生活物资,比如厨具、食物、酒、衣服、净水、玩具、化妆品、宝石等等。很多兑换看起来都是很划算的,现实中也许需要几千几万块才能买到的东西,在功德商城中只需要付出喂养几只猫狗的代价罢了。如果得到功德薄的是个剁手族,估计会高兴的手舞足蹈,然后疯狂购物。
 
不过对容远来说,钱只要能维持生存的基本需要就够了,他对奢侈品没有兴趣,对能够在现实中换钱的金银珠宝也没有兴趣,吸引他的,是功德商城中尚未开启的那些内容。
 
未知即神秘,即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光是想象一下那一片灰色后面会是什么内容,容远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像有股电流刷的从身体中蹿过,让他兴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以他一点功德值都不会浪费在那些不必要的东西上,而是积攒起来尽可能多的开启商城中的灰色部分。生命值也要兑换得更多才行,为了避免遇到某种意外情况导致他不能获取功德,他至少要兑换出100天以上的富裕寿命。
 
至于那负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的功德值想要完全抵消——尽管功德值的计算比他原本预想的要宽松许多,但也根本不是一件短时间内能达成的目标。反正就算是把负一亿抵消到了负一百,只要没有用功德兑换生命,一样是被抹杀的结果,所以这反而是最不紧迫的任务。容远就把这一项给无限期延后了。
 
“呜呜——”一只小狗轻轻蹭了蹭容远的鞋,他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些饼干都已经被吃完了,旁边还徘徊着几只猫狗,有的还不甘心的舔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蹭他的是一只黄色的土狗,这个聪明的小家伙似乎知道他就是投喂他们的人,正蹲在一边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一对水汪汪的黑色眼睛仿佛明亮的黑宝石。
 
容远有些奇怪。其实他以前的动物缘并不好,不是盯着他警惕的吠叫,就是一看到他就跑得远远的,更不用说这些对人类充满戒备甚至敌意的流浪动物了。如今这些流浪猫狗却轻易就接受了他给的食物不说,还在周围流连不去,甚至敢向他乞求食物,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怪奇现象。
 
——难道功德薄还有增加他对动物的亲和力的功效吗?
 
一天之内遇到的状况过多,容远已经不再为这种小事纠结了。比起帮助人类的耗时耗力还被各种怀疑质问,从这些单纯的生物身上赚取功德真是简单省心快捷,可以说小动物们的反应正合他意。
 
容远掏出身上所有的钱,除了给自己买了一瓶水和一块面包以外,其他全都用来购买最便宜实惠的宠物食品,最后他拎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在店主怪异眼神的目送下离开了宠物用品店。
 
这一天泰安小区附近的流浪动物们得到了一场饕餮盛宴,虽然实际上都是廉价的宠物食品,味道不好、缺乏合理的营养结构,还有很重的异味,但对它们来说,是难得可以放开肚皮吃到饱的经历。不知它们是怎么传递信息的,就连别的街区的流浪猫狗都闻讯而来,为了避开路人的围观,容远不得不带着这群小家伙转移到附近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树林里,还到自动取款机上取了一回钱,将宠物用品店里的几种廉价食品一扫而空。
 
******
 
月色当空,树林里隐隐绰绰的黑色影子来回穿梭,伴随着动物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声音,不知情的人走进来怕是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而惟一的人类身处其中,却是怡然自得。
 
容远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身体,环顾四周,他购买的那些宠物食品已经被完全吃完了,地上只剩下一些残渣和包装袋。几十只小动物一个个吃的撑肠拄腹,或相互嬉戏,或抱着浑圆的肚子仰躺着睡觉,还有很多动物的地盘大概不是这一片,吃饱以后就各自离开了。他收拾了地上所有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结束了这一天的刷分行动。
 
第4章:无本万利
 
景德传灯录卷三:梁武帝问于菩提达摩:“朕即位已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师曰:“并无功德。”
 
******
 
流浪猫狗一个下午的盛宴,带给容远135个功德值。
 
新的商品项目很快就得以开启,撇去那些华而不实的道具,主要就是【力量】、【敏捷】、【体质】、【智力】四种基本属性的兑换,这些名称看上去就像游戏人物的属性值,但其实完全不同,其兑换值也是不同的。游戏中可以轻易将人物的基本属性增加上几十点上百点,但在功德商城中,这些属性的功德兑换是逐渐递增的。
 
【力量】容远力量值是15,兑换力量第一点需要10功德,第二点就需要11功德,第三点12功德,以此类推。【敏捷】兑换规律与【力量】相同。【体质】的兑换要更贵一些,第一点需要10功德,第二点15功德,第三点则是20功德,以此类推。
 
【智力】是价格最不可理喻的一种属性,开始10功德只能兑换0.001个智力值,兑换三千次以后,也就是智力涨了三点后,兑换价格会变成100功德兑换0.001个智力值。当智力值达到10以后,0.001个智力值就需要1000功德了。之后是智力值每增加10个点数,兑换价格就会涨十倍。
 
容远默默心算了一番,如果他想把【智力】兑换到100,那需要的功德值就是1111.1111102933万亿……这么一比较,他那负一亿多的功德值连零头都算不上,简直就是毛毛雨的分量。
 
——请问这么多的功德,上帝他老人家有木有?如来佛祖有木有??三清道祖有木有???
 
最后容远决定兑换三点敏捷,10天生命。基本属性的兑换并不像兑换生命一样是悄无声息的,当他选择了【确定兑换】以后,只见一个小小的光点从代表【敏捷】的图片——是一幅奔跑的人的简笔画——上浮起来,宛如一只萤火虫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容远拿手一碰,光点就消失在指尖上。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在全身流窜,就好像是有微弱的电流在不断地洗涮着他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这种微微的刺痛中抽搐颤抖。
 
这种感觉当然不好受,容远咬紧牙关硬撑着,好在三五分钟以后异样感尽数褪去。他挥挥胳膊,又踢踢腿,除了满身大汗淋漓以外,身体好像更轻了一些——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看着最后剩下的五点功德,容远翻着功德商城的商品目录,有些踌躇。
 
他原本并不想把功德花在生活物资或奢侈品上,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那些,但现在想法却发生了改变。
 
一个下午加晚上的时间,他花了近一千块钱,收获了135个功德值,平均大约7.5块钱换了一个功德值。
 
而在功德商城,1功德值可以兑换1克拉品质极好的钻石,至少值四五万;而2功德值就能兑换1公斤黄金,以现在的金价,那相当于三十万。
 
更直白一些,喂饱十来只流浪狗,他可以在青海市中心买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再来一次如同今天下午的刷分,他就能立刻成为千万富翁。
 
付出和收获之间巨大的差距足以让任何人都手颤腿软,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饶是容远再怎么冷静沉着,也忍不住心跳如擂鼓。他挣扎了又挣扎,终于还是忍不住用1点功德值兑换了一个样式古板老旧的金镯子。
 
毕竟一公斤黄金还是太显眼了,这种不大不小的金镯子就刚刚好,虽然性价比缩水了,可是更安全,更实用,他可以借口说是长辈的遗物,不会有人怀疑的。以这个不轻的分量来说,应该能卖好几万。
 
一种急迫激动的心情促使容远想要尽快行动,因此他一整晚都翻来覆去的没有睡好,一会儿想着该用什么借口、什么表情才更能取信于金店的老板,一会儿想着如果换钱不顺利的话应该怎么办;一会儿想着该在什么地方买个好点的房子,一会儿又幻想着自己成为世界首富时该是怎样的光景……大脑始终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中,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因为实在困倦不过而睡了半小时。当小区里早起上班上学的喧闹声一响起来,容远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蹦起来,随便收拾了一下,将镯子塞进书包就出门了。
 
他起来的太早了,离家最近也声誉最好的金店还要一个半小时才开门。容远在金店门口踱来踱去十几趟后,见已经有人警惕而疑惑的观察着他,兴奋中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些,转身看看金店紧闭的大门,决定等店开以后再过来。
 
——唔……还要买个假发和平板眼镜……做些伪装。
 
容远顺着路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小桥上,他也走得累了,便趴在栏杆上休息了一会儿,右手五指快速地在桥栏杆上轮流点着,不时地看看手表,迫切地渴望着时间能嗖地一下飞过去。
 
再一次低头看时间的容远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桥下的水面,不禁一愣。
 
——怎么回事?河水里倒映着的那个人……那是他吗?
 
他俯下身,更仔细地看了看湖水中的那个倒影。
 
头发凌乱,早上根本就忘了梳理;脸上还有一点牙膏沫子没洗干净;本来干净的T恤不知在哪儿蹭了好大一片污迹,黑漆漆油乎乎的,平时的他根本连看一眼都嫌恶心,可是现在都已经穿了不知道有多久;还有——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袜子也不配对,鞋面上已经积了一层灰。
 
更重要的是,水中的那张有些模糊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中的神情既疯狂又迷离,透着异样的兴奋,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人的理智正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大脑中的那根线马上就要被崩断。
 
一阵轻风吹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将那张倒映的脸割裂得支离破碎。然而容远还是怔怔地看着,眼神一点点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和理智。
 
最后,他闭了闭眼,从书包里摸出那个金镯子,想了想,又用纸巾包着自己的手指细心地抹去了镯子内外的指纹,然后手指一松,就看着那个刚刚承载了他许多幻想和野望的金光“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随着水面一圈圈的波纹渐渐平息,容远心中最后一点不舍和不甘终于都淡去了。
 
他走到桥边绿化带里的公用水龙头前,将水量开到最大,冰凉的水流“哗啦啦”的从脑袋上冲下去,浑身不自禁地一个激灵,因为睡眠不足而还有些迷糊的大脑瞬间清醒。冲了十几秒钟后,容远才用水洗了洗脸和手,关上水龙头,使劲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再抹了把脸上还在往下滴的冷水,深刻的感觉从昨天下午到现在的自己,完全就是个傻逼。
 
他早该想到的……这个兑换,这种一本万利、不劳而获般的巨大收入,完全就是个陷阱。
 
或者也可以说,这是《功德薄》对契约者心性的一个考验。
 
一旦他真的拿这个金镯子去金店换了钱,接下来会怎么样?
 
从第一次尝到好处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起,他必然会像是吸毒的瘾君子一样,再怎么警告自己该收手了,都会忍不住去兑换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然后,每次当他遇到金钱上的困难时,都会忍不住去借助《功德薄》来解决。
 
再然后,当他遇到其他方面的困难时,也会开始完全依赖于《功德薄》的力量。
 
更甚至,连日常生活也会变得完全依赖于《功德簿》,食物,衣服,饮水,家具,车辆,药品……这些东西,他相信功德商城中兑换来的商品一定会比现实世界中购买的要更健康、更实惠、品质更好。
 
次数多了,破绽也会越来越多,漏洞越来越大,再完美的谎言和借口也禁不住有心人的推敲,但相应的,自己的警惕却会越来越弱,侥幸、贪欲、思维惯性等等,都会将他的理智腐蚀的一点不剩,逐渐沦落为《功德薄》的傀儡。
 
终会有一天,《功德薄》这种神奇存在的秘密会完全暴露于人前。到那时候,他自己又会怎么样?
 
那样的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功德薄》还会继续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支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没有真正发生之前,容远穷尽自己的想象也无法得出,但他知道,如果是自己发现周围有人居然有这样的宝贝,那肯定是想尽办法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的。
 
他自己都有这样的想法了,那也就不能指望别人都高风亮节,或者全世界智商都只有五十永远不能发现他的秘密。
 
“在商品社会,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就会有人践踏法律;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的时候,就会有人甘冒杀头的危险。”——by恩格斯。
 
《功德薄》的利润,何止是百分之三百?
 
第5章:挚友,宿敌
 
《礼记·王制》:“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
 
******
 
老旧的防盗门在来客用力的拍击下发出“哐哐”的声响,整个铁制的门框似乎都在发出无力粗哑的呻吟。
 
金阳无力地劝阻道:“班长,你这样会打扰其他邻居的。”
 
竖着长马尾的周静一点也不文静的很踹了一下防盗门,怒气冲冲地说:“我哪管得了那么多?容远,你这混蛋!给我出来!”
 
看着几乎快要喷火的女霸龙,金阳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不敢阻拦,小声替容远辩解道:“可能他生病了呢?我打电话看看。”
 
周静闻言更加生气:“屁!今天早上还有人看见他在大桥上乱晃呢!”
 
金阳只当没听见,拿出手机,拨通这几天已经打过几十遍的电话,听到里面一如既往地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munber you dialed is not in,please redial later……”
 
金阳挂断电话,皱皱眉头,愈发担心。抬头看到周静阴森森盯着他的模样,似乎想把怒火转移到他身上去,不禁再退一步,几乎贴到隔壁邻居的门上去,摆着手干笑着说:“唔……那个……”
 
就在金阳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能把周静的暴力欲望给按下去的时候,就听到门锁被拧开的一声“咔哒”轻响,顿时如获大赦。
 
防盗门的铁栏杆后面出现的,可不就是容远那张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脸。
 
一看到门外的两人,容远本来不太好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在拉开防盗门的同时,却丝毫没有掩饰语气中的不耐:“我说怎么这么吵,原来是你们两个……班长大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你还好意思说!”周静不等门完全打开就挤了进去,指尖几乎快要点到容远的鼻子上,“你知道因为你这三天旷课,我们班被扣了多少分吗?这一周的操行分都被你一个人扣光了!有事你不会请假吗?有事你不会请假吗?连个电话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在厕所里了呢!”
 
容远努力把头往后仰了仰,他额头本来就在一抽一抽地疼,此时在周静密集的炮轰下就更疼了。这个女孩的嗓音简直是天生自带了一个扩音器,吵得人脑子疼。
 
“我宁愿你当我死了呢!别来烦我,万分感谢!”容远咕哝道。
 
周静柳眉一竖:“你说什么?”
 
金阳从周静背后投给容远一个同情又爱莫能助的小眼神,听到楼上有人走下来的脚步声,忙按着周静的肩膀把人推进去,劝道:“好了好了,我们进屋再说吧!别站这儿让人看了笑话。”
 
这么一打岔,等换鞋进屋、坐在老旧的沙发上后,周静的怒火已经“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她双手环在胸前,懒得再骂容远,却也拉不下脸来跟他好声好气地说话。
 
最重要的是,她看得出来,容远是真的状态不太好。
 
少年脸上带着不太正常的红晕,眼神也不复平时的晶亮有神,时不时地恍惚一下。给他们开门的时候,似乎站都站不稳,半个身体都倚靠着鞋柜。现在坐下来,立刻就瘫了下去,懒懒的靠在沙发靠背上,连呼吸都似乎有些费劲。
 
金阳俯下身摸了摸容远的额头,吓得一缩手:“好烫!怎么发烧这么严重?体温多少量过了吗?你去医院看过了吗?吃药了吗?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一连串的问题容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用运转有些迟钝的大脑将答案提取出来:“体温?没量过……我吃药了。”
 
容远本来真没准备不去上课……在扔了金手镯以后,他就下定决心,要保持正常而规律的生活,作息规律,饮食规律,必要的社交活动和学习工作中也不能流露出异于常人的部分,简而言之,就是要“泯然于众人”。金钱上的问题绝不借助《功德薄》来解决,就是平时的食物饮水和衣服家具等等,哪怕在功德商城中只需要一个功德点就能兑换到,也不能兑换。
 
——如果他一个人总是不到外面买米面蔬菜衣服用品,却从不缺吃少穿;身上穿的,家里用的,如果超过了自己经济所能负担的范围,却没有足够的收入来源,账面上也没有相应的输出,就连相关的店面里也没有购买记录……没被人注意的时候还好说,一旦有心人稍加关注,那他就离秘密暴露的一天也不远了。
 
所以他准备回家收拾一下就去上学,当然这两天的旷课问题也需要一个好的借口来让老师相信。这一点并不困难,对学校的老师来说,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成绩好就什么都好,容远作为中考第一和所有科目连续多次的年级第一,就算他真的跟老师说在家睡了两天觉,多半情况下也会被轻易谅解。
 
十七年来他已经用自己无数次的经验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他昨晚没有休息好,今天一大早又在外面用冷水冲了头,一路湿淋淋的回来还吹了冷风,再加上这两天情绪大起大落,精神上的负担也远远超出预想……感冒是自然而然的事。早上还没进家门的时候容远就感觉头昏沉沉的有些不对,回家洗脸又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找出常备药吃了几片以后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一直睡到被周静敲门的声音吵醒——准确的说,他其实是昏迷了一整个白天。
 
金阳看他迷迷糊糊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熟门熟路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找到体温计擦干净让他含在嘴里,看了看他早上吃过的药——药盒就洒在桌子上没有收拾——见也都算对症,顺手一摸水壶,发现已经凉透了,又连忙去厨房烧水。
 
热水壶插上电源以后发出“嗡嗡”的声响,金阳看看周围的冷锅冷灶,想起一件事,又到客厅拍了拍正在专心致志含着体温计的容远:“小远,你中午吃饭了吗?”
 
容远眼珠转向他,好半天才对准焦距,他眨了眨眼睛,金阳的问话像是隔了厚厚的水层传到他耳朵里,朦朦胧胧的,让他思考了好半天。
 
——吃饭?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来着?今天睡了一天当然没吃过……昨天……昨天性命都迫在眉睫,他光顾着服务社会、喂猫喂狗了,自己只就着冷水吃了点面包……大前天……大大前天……鬼知道他失去记忆的那几天吃饭了没有……话说醒来的时候没有很饿的感觉,应该是吃过了吧……也许是饿过头了?……他应该抽时间去调查一下,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着想着,容远就忘了金阳问他的话,思绪飘到九霄云外拽不回来。金阳看他迷迷糊糊的样子,心知肯定是饿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坐在一边的周静说:“班长,我去给小远买些粥。你能帮忙照看他一会儿吗?”
 
“……嗯。”周静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道。金阳转头一看,见这个向来泼辣的女孩眼神少见的游移着,脸色诡异地泛着薄薄的红。
 
——该不会是被小远传染了吧?
 
金阳担心了一下,决定待会儿自己跟周静也很应该喝点儿板蓝根预防感冒。这种常备药在容远的医药箱里就有,还在保质期内,倒是不用再另外去买了。
 
金阳换了鞋拿了钱包,出门时又不放心地叮嘱道:“班长,你看着点时间,差不多了就把温度计拿出来,万一超过三十九度咱们直接送小远去医院。”
 
“行了,知道了!”周静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你又不是他妈!能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吗?”
 
金阳好脾气的笑了笑,说:“那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滚!”
 
门咔哒一声合上,周静默默地等待了一会儿,鬼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捏!
 
容远一张俊脸立刻被拉成了一张大饼脸。
 
“哼哼,你也有今天!”周静幸灾乐祸地左拉右扯、又戳又掐。容远因为感冒愈发难受,四肢酸软无力,感觉器官也迟钝得要死,好半天才发现周静正在趁人之危地折腾他,却连拍开那双爪子的力气都没有,无力地哼哼两声,试图用眼神杀死她。
 
含着温度计的黑发少年显得傻乎乎的,眼中因为感冒而蒙着一层水汽,自以为凶恶的小眼神实际上软趴趴的,既可怜又可爱。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周静愣了愣,接着猛地捂住了鼻子。
 
——卧槽,美色诱人,太犯规了!萌的老娘一脸血!
 
周静恶狠狠地想着,却无法禁止自己内心的厌恶和坚定一点点地开始动摇。
 
第6章:回忆
 
周静想了想,说起来,虽然她一直都有听身边的人说容远长得有多么多么好,但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这么清晰的认识到,面前的少年确实长得……美如画。
 
周静和容远的宿敌之怨,始于两人高中初入学的时候。那一天,在学校张贴出来的红榜上,容远名列榜首,而周静以三十分的差距紧随其后。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不管在什么地方,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而整整三十分的差距,又鲜明的在双方之间划下了深深的鸿沟,使得仅仅一位的名次之差显得那么无法超越。
 
A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A市一中的第一名,自然是当年的市中考状元。
 
实际上,容远不仅是A市的中考状元,还是那一年的全省中考状元。
 
故而从那一天起,容远的名字不说响彻A市,至少也是在所有中学中达到了无人不知的知名度。而第二名的周静?除了她的父母亲人以外,人们的反应大多数是“哦?那个谁啊?考了第二的……好像是个女生。”
 
周静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她从小就被高标准严要求的教导,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为人品格都非常优秀。正直又有点天真的女孩子并没有因此“妒而生恨”什么的,但从此以后,却不可避免的将容远当做了自己必须要超越的一个目标,对他的关注超过了学校里的任何人。最初的时候,她可能也被那张极为炫目的脸和同样不能直视的学习成绩所迷惑过,但没过多久,容远就成功地成为了周静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原因很简单,作为一个责任心爆棚、荣誉感超强的班长,面对一个三五不时迟到早退、上课睡觉、不交作业、做值日应付差事、多次导致班级分数被扣、请假随心所欲、拒绝参加任何班集体间的比赛或集体活动、明明有能力却不出力为班级争取荣誉、永远都是一张嘲讽脸轻蔑眼好像你拼命争取的东西是多么可笑一样、并且数次挑战班干部权威导致很长时间里整个班集人心浮动、各种工作都难以展开更难以服众……面对这样一个存在,周静一直觉得自己能忍到现在都没有将他人道毁灭已经都快成“忍者神龟”了。她会从当初说话都不会大小声的乖乖牌女生变成今天全班公认的女暴龙,容远绝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其实周静也明白,容远的这些问题如果放在一般的高中学校里……甚至就是在一中成绩差一些的班级里,都不算太大的问题。但在周静所在的一中一班里,集中了全市最优秀、学习最刻苦、大脑最聪明的这些学生当中,容远散漫而桀骜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是黑暗中的聚光灯一样醒目。而成绩的加成更让人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这样的一个家伙居然每次考试都凌驾于自己之上,似乎自己不管怎么努力认真在对方眼里都像个笑话一样不值一提,更让周静难以忍受。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争执频频,彼此都看对方厌恶至极,简直快要不能在一个房子里呼吸了。
 
但以“担心会影响学习”为由推拒了所有班干部职责的容远可以任性,作为班长的周静却不能。比如在这种明明相看两相厌的时候,周静却还不得不接下了在放学之后来看望旷课的荣远的任务。
 
看着这个家伙因为生病而显出从未见过的迷糊模样,周静忍不住想起来之前班主任跟她说过的话:“周静,我知道你和容远之间有不少矛盾,这次的任务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不过我希望你作为咱们班的班长,能做出表率作用,对容远能多体谅一点,也多点宽容……老师这么说,不是因为他成绩考的好,而是有很多的原因……容远那孩子……挺不容易的。能帮的时候,你就多帮一点。”
 
周静一直觉得,大多数时候自己是在被容远欺负,真没想过这么恶劣的家伙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时候。可是现在……
 
她看看周围,这栋房子,冷寂,凄清,没有一丝人气。不说话的时候,只能听到容远短促的呼吸声,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黑暗安静的吞没了。
 
——这个家里,没有第二个人在这里生活的迹象。
 
——他的父母呢?他没有家人吗?生病的时候,完全没有人来照顾他吗?连个帮忙倒杯热水、拧个毛巾、打电话跟学校请假的人都没有吗?那是不是说,如果有一天他静悄悄的病死在这个房子里,都可能不会有人发现?
 
——这家伙……一向无法无天、从不遵守规则、素来天地一我第二的家伙,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
 
想到自己家里每天回家都有热腾腾的自己爱吃的饭菜,想到父母不管多忙都会回家一起吃晚饭,想到自己家里那每一处都诉说着这个家庭有多么和睦温馨的细节,再对比这房子里透露出的黑暗、寂静、孤独,周静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周静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擦了擦眼睛。金阳提着粥和姜汤进来,看到两人的模样,诧异地问道:“班长,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把温度计拿出来?”
 
******
 
一枕黑甜,容远醒来的时候,还感到有几分不舍。但在意志力的强迫下,他挣扎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缓缓睁开眼睛,略躺了躺,总算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电关机了。窗帘被人细心的拉上,不透出一丝光亮来。容远伸手拽住窗帘用力一扯,大片金灿灿的阳光倾盆洒下,迎面打在毫无防备的眼睛上。
 
原来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了。
 
“早啊,小远。你感觉怎么样?”
 
听到动静的金阳走进卧室,伸手搭在容远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后放松地笑道:“太好了,烧已经退了。你昨天可是烧到了三十八度七,我差点儿就送你去医院了。”
 
“阳阳,你什么时候……”容远问着,也模模糊糊地想起来昨晚金阳和周静一块儿过来,还有面前的人曾喂他喝粥喝药的画面来,“昨天晚上都是你照顾的我吧?你一晚上没回去?”
 
“昨天班长也来了,她帮了不少忙……后来天色晚了才回去的。”金阳想起周静差点打翻温度计的时候眼圈泛红、急急忙忙逃走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昨晚你高烧不退,我回去也不放心,就给我妈打了电话说在你这边住一晚上。学校我也都请过假了。老师说让你在家多休息一天,养好身体,明天再去上课。”
 
“哦。”容远全当没听见他替周静遮掩的话,也没有道谢。他欠金阳的,金阳欠他的,早就不是一个谢字能说的清了。因此他们之间,从不需要道谢。容远抽抽鼻子,闻到一种金阳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食物香味:“好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金阳失笑:“这不是我的手艺!就是从小区外那家早餐店买的皮蛋瘦肉粥。你是饿的狠了才觉得这么香。赶紧洗漱去!”
 
“你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我觉得我都快饿死了!”
 
容远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去卫生间,金阳留在后面帮他整理床铺。
 
刚出卧室,容远就发现了不同——整个房间,都被打扫的窗明几净。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碗筷,还有两瓶治疗感冒发烧的药,以及一杯晾好的白开水。
 
惊鸿一瞥下,诸多画面就已经印在脑海里。他几乎可以从中看到金阳在打扫房间、准备早餐时的认真和细心。明明是个出生很好的大少爷,却比他这个孤儿更懂得怎么照顾人,也更愿意付出自己的温柔和关怀。
 
“哗哗哗——”
 
清澈的水流击打在洗手台雪白的内壁上,扑了一脸水的容远双眼放空,还在想着金阳这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但除了容远以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相识和相交,是源自一场蓄意的策划。
 
******
 
小学的时候——七岁还是八岁?——有一次,容远听到几个老师的谈话,一个人说:“你们知道吗?我们班的那个金阳——长得挺漂亮的那个天然卷——家里特别有权有势,看不出来吧?”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乖的一小孩,不像个官二代啊。”
 
“怎么个有权有势法?”
 
“他们家啊,就是个传说中的警察世家……我昨天一看履历表,哟呵,吓了一跳!他爸就是咱们市的公安局副局长,现在的高局长退休以后妥妥要升上去,基本就是内定了……至于他爷爷,你们都不敢想象他是什么身份……”
 
说话的老师压低了声音,让他听不到下文,但却听到了其他几个老师压抑的惊呼声。
 
“这种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到我们学校来?”有一个人问道。
 
“谁知道呢。有钱人家的怪癖吧?”有人酸酸地说。
 
之后的谈话就是没有意义的牢骚和空想。容远心“扑通扑通”跳着,一个粗浅的想法隐隐在心中成形——要是……能认识那家伙的话,将来有个万一……也能找到人说话吧?
 
——再次回想的时候,容远才发现,原来在那么小的时候,他就是在以“预备役犯罪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他甚至开始给自己准备退路!
 
总而言之,后来容远顺藤摸瓜地找到了那个同年级却不同班的“天然卷漂亮小孩”,小男孩黑色的头发卷卷的,五官立体,眼睫毛很长,眉眼漂亮的像个混血儿,脸上的婴儿肥显得十分可爱。一笑起来,便透出十二分的天真无邪,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他的人生完美无瑕,没有半点阴霾。
 
开始的时候,容远并不喜欢金阳,因而接近他计划也执行地有一搭没一搭,显得格外傲慢。男孩小小年纪却十分高冷,聪明外露,加上有意无意唯独对一个人流露出的一点不同……于是渐渐变成了金阳反而开始喜欢跟着他跑。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容远救了金阳一回,自那以后他就迅速上升为对方最亲密的朋友,连相互之间的称呼也变成了耻度破表的“小远”和“阳阳”。就算上了高中以后,每次这么称呼都会引起一群女生两眼放光的尖叫,两人也没有想过要改。渐渐地,众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而现在,容远也不得不承认,在最虚弱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无需恳求,就愿意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来照顾你、帮助你,只因为他认为你需要。并且他所有的行动都发自真心,不求任何回报——这样的一个人,当然会让你也忍不住想要为他倾其所有。
 
第7章:扣分
 
“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逞强啊!”金阳跨坐在车子上,临走前仍然不放心的叮嘱道,“饭也要记得吃。药就放在桌子上,别忘了喝!”
 
容远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金妈!”
 
金阳朝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我这都是为了谁!”他挥了挥手,“走了啊!”
 
“路上小心”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容远也不说再见,双手插兜,目送着短发微卷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有种所有热量也被一起带走的冷寂感。
 
容远看了看,正午已经过去,此时日头偏西,天色微暗,被烈日炙烤了一天的地面正缓缓散发着热量,有种温度不降反升的闷热感。但对大病初愈的容远来说,这种温度却刚刚好,四肢百骸的冷意仿佛都在被热度逐渐驱散。
 
在金阳离开前,容远已经把《功德薄》在《英语词汇大全》下面压了五十几分钟,之后将它故意摆在金阳看得到的地方。在容远眼中那还是一本古朴的线装册子,但金阳看了一眼就笑起来,说:“生病了还不忘背单词?我怎么不知道你平时有这么勤奋呢?”
 
不得不说,即便金阳是容远最要好的朋友,但容远将性命攸关的《功德薄》放在他面前还是冒了很大风险的。那一刻之前,容远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最坏的打算是什么,其实当时的他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听到金阳的话以后,容远长出了一口气,一瞬间甚至有汗湿浃背的感觉。他笑着含糊了过去,看向《功德薄》的眼神愈发深邃。
 
从病中醒来后,容远对于《功德薄》的狂热和兴奋已经减轻了很多。《功德薄》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如果他为了这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册子而轻易送了命,那才真是万事皆空了。
 
但这个超越了一切科学知识能够解释的范畴的神秘存在,对容远来说依然充满了魅力。十几天的生命值在手,他对积攒功德的需要已经不再迫切,反而对《功德薄》有哪些规则、能做到什么地步、到底是什么来历和什么目的有更强烈的探索欲望。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都和这本册子绑在了一起。在利用它之前,有充分的了解和掌握是必要的。
 
《功德薄》的规则显然还有很多,目前只向他展示了最基本、最简单的几条。而且很明显,这个东西并不会善良大方地给他一本新手指导以作参照,剩余规则的内容只要当他触及到的时候,才会在页面上显示出来。
 
因此金阳走后,容远就带着《功德薄》和钱包,紧跟着也出了门。
 
灯红酒绿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车声、人声混杂在一起,商店里播放的音乐声和推着小车的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们在说笑、争吵、打电话、面无表情地匆匆走过……眼前所见的一切噪杂而普通,一切都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跟过去的一个月、一年、三年中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但容远觉得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一样,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在他的眼中,却已经完全不同。他所见到的风景,所能拥有的未来,眼前这些匆匆路过的人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和眼前这些面目模糊、麻木而乏味的人已经有了根本上的不同,仿佛两者不再是同一个物种。
 
依然有在红绿灯前踟蹰不行的老人,有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哇哇大哭的孩子,有跪在街边一脸悲切的乞丐,有弓背塌肩看似愁苦的女人……但容远如今已经对这些耗时耗力还回报甚微的功德没有兴趣了。比起总是充满被害妄想症的人类来说,从小动物身上获得功德值的回报率真是高多了。容远换了一家宠物店买了几包宠物食品,熟门熟路的来到之前的小树林里,几只在这里徘徊的流浪猫狗一看到他,就温驯地凑过来,在他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发出讨好的叫声。
 
容远擦干净长凳坐下来,一边撕开一包宠物饼干,一边思考着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探索《功德薄》。
 
“哎,你看那些小狗好可爱。”一个有些稚嫩的女孩声音传来。容远抬头一看,不远处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躲在细细的树干后,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身边的几只流浪狗,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你喜欢的话,我把它们叫过来陪你玩!”她身边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拍着胸脯放出豪言壮语,仿佛为了漂亮小妹妹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在话下。
 
小女孩闻言似乎有些不信,咬着嘴唇问:“真的吗?我怕狗狗会咬人。我妈说,被狗咬了会死掉的。”
 
“才不会呢!放心好了。”胖男孩把胸脯拍的啪啪响,紧了紧书包带子就往前走,一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直到距离最近的一只黄色小狗只有两三步远时才停下来,招了招手:“嘘!嘘!蠢狗,过来!”
 
流浪猫狗多数只是耳朵动了动,只有那只小黄狗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旁边蹭了两步,拿屁股对着他。
 
胖男孩没有领会到其中的鄙视意味,但狗狗都不愿意理他还是看出来了。他愣了愣,然后用力地拍了拍手,学着狗叫的声音说:“汪汪!汪汪!快过来!”
 
还是没有一只狗理他。
 
容远冷眼看着胖男孩尝试了半天去挑逗几只脏兮兮的小狗,眼看着就要气呼呼地上脚踹了,他忽然开口道:“你要想跟它们亲近,光喊是没用的。要不要喂个饼干试试看?”
 
男孩看看他再看看那些围在他脚边的流浪猫狗,似乎权衡了一秒钟,然后爽快的点了点头说:“要!”
 
容远扔给他一包宠物食品,看他有些费劲地撕开,然后“汪汪喵喵”的叫着招呼小动物们围到他身边去。这么半天,荣远刚开始拆封的那一包饼干已经被吃完了,小动物们尽管有些不舍和戒备,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凑到了男孩身边。胖男孩兴高采烈地将一整包宠物口粮全都洒在地上看它们吃,还把小女孩喊过来一起看,很快就响起了的两个孩子高兴的说笑声。
 
容远翻开《功德薄》,不出意外的看见一行行字从黑色的火焰中浮现:
 
【通过吴帅喂养饥饿中的哈士奇,功德+0.5】
 
【通过吴帅喂养饥饿中的杂交杜宾犬,功德+0.5】
 
……
 
——原来间接通过别人的手行善,所获功德值是正常值的一半?
 
——以及,原来功德记录中也会出现小数位数?之前在功德商城中,容远所看到的功德兑换最低值就是1,所获取的功德值最低也是1,所以一份拉面和一克拉钻石的价值在功德商城中是等同的,都需要一个功德值,从来都没有可以拆分兑换的情况。
 
虽然获得的功德值只有一半,但仔细想想,其实大有可为。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能够借助别人的手获取功德值的话……容远一瞬间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无数方案:比如在全国各地建立宠物收容所,建立收养孤儿和照顾老人的慈善机构,出钱支援边疆教育……虽然这都需要大量的钱,但钱嘛,总是会有办法的,比如慈善募捐……
 
“哇啊!我要死啦!哇哇哇……”小女孩突然一声尖叫。原来是一只吉娃娃不耐烦她的抚摸,用乳牙咬了她的手指一下。虽然油皮都没有擦破一点,但被妈妈的教育吓成惊弓之鸟的小女孩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胖男孩立刻护着小女孩站起来,同时报复性地在吉娃娃身上狠狠踹了一脚,骂道:“坏狗!把你打死!”
 
“呜呜……”小狗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有站起来,似乎伤到了内脏。其他的流浪猫狗也不再吃那些洒在地上的食物,全都伏低身子盯着两人,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呼噜声。
 
看到这些似乎随时会扑上来咬死他的猫狗,男孩也被吓懵了。他退了一步,脚一软差点儿摔倒,看着脏兮兮的流浪猫狗们一步步缓缓逼近,男孩嘴角一撇,眼泪哗啦一下涌出来。
 
“妈妈——救命啊——”男孩大哭着逃走,跑的时候还不忘拉着抽抽搭搭的小女孩。
 
结下战友情谊的小猫小狗们围成一圈,舔着那只躺在地上的吉娃娃,试着用头把它顶起来,一边发出悲切的低吟声。
 
浑身僵硬的容远将手中的《功德薄》攥得几乎变形,但这也阻止不了这本不科学的册子一阵阵的发热。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此时浮现在上面的,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文字。
 
待《功德薄》的热度散去以后,容远才迟疑着翻开书页,心里祈祷着功德值不要扣得太多。
 
【由于契约者的行为,间接导致吉娃娃受到重伤,功德-15】
 
【由于契约者的行为,间接导致吴帅和李玲玲受到惊吓,功德-6】
 
【契约者对受到致命伤的吉娃娃见死不救,功德-10】
 
以及,浮现在扉页上的新规则:
 
【规则七:契约者的行为直接促使他人行善时,所获功德值由契约者和执行者各自分享50%;契约者的行为直接促使他人作恶时,契约者较执行者扣除三倍功德值;契约者与他人的行为之间没有直接关联时,无论他人有任何行为,契约者均无功德得失。】
 
【规则八:事关生死的情况下,如契约者有能力救助而选择不救助,则扣除功德值10——∞;如契约者不以生存为目的而蓄意间接导致其他生命体死亡,则扣除功德值50——∞;如契约者不以生存为目的而蓄意直接导致其他生命体死亡,则扣除功德值100——∞】
 
第8章:惩恶
 
从宠物医院出来后,容远也没了刷分和验证《功德薄》规则的兴趣,随意的坐在路边的一个长椅上,整理自己的思绪。
 
《功德薄》还有诸多规则没有显示,这是他早就清楚的,但没想到刚刚冒出的这个刷分的念头,这么快就被证实不可行。
 
在这个社会上,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要想获得大量的功德值,必然要借助其他人的力量,然而要通过他人行善,就无法避免有人会阳奉阴违的问题。比如他积累了初始资金以后在全国各地都开办宠物免费救护所,救助和喂养流浪猫狗,这当然是好事,能够迅速收集大量的功德值。但他能不错眼盯着的只有一个点,其他地方如果雇来的工作人员买卖甚至虐待杀害流浪猫狗,所带来的损失也是无法预计的。而且行善时他作为主导者只能收获一半的功德值,作恶时却直接扣除三倍,此消彼长之下,最后能收益多少还真的不好说。
 
再比如修桥铺路,他肯定是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完成的,必然要将资金转给政府部门或者建筑公司,如此一来,变数就更多了,可能会引发侵吞欠款、以次充好、强制征收等等各种问题。他不知道单纯的想要做一件好事有多难,但从新闻上了解的那些事来看,绝不是他给钱,就会有人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半点纰漏都不出的。要是以后因为质量问题发生什么塌陷、损伤人命之类的事,《功德薄》肯定会毫不客气地算他一份。
 
倒不是说这些事完全不能做。只是要想做好,他需要一个高效、忠诚、庞大的团队,需要制定完整规范的条例,需要有很多钱和很高的社会地位,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尽心尽力地去完成他的要求。而且做善事前人员的筛选和考察、期间的监督和管理、做完以后的检核和维护,每一项都要细致入微的照看到,如此才能保证即使期间有人作恶行凶,他能收获的功德值也会远远大于损失。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的,他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长远的规划。
 
“抢钱啊!有人抢钱啊!谁来帮我抓住他!”
 
女人尖锐的声音撕裂了街道上喧嚣却井然的秩序,整条路似乎都静了静,接着——事与愿违却又不出所料的,挡在路上的人唰地一下散开,生怕成为手持利刃的抢劫犯的挡路石。
 
女人踩着高跟鞋追不上,干脆也不追了,指着逃跑中的抢劫犯破口大骂:“你这个杀千刀!敢抢老娘的钱!个龟儿子!出门被车撞死!!!*****”一连串的污言秽语不带停顿的冒出来,跑出去几十米的抢劫犯再不能忍——也可能是路人纷纷回避的态度助长了他的气焰——带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竟然一个急刹车,转身挥着短刀向女人跑过来。
 
女人呆了呆,显然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想的有点不一样,还好她反应快,立刻甩掉两只高跟鞋转身飞奔,同时惊恐万分的喊叫道:“救命啊!杀人啦!抢劫犯杀人啦!”
 
路人闪的更快了,连看一眼抢劫犯的勇气似乎都没有了,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抢劫犯跑的比养尊处优的女人快多了,眨眼间就追到了女人的身后举起刀,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一只脚就重重地踹在他腰间,男人猛地栽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再抬起头时蹭的是一脸的血,甚是骇人。
 
把他踢出去的容远脸色却比他还要黑。
 
受伤的吉娃娃他及时送到了宠物医院就医,见死不救的减去的10个功德值总算被伸手援救的功德抵消了,又来了这么一出。若他放着不管,必然又要被扣分,但任谁被逼着去做好事,心情肯定都不会太愉快,更何况刚刚发现一条刷分之路行不通,容远心情真是糟透了。
 
他毫不客气地把这股怨气发泄到这个抢劫犯的身上,就算《功德薄》要为了殴打他人扣分,也顾不上了。
 
——不能伤人就想救下那个女人,他又不是神!难道还要他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挡刀不成?
 
一脚狠狠踢在男人持刀的手腕上,闪着寒光的短刀飞了出去,落在绿化带里。
 
——明明要他帮助别人做善事,却还要顾忌这顾忌那,说不得弄到最后还落不到一个好,除非他能控制别人的思想,否则怎么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男人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却又被一脚正正地踹中鼻梁,只听咔擦一声,他得鼻子就变得歪歪斜斜了,白色的医用口罩上晕开了一滩血色。
 
被抢劫的女人夺回了自己的包,手持高跟鞋凶悍地将抢劫犯揍得嗷嗷惨叫,路人见他失了凶器,又变得如此凄惨,纷纷跑过来“见义勇为”,倒把容远挤到了后面去。
 
容远站了会儿,捡起被扔在一边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土,又有些后悔。
 
《功德薄》还在书包里,如今他的命都跟这本册子绑在一起,实在不该一时头脑发昏如此大意。就算《功德薄》如今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本《英语词汇大全》,也保不齐有人趁着情况混乱顺手牵羊。到时候不管《功德薄》被卖被扔还是被赠,全不由他做主,要在寿命期限到达之前找回来更是难比登天。若是有其他人发现了这册子的奇异之处,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容远皱着眉,又添了一桩心事。《功德薄》不管是他随身带着还是放在家里面,都有不可预知的风险。此时此刻,他不禁遐想,要是功德薄能像小说里面的神器一样可以收到身体里或者藏在异度空间里就好了。
 
还有,那一亿多的负功德值,还是应该想办法尽数抵消了为好。这样万一哪一天他遗失了功德薄,也不会因为无法兑换寿命而死。
 
要做的事情很多,但哪一样都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他还是按部就班来便好,担心再多有什么用?天也不会明天就塌下来。
 
******
 
天色暗沉,街边许多户外小吃和烧烤的摊子都支起来,泰安小区外有一条小吃街,人流比白天还要多。容远背着书包,安静地从那些又哭又笑的醉汉身边绕过去,回到那个冷清到透着寒意的家。他洗了个澡,又吃了从小吃街带回来的一份炒米饭,然后才翻开《功德薄》,盘点这一天的收入。
 
他之前就已经决定,除了日常生活和试探《功德薄》的效用和底线外,每天至少要刷够100个功德值作为保底分,一半用来兑换寿命,一半积累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虽然不多,但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总有一天他会积攒到足够的功德值,再不受这本册子的束缚,到时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这一天的猫猫狗狗一共给他贡献了近两百个点数,但让他惊讶的是,之前殴打抢劫犯的行为并没有被扣分。
 
功德薄的得失记录上明明白白的写着:
 
【拯救陷入致命危机的徐娅,功德+50】
 
【惩治罪恶累累的抢劫犯张浩,促使其接受制裁,功德+530】
 
530?这么多?容远心中一动,急忙翻到前面扉页规则处,果然出现了一条新的规则:
 
【规则九:契约者阻止恶行恶事或惩治、制裁作恶者,可以获得与其恶行程度正相关的功德值。】
 
容远咬文嚼字的思忖片刻,脸上阴霾尽去,甚至还露出一抹笑容。
 
如果他今天在那张浩抢劫以后把东西抢回来,可能得到的功德值只有10上下;在他想要杀人……至少是捅伤别人的时候制止,功德值就会翻倍增长;而之所以有530这么多……从“罪恶累累”“接受制裁”的字样上来看,这个张浩肯定不是第一次抢劫,也许还干过别的什么坏事,如果他的功德值是可见状态的话,肯定负了很多分。而他之后看来不光被众人打了一顿,还有人报了警。如此一来,他的那些负功德值就转成正数给了直接揍翻他并且导致他之后接受法律制裁的容远——也许不是全部,但只有这些,也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大收入了。
 
更重要的是,容远从这条规则里看到了一条更迅速、更容易“发家致富”、风险和耗费的精力更小的积累功德之路。而且比起帮助别人,还是这样的快意恩仇更符合他的心意。
 
功德,功德,他早该想到的——扬善是功德,惩恶又如何不是功德了?
 
第9章:日常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有响,容远就从睡梦中醒过来。他闭上眼,用几秒钟的时间迷恋了片刻这种舒适和惬意,然后一挺腰从床上坐起来,顺手关掉一直没有发挥作用的闹钟,起床洗漱穿衣,拿起钥匙,装好《功德薄》出了门。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沉在睡梦中,街上的人和车辆并不算多。容远深吸一口清晨沁冷的空气,活动了下身体后,开始晨跑。
 
以前容远的体质只能算是亚健康的状态,若不是高考成绩有要求,他根本就没有锻炼身体的习惯——这个社会上大多数人也都是如此——毕竟,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除了从事保安、警察、军人这一类的职业的人以外,大多数人有没有一个强壮的身体对日常生活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学历、智能、情商、社交关系等等,有太多的东西比锻炼身体更重要了。一直讲究效率的容远当然不会把时间花在这种投入大收益小的事情上,当碰到需要动用武力的时候,有太多的手段可以去调用那些具有这种武力的人。
 
但如今,发现《功德薄》惩恶扬善的功德判断标准以后,容远发现惩恶是比一点一滴帮助别人更快也更舒心的积攒功德方式,自然要向着这个方向努力。【力量】、【敏捷】和【体质】这三者虽然能通过《功德薄》兑换,但以如今他的身体素质在整个社会都处于中下游的水准,通过基本的锻炼也能达到提高的目的,如果只是出于不劳而获的心理就把宝贵的功德值花在这上面有点太不值。容远现在都已经有些后悔之前冲动的兑换了三点敏捷——功德兑换不是不可行,但应该留在后期难以提升的时候。
 
跑步半小时后,在免费公园的健身器材上荣远又分别做了引体向上、仰卧起坐、俯卧撑等各种运动,体质所限,他每项做了10-50个就撑不下去了,跑回小区的时候,还手脚酸软,小腿都在微微打颤。
 
太弱了!容远不禁对自己有些失望。这样的成绩甚至比他初中的时候还要差!进入高中学习以后,每天都花大量的时间坐在教室里学习,体质倒退得厉害。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体素质还算比较好的,其实只是因为跟他比较的都是一群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弱鸡罢了!之前能够顺利将那抢劫犯打倒,主要原因也是因为他选取的攻击角度足够巧妙,并不是因为他的力气比对方要大。如果正面硬碰硬的话,容远自己吃亏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下定决心以后要更注重身体素质的提高,容远翻开功德薄看了看,发现【力量】这一项最后的尾数竟然提高了0.002点,虽然非常微弱,好歹也是有所进步。容远不禁感到几分满足和愉悦。
 
其实“坚持”这件事之所以困难,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人们在重复劳动的过程中看不到自己的切实的收益。而当这种进益以数字的形式精确显示的时候,每一分成长和进步都化作一份动力,更加有力的推动人坚持努力下去。容远现在就处在这种激励中,看到增长的力量——虽然他自己感受不到这种增长,但还是觉得疲惫的四肢百骸都仿佛被灌注了一股新的力量,让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出去再锻炼一番,以能够看到那些数字慢慢上涨。
 
就像网络游戏一样,持续不断的打怪和做任务自然是乏味的,再热爱游戏的人也会对枯燥单调的重复同一件事感到厌倦,但不断上涨的经验值、增加的金钱、收获的各种强力武器和稀有道具却支撑着他们几天几夜、甚至数年如一日的坚持坐在显示屏前,在他人看来有些疯狂的沉迷在游戏中。
 
七点整,容远回家,路上还顺便买了份豆浆加油条鸡蛋的早餐,洗澡的时候把脏衣服也扔进洗衣机让它转着,接着吃早饭,晾好衣服,换上校服出门。在学校预备铃响起的同时分秒不差的踏进学校的大门,查考勤的学生会的学生视而不见地看着他走过去,拦住后面几个开始记班级姓名学号等信息,面对众人的哀求讨饶格外铁面无私。
 
——大早上的看见容远那厮,整个人的心情都不美丽了好吗?扣分!统统扣分!
 
戴着袖章的男生在心里傲娇的哼哼着,他个子虽然高大,却有一颗格外纤细敏感的内心。
 
一中是一所看重成绩胜过一切的高中,容远作为中考省状元,全科目次次考试年级第一,在这所学校里享有着诸多特权:比如他学费、书本费、试卷费等各种杂费全免,可以不参加学校的早晚自习,所有老师都默认他可以不交也不写作业,迟到早退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可以免责放行,午饭他可以在教师食堂吃——自然也是免费的;如果他住宿,甚至能申请住在年轻教师的单身公寓里,要负担的只有每月的水电费而已。
 
就连午休期间男生们争抢有限的几个篮球场或足球场的时候,只要一班的学生拉着容远往场子里一站,跟他们争执的一方自然而然就会识趣的离开。不然争吵起来,万一发生肢体冲突,学校对容远肯定是百般呵护,对他们就是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了。
 
果不其然,进班以后,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对他之前旷课的事提也没提,还和颜悦色地叮嘱他要多喝水注意休息。其他老师在上课期间,也都走到他身边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让其他迟到了两分钟都要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学生如何不羡慕嫉妒恨。
 
如此一来,容远的人缘能好得了才怪。加上周围也没什么他能看得上眼的人物,以至于都已经高二了,容远可以称得上“朋友”的,还是只有金阳一个。
 
金阳却跟容远截然不同。他长得好,家世好,成绩也好,为人大方、体贴、温和、宽厚,对女生细心包容,对男生开朗热情,几乎就没有不喜欢他的人。他所在的地方,总是最热闹的,而他就是所有人围绕的中心。更难得的是,金阳似乎天生就有一种领导的才能,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再多,也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和轻视,他总是能让人觉得自己被重视和尊重。
 
金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在一中是太阳般的存在,女生们在私底下都称呼他为“王子sama”。
 
至于容远?他是一中的“you-know-who”。
 
一天的课程很快过去,一中规定每天最后的一节或两节课必须是属于学生的自习课,而自习容远素来是不上的。所以他早早收拾好东西,下课铃一打就离开学校。
 
如今容远每天的开支剧增,叔爷爷留给他的那十来万的存款恐怕很快就会告罄,暂时他也没有太好的赚钱方法,便先找了份在火车站发传单的工作好补贴一二。选在这里,是因为这是A市每天人流量吞吐最大的地方,也是犯罪频率最高的地方,发传单只是附带,他最主要的,还是想观察人群,筛选自己能赚功德值的目标。
 
每天随手发着各种宾馆餐厅、补习班、旅行社、景点广告等传单,一边观察着少则十几万、多则数十万的人潮,渐渐地,从开始的头晕眼花、耳鸣目眩发展到后来,容远已经基本能判断从他面前走过的人从事着哪种类型的职业,情绪如何,随身是不是携带着贵重物品等等。一些小偷惯犯的熟面孔也渐渐被他记下来,哪些人是团伙作案,哪些人是单独行动,他心中也粗略地有了一本账。
 
过去容远浑浑噩噩地度日,能在学校每次考试中都占据榜首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也没什么长远的目标和规划。然而一旦有了渴求和欲望,他便像海绵吸水般快速地成长起来。
 
第10章:勇为
 
王成缩着肩膀,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睛习惯性地在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扫来扫去,隐晦地打量着,寻找方便得手的目标。
 
火车站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是人多拥挤,又是正值燥热的季节,还穿着长袖外头的王成热得汗流浃背,不过一想到外套内侧插得密密麻麻的钱包和手机,又觉得受这点儿罪都是值得的,非但不觉得难熬,反而专挑着又热又挤的地方往里钻。
 
“K1819次列车开过来了,请列车员做好接车准备……”
 
广播里柔和清亮的女声响起来,王成立刻精神一振。在火车站附近混了大半年,他早就记清楚了所有的重点车次和到站时间——虽然到站时间经常晚点给他造成了不少困扰——K1819次列车是从Z国的边陲之地始发,很多乘客都要在火车上待四五十个小时。长时间旅途的疲劳和最终到达目的地的放松让很多人的警戒心都降低许多,从站台涌出的大量人群中发生点挨挨蹭蹭也再容易不过,正是下手的好时机。王成立刻和许多接车的人涌向出站口,右手的手指在口袋中不停的摩挲着。
 
容远抬头看看,给两个正好走到他跟前的年轻人发了传单以后,将剩下的一叠塞给了附近一个同样来打个零工的高中生,说:“你帮我看一下,我上个厕所。”
 
“行。”对方随意点点头,这是常有的事。
 
容远揉了揉有些酸软的手腕,不紧不慢地走向接车处,前面那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影子若隐若现,常常从视线中消失。不过没关系,容远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早就对那个人的习惯和行为方式了熟于心。就算在人潮中跟丢了目标,他也知道对方大概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果不其然,几分钟以后容远就在前面十几米处又看到了那个灰外套,他看上去已经有了目标,表面上是低着头匆匆忙忙地往前走,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人群小腿和鞋子的位置,确保自己不会弄错了方向。
 
“哎呦!”一个年轻女孩肩膀被猛地一幢,差点儿摔倒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着急慌忙地没看路。您没事儿吧?”撞了她的人连声道歉,甚至有点点头哈腰的感觉。
 
女孩本来是挺生气的,但看他一脸诚恳的样子,火气也就消了,随意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也没事。走路小心点儿啊!”
 
“是是是,我一定注意。”王成说完就想走,一只手却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臂。
 
“喂,把东西还回去!”长相俊美的少年冷冷淡淡地说,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衣服前后都印着某房地产的信息和联系电话。
 
王成心里咯噔一跳,面上却是一脸糊涂:“这位小兄弟,你什么意思?”
 
容远却不理他,转向女孩说:“我看到他从你口袋里拿了什么东西。”
 
王成脸色一变,大声嚷嚷道:“你胡说什么?小小年纪别信口开河!我告诉你,老子也不是好惹的。”说着就要去推容远,目中露出凶光。
 
若是一般的中学生,可能会被他陡然发怒的凶悍模样吓住,但容远神色漠然地侧身一带,不仅让过了王成的拳头,还拉得他一个趔趄,接着又用力踢了一下他的膝弯处,王成控制不住地栽倒,同时一只金色的手机从他袖口滑了出来,上面还有一个粉红色的小猫挂件。
 
女孩听到容远的话就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大衣口袋,惊慌叫道:“啊!我的手机不见了!!”接着就见到那只在地上滑动的手机,又叫道:“呀!我的手机!”
 
眼尖的围观人群已经看出来,那是橘子公司新推出的一款手机的尊享版,市面价格近万元。
 
王成往前猛地一扑抓住手机,接着蒙头推开人群就跑。但容远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快要到手的功德值跑掉?王成跑了没几米就感到背后被狠狠一撞,差点儿让他吐出血来,手撑住地爬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跑。撞他的人也在地上滚了两圈,但立刻就爬起来冲到跟前给了他一记上钩拳。
 
王成仰面栽倒的时候因为牙齿咬破舌头,一口腔热血喷了出来,看着上方刺眼的灯光,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个想法:靠啊,不就是见义勇为吗?适可而止不知道啊?至于这么狠吗?什么仇什么怨啊……
 
嘭!
 
一百六七十斤的身体倒地,先时被他拢住的外套散开,十几个钱包和手机蹦蹦跳跳地落了满地。
 
围观人群哗然。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响成一片,几名早被惊动的乘警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
 
“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警民合作嘛!”一中校长的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对着前来送表扬信的警察说:“我们学校的学生啊,不光成绩好,人品道德也好。就拿我们容远来说吧,不光每次考试第一,还尊敬老师,团结同学,看到谁有困难啊,都热心帮助。现在的社会,就需要这样的青少年!所以我们一中的教学理念就是——教育孩子,一定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那些说我们学校学生高分低能的传言,都是谣言!是个别现象!”
 
警察走了以后,校长就板着脸把容远批评了一顿:“你现在还是学生,要以学习为主!见义勇为也要量力而行。以后看到这种事,你报警就行了嘛!不要自己冲上去!否则万一歹徒行凶,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你现在还小,未来前程可期,不要让自己遗憾终身!”
 
校长之后,班主任和各科老师又依次跟容远谈话,主旨都是明着表扬,暗着批评,正义是好事,但维护正义也是要本钱的嘛!小孩子就应该做好小孩子该做的事,比如学习。
 
班主任还就他发传单一事,问他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向学校申请助学金,他个人也可以借一些钱。容远表示谢意,然后坚定拒绝,声称自己只是想锻炼一下。
 
班主任知道自己的这个学生有多么倔强,劝慰几句,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了,心中暗暗叹息,更多几分同情怜惜。
 
周一早上升旗的时候,副校长当众朗读火车站乘警送来的表扬信,宣扬了一番社会正能量以后又强调,虽然这是正确的,但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重,碰到不平事,不能敢为天下先,要找成年人(比如警察和老师)来解决,不能冲动,要有智慧,有方法,有策略等等。
 
全校哗然。容远之前也是无人不知的名人,但这两天所有人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不光外班的学生趴在窗户上参观,连本班的学生上课下课偷偷摸摸地看。好在他有冷脸和年级第一的光环庇护,也没什么人敢真的在他面前讨论。
 
对现在的局面,容远在动手之前就早有预料。他虽然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功德薄》,却并不打算韬光养晦或者扮猪吃老虎。高调、张扬、优秀到令人炫目,获得社会整体的认可和正面评价,对他现在要做的事来说,这是一种更好的保护色。
 
照常喂养了流浪猫狗获得一百多的功德值,又去健身广场锻炼了一个小时。容远回到家中,洗澡的时候看着镜中肩膀和后背上的淤青,皱了皱眉。
 
他有心想报个班学习散打拳击什么的,但学校里的只是几个学生小打小闹,外面的班又太贵,打工的那点钱,也就刚够补贴他日常的生活费,现在都有入不敷出之虞,该想个正当办法弄些快钱了,否则他的功德收入会受到很大影响。
 
“叮铃铃铃……”客厅里几乎从不发挥作用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容远顿了顿,他的交际圈狭窄,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过三五个罢了,大多数他都不太想理会。
 
打电话的人很执着。第一次铃声因为久未有人接变成忙音后,立刻又重新拨打了一边,整个屋子都在回荡着刺耳的铃声。
 
容远只好擦干身体,围上浴巾出来接电话。一看来电显示,果然属于他不想接的人中的一个。
 
“……喂?”对方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好像在比赛谁更有耐性一样,容远只好打招呼。他从来不认为先开口或者后开口有什么差别,把这个当成一种胜负较量的人在他看来才是脑子有病。
 
“脑子有病君”冷淡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这周五,到我们家来吃个便饭。”
 
“好。”容远说完,挂上电话,再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第11章:身世
 
“嗨,金阳,大扫除已经都检查完了,咱一块去打篮球吧!”一个笑得爽朗的高个子男生揽住金阳的脖子。拉着金阳一块去玩,不光是为了他技术好,还因为只要打出金阳的名字,会有不少女生自发跑来当拉拉队。
 
金阳看看独自一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的容远,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下次吧。”
 
“那好吧。”男生有些遗憾,不过看到一边的容远,也没有强求,呼朋唤友地走了。
 
教室里一下子空寂下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全校的大扫除,放学要比平时早一些,此时学校里的人基本上都已经走完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段时间容远一向是早早就离开学校的,所以只看他这么晚还没走,金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走到容远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手搭在椅背上,问:“那边叫你今天过去?”
 
容远眼神中流露出厌恶之色,低声道:“嗯。”
 
金阳叹了口气,容远有多讨厌那一家人他是清楚的,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只是那位大家长时不时就要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相看两相厌的,何必呢?
 
“我们一块过去吧。正好我家里今天没人,完事之后去我们家打游戏。我碰到一个新关卡死难死难的,你来帮我一把。”金阳说。
 
容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缓和了些,甚至笑了笑,说:“好。”
 
“那行,我们先去吃饭吧。”金阳拉了容远一把站起来,容远没什么胃口,但不忍拒绝他的好意,也就跟着一块儿走了。
 
转过身后,金阳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冷。
 
容远不喜欢说他的身世,在学校的档案上也写着父母双亡,但金阳跟他相交十年,一点一滴的,也能拼凑出个大概来。
 
容远的父母曾经也是A市一中的学生,他们无论长相、成绩、家世等各方面都很出色,在学校的时候就被老师和同学们视为一时双璧,经常被起哄地凑成一对。后来两人也就渐渐谈起了恋爱。因为没有影响成绩,双方联姻的话也算是强强联合,老师和家长都没有反对,甚至双方家长还起了高考之后订婚的意思。
 
在高中最后一年,两人品尝了禁果,却没有做好防护措施,结果女方就怀了孕。但当时临近高考学习紧张,也对此没有足够的认识,一直到肚子开始显着增大的时候才发现。到医院检查,发现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此时再做引产手术对身体有很大的伤害,可能会使得今后都难以怀孕。再检查发现,女孩为了减肥还导致身体有比较严重的贫血,做手术会有生命危险。
 
就这样,容远的父母不得不准备接受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因为这事的影响,女孩高考成绩也不理想。但当时他们还是相爱的,恋爱中的少年男女们总觉得自己能克服世界上的任何困难。于是两家人决定,先生孩子,生完孩子后明年女孩再重新参加高考,争取跟男孩考到同一所大学去,大学一毕业就结婚。
 
然而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孕期的女孩整天呆在家里,皮肤暗沉,身材走样,性格也变得尖酸多疑。男孩却在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里大放光芒,整天面对着全国各地聚集到这所顶尖大学中的优秀女孩,不到半年就变了心。两个家庭为此反目成仇。
 
女孩也干脆,你既无情我便休,孩子一生下来就扔进了福利院,却有一个男方的远房亲戚不知怎么辗转得知了消息,到福利院收养了当时才出生只有几天的容远。
 
容广德收养容远,更多的是秉持着老一派人不能让宗族血脉随意遗弃在外的想法,要说对容远有多深的感情,那倒是未必。容远幼年问起自己的父母时,容广德也没有顾及这么小的孩子是不是能接受,把事实事无巨细的告诉了他。从那以后,容远再没有提过父母二字。金阳小时候曾经见过他们两人相处的模式,一老一小在同一个屋子里各干各的事,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就好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那种氛围让金阳如坐针毡,真难以想象容远是怎么日复一日地忍下来的。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容远又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相处日久,感情自然也就变得深厚了。容广德去世前,留下遗嘱把所有的遗产都交由容远继承,唯一的房产也记在了容远名下,同时还联系了容远的亲生父亲,让他在自己死后继续照顾容远。
 
然而容父此时已是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生活美满,怎么可能让容远这个已经基本上都遗忘的“错误”来影响现在美好生活呢?但当时才十三岁的容远如果没有监护人,就要作为孤儿被送到福利院,容父也觉得丢不起这个人,便让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堂弟容立新承担了监护职责。
 
容立新也有自己的家庭,加上他知道自己的堂哥对这个儿子并不在意,或者说是巴不得他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因此容立新只是名义上接过了监护人的职责,却连一餐一饭都没有给过,容远是孤单一个人在那所空寂冷清的房子里长大的。不过好在容立新家境也算富裕,倒是从来没有觊觎过容广德留给容远的那所房子和十来万存款——尽管他看容远的眼神一直像是在看路上一堆碍眼却不能去踩一脚的垃圾一样——却还是把所有遗产一分不少地交到了容远手上。
 
没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他考虑过,一个孩子,就算有钱,孤单一人长大的时候又该是怎样的艰难?
 
金阳很清楚,容远看着高冷全能,其实就是个生活技能废,连煮方便面都能煮的不是半生就是糊了;高中军训半个月,只有他明明再认真不过了,到最后都还叠不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被子来,怎么看怎么像一坨歪歪扭扭的便便,每次金阳最后都要帮他返工一遍。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这样的容远,常常让金阳怀疑他是怎么平平安安活到现在的。
 
所以,每次提到容远的那些“亲人”,容远自己还没什么反应,金阳却常常为他感到怨愤。
 
******
 
周一到周五,是容立新工作的时间,不能受到影响;周六周日,是他享受和家人在一起的休闲、或者出门娱乐的时间,也不能被破坏心情。所以他每次有事找容远,都放在周五晚上。
 
几年前,容远第一次登门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他来之前容立新也说让他来吃顿便饭,跟现在的说词没有什么差别,但当时容远在门厅里站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招呼他坐下来,甚至没有人给他拿双拖鞋换。眼睛黑黝黝的男孩站在一边,手将书包带子攥得死紧,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吃完饭,容立新才剔着牙走过来,说了监护权转移和财产转交的事以后就打发他走了。
 
从那以后,容远就变聪明了,无事不登门,有事也是每次都等到他们吃完饭以后再过去,就在门口说完话就走,绝不停留。容立新对他的识趣表示很满意。
 
其实容远更希望他有事在电话说完就好。但无论大小,容立新总喜欢把他叫上门去,不去就打电话给他的班主任和校领导。而且他说话的态度总是居高临下,不像是长辈对晚辈,倒像是警察对犯人。
 
金阳无意中发现这一点后,每次看到容远周五下午不回家等在学校,就知道是容立新又叫他过去“训话”。他每次都找借口跟过去,至少容立新看在他父亲和祖父的份上,能稍微收敛一些,不会把话说的太难听。
 
这次容立新本来打算教训容远一顿。容远这次抓小偷的视频和照片被当时的一些乘客传到网上,很多女网友一边叫着好帅啊好酷啊一边把帖子转发,传播的范围挺广,容远算是出了名。本来连A市电视台的记者都想要去一中采访一下容远和他的老师同学,被容立新动用关系拦下来了。
 
容立新如今在司法局工作担任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虽然没多少人知道容远在他的监护名下,但万一容远对记者哭诉自己这些年受到的冷遇,不管媒体信不信,对容立新都会有些负面影响。他原想警告容远别乱说话,但看到跟狗皮膏药似的总是跟在容远身后的金阳,不由得一阵头疼,随便说了两句便打发他们离开了。
 
容立新在官场山也是自有后台,倒不必去巴结金阳这个公安局长家的小公子,但还是要顾忌一二的。他总也想不通,就容远那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性子,怎么就能巴上这样的关系呢?
 
公寓楼下,容远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恶心的东西都呼出去一样。然后带着笑意问金阳:“你之前说的是什么游戏?”
 
第12章:器灵
 
这一天,容远难得的放下了功德的收集,和金阳把一个新出的密室逃脱游戏一直玩到通关为止,晚上也就住下了。他到这里来的次数多,金阳父母还给他留了一个专门的客房,他有些日常衣服也放在这边。
 
早晨六点准时醒来,金阳还在睡,容远就换了一套运动服,出去跑步。
 
金阳家住在离市中心只有三五公里的老别墅区,据说这里曾经是一个F国的建筑师主持设计建造的,每一幢别墅都各不相同,有的浪漫典雅,有的轻盈活泼,有的清新亮丽,有的厚重华贵,比起很多旅游名胜地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住在这里的人都是既富且贵,安保措施十分严密,容远要是出去跑步,再想进来手续就很麻烦了,因此他只在别墅区里面锻炼。
 
虽然很早,但这里晨起锻炼的人居然不少,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有的看见跑过去的容远还会点头微笑,容远点头回应,然后开始专挑着僻静人少的地方跑步,跑着跑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身穿白色练功服的老人倒在地上。
 
容远顿了顿,然后想到,在这个地方也不怕有人讹诈,倒是如果他置之不理的话,路边的监控记录了他曾经路过这个地方,怕还会有些麻烦。
 
容远上前查看,发现老人居然还有意识。他手捂着胸口蜷缩着,神色有些痛苦,看到有人靠近,眼中立刻流露出希望。
 
容远没有动手去扶,有些症状贸然移动的时候可能会加重,所以他蹲下来,轻声问:“我能帮您做什么吗?”
 
老人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他转了转眼睛,使劲往下看。
 
容远会意,伸手在他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一个透明的药瓶,里面有些白色的药片。他往手心倒了一颗,看看老人,然后再倒一颗,老人点点头。容远扶着他,让他吃下药片,又用老人随身带着的小水壶给他喝了些水。
 
几分钟后,老人缓过劲儿来,神情舒展了些,容远搀扶着他坐到路边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后,老人拍拍容远的手,说:“谢谢你了,小朋友,你救了我老头子一名啊!”
 
“没什么的。”容远摇摇头说。他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救人的,所以对他来说,别人感激与否也无所谓。
 
老人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啊?”
 
容远说:“我叫容远,是金阳的朋友。”
 
“哦,阳阳的朋友啊。”老人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显然跟金阳的关系很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你也在一中上学?”
 
“是。”
 
“嗯,好好学习,将来才能为社会做更大的贡献。”老人鼓励他。
 
“……”容远沉默,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进行这种高大上的对话,转移话题说:“您家里有人吗?打电话让他们接您回去吧。”
 
“孩子们都出门了,家里只有保姆在。”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容远,说:“我家就在前面,能麻烦你送我一段吗?”
 
好事做到底,容远只能把他搀扶着送回家,路上老人跟他说了些类似年纪大了身体不听使唤、要珍惜青春年华的话,容远看着保姆急急忙忙把他扶进去,才转身离开。
 
锻炼结束回去的时候,金阳还没起床。容远洗完澡换了衣服之后,想想没什么事要做,干脆翻开《功德薄》查看。
 
这段时间他每天的日程安排的密密麻麻,因此除了每天兑换生命值以外,并没有怎么关注过《功德薄》的变化,趁着今天有时间,干脆仔细翻了翻。
 
就在刚刚,扉页的规则又多了一条:
 
【规则十:契约者挽救必死之人/物的性命,可获得10功德值以及被救者自身的一半功德值。】
 
功德得失记录的最后一页上也写着:
 
【拯救陷入致命危机的李宁旭,功德+4379】
 
饶是现在容远积累的功德已经上万,但看到这个数值还是吓了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入手这么多的功德值,平时每天最多也不过才三四百罢了。
 
“看样子救人比惩恶获得的功德值也不遑多让啊!那我要以救人为主还是以惩恶为主呢?”
 
容远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觉得这样想也有些多余。比如上次他救了那个差点被抢劫犯捅死的徐娅,也不过才加了50功德值罢了。这一次能收获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那个老人平时行善积德,自身的功德有八千多的缘故。而上次的抢劫犯给了他530个功德值,后来的小偷看着偷的东西多,却不过才一百九十多个功德值。
 
看来不管做什么,功德的多少都是因人而异的。大善大恶的人都能带给他丰厚的功德值,对象是一般人的时候不管行善惩恶功德都要少得多。但救人一命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坏蛋却一直存在,只是要费些精力去找罢了。
 
——看来还是应该以打击罪犯为主,既得名又得利,还能锻炼自己的身手,虽然有些危险,但就因为这样才更有趣啊。
 
这一段时间日日不辍的锻炼,让容远的力量增加到了18.295,敏捷增加到8.573,体质也增加到6.007,只有智力一项,稳稳地停留在4.367,作为最差的一个数值,竟然半点也没有增加,让容远开始考虑要不要兑换一点试试看。
 
至于寿命,原来容远最担心的一项如今对他来说已经是无关紧要了。他每天不管收获多少功德值,都拿出一半来兑换生命,剩下的一半暂时积累起来。如今一看,他兑换的寿命已经有三年之久。最多再半年,他就能把自己原本应该拥有的百岁寿命都兑换回来,《功德薄》对他的束缚也就近乎于无了。
 
只是百岁之后,如果他有足够的功德值,是不是还能兑换百年千年?倘若能够,那他岂不是可以长生不死?
 
想象一下自己到时候齿摇摇发苍苍、老而不死的模样,容远摇摇头,那还真不如死了好。他还太年轻,虽然也畏惧死亡,却也实在无法理解有些人无论怎样都想要活着的想法。
 
他剩余可以兑换的功德还有16350点,容远翻到功德商城的页面上,想看看又新出了什么商品可以兑换。
 
他积累的功德每增加一点,功德商城中都会解锁很多新的可供兑换的商品,而且就算已有的功德花出去了,解锁的商品也不会变成灰色不可见的状态。而其中大多数都是生活用品和各种奢侈品,容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难得今天有空暇,心情也好,他就准备看一看。
 
商城中原本的商品分类有三个:【基本值】、【生活物资】和【武器】,而现在又增加了两个分类【辅助道具】和【特殊物品】。
 
容远点开【辅助道具】,里面居然有很多只在小说和电影中看过的东西,如【替身娃娃】、【避水珠】、【神行符】、【清体丸】、【魔杖】、【光脑】、【隐形药水】、【储物袋】等等。容远一翻翻了大半个小时,几次想要出手兑换,最终还是按捺下来购物的冲动,只把想要的东西都加进收藏夹里,不知不觉就添加了几十样。眼看着商品页面还是没个尽头的模样,他恋恋不舍的退出来,准备看看【特殊物品】里有没有什么更需要兑换的东西,如果没有,就回来兑换点什么。
 
【特殊物品】里的商品页面简单的可怜,只有一样:
 
【商品名称:功德薄器灵】
 
【功能简介:
 
1、协助契约者了解、使用《功德薄》。
 
2、能够使用契约者通过《功德薄》兑换的道具和武器。
 
3、可将《功德薄》和少量物品收藏到自身芥子空间】
 
【价格:15000功德】
 
在特殊物品的页面上还有一句说明:【所有特殊物品都具有唯一性,不可转让,不可遗弃,不可重复兑换】
 
其他功能都还好说,只是将《功德薄》收纳到芥子空间这一点,让容远心动了。
 
怎么更好的保管《功德薄》,一直都是让他烦心的一件事。放在家里怕被人闯空门,放在学校怕其他学生随手拿去看,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前他只能一直带在身上,可是这也有许多不方便。前段时间还经常有人问他怎么开始这么勤奋的背英语单词了。他把书的外表随手换成《道德经》,学校老师又开始担心他的心理状态ORZ。
 
为防止兑换的时候出现什么异象,容远出门看看,金阳的卧室还是没什么动静。他锁上门,又拉好窗帘,点开了器灵的兑换项。
 
一片白茫茫的光从《功德薄》页面上散发出来,接着千万道光丝旋转汇聚,在页面正上面一尺左右聚成一团,如同形成一颗白亮的星子。片刻后,光芒散尽,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
 
——这就是器灵?容远有些吃惊。
 
小人是个大头娃娃的模样,黑色短发,五官精致,细胳膊细腿,只肚子圆圆的有些大,外表看不出男女来。他或她表情空洞,大大的眼睛里是种无机质的眼神。
 
“请契约者确认器灵姓名。”小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第13章:豌豆
 
“请契约者确认器灵姓名。”器灵小人用一种电子音一样的声音说,声音全无高低起伏,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像个机器人啊。容远心想。
 
容远道:“既然你长得这么像一个豆芽,就叫豆芽好了。”
 
“姓名豆芽,是否确认?”小人说。
 
——没有认为它的名字叫“豆芽好了”,看来语言判别的能力很强,至少比他手机上自带的语音识别能力强多了。
 
“算了,叫豆芽显得有点可怜。”容远略一思索,说:“还是叫豌豆吧。”
 
“姓名豌豆,是否确认?”
 
“确认。”
 
小人眨了一下眼睛,说:“姓名豌豆确认。请契约者确认称呼,如父亲、主人、兄长、BOSS、头儿、殿下、陛下……”
 
“行了行了。”容远听着各种破耻度的称呼,打断豌豆的话,说:“就叫我的姓名。”
 
“称呼为契约者姓名容远,是否确认?”
 
“确认。”
 
豌豆又眨了眨眼睛,好像这就是它的确认程序,又说:“请容远确认外观显示。豌豆因为异度空间无法重叠的原因无法完全隐形,但可以变换外观显示,目前有三十六个类别十万五千八百七十六种不同外观,类似手表、手机、戒指、项链、皮带、打火机、配饰、纽扣……”
 
“停!”容远可不想让它把十万五千八百七十六种外观都念一遍,他揉了揉额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豌豆,我能和你直接通过脑电波联系吗?”他记得很多小说中都有这么一个设定。
 
“不能。”豌豆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并且补充说明道:“脑电波联系信息传递不明确,并且有一定几率会造成契约者大脑损伤和严重的精神伤害。”
 
“既然这样,”容远说:“外观显示为一只蓝牙耳机。”这样当他和豌豆有交流的时候,万一被人看见,也会以为他在打电话,而不是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所以,他还应该去买个能连接蓝牙耳机的手机。
 
“外观显示为蓝牙耳机,是否确认?”
 
“确认。”
 
豌豆外表像雾气一样散开,重新凝聚时,就变成了一个黑色的蓝牙耳机的模样。容远拿起来看看,从外表到手感,都跟普通的耳机没什么区别,用手指弹了弹,说:“既然变成了耳机的模样,就要像个耳机的样子,以后如果周围有其他人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话,必须在我戴上的时候才能说,内容也不能被其他人听见,明白吗?”
 
“明白,保密是功德薄的第二规则。”耳机听筒里传出细细的一个声音。
 
“把《功德薄》先收起来。”容远说。
 
蓝牙耳机嘭地一下恢复拳头小人的样子,它从容远的手上跳到桌子上,用两只小小的手抓住《功德薄》的一角,顶着肚子一塞。容远只觉得眼睛一花,《功德薄》就消失不见了。小人儿抬头看了看他,自觉地变回耳机的模样。
 
容远满意地摩挲了一下,把耳机塞进裤子口袋里。其实豌豆作为功德薄器灵,他还有很多关于《功德薄》的事情要问他,不过算算时间,金阳也差不多该起来了,还是留到回去以后再问。
 
金阳哼着歌,正在厨房里做早餐。他拿豆浆机榨了豆浆,想到容远吃饭一向是胡乱将就,要多补充点营养,还在豆子里加了黑米、核桃和芝麻。又煎了两个鸡蛋、烤了培根做蛋卷饼。跟容远相反,金阳从小就是家务小能手,六七岁的时候就像模像样的自己煮鸡蛋和面条。
 
听到容远从卧室出来,金阳头也不回地说:“你之前让我帮你找的资料都在茶几上,你先自己看看。早饭还有十来分钟。”
 
“做了什么好吃的?”容远在厨房门口头一探,金阳立刻挥着铲子赶他:“快走快走!你这个厨房杀手别又把我家的厨房给烧了!”容远曾经有一次到金阳家来玩的时候,正好大人都不在,两小孩自己做吃的,容远自告奉勇的要帮忙,金阳想着搭把手也好。哪知道不到三分钟容远就砸了两个盘子还烧了锅,从那以后金阳再也不敢放他进厨房。
 
容远悻悻地缩回头,到客厅里看到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他拿起来,先问了一句:“你把这个给我,对你爸的工作没影响吧?”
 
“没事!”金阳在厨房里大声说:“不是保密文件,新闻里都播出来过。”
 
容远点点头,抽出里面的文件。
 
这是一沓复印件,看上去像工作简历一样,右上角一个大头照,旁边写着姓名、性别、年龄、出生日期、家庭住址、简历,另外还有不常见的口音、脸型、体型、通缉日期等等。
 
这些资料上,全都是A市悬赏通缉还没有捉拿到的通缉犯,悬赏金额少的有几千上万,多的高达数百万。市民如果能提供可靠线索,也有高低不等的赏金。
 
容远的记忆力极好,虽然离过目不忘还有一定的距离,但这些资料,只要五六个小时就能全部记下来。他也没有自大到以为凭借个人之力就能天南海北地抓捕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只是火车站每天人流量那么大,万一偶然碰到一两个呢?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
 
晚上,容远回到自己家,新手机就在放在书桌上,悬赏通缉的资料摊在一边,豌豆已经恢复了原形,盘腿坐在胶带卷上。
 
容远手撑着下巴,用笔杆戳着小人,不满地说:“这么说,其他还有什么规则你不知道,《功德薄》以后有什么变化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类似的存在你不知道,《功德薄》以前有没有契约者你也不知道,你肚子里的芥子空间除了功德薄以外不能塞任何别的现实世界的东西,只能是商城中兑换的还必须确认你的拥有权的商品……你说,你除了当一个随身口袋以外,还有什么用?你这样也值一万五千个功德值?”
 
豌豆被他戳的身子就像不倒翁一样摇摇摆摆的,但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变化。它说:“器灵依托于《功德薄》存在,《功德薄》开启到什么程度,豌豆就能做到什么程度。”
 
容远挑眉:“你是嫌我功德赚的太少,才让你发挥不出本事?”
 
豌豆一本正经,“从感情上说,我并没有‘嫌弃’这种人性化的情绪。不过从结果上说——是的。不过现在的我,也能为你做到除随身口袋以外的事。”
 
容远被它气笑了,说:“那你倒说说看,你还能干什么?”
 
豌豆说:“第一,作为器灵,我跟《功德薄》和契约者之间都存在着特殊的联系。如果你不慎遗失了《功德薄》或者我,不管相距多远,我都可以找回来。”
 
容远点点头,火气消了些。之前他确实担心过,如果器灵变化的耳机丢失了怎么办。
 
豌豆继续道:“第二,我对《功德薄》上所有的内容都了如指掌,包括所有商品的价格和功能。你想兑换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立刻为你检索到性价比最高的一款。同时我也能对你目前的兑换提出有益的参考意见。”
 
想到功德商城中近乎无穷无尽的商品,尤其是生活资料一栏,容远怀疑它几乎把世界上所有的和没有的东西全都列进去了,要想全部看一遍是不可能的任务。同种的商品也有各种款式,而且很多时候并没有分门别类的放在一起,找起来十分困难。豌豆的这个功能也非常实用。
 
“第三,”豌豆又说:“今后你有兑换可以通过我来进行,不需要打开《功德薄》、在功德商城中点击所需商品兑换,提高了隐蔽性和实用性。”
 
这一点可有可无,不过确实要方便一些。容远脸色缓和了,然后问:“还有第四吗?”
 
“有。”豌豆点头,说:“第四,通过功德商城兑换的商品,我也可以使用。比如你兑换了一辆车但自己不方便开车的时候,我可以帮助你驾驶。”
 
“这个还是算了。”容远立刻说:“要是被人看到了,还不以为是个鬼车?”
 
豌豆大大的眼睛盯着他,说:“这只是个比喻。”
 
“我知道是比喻!”容远感觉自己被这小不点给鄙视了,一把将它盖到胶带中间的空洞里,只剩下两只小手小脚在外面晃。
 
小不点艰难地把自己身体从中拔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所以目前,我建议你下一次可以兑换价值14800功德值的AS1795-3型光脑。”
 
容远看它这样,反而觉得自己欺负它的行为有些幼稚,问:“理由?”光脑是个好物,听起来就要比电脑高档许多,不过之前他看到商城中也有只需要几千功德值的光脑,这个型号贵了两倍多。
 
“AS1795-3型光脑主要有几下几个优点:第一,它能适配目前世界上所有的电子产品;第二,AS1795-3型光脑体型小,携带简便,具有自动更换外形的能力,是所有便携式光脑中最容易隐蔽的一款;第三,AS1795-3型光脑自带三十六种军用软件,七十二种家用软件,实用性很高而且全部都可以终身免费使用;第四,AS1795-3型光脑的运算速度远胜于普通光脑,存储容量高达1000P,并且具有十分强大的搜索系统。”
 
豌豆视线扫过桌面上的悬赏通缉令,说:“如果容远你想找到某个特定的人,AS1795-3型光脑自带的软件可以入侵所有联网的电子产品,只要带了摄像头的仪器——无论手机、电脑、照相机或者监视器——拍摄到了这个人的影像,AS1795-3型光脑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检索定位。”
 
容远眼睛亮了。
 
第14章:童凡
 
“您好,女士。临时检查,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年轻帅气的乘警拦住一个漂亮姑娘,敬了一下礼后说道。
 
穿着时尚、头发挑染成淡金色的女孩神色慌乱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中的镶钻手提包,颤着声音说:“什……什么意思?我又没干什么?”
 
周围拥挤的乘客都对年轻乘警投以羡慕的、鄙视的、心知肚明的目光。明显是这乘警接着职务之便想要接近漂亮女孩,说不定还想看看人家的身份证、抄个电话号码什么的。不少男人心里都在狂吼:放开那个女孩……放着我来!
 
乘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已经成为了周围视线的焦点,依然坚持说道:“不用紧张,工作需要,请允许我检查一下您的随身物品。不会花太长时间,请配合一下。”
 
女孩慌乱的左右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看她这么害怕,周围的人都觉得有些怪异,有些本来还对乘警愤愤不平的男性见此,也生出几分狐疑来,审视地看着这女孩。
 
在帅气警察和周围乘客的目光逼视下,女孩颤巍巍地交出了手中的提包,指尖相触的时候,乘警感到她的手指冰冷,还在微微颤抖,心下更多了一分笃定。
 
手提包里的东西被乘警一样一样拿出来,整齐地放在托盘上:手机,钥匙,钱包,车票,一包纸巾,唇膏,化妆镜,一小堆零碎的硬币,公交卡……还有两片卫生巾,一个小雨伞。
 
女孩的头低垂着,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周围的人似乎理解了她之前紧张的缘故,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乘警却没有笑,他在手在空空如也的手提包中摸索了一下,指尖在包的侧面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感。他脱下手套摸了一会儿,才在拉链的下方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开口。戴上手套,两根手指伸进去,夹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粉末。
 
喧闹声顿时一滞。就算没有亲自接触过,但看多了电影电视中类似的情节,人们不难猜出那是什么。
 
女孩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全身抖如筛糠,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直到自己的双手被冰冷的手铐拷住,才听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句话:“我怀疑你非法藏匿、运输违禁物品……”
 
******
 
目送着刑警将运输毐品的女孩押送上警车,一个老乘警重重一拍年轻乘警的肩膀,赞叹地说:“好啊,你小子。才刚上班不到一个月就立了一大功!了不起!”
 
“是啊,这运气也太好了!”旁边另一个胖胖的乘警酸酸地说:“你是怎么发现的,也教教我们呗!”
 
“就是就是,童凡,你怎么知道她身上藏了毐品啊?”周围的几个乘警都问道。
 
童凡只是笑了笑,有些腼腆的样子,却不说话。
 
只有他心里清楚,这并不是运气。
 
“叮铃铃……”说话间,手机的铃声响了。童凡拿出来一看,见是一个隐藏来电显示的号码,心里一动,连忙说:“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行行行,去吧去吧。”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童凡拿着手机走远了些,才接通电话,同时打开录音,说:“你好。”
 
“看来你已经相信我的话了。”一个似乎是通过变声器改变过声音的人说道。
 
“是的,但是你怎么知道……”童凡看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潮,火车站就没有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他只好边走边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因为我比你们聪明、细心,还更善于观察。”那个人恬不知耻地夸奖自己,还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如果心怀坦荡,为什么要藏头露尾?”童凡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从周围的人群中找出跟他对话的那个人。“作为第一举报人,警方能给与你一定的嘉奖。”
 
“这个问题有些愚蠢。”对方傲慢地说,但接下来的话却显得现实极了,“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作为一个好人,我担心犯罪团伙的打击报复。”
 
这个理由太正当太有说服力了,童凡尽管怀疑,却也忍不住暗暗赞同的点头。但他还有一个疑问:“那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那你设想一下,如果是你的那些同事接到我的电话,他们会怎么做呢?”不等他回答,对方停顿了一下,就接着说道:“可能会追根究底的想要查清楚我的身份,可能会当成一场恶作剧不予理会,可能会先向上报告等着领导做出决定,可能会因为担心被报复而置之不理……而你,你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立刻采取行动,这就是我找上你的原因。”
 
年轻,莽撞,善良,嫉恶如仇,才刚刚踏上工作岗位,心中以匡扶正义为己任,胸中一腔热血未冷,同时也渴望功勋,渴望刺激的生活。这样的人,在更成熟的人看来是有点愚蠢,但却是打电话的人所需要的最好的人选。
 
“下一个目标,是一个拐卖儿童的团伙,他们正在检票口准备检票进站,马上就要上火车了。你要想抓住这伙人,就停止所有的小动作。注意,时间有限。三分钟以后我再打给你。”
 
“喂!等等!你说的是什么人?喂!喂……该死!”童凡看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又气又急,差点儿把手机捏碎。
 
周围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大吼大叫的乘警。童凡顾不得理会别人的目光,目光慌乱的在候车厅的人群中扫来扫去,然而A市火车站一共有上下三层,十个候车厅,在他所站的位置就能看到有几百个人在等着检票进站,很多人都带着小孩。如果没有明确的目标,要想在进站前找到拐卖孩子的人贩子是不可能的。
 
想到那些失去孩子以后痛苦的父母、破碎的家庭,想到那些被拐卖的孩子可能遇到的各种惨无人道的遭遇,童凡深恨自己的无力,同时也对电话那边冷酷地将孩子作为筹码的人生出怒意。
 
突然想到他刚才的话,童凡急忙解锁手机,将刚才的那份录音删掉。他想了想觉得不够,干脆将整个手机都格式化了,也顾不上里面上百个电话号码和女朋友的甜蜜短信。看着蓝色的进度条一直拉到一百,童凡握着手机,度秒如年的等着来电铃声响起。
 
“叮铃铃……”
 
童凡一把抓起手机接通,急急地说:“录音我删掉了,手机也格式化了。你说的人到底是哪个?”
 
“……凡凡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妈想问你今天晚上回来吃什么……”对面的人愣了一下以后稀里糊涂地说。真是童凡妈妈的声音。
 
“妈我还有事晚上再说!”童凡不停顿地说完以后手指一滑挂断电话,更加焦急的等待。
 
“叮铃铃……”
 
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听筒中传来的是那个经过变声器变声的冷漠声音:“目标就在你的正前方,第三个检票口前大约五米左右,穿白底蓝条纹T恤的胖女人,旁边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他们手里牵的抱的孩子都是拐骗来的。同伙还有后面隔三个人、穿连帽衫的男人,以及再后面提公文包、戴眼镜穿灰色西装的……”
 
对方话还没有说完,童凡看最前那对看似夫妻的男女马上就要通过检查站了,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撒腿就往那边跑,惹起一阵骚乱。
 
“算了,反正人多,他也不会出什么事。”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击了“挂断”后,端起旁边黑色的咖啡喝了一口。
 
“好苦……”容远皱着眉头咽下去,然后开始往里面加糖和牛奶,一边问道:“豌豆,现在收获多少?”
 
“2346。”他左耳中戴着的耳机里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
 
第15章:庄岩
 
十几分钟的骚乱以后,检票站又开始检票,排队等候的人群还没有从刺激兴奋中平复下来,正在对刚才的事件议论纷纷。
 
“这种拐卖孩子的人,就应该统统判死刑!我们国家的法律体系还是太不健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心有余悸地说。周围一些家里同样有孩子的人纷纷附和。
 
“我跟你说,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那个警察现在就躺地上了!”另一边一个壮汉挽起袖子,有意无意地秀着胳膊上的肌肉,刚才正是他及时发现并阻拦了刺向乘警的一把匕首,为此胳膊上还被划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还在渗血的伤口成功地引起了一片惊叹声。
 
然而虽然他阻拦及时,倒霉的童凡还是在扭打过程中被不幸刺中了屁股,现在已经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而那几个拐卖儿童的人贩子被激愤的人们打成了猪头,在接受法律制裁之前也不得不先送到医院抢救。
 
容远却很不满意。童凡反应敏捷,行动力迅速,正义感爆棚,是他手中目前最好用的王牌,他还有几块难啃的骨头指望着让童凡去把他们啃下来,现在却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受伤折了进去。
 
——从这一点来说,这次受伤,对童凡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把已经开始变凉的咖啡放到一边,容远不太熟练的按着手机按键,给另一个号码发送了一条信息。
 
“目标:T59号列车候车牌前方两米处,红外套孕妇。偷窃证据:肚子。”
 
——童凡以为他是唯一一个被神秘人联系的乘警,但其实并不是。容远这段时间除了在火车站观察有无犯罪行为以外,还收集了大部分乘警的资料。这一点并不困难,在Z国很多部门人员都缺乏保密意识,很多人为了省事都习惯把单位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印成表格贴在墙上。容远随便找了个名目混进一间办公室,趁人不注意拿手机把墙上的电话表拍了下来。至于乘警的为人,多跟打扫卫生的清洁阿姨或者卖水卖报刊的销售员聊聊天,也就能知道个大概。
 
在火车站游荡的犯罪者中,独行侠只是少数,多数人还是团伙作案,互相配合着打掩护。安全起见,只要是两人以上的团伙,容远就不会亲自去碰。他收集乘警的信息,就是为了需要的时候借助官方的力量。民不与官斗是Z国人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就算是罪犯,被警方逮住了也只能自认倒霉,敢跟一个国家的暴力机关正面相抗的毕竟还是极少数。
 
只不过原本他打算慢慢来,现在为了光脑,干脆集中爆发了。为了避免泄露身份,他还特意买了几张一次性的电话交替着用。虽然没有亲自参与导致只有一半的功德值,但总比喂猫喂狗要强得多。万一碰到一条大鱼,就能抵上平时十几二十天的积累。
 
比如刚才童凡抓住的人贩子团伙,就带给容远高达2040点功德值,堪比之前五六个罪犯团伙的总和。
 
******
 
“叮咚!”像是门铃被按响了一样,这是庄岩给自己的手机设置的短信铃声。他打了个呵欠,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面色不变的四处看了看,将目光锁定到一个穿红外套、三十多岁的孕妇身上。
 
“长得不好看啊……比起给童凡的那个差远了。”庄岩嘀咕着,没有再看向对方,而是神色严肃的走向乘务员办公室,只不过中途路过T59号列车候车牌罢了。
 
在之前看到童凡立功以后非但没有喜色,反而一会儿脸色大变,一会儿大呼小叫,最后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目标明确的冲过去抓住几个人贩子,庄岩就猜到神秘人也联系了他。不过这小子拼命到差点连命都没了,实在让庄岩觉得太蠢。
 
庄岩在A市火车站已经工作了十来个念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在他看来,正义什么的,警察职业道德什么的,都是哄骗小孩子的话。作为乘警,只要大面上维持住秩序就行了,真要较真到把每一个犯罪者都要揪出来,那累死他们这些警务人员也做不到。
 
神秘人联系他的时候,庄岩本来不想理他。但想到女儿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家里的花费支出暴增,能立个小功升职加薪也是好事,还能捞点额外收入,这才动起来。
 
“啊!”女人惊叫一声。
 
庄岩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将穿红外套的孕妇一撞,在对方摔倒之前及时伸手一扶,仿若不经意地按了一下她的肚子,心里有了数。他老婆怀孕的时候庄岩天天趴在旁边摸胎动,对这种触感再熟悉不过,这个女人,不过是假装怀孕罢了。
 
“对不住啊,大姐。都是我没看到。您跟我去医务室坐一会儿,顺便让医生给您检查一下吧。”庄岩连连道歉。
 
“没事没事。”孕妇脸色难看的拒绝,这个警察撞人的手法这么熟练,怎么有点像同行?
 
“不行!”庄岩正色道:“您还挺着大肚子呢,不仔细检查一下怎么能放心?就算您放心,我也不能放心!不然就是对孩子的不负责,对祖国下一代的不负责!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检查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妥,医药费住院费我全包了!”
 
现在人没撞人还都担心被讹诈,很少见到这么高风亮节大包大揽的了,旁边的听众被他说的差点儿鼓掌。
 
没想到孕妇立刻显出更加品德高尚的一面,说:“我真没事,您先忙去吧。别耽误了您的工作。”
 
“不耽误事儿!再说了,工作哪有人命重要!”——怎么就上升到人命的高度了呢?——“再说我看您脸色也不太好,肯定是身体不舒服!”庄岩一脸庄严肃穆,就差把“人民公仆”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哎,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嘛!我真——没事儿!哎你怎么就听不懂呢?”孕妇都有些急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稀罕——还没见过这样的事儿。撞了人的拼命往身上揽责任,我的错我的错,你不让我赔我跟你急!被撞的拼命为他开脱,不许赔不许赔,赔了我跟你急!
 
一个男人从旁边冒出来:“警察同志,我和我媳妇都是种地的,身体结实着呢!磕一下碰一下根本不是个事儿。这不,我们的火车马上就要检票了。您看……”
 
庄岩想了想,退了一步,说:“这样吧,您二位跟我到休息室去坐一会儿,喝杯热水,到开车之前要没什么问题,我就送你们上火车。您看怎么样?”
 
孕妇和他的丈夫对视一眼,只是去坐一会儿,不用到医务室检查,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隔着两排座位的一个老人看到他们征询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已经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于是两人就跟着庄岩去乘务员的休息室,庄岩还十分主动热情地帮他们拿行礼,周围的人纷纷对他们送上微笑,几人像是英雄一样被众人夹道欢送地离开了。
 
看完全过程的一个金发外国老头儿还跟身边的年轻人说:“在我们国家一直对Z国人的素质有很多误解,但你不到这个国家亲眼看看,就不可能了解真实的情况。Z国警察和民众之间和谐的相处关系,互相谦让的君子之风,还有勇于承担责任的态度,都值得我们学习。”
 
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受教地点点头。
 
******
 
【协助乘警庄岩,使盗窃犯刘红、徐志博接受法律制裁,功德+270】
 
【间接导致乘警庄岩盗窃他人财物,功德-100】
 
豌豆牌蓝牙耳机如此说。
 
容远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不愿意联系庄岩的原因。虽然他在三楼的西餐厅里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想来是那位乘警趁人不备把两小偷的赃物往口袋里塞了一部分。可惜这庄岩能力虽强,也没有太多好奇心追问容远的身份,但就因为这顺手牵羊的作为,总让容远收到手的功德值缩水很多。
 
他的名单上还有几个人,都是或者没有能力、或者没有心思去追查他的身份,同时又能被未知来源的电话短信支使得动的人。但是一个年迈,一个话唠,一个胆小鬼,一个蠢货……选谁呢?
 
容远这时候,格外的想念屁股上被扎了一刀的童凡。
 
第16章:愿望
 
“兑换AS1795-3型光脑,是否确认?”
 
“确认。”
 
在火车站待了两天,容远把他前段时间观察到的犯罪人员全都借助各种各样人的手送进了监狱,几乎打光了手中的牌,加上平时一些零散的收获,终于攒够了14800功德值,兑换了这台光脑。
 
AS1795-3型光脑非常小巧,只有一块手表表盘的大小,表面有一层可以拟态的液态金属,能够根据设定变换成不同的外形,但不能超过其本身的质量,也有一定的体积限制。
 
这种光脑没有显示屏,需要显示的时候是在空中形成虚拟显像。操作是傻瓜式的语音操作,也能同样形成虚拟的操作界面。
 
按照豌豆的说法,AS1795-3型光脑是军用型,其中携带的各种军用软件和民用软件都十分实用。比如其中一款视频制作软件,使用者只要通过语言描述,光脑就能自动生成拟真度非常高的人物形象和背景画面,再输入具体剧情的话,光脑就能制作出堪比好莱坞大片的电影,除了剪辑分镜上显得死板以外,真实感比很多容远在电影院看过的3D大片还要强得多。可以想见,在这个光脑被使用的世界,根本就没有现在众多电影公司生存的土壤。
 
还有一款软件,能够借助光脑自带的扫描仪从原子层面扫描物体的具体构成,进而根据其构成原理推演出生成过程、材料、功能、运作原理等等,在它面前,诸如可乐配方这样的“机密”根本就没有秘密,唯一的缺点就是扫描和推演所需的时间很长。
 
其他的软件没有一个比这两件逊色,容远可以想象,随便拿出其中一点边角料的产物,就能让他赚的盆满钵满。只是,金钱并不是他的追求所在。他也早已经下定决心,发财致富可以,但只能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绝不借助《功德薄》超现实的力量。
 
将光脑的功能都大概了解以后,容远对豌豆说:“我记得你的功能中有一条,能够使用我兑换出来的道具和武器?”
 
“是。”豌豆说。
 
“光脑也能操作吗?”容远问。
 
“能。”
 
“那你拿着吧。”容远将小小的光脑抛给豌豆。
 
豌豆急忙伸开伸开细胳膊将光脑抱住,就像个小孩子抱着大锅盖似的,模样有些可笑。但豌豆明显不觉得自己可笑,它大大的眼睛里冒出了两个问号:“为什么?你的行为跟我对人类的了解不一致,你应该更倾向于自己使用才符合基本情理。”
 
容远看着豌豆,小人儿大大的眼睛里是真的有两个问号——不是形容。他忽然觉得,器灵好像并不像他之前所想的一样是一种生物,而更像是一个机器人。
 
不过他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容远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豌豆闻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显得全神贯注。
 
“有个小猴子,它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片玉米地,很高兴,摘了很多玉米要抱回家;然后他往前走,又看到一棵桃树,就扔了玉米去摘桃子;再往前走,却又看到一片瓜地,就扔了桃子去摘西瓜;抱着西瓜走着走着,又看到一只小兔子,小猴子就扔了西瓜去追兔子。但兔子没有捉到,西瓜也扔了,小猴子只能空着手回家了。”
 
“我知道这个故事。”豌豆说:“这是Z国小学语文课本中的《小猴子下山》。你是想说,做事情要坚持,不能三心二意,不然就会半途而废吗?”
 
“不,”容远说:“我是说,这光脑中有太多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小猴子的玉米、桃子、西瓜和兔子。诱惑太多,我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始终把持得住。交到你手上,也是给我自己设定一条界线。”
 
“按照我的推算,AS1795-3型光脑能在最短时间内带给你难以想象的金钱、地位和权利,人类一直孜孜不倦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如果这些你都不想要……”豌豆的眼睛又应景地出现了两个问号,“那容远你想要什么呢?”
 
想要什么,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容远想。
 
很早以前,他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想要父母的爱。但后来知道自己被抛弃的真相以后,他对那两个男女就没什么感情了,他知道有些东西——尤其是别人的感情——永远都无法强求。就算求来了,也没什么好的。
 
后来,他想要叔爷爷不要死。然而死生之力,不由人掌控。
 
他在学习上常年霸占着魁首的位置,这并不是因为他想要学霸的名头,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作为一个学生,成绩是他能获得荣誉、地位、尊重和宽容的最有力的武器。
 
他想要过得好,想要不被人或者社会束缚,想要随心所欲地生活,想要有一天能游遍五湖四海……这些都只是大多数人都有的、最普通的愿望,他对未来,并没有什么规划。如果只是想要这些,利用光脑,利用《功德薄》,他能轻易的得到这些。
 
然而在拒绝充分开发利用光脑功能的时候,心里一个潜意识就告诉他,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权势、金钱、地位、美女……这些,没有意义。
 
那他想要什么呢?
 
容远低头沉思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想要的……首先第一点,要保证自身的安全,这是首要任务。”
 
豌豆点点头,它认为这理所当然。
 
“第二……我想长生。”
 
豌豆一愣,似乎有点死机。
 
容远轻叹一声,“豌豆,地球的寿命有46亿年,银河系的寿命有140亿年。而在宇宙中,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多的数之不尽。”
 
“世界如此壮丽而又庞大。人类妄称主宰,其实渺小地如沧海一粟,实在是微不足道。就算是再伟大的功绩,再显赫的名声,跟这广袤的天地、无垠的时间相比较,又算得了什么?”
 
“我以前……浑浑噩噩度日,感觉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有了《功德薄》以后,我很高兴,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妄想一下。”
 
容远第一次向人真正敞开自己的内心的渴望,尽管他说话的对象并不是一个人。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些世俗的东西……下至瀚海深渊,上至宇宙星河,我都想用我这双眼睛去看一看,用我这双手去摸一摸,我想走遍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我想了解这世上所有的奥秘。”
 
第17章:情书日记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豌豆正色说:“容远,对于负功德值的契约者,《功德薄》的生命兑换是有极限的。”
 
“极限?”容远反问。
 
“最多最多,不会超过普通人的寿命极限。当然理论上来说,只要有足够的功德值,就能兑换到近乎无限的生命值。但是……”
 
“但是生命值的延续,”容远打断它的话,问:“无法阻止细胞的衰变和死亡,对吗?”
 
“是,商城中的有些物品,在契约者负功德值的时候是不会显示也不能被兑换的。也就是说,在你将所有负功德值抵消之前,你最多只有百年的寿命。”
 
“百年?”容远轻笑一声,“百年太久,就算到时候我能长生,但已垂垂老矣,可能连走路都费劲,那长生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是想……”
 
“最多二十年,在我四十岁以前,我会将这件事完成。”容远说,平淡的语气中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容我提醒一句,你有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的负功德值,限期在二十年内全部抵消的话,那平均每天大约要获得2.5万功德值——这是你现在用一个月时间才能勉强达到的数值。”豌豆冷静的说。
 
“万事开头难,用一万块赚一万块很难,但用一百万赚十万就比较简单了。”容远很有信心,他用指腹摸了摸豌豆的小脑袋,“我已经有了一个设想,只要能做起来,很快就能攫取无可计数的功德值。”
 
豌豆问:“是什么?”
 
“不急,我还要再完善一下计划。”容远说:“你先用光脑建立一个悬赏通缉犯的数据库,把目前在A市的、悬赏十万以上的单独陈列出来,任何时间我都要知道他们所在的位置,甚至包括他们都在说什么,在做什么……让我看看这光脑的功能到底有没有你力荐的那么强。”
 
“这是领先了目前地球科技水平130年的产物,不会让你失望的。”豌豆说。
 
“那最好。”
 
容远说完,就去睡觉了。豌豆像一个普通的玩偶小人一样,坐在摊开的一本书上,连眼中微弱的光芒都自然地调暗了。光脑作为功德商城的兑换物,在契约者容远确定了豌豆具有使用劝以后,豌豆也能将它塞进肚子里的芥子空间中了,但并不影响光脑的使用。
 
若有人此时闯入,绝不会想到那个坐在书页上垂着脑袋的小人肚子里进行着多么惊人的运算。从此刻起,无数手机、电脑、监控仪、摄像器材……包括许多处于关机状态的电子仪器,其电流都发生了一瞬的紊乱,这时间太短暂,以至于没有人能真正察觉到,但其中的资料却在这一瞬就被一双遥远的眼睛所翻看,那些仪器上的摄像头,也不再完全由自己的主人所掌控。
 
入侵和搜索都交给了光脑,豌豆在想着容远。
 
豌豆没有以前的记忆,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容远,所有的记忆从那时开始。
 
但豌豆觉得,同样的开端,它重复了很多次。
 
从有意识开始,它就知道很多事,对现在的这个世界也并不觉得陌生。而这些知识,并不是容远在兑换的时候灌输给它的,而是它……自然而然地好像就知道。
 
豌豆想,也许在容远之前,《功德薄》就已经转手过无数次,而它也曾被不同的契约者唤醒过无数次。
 
它并没有那时的记忆,但它模糊觉得,那些人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功德薄》,对曾经的契约者来说,它不是上苍的恩赐,也不是惩奸除恶的神器。它更像是一个诅咒,让所有拥有它的人都不得善终。不知道这是《功德薄》的问题,还是曾经那些使用者的问题。
 
——但容远是不一样的。
 
豌豆鲜明的意识到。
 
那样的愿景,它绝对是第一次听到。让它也忍不住生出强烈的渴望,渴望容远能做到……渴望那时候,自己还陪在他的身边。
 
在过去,它不理解愿望是什么东西。但从那一刻起,豌豆有了一个愿望。
 
******
 
不管有多么高远的目标,容远现在只有十七岁,还是要每天按时去上学的。但他刚到学校,就发现凡是自己所到之处人人退避三舍,而且看着他的眼神都很怪。
 
怎么说呢?有种被同情和嘲讽的感觉。
 
教室里也是,好些学生聚在一起说笑着什么,门边的男生一看他进门就大喊一声:“容远来了!”
 
哗啦一下人群散开,居然好些还是其他班的学生,全都兔子一样蹿回去。容远莫名其妙地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书包,问金阳:“怎么回事?”
 
金阳看上去有些无奈,他瞪了那些人一眼,好些人拿书遮着头,但还是嗤嗤的笑。转头见容远还盯着他,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叹口气,带着几分同情地说:“今天早上,有个一年级的女生被人整了。”
 
容远挑眉,无声地问: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阳说:“她写的日记被人贴到学校的橱窗里,日记里满满的都是你的名字。”
 
容远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周静靠在窗边,掐着嗓子用细细的声音说:“啊,容远,你就像太阳一样,看到你,我就觉得世界有了光明。”
 
容远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
 
班里另一个男生立刻接上:“啊,容远,我的荣远,我是真的爱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会等你,永远~永远~”
 
又有人道:“容远~容远~为什么你这么完美?为什么完美的你这么遥远?看你一眼,我就失去了我的心;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失去了我的灵魂;卑微的我,不敢乞求你的心,只要你能看我一眼,哪怕立刻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想死吗?”容远冷冷地问,没有刻意提高的声音像一股极地寒风,冷飕飕地从所有人头顶刮过,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被他盯着的那个男生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搁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差点儿吓尿。
 
这些象牙塔里的学生第一次货真价实的感觉到杀气这种东西。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让提前进来上课的英语老师吃了一惊。
 
“如果只是肉麻的情书日记的话,不至于这样。说吧,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容远低声问金阳,他们之间的座位就隔了一个过道。
 
金阳犹豫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容远熟悉他的表情,知道他为难是因为他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当然当面也没有说过。
 
容远放过他,逼视自己的同桌。
 
同桌是个带着黑框眼镜的长头发女生,十分胆小,对容远畏之如虎。此时这个可怕的同桌一直盯着她看,女孩浑身发抖,她低着头,十分不情愿地捧着自己的手机上交。
 
“这……这是那个女生的照片。”同桌小声说。
 
她的手机里正打开着班级里的微信群,群里上传了几十张照片,主角都是同一个女生。
 
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容远都没有认出来这是一个女生。
 
她至少有两百斤,肤色微黑,五官被肉挤得格外小,泛黄的短发十分稀疏,脸上布满青春痘留下的可怖痘印。
 
总而言之,长得很丑。
 
被这样的女生看上并且在日记里用痴汉般的语气称颂爱慕,连容远的格调都好像被降低了很多,于是他也一起成为了众人的笑料。容远翻了翻微信群里的发言,比起嘲笑那个女生,明显一班的学生更喜欢看他的笑话。
 
容远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同桌一眼,把手机推了回去。
 
同桌看了手机页面一眼,瞠目结舌,嘴唇翕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容远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像小老鼠一样总是绕着人走的同桌居然会在群里发言:【胡说八道!小远是阳阳的!CP可逆不可拆,不服来战!】
 
底下一群男生喊:【你要战,那便战!怕你何来!】
 
同桌皱着脸,快哭了。
 
第18章:周圆
 
容远没再理会表里反差巨大的同桌。学校里的女生经常一边暗恋着金阳,一边YY他们两人“不可不说的二三事”,都是玩笑居多,也没有谁真的想着要掰弯了两人将他们凑成一对。所以容远和金阳一向对这种事都是置之不理。
 
容远在想着刚才照片里的那个女生。
 
她被人推搡着站在橱窗边,身上都是土,胳膊和腿上有几处擦伤,衣服也被扯破了。她用手掩着裂开的校服,神情茫然而麻木,头发上、身上挂满了铅笔屑、纸巾、口香糖一类的东西,好像是曾被人把垃圾桶盖到了头上。
 
她的周围有许多人围着她,他们都在笑,有的嘲讽,有的鄙夷,有的愤怒,还有人把杂物扔在她身上。在紧张沉闷地令人窒息的高中生活中,所有人都像是享受着一场狂欢的盛宴,将自己的愤懑和压抑都发泄在她身上,没有人考虑那个女生在这种环境中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屈辱。
 
最后的几张照片中,是金阳挤开人群,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女生身上,护着她离开。
 
容远皱了皱眉。
 
他左手握拳挡在唇前,低声问:“豌豆,这女生如果自杀的话,会扣我的功德值吗?”
 
“从责任关系上来看,虽然她因为你而释放后叶催产素,进而产生‘爱情’这种有特定指向性的感情,但这并非你主动促成;在今晨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也与你没有直接关系。十分钟以前,我可以肯定,无论她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豌豆细小的声音带着机械般的质感,“但是现在,你对这件事有了一定的了解,那么就不能说与你毫无关联。若她因此事自杀而死,我不确定你的功德值是否会有影响。”
 
“所以,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吗?”
 
豌豆说:“是的。不过即使会算成你的责任,考虑到你负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的债务,这个女孩死亡带来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所以我的建议是,为了给今后的行动提供可信的参照,你应该旁观事态发展,如果能促成《功德薄》显示新的规则,即便为此扣分,也是利大于弊。”
 
容远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地球上的人口那么多,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没什么影响。相比之下,《功德薄》未显示的规则却是一把始终悬在头上的利剑,不把所有的规则都挖出来弄清楚,容远也难以去相信《功德薄》。
 
“小远,”金阳拿书挡住老师的视线,转过头来轻声跟容远说:“课间休息的时候,你能跟我去一趟医务室吗?”
 
“去干什么?”容远的心思还在挖掘《功德薄》的规则上。
 
“我们去看看周圆……哦,周圆就是那个女生。”金阳忧心忡忡地说:“这件事一出来,我担心她在这个学校会很不好过。我们去看一看,关照一声,大概能好点。”
 
“她是你认识的人?”
 
金阳摇摇头,说:“今天早上才认识。行吗?”
 
容远看了看他,无所谓地点点头,说:“行。”
 
金阳闻言就笑起来。
 
容远撇过头,握拳低声:“豌豆,那女生还在医务室吗?”
 
“是。”豌豆早已经控制了容远附近所有的摄像头。
 
“监控她的行为。如果有自杀倾向,立刻发出警告。”容远吩咐说。
 
豌豆顿了一下,说:“我不明白,契约者。出尔反尔并不是你的性格特点,为什么改变主意?”
 
“……照做就行了。”为了不让金阳自责和失望而改变主意这种原因,容远是说不出口的。
 
******
 
英语老师为了讲解试卷,干脆两节连上,中间休息的时间只放行了几个急着上厕所的学生,于是容远和金阳的探望计划只能推迟到下一个课间。第二节刚上课没多久,豌豆发出警报:“监控对象周圆的情绪发生剧烈变动,生存意志下降到20个百分点,目前还在急剧下降中。”
 
“发生了什么事?”容远问:“……生存意志你又是怎么测量出来的?”
 
“三十七分钟以前,周圆的班主任张梅进入医务室病房,与周圆交谈,周圆始终保持沉默。”光脑一早就入侵了学校的所有电脑,包括教务处、教研室、档案室这样的部门机构,豌豆自然对学校所有教师和学生的信息都了如指掌。
 
“十五分钟以前,一对中年男女进入病房。检索发现,男性是周圆继父周成军,女性是周圆生母孔玉红。周成军掌掴周圆,并伴随五分三十二秒的言语暴力。孔玉红哭泣并有指责之语。”
 
“七分钟以前,周圆同一班级的罗军、金凯、傅家俊、石葳蕤、何菲菲进入医务室,两分钟后,与周成军、孔玉红发生言语及肢体冲突。”
 
“最后,生存意志并非我测量得出,而是光脑上的《解读智慧生命》软件,能通过对人体表情、动作、语气、脉搏等要素进行计算分析,解读人的情感变化、性格特征、战斗力、生存意志等等,还能预判其行为。”
 
豌豆一一回答了容远的问题后,补充说道:“另外,周圆已经跑出医务室,正在教学楼二楼左侧第二个楼梯攀登。生存意志下降到三。按照分析,这三点生存意志有百分之七十是因为你,百分之三十是因为金阳。”
 
“以及,她现在想要通过跳楼自杀的可能性超过97.89%。”
 
“老师!”容远突然站起来。英语老师被他吓了一跳,问:“什……什么事?”
 
“上厕所。”容远答得简洁利落。
 
“哦,去吧。”英语老师看他着急的样子,想来是已经憋不住了,连忙放行。
 
一中高一和高二不在同一栋楼上,但三四层都跟行政楼连接,同时行政楼也是一中最高的一栋楼,一共有八层。其它教学楼实验楼艺术楼等等高一些的不过四层,最矮的只有两层。所以如果周圆死志已决,她八成会绕到行政楼上跳下去。
 
因此容远没有绕远路跑到高一楼去,而是以不急不缓的速度走到行政楼天台上。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天台那扇小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第19章:制止的方法
 
周圆低着头走上来,根本没有注意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痛苦和绝望太多,已然觉得麻木。
 
她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没有半点生存技能的母亲带着她改嫁给了现在的继父周成军,尽管继父酗酒好赌,对她们二人非打即骂,但依然被周母视为依靠,被打以后也只会抱着周圆哭,却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个男人。
 
小时候的周圆,也曾经是个苗条漂亮的小姑娘。但从十四岁起,她发现继父的态度越来越亲昵,看着她的眼神却像饿狼一样让人毛骨悚然,有时候还会毛手毛脚。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已经知道很多事了。周圆清楚母亲无法依靠,惊慌之下,为了保护自己,每天胡吃海塞各种高油高热量的食物,短短几个月就充气一样胖得连走路都困难。
 
从那以后,继父对她那种说不出口的心思倒是消失殆尽,但家暴却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无缘无故就会揪着她暴打一顿。以前周圆也有好些朋友,但胖了以后那些人渐渐都变成了鄙夷嘲笑她的一员。
 
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有时候周圆自己捏着身上厚厚的肥肉,看着因为急速增肥皮肤被撑开而出现的密密麻麻的白色纹路,也会难过的偷偷哭。
 
周圆的成绩其实很好,但“肥”和“蠢”总是连在一起的,不光同学们排挤无视她,连老师和母亲也不太看得上她。
 
过去周圆总想着,上了大学就好了,离开那个家就好了,工作以后就好了……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了那么久了。
 
周圆扶着天台上的栏杆往外看,站在这个高度,就算没有恐高症也会感到晕眩。但周圆想到母亲看到她的尸体以后会有多么痛苦,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会有多么害怕惊恐,就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意。她“呵呵”冷笑两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短发,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忽然想到一件事,忙把金阳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用手轻轻把上面的褶皱抚平,迟迟不想松手,眷恋着上面的温度。
 
想到金阳,就想到那个她喜欢了很久的男孩子。她一直都羡慕着,羡慕那种即使被千夫所指也依然我行我素的骄傲自信,她仰望着,向往着,又感觉自惭形秽。她把这种心情写在日记里。那是她生活中唯一一点光明,就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一块浮木。
 
而这种心情被曝光于大众,就像是她被撕光了衣服袒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一样。她宁愿一死,也不想去面对喜欢的人在知道了她的心情以后,会以怎样厌恶鄙薄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你想跳楼,我建议你换个方向。”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因为下面是我们班的卫生区。”
 
死之前还要被人如此刻薄,周圆不由心生怒意,心想着就偏跳到你们班的卫生区看你怎么办,一边怒而抬头。
 
周圆张大嘴巴,一脸呆滞。
 
“容……容……”
 
容远就站在离她不远处,背对着栏杆,手肘撑在水泥台上,黑色碎发在太阳的映照下闪着光,浅褐色的眼瞳,有种高踞于云端之上的冰冷疏离。
 
容远静静等待了几分钟,然后见女生猛地回神,咔地一下合上嘴巴,还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眼神闪躲,表情卑微,背脊也不受控制地弓了下去。
 
显得更蠢了。
 
周圆已经把跳楼的事全都忘在了脑后,满脑子都是: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在这儿?他看了多久?他知道那件事了吗?知道吗?不知道吗?……
 
“如果你暂时不想跳楼的话,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容远说。
 
“什……什么?”周圆结结巴巴地说。
 
容远道:“给校医务室的刘医生拍张照片拿回来……你有能拍照的手机吗?”
 
周圆愣愣地点头:“有。”她母亲为了补偿女儿经常被丈夫打骂的愧疚,偷偷攒钱给她买了一个款式还算新潮的手机。虽然她知道女儿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容远等了一会儿,见她还呆愣愣地站在一边,眉头一皱:“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哦……哦!”周圆急忙小跑着下楼。
 
******
 
医务室里,刘医生坐在椅子上,正在给两个脸颊红肿的女生开药膏,一边轻声安慰啜泣的女孩。刚才班主任在问到早晨事件前因后果的时候,这两个女生言语间辱及周圆的家教,被暴起的周成军抓住一人扇了几个耳光。之后几个男生和周成军厮打起来,女生则使出了最强技能之召唤家长。现在那些男生、几人的家长和一些校领导全都到校长办公室去了,只有她们两人还留在医务室。
 
在成熟帅气的刘医生的安慰下,两个女生心情渐渐好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已经带上了笑容。
 
“哐”地一声门被猛地推开,满身大汗的周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直接挤开两个女生,仗着吨位压制住喝问“同学你干什么?”的刘医生。
 
“医生我们合个影吧。”周圆勉强解释一句,一条腿压住刘医生的双腿,上半身整个倚过去,手肘卡在刘医生的脖子边上,卡得他脸都青了。周圆快速摸出手机,对准刘医生的脸咔嚓拍了一张照片,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就跑了。
 
两女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看鼻歪眼斜、衣服凌乱、喘着粗气、一副饱受摧残模样的刘医生,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帅了。
 
“刘医生,你没事吧?”到底还是有好感在,一个女生同情地问道。
 
刘医生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脸色阴沉沉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阴森地看了两个女生一眼,说:“伤没事了,你们也该回教室了。”
 
“啊?可是……”女生不想回去,她还想在医务室混着,一个上午都不用去上课呢。
 
“滚!”刘医生脸色难看地喝道。
 
青春期的女孩子哪受得了被人这么对待,两个女生脸色一变,生气又难堪地哼了一声,“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摔门而去。
 
刘医生锁上门,转身打开一个一直锁着的抽屉,眼神晦暗地看着里面黑色的公文包。
 
******
 
再一次从一楼爬到八楼,从没有这么大活动量的周圆觉得肺里都在烧,她费劲地喘着气,最后两层楼,是真的手脚并用“爬”上去的。但在要上天台的时候,她还是站直身体,使劲平稳呼吸,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捋顺汗湿的头发,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推开门走出去。
 
容远正在看着天空,像是在发呆。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
 
周圆觉得心脏又开始“突突突”急速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到容远面前,说:“我、我、我拍到了。”
 
容远看了一眼,然后掏出一张纸递给周圆,问:“你看看,他是不是跟这个人很像?”
 
周圆一看,竟然是一份公安局的悬赏通缉令,警方悬赏3万元缉拿涉嫌多起组织、强迫、欺骗他人买卖人体器官的犯罪嫌疑人金思平。而附在旁边的金思平的照片,虽然比现在的刘医生白净一些,胖一些,也没有戴眼镜,但五官脸型却十足十的相似。
 
周圆张大嘴巴看着容远,任哪一个在和平的校园里成长起来的普通中学生都难以想象,这样好似都市传说一样的危险人物居然就潜藏在自己身边。
 
容远征询她的意见:“虽然还不确定,但现在,是不是报警比较好?”
 
“哦哦,报警。”周圆急忙拿出手机,语无伦次地跟警方说明了情况,挂断手机以后,还如在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状况。
 
“容远,金思平形色匆忙地走出医务室,推测逃跑的可能性超过90%。”豌豆细细的声音传入容远的耳朵。
 
容远转头问周圆:“你刚才是怎么拍的照片?不会打草惊蛇吧?”他原本以为周圆会去偷拍一张,却没想到照片中的“刘医生”分明是一副被霸王硬上弓的模样。
 
周圆想起刚才医务室里的一幕,脸色不禁一白。
 
“要是他被吓跑了,人海茫茫,可就不好找了。万一他借着对学校知根知底想使个坏,那可怎么办?”容远状似担心的说。
 
美色当前,周圆肾上腺素飙升,不假思索地就拍着胸脯说:“跑不了!我去盯着他!”
 
说完不顾自己两腿酸软、胸口闷疼的状况,转身蹬蹬蹬又往楼下跑。
 
豌豆问:“容远,你不是要阻止她自杀吗?为什么把那份通缉令给了她?”
 
昨晚光脑彻夜检索,已经锁定了目前潜藏在A市的一百多名各地通缉犯,巧之又巧,其中一名正假借校医的身份隐藏在一中。容远早上来的时候就带上了那张通缉令,豌豆本以为他是要借着地利之便将其擒拿,顺便也领一份悬赏好缓解目前的经济困局。
 
容远笑了笑,说:“你看她现在,还会想自杀吗?”
 
在楼顶上,远远地,容远看到金思平提着一个公文包正在跟门卫交谈,双方说了几句后,门卫控制着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眼看金思平就要走出去了,周圆大喝一声,像枚小炮弹似的重重撞在金思平的腰间,接着肉山压顶,坐在金思平身上不让他起来,门卫都被惊呆了。
 
公路上,急促尖锐的警车鸣笛声越来越近。
 
容远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天台上走下去。
 
“我又不是心理医生,不会开解她的痛苦,也不会振聋发聩地让她明白生命的可贵之处。但我可以让她看一看自己那个狭隘逼仄的世界之外的景色,让她明白,生活可以远比她以为的更加波澜壮阔。”
 
“如果这样她还是要坚持去死,那就说明,痛苦太深,活着反而是在受罪。那我也就没有再去阻止的必要。”
 
容远最后对豌豆如此说。
 
第20章:悬赏通缉
 
第二节课间,当容远和金阳抽空去探望周圆的时候,情势已经发生了炮灰逆袭一般的变化。
 
校长志得意满,自己的学生中出了这样的小英雄,竟然单枪匹马抓住了穷凶极恶的罪犯,宣传出去是极好的口碑。而且这跟学习成绩还不一样,是学校德育成效显着的证明,今后在上级检查和示范校评比中都是增光添彩的一笔。
 
此时就显出学校对待容远和周圆的不同了。容远脑子好,成绩高,在历次大小考试中都是一中教育水平的标杆,以他现在的水平就是去参加高考也是十拿九稳,校领导是万不敢让他冒生命危险去创造点什么“英雄事迹”的。至于对周圆,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心疼,只考虑了这件事会带来的各种荣誉和好处,却丝毫没有想到周圆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受到什么伤害。
 
周父周母也丝毫不见之前对周圆的不满和埋怨,围在周圆身边嘘寒问暖,就差没把“这是我家孩子”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此时他们都不觉得周圆蠢肥圆了,而是怎么看怎么聪明,要不然为什么全校师生几千人都没有察觉到罪犯的真面目,就他们家周圆发现了呢?尤其是在听到警察承诺会尽快将赏金送过来以后,两人更是高兴得红光满面。
 
此时此刻,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就在两个小时前周圆出的丑,也忘了周父周母到底是为什么才来到学校里面,众人互相吹捧,气氛和乐融融。周圆羞得脸都涨红了,几次急着想要说明并不是自己发现了通缉犯的真面目,但都被人打断了。
 
一个年级较大的警察发现了这一点,待众人的寒暄告一段落之后,笑着说:“我看小姑娘有话要说。怎么了?是关于案情还有什么情况要说明吗?”
 
“我、我没……我是说,其实是……”周圆正要说出容远的名字,忽然看见金阳和容远就站在门口,容远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摇了摇头。
 
周圆低下头,捏紧手中的通缉令,轻声说:“我也没做什么……都是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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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也不需要我们帮她撑场面了,走吧。”容远说。
 
金阳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走着走着,金阳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容远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问:“笑什么?”
 
金阳笑说:“小远,周圆手中的那张悬赏通缉令,我看着好像就是我拿给你的那一张,对吧?”金阳双眼视力都是5.2,隔着两米远也能看清通缉令上最小的字。
 
容远一滞,正好此时上课预备铃打响,含糊说:“你看错了!上课了,快走吧!”率先跑回教室。
 
金阳又笑了。
 
他自然不会看错。他给容远的通缉令是从他父亲的文件里复印的,跟外面大街小巷里贴的通缉令不一样,不光清晰度高了很多,资料也更详细。最重要的是,上面还有警方非保密文件的编号。
 
金阳想:小远果然很善良。只是在他假借上厕所离开教室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和周圆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闹出这些动静来?不过用这种方法,效果确实比他们两人去病房里探望一圈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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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容远卧室里的窗帘都被拉好,他坐在转椅上,一只手里还晃着铅笔,光脑在他面前投射出一幅虚拟场景。
 
细细的绿色光线构成整个A市的三维地图,详细到一棵树一块砖。地图上还有百多个红点,仔细一看,有些红点还在时不时地移动。
 
这是光脑监控中的A市所有悬赏通缉犯的即时位置分布图。现在大多数人都有随身携带手机的习惯,其所在位置就能精确到毫米;即使有些人没带手机周围也没有摄像头,光脑也能标出其所处的大致范围。照着这份地图,可以说一抓一个准。
 
不过容远只打算出手一次,过犹不及。要不是经济实在困顿,他连一次出手都不想有。
 
其实容远原本打算让光脑入侵福利彩票的控制系统,好让自己买张彩票中个大奖的。只是发球的人要作弊,光脑也挡不住,不得已作罢。利用光脑的信息收集能力,去炒股也能收益不菲,但他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股票也没有学习过经济理论的中学生,如果一朝下水就能斩获颇丰,怎么想都太惹眼。
 
其他诸如赌石、古董捡漏、出售光脑中的先进技术等等方案,容远也都一一考虑过。只是要么都和炒股一样显眼,要么就得花很长的时间和精力来弥补漏洞,怎么想都有本末倒置之感。
 
他需要的是功德值,也只有功德值。金钱不过是获取功德值和维持基本生存需要的一个工具罢了。
 
最终容远决定,就拿这些通缉犯开刀,以达到两者兼顾的目的。
 
看了地图一会儿,容远命令道:“把赏金最高的三人资料调出来。”
 
三份电子文件从空中滑到容远面前,容远依次点开看了看。
 
第一份,持械杀人犯周冬,年仅23岁,原本是一名前途无量的A大学生,已经考取了A大物理系的硕博连读。可是在今年六月,他相依为命的妹妹被一个富二代和其几个狐朋狗友轮奸后,跳楼自杀。周冬报案,可因为警方没有取得有力证据,富二代被无罪释放。之后周冬怀揣利器,闯进富二代在KTV聚会的包厢,连捅了六人,富二代和一个狗腿死亡,其余人重伤。
 
此人警方悬赏5万缉拿,富二代的父亲私人悬赏了300万,为赏金金额之首。
 
第二份,是多起枪击案犯罪嫌疑人吴明明,他原本在沿海一带城市混黑,五年前警方严打,同伙都被抓进了监狱,吴明明身负抢劫、贩毒、敲诈勒索、持械伤人等多项罪名被通缉。此后他在不同的城市逃亡流窜,犯下了多起枪杀事件,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所有吴明明曾经犯案的城市都对他发布了悬赏通缉,少则5万,多则30万,全部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第三份,是一个性侵女童的私人补习班老板王春山,他借助职务之便,侵犯了参加补习的多名女童,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时间长达数年,直到一个女孩疼痛恍惚之下出了车祸才恶行败露。
 
警方对王春山悬赏10万,受害者家长联合起来悬赏金额达115万,都存在一个警方监管的账户中,承诺犯罪嫌疑人一经抓捕就可以将赏金全数发放。
 
容远看完三人的资料后,点了点照片中周冬年轻朝气的脸庞,说:“豌豆,像这样情有可原的家伙,保持监控,但从计划里排除。”
 
豌豆问:“请问‘情有可原’的标准是什么?”
 
容远思索片刻,说:“犯罪缘由不因私利,所杀害之人罪行累累,没有伤及无辜。”
 
“明白。”豌豆说完,立体地图中六七个红点就跟着消失了。
 
“至于这一个……”容远将吴明明的资料放大,看到后面几张犯罪现场惨烈的照片,说:“这样的危险分子,不是普通人能对付得了的。要是见义勇为的人一不小心被干掉了,还要扣我的功德值。放进B计划。”
 
“……我们没有B计划。”豌豆板着小脸说。
 
“很快就有了。”容远转着笔,说:“先把他们区分出来。”
 
“是。”豌豆应道,又是几个红点变成了暗沉的紫色。
 
容远最后把王春山的详细资料打开,说:“这个家伙交给我。其余人你按计划做吧。”
 
“是。”豌豆说着,占据了整个卧室的虚拟地图化作无数绿色的光点消失,光脑在豌豆面前形成一个巴掌大的小巧屏幕,豌豆一脸严肃的操作着。
 
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电磁波携带者简短的信息流,向着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第21章:三种可能
 
卫锋是富锦花园小区的片儿警,一向见人先带三分笑,谁家有困难都会主动上去搭把手,是个急公好义的热心肠,深得小区住户的喜爱。有些退休闲在家的大爷大妈,整天都热衷于给他找对象,就算被拒绝了多次也不气馁。
 
可是今天,卫锋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低着头急匆匆地从路上走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没听见。他走出小区,左右张望一下,看见一辆白色的比亚迪,走过去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哥,你来了。”卫锋打了个招呼。
 
“嗯。”坐在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闷声应道。他叫吴志平,与卫锋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卫锋入职以来一直是他手把手教着,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所以才这么称呼。
 
吴志平说:“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卫锋掏出手机:“是这样的,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条短信,哥你看看。”
 
吴志平接过去看了一眼,来信号码没有显示,内容却很惊悚,直指卫锋负责小区的门卫是一个将同村的两个村民殴打致死的在逃通缉犯。
 
“怎么?这消息能确信吗?”吴志平问。他知道,如果未经确认,卫锋也不可能因为一个来源不明的短信就把他叫过来。
 
“我按他说的时间地点上网查了,”卫锋果然说:“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当地警方发布的通缉照片……我觉着有点像,但又不是很像……发型什么变化挺大的,他现在还留了胡子。”
 
吴志平又问:“那他平时为人怎么样?你了解吗?”
 
卫锋摇头说:“这人不太爱说话,平时闷头进闷头出的,来往不多。”他想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听说他在这里工作这么长时间了,连手机都没有,也没人见他给家里人打电话……没听说他有什么亲戚朋友。”
 
吴志平考虑片刻,拍板做了决定:“这样吧,我们两人去试探一下。要觉得可疑,就把他抓起来送公安局。万一弄错了,大不了咱请客吃饭,赔礼道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卫锋就喊了一声通缉犯的原名,那门卫怔了一下,拔腿就跑。吴志平在前面包抄堵截,擒了个正着。他们将人押解到公安局,却发现这里热闹得惊人,几十个不同职业的人挤在不太宽敞的办公厅里,吵得跟菜市场一样,平时懒散的工作人员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接电话的文员小妹都跑得带起一阵小风。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大案要案了吗?”吴志平抓住一个跑过眼前的熟人问到。
 
“又来了一个?”熟人看了一眼被他们两人夹在中间的男人,好像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回头喊了一声:“小王,来把这一个关到侯问室去。”然后跟他们两人说:“都是同行,我也不招呼你们了,自己找地方坐……”然后他又想到了现在公安局的状况,说:“……可能也没地方坐了,随便找个地儿待着吧,待会儿叫到你们的时候去做个笔录。我还有事先走了啊!”说完就匆匆走了。
 
吴志平和卫锋只好把人交给那个叫“小王”的警察铐起来,然后做了个登记,看看厅里快连个站人的地方都没有了,两人对视一眼,干脆走到外面,在台阶上坐下来。
 
吴志平刚点了一根烟,就见一辆公交车停在公安局大门口,十几个才十一二的孩子兴高采烈的簇拥着一个胖胖的男人走进公安局。被他们挤在中间的那个胖男人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双手还被反绑着,看上去格外可怜。
 
吴志平的烟从指缝间掉了下去。
 
“哥……这是怎么回事啊?”卫锋目送着那一群人热热闹闹地闯进公安局,茫然地问。
 
“老子怎么知道!”吴志平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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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公安局的效率一向很高。在今天早晨被抓捕送达的通缉犯人数呈现爆炸式增长趋势之初,刑侦总队就为此火速成立了专案组,专案组的组长就是刑侦一队的大队长欧阳睿,同时还从各个支队抽调了很多人来支应。就算这样,所有人还是忙得像陀螺似的团团转。
 
欧阳睿站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楼大厅的人满为患。
 
“到目前为止,送来了多少人?”欧阳睿问道。
 
“二十三……不,二十四个。”回答的人是他的副队长江泉,说话间正好看见一群孩子押着个胖男人进来,“侯问室快塞不下了。”
 
“把基本能确认的通缉犯都送到看守所去,审问先押后。一般市民做好笔录,记上信息以后就让他们先回去,这些人知道的情况也有限。”欧阳睿吩咐道。
 
“可是……”站在旁边的一个年轻女警有些为难地说:“有几个人说要领悬赏,不给赏金就不走。”
 
“赏金哪能说领就领,总得先把嫌疑犯确认了再说。你态度强硬一点……”欧阳睿说着,看了眼下属小鹿一样柔弱的表情,硬生生地改口说:“你让老李去,他应付那种人有经验。你跟着黄副队去做笔录。”
 
“是,我这就去办。”女警答应一声,转身小跑着离开。
 
欧阳睿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桌上的几份笔录复印件,尽管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但还是又一字一句地从头看起,旁边还写着不少批注。
 
“多少年没有被抓住的通缉犯都落网了,你也高兴一点嘛!这么发愁干什么?”江泉给他倒了一杯水,劝说道。
 
欧阳睿揉了揉额头,看着外面拥挤的人群,皱眉说:“这些人都是棋子,背后一定有一个幕后推手,或者是一个或几个神通广大的人,或者是个势力不小的神秘组织,不把幕后的家伙揪出来,我怎么能放心?”
 
“我倒觉得,不管对方是个别人还是组织团体,至少目前看来还是站在正义这一边的。”江泉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道:“你追索得太紧,小心把人逼到对立面去。”
 
欧阳睿不赞同地说:“无所谓正义还是非正义,重点是一个和平稳定的城市不需要有这种程度的实力存在,这是威胁城市安全的定时炸弹。否则他愿意善良的时候自然和风细雨,万一去作恶,造成的危害胜过下面这些渣滓的百倍千倍不止!”
 
“有没有犯罪意识不重要,只要有犯罪能力就是错吗?”江泉翻了个白眼,说:“BOSS,要照你这种说法,你就该把全天下男人都阉了,否则都有可能犯强女干罪;全天下的刀枪都没收了,否则可能会有人持械杀人;最好还把人嘴都缝上,手也剁了,不然总有犯罪的可能性。”
 
“别给我胡搅蛮缠!”欧阳睿拿起文件袋拍了一下江泉的脑袋,“你也过来给我分析分析。至少要知道这颗定时炸弹到底想干什么!万一不小心引爆了,它又有多大的破坏力!”
 
“Yes,Sir!”江泉懒洋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笑嘻嘻的问:“BOSS,你有没有注意到,目前送来的这些人,全都是悬赏通缉犯?”
 
“悬赏通缉犯?”欧阳睿一愣,快速地翻开笔录看了看,发现果然如此,自言自语地问道:“在逃的罪犯那么多,为什么这些人全都是警方公开悬赏的通缉犯?”
 
不等江泉回答,欧阳睿一边踱步,一边自己作出了回答。
 
“第一个可能,对方获取资料的手段有限。警方内部的保密文件很难弄到手,所以都是公开资料。这一点跟搜寻出众多通缉犯的手段不符……但也许对方的势力,并没有假想的那么无孔不入。”
 
“第二个可能,对方利用通缉犯和市民想要尽快领导悬赏的心理,消耗A市警方的警力,调虎离山,趁此机会做些什么事。”
 
“第三个可能,对方不是一个庞大的组织,而是少数人,有技术、有能力,但是缺少资金。所以采取了藏木于林的手段,混在这些普通市民中领取通缉犯的赏金。”
 
“而如果是第三种可能的话……”江泉插口说:“那这些小虾米都是试水的石子儿,真正的大鱼,一定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出现。我们只需要看领了最高悬赏金的人是谁就行了。”
 
欧阳睿正是这样的想法,他丢下笔录,站在窗前,看着下面依然陆续涌进来的新通缉犯,目光犀利,如雄踞天空准备捕猎的雄鹰。
 
******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得火红,容远戴着一顶蓝灰色的棒球帽,在豌豆的指引下,隔着数十米,远远缀在出门购物的王春山的后面。
 
第22章:急刹车
 
任哪一个认识王春山的人,都不会认为他会是一个罪不容恕的在逃通缉犯。
 
现年已经四十七岁的王春山有些谢顶,圆眼睛,招风耳,胖乎乎的,显得很富态,笑眯眯的样子甚至有点可亲可爱。他的长相不属于好看一类的,但是却让人一见便觉得亲近可靠。住在周围的孩子无论大小都一点儿也不怕他,有时间的时候就爱找他玩,而且不管他们怎么瞎胡闹,王春山总是笑呵呵的,从来不为此呵斥他们。
 
在这片三教九流混居的老巷里,王春山以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成功地融入进去,不但从没有被那些混混恶霸们欺辱,反而人缘极好。在这个非常排外的地方,外人如果想要进去抓捕他,必然会受到极大的阻力——当然,这是在老巷里的人不知道王春山真面目的情况下。
 
可以说,这个人给自己镀了一层极好的保护膜。
 
每天下午,王春山都会从老巷里出来,在附近的一个小超市里买些生活用品,再到街道口的报刊杂志亭买上几份最近的报纸。容远就在离超市不远的一个路边摊上坐着等他。
 
油腻腻的桌子上摆着容远点好的烤肉和茶水,但只看这个卫生情况,容远也没有胃口。他边假装玩手机等王春山出来,边听豌豆在他耳边低声汇报检索到的有关王春山的情况。
 
王春山也是个狠人。在事情败露以后他本来已经被当地警方抓捕归案,之后却在看守所故意激怒同一囚室的犯人被狠揍了一顿。伤势严重,警方不得不将他送到医院就医,结果在住院期间王春山蓄意纵火制造混乱,趁机逃跑。
 
他藏身在A市老巷已经一年多,期间声称自己是在网上接单帮人写程序的程序设计员。老巷的人大多数初中都没有上完就开始混社会,也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和水平的高低,反而对这位“高知识分子”很是尊敬,对他一天到晚从不出门工作也并不怀疑。
 
“容远,还有一件事。”豌豆难得的有些迟疑。
 
“嗯?”容远觉得奇怪,豌豆一向是像机器人一样有一说一,没有犹豫或者思虑转折这样感情化的表现。
 
“王春山所犯的案件,因为时间跨度大,当事人记忆混乱,没有身为第三者的目击证人,警方取证的难度很大,只获得了非常稀少的物证。”豌豆已经检索了王春山原所在地的警方资料。
 
“所以,就算他被逮捕归案,也不会判刑太重?”容远问。
 
“是。因为缺乏证据,按照Z国法律,处罚幅度应该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即使法院从重判决,也不会超过这个范围。另外……生理上或者精神上有缺陷或者年幼的、不能独立正确表达自己的意志的人,不能在法庭上作证。王春山一案的受害人,大多数都属于这种情况。年长的受害者中,其父母亲人出于维护其声誉和正常生活的考虑,基本都不允许她们出庭。”
 
容远放下手机,心里一阵烦闷。他从不认为自己有着金阳一样的善良,但他也有自己的底限。王春山这种人恶心地令人作呕,如果将他交给法律制裁,最终却借助法律的漏洞,只关上几年就可以继续为非作歹……那抓他还有什么意义?
 
甚至法院能不能真的给他判刑也不一定,比如容远立刻就能想到,如果警方取得的少数证据发生了遗失、损坏,或者证明警方在取证过程中使用了非法手段——至于怎么做到这一点,就看个人的手段了,容远脑子里瞬间就有七八种方案冒出来——再对受害人及其亲人威逼利诱,那王春山最后无罪释放的可能都有!
 
在容远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王春山就出来了。得到豌豆提醒,容远立刻在桌子上放下钱,压了压棒球帽,远远地缀了上去。
 
王春山腆着肚子,路上被几个老巷的孩子拦住,缠着完了一会儿后才晃悠悠地走向小超市。容远在不远处等了半小时左右,才见王春山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走出来。容远立刻跟上。
 
走到半路,王春山脚步忽然一顿,容远以为自己被发现了,顿时紧张起来。却见王春山左右看看,提着袋子走到拐角一个暗巷里面,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藏在树后就开始放水。
 
容远暗叫“天助我也”,加快脚步走过去,谁知就在刚刚接近王春山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容远心里暗骂一声,见已经有路人下意识地望过来,王春山也系着裤腰带从树后走出来,容远只好装作路过的样子从旁边匆匆走过。
 
容远接通电话,金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远,我妈做了鲫鱼汤,我给你送过来。你在哪儿呢?”
 
容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有些无力地说:“我出来买东西,马上就回来。”
 
“那好,快点儿啊。”金阳说完,挂断了电话。
 
容远回头看一眼已经吞没了王春山身影的老巷街口,抿了抿唇,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
 
“咕嘟咕嘟咕嘟……”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乳白色的鲫鱼汤冒着气泡,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金阳一边热着鱼汤,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天的趣事——他有一项特别的本事,再平淡乏味的事情经他一说,都变得趣味盎然起来,就算是可恶至极的人在他的眼里也有可爱之处。容远不喜欢说话,却喜欢和金阳聊天。只是今天,他有一搭无一搭应和着,十分心不在焉。
 
金阳看了出来,却没有说什么。他看着鱼汤热好了,关上火端下来,然后又道:“对了,我爸跟我说,今天公安局特别热闹!好多逃窜多年的通缉犯都被抓捕归案了,光是为了做笔录,警局里的人就忙得团团转,还从其他支队调了不少人过来,之后还有一系列的事情,估计一两个月都闲不下来。”
 
听到自己计划的手笔,容远终于提起了几分精神,就听金阳接着说道:“听说警局还为此成立了一个专案组,说要抓住什么幕后黑手。”
 
“幕后黑手?”容远反问。
 
“是啊,据说今天这桩事是有人刻意推动的,目的还不明确。但专案组好像已经有了侦查的方向,毕竟那里面的人都是A市刑侦队的精英,什么人能逃过他们的全力追捕?”金阳说。
 
容远沉默。
 
“行了,我先回去,你趁热吃吧。”金阳解下围裙,拍拍手说。换好鞋子临出门的时候,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要是还有剩下的,明早你热的时候记得,烧到水沸腾就可以了!沸!腾!这个词你懂吧?别像上次一样又把锅烧穿了。”为了形象具体,他还伸出一只手模拟了下水面沸腾的模样,看得容远一阵火大。
 
“好了好了,你快滚吧。”容远把他推出去。门一关上,容远脸色就沉了下来。
 
“豌豆,把今天下午我路过地方的监控全都删掉。还有,全力监控刑侦队的信息,我要知道专案组都有哪些人,进展到什么程度,侦查的方向是什么。有任何异常信息,都立刻向我报告。”
 
“是。”豌豆问:“那王春山……”
 
“先放下,不急于一时。”容远说。他想起下午自己的行动,如果不是金阳的电话来的及时,或许他现在已经进入某些人的眼中了。
 
容远忽然又想到,今天下午金阳跑这一趟,似乎……就是专门为了向他传达这个消息一样。
 
——可是可能吗?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容远又把精力集中到思索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露出过破绽。
 
第23章:B计划
 
“容远,这是专案组的成员资料。”半个小时以后,容远刚吃过晚饭,豌豆的检索就已经有了结果。
 
容远点开电子资料,翻开一遍。专案组的成员各个履历辉煌,但最棘手的,是叫欧阳睿和江泉的两个人。
 
欧阳睿,三十七岁,A市刑侦一队的队长。他是土生土长的A市人,没有出洋留学,也没有读硕读博,就是一所普通的警察院校毕业。但他父亲、祖父、曾祖父……上数七代都在衙门里任公职,论起对付罪犯的本事来,那在他们家可是代代口耳相传、传承了近两百年的本领,抓贼捕盗基本上是他融入骨血的本能,三教九流的手段或许有他没见识过的,但没有他没听说过的。
 
这个人不光精明睿智,身手过人,论起心性之坚韧更是一等一的。在他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遇到了一桩大案,对手是在国内外纵横多年而不败的神偷大盗,结果欧阳睿硬是追得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两人一追一逃几乎跑遍了整个Z国,最后神偷在还差几米就能跨过国境线的时候被欧阳睿逮捕,情节之曲折离奇远胜各种M国大片。
 
至于江泉,他原是M国华裔,二十二岁归国以后改为Z国国籍。这个人出生富贵,却是富二代中的战斗机,二十出头就已经攻读了M国知名大学的博士学位,精通法学、犯罪学、犯罪心理学、侦查学等学科,博闻强识,记忆力好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过目不忘。这样一个无论哪方面都可以称之为天才的人,却在二十二岁那一年放弃一切在M国的荣誉和前途,孤身一人来到Z国。二十三岁时进入A市警局,短短五年就成为刑侦一队的副队长。如果不是他经常没什么干劲的话,或许还会升的更快。而他所依靠的,不是家世也不是金钱,是他实实在在破案率全A市最高的成绩。
 
“容远,经计算,你能胜过这两人联手的几率低于百分之五,能从他们的搜捕中安然逃脱的几率低于百分之二十三。建议目前暂停计划,保持潜伏,以避其锋芒,另寻发展时机。”豌豆经过计算比对双方的势力、经验、能力以后,如此建议道。
 
容远却并没有赞同:“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调查清楚警方的资料就贸然行动,是我的失误。但既然已经拉开了帷幕,再藏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可能吗?”
 
豌豆仰头看着容远的眼睛说:“但是专案组已经开始调查所有抓住通缉犯去领悬赏的人了。只要你一出现,就会成为他们的怀疑目标。这与你保全自身的第一目标不符。”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担忧,它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小黑点点,眉毛也呈八字形撇下来。
 
“没错,所以……该舍弃的东西还是要舍弃。”容远怀念了一秒钟那眼看着就要飞进口袋的一百多万,然后将之彻底忘到脑后。“豌豆,计划不会停止,但要做出改动。”
 
“第一,现在就启动B计划,把吴明明放出去吸引警方注意力。”——他现在当然已经有了B计划的安排部署。
 
“是。”豌豆立刻应道。
 
“第二,对罪犯的搜捕不再仅限于悬赏通缉犯,也不再限于A市。入侵各地警局的内部资料,找到的罪犯就按照之前的原则:情有可原者放,穷凶极恶的进B计划。”
 
“这需要很长时间。”豌豆提醒道。光脑的入侵理论上是瞬间完成的,它的内核足以轻松应付这种强度的工作。但面对Z国坑爹的网速,就算是先进了百年科技水平的光脑也不得不跪了。在A市本地还好,但要跨省跨地进行这么庞大的搜索量,光脑的速度就要迟缓很多,实在是信息传递速度不给力的原因。
 
“没关系,慢慢来,火还没有烧到眉毛呢。”容远不着急。A市人口两千多万,光脑和《功德簿》又是超现实的存在,刑侦一队就算是齐天大圣转世,要想找出他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豌豆看上去似乎也放心了,又恢复了平时无机质的眼神。
 
容远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那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我从网上学习的颜文字。”豌豆轻描淡写地说:“这种文字非常有趣,能有简单的线条符号表示复杂的人类感情,同时还兼具了卖萌的功效。我认识利用颜文字能有效降低你对我的戒备心和疏远情绪,有利于改善契约者和器灵之间的关系,同时还能通过非语言的方式让你更直观的明白我的想法。你觉得怎么样?”它最后居然还反问契约者的感受。
 
容远嘴角抽了抽:颜文字好用,你就把自己的眼睛都变成颜文字吗?知道一个正常人突然变成漫画风有多惊悚吗?
 
吐槽的欲望翻来滚去,最后容远勉强道:“……很好。”
 
“我认为你这句话说得言不由衷。光脑的分析结论也是一样。”拳头小人的眼睛变成一对箭头(→ →)表示怀疑。
 
容远:“……”
 
——你够了!
 
******
 
一天的工作结束,月上中天的时候回到家,就算是被戏称为“钢铁之躯”的欧阳睿也不由觉得松了口气。他松开衣领,摊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要不是饿得要死,真是随时都能睡过去。
 
“叮咚!叮咚!”
 
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欧阳睿拿起来漫不经心的一看,接着身体猛地坐直,浑身上下充满一股迫人的凌厉,哪还有半分钟前懒散疲惫的样子?
 
欧阳睿妻子端着热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就见欧阳睿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往脚上套鞋。
 
“你又要出去?”妻子担忧地问了一句,她知道劝阻是没有用的,私心里却根本不想他这么拼命。
 
心怀天下的男人,不知道他身后守候的妻儿要忍受怎样的孤寂和痛苦。
 
欧阳睿走过来抱住她,吻了一下额头,说:“对不住,我今晚有要紧事,就不回来了。你先睡去吧。”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欧阳睿妻子轻声叮嘱一句:“那你小心……早点回来。”
 
“嗯,我知道。”欧阳睿答应着,转过头不去看她眷恋担心的眼神。
 
刚一关上房门,那一丝温馨柔情立刻从男人身上消失。欧阳睿拿起电话拨了出去:“江泉,马上过来。所有人今晚加班!”
 
“什么事啊?BOSS!”电话那头江泉哀嚎一声,“我才刚睡下!有话咱不能明天再说吗?”
 
“我也受到短信了。”欧阳睿说。
 
“什么短信?哦……啊?”江泉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是谁?”短信给了哪一个通缉犯的讯息?
 
“吴明明。”
 
江泉的声音立刻变得干脆利落:“我马上过来。”
 
欧阳睿挂断电话,又一一把其它人从床上叫起来。同时皱着眉头想着: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专案组的情报难道泄露了吗?
 
第24章:抓捕
 
容远所想的,其实比警方以为的要简单得多——有一些罪犯并非普通人能够对付得了的,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况下,哪怕是习武之人也可能会受伤死亡。所以专业的罪犯,就要交给专业人士去对付。为了避免警力不足而导致人员伤亡,他还特意把B计划名单中的通缉犯每隔一两天才放出去一个。
 
容远为自己的善解人意点了个赞。
 
******
 
A市警局的人快要把那个操纵了这一现象的神秘组织给恨死了。
 
欧阳睿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手脚并用,头发都快白了。别说休息,他快连家门朝那个方向开都忘记了。每天在警局休息室的沙发上合衣眯上一会儿,只要一闭上眼睛不出两秒钟肯定睡着。但睡着以后最多三四个小时,他肯定会被吵醒。
 
不止是他,整个A市公安局的警力,还有乘警、交警、巡警、片警、消防警、武警……全部都被调动起来,很多人都是像欧阳睿这样,旰食宵衣地在工作。
 
Z国公安系统一直对自己有着命案必破的要求,但实际上这一点是很难做到的。随着各种犯罪手法和法律知识的普及,现在但凡是个人,都知道在犯罪之后要怎么做到湮灭证据,虽然普通人不可能做到完美,但也给司法侦查带来很大的困难。在警察确定证据抓捕犯人之前,有相当多的人犯会选择匿名潜逃。即使其中百分之九十九能在短时间内顺藤摸瓜的抓回来,剩下流窜的百分之一依然是个庞大而可观的数字。
 
尤其是悬赏通缉犯中,九成左右都是杀人潜逃的罪犯。因此不管是被普通市民押解到公安局的通缉犯,还是市民接到短信之后到公安局报警,A市警方都必须严肃认真以待。因为在他们忙碌的每一天,都有短则数月、长则十几年悬而未决的案件嫌疑犯落网。再忙,也只能撑下去,不能有丝毫懈怠。
 
自从欧阳睿接到神秘短信之后,警方的忙碌程度至少增加的一倍!通缉犯的数量在减少,但是凶残程度却节节攀升,短信的接收人也从普通市民开始集中转向警方有关人员。A市所有警察都收到命令,一旦接受到神秘短信,不能擅自行动,要立刻向上汇报,由刑侦总队统筹规划、做好安排以后突击逮捕,就连A市传说中的雷云战警都频频出动。
 
即便如此,抓捕之行也并非每次都一帆风顺。凶残罪犯的警觉性和战斗力都非普通犯罪嫌疑人可比,早就嗅出了空气中异样紧张的氛围,潜藏的,偷渡的,下乡的,上山出家的……却都逃不过光脑强大的搜索能力。在被逼走投无路时,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纵火、抢劫、撞车的比比皆是。
 
最近A市市民感觉每天都在看大片:公路山时不时就发生一场飙车,警用直升机三五不时就从城市上方低空飞过,消防车、救护车、警车时不时就拉响刺耳的尖啸声一晃而过,甚至网上私下流传着个别地方还发生了几起枪战。
 
这段时间,警方是忙碌中振奋着,每成功抓捕一个罪犯,都感觉自己又将这个城市变得更加和平稳定;市民是紧张中兴奋着,纷纷猜测是不是有什么中央领导或者重大活动要在A市举行,以至于警方都开始严打了,各种流言下真相在少数知情人的努力下沉浮着,并没有被太多人注意;至于如酒吧、发廊等各种灰色地带,有不少都为了避风头悄悄关了门,另一部分则看着风头小心经营着,有自知之明的各路“大佬”们都悄悄夹紧了尾巴小心做人。
 
A市的秩序,在混乱中渐渐变得肃然一清。
 
而神秘短信的影响,已经从A市,扩散到了附近整个C省,还有逐渐向外延伸的趋势。
 
******
 
容远拉开窗帘,舒展了一下胳膊,看看窗外的夜景。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夜已深,今晚也没有月亮,除了那些昏黄的路灯以外,其它的地方都是黑黝黝的一片。
 
但在豌豆的指引下,容远清楚的知道,楼下哪些地方是树丛和杂物造成的阴影,哪些地方躲藏着全副武装的雷云战警。而花坛前面停着的一辆外观普通的白色面包车里,就是来此亲自坐镇指挥的欧阳睿和江泉。
 
虽然警方为了避免消息走失,所有人都已经将手机关机以后统一上交了。但只要他们还使用电子产品——比如对讲机——进行沟通联络,光脑就可以通过解析电磁波进而完全还原出他们的对话。
 
不过容远并没有这么做,他也没有开灯,就这么站在窗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尽管对方还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已经将车里的两人视为自己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对手。想象着那两人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部署,大脑中的思维又是怎样流畅的运转,未来可能有的交锋,容远就感到血液都好像在燃烧一般沸腾。
 
对手不是那种宵小之辈,而是有着足够分量的智慧、能力和品格,是一件格外令人愉悦的事。
 
而在那之前,他们有他们的战场,而他,还有一件垃圾没有处理。
 
******
 
树林和楼宇的阴影中,雷云战警们将自己的身体藏的几乎跟环境融为一体,一呼一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但或许是空气中有某种令人紧张的因子在弥漫,这一晚的泰安小区格外安静,连平时晚上总是吠叫不停的野狗也全都蜷缩下来,不敢叫出一声。
 
在令人心慌的黑暗和寂静中,欧阳睿显得格外沉得住气。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和对方的行为模式,感觉差不多到时候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泉冲他点点头,欧阳睿拿起对讲机,低声说:“行动!”
 
一道道黑影矫健又迅速的窜进一栋居民楼里,像一只只黑色的野豹。片刻后,响起几声怒吼和嘶喊,还有爆竹般的炸响声。但很快一切都重归于寂静,一个头山套着黑布袋的男人都反铐着押了出来。
 
吴明明不愧是曾经让全国多个城市的司法机关都束手无策的逃亡犯,欧阳睿组织的第一次抓捕行动尽管已经尽量准备完全,但还是被吴明明从天罗地网中逃脱,好几个警察都被他击伤。要不是行动之前欧阳睿强行要求所有人都穿上防弹衣,只怕还会有数人殉职。
 
之后吴明明再次潜逃,不知所踪,即使警方组织了千人大搜查也没有将他找出来。直到神秘人再次发出短信,才发现这人竟然就隐藏在闹市区的一个住宅区里。
 
所以就算吴明明已经落网,但欧阳睿还是感觉到挫败。他心里清楚这并不是自己的一次胜利,而是无可奈何下的妥协。对于不得不依赖自己追查对象所给予的情报这件事,欧阳睿的想法是:情报可以用,但追查这件事依然不会手软半分!别指望他会拿人手短!
 
站在车边的欧阳睿突然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他猛地抬头,看到无数黑漆漆的窗口沉默地对着他,像无数黑洞一样吞噬着光线。
 
已经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江泉转头问:“怎么了?”
 
欧阳睿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没什么。”
 
******
 
容远目送着警方的车辆悄然驶出小区,离开床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平复自己的心绪,然后问:“豌豆,我现在有多少功德值?”
 
“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七。”豌豆说:“请问有什么兑换需要?”
 
“我要做一件事。为此,我需要一件道具,你帮我看看功德商城中有没有。”容远描述了一下这件道具的特征。
 
豌豆瞬间就有了检索结果,将一个商品页面呈现在容远面前,问:“这件道具是否符合你的需要?”
 
容远仔细看了看,然后笑道:“嗯,好极了。”
 
第25章:以正义之名
 
临出门前,容远一样一样检查自己的装备,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也能处理任何意外情况带来的变数——除非发生了譬如天打雷劈、路面塌陷、世界穿越这类不可预测的变故。然后他又跟豌豆确认了一遍行动计划。
 
“容远,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豌豆站在鞋柜上,一边帮容远检查着他有没有什么疏漏,一边问道。
 
“当然,我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会轻易反悔。”容远说着,一边揉了揉左手上的护腕。
 
“但你并非缺少这些功德值,这个人能给你带来的收益是有限的。”豌豆蹙着眉头,看上去感到有些难以理解,它并不是在尽最后的努力试图阻止容远,而是想要给他的行动找出一个符合自己运算逻辑的理由。
 
豌豆说:“到目前为止,你的身份虽然有不可告人之处,但从立场上而言,这个国家最强大的暴力机关是你的盟友,这对你的未来是十分有利的。即使将来有一天你的身份暴露,也有一定的几率能够得到对方的庇护。但做了这件事之后,你就会站到对方的对立面去,从社会群体价值观来看,你是站到了正义的反面,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弊大于利,你的收益会远远小于你所付出的东西……不光是功德值,还有很多隐性资产。”
 
“正义的反面?”容远轻笑一声,问道:“豌豆,你觉得……什么是正义?”
 
豌豆没有作答。它可以瞬间从网上搜索出几千种关于正义的说法,可以将“正义”这一个词的概念从远古蒙昧时期到现代所有的发展变化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天一夜,但它知道容远问的并不是这个。
 
“有些人的正义是公正、平等、博爱;”
 
“有些人的正义是遵守法律,遵守规则,遵循传统,维护大部分人的利益;”
 
“还有些人觉得,‘对我有利’既为正义。”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我的‘正义’——当然是不合法的,但不去做,我就念头不通达。”容远很认真地说:“无所谓利弊,就算这本簿子为此反扣了我的功德值也没关系,我就是要去做。我想这么做。”
 
“因为这种人的存在就像是毒瘤脓包,不把它剜出来,我就寝食难安。一想到我正和这种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说不定还呼吸过同样的空气,我就觉得恶心。”
 
“我知道正确的做法是将他交给法律制裁。但你我都知道,法律不能制裁所有的恶人,也不能让所有的罪行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它只是统治阶级为了维护秩序所采取的一种手段而已。以为罪人在服刑的过程中能得到惩罚和净化的,只是一种天真幼稚的想法。判刑,惩戒的是个体本身,却不能抹消所有已经被造成的伤害。当所造成的伤害既不能被挽回也不能被时间抹平的时候,整个人生或许都会因此被摧毁,而犯下恶行的人却只需要短短几年的刑期就能继续在这世间逍遥法外,这岂不是很不公平?”
 
“这样的人,法律不能制裁,那我来做。”
 
容远说完后,愣了一会儿,忽然失笑,然后郑重其事地对豌豆说:“这么大义凛然的话真不像是我说出来的……不要太当真了,‘正义’什么的,这就是我给自己做这件事找的一个借口。”
 
“真正让我想要这么做的,不是为了公理和正义这种虚无的东西。原因很简单,我就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舒服。”他点点头,“嗯,就这样。”
 
豌豆眨了眨眼睛,说:“其实……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我知道。但你没发现吗,我现在有些紧张。”容远的脸色冷静的可怕,根本看不出一点紧张的情绪来,但他又强调了一遍:“作为新手,我有点紧张,这是理所当然的。多跟你说说话,可以缓解我的紧张。”
 
******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一月的雨,就算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也让人觉得冷到骨头缝里去。
 
但王春山却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原因很简单,这种天气,人们就不爱出门。就算在大街上,人们也都打着伞,裹紧衣服,低着头急匆匆地从街上走过,根本不会多看周围的路人一眼。
 
感觉在房子里憋得快要发霉的王春山趁着下雨天,打着伞,有些悠然的准备出门随便走走。
 
最近这段时间很不对劲。警车在街上来往的频率高了很多,每天都有XXX被警察带走喝茶的小道消息流传着。老街里的大小混子们整天紧张兮兮的,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八度,有好几个甚至把五颜六色的头发都染回去了。王春山自然也不敢出门,宅在屋子里当起了缩头乌龟。这两天终于风声缓和些了,加上今天又下雨,王春山也就起了出门透气的心思。
 
风不大,却拉斜了雨丝,不多时鞋子和裤腿就都湿了,布料浸着冷水贴在腿脚上,阴寒之气直往身体里灌。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冷的打哆嗦的王春山也没了乘雨出游的兴致,开始找能避雨的地方。正好不远处就有一个过马路的地下通道,王春山急急忙忙地小跑进去。
 
这鬼天气,连平时在地下通道里拉琴讨钱的乞丐都不见踪影。王春山一边诅咒着,一边狠狠甩着雨伞上的水珠。想起自己昔日也算富裕惬意的生活,王春山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悔——他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只是后悔当初实在不够谨慎,收尾处理的不够干净。若能再来一遍……唉,哪还有什么再来一遍……
 
王春山又想到最近总到他家来玩的婷婷。婷婷的父亲是老街的一霸,但婷婷本人一点不像老街里的孩子,她聪明、乖巧、听话,总是坐在王春山的腿上缠着他讲故事,那时候,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就又信赖又崇拜的看着他……想到婷婷,王春山就觉得心里痒痒的,身体里有一股热,但一想到婷婷父亲黑熊一样的身材,王春山又觉得立刻凉了下来。
 
雨势缠绵,王春山觉得自己的烦恼就像这秋雨一样千思万绪,此情此景,很适合作一首诗……可惜做不出来。王春山只能无聊地将伞上的水珠胡乱甩到墙上,感觉很是心神不定。他呆的有些无聊,这里除了他一个别的人都没有,也让他觉得心慌,于是他决定回去看会儿电视,便向地下通道入口处走去。
 
恰好在此时,从入口处传来鞋子踩在水面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响。想到自己这次出来的时候没戴上眼睛和口罩,王春山忙把雨伞撑起来,低着头沿着台阶往上走。在和对方交错而过的时候,他还往旁边让了让。又往上走了两步,王春山忽然觉得不对,他低头,看到自己胸部凸出了一个暗红色的金属物。
 
一截染血的刀尖。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迅速弥漫了整个身体,王春山挣扎着向前扑倒,那把刀顺势从他背后被拔了出去,顺手丢在一边。金属落地的“哐啷”声惊醒了痛苦中的男人,他手肘撑着台阶,用力地转头去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一件染血的雨衣被扔了下来,盖住了他整个上半身。他只听到依然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容离去,连频率都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落地的脚步,没有轻一分,也没有重一分。
 
******
 
“职业的。”程旭光蹲在尸体旁边,神色略带赞叹。他指着背后的伤口对众人解说:“看看这里,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骨骼,从间隙中间毫不犹豫地刺入,胸膜被穿透,裂口直接与胸膜腔相通。这样他吸气的时候空气从裂口进入胸膜腔,呼气的时候因为活瓣关闭导致空气排不出去,导致腔内的压力不断升高,压迫肺部使之萎陷……啧啧啧,这家伙死的时候肯定很痛苦。”
 
刚刚休假半天又被叫过来的欧阳睿揉揉眉心,问:“死者是什么身份查清楚了吗?”
 
“要不怎么值得专门把你喊过来?”江泉递过来一沓资料,说:“看看吧,你肯定很吃惊。”
 
欧阳睿很不满,他的语气太轻松,一点儿都没有面对一桩人命案的沉重。这样的态度使人觉得轻浮。
 
江泉耸了耸肩。一个人渣从此不能危害社会了,他没有拍手叫好已经是很克制了好吗?
 
欧阳睿打开资料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喃喃地说:“失控了……”
 
“什么?”江泉没听清。
 
欧阳睿脸色严肃,没再说话。没有证据,但他有一种感觉——他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能握在私人的手中。
 
个人的好恶和道德准则,不能凌驾于整个社会的规则秩序之上。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欧阳睿想,不管这件事是那个神秘人或者组织亲自出手,还是收到短信的人自己做出的判断,警方都必须更加有针对性地采取行动了。
 
******
 
金阳家离学校很近,经常在休息日的时候约了几个同学在学校球场上踢球。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学校体育馆的室内篮球场打篮球。这种有益身心的体育活动比很多同年龄的二代子弟上网飙车吸毒泡吧显得健康多了,金阳父母都非常支持他的这个爱好。
 
只是像金阳父母一样开明的家长是很少的,或者说,普通的家庭没有条件像他们一样对孩子的成绩这么洒脱。临近期末考试,能出现在球场上的小伙伴越来越少了,不过人数不够,热情来凑,哪怕只有五六个人他们也能玩得很高兴。金阳刚进了一球被队友围着欢呼,就看到一个本来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正坐在看台上。
 
金阳跟朋友们打了声招呼,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顺手拿了两瓶水走上看台,坐在容远旁,将一瓶水搁在他手旁,问:“真难得。你今天怎么有兴致过来?”
 
容远看着下面踢球踢得热火朝天的一帮人,说:“看看人间的真善美……洗洗眼睛。”
 
金阳脸上写着问号。
 
容远叹了口气,很真诚地说:“阳阳,我发现……我真的不是一个好人。”他的语气听上去有淡淡的遗憾,但却最终很从容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金阳被他煞有介事的样子逗乐了,哈地一声笑出来:“原来你是来思考人生的……话说是什么启发了你?”金阳说着话,拧开水瓶,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水。
 
容远没有回答,而将他放在身边的水瓶握在手中,轻轻摇了摇,水在晃,他的手却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今天清晨,这双手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刀锋刺入血肉之躯的感觉他记得非常清楚,那个人在地上挣扎时痛苦的喘气和呻吟声他也听得明明白白,但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怜悯,也没有传说中恶心呕吐的感觉。就像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一样,太平常了,以致于不能让人的心绪生起半分波澜。
 
他非常平静,平静得心如止水。
 
金阳放下水瓶,想了想,突然揽住容远的肩膀说:“算了,我三思了一下,一世人,两兄弟,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蛋,哥哥这辈子总会罩着你的——谁让你比我小一个月零一天呢!”他说着,还拍了拍容远的头。
 
容远把他的手打下来,瞪了他一眼,伸手扒拉着头发将其复位。
 
金阳不怀好意地一笑,猛地伸手扼住容远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狠狠揉了几把,然后哈哈笑着得意洋洋地跑了。
 
容远:*——  ——
 
第26章:侧写
 
“这件事背后的神秘组织或者个人,我们称之为‘乌鸦’。乌鸦从今年10月19日开始出现,在这之后逮捕的共179名通缉犯都可以确定与其有关。昨天发生的命案疑似有关。”
 
会议室里,幕布上投影着命案现场的照片,江泉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激光笔,按到下一页,一边解说着:“技术组发现,在命案发生地点附近两公里范围内,所有主要路口的监控设备全部被入侵,难以得到凶手的体貌特征。两公里以外的区域内,有一个大型购物商场,一个菜市场,一个职业技术学院,还有三个大型公司……换句话说,都是人流密集的交通要道,加上路上行人多数打伞或者乘车,要从监控设备中取得凶手的基本信息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侦查组的人说:“对现场经过勘查以后,除了第一目击者以外,没有人看到周围有其他人出入;也没有采集到可靠的DNA信息,如毛发、指纹、体表组织、衣服纤维等等。地下通道人流量很大,很难确定发现的遗留物与凶手有关。”
 
情报组的人说:“分析认为,这次案件与‘乌鸦’有关的可能性很大。王春山在悬赏通缉名单上,悬赏金额总数高达125万。这个人情商很高,非常谨慎,过去一年零四个月中在A市老街潜藏的非常好,目前来看基本可以确认他从没有露出过马脚,周围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身份。然而在他一次偶然的出门散步的过程中,却被目标明确的杀害了。路遇,错身而过,背后刺杀,扔下凶器和雨衣,从容离开,没有犹疑,我怀疑他也没有跟受害者确认过身份,对方下手利落,整个过程恐怕不会超过一分钟,这是对自己极有自信和把握的表现。”
 
“对乌鸦的侧写情况呢?”欧阳睿问。
 
坐在后面的一个瘦小青年立刻走到前面,把一个U盘插进电脑里,打开文件,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各种曲线图。青年说:“我们收集了所有乌鸦发出的短信,揭露的罪犯,以及选取的联系人,发现主要分为两个阶段,大家来看这个表格,从数据变化上说……”
 
“小李,你直接说结论就行。技术分析的过程我们也听不懂。”欧阳睿打断他的话说。
 
“哦,好的,好的。”打好腹稿的说词被否决,小李结巴了一会儿,才推了推眼镜,说道:“侧写的结果是……呃……乌鸦,这个组织的人数不会很多,不然很难保证其保密性和纯洁性。而且针对10月15日火车站被逮捕的十几名罪犯,和10月19日起到现在落网的179名通缉犯进行分析以后发现,虽然罪行有轻重,但选择罪犯的价值观取向却非常一致,这也是乌鸦人数不多的佐证。”
 
欧阳睿提出质疑:“如果只有少数人的话,怎么解释他们拥有的庞大的情报信息收集能力?”
 
技术组的人接上说:“目前比较倾向于怀疑对方掌握了更先进的网络搜索和识别能力。M国前几年就对类似的高科技追踪设备展开研究,但目前还没有听说有达到预期水准的成果问世。”
 
欧阳睿点点头,说:“小李,你继续说。”
 
小李翻到一张新的页面上,说:“这是10月15日A市火车站几名乘警收到的指认罪犯的短信,另外还有个别乘警回忆起来的跟对方的对话内容。这是乌鸦的第一个对外交涉的人员,目前怀疑是他们的一次试水行动。我们可以看出来,短信用语虽然言简意赅,但个人情绪还是比较明显的,这也是我们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
 
“对这个行动人员的侧写结果是:男性,年龄在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谨慎,自信,智商极高,朋友很少,从事环境比较单纯的职业,比如学生、教师、研究员等,在所处的圈子里地位很高,属于意气风发的这一类人。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但技能水平并不算高。”
 
“这是第二个可以确认其存在的成员。”小李换到一张新的幻灯片页面上,又是一串众人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从10月19日乌鸦正式行动开始,发短信的人相比之前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遣词用句简短、精炼,描述精准,但没有任何的个人感情色彩。侧写结果是:男性的可能性居多,25岁到45岁之间,智商极高,有很高的社会地位,生活处事有着机械一样的精准,对数据和时间非常敏感。他会像强迫症一样非常详细的观察目标人物,收集包括其周围人的一举一动的信息,确保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这个人也很可能是王春山一案的凶手。”
 
技术组的人说:“如果这个猜想是正确的话,那么乌鸦至少还有第三个至今隐藏的人员。在第二人下手的时候,他入侵了地下通道附近所有的监控设备,为凶手提供了准确而精细的技术支援,并在之后清理干净了所有的痕迹。他的水平很高,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
 
容远放下耳机。光脑入侵了刑侦队会议室里的电脑,他也旁听了这次会议。信息技术的不对称使得警方很难得到他的真实情报,但火车站的那次行动终归还是有些急躁和鲁莽了,如果不是之后得到光脑让他的技术支援达到一个远超过现在科技水平的高点,怕他现在已经被警方揪住了尾巴。这件事让他对此心生警惕,暗想今后行动要计划更加完备才行,他现在是走在刀尖上,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在他手边,豌豆正把光脑放在墨水盒上,操作光脑对周围几个省市的犯罪信息作整理和规划。光脑在芥子空间中虽然也能操作,但信息传递速度比较慢。因此在回家以后,豌豆总是会把光脑拿出来工作。
 
容远伸手敲了敲它,“你好,25岁到45岁的精英男……想不到你的侧写年龄居然比我大这么多。你猜警方如果知道你是这么个小不点儿,会有什么想法?”
 
豌豆身子晃了晃,头也不回地说:“我是器灵。警方对人类的犯罪心理侧写跟我不可能符合。另外,如果警方知道了我的真实面貌,那就是你已经暴露了。应该担心的是你而不是我。”
 
容远笑了笑,他有很多话不能跟别人说,交流对象只有豌豆一个。有很多时候他觉得豌豆像个机器人,但当豌豆像这样反驳的时候,他又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并没有那么死板和机械化的人类。
 
他的视线又转向书架上放置的两个东西:一副眼镜,一个运动护腕,看起来平常极了。但这两样东西,在功德商城足足花了他将近两万个功德值,当然没有它们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眼镜的镜架上装置着光脑的外置扫描仪。光脑自带着先进的扫描分析技术,但扫描仪还需要单独兑换。另外镜片也是光学显示频。正是倚靠着这两样东西,容远在刺杀王春山的时候才能下手那么精准。因为在他看到王春山的时候,扫面议扫描了他整个身体状况,光脑解析,然后在显示屏上显示出他的整个人体结构,就好像透视仪一样,他身体内部的脏器、血管、肌肉和骨骼都清晰地勾勒出来。
 
护腕是一个拟态衣。按下开关,会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物质流动着覆盖全身,可以保证他的毛发、指纹、油脂、皮肤组织甚至体味都不会外泄。这种拟态衣还有扭曲光线的作用,所以哪怕当时监控设备录下了他的身影,人们看到的也是一个身高体型都跟容远完全不同的人,哪怕是颅骨对比技术也无法发现他的真身。入侵录像,其实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过这种拟态衣美中不足的是没有防弹防水防火的功效,万一有人戳了他一刀,还是会受伤的,只是拟态衣会包裹着血液不让流得满地都是。
 
正在操作光脑的豌豆突然抬起头来,说:“容远,我希望能用扫描仪扫描你的身体状况,请允许。”
 
“嗯?为什么?”容远不解地问。
 
第27章:晕倒
 
豌豆:ヽ(*。>Д<)o゜
 
容远:“……嗯?”他看着那一堆的符号乱码,表示不解。
 
豌豆秒速切回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这是表示‘太可怕了’的颜文字,我在表示自己的担忧和震惊。请理解。”
 
“担忧?震惊?”容远更不解了。
 
“经过对网络信息的搜索,我整理出一个非常可怕的信息,而最可怕的,是人们对这一事件习以为常的态度。”豌豆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Z国食品安全的问题愈演愈烈,涉及面也越来越广。在粮油肉蛋米面、饮料、调味品、水果、蔬菜、干果、饮用水、消毒餐具等任何与‘食物’一词有关联的物体中都可能含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其中包括剧毒农药、添加剂、化学试剂、有害试剂、微生物、环境污染物、没有经过足够安全监测的新工艺等等。每年因为食物中毒死亡的人数都成倍增加。基于这一点,我对你的身体健康状况表示极大的忧虑,请允许我扫描监测。”
 
容远看了一眼放在书架上的眼镜,镜框正对着他,刚好是方便扫描的角度。他问:“光脑是由你来操纵的,就算不经过我的允许,你也可以扫描吧?”
 
“但这是对契约者极不尊重的行为。”豌豆眨了眨眼睛,说:“而且根据光脑对人类行为及感情模式的分析运算,任何针对人类个体未经允许就私自采取的行动都有极大的可能招致反弹和抗拒。扫描结果若有不利,我在向你说明利害关系的时候不得不坦诚这一私自行动,如此会对你我之间的信任度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契约者和器灵之间,看似是彼此的依靠和唯一,但实际上,这段关系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牢不可破。契约者使用功德簿,但又何尝不是被功德簿所约束和驱使?器灵是兑换物,同时也是比契约者更为熟悉和了解功德薄的存在,双方的关系,很难说是完全平等的,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牵制与被牵制这样尴尬煎熬的联系。
 
如果豌豆是一个人类,那么容远不得不说,它比自己更为小心翼翼的维系着彼此之间的关系。就算如今心里清楚豌豆这是根据光脑的计算结果做出的更有利的选择,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被触动。
 
表面上,容远只是垂着眼睛思忖片刻,就笑着摊了摊手,说:“行啊,我允许了。扫吧。”
 
“是。”
 
并没有什么一道蓝光从扫描设备上投下来这么具象的表现,眼镜牌扫描仪设计的初衷就是要隐蔽,因此整个过程发生的无声无息。十来分钟以后,豌豆就得到了扫描的结果。
 
容远正拿着一本奥赛习题册在写,就听豌豆说:“好消息是,最近十年内,你不会因为食物问题危及生命。”
 
容远的脑子正纠结在一个微积分求解的问题当中,反应了一会儿才问:“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你体内的重金属含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体能够承受的健康范围,其中锰、铅、砷、镉的含量超标最为严重。另外,还有大量的化学物质残留。照这个发展趋势,在你三十岁以后,你可能会开始出现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肥胖、脱发等症状,到你四十岁左右,则有极大的可能会患上如肝癌、胃癌、食道癌、结肠癌、肺癌、血癌等十三种癌症。”
 
豌豆知道容远不耐烦听它把所有可能性都朗诵一边,小手在光脑上一敲,就投映的一份电子文件悬浮在容远眼前。容远看了一眼,照它的推测,最多不超过三十年,自己身体就会变得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就没一处好的,打个喷嚏都可能送命。
 
容远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不善厨艺,他一直都是各种方便面、路边摊和小吃店的忠实拥趸,地沟油添加剂什么的,想必也吃了不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手一挥挥散文件,容远问:“所以呢?你的解决建议是?”
 
“建议兑换清体丸,只需一颗就能清除体内有害物质。”豌豆说。
 
“清体丸?”容远记得他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个词。
 
“价值3500功德值,效用是从细胞层面为人体作清洁工程。通俗意义上来讲,就是一种强力泻药。”豌豆解说道:“不过这种丸剂无副作用,不会伤害人体的消化系统,对肠胃功能的增强有一定的助益效果。”它的说词有种打广告的感觉,大概是从网上吸收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知识。
 
“那就兑换一个吧。”容远对自己的身体健康还是重视的。从豌豆手中接过那颗散发着清香的白色药丸以后,容远想到自己第二天还要去上学,问道:“效用会持续多久。”
 
“根据体内有害物质的积累程度,持续作用时间在两小时到十二小时范围内。”
 
那就最多拉肚子到半夜两点钟。容远闻言放心,就着水一口将药丸吞了下去。
 
******
 
一大早,容远走进班里,路过的女生总是忍不住看他两眼。等他坐到座位上,旁边的金阳看了看他,皱眉问道:“小远,两天不见,怎么觉得你瘦了好多?……好像也变白了。”
 
就是就是!怎么减肥?怎么美白?快把秘籍交出来!——众多女生在心里激动的叫着,耳朵都偷偷竖起来了。
 
“嗯?”容远漫不经心地发出一个鼻音,然后不在意地说:“可能是这两天待家里没出门的缘故吧。”
 
众女在心里使劲咬手帕:可恶!我也天天都不晒太阳,怎么没变白?没天理啊!
 
——实际当然不是如此。清体丸在清理体内毒素的时候使身体沉珂尽去,像什么色斑、痘印、疤痕等也一并被清理了,自然也就有了护肤美白的副效果。不过那十二个小时容远也并不好受,因为不光毒素被清理了,拉肚子的时候自然会伴随着体内脂肪、热量、水分的丧失。以致于他不得不连续多次兑换功德商城中的一种高能营养棒,才勉强供应上体内的消耗。效果也是十分明显的,一个晚上过去,他的体重足足减了十斤!要不是有营养棒的及时供应,怕今天早上他的形象比起皮包骨头也好不了多少。现在容远走路的时候,都有种身体会轻得飞起来的感觉。
 
感谢Z国校服肥大、宽松、丝毫不考虑个人体型的设计。裹着这身校服,金阳只觉得容远的脸稍微瘦了些,怀疑他可能没好好吃饭,根本看不出来他身上掉了多少肉。
 
于是中午的时候,金阳就拉着容远一起去食堂吃饭了。两人各点了一份两荤一素的套餐,还搭了一小碗紫菜汤,找空位子坐下来。
 
容远先喝了一口汤,然后眉头就是一皱。金阳问:“怎么了?”
 
“味精放多了。”容远放下碗,没有再喝的打算。金阳端起自己的一份喝了一口,诧异说:“我觉得还好啊,就是平常的味道。”
 
“你的舌头也太迟钝了。”容远摇头说,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又觉得火候不对,有点夹生。
 
然后他想到,不是金阳迟钝,而是自己的舌头变得灵敏了。清体丸还有这样的副作用,实在让人想不到。导致就连平时觉得还算美味的食物,也完全失去了那种诱人的香味。
 
至于其他的菜,不是觉得油放得太多,就是调料味太重,荤菜里的鱼肉居然还有股子难以下咽的酸味,倒尽了胃口。容远草草吃了点米饭和清炒豆芽,算是结束了这一顿一点也不令人愉快的午饭。
 
“不吃了?”金阳觉得他还没有一只小猫吃得多。
 
容远摇摇头,脸色不太好,说:“我觉得胃有点不舒服。”胃里隐隐有种抽痛感,他怀疑是昨晚能量消耗太快,营养棒的吸收没跟上的缘故。
 
“大概是你这两天没好好吃饭,胃病又犯了。”金阳知道容远因为常年饮食不规律,胃里有些毛病。他说:“待会儿我们去校医室看看,让医生给你开点儿药。”
 
“没事。我书包里有。回去吃两片就好了。”容远不太想闻到医务室里那股子消毒水的味儿。
 
“撑得住吗?”金阳有些担心,“你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容远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嘴唇有点青。金阳手往他额头上一搭,凉意沁人。
 
金阳当机立断地放下筷子,伸手把容远拉起来,说:“你样子不太对。走!我们现在立刻去医务室。”
 
容远顺着金阳的力道站起来,立刻觉得不光胃疼,还头晕,恶心,想吐但吐不出来。他也觉得很不好,撑着桌子想走,却感觉天旋地转,模糊听到金阳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小远!”,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
 
金阳坐在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上,使劲攥着拳。想着刚才容远倒下去的样子,还有之后他戴着氧气罩,用担架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的样子,金阳就感觉十分自责。他作为容远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却一直没有发现他身体的异状。如果容远真的出了什么事,金阳感觉会无法原谅自己。
 
“蹬蹬蹬”的脚步声急促的传来。一班的班主任、德育主任和学校的一个副校长急匆匆的跑过来,远远地就问:“怎么样?容远情况怎么样了?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昏倒了?”
 
金阳站起来,担忧地说:“不知道。医生还在里面诊断。”
 
“哎呀,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嘛!”胖乎乎的德育主任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连声说。
 
金阳每顾得上看他们到底是因为怕担责任还是因为担心学生才出现在这里,他焦灼的目光落在急诊室的门上,心里只挂念着里面的那个人有没有大碍。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急诊室的门打开,医生一边摘下口罩,一边问:“哪位是患者家属?”
 
“我是!我是他班主任。”班主任急忙问道:“医生,孩子情况怎么样?”
 
“还好。幸亏送来得及时,症状已经缓解了。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还要住院观察两天,饮食上要注意。”医生冷淡的说。
 
“医生!”金阳挤到前面问:“他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哦,没有。”医生说:“是食物中毒。”
 
“啊?”金阳傻眼了。
 
记忆里曾经是谁跟他笑语说:“我跟你说,我就是个铁胃!不管生的熟的,热的冰的,酸的辣的,甚至过期变质的,我吃下去都没事!上一次一家饭店里吃饭的三十多个食客都因为海鲜变质倒下送医院了,就我什么事都没有。”
 
——食物中毒?
 
第28章:后续
 
容远半夜醒来,从护士口中得知晕倒的原因,脸都黑了。
 
护士一走,豌豆就自觉地从被子下面滚出来,跪坐在枕头上,非常诚恳地低声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有预计到因为常年服食有毒物质,你的体内有一定的抗毒性,这样才更能够适应现在的环境。骤然变得过分洁净的躯体不光是让你现在对恶劣环境的抵抗力几乎为零,而且……”
 
豌豆难得变得有些吞吐。容远眼一横,问:“而且什么?”
 
“而且,清体丸把你从出生到现在,接种各种疫苗后产生的免疫抗体也基本上都清除了。”豌豆低着头说:“疫苗是将病原微生物极其代谢产物经过人工减毒、灭活或利用转基因方式制成的制剂,在疫苗刺激下产生的免疫抗体有时候对人体也可以造成危害。因此被一并视为有害物质给清除了。”
 
容远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说:“所以,现在如果我喝水的杯子曾经有个乙肝病人用过,我就可能得上乙肝;如果有个麻风病人从我旁边经过,我就可能得上麻风病,是这么回事吗?”
 
豌豆迟疑了一会儿说:“……理论上来说,乙肝病毒和麻风杆菌的传播方式是……”
 
“闭嘴!我不想听这些。”容远一想到自己现在躺在医院里,就觉得浑身难受。医院这种地方看似干净,其实充斥着各种病人的地方自然也会有各种病菌。这么一想,似乎都能感觉到各种小虫子一样的病菌往身上爬,他的身体现在对这种小东西可是几乎约等于不设防。容远立刻吩咐道:“把病房环境扫描一下,看看卫生程度。”
 
“已经扫描过了。”豌豆立刻说:“这是医院的高级特护病房,每天都要进行两到三次的消毒处理,基本等同于无菌环境。”
 
“特护?”容远诧异,“特护病房的费用比普通病房要高得多,学校怎么会花这种冤枉钱?难道是金阳安排的?”
 
“不是,医院直接做了决定,根据你的身体状况来看,这是最妥善的安置。我认为院方的处理十分妥帖。”豌豆说。
 
“不,你不懂。”容远皱眉说:“只是一次普通的食物中毒,医院怎么可能检查出我需要无菌环境这种事?你给我查一下,是谁安排了我的病房。”
 
“是。”豌豆恭敬应道。
 
容远狐疑地瞥了它一眼:“豌豆……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格外低声下气?”
 
“根据人类社会关系学,我犯了错,那么诚恳而卑微的态度更能够得到你的原谅。请接收我的歉意。当然,虽然我认为特定的肢体动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如果你需要我磕头致歉或者做出什么惩罚的话……”
 
“行了,闭嘴!”容远脸色有些不自在地说:“没充分考虑所有的后果本来就是我们双方的责任,责备你一个人算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是在侮辱我吗?”
 
豌豆眨眨眼睛,说:“我并无此意……”
 
“算了,这个话题没有再讨论的价值。”容远挥挥手,然后咬牙说:“还有……”
 
“请吩咐。”
 
豌豆静等了一会儿,才听容远说:“先给我从商城里兑换一支乙肝疫苗和卡介苗。”
 
******
 
容远醒来以后,第二天就出院回家了。但这次食物中毒事件影响的时间却延续了很久,范围也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食物中毒事件。
 
首先,是容远在接下来的一年多中,陆陆续续把各种疫苗都注射齐全了。因为不能到医院去说“我不小心把所有的抗体都清理了能不能再给我注射一次”,所有的抗体都是容远从功德商城中兑换的,为了自己给自己注射,他还自学了针剂注射,在扫描眼镜的辅助下准确定位血管,在自己的胳膊上扎了十多次血洞。
 
其次,为了避免再次吃到不洁净的食物导致生病,容远不得不随身带着扫描眼镜,吃饭之前先扫一下,鉴定食物的卫生程度。经过数日的细致排查,他常吃的各种饭店路边摊只有两家幸存下来依然保留在可食用名单中,其它全部阵亡。学校食堂要好得多,大半的饭菜卫生程度都是过关的——当然,这可能也跟A市市政府突然加强了监管有关。
 
第三个影响,容远再次回学校上课的时候,发现食堂人员大换血,在那里工作的基本都是不认识的面孔。没两天,又有A市卫生局牵头,药监局出面,对包括A市一中在内的各个大中小学校的食堂卫生情况进行了审验检查,然后检查人员又开始踏足到各种饭店餐馆,发现了不少食品卫生问题。在政府网站一一曝光并责令限期整改以后,A市市政府这样雷厉风行的做法获得了群众的一致好评。
 
第四个影响,一个网站悄然建立。网站页面是简简单单的天网两个字,后面是一行小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白底黑字,字体厚重大气,页面显得肃穆整洁,甚至有些刻板。页面上只有一个分类内容——曝光台;【曝光台】中也只有一个下属分类——食品安全。
 
容远点开看了看豌豆刚刚精挑细选以后上传的两个视频,一个是A市一个小食品加工作坊污水满地、未包装食物被随意踩在脚下的情景;另一个是某饭店猫狗乱窜、墩布和蔬菜一起清洗的后厨场景。
 
“嗯,就从食品安全开始,以后你每天按时间放两个,时间就定在中午十二点整。”
 
“是。”豌豆说,“但是访问量很低,是否需要我采取一定手段?”
 
“访问量很低”是委婉的说法,真实情况是这个刚建立的网站一个访问都没有。就算有人不小心打开了,估计也会被这个过于简洁的页面给吓跑,根本没有兴趣点开看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哦?”容远感兴趣地问:“你要采取什么手段?”
 
豌豆说:“第一,在各个热门网站设置自动弹窗,用户只要一点开网页就能看到我们的网站信息;第二,在有人搜索类似‘食品安全’等关键词的时候,将网站链接地址置顶;第三,将网页进行艺术性的修饰,吸引网民点击观看的欲望;第四,为发布的视频取一个吸引眼球的惊悚名称,比如‘吃饭就是服毒?十三种癌症正在威胁你和家人的健康’或者……”
 
“哈哈哈……”容远忍不住笑起来,豌豆用那张指头大的小脸做出一副惊悚威胁的表情实在好笑。豌豆止住话头,默默看着容远笑得前仰后合。
 
容远笑了一会儿后,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说:“不需要,豌豆。我又不是那种需要公众关注度的网民,别忘了我建立这个网站的目的是什么。”
 
“利用网络信息收集和传播能力,获取更多的功德值。”
 
“嗯,所以只要有人利用这些信息断掉那个黑心商家,或者能促使他们做出整改,我不在乎访问这个网站的人有几个。”容远说着,又笑了笑,自信地说:“不过只要我们持之以恒地放出真实可靠的信息,口耳相传,滴水穿石,访问量肯定会越来越多的。说不定未来有一天,天网会成为最受人畏惧、也最受人追捧的网站呢。”
 
豌豆想着要不要提醒他现在天网可悲的访问量有多少。
 
“不过完全没有人看也不好。美酒深巷,总得把味儿飘出来才成。”容远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把链接地址往A市食品监督机构人员的公开邮箱里都发一份,总会有人好奇点开看的。”
 
“是。”
 
“还有,病房那件事你查的怎么样?”容远又问。
 
豌豆说:“给你安排了病房的是A市第一医院的院长李平,他是曾担任Z国政府副委员长的李宁旭的幼子。”
 
“李宁旭?”容远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豌豆说:“根据功德薄记录,10月9日,你曾经救过陷入致命危机的李宁旭,为此获取功德4379点。”
 
“哦,是住在金阳家小区的那个老人。”这么一说容远就想起来了,那时他还没有器灵和光脑,那4379个功德值对当时的他来说是非常可观的收入,自然印象深刻。
 
“投桃报李,原来如此,不用管他了。”容远做了决定。
 
豌豆应道:“是。”
 
第29章:智力
 
出院以后,容远又借着这个借口在家修养了几天,把这段时间里豌豆搜索出来的通缉犯名单都粗略的梳理了一遍,关注了一下A市和周边几个省市在收到信息以后的反馈状况;检查了最近功德簿中的得失记录,还看了看功德商城中新出的商品。
 
虽然这些事情,都可以通过豌豆来完成。但容远的习惯就是不能忍受任何形式的掌控,就算豌豆不会欺瞒他,他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放开手不去关注。
 
现在容远每天因为光脑对通缉犯的追缉举报,功德值的收入平均徘徊在一千到八千之间。随着他可兑换功德值的增加,功德商城中显示出来的不可思议的产品也越来越多。但现在的容远看着这些商品却再没有当初那种强烈想要的愿望了,他对自己制定的目标和要做的事更加坚定而清醒。在他看来,光脑和扫描仪已经能够应付他现在遇到的绝大多数情况,兑换更多的物资对功德值的获取也没有太多的助益,只是贪欲在作祟。不过他在浏览中把所有商品的大致功效都记忆了一下,以备在将来若有万一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知道自己该兑换什么。
 
造成一系列麻烦的清体丸带来的也并不全都是麻烦。在出院后的几天中,容远渐渐感觉到自己身体中微妙的变化。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健康,在同龄人中甚至可称中上。但这次对比之后他却觉得,以前的身体就像是生了锈的老旧机器,而现在不光是新品出厂,还仔仔细细上好了润滑油。一举一动,都有种轻便灵活得不可思议的感觉,绝不仅仅是因为体重减轻的缘故。
 
五官也变得更加灵敏。视觉、嗅觉、听觉、触觉、味觉等都变得很不一样,他能轻易看清楚二十米外一张报纸上的小字,在没有丝毫光源的情况下也能看清黑暗中物体的轮廓,夜晚观星时甚至能从一个个小圆点中看出星体形状中微妙的不同;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能听到楼上楼下住户的呓语声,容远开始习惯在睡觉的时候戴上一副隔绝声音的头戴式耳机;他能从一盘菜的香气中闻出都使用了那些调料,隔着几米远他都能闻出路边经过的人身上味道的不同;至于味觉……这是最让容远不满的一个变化,他现在吃东西已经很难感受到“美味”这个词的存在了,倒是对食材的新鲜程度、调味料的多少、火候的大小等等有了更加敏锐的分辨能力。
 
按照豌豆所说,他现在五官灵敏程度基本处于人类这种个体发展的巅峰,在地球上的野生动物中也算得上名列前茅。只是在如今污染严重的城市环境中,五官的能力也会渐渐退化,大约十年左右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如果想要保持,最好每隔一年服用一次清体丸。
 
除此之外,他身上过去有的很多小毛病也全都消失了。比如阴雨天的时候膝盖上有处旧伤会疼;左手手指在打篮球的时候受过伤,总感觉有些不灵便;坐久了脊椎有种酸疼感等等。都是些平时不注意也难以察觉的小毛病,但当这些毛病全都消失了以后,有种拖拉机忽然换成了布加迪的爽快感。就连僵化的肌腱韧带都变得柔韧了许多,一字马什么的,他现在轻易就可以做出来。
 
这些变化,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功德簿》上的数值变化。【力量】一项已经变成了28,【敏捷】变成了11,【体质】增加到12,唯有【智力】一项,原来是4.367,现在只增加到4.382。
 
容远疑惑,问:“豌豆,我自觉不笨,为什么智力数值这么低?”他一直看芸芸众生都觉得是没开化的类人猿,但在《功德簿》中他自己居然也是类人猿的水准。
 
豌豆答:“因为【智力】一项与其他项目不同,【智力】的最大值只有100,其它各项理论上进化的程度可以达到无穷。”
 
“哦?解释一下。”
 
“是。”豌豆抬手放出一个动态小人的虚拟图,配合着它的解说做出不同的动作,“【力量】的数值,是一个人将重物举过头顶维持至少一分钟、并且不会对自身肌体造成不可恢复性损伤的最大重量。在地球上,以一千克质量为一个单位。容远力量值是25,意味着你最多可以举起十五公斤重的物体一分钟。超过这个重量当然也能举得起来,但必然会对神经和细胞造成损伤。”
 
容远点点头,对【敏捷】的评价标准也有了几分猜测。
 
“【敏捷】是在不损伤身体的前提下一秒钟之内能够达到的最快移动速度;容远你现在一秒钟对快能跑11米,但维持时间非常短暂。”
 
“多短?”容远问。
 
豌豆说:“二十秒。”
 
“那岂不是已经超过了现在世界短跑冠军?”容远有些惊讶。
 
豌豆点头说:“按照记录,正是如此。另外,【体质】则是身体的细胞活力、神经反应速度和免疫力的综合数值,计算程式比较复杂。”
 
“那就不用说了,我没兴趣了解那么详细。”容远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么【智力】呢,怎么评价?”
 
“【智力】的分值标准,是最客观也最简单的。”豌豆说:“它代表的,是人体脑域的开发和利用程度。容远的智力是4.382,意味你的大脑区域中只有4.382%处在高度的活跃状态中,得到了充分的使用。另外,经计算,普通人的大脑中只有1%左右的脑细胞参与大脑的功能活动,人类群体中的天才人物的开发程度约为5%,在历史中具有划时代贡献的少数人曾经超过10%。”
 
“比如爱因斯坦?”容远问。
 
“比如特斯拉。”豌豆说。
 
容远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我甚至不配称为‘天才’吗?”
 
“当然不是。”豌豆立刻反驳,“‘天才’的定义比较模糊,按照传统概念,你的智力程度比世界上95%的人都要高,属于‘出类拔萃’之人。只是在最聪明的群体中数值比较偏低。”它如此安慰道。
 
容远感觉自己心口又被扎了一刀,他难得的有些失落颓丧,情绪低迷了一会儿后,问:“【智力】怎么提高?”
 
“功德商城有关于智力最有效的锻炼方法。如果你能做到每天睡眠两小时,坚持不懈的按照科学方式进行锻炼,不间断的进行学习和研究,那么二十年以后,你的【智力】数值可以提升到8%以上。”
 
容远听完后,不假思索地摇头说:“那还是兑换吧。兑换有副作用吗?”
 
“一次性兑换过多数值,会对被强行开发的脑细胞造成严重伤害。”
 
“那这样吧,以后每十天,给我兑换0.01个【智力】值。”
 
“是。”豌豆应道,又说:“我建议,今后【力量】、【敏捷】、【体质】的提升也以兑换为主,锻炼为辅。现在日常锻炼能给你带来的提高已经微乎其微,而且过度锻炼还会给骨骼、肌肉和脏器带来隐形伤害。”
 
容远考虑片刻,他现在也不缺少那一点功德值了,便说:“嗯,那这三项,以后每十天兑换一点。隔天来,不必急于一时。”其时他现在的功德值一口气兑换几百上千点【力量】都绰绰有余,但是容远不想一夜之间变超人,再说他也需要时间来慢慢适应逐渐变强的身体。骤然兑换,反而可能造成笔不会抓、路不会走、筷子都不会用的窘状。
 
清体丸这样的乌龙事件,有一次就足够了。
 
“对了,豌豆。”容远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把脑域开发到100%了,会有什么变化?”
 
第30章:外教
 
“未有先例,《功德簿》中没有记录,所以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豌豆说。
 
“有不那么准确的答案呢?”容远追问。
 
豌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按照计算,或死,或成神。”
 
******
 
容远托着下巴,发了半天呆以后,忽然转头问金阳:“如果有一天,你成神了,你想做什么?”
 
“成神?”金阳诧异地问。
 
容远认真的点点头。
 
金阳无语,问:“你最近在家看了什么小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知道。”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冒出来,班主任背着手,从教室的后门慢悠悠地踱过来。金阳忙头一缩,转过身去看书。
 
“老师好。”容远站起来问了声好。长辈们一直很喜欢他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都觉得容远这孩子虽然有些孤僻不太会表达,但还是很懂礼貌非常尊重人的。
 
“嗯,坐。”果然班主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按着容远的肩膀让他坐下来,不再提刚才的话题。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容远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谢谢老师关心。”
 
“班主任关心自己的学生,还需要谢什么。”班主任笑眯眯地说,语气中的满意和喜爱是挡都挡不住,“在家休息的时候别光顾着玩手机啊看小说什么的,马上就要高三了,要抓紧学习啊。”
 
“我知道。”容远点头,“我买了两本新的练习册在做,已经快写完了。”
 
周静在前面听到了他们对话,转过头来闭着嘴型跟他无声地说:“马——屁——精——”
 
“嗯,好。”班主任提高声音,对班里趁着还没上课吃东西喝水说话的学生提高声音说:“我们班的同学,都应该向容远学习。看看人家,一开学就把所有的练习册都写完了不说,还能自己主动加强练习。不像我们有些同学,学校里的任务都玩不成,整天就知道抱怨作业多。老师给你们布置家庭作业,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平时多联系,高考的时候才能取得更高的分数!才能考上更好的大学!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片口是心非的低声应和:“是——”
 
“知道还不快利用好课前的时间,预习下节课的内容?”
 
班主任一声吼,其他学生都乖乖地回到座位上拿起书来看。一部分人在班主任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向容远投来充满杀气的眼神。
 
总让容远分不清到底是爱他还是害他的班主任疼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奥赛的题呢?也做了吗?”
 
“是。写了两本。”容远说。对他来说,解答这些刁钻古怪的题目是一种乐趣,他总是把做题当成业余时间的娱乐休闲活动。
 
班主任对他的刻苦学习态度愈发欣慰,说:“这周日就要举行高中数学奥赛的省赛,这段时间下午的课你就别上了,到王老师那儿跟其他人一块做做题,了解一下这两年奥赛的出题规律和答题技巧。”
 
“好的,我知道了。”容远看上去很乖的点头答应。
 
“嗯,好好加油,争取拿个第一回来。”
 
班主任说完,背着手去骂一个偷偷摸摸吃零食的学生。坐在容远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小声说:“省赛第一呀!容远你有把握吗?”
 
容远抬了一下眼睛,淡淡道:“尽力吧。”
 
“唉,一等奖你肯定没问题,第一有点悬。听说二中这次有个王牌,数学学得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满分。”女生八卦地说,然后又有点幸灾乐祸:“你可真倒霉,这下连下午的口语课都上不了了。”
 
“口语课?”容远惊讶——这是什么让人遗憾的事吗?
 
在A市旅游定居的外国人很多,因此A市的中小学开设的口语课基本都聘请了外教,但其实很多学校都把这种口语课当成是课外兴趣活动一样的内容,聘请外教就像是抓壮丁,抓到谁就是谁。因此外教中有些人是来旅游,有些人是来体验生活,有些人是有相应的教育年限任务,有些人是为了这种轻松的赚钱方式。不过一中对外教的录取标准很高——名校毕业,有执教资格,有强烈的个人教学风格,而且多半都是俊男美女,颜值很高。因此口语课在一中一直是最受学生欢迎的一门课程。
 
不过熟悉容远的人都知道,他对跟这些长相出色的外教交流完全没有兴趣,也没锻炼自己英语口语的需要——他经常听M国的原声新闻,口音比很多土生土长的M国人还要标准。毕竟,他没有浓烈的地方口音。
 
前座女生神秘一笑,说:“你还不知道?口语课换了一个新老师……”
 
她还没有说完,就听前面一声吼:“上课!”
 
全班学生立刻起立,齐声说:“老——师——好——”
 
******
 
虽然天气渐渐转冷,一中的课间操改成了围着操场跑步,叫许多平时连走路都想偷懒的学生叫苦连天,每天中午的跑步都像是上刑。容远先一步跑完回到教室,刚坐了一会儿,就见周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把将一张纸拍到他的桌子上,说:“快点填完!我们班就剩你一个人了!”
 
“什么?”容远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意向表。学校新开设了三门兴趣活动课,有意报名的学生在后面写上自己想上的课程。全班没有一个人把这张表空下来,甚至很多人三项全都填了。
 
只是这三门课程的内容在一中可以说是前所未有:搏击、英语礼仪和法语。
 
“必须选吗?”从这张表的选择概率上,容远不得不得出这是个霸王条款的看法。
 
“不是。”周静不想跟他说话,但碍于班长的职责不得不详细解释:“你要都不想选也可以。实际上现在选这些课的人太多,学校恐怕还要作一些筛选。就算都选了,也可能一门课都上不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容远指着那张写的密密麻麻的表格。
 
“因为咱们的新外教呗!”前座女生也跑步回来了,她趴在椅背上说:“这三门课都是他开的。他现在人气特别高,没人不想上他的课。呵呵,你和阳阳,这次可都被人比下去了哦!”
 
“……长得很帅?”容远得出这么个结论。
 
“你也太自恋了!怎么?觉得自己全校第一帅?”周静瞪了他一眼。
 
容远没告诉她,他真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外教嘛——”周静说着,脸不由得一红,“他可不只是帅!总之你见了就知道了。这兴趣活动课,你到底要不要报名?”
 
容远看了一眼名单,金阳三门课程都选了,他衡量了一下,说:“搏击吧。”
 
想来高中学校也不会教太多货真价实的内容,最多不过是锻炼锻炼身体、学些程序化的东西罢了。比起教学内容,他倒对那位外教老师产生了几分兴趣。当然不是想看看他有多帅,而是……能让学校这么为他大开绿灯,为了几门对学习成绩没有助益的兴趣活动课弄出这么大动静来,怎么看也不会是普通人的做派。
 
“豌豆,搜索这位外教老师的所有信息。”
 
“是。”
 
第31章:艾伦·尼尔
 
艾伦·尼尔,这是新外教的名字,他还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叫许尔雅,是个有一半Z国血统的混血儿。
 
容远早就从各种渠道知道这个人长相出色,但真正见到的时候,那一瞬间还是觉得被闪瞎眼。
 
黑色短发带着自然的卷曲弧度,及眉的薄刘海带着自然随意的凌乱美。五官有着欧美人种的深邃,轮廓分明,犹如雕刻。尤其是眼睛,睫毛很长,深绿色的眼瞳如碧野绿海,目光流转间柔情无限,看着一根电线杆的时候都像是含情脉脉地在放电。蜂腰削背,倒三角身材,完美的黄金比例,从稍显紧身的T恤上能看出腹肌块垒分明的弧线。而且无时无刻,他的背都挺得很直,从没有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或者弓下来的时候,但也没有部队军人那样久经训练的严苛僵硬,而是有种气度天成的贵族风范。
 
这个似乎时刻都在向外散发着荷尔蒙的雄性生物正处在一个男性的巅峰时期,无论外貌、身材、气质、力量,都充满了成熟男性的魅力。跟他比起来,以往也算得上一中男神的金阳显得幼稚,容远又太过桀骜。而且他们正处在身体成长期,身材抽条儿拔高,过去看这是纤细修长之美,现在一对比就觉得那是青涩单薄,根本没法比。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金阳这段时间收到的情书骤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女生们嘴里说的眼里看的相互用手机传递各种偷拍照片的,主角全都是这个艾伦·尼尔。而且不止一个女生为了看他走着走着撞到墙上去,就连男生,在跟这个尼尔老师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看他的脸。
 
在容远手中的资料里,艾伦·尼尔父亲是Z国人,母亲是E国人,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从文件上来看,他来Z国是为了旅行,享受生活,体验这种独特的文化——这也是大多数外国年轻人来到Z国短期定居的理由。唯一特殊的是他的中文很好,字正腔圆,堪比中央台新闻频道主持人。不过考虑到他有个Z国父亲,这一点似乎也不那么奇怪。
 
但容远却觉得,手中的这份情报太过简单干净。只怕有很多更重要的信息,被人为的隐藏了。
 
不过没关系,敌不动我不动,不管这个人想做什么,只要他有动作,时刻保持监控的豌豆一定能抓住他的尾巴。
 
******
 
正如周静所预料的,新开设的三门课程报名的人数太多,学校领导下令必须经过筛选,其考核内容,堪称惨无人道。
 
周二下午法语课程选拨,结果英语老师进班直接丢下一沓卷子,声称:英语都学不好的学生就别贪心了,贪多嚼不烂!“满分150分的卷子,140以上才能去上法语课,一场考试下来,幸存者不到三十人。
 
周三下午搏击课选拨,体育老师上场,先来男子一千米女子八百米跑步,3分30秒以内跑完的进入第二轮,仅这一项就刷掉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接下来台阶测试,80个以上才能进入第三轮;然后是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仰卧起坐……引体向上……
 
几轮筛选下来,幸存者,8人。
 
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周四下午的英国礼仪考核,很多学生都被前面两天的凶残考试给吓怕了,自觉水平不够,不敢去考。结果这一天艾伦·尼尔老师亲自出面,亲切风趣的跟所有人聊天,说笑,讲故事,度过非常愉快的半小时以后,宣布:在场的两百多人,统统过关。
 
全校数千名学生中,唯一一个三项考核全部达标的人,就是金阳。
 
******
 
搏击课的上课时间是每周的周三和周五下午。在干净整洁的室内活动室里,容远等人换上艾伦·尼尔自己掏钱买的白色练功服,居然都是不大不小,恰好合身,穿在身上,整个人的气势好像都不一样了,两个习惯性驼背的男生悄悄把背挺得笔直笔直。
 
艾伦·尼尔大步走进来,看看几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看上去对他们非常满意。
 
“很好,你们都非常优秀,比我事先想的还要优秀!我希望在这节课上,大家能够过得充实、愉快,学习到真正有用的东西。不过首先,我想你们都已经认识我了,现在让我也来认识一下你们。容远。”
 
“到!”容远答道。
 
艾伦·尼尔看着他点点头,说:“在所有的测试中,你的成绩都是最好的。令我惊讶的是,你的文化成绩也是这所学校最好的,我很高兴认识你。”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老师。”容远客套了一句。
 
艾伦·尼尔继续点名:“金阳。”
 
“到!”
 
“哈哈,我跟你已经很熟了,我的三门课中都有你。”艾伦·尼尔笑着道。
 
金阳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说话。容远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颢!”
 
“到!”
 
……
 
容远发现,艾伦·尼尔跟每个人都说了两句话,几个学生个个都觉得自己受到了老师的期待和关注,胸脯挺直,眼睛发亮,学习的兴头更高了。只是这其中,态度上却还有一点微妙的差别,他跟金阳说话的时候,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有种更亲昵的感觉。不像是刚认识几天的老师和学生,而是隐隐有种默契的感觉。
 
经过如此辛苦选拨才有资格来上的课程果然很有内容。闲谈两句以后,艾伦·尼尔就立刻进入正题,就好像那些按分钟来计费的律师一样不说废话。他先教了几人一套热身动作,这套动作按照豌豆的说法是“充分活动了身体的全部关节,拉伸了主要肢体部分的肌肉,使得人体的肌肉温度和呼吸频率都达到适宜的程度,全面提高了肌肉的灵活性,建议以后经常照此锻炼。”
 
十分钟的热身以后,艾伦·尼尔讲解了身体各个部位的结构、作用和对打击力的承受力度,还划出了几个危险区域。最后教了他们一个你来我往的攻击防御动作,让几人捉对练习,他在一旁来回指导。
 
分别纠正了几人的动作,教导他们在摔倒的时候怎么更好的保护自己后,艾伦·尼尔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容远和金阳身上。
 
他刚开始看的一直是金阳,但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由得被稍嫌瘦削的容远吸引。
 
很标准——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据他了解,金阳受父亲言传身教,是有格斗术基础的。但容远贫寒出生,从没有接受过相应的训练和指导。这是他第一次学习以色列格斗术,但只看了两遍示范,他的动作就标准的好像教科书。
 
艾伦·尼尔看看其他学生,手脚软绵无力,出手犹豫不决,格挡婆婆妈妈,与其说是格斗,不如说是打闹。才两分钟没盯着看,动作角度已经偏离了快六十度了。
 
相比之下,容远动作干脆果断,出手凌厉,但很有分寸,总能在真正伤到金阳之前就止住,显示出他犹有余力的事实。练习了几个来回以后,他已经能自发地根据情况对自己的动作和出手时机进行微调,跟金阳打得有来有往,十分热闹。其他几人都情不自禁地放下手,围在旁边看他们两人的格斗。
 
真是可怕的学习模仿能力。
 
艾伦·尼尔觉得,自己或许捡到宝了。
 
第32章:火
 
周日一早,容远跑完步,吃过早饭,将钥匙、中性笔和零钱往口袋里一揣,到学校去参加今年的数学奥赛。
 
容远享受着学校给与的各种便利和特权,自然也要做出相应的贡献。除了最后一年的大考以外,平时的各种考试他也从来没有让学校失望过,总是把全市考生中的榜眼都远远甩开。甚至数学、化学、物理三门课的奥赛,他仗着自己学得轻松,也全都报了名。其他的学生学校都建议只专攻一门。化学之前都已经考完了,成绩虽然还没有出来,容远却都颇有把握。今天的数学是第二门。
 
扫描眼镜放在一边,豌豆牌耳机装在裤子口袋里,容远没有借助这些外力,一道题一道题地推下去,流畅的似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只有最后一道题目卡了他几分钟,但最后也顺畅答出来了。又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疏漏,看看离考试结束也只剩下四十来分钟,就直接交卷离开考场。
 
如今已是十二月初,A市的冬天已经好几年没有下过雪了。只是在这样临海的地域,不下雪的时候比下雪的时候还要冷,空气里无处不在地充斥着一股阴寒,如果没开空调,哪怕是在房子里也让人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容远手插在薄薄的裤子口袋里,感觉手指都被冻僵了。他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搓了搓僵硬的手指,决定到附近的商城去买点东西。
 
美好商城是A市老牌的综合性购物中心之一,商品包罗万象,从蔬菜水果到五金用品到家具家电全都有卖,更少不了一座高达八层占地面积极广的服装城。兼且管理很严,一旦发现假冒伪劣产品对商户的处罚非常严重,因此美好商城的商品对A市市民来说就是正品保障的代名词,生意极好。因为其位置离家比较近,容远平时有什么需要,都会到这里来买。
 
刚从旋转门走进去,就感到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商城的制暖空调开得很足,容远一边活动着冻得不太灵便的手指,一边拉了一个购物车,目标明确地走向地下一层的促销打折区。
 
美好商城从一层开始中间都是中空的,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房顶一直悬挂下来,折射着灯光显得美轮美奂,上下楼共四个电梯和一个楼梯环绕着这片中空的区域。站在一楼,顾客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摆放在八楼的商品,而低头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地下一层的促销区。促销区的商品包括玩具、书籍、衣服、化妆品等等,每隔几天就会更换,经常有显着没事干的人专门到这里来淘宝,有时能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非常物美价廉的东西。
 
而这个季节,在促销区摆着的就是御寒的衣物。容远推着购物车,看到合适的东西就装进去:手套、帽子、围巾、厚毛衣、绒裤、羽绒服……他这两年个子长得快,去年冬天的衣服现在全都短了好一截,不得不重新买。摆在促销区的商品基本都是去年的积压库存,款式自然是过时的。不过容远也从不在乎这些,他对流行美的感知力基本为零,也就不在乎是什么时候的款了。
 
置办了一身的行头后,容远想着家里的卫生纸快用完,牙刷也该换个新的了,便准备转向生活用品区,忽然感到裤子口袋里一阵剧烈的震动。
 
——有电话?
 
容远忽又想起早上出门时为了参加考试把手机扔在家里了,现在放在他口袋里的是……豌豆!
 
容远忙从口袋里拿出豌豆牌耳机塞进耳朵,然后就听到豌豆急促的声音:“闪避!左五米!快!”
 
容远不假思索地用力向右一推购物推车,借着反推力整个人扑向左侧,紧急之下他只来得及用双臂护住头部,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还撞倒了旁边一个商品架,挂在架子上的几十个秋衣落了一地。
 
“轰!”
 
轰然一声巨响后,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脑子里一直有种嗡鸣声,世界都好像在颤抖。耳朵里豌豆在喊着什么,但容远完全听不见,他只能凭着自己的一点安全常识,护着头踉踉跄跄地冲到附近一个墙角处。三角形的墙体结构能够提供更稳固的支撑。万一发生塌陷这里也是生存率较高的一个区域。
 
嗡鸣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容远才觉得缓过来。他感觉身上有好几处地方钝钝地疼,大概是撞到哪儿或者被划伤了。
 
放下手臂,扶着有些晕眩的头,容远抬眼一看,便看到了一副人间地狱的场景。
 
五楼的一家商铺发生了爆炸,景象惨不忍睹,熊熊火势蔓延得很快,相邻的店铺中已经冒出了浓烟。商城中央的吊灯从中间断裂砸了下来,促销区的一些地方也着了火,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但没过多久烈焰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瞬间连成一片。
 
这一天是周日。
 
这一天,逛商场的人很多。
 
容远闭了闭眼睛,不去看那些推搡中从上层隔断摔下来的人体,不去看那些在楼梯和电梯处挤压摔倒的人群,不去看那些浑身冒火满地打滚的人、倒在地上血流遍地的人,不去听那些哀嚎、惨叫、哭泣,也不去听豌豆在他耳中的尖叫:“建议契约者速离!建议契约者速离!以保全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建议契约者速离!”
 
“豌豆!”容远低吼一声。
 
“是!”豌豆立刻应道。
 
“如果你不能给我提供有效支援,就给我闭嘴!”容远难得严厉地对豌豆说。
 
“……是。”
 
容远扶着墙站起来,头抵在墙上,借着墙壁还算冰凉的温度冷静了一下头脑,也稍微缓解了一下那种恶心眩晕感。
 
——他在地下一层,上去的通路全都挤满了急于逃生的人群,此时想挤出去无疑会极大地限制自己的行动力,大概会死得更快。逃生无门,火势和浓烟都无法找到有效的措施隔绝,疯狂的人群怕是比烈火更危险。
 
——所以……要远离人多的地方,做好被长时间困在这里的准备,保持冷静,掌握水源,做好防烟措施,想办法控制火势,不能期待人救,只能先想办法自救。
 
理清思路以后,容远的行动非常迅速。他立刻奔向记忆中最近的一个消火栓,拉开玻璃门,按下火警按钮,用最快的速度将水带连接好枪头和阀门口,扯下水带,逆时针旋转打开阀门。容远踩住枪头,先把刚才顺手抓的一件秋衣按在枪口处浸湿蒙住口鼻,接着将枪口向上将自己全身淋了个透湿,然后拿着喷水枪头对准火源处开始喷射。
 
******
 
金栢刚从外地开完会回来,他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基本控制下来,消防官兵正在扑灭零星的起火点。
 
昔日繁华的购物中心已经变得一片焦黑,消防队大队长蒋永龙就站在这一片焦土中,满脸黑灰,衣服皱巴巴的。蒋永龙看到金栢过来,苦笑一声:“老金,我这次算是完了。”
 
金栢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沉声问:“伤亡怎么样?”
 
“还在搜救。”蒋永龙说:“目前已经确定死亡的有三十七人,受伤的有一百多个,都送医院了。但有几个重度烧伤的,恐怕挺不过来。”
 
“起火原因有结论吗?”金栢问。
 
“刑侦队发现有故意纵火的痕迹。欧阳他们正在调查现场。”蒋永龙说。
 
金栢正待继续询问,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脱口而出:“那孩子怎么在这儿?”看到他身上的血迹,问:“怎么没送医院?”
 
远远地,他看到容远正坐在花圃边的台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在喝。他满身都是黑灰,身上还有大片的血迹,脸都看不清楚。要不是日日都在家里能看到他和自己儿子的照片,模样实在熟悉,金栢都快要认不出他来了。
 
奇怪的是,周围来来往往的众多消防官兵和医务人员都对他的一身血污视而不见,一些人还对他投以尊敬的目光。
 
“哦,你说那孩子啊。”蒋永龙随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语气里不由得带上浓浓的赞叹,“他没受伤,身上的血都是在救人的时候粘上的。据说他也是第一个果断采取灭火措施的人,要不是他组织人手灭了地下一层服装区的大火,恐怕现在的伤亡会更严重。后来那孩子帮忙抬着背着救出来的伤员也有七八个,这会儿大概是累了在休息呢。”
 
******
 
容远确实很累。他现在精疲力尽,感觉身上的力气都被掏空了。救出来的人中,有个孩子给他送了两块巧克力,此时都被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牛奶巧克力在舌苔上慢慢融化,感觉身体的能量也一点点得到了补充。
 
他的腿边放着几瓶水,也记不清是谁给他放在这儿的,大半都已经被他喝空了。他坐在那儿休息,身体很虚弱,胃里空空的,但精神上却很满足。
 
“小远!”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近处喊他,容远抬头一看,立刻站了起来。
 
“金叔叔!”
 
来人正是金阳的爸爸金栢,A市公安局局长。
 
金栢上下看了看他,问道:“感觉怎么样?有受伤吗?”
 
容远摇摇头,说:“没有。我很好。”
 
金栢摸摸他的头,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过这里有我们,现在不需要你帮忙了。我叫阳阳过来,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局长。”一个人从后面喊道。
 
金栢和容远一起看过去,便见欧阳睿正大步走过来,步履匆匆,似乎能带起一阵疾风。
 
走过来汇报工作的欧阳睿目光一扫,正好对上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冷淡剔透,带着几分熟稔和审视。
 
第33章:一点功德
 
“金叔叔,你有工作要忙,医院我自己去就行了。不用担心。”容远看了眼欧阳睿,抬头跟金栢说。
 
金栢也确实抽不开身来,他点点头说:“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我不在,就找你郑姨。”
 
“嗯,我会的。金叔叔再见。”
 
容远又跟后面的欧阳睿点点头,转身离开。
 
欧阳睿转头看着从身边走过的少年,觉得时间流速好像变缓了一样,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映在眼里,好像非常正常,但又有种抹不去的怪异感。
 
交错只是一瞬间,看着对方越走越远的背影,欧阳睿的脑子里反复重播着刚才的一幕,总觉得有点极不协调的地方。
 
******
 
尽管光脑的扫描会比医院的检查要详细迅速的多,但容远还是依照金栢的嘱咐到附近的医院去做了个检查。因为火灾的影响,医院里人满为患,他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等着叫号,面上的表情,有种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的淡漠和冷静。
 
一位路过的护士看到容远浑身的血污吓了一跳,以为他受了重伤,忙带着他插了个队让医生先检查了一遍。结果只是有几处淤青,另外吸入了少量烟尘,医生给他开了瓶活血化瘀的药,叮嘱他回家以后多喝水,用冰块冷敷瘀伤处,然后就让他离开了。
 
站在医院的门口,容远将药瓶装在口袋里,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看了看远处依然有灰色烟雾升起来的地方,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在之前救火的时候,豌豆一直在他的耳边提供支援,为此他还戴上了扫描眼镜。透过镜片的视野中,火情按照严重程度用不同的色块标注出来,哪些地方是起火点,哪些地方看似火势大其实后继乏力,哪些地方有坍塌的危险等等,他全都一清二楚。同时通过对周围人群的分析,哪些人具有较强的求生意志和较高的行动力也加以区分,让他能目标明确的迅速拉起一个救火的团队来。
 
地下一层的火势很快滴得到控制,陷入疯狂求生的人群也冷静下来,自发地组织起来有序地撤离。在消防员赶来之前,临时救火小团队中的一部分人就跟着容远从一楼往上推进,一部分人控制火势,一部分人指挥人员疏散撤离,还有人跑了出去又跑回来,协助着将受伤的人抬出商城。在消防官兵赶来以后,容远也加入了救援伤者的队伍。就在那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豌豆不仅在他耳边指引着该怎么进行援助,同时也一直在通报功德得失记录。当容远在扶住一个被爆炸碎片插入腹部、呼吸微弱的男人时,听到豌豆如此说:
 
“救助陷入致命危机的华云,功德+1。”
 
容远一愣。
 
《功德簿》的所有规则他都能倒背如流,规则十的内容分明是:挽救必死之人/物的性命,可获得50功德值以及被救者自身的一半功德值。
 
救死扶伤,不管是人还是动物,至少也有50点功德值的保底分,怎么可能只加1点?要知道,他就是给流浪猫狗扔个馒头,也有1点功德值入手。
 
或者说,什么样的人,他的命才会只值一个功德值?
 
这就好像是,《功德簿》原本不打算为了他的性命而奖励功德值,只不过救人一命终究是好事,所以才不得不给了一点安慰奖。
 
这时候男人清醒过来,他看上去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居然全无惊慌,甚至很冷静地对容远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容远的眼睛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好像是在照镜子——并不是他们两人的相貌相似,而是男人的眼神就是他每天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神——淡漠至极,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容远下意识地手一松,男人的身体嘭地跌下去,本来只插入一小半的金属碎片这下整个没入了男人的身体,甚至从背后都穿了出来,殷红的血像是水龙头被打开一样流了满地。
 
“蓄意谋杀,促使华云死亡,功德-1。”
 
“惩戒罪大恶极的华云,功德+11700。”
 
“开启功德簿新规则,是否查看?”豌豆问。
 
容远愣了一会儿,说:“等以后吧。”他听到斜对面的店铺里传出微弱的呼救声,抬脚走了过去,心里依然在想着刚才那个男人。
 
三十多岁?也许上了四十岁。相貌普通,脸上胡子拉碴的,感觉有些邋遢,除了姓名以外,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如果在大街上碰到,一定会觉得是个很普通的、甚至生活很失败的人,但刚才那个眼神,却极不普通。
 
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功德上万的人,虽然是负的功德值。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一条命无论是生是死,都只值一个功德值的人。
 
只是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功德簿》如此判定?
 
******
 
走出医院,灿烂的阳光,冰冷的风,路人匆匆走过时身上的活力和希望——这些东西让容远从火灾的惨烈场景和华云的眼神中回复过来。他注意到周围的人对他异样的关注,忙把身上染血的外套脱下来,用衣服内侧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脸和脖子,决定尽快回家洗个澡。
 
然后再看看《功德簿》的新规则。
 
一辆车唰地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金阳从里面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惊惶地问:“小远?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阳阳?”容远诧异地问:“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我从新闻里看到美好商城发生火灾了!”金阳连珠炮似地说:“你之前说过要去买东西,我担心火灾发生的时候你在里面。打你手机打不通!到学校去找,老师说你早就离开了!我又到美好那边,碰到我爸,才知道你到医院来了!你去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没事,回家多喝水就行。”容远知道就算这么说了金阳也会担心他报喜不报忧,就拿出医生的诊断单子给他看。
 
金阳接过来,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用力锤了一下容远的肩膀,有些埋怨地说:“行啊你,又跑去逞英雄。你以为你是内裤外穿的超人吗?”
 
容远不能把自己每次见义勇为的真正原因告诉他,只含糊说:“救人也是自救。我就在现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金阳知道,如果换了自己在现场,恐怕也不能光顾着自己逃命而置那些受伤的人于不顾。换了其他任何人,这种行为都是值得赞扬称颂的。只是关心则乱,当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的是容远的时候,他就感到后怕得不行。
 
金阳叹了口气,手叉腰笑道:“今天去我家吃饭吧!为了给你这个救火大英雄庆功,我妈专门请了假,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呢!不行不行,快走快走,一说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容远被他扯着快步跑下台阶,往前一看,不由顿住脚步。
 
艾伦·尼尔就站在车边,深绿色的偏光太阳镜被他推到头顶卡着,一手放在驾驶座的车门上,看着他们露出温暖的笑容。
 
第34章:风雨欲来
 
容远一挑眉,带着疑问看向金阳。金阳笑着一推他,说:“上车再说。”
 
容远跟艾伦·尼尔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等两人都坐好以后,艾伦·尼尔坐在驾驶座上开车,金阳跟容远说起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很简单,艾伦·尼尔的祖父跟金阳的祖父是挚友,金阳父亲年轻时到国外留学,跟艾伦·尼尔的父亲就在同一所学校就读,每个周末都会受邀到他们家去吃饭。如今艾伦·尼尔到Z国来生活,也就住在了金阳家,两家人的友谊顺理成章的延续到了第三代。因为这种关系被学校里的师生知道的话必然会给双方的日常生活带来不少困扰,因此他们在学校就默契地装成不认识的样子。
 
今天金阳急急忙忙出门去找容远的时候,艾伦·尼尔正好闲着,就给他当了司机,一路带着他东奔西跑。
 
“抱歉啊,我是没想过要瞒着你的。不过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给忙得忘了。”金阳双手合十做出个讨饶的表情说。他是班里的团支书,又被老师倚重,每天的各种杂事非常多。
 
容远本来就没有为这种小事怪他。更何况,他自己隐瞒的事情更多。
 
“你刚才说,郑姨回来了?”容远问:“你姥爷的身体怎么样了?”金阳的姥爷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他母亲郑怡柔就请了几周的假去照顾他。
 
“嗯,已经没事了。”说起这件事,金阳神情中也带上几分挂念,“我妈准备今年寒假带我去看望姥爷。你也和我们一块去吧?前两天我姥爷打电话的时候还说想见见你呢!B市过年的时候比我们这边有意思多了,还可以现场去看春晚!”
 
他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了,甚至开始规划到了B市以后要去哪些地方玩。容远就好像事不关己一样看他在那儿计划了好半天,才泼了一盆冷水上去:“你忘了我寒假的时候要去参加冬令营了?”
 
“冬令营?”金阳迷茫的眨眨眼睛——没听说啊?
 
容远摇摇头,进一步提示他:“奥赛!”
 
金阳知道,在奥赛的省赛中获得金牌的学生,会选拔前几名去参加冬令营,也就是全国决赛。可是……
 
“可是……你今天才考完省赛啊。”金阳呆呆地说。省赛的成绩都还没有出来就想着决赛,是不是早了点啊?
 
“怎么?”容远不满地看他,“难道你认为我会选不上?”
 
“……”金阳被他这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弄得无言以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哈哈哈……”在驾驶座上静静听完全程的艾伦·尼尔大笑起来,又说:“你们两个感情可真好。”
 
金阳有些骄傲的笑了笑,容远托着腮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没有说话。
 
******
 
“确认了吗?好的……我知道了……谢了,回头请你吃饭。”江泉挂上手机,拍了拍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的技术员,说:“小王,电脑给我用下。”
 
小王把电脑给他,江泉登录自己的邮箱,点开一封刚刚收到的文件,看了一会儿后,合上笔记本,面色不变地问:“BOSS在哪儿?”
 
有人告诉他:“队长在大门外边,跟大老板汇报呢!”
 
江泉走到落地窗边,看到站在花圃旁边正在说话的两人,他将笔记本对小王挥了一下,说:“借我十分钟,待会儿还你。”
 
小王推了推眼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夹着电脑蹬蹬蹬跑下楼去,整个人的气场都低落下来,他候在楼梯栏杆边,眼巴巴地等着江泉再把电脑还回来。
 
……
 
江泉还没靠近,花圃边说话的两人就一起看过来。欧阳睿问:“有什么情况吗?”他清楚自己的下属都不是没事就往领导身边凑的性子。
 
“有个情况,要汇报一下。”江泉将手中的电脑打开递过去,“有个死者,身上没有带任何证明身份的文件,也没有带手机。我们通过相貌检索,最后在国际刑警的档案资料库发现了他的身份。”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各种身份确认的手段和最终追索到国际刑警资料库的艰辛,直接说了结果。
 
欧阳睿接过电脑,页面上正是刚刚江泉收到的邮件,内容正是这个不知名死者的身份资料,也是一封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大头照看上去普普通通,并不具备太大的危险性,但其中的内容却令人悚然。
 
原名华云,曾用名爱德华、李希、唐亮、周明镜、托拜西、约克……华裔,从小父母双亡,在L国流浪长大。L国是一个各种政权之间战争不断的国家,所有人都在炮火中生活的朝不保夕。华云十二岁加入政府军开始参加战争,十八岁的时候他加入的那一方被别人灭掉了。半年后,华云又被一个叫“野狼”的雇佣军吸收。
 
雇佣军是靠战争吃饭的职业杀手,秉持的原则就是谁付钱就为谁卖命,只要能付出足够的代价,他们就能替任何人进行暗杀、绑架、参与战争或掀起政变,大多数都没有忠诚和是非可言。而在雇佣军中,野狼雇佣军因其贪婪残忍,尤为声名狼藉。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一次野狼雇佣军受雇参与某国的反政府政变,在他们战斗区域附近,两个村子被野狼屠戮一空,无论老人妇女孩子,无一活口。甚至从他们的尸体上还能发现,那些平民在被杀害之前多半都遭遇了惨无人道的折磨。
 
这个雇佣军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是罪行累累的反人类罪犯。
 
看到野狼的名字,欧阳睿就倒吸一口冷气。看完全部资料后,他合上电脑,问:“我记得传言说,野狼雇佣军的成员不能接私活,也从来不会单独行动?”
 
江泉点头,说:“是有这种说法。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除了这一匹死狼以外,还有不知数目、不知目的、也不知道潜藏在什么地方的狼群。”
 
欧阳睿头疼,现在什么乌鸦,什么悬赏通缉犯,都在他脑子里被挤到小小的角落中,这支隐藏在A市以杀戮为乐趣的狼群立刻变成了他肩头最重的担子。
 
金栢听完,插了一句:“野狼雇佣军,我也听说过,他们是五人为一组,一般的任务都是派一到两个小组。所以这群狼,少则五人,多则十人。”
 
欧阳睿和江泉闻言稍微放松了一些,未知才是最可怕的,知道数目至少也添了几分把握。只要严密排查海关、机场、火车站等,对最近一段时间进入A市的外国人进行详细调查,总能找出几分蛛丝马迹来。
 
金栢立刻去安排这项工作,临走之前又问了一句:“这次的事故,会不会也跟野狼有关?”
 
欧阳睿答:“从规模上看有这个可能性。我们也会往这个方向去调查。”
 
金栢点点头,转身离开。
 
欧阳睿和江泉对视一眼,都感觉风雨欲来。
 
第35章:十一,十二
 
“野狼?”
 
旁听了A市刑侦总队会议的豌豆跟容远转述了大致的内容,容远皱起眉头,任谁知道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凶犯就潜伏在自己生活的地方,都不会感到高兴的。
 
“豌豆,你能入侵国际刑警的资料库吗?”容远问。
 
“可以。”豌豆毫不迟疑地说。对光脑而言,入侵国际刑警的资料库跟入侵普通用户的电脑没什么区别,唯一限制它的只有带宽。
 
“那好,我要你取得野狼雇佣军的所有资料,用人脸识别技术在A市过一遍筛子,找出他们的踪迹以后通知警方。”容远说。
 
“是。”豌豆立刻开始工作。
 
容远敲打着桌面,意外死亡的华云已经进入了警方的视线,野狼知道自己暴漏,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备,外貌做些伪装是最起码的,豌豆的排查,很可能短时间内难以取得有效的成果。
 
“另外,对我、金阳,还有金阳父母的周围都保持高度警戒,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不管什么时候,都立刻报给我!”
 
“是。”
 
容远想到之前豌豆通报《功德簿》出现了新规则,他没有让豌豆转述,而是说:“《功德簿》拿给我看看。”
 
豌豆将《功德簿》从芥子空间中取出,容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一眼就看到了新出现的两条规则——
 
【规则十一:惩恶即善,但恶行和善行的功德值各自遵循其计算规律,不能相互抵消。】
 
这一条,在他刺杀王春山以后出现。那一次,他因为杀人而被《功德簿》扣了180个功德值,又因为制裁了王春山而被加了3430功德值。
 
之后,便是今天中午才出现的规则——
 
【规则十二:负功德达到一万以上十万以下的作恶者,获封称号“罪大恶极”,生命价值降为一点。契约者以任何方式加以制裁,均可获取与其负功德等值的正功德值。】
 
“那也就是说,如果负功德在十万以上、百万以上,也会有不同的封号?”容远看完以后,很自然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豌豆一板一眼地说:“《功德簿》未曾给出相关规则,故而没有确切结论。”
 
容远本来也没指望它会对《功德簿》还未显示的规则透露一分半毫,他自顾自地说:“想必正功德值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也会有相应的封号——我现在的功德有多少了?”
 
“六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豌豆说。
 
随着对通缉犯的搜捕的范围和影响越来越大,容远每天的功德收入都在一万以上,个别时候还能达到三四万。刚刚建立没多久的天网因为目前曝光的都是和食品安全有关的商家,加上在没有发生重大恶性事件的时候药监局的惩处力度也有限,这一项带来的功德收入并不算多,最多也不过一千出头,甚至有时候才只有几十点。
 
容远问:“我的功德别说一万,十万都早就超过了,怎么没有封号?”
 
容远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因为他居然看到豌豆似乎白了他一眼。
 
不过豌豆的声音依然是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变化:“契约者本身的功德与一般人的功德计算规则不同,无论多少,都没有任何封号。假设有封号的话……也应该计算契约者负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的功德值。”
 
容远默默鼻子,感觉自己被豌豆这个小不点给鄙视了,不过他刚才倒真是忘了自己还有一大笔欠款来着。
 
“说到这个……”尴尬了一会儿后,容远又想起一件烦心事来:“那件事的调查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吗?”
 
尽管没有明确的指代,豌豆也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因为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件事它的调查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泥淖。
 
因此豌豆立刻说:“截止到现在的调查结果,跟四十五天前我跟你汇报的内容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意料之中的,容远也没感到失望。比起一开始发生那件事时他急欲知道答案时的迫切和焦躁,现在的容远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调查毫无进展的情况了。
 
他让豌豆调查的,就是在九月十一号到九月十三号,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九月十四号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丢失了三天时间的记忆;跟《功德簿》订立了契约;还有了负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功德值的欠债。
 
那三天发生了什么事是关键。一开始容远没有能力追查,后来兑换了光脑,容远让豌豆利用光脑进行搜查。结果发现从九月十一号早上八点到九月十四号早上八点,整整七十二小时的时间里,整个A市公共场合的监控设备记录全部被删除了,就连一些私人住宅或者企业里对准街道的摄像头拍摄记录也全无幸存。
 
之所以这些监控设备的主人或者政府部门没有发现记录被删,是因为删除记录的人很细心的用之前已经过了保存期限的记录替换了现在的内容。因为这些公共摄像头下日复一日记录的都是看似不同实则没什么差别的内容,本身就没什么人去看,要不是像容远一样仔细排查,替换的事就很难别发现。
 
发现这件事以后,容远没有声张,悄悄地按了下去。他知道能做到这种事的人,要么是像他一样拥有超越时代科技水平的光脑,要么,就是有着现在的他难以企及的庞大权势。
 
对方这样大规模不嫌麻烦的替换监控记录的原因,也许是为了避免被容远追查到自己的踪迹。但容远觉得,这么想就不光是自恋,甚至是自大了。刚刚得到《功德簿》时,容远于对方而言威胁性不比一只蚂蚁大多少,轻易就能一指头摁死的存在,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么?
 
比起这种猜想,容远更愿意相信另一种想法——对方这么做的原因,主要防备的并不是容远,而是防止其他人顺藤摸瓜找到容远。至于目的,许是为了奇货可居,许是为了……保护。
 
保护当时成为《功德簿》的契约者、却丝毫没有自保之力的容远。
 
不过这些也都只是猜想罢了,真相如何,在没有更多线索之前,他也无从得知。
 
所以,容远并不急于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该他知道的时候,答案自然会出现。而一直不知道的话……也许,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未知的对手还保持着缄默,他现在威胁更大的,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跑来A市的野狼雇佣军。
 
他现在的力敏体三项都在向着超越普通人的方向发展,但若跟真正的雇佣军搏斗,生死只在一瞬间,而且多半是他死别人活。毕竟,经验和技巧相差太多了。容远过去打架一直都是野路子,在搏击课上虽然只跟艾伦·尼尔学了一节课,容远也觉得受益匪浅,他发现,在技巧上,自己需要学习的还很多。
 
容远支颌问豌豆:“豌豆,商城里有没有什么好的武功秘籍可兑换?”
 
第36章:限制
 
容远本以为自己需要面对的是要学《九阳真经》还是《小李飞刀》这样的选择题,最好是鱼与熊掌皆可兼得。未预料到豌豆想也没想,便说:“没有。”
 
容远一愣,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豌豆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功德商城,没有可供兑换的武功秘籍。”
 
“这怎么可能?”容远难以置信,就算是在网络上,也能找到太极拳咏春拳的各种不同版本的真人教学视频,怎么在功德商城反而没有任何相关的兑换物呢?
 
豌豆没有说话,只是操纵《功德簿》翻到商城的页面,让容远自己看。容远看了半天,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当初豌豆说负功德值的契约者在商城兑换有限制是什么意思了。
 
商城中的商品玲琅满目,无穷无尽,包含了各种现实的超现实的物资,从远古到未来,从生活用品到军事武器,从日常所见的各种普通物品到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神奇道具,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以至于容远一直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所有商品,无论价值高低,无论功能强弱,都是外物。能够指导修炼,助人提高自身机能的,一个都没有!
 
容远不死心的搜索了一下每次入学军训都会学习的军体拳,结果是——无!
 
到目前为止出现的商品中,只有清体丸可以说具备类似的功能,可是它主要的作用只是清除体内的有害物质,身体素质上的各种提升,只能说是毒素被完全清除以后的附带效果。它不能让人超越肉体的极限,更不能让容远具有以一敌百的战斗力。
 
也就是说,在负功德的情况下,容远最多只能成为钢铁侠一样的超级英雄,却永远别想变成美国队长。
 
就像一个婴儿,手持着远远超过他自身能力的武器,却不知道自己永远无法长大成人。
 
容远推开《功德簿》,身体往后一靠,垂下眼睛,手指交叉抵在唇上。过了一会儿,豌豆轻声唤道:“容远?”
 
容远扫了他一眼,下令道:“豌豆,搜集你能找到的所有武术、散打、空手道、跆拳道、截拳道、泰拳、柔术、瑜伽等各种格斗术,结合我自身的情况,量身打造一套最有效率的修炼方式。能做到吗?”
 
豌豆本来就一直在搜集各种信息,光脑的数据库里储存着大量有用没用的资料,包括各种格斗术。它运算了一会儿后,说:“我需要四十八个小时。”
 
“嗯,现在就开始。”容远点点头——哼,不给他修炼方式又怎样?想变强,有的是办法,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也不至于死抠着一条道走到黑。
 
——至于那些负功德值,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这笔债到底是怎么来的!
 
******
 
发现负功德在商城兑换有限制以后,容远先列了一张单子,上面是所有他认为功德商城中应该能够提供的商品种类,然后一一在功德商城中搜索验证。然后发现,商城中缺失了几种可能有却没有发现的兑换种类。
 
第一类,就是修炼功法,无论魔法、斗气、念动力还是基本的武技,都没有。
 
第二类,是技术资料。商城中有大量的书籍,其中有很多对于学者和收藏家来说都是十分珍贵的孤本,但任何一本书,在这个现实世界中都有处可寻。没有一本书籍是记载着超越了现在科技水平的技术资料——他能兑换高科技的技术成品和各种神奇道具,却不能兑换去其制造技术和原理。
 
第三类,是时空间一类的商品。在【特殊道具】中有【储物袋】,这一开始蒙蔽了他的判断,使他忽略了这种可能性。直到他在尝试搜索【时光机】、【瞬间移动的魔法卷轴】这类商品却无果时,回过头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商城中的【储物袋】其实是利用了一种微缩技术,通过缩小原子的间距来使物体缩小,进而使得袋中能够容纳远远超出其本身容积的物品。真正涉及到折叠空间、异次元空间、时间流速变缓或增快、穿越时空这类传说的商品,除了豌豆的芥子空间以外再无其他。
 
第四类,容远也并不确定会不会真的有,即改变血统之物。在各种故事中,一直有人类转变为非人生物的传说,比如吸血鬼、僵尸、狼人、鬼魂、妖怪、神仙等等。而在功德商城中,并没有此类功能的物品。
 
至于其它,就只有等他将所有的负功德都抵消完以后,才能知道自己到底错失了什么。
 
自获得《功德簿》以来这是容远第二次感觉到,负功德对他而言,如芒刺在背,不除不快。
 
******
 
几天以后,市政府公布了美好商城火灾事故的原因,据查是商场某服装店的员工使用了劣质的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忘了拔,短路电流导致电线打弧起火,又因为该服装店的装修材料和服装都是易燃材质,结果造成了这一骇人听闻的惨剧。
 
根据事故调查结果,依据《Z国公务员条例》、《Z国重大安全事故行政责任追究办法》等法律法规,一系列相关责任人都被严肃处理。A市市长提出引咎辞职,申请未被通过,但记大过处分;负责安全管理的副市长、商业委员会主任、副主任等被给于严重警告和大过处分,副市长降级,后两人被撤职;负责该区域的消防大队长蒋永龙、执法队队长谢标、街道办事处主任张伟等均被免职;另外美好商城的总经理刘旭文等4人和该服装店的责任人都被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除了这些头头脑脑以外,其它跟这次事件有关的大小虾米也全都未能幸免,各有判决。这次的处分下达得非常迅速而凌厉,好不容情,可以说很大程度地安抚了在事故中失去健康、失去亲友的受害者们。就算是最愤懑的人,也没有对市政府的裁决有什么异议。
 
但实际上,A市公安局刑侦队对事故现场调查以后,发现了液体的残留物。这种看上去像是黄色透明的食用油的液体,在半冻结状态的时候具有非常高的机械感度,在暴冷暴热、撞击、摩擦、明火、高热等情况下,均有引起爆炸的危险,与强酸解除更是能立刻发生剧烈爆炸反应,是一种危险度很高的制作炸药的材料。
 
刑侦一队的欧阳睿等人推测,这种爆炸物最有可能的携带者就是野狼的华云。他因为某种目的将炸弹带入商城,但在他让其实现真正的用途之前,服装店起火引发混乱,慌乱拥挤的人群和店里的火情都有可能引发爆炸。而在这不幸的巧合中,华云本人也死于爆风中飞速弹射的碎片。
 
火灾是意外,但如果不是那场剧烈的爆炸,伤亡绝不至于这么惨重。只为了那些在事故中猝然消逝的生命,刑侦队也不会放过那些想要在A市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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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暗地里警方是怎样的紧张,容远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正常进行着。
 
省赛的成绩已经下来了,容远以满分的成绩成为了冠军,二中的数学天才是第二名,跟他相差七分。至于其它的一二三等奖,容远连一丝一毫的注意力都没有施舍。
 
参加数学奥赛冬令营已经是板上钉钉,辅导老师对他们已经从紧迫盯人变成了放羊状态。但物理省赛就在半个月后,容远还是不得清闲,班主任甚至自己掏钱给他买了一本据说是集合了十几名最优秀的物理奥赛辅导老师编撰的题册。容远感谢一番收下,比起数学题,他其实觉得物理题目的解决过程更加有趣,有时候设置的小陷阱还有些引人发噱,让那不知面目的出题人也变得有几分可爱。
 
只用了一周,容远就将这本题册做完了一小半。平时对身体和搏击术的锻炼也没有拉下。这两次的搏击术课程中,艾伦·尼尔的注意力越来越向他和金阳倾斜,对其他人只要能掌握基本的动作要领就行,对他们二人确实精益求精,有时还会亲自下场跟他们对打演练。
 
休息日上午,容远照常早起在公园附近跑步,跑了大半圈以后,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跑近一看,果然是金阳。
 
“阳……”容远正要打招呼,声音忽然顿住。
 
金阳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中拿着一束白如玉雕的杭菊,少年脸上的神情有些哀伤。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辆黑色汽车正高速向他撞来!
 
第37章:飞速
 
自从上次日记被班里几个同学使坏贴到橱窗广而告之以后,周圆这段时间改变了很多。
 
亲手抓住通缉犯这件事给周圆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每当她感到怯懦、畏缩、害怕的时候,那件事就会不期然地出现在脑海里,带给她无限的勇气和自信。
 
她突然发现,她一直畏惧的那个男人已经变得如此苍老、疲惫、臃肿、无用。这个名义上是她父亲的男人或许曾经也强壮凶狠过,但现在不过是个从妇孺身上发泄暴力、寻找支配感的懦夫罢了。在周成军又一次喝醉酒想要打她的时候,周圆第一次没有抱着头蜷缩着煎熬度过,而是毫不犹豫地反抗了。在发现男女体力上天生的差异导致自己没有胜算时,她转身就逃,一直跑到了社区民警办事处,看到周成军悻悻地放弃追打她。
 
周圆知道,就算她报警说自己的继父家暴,警察能给她提供的帮助也是有限的。最大的可能是周成军被警方口头说教一番,回家以后给她更狠的排头吃。所以周圆干脆没有回家,她到学校宿管处申请住宿,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折价卖了,到批发市场买了最便宜的床单被褥牙具盆子等物,自己拾掇着在学生宿舍住下来。
 
母亲孔玉红到学校苦求她回家不果,以断了她的生活费相要挟。周圆斩钉截铁地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妈,那个男人和我之间,要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孔玉红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走了,期冀着过两天她们父女的气都消了再来劝说。宿舍区里不知内情的同学看到周圆这么对待自己的母亲,纷纷以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周圆没有在意,转身就找了一个大塑料袋去拾饮料瓶子。一中的师生加起来有几千人,而且多半都不差钱,每天喝完的饮料瓶数目非常可观。周圆想着把这些瓶子收集起来拿到回收站,也能卖不少钱。至于尊严?那件事以后,她的脸面被扔在地上踩了又踩,抓住通缉犯的功绩让校长和班主任不再考虑对她的处分,却没能阻止她成为全校学生口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笑料。已经都这样了,就算再进化成“捡破烂儿的”,又能怎么样呢?
 
那种为了微薄的自尊而让自己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可笑想法,她是再也没有了。她不是强撑着假装自己不在乎,而是真的挺直了腰杆,再也不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了。
 
容远曾经在发现了她的心意以后非但没有厌恶鄙夷,还推动她成为一个小小的英雄,这件事她谁也没有告诉。就连之后金阳来探望她的时候,她也没有透露分毫。
 
这是她心中的秘宝,撑起了她的脊背,撑起了她的笑容,撑起了她的希望和明天。她将其小心翼翼的呵护在心中,每次轻轻一触碰,便感到温暖和幸福。这使得她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放弃和绝望过。
 
真的放下所有的顾忌努力为了自己而生活以后,周圆发现这并没有原先想象的那么难,她能做到的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想。经历了刚开始的手足无措和辛苦挣扎以后,周圆的新生活已经渐渐步入了正轨,除了学习更加努力、生活更省吃俭用以外,她甚至还找了一份以小时计的零时工,就是在公园穿着厚厚的玩偶服发发传单陪小孩玩什么的,很辛苦,也很充实。
 
某天早晨,周圆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去发传单,无意中发现容远就在公园的健身广场上锻炼。从那以后,她每天都早早起来跑到公园里,只为等着容远从湖边跑过时看上两眼,却一次都没有脱下玩偶服去打个招呼。即便如此,也能让她一整天都心情飞扬。
 
这一天一如往常,周圆藏在笨重的玩偶服里,从头套狭小的孔洞中看到容远从远处慢跑过来,呼吸都不由得放得又轻又缓。然后她远远地看见,容远突然看着侧方停下了脚步,脸色煞白,尽管表情一片空白,却让人感觉到他的极度恐惧。
 
然后他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射出去!
 
周圆经常能看到类似“闪电般的速度”这样的形容词,她一直觉得这句话有点夸张,但在这一刻,周圆才头皮发麻地体会到这一个词语的精准之处。只一瞬间,容远就冲出了她的视野范围,他原来站着的地方草皮甚至被蹬裂,黑褐色的土都被翻出来。
 
周圆急忙转身,就见容远飞扑上去抱住惊愕的金阳,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金阳背后冲向他们。
 
但是太近了!
 
车头和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而且车速极快,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冲出汽车撞击的范围,容远只来得及拉着金阳转了一下身,将自己的身体迎向了黑色轿车。
 
“啊啊啊啊啊——”
 
周圆无法控制自己闭上眼睛,她张大嘴巴,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利惨叫。
 
“嘭——嘭!”
 
第38章:千钧一发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黑色的牧马人SUV从旁冲出,狠狠撞在黑色轿车的右侧方,两车一个车身瞬间凹进一大块,另一个车头像压扁的海绵一样,钢板都被掀了起来。牧马人推着黑色轿车从两人身侧仅差毫厘的地方擦过,车轮和地面之间因为剧烈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一直到黑色轿车撞到树两车才被迫停下来。
 
容远和金阳因为惯性一起摔倒。金阳慢慢地撑着地坐起来,看到旁边在撞击中钢板像纸片一样折成麻花裂口大开的两辆车,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多么惊险的一幕,后怕感如潮水般袭遍全身,唰的一下脸上血色尽失,四肢冰凉,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容远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嗵嗵嗵嗵”擂鼓一样地跳,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地响。
 
……没事了。
 
好一会儿后,容远才终于迟钝地得出这个结论。他看了看金阳,浑身上下除了有点脏以外没有受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担心车辆的油箱漏油起火,容远一骨碌爬起来,连拉带扯地将有些呆的金阳拉到远处安全的地方待着,折回身去看那个救了他们一命的牧马人。
 
牧马人的车头几乎整个都陷入到黑色轿车里面,前半个车身都完全变形了,车窗玻璃上布满蜘蛛纹一样的裂痕,好些钢铁零件都飞散到地上。容远费了好大劲才弄开车门,有些意外地看到那驾驶座上的竟是个还算熟悉的面孔。
 
艾伦·尼尔满头满脸的鲜血,趴在方向盘上昏迷不醒。
 
容远愣了愣。然而此时救人要紧,他解开安全带,试了一下艾伦·尼尔的呼吸,又摸了摸他身上查看颈椎和胸部是否有受伤,察觉都无大碍之后,将人慢慢移出驾驶室。几个路人围上来帮忙,还有人撬开黑色轿车的车门,从里面拉出一个浑身鲜血、酒气汹天的男人。
 
在路人的协助下容远把艾伦·尼尔抬到一边的草地上平放,头部稍微垫高。金阳此时也回过神来,他脱下外套,半跪在一边,虽然脸色还十分苍白,但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采取急救措施。
 
容远跟帮忙的人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一抬头却看到一张毛茸茸的龅牙兔子脸,吓了一跳,差点儿一拳打出去。
 
幸好对方及时开口,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不用谢。”
 
是个女孩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紧张,而且意外的有些耳熟。
 
容远迟疑地问:“你是……”
 
“哦哦哦,是我是我。”兔子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一身玩偶服,手忙脚乱地摘下头套,露出一张胖乎乎的、忐忑而期待的脸。她唇色青白,厚重的玩偶服让她满头满脸都是汗,被脸上的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地滚下来,跟汗水混在一起,把脸上冲得沟沟壑壑。
 
“……周圆?”容远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了这个名字。
 
“你你还记记记得我?”周圆抱着兔子头,一边掉眼泪一边激动地说,脸上又哭又笑,简直不忍直视。
 
容远奇怪的问:“你哭什么?”她五官扭曲,眼泪掉的太凶,鼻涕都流下来了,容远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生哭的这么丑。
 
结果他这么一说,本来已经在克制自己的周圆想起刚才的一幕,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我看到刚才……刚才……呜呜呜……吓死人了你知不知道……”她语无伦次的嘟哝了几句,用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容远有些被惊吓到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形象。
 
晴天霹雳!
 
容远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周圆“嗷呜”怪叫一声,捂住脸转身就跑,连兔子头都扔了不要。然后不幸被花坛边沿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她挣扎了一下,毫不停顿地爬起来又跑。
 
金阳一直在处理艾伦·尼尔的伤口,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插曲,容远想找个人表达一下自己“惊呆了”的心情都无处可诉。他转身看到另一处被人围起来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抬脚走过去。
 
躺在地上的男人大眼睛小耳朵,相貌普通甚至还有些憨厚。他的车被两侧挤压,受伤比艾伦·尼尔要重多了。众人甚至不敢过多地移动他,把人从车里抬出来以后就放在地上。旁边一个看上去像医生的男人正在施以急救,但过了几分钟以后,他停下动作,试了试伤者的脉搏,摇头叹息一声。
 
容远冷眼看着,见他咽了气,低声说:“豌豆,扫描,搜索这个人的资料。”
 
“是。”
 
扫描眼镜就挂在容远胸前衣服的拉链开口处,没一会儿他就得了豌豆的回复。
 
死者名为牛耀祖,现年53岁,A市本地人,某国企退休职工。他一家五口人,儿子儿媳都在国外工作,还有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孙子留在A市,由爷爷奶奶照看。牛耀祖生前就嗜酒,有过两次因为酒驾而被公安局拘留的记录。
 
意外?还是蓄意谋杀?
 
容远思量片刻,走到一边问豌豆:“豌豆,你在干什么?不是让你保持监控吗?为什么事发之前没有警告?”
 
豌豆说:“之前金阳所在的位置附近并没有摄像头,而且牛耀祖也并未携带通讯设备。”
 
“没带手机?”容远脑中灵光一闪,说:“查一下通讯公司有没有他实名认证的手机号码。”
 
不一会儿豌豆说:“有。号码是111545758。”
 
容远立刻拿出手机拨打这个电话,同时跟豌豆说:“豌豆,隐匿我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听到手机里响起这样的回复,容远挂断电话,急促地问:“豌豆,查询牛耀祖妻子和孙子这两天的行踪和现在的位置。”
 
“是……牛佳佳,两天前以感冒生病为由向所在学校请假,之后未曾露面,也没有到医院就诊的记录,此刻正在家中,即A市德瑜小区五号楼二单元101室。张曼屏,近期每天傍晚定时出门购物,分别在三个超市购买共十五人份的食物后回家,此后也不再出门。”
 
“十五人份,一整天的食量,她家里至少藏了三到五个不能露面的人物。”容远声音变得有些急切:“他们家附近最近的警务人员是谁?有多少个?立刻打他们的电话!”
 
******
 
男人高大的身材被裹在有些小的运动服里,运动服被撑得鼓鼓的,像一块块石头一样隆起的坚硬肌肉清晰可见,看上去还有些性感。洗得发白的袖子被挽到手肘,可以看到他黝黑的胳膊上有许多陈旧的疤痕。
 
他站在窗边,一手将窗帘小心的撩开一点,观察着窗外的动静。
 
“铃铃铃……”房间里另一个红发女人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后,挂断手机,对男人说:“失败了。”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他正在快速地拆分炸弹零件,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窗边的男人。
 
男人转过身来,他是一个黑人,浓眉光头,鼓睛暴眼,身材壮硕,不言不动时,都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准备撤离。”
 
他说了一句,转身走到次卧门前,打开门,用有些蹩脚的汉语说:“很遗憾,男孩,看来你的祖父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爱你。交给他的任务失败了,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很抱歉。”
 
他举起了手中的枪。
 
次卧的地板上,被捆住手脚、堵着嘴的男孩瞪大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他长得很可爱,睁着圆圆的眼睛像个受惊的小松鼠一样。旁边一个同样被捆着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喉咙里发出绝望的闷哼声,她挣扎着挡在男孩前面,双膝跪地拼命朝男人磕头。
 
“嘭嘭嘭嘭!”
 
防盗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又猛烈的敲击声。
 
第39章:锁定
 
时隔近两月,童凡一想起当初那个神秘人,还是会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但尽管周围有很多人对他的鲁莽冲动提出了批评,童凡却从没有对自己当时的行动感到后悔过。
 
就算只是一名乘警,但从戴上大盖帽那一天起,童凡心里就有着除尽牛鬼蛇神、匡扶天下正义的伟大理想。哪怕受伤流血还遇到生命危险,只要一想到有人会因为他的努力而获救,他就并不觉得吃亏。
 
童凡本以为在自己住院以后,他和神秘人的交集就结束了。没想到之后被刑侦队的人几次反复追问跟神秘人通话的细节,更没有想到他还会接到那个神秘的来电。
 
挂断电话以后,尽管对神秘人的指示有些不解,但童凡还是毫不迟疑的执行了。他抓起钥匙,连鞋都没换就跑出门去,一路狂奔到跟自己家只隔了一栋楼的五号楼二单元101室。绿色的防盗门紧闭着,童凡犹豫了一下,举起拳头使劲砸门。
 
“嘭嘭嘭嘭!”
 
整个楼道里都回响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童凡扯着嗓子大喊:“开门!我是警察!快点开门!我已经呼叫了支援,负隅顽抗是没有用的!快点开门!”
 
大喊中,神秘人的话回响在他的耳中。
 
“不要立刻就冲进去,否则你必死无疑。最理想的结果就是惊走对方,让他们来不及做什么。”
 
“只是尽人事听天命,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你去,可能会死,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但你若是不去,有个老人和孩子肯定会死。所以到底怎么做,由你自己选择。”
 
“我已经尽可能多地通知了附近的警备力量。对方极有可能是一伙近期潜入A市的恐怖分子,有很强的火力。在支援到达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但童凡没有选择等待支援。当邻居被敲门声惊动出来后,表示他们家也有对面牛家的备用钥匙,是老两口为了以防万一忘了带钥匙出门而特意让他们帮忙保存的。童凡一咬牙,要来了邻居家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一开,童凡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童凡心叫不好,一个大跨步冲了进去,便见到次卧里一老一少倒在血泊中,猩红色的液体缓缓铺开。临街一侧的窗户大开着,防盗栏被割开,不管之前在这里的人是谁,此时都已经行踪杳渺了。
 
童凡腿一软,差点跪倒。他阻止了好奇想要跟进来的邻居,强撑着呕吐的欲望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免破坏现场。
 
走近以后,童凡发现老人挡在孩子前面,数颗子弹贯穿了两人的身体。他伸手探了探,指下的皮肤还是温热的。童凡心中一酸,又愧疚又难过,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然后他突然一怔。
 
童凡不敢相信地又摸了摸,老人已经去世了,但孩子竟然还有微弱的脉搏!
 
******
 
再次得到行踪成谜的乌鸦的消息,但欧阳睿只能把这条线索按下,他现在已经抽不出人手来追查这个没有实际犯罪证据的神秘组织了。
 
这段时间A市的刑事案件特别多,美好商城的火灾还有些线索没有理清楚,某小区有个男人杀妻潜逃,某街道的下水道中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老街的两伙未成年人学古惑仔拿刀对砍致人死亡,还有杀人不眨眼的野狼雇佣军。
 
这次的事件,欧阳睿疑心和野狼有关。但对方十分老道,现场被清理地很干净,来去的过程中也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只是毕竟他们离开得匆忙,在卸下来的防盗窗上采集到了一片掌纹,窗外的地面上还采集了几个脚印。
 
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欧阳睿带着赵梦给童凡录完了口供,手术还没有结束,护士两次从血库调用了血袋进去。尽管事情千头万绪,但看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欧阳睿还是决定等手术的结果出来以后再离开。他低声跟赵梦吩咐了一句,然后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跟童凡一起等着。
 
手术室里面那个七岁的孩子,不光是受害者,还是目击证人。根据邻居反映的情况,凶手很可能把他们关押了三天以上的时间。之所以要杀人灭口,恐怕是被这对祖孙看到了真面目。如果他们得知孩子还活着的消息,恐怕还要来杀人灭口。欧阳睿让赵梦去安排了四个武警来给孩子提供暂时的保护。
 
据说孩子还有个祖父,但事发之后一直联络不上,恐怕是已经遇害了。警方已经通知了孩子的父母,但他们远在国外,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回来。
 
欧阳睿希望孩子能为他们提供抓住凶手的线索,但他也清楚,这个男孩仅仅只有七岁,经历了这种事,还亲眼看见祖母死在面前,就算身体恢复了,精神状况会变成什么样还真的不好说。
 
欧阳睿烦躁地想抽根烟,他摸摸怀里的烟盒,跟童凡打了声招呼,起身向外面走去。刚走到楼梯口,便听到一个声音有些意外地喊道:“欧阳叔叔。”
 
欧阳睿转头一看,也有些惊讶:“阳阳,你怎么在这儿?”
 
站在那里的正是金阳,他刚刚到一楼去给艾伦·尼尔付了费用拿着几盒药上来,就看到了一脸苦大仇深表情的欧阳睿。他们多年以前就认识了,在欧阳睿还不是刑侦队队长的时候,还曾经代替金阳的父亲给他参加过家长会。
 
“我是上午跟着救护车一起过来的。”金阳走过来说:“一个朋友为了救我出了车祸,现在还昏迷不醒。”
 
这句话的信息量略大。欧阳睿反应了一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怎么回事?你给我详细说说。”
 
事情虽然惊险,但真正发生的时候只有几秒钟,金阳很快就说完了。欧阳睿听完后,直觉这并不是个简单的酒驾事故,因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会有人酒驾并且速度快到差点撞死人,多半是有意为之。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怀疑说给金阳,而是提出要探望一下他的那位朋友。
 
——反应如此敏捷,决断如此果决,如果不是事发前早有准备,就是对方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这样的“朋友”实在很有必要去见一见。
 
金阳自然不会拒绝。他和欧阳睿一起走到艾伦·尼尔的病房前,推开门,欧阳睿一眼看到的却并不是躺在床上的伤患,而是旁边倚着窗户玩手机的少年。
 
他立刻就想起了上次见到对方时那种怪异感。
 
欧阳睿仔细看了又看,对方除了外貌上有些出众以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根本没有上次那种奇怪的感觉。
 
“欧阳叔叔?”金阳奇怪地喊了一声——说是来看救了他的人,一直盯着小远看什么呢?
 
容远也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欧阳睿哈哈一笑,说:“阳阳,这也是你的朋友?前两天我们还见过一面。刚才怎么没听你说起来?”
 
刚才的事件描述中,金阳模糊了容远冲过来救他的那一幕。此时听欧阳睿问起,金阳笑了下说:“他就是小远……当时他在附近跑步,之后我们就一块过来了。”
 
欧阳睿早听金阳提过这个自己最好的朋友,当下露出“原来就是你”的表情,神色都变得亲和了许多。
 
便在这时,容远听到耳中传来豌豆的声音:“容远,找到了。”
 
他预料到潜伏在牛耀祖家的凶手肯定早就摸清了附近摄像头的位置,也预料到在人流量如此大的A市对方不可能一直避着摄像头走,肯定是脱离一定的区域以后便大摇大摆的回到正常的交通要道上。于是容远让豌豆规划了几条能避开所有摄像头的逃跑路线,在每条路线的尽头布置了密集的监控,终于锁定了可能是凶手的对象。
 
第40章:墓园
 
送走欧阳睿后,大半天没吃饭的容远也觉得饿了,便叫金阳一起去吃饭。金阳看看天色,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怎么,有事?”容远立刻察觉。
 
金阳迟疑地说:“有个地方……我想在天黑之前去一趟。”
 
容远想起车祸前金阳手中的那捧白菊,问:“墓园?”
 
“……嗯。”一天里的惊心动魄几乎让金阳忘了自己一大早出门的原因。此时重提起来,悲伤的心情减弱了许多,但神色还是有些黯然。
 
照容远看来,此时金阳最应该做的事是回家休息,跟他父亲讨论一下这件事。就算他到现在还认为这件事是个意外,但金栢知道更多的内情,肯定会针对这件事做出安排。
 
然而容远也知道,金阳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他在这时候还坚持想去墓园拜祭什么人,肯定有他一定要去的理由。
 
因此容远也没有阻止,点点头,不容置疑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金阳清楚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虽然他觉得没有必要,但心中还是感到一阵温暖。他没有拒绝容远的好意,叫来护工看护着艾伦·尼尔,重新买了一束白菊,和容远一起坐公交车去了墓园。
 
初冬季节,天气本就寒冷。在墓园这样的开阔地带,更觉得冷风一阵阵地往衣服里灌。容远裹紧衣服,捂了捂冰凉的耳朵,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金阳蹲下来,把白菊放在一个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前已经摆放着不少花束了,大概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来拜祭过。黑白照片里的,是个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温婉漂亮,晴若秋波,笑着的模样生机勃勃,十分动人。但这样的女孩出现在这里,却格外让人叹惋。
 
墓碑上刻着的名字也很美,叫“卫梦莹”。
 
容远神色不变,眸光冷淡。在他看来,死都已经死了,那生前是美是丑,又有什么关系?不过都是骨灰一捧罢了。他既不会为此感到惋惜,也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对于不相关的陌生人,容远从不在他们身上浪费自己的感情和心力。
 
金阳在墓碑前蹲了好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神色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哀伤。半晌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容远撇过头装着没看到。
 
金阳站起来,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朝外走去。许是因为心中悲伤郁积无处宣泄的原因,金阳不想坐车,两人便一路走回去。走到市中心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各色霓虹灯交替闪烁着,将这城市勾勒出一片迷离变幻的色彩。
 
趴在过街天桥的桥栏上,两人看着下方滚滚的车潮。在他们的右手边,一串的白色灯光川流而来;左手边,星星点点的红色灯光迤逦而去。这个城市时时刻刻都是这样匆忙的样子,连悲伤都不能长久。
 
“梦莹姐和我,就住在一个小区里,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她比我们大六岁,小时候一起玩的时候,她总是很照顾我们,感觉就像所有人的妈妈一样操心这操心那。谁要是哭了闹了尿裤子了或者打架摔伤了,不敢去找家长,就都找她。她也总是能把事情处理的很好。小时候,我们都很依赖她。”
 
金阳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容远静静地靠在一边,没有说话。
 
“她到B市上了大学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但不管多长时间没有碰面,再见到的时候还是觉得特别亲。前些天见到的时候,她还说自己谈了个男朋友,他们很相爱,准备年后就订婚。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原本打算今天就把那个男朋友介绍给我们大家认识。”
 
“所以你才一定要在今天去拜祭。”容远在看到墓碑上的出生日期时就明白了,他问道:“那她是怎么……去世的?”
 
“美好商城发生火灾那天……她也在现场。而且据说,就在离起爆点很近的地方。”
 
因为尸体被烧得惨不忍睹,在火化之前除了死者的父亲以外,没有人看过她的遗体。而坚持要看女儿最后一眼的父亲,只看了一眼,这个素来刚硬的财政局局长就晕了过去。
 
“至少她死得很快,没有太多痛苦。”容远说。在那一天,容远看到太多在烈火和踩踏中哀嚎惨叫的人,有些人得救了,有些人没有。但伤成那个样子,很难说那些活下来的人和死去的人谁更不幸一些。
 
金阳一声轻叹,没有说话。
 
******
 
狡兔三窟,黑人男子一行人在公园附近接上同伙,一起到了市郊的天辉别墅区。当车子停在一栋别墅门口时,几人从车子上走下来,当先是一个高大健硕的黑人,身后跟着一个红发白人女,她的神色十分警惕;然后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亚裔,虽然也是黄种人,但他的外貌跟Z国人还是有些差别。最后是把车停到车库里才出来的白人男子,光头精瘦,腰间鼓鼓的,别着不止一把手枪。
 
这个别墅的位置本来就偏僻,加上此时天色昏暗,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几人便都没有遮挡自己的容貌。丝毫没有注意到随着他们的走动,别墅正门上方的摄像头轻轻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
 
接到神秘人的线报,欧阳睿未加怀疑,立刻下令刑侦一队进入一级战备,并且调动了所有在职的雷云战警。不到半小时,数十辆警车将别墅包围的水泄不通,欧阳睿布置了前后三层包围圈,荷枪实弹的警察以车辆盾牌为掩体,无数枪口对准别墅所有的窗口和门,高功率的射灯将周围的空气都照得微微发烫。
 
野狼四人并没有打算束手就擒。他们选择在这个地方安扎下来,自然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早在半个月前,他们就在这栋别墅的地下室里挖了一条连通了附近下水道的通路,宽度仅容一人进出。因此被警察包围以后,几人虽然意外,但神情依然轻松,等警察在外面喊完话等到没有耐心的时候冲进来,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
 
哪知事无巨细的欧阳睿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甚至连周围的下水道中都布置了充足的警力——Z国的人口众多在很多时候都能提供极大的便利。黑人男子等人刚开始看到下水道中的警察时,错误地判断了对方的人数,贸然交火,打伤了两名警察以后,被包围过来的雷云战警几乎打成了筛子。
 
当密集如暴雨的枪声停止时,四人中三人死亡,一人重伤。欧阳睿准备充分,立刻就将几名伤员送到了守在一边的救护车上。
 
……
 
【惩戒罪大恶极的中村航,功德+1985。】
 
【惩戒罪大恶极的拉德福·查尔斯,功德+2650。】
 
【惩戒罪大恶极的杰西卡·博尼特,功德+2100。】
 
【促使罪大恶极的帕拉萨·布鲁特接受法律制裁,功德+3230。】
 
******
 
艾伦·尼尔第三天就醒过来了。容远听说以后买了些苹果去探望他。刚推开病房门,便见艾伦·尼尔和坐在病床边的金阳一起笑起来。艾伦·尼尔还拱手对金阳拜了拜,做出个佩服的表情。
 
容远莫名其妙,问:“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吗?”
 
艾伦·尼尔笑道:“我和金阳打了个赌,猜猜看是什么?”
 
第41章:刎颈之交
 
“跟我有关?”容远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很肯定地说:“你们赌下一个进来的人是不是我。”
 
“对,也不对。”艾伦·尼尔看了一眼金阳说:“金阳跟我打赌,他说你五秒以后肯定会进来。”他竖起胳膊,指着手腕上的表盘佩服地说:“分秒不差。”
 
容远有些惊异地看向金阳,艾伦·尼尔左右望望,说:“看你们的样子,不是事先安排好的?”
 
容远收起表情,不屑于辩解这样的蠢事,把苹果放在一边的柜子上。金阳谦虚笑,拿了一个苹果洗干净边削边道:“自然不是。”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艾伦·尼尔奇怪地问。要知道这家医院的病患很多,人来人往的,外面的走廊十分嘈杂。
 
“听出来的。”金阳看了容远一眼,说:“我们两相处的时间比我跟我爸妈都长,平时太熟悉了。所以不管外面的人有多少,我光听脚步声就知道哪个是小远。”金阳觉得这也能算是自己的特异功能了,只可惜他对其他人没有这种听声辨人的能力,不然也是大有发展前途。
 
容远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有时候课间操结束所有人一块儿回教室,他走过去的时候金阳不回头地就跟他说句话或者递个东西什么的,一次都没有错过。
 
“你对他有这样的默契,他对你能舍命相救。”艾伦·尼尔看着两人,语气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羡慕,“你们这样,就是Z国古语中的刎颈之交了吧?”
 
想起车祸时的那一幕,金阳削果皮的手一顿,眼神有些触动。
 
容远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冷声道:“你汉语倒学得不错。”
 
艾伦·尼尔露出完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哀叹说:“唉,汉语太难了。小时候为了学这门语言,我可是在我爸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
 
红色的果皮一串串连绵不断地落进垃圾桶里,银色小刀在金阳手中显得格外顺从听话。他少见地没有参与进谈话,只听着艾伦·尼尔滔滔不绝地讲他在学习汉语的过程中碰到的各种不可思议的困难,容远偶尔插两句,好歹没有冷场。
 
金阳比任何人都清楚容远有多么难以接近。这些年来,因为容远各方面都很优秀,不是没有人前仆后继死缠烂打的想要站在他身边,但最终都是捧着一颗碎成渣渣的玻璃心放弃了。他经常觉得,他们能成为朋友全都多亏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即便如此,有时候想起来金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现在,艾伦·尼尔能跟容远聊上几句,不是因为他老师的身份,只可能是因为当初他开车不顾生死地救了他们一命让容远心存感激,故而稍微拉近了一些距离。就好像刚才那句嘲讽,容远一般对别人就算不喜,也最多只是闭口不言,很少有冷嘲热讽的时候,因为有时恶劣的态度比笑语晏晏更能表达出亲近的意思来。
 
金阳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两人中间,容远挑剔地看了一眼,然后插了一块放进嘴里,略有些满意地眯了眯眼。
 
金阳为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笑了一下,心里暖融融的。
 
在那天以后,他们谁也没有提过容远冲过来相救的那一幕。金阳知道,容远不说,是因为他觉得不值一提,因为他做事从来不求别人的理解、感激和回报。而金阳沉默,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二字,轻飘飘的,太轻太浅,根本无法表达他当时心情的万一。
 
每每想起当时的一幕,金阳都觉得内心被塞得满满的。他比容远大一些,一直把对方当成弟弟一样在照顾。忽然有一天,他被这个一直看顾的人保护了,对方不假思索做出的是你生我死的选择,那种心情,震撼莫名。
 
刎颈之交,托以生死。
 
——岂止是生死呢?
 
******
 
在天惠别墅区地下水道被击毙和逮捕的几人,经过与国际刑警的资料库进行面貌比对后,确认了他们野狼雇佣军的身份。但其中唯一活下来的帕拉萨·布鲁特受伤太重,暂时无法取得口供。即使他醒过来,由于警方严禁采用刑讯逼供的手段,恐怕也难以取得有价值的线索。
 
不过好在,近期A市的混乱终于开始恢复平静,如欧阳睿这样长期以警局为家的人也终于可以获得正常的作息时间。
 
艾伦·尼尔自从醒过来以后就恢复得很快,两周以后就回到学校开始上课。不过此时因为临近期末考试,不光他的口语课被裁减到只剩下一半,连每周的兴趣活动课的学生都少了很多,理由很多,如:要写作业、班级测试、老师拖堂、回家补课、家长不让参加等等。因此艾伦·尼尔常常为学生的快速流失而哀叹,却不知道那些不能来上课的学生绝对比他要遗憾地多。
 
只除了搏击课。
 
每周两次的搏击课强度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难,已经不是一中这些娇生惯养的中学生能够承受的了。加上考试压力,搏击课上其他几个学生纷纷退课,最后只剩了容远和金阳还在坚持——很难说这是不是艾伦·尼尔故意为之,好让自己能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教导他们两人身上。
 
每次上课,艾伦·尼尔都发现容远取得的进步超过了他上一次的预想,有时候他觉得,这种提升速度甚至让人感到恐怖。
 
容远也停止了喂养流浪猫狗的课外活动,原因无他,只因为他银行卡里的存款终于突破了一万的关卡,仅剩几千块钱。不过容远也并不着急,现在金钱已经不是他获取功德值的必要手段了,没有额外花费的话,这些钱加上每学期的奖学金和各种比赛奖金,足以支撑到他读完高中了,连大学的学费说不定都能攒出来。
 
化学竞赛容远很顺利地又拿了一个第一,同时让他参加奥赛冬令营的通知书也已经到了。因为今年数物化的集中培训时间有所重叠,容远只打算参加一场,其它两门等到决赛的时候到场考试就行了。原本他想参加的是就在A市本地举办的物理培训,谁知道一场意外的变故导致他改变了主意。
 
《功德簿》的得失记录上,黑纸白字地写着:
 
【间接导致金玲无辜受刑,功德-870。】
 
——金玲是谁?
 
第42章:奖学金
 
一个此前没有听过、没有见过、没有产生过交集的人,如何就让他被扣了功德值?
 
“对不起,看来是我根据错误信息,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豌豆主动承认错误。这次功德被扣也是它主动跟容远汇报的,不然区区八九百分,对现在的容远来说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数,不管是加还是扣,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被忙着认错,先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容远往椅子上依靠,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是一副悠闲的姿势。
 
豌豆开始说起前因后果。
 
这段时间,它对通缉犯的搜捕工作已经扩展到了周边七个省份的范围,不过范围扩大了,人数却没有等比例增加,依然保持在每天30人左右的数目。这一方面是出于对各地警力和影响力的考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豌豆对每个通缉犯的资料要进行复验的缘故。
 
一开始这项工作的时候容远就考虑到,警方给出的信息也不一定就是完全准确的,如果通过他的手将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那这过错岂不是要扣在他的功德值上?所以在找出潜逃的通缉犯以后,豌豆还要对警方掌握的证据、口供、案件发生前后的录像资料、网络上相关的流传信息等等进行比对和验证,确认无误以后才会将其通报给警方。
 
而通报的时候应该联系什么人,这也不是任意的。若是万一选了个跟通缉犯沾亲带故之人或者贪污受贿的警察,不但不去抓捕嫌疑犯,反而纵虎归山怎么办?万一是个胆小懦弱之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作为怎么办?万一是个冲动无脑的家伙直接跑去抓嫌疑犯而导致受伤甚至死亡怎么办?
 
所以每次,豌豆对通报人的信息也要进行一番验证,选择的都是有勇有谋、武力不够人数来凑、务必能对通缉犯形成压倒性优势的人。甚至有时候如若一次逮捕不成功,它还会制定一份抓捕计划书随着短信一起发给对方。
 
总而言之,被豌豆盯上的通缉犯,个个都是罪证确凿,而且无一落网。
 
金玲本来也是这么一个人。
 
金玲是S市九中的一名高中女生,16岁,罪名是殴打小三导致其孕期已达六个月的胎儿流产。16岁,已经是可以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而根据Z国法律,胎儿满五个月就可以算故意杀人罪;未满五个月按情节严重的故意伤害罪处理。
 
事发后,金玲逃到其姥爷家,被她的姥爷连夜开车送到在W市工作的远亲家。金玲在W市提心吊胆的躲藏了近三个月,一星期前被豌豆发现。现已经抓捕归案,押回S市审判。
 
在豌豆的调查中,金玲殴打小三致其流产的动机明白,证据清楚——她和对方一直有矛盾,也曾经跟同学说过要“弄死那个杂种”,事发当天她们曾经发生过争吵,有一个街角的视频记录下了金玲和小三动手的画面,她的鞋子上还沾了对方下身流出的血。
 
但《功德簿》的判断是,金玲无辜受刑。
 
“S市,是今年化学奥赛培训的地方吧?”容远听完以后,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是。”豌豆说。
 
“这件事,从你找到的线索中,不管怎么看这女生都是最有应得。”容远说:“所以,期末考完以后,我们亲自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豌豆迟疑了一下,说:“我认为,你做出的这个决定性价比很低。这件事肯定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而且在罪证确凿的情况下也很难翻案,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得不偿失。”
 
“八百七十分当然不算什么,”容远神色淡然地说:“但既然这件事是我的错误,我就有责任去做出弥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在又下了两场冬雨之后,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容远面无表情,但浑身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氛。比起考前各种复习练习,还有各科老师不断讲解习题营造出来的昏昏欲睡的氛围,还是考试更让人愉快些。他一直没有跟人说过,其实他很喜欢考试,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作业,没有枯燥的课堂,不需要定时定点地坐在教室里浪费生命,只要将答案在答题卷上填满,就可以离开学校随心所欲地做些其他的事,简直就像放假一样。而且在考试的过程中观察监考老师和考生们的神态,也是乐趣之一,尤其是考后许多人后悔莫及、如丧考妣的表情,更是格外有趣。
 
三天的考试时间一晃而过。容远在这期间,又读完了几本书,收获了功德值近五万,还再一次斩获年级第一名的桂冠。
 
六门课程,总分七百五十分,容远考了七百四十九分,只有语文因为“情感描写有所欠缺”被扣了一分,全校师生都几乎被吓尿。因为今年的试卷难度很大,第二名的周静才只有六百零九分,跟他相差了整整一百四十分,同时她也是全市的第二名。最后校长亲自要来试卷逐个复查了一遍,然后全部贴到学校橱窗里,才堵住了众人的悠悠之口。
 
之后,不光是本校的师生,就连学生家长和外校的学生都闻名而来,“瞻仰”这桩伟绩。
 
容远这时才有些迟钝的意识到,虽然这段时间他兑换的【智力】值积累起来也仅仅只有0.5点,但对他的改变成效却十分显着。别的不说,如果是以前的他,在只做过一遍的卷子中很可能会犯一些小错误或者漏掉一些知识点,绝不会有现在这样敏锐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计算能力。
 
在学期总结大会上,校长对容远做出了高度的赞扬和评价,其用语之夸张能让脸皮最厚的人都面红耳赤。容远却安之若素,因为他根本就没听校长说了什么,而是一直在默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把最近学习的一套搏击技巧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大会的最后阶段,就是最让优等生们激动、后进生们羡慕嫉妒恨的发奖学金过程了。今年尤其特别,除了学校固定发放的奖学金以外,还有一家公司也给了赞助。只不过这家公司有些特别,他们发的奖学金是一张支票,而且装在一个信封里,不打开看,谁也不知道别人领了多少钱。
 
从三等奖开始,校领导一个一个将学生们叫到台上去,发奖状、信封,一一握手,还要排成一排跟领导们合影,然后换下一批。到最后才轮到今年特设的只有一个名额的特等奖。容远上台领奖的时候,校领导们嗓音都高了好几度,班主任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耽误了很长时间,才把他放下来。
 
“特等奖啊……奖学金多少?”容远下来以后,在他旁边的金阳好奇的问。前面获得奖学金的同学中间都已经传开了,一二三等奖除了学校的1000、500和200以外,赞助公司还给了1500、1000和600的奖学金,对普通高中生来说可以说是发了一笔小财。特等奖有多高,周围的同学都在好奇。
 
容远直接将拿到手的两个信封都递给金阳,说:“我还没看,你自己拆。”
 
学校发的那一封装的是现金,鼓鼓的,金阳一捏就知道了,笑着说:“这个是两千。”然后他拆开另一个信封,抽出支票看了一眼,微微一愣,然后说:“也是两千……我还以为会比学校的高呢!”
 
周围的学生也都是这么想的,见状都奇妙地感觉自己酸酸的心情被安抚了许多,很快容远得了四千奖学金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金阳将支票塞进信封里,递给容远有些慎重又好像开玩笑地说:“你自己收好,可别弄丢了。”
 
目光接触间,容远看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接过来,抽出支票扫了一眼。
 
2后面,小数点前面,有五个零。
 
第43章:土拨鼠
 
二十万?
 
谁会这么大方,给一个高二的学生发这么多奖学金?或许不止是这二十万,就连发给学校其他学生的奖学金,其赞助的原因也是为了能名正言顺、不好被拒绝地将这笔钱送给他。
 
而且,对方近期一定对他做出过调查,知道他缺钱。所以才巧立名目,想方设法的将这些钱送到他手上。二十万,正好能让他的生活过得比较宽裕,又不至于多到烫手,惹出其他的麻烦来。
 
容远面色不变,将两个信封一起塞进书包里。豌豆不等他吩咐,就自觉地开始检索赞助人的信息以及对方和容远之间的联系。
 
很快,豌豆就得到了结论:“容远,奖学金的赞助企业是A市星宇文化传播公司,企业注册法人是李晨轩。李晨轩的祖父是李宁旭。”
 
“又是他?”容远有些意外。他这段时间顺手帮了一把的人也不少,但没有哪一个这么不着痕迹地屡次回报他的。有些人甚至一转身就翻脸不认人,还有人想要倒打一耙,对于后者,容远从来都是毫不客气地让对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想想上次在医院的特殊照顾,也许对方觉得那只是顺手安排的一点便利,不算什么。所以才又有了这一次的超额奖学金。
 
“是否要退回?”豌豆征询道。
 
容远不解:“为什么要退回去?”
 
“按照普世价值观,他用金钱来回报你的救命之恩,是在侮辱你。”豌豆说:“你如果收下这笔钱,施恩望报,就是品德有瑕疵。”
 
不知道它在网上又接受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信息。容远问:“豌豆,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很多吗?”
 
“九牛一毛。”豌豆说。
 
“那对我来说很多吗?”
 
豌豆略一犹豫:“针对现状来说,很多;但你有能力轻易获得千万倍的金钱,所以……不值一提。”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为此感到不安呢?”容远反问道,他看着坐在台子上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派头的年轻男人说:“而且,我不拒绝,还有一个原因。”
 
“对于感恩图报的人来说,能用钱还清恩情,这是最好的。我收下了,我们就两清,从此干脆明白,再不困扰。”
 
“我若拒绝,反而是在难为对方,因为这代表的是他们欠下了一份还不清理不完的人情债。”
 
“所以,要报恩,就由得他去。反正于我也无害。”
 
豌豆默默地把他的话在光脑中记录下来。它发现自己不管在网络上学习了多少知识,收集情报的能力有多么强大,在这个契约者面前总会显得有些愚蠢。它想,它需要学习的还很多,而且有些东西,单从网络上是学不到的。
 
******
 
放寒假的第三天一早,金阳就被父母打包送到B市去了。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在那边,想他想得不得了,一放寒假就每天十来个电话催着金栢夫妻尽快把宝贝孙子送过去,简直一刻都等不及。金阳父母暂时请不出长假来,只能把儿子单独送去以解老人思念之苦了。
 
快过年的时候比较乱,金阳母亲原本不放心儿子独自一人坐火车去B市,不过艾伦·尼尔提出祖父吩咐他要去拜会一下金爷爷,他在A市也没什么事,就和金阳一块儿去B市得了。金阳母亲这才放行。
 
送走金阳两人,容远直接在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一趟前往S市的火车票,很快也上了火车。
 
一路无话。下了火车后,S市的火车站和A市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种各样的广告和传单,还有花样打扮的乞丐。
 
容远和其他乘客一样脸色冷漠地从乞丐们旁边走过。众多披露真相的视频和调查报告说明,现在的乞丐十个有九个半都是骗子,有的甚至住着豪宅,开著名车,出入高档会所,转身换了行头,就成了街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可怜乞丐。
 
那其中有没有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呢?有的,容远已经掌握了将他们轻易甄别出来的方法。比如……
 
【对于陷入困境的孙文易视而不见,功德-80。】
 
容远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他刚刚走过去的人——男性,微胖,肤色棕黑,四十多岁,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也不哀求,小眼睛只无神地盯着地面。
 
简直像一只大型的土拨鼠。
 
在他面前摆着一张从废纸箱上撕下来的纸板,上面写着:“本人孙文易,手机号码111464646,家庭住址是X省W市学院街安鹿小区5号楼2单元601,因被贼人偷了钱包和手机,无钱回家,请好心人给与援助。车票钱共667元,请留账号,事后必十倍奉还。万分感激!”
 
为了证明信息属实,旁边还放着他的身份证。
 
但是,没钱回家、没钱吃饭、钱包被偷、生病住院、孩子饿了……阅历稍微丰富一点的人都见过类似的乞讨借口无数次。大多数人看都不看直接走过去,少数人略一驻足,看到这么经典的乞讨借口也没兴趣了。纸板上只有几个零星的钢镚儿。
 
“喂!”容远站在他前面,叫了一声。
 
土拨鼠抬起头仰望他,说:“小兄弟,什么事儿啊?”他说话慢悠悠地,带着股憨厚劲儿。
 
容远说:“六百多而已。你身强体壮的,为什么不去打工?”
 
“我也想啊!”土拨鼠扁着嘴,一脸委屈地说:“可是别人一听说我只能干几天,都不肯要我。下周三就是我老婆生日,不尽快回去不行啊。”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起话来居然有种少女式的娇憨。反差巨大,一点也不萌。
 
容远问:“你家在哪儿?”
 
“W市。”土拨鼠指指牌子上写的地址说,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然后他看见容远转身就走,失望得嘴角都耷拉下来。
 
哪知没一会儿容远又回来了,他蹲下来将一张车票放在他面前,说:“去W市的车票,开车时间是两小时以后,你抓紧时间去收拾东西吧。”
 
土拨鼠呆呆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兴地抓过车票看了一眼,惊愕地说:“硬……硬座?”
 
“怎么?嫌弃?嫌弃你就还我。”容远虽说要帮忙,可没打算为了他的舒适花更多的钱。
 
“不嫌弃!不嫌弃!”土拨鼠急忙把车票收到自己口袋里,笑呵呵地谢道:“谢谢你啊!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在这儿都蹲了两天了,也没人理我。对了,你叫什么?账号多少?回头我把钱打给你。”
 
容远看他这么快就变得无忧无虑的样子,地上的几个钢镚也看都不看了,心知他可能家境不错,家人也一直宠爱到如今这般年纪,却没有爱之则为之计深远,养成了这种缺心眼的性子。
 
容远留了账号,转身挥挥手就走。可没走几步土拨鼠就追上来,期期艾艾地说:“那个……火车上要两天呢,我吃什么啊?”
 
“自己解决。”
 
土拨鼠看着容远冷酷无情地这么说了一句,傻了,没想到对方连几百块的车票都买了,却不给他一点吃饭的钱。他也没有勇气再追上去,想了想,突然跑回去把地上的几个钢镚捡起来擦了擦,小心翼翼的收到口袋里,和车票放在一起。
 
而此时,容远已经走出火车站,坐上出租车,说:“去看守所。”
 
第44章:金玲
 
金玲的案件因为证据确凿,金玲本人被捕以后也承认了怒打小三的经过,但却坚持自己打她之前根本没有想到会让她流产。从监控视频上来看,在殴打过程中金玲也没有刻意击打对方腹部的动作。最后金玲被判了五年的刑期,一周以后就要把她转送到指定的监狱中去服刑。
 
金阳站在看守所门前,抬头看着那森严的铁门和高大坚实的院墙。也许是气场问题,也许是名声加成,这种地方总是显得格外阴冷,让人望而生畏。
 
金阳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转到附近一个简陋的公共厕所里,锁上门,握住套在手臂上的护腕,几秒后,护腕化为一层半透明的流体,像蚕茧一样裹住了他的全身,然后容远看到镜中自己的外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眼睛变小,眉毛变短,脸庞微胖,肤色略黑,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发型变成了最近流行的一种短发造型,两侧剃短,头顶留长,配上他的脸型简直像个猕猴桃。连个头都矮了五厘米左右。
 
容远看看自己的手,皮肤粗糙,骨节很大,手掌宽阔,手指较粗,而且有很厚的老茧,这是经常打篮球留下的痕迹。
 
容远手一抬,豌豆就立刻给他调出一张三维电子人像,他手指一滑将其放大,仔细地审视了一遍,发现与自己现在的模样没有任何差别,满意的点点头。
 
这就是容远在决定刺杀王春山之前兑换的拟态衣。它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改变容远的外貌和身高,只是通过对光线折射角度的改变和对不同色光吸收率的调整,实现了在视觉上能够欺骗人眼和电子摄录仪器的功能。同时因为拟态衣包裹全身——包括身上的衣服,也能够隔绝气味,防止皮屑、头发、汗液等掉落。
 
但同时,也因为它只是对折射光线的改变,容远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因此他要避免跟人发生身体接触。像现在他变化的形象跟本人相差不大的时候还好,如果相差巨大,露馅的可能也就大大增加。比如,假设他把拟态衣显示的外貌调整成了一个丰满的美女,这时有个色狼偷偷摸了一把——自然不可能是他预想中的柔软,而是容远本人肌肉结实的胸膛,可不就暴露了。
 
容远不可能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探望金玲,也不认为金玲会对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倾诉,所以选择了这个男生的形象。他叫彭宽,是金玲从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也是学校里的体育健将。根据他们以前的博客和QQ聊天记录来看,两人之间有着一层没有说破的暧昧。
 
******
 
接到通知说有人来探望她的时候,金玲没有多想,立刻就站起来向外走去。
 
她根本不在乎谁来看她,只要能出去哪怕只有一分钟,她也会觉得轻松一点。
 
金玲本以为逃亡的日子就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暗暗的想着干脆被抓了就好了,也省的这样提心吊胆。可是在看守所的这段时间,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吃尽苦头。
 
在看守所的这段时间里,她感受不到任何自由,每天很早就要被强制起床,不许随便说话,不许随便活动,连上厕所都是要被管制的,食物又难吃份量又少,她总是在挨饿。同一个囚室的年纪大的女犯人还总是欺负她。每天他们只有两次的防风时间,也就是看看外面一成不变的树和小小的一块天空,此外就只能被锁在不足十平米的牢房中。在刑期没有判决下来以前,她的家人都不能来探视她,连打电话也是不允许的,只有律师来看过她两次。刚进来的时候金玲还满身的年轻气盛,被反拷、罚跪、挨揍,几次折腾下来以后,才终于学乖了。
 
刑期判下来以后,看守所才允许亲人探望。金玲本以为自己能向父母哭诉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让他们想想办法救她出去。她知道疼爱自己的姥爷没有多少能量,但爸爸有钱,应该还是有些办法的,至少能让看守所和监狱的狱警多照顾她几分。哪知妈妈来的时候一直在哭,既心疼她,也痛苦于已经失去的婚姻。她说会想办法,可是金玲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而爸爸呢?在一天一天的等待中,金玲从满怀希望和愧疚,渐渐变得绝望。她不明白,一直十分宠爱自己的爸爸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绝情?因为她的过失让他失去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他们就反目成仇了吗?
 
这时候得到探视的消息,金玲不禁怀了一丝期望。姥爷上午已经来过了,现在来的,不是爸爸就是妈妈,不管是谁,都说明他们对她还是有感情的。
 
******
 
容远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她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但随后神情就变得柔和了许多,微微有些感动的模样。但出于女孩的矜持或者自尊,她并没有把这种感动表露出来,反而低着头,神情有些难堪。
 
任谁也不会希望被喜欢的人看到自己这幅模样的。
 
容远从头到脚,仔细地看着她。比起以前照片中的模样,她瘦了许多,脸上有很重的黑眼圈,两侧脸颊凹陷,肤色蜡黄,头发干枯,嘴唇苍白干裂。她的双手也没有以前的柔美白皙,变得粗糙了许多,手背和手腕上,还有一些淤青和伤痕。她侧身坐下来的时候,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在左侧腰部有伤,但她已经习惯了忍耐这种疼痛。
 
也许,“无辜受刑”,不光是指她将来要服的五年刑期,还包括这段时间中她所遭受的各种不应该有的伤害。
 
金玲抿着唇,局促地坐着。半晌,对面的人都不说话,只看着她。她这一瞬间忽然变得脆弱了许多,想哭,又忍住。
 
金玲低声问:“你怎么会来看我?”
 
“我前段时间听说消息,早就想过来探望你,但一直没抽出时间来。”“彭宽”似有愧疚,他说:“对不起。”
 
金玲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擦着眼泪,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她很希望这时候有人能轻轻抱一抱她,但戴着手铐、隔着钢化玻璃,连这种微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第45章:侦察
 
容远默默地等着金玲哭完。他看得出来,她身上背负了太多的压力——害死一个未出世婴儿的罪恶感,被父亲遗弃的绝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些日子承受的各种痛苦等等。不让她发泄一下,她们之间的谈话也很难顺利进行。
 
他知道要为金玲翻案很难,不光难在确凿的证据,更难在金玲本人都认为是她的殴打让小三流产,在法庭上对罪行供认不讳。
 
金玲一直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停下来。她哭的眼睛红肿,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待她情绪稳定了一些后,容远示意她重新拿起电话。金玲对着话筒,轻声说:“谢谢,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么说着,又有泪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不过这次总算没有发展成嚎啕大哭,让容远也松了口气。
 
容远说:“金玲,我现在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别急着回答,先好好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答案。”
 
在他说话的时候,变成耳机模样的豌豆也没有闲着,操纵着光脑微调听筒中声音的振峰频率,让传到金玲耳中的声音变成了韩宽的声音。在来之前,它就从网上采集了韩宽的音色素材。
 
金玲见他说的慎重,虽然茫然,却也听话地认真起来,问道:“好的。你要问什么?”
 
“你还记得,事发当天,你为什么要去找何烟筎吗?”容远问。
 
那一天的场景,大概已经在金玲脑海中过了无数遍。她略一思索,就条理清晰的说:“在那之前,她在微博上每天都会发几张跟我爸的照片秀恩爱,口气中俨然就是我爸的正牌老婆。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但那天我妈收到一封邮件,链接到何烟筎的微博地址。我妈看了以后,跟我爸大吵一架,我爸打了我妈一巴掌。我气不过,就跑去找她算账。”
 
何烟筎的微博,容远也看过几眼,基本上都是甜甜蜜蜜的日常生活,底下还有许多网友羡慕地点赞夸“楼主夫妻好恩爱”。
 
容远又问:“你怎么会知道她家在哪儿呢?她的微博上,并没有家庭住址。”
 
“他们吵架的时候带出来的。”金玲说:“有好几张照片的背景是我爸前两年买的一栋湖滨别墅,那别墅我妈也知道,我爸一直跟我妈说那是他买来给谈生意的客户借住的。”
 
“然后呢?你就去别墅找她了?”容远追问。
 
“嗯。但是一开始没找到,我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应答,我就想回去了。没想到在离开的时候,碰到她从外面回来,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
 
金玲仔细地回忆了一会儿,奈何当时话赶话地说了很多,要想全都回忆起来,也不容易。
 
容远对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不感兴趣,人的大脑利用意象和假想的能力,会对记忆进行润色加工,有时候还会编造一段故事塞进其中,甚至让本人都深信不疑这件事曾经发生过。尤其是对话,人会不自觉的选择将其加工成对自己有利的形式。
 
容远问道:“后来你们动手的时候,你是怎么打她的?你有刻意打她的肚子吗?打了几下?”
 
这些问题警察也都问过,金玲这段时间或被迫或主动地回想过很多次。她说:“我打了她一耳光,她揪住我的头发使劲拉,指甲还划花了我的脸。我就拼命反抗,但当时我的头被她拉下去,我也不知道打到了她身上什么地方。”
 
“一点都不知道吗?我想你要是打到了她的肚子,手底下的感觉应该是不一样的。”容远又问。
 
金玲仔细地回想了一会儿,摇头说:“我真想不起来。当时打着打着,她突然抱着肚子喊疼,然后在地上打滚。我吓了一跳,就跑了。回家以后,我爸妈都不在,我想找个人商量,就去找了我姥爷。”
 
容远往椅背上一靠,揉揉额头,就是因为她的记忆这么模糊不清,才让人想要找到突破点都困难。
 
“那你当时,看到她流血了吗?”容远又问。
 
“应……应该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应该有’?”容远语气有点不好。
 
金玲也委屈:“我记不清……但我的鞋底上,不是发现她的血迹了吗?”
 
这叫从结果逆推过程。但如果当时何烟筎其实没有流血,这血迹就是一个可疑之处。可惜金玲当时实在太慌张,几乎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最后一个问题,”容远深吸一口气,不抱希望地问:“你们当时打架打了多长时间,你还记得吗?”
 
他以为金玲还会说“不清楚”,结果对面的女孩很肯定地说:“大概有两三分钟。”
 
“两三分钟?”容远神色一肃,“你确定?”
 
“确定。”金玲说:“我等不到她决定回去的时候看了一下表,正好是三点三十三分。走出来遇到她,中间大概用了一分钟。后来我跑出去,看到站牌下有一辆公交车就直接上去了,上车以后我看了一眼车头屏幕上的时间,是三点四十整。”
 
也就是说,前后两次看表的时间间隔了仅有七分钟。
 
容远皱着眉,回忆起监控视频上的时间显示。
 
金玲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容远看她的表情,知道她有几分猜测,便直白地说:“我觉得,这件事,或许不是你的责任。”
 
金玲愣住了。虽然她也有这么猜测,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不敢相信。
 
“我还有事要去调查一下,先走了。”容远说走就走,立刻就放下电话站起来。金玲没想到他这么干脆,站起来大喊一声:“韩宽!”
 
按理说没有话筒应该是听不清的,但豌豆忠实地把她的喊声传到了容远的耳中,容远回过头,看着她惶恐的表情,然后拿起话筒,慢慢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证明你的清白。”
 
他的声音那么坚决,又那么温柔,像是能为了她赴汤蹈火,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没有任何理由的,金玲就相信他一定能做到。她愿意这么相信。
 
女孩握着话筒,泪如雨下。
 
容远转身离开。
 
******
 
容远站在湖滨别墅附近的一个转弯处,问豌豆:“视频里,就是这个地方吗?”
 
“是。”豌豆给与确切的回答。
 
容远抬头看了看街角装在一棵树上的摄像头,镜头正好包括了这一片,但笼罩范围并不算大。周围的景色除了季节变化以外,其他跟金玲与何烟筎打架的时候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我从别墅正门走到这里用时五十七秒,按照金玲的腿长和一般步幅,走过来要一分四十秒。不过当时她正处于愤怒中,速度应该有所提高,时间在一分二十秒上下。”
 
刚才在看守所,光脑已经扫描了金玲的身体数据,也同时记录了金玲走路时的步幅和速度。
 
“然后……大概在这个位置,她碰到了何烟筎。”容远走到一块菱形的石砖上,推测着当时的情形。“她们发生争执,金玲打了何烟筎一个耳光。何烟筎在躲避的时候,正好退到了摄像头能够摄录的范围内。当时是什么时间?”
 
“三点三十五分四十三秒。”豌豆说。
 
“然后她追过去,又打了何烟筎几下,位置都在头和肩膀上,没有跟她的腹部发生直接接触。”
 
金玲的记忆模糊了当时她动手的细节。视频中记录的,她打了何烟筎可不止一个耳光。
 
“是。”这些在视频中都记录地清清楚楚。虽然有些时候身体因为角度的关系被挡住了,但只要根据人体力学结构就能推演出当时两人之间具体的动作和间距差。
 
“之后何烟筎反击,她抓住金玲的头发拖拽,两人一起离开了视频监控的范围,当时的时间是……”
 
“三点三十七分四十五秒。”
 
“这是两分零二秒,这期间,孕妇的肚子并没有受到直接攻击。”容远说:“然后在两分十五秒以后,金玲赶上了公交车,这一段时间,她正好在监控范围以外。”他从这个地点一直走到公交站牌处,用自己的步长丈量了路程,“大概是750米的路程。”
 
“748.3米。”豌豆给出准确的测量数据。
 
“豌豆,金玲在学校最好的百米赛跑成绩是多少?”
 
“十三秒零七。”
 
“那就是说,就算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也大概需要一百秒。”容远飞快算了一下,“那离开监控范围后,她和何烟筎厮打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十五秒——如果金玲没有撒谎,公交车上的时间也没有出错的话。”
 
“S市公交车上的时间都是联网校正,出错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豌豆问:“但是这个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猜想。”
 
容远想了会儿,反问道:“豌豆,孕妇被殴打致流产的话,多长时间血会流到沾湿别人鞋子的程度?”
 
第46章:嫌疑
 
容远到举办这次奥化培训的S市大学报了到。他除了钥匙、手机和钱包以外,也没带什么行李。到公寓宿舍转了一圈,看看东西都很齐全以后,就去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凑合着过了一晚上。
 
此时还不到训练营的报到截止时间,提前过来的老师和学生经常结伴出去游玩。容远第二天一大早也就出门了。S市大学还给他们发了市区通用的公交卡,除了能刷公交车和地铁以外,还能租政府提供的公共自行车。他想着要去的地方也不算很远,就在校门口附近的公共自行车停放处刷了一辆。
 
这一次,他想去看看金玲的案件涉及到的几个人。
 
******
 
金玲的母亲刘凤和父亲金成书已经离婚了,按照Z国前两年才颁布的新婚姻法的规定,一直是家庭主妇的刘凤几乎是一无所有的被扫地出门,除了几万元的存款以外,分给她的只有早年金成书还没有发家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住过的旧房子。
 
巧合的是,何烟筎家也在附近。
 
容远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人群围成一圈,围观着中间的一场闹剧。
 
刘凤蓬头散发,抱着何烟筎的大腿,大哭着说:“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把女儿还给我吧!我跟老金已经离婚了!我们离婚了啊!你想跟他你就去跟他啊!你把女儿还给我吧!我女儿才十七岁啊!她不能进那种地方啊!在监狱里待上五年,出来人救毁了啊!”
 
柔美纤弱的何烟筎被她抱着,走又走不了,面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气得脸都白了。她使劲推着刘凤的头,叫嚷道:“你给我放开!你女儿是咎由自取!她害死我的孩子,她这是活该!我看法院判五年都判得轻了!”
 
“她不是故意的啊!玲玲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替我出口气啊!”刘凤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们玲玲一直是好孩子,她就犯了这一次错!你不能就这么把她给毁了啊!”
 
围观的人群基本也都了解是怎么回事了,对何烟筎是十二分的鄙薄。做小三居然嚣张到这种程度——把正室踹下马不说,还把人家唯一的闺女给送到监狱里去了,心肠真是歹毒。要说那孩子怎么没的,还真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为了上位弄掉的呢!
 
何烟筎气得几乎倒仰过去。她一手护着被拉扯的几乎变形的裙子,一手推着刘凤想要离开,听着周围人毫不留情的刻薄评论,边推搡边掉眼泪,哭着说:“你女儿没错!我的孩子有什么错!他已经成形了啊!他的小手指甲都长出来了,他还会在我的肚子里轻轻的动!就因为你那个女儿,他还没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去了!我可怜的宝宝……呜呜呜……”
 
何烟筎也大哭起来。两个女人一边拉扯着一边大哭,哭到浑身打颤,连推搡的力气都没有了。到后来一个趴着一个蹲着,像是一对难友一样比赛着流眼泪。直到何烟筎的家人闻讯赶来,又扶又抱地把她弄回家去了。只剩下刘凤一个人伏在地上哭的直打嗝,头发凌乱,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让周围的人看了,既觉得同情,又替她觉得难堪。
 
过了很久,刘凤才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容远坐在附近一家KNC快餐店临街的位置上看完了全程。目送着刘凤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他想了会儿,说:“豌豆,检索何烟筎最近一次孕检的结果。”
 
“是。”豌豆应道。
 
如果不是金玲导致的何烟筎流产,那么罪魁祸首是谁呢?容远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何烟筎本人。能在明知道别人有妻有女的时候成为没名没份的小三,还怀了孕,肯定会有成为正牌妻子的想法,而且品行上也很值得怀疑。
 
容远本以为,何烟筎腹中的胎儿可能有什么毛病,比如畸形或者死胎,于是她决意流产,还顺便栽赃了正室的女儿。携着法律这柄利器,她不仅能让对方万劫不复,还能凭着失去孩子的悲痛趁机让那男人离婚娶她。
 
狠是狠了点,但情场如战场,舍不得孩子,也套不着狼。
 
只是用这种方法,一个不好,对身体的损害会非常大,也许会导致今后完全不孕。孰轻孰重,全看个人自己的选择了。
 
他也怀疑过刘凤。也许她不是刚刚才知道丈夫与何烟筎的奸情,可能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到何烟筎六个月的时候下药让她流产,弄不好就可能一尸两命。只是她没有想到,会把自己的独生女儿也陷进去,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才后悔莫及。
 
但刚刚亲眼见了这两人以后,容远却觉得,这样的想法完全不对。
 
何烟筎和刘凤刚刚又哭又闹地像两个泼妇一样,但还是可以看出其实都是非常有教养的女性。刘凤没有试着去扒光何烟筎的衣服,何烟筎也没有借着身高的便利去踹打跪在地上的刘凤。单只看她们吵了半天,连半句污言秽语都没有,就可知两人平时的为人如何了。
 
不管人品如何,但这么狠辣的事,都不像是她们能做出来的。
 
很快,豌豆就找到了何烟筎的孕检报告,正如容远所预料的一样:男胎,身体健康,发育良好。
 
——那会是谁做的呢?谁能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
 
刘凤当然不可能,丈夫,女儿,豪宅,钱财……她现在一样不剩,活得煎熬,短短几个月就像是老了二十岁一样。
 
本来有可能成为既得利益者的何烟筎也不是。在她把金玲送上法庭以后,原本极为宠爱她的金成书立刻就变了脸,将刚流产的何烟筎赶出湖滨别墅不说,之前浓情蜜意之时送给她的珠宝首饰信用卡也全都收回,何烟筎被赶出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服以外什么都没带,狼狈至极。幸好她的父母和哥哥尽管觉得她丢人现眼,但还是疼爱她的,这才有了容身之处。
 
而且从刚才的表现上来看,何烟筎也是真心期待和爱着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的。不管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原因是多么的不名誉,但作为母亲,她并不像是有想要舍弃他的念头。
 
——难道流产这件事本身就与他们的感情纠纷没有关系,而是何烟筎的私人恩怨吗?金玲正好被栽上这件事,会是巧合吗?
 
容远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仔细思索了一番,又否定了这种猜想。
 
何烟筎的生活环境非常简单,人际关系也单纯。她大学毕业以后就被金成书包养,是一只被他养在笼中的金丝鸟,没有工作,没有固定的交际圈子,除了每周去美容院做保养两次、健身房练瑜伽三次以外,平时也很少出门,就是在家上上网,看看电视什么的。
 
什么人会恨她恨到流掉她六个月的胎儿呢?
 
容远的结论是,没有。
 
——难道整件事,纯粹就是一个偶然吗?正好何烟筎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正好又跟金玲发生争执?
 
——不可能。如果有流产的预兆,孕检时医院也会检查出来的。何烟筎的生活习惯很健康,也不可能摔一下孩子说掉就掉了。六个月的胎儿,其实在母体中已经处于很稳定的状态。
 
那么会是谁呢?
 
容远忽然想到,在这件事中,还有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人——金玲的父亲,金成书。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这件事,他是什么反应?
 
表面上看,他是一个很倒霉的人。婚内出轨的男人很多,有钱就变坏的男人也很多,可是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在失去一个即将出生的儿子之后,很快女儿又进了监狱。
 
可他又是一个很无情的人。他让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原配妻子净身出户,又把刚流产伤了元气的情人也扫地出门。据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女儿,可是对这个女儿他也没有施以一丝一毫的怜悯,金玲在看守所的这段时间里他一次都没有探望过。要说他这么冷漠是因为那个没有出生的儿子,可是又不见他有任何一点悲痛之情。
 
容远让豌豆定位了金成书的位置,赶过去看是一家五星级宾馆。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就见到金成书和一大帮人从旋转门中走了出来,似乎是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的样子,他满面的春风得意。说了几句话以后,金成书跟一个男人握手告别,还殷勤地亲自帮对方拉开车门送他上去。
 
对方人全部走了以后,一个妙龄女郎立刻贴到金成书身上,她艳丽的妆容下,可以看得出青涩的眉眼和柔嫩的皮肤,似乎还不到二十岁。金成书低头跟她调笑了两句,然后揽着她的腰一起上了一辆开到他们前面的黑色奥迪。
 
看上去,他是唯一一个似乎没有因为金玲的事件受到任何影响的人。
 
容远皱着眉。如果金成书才是真凶的话,他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地对待自己的儿女呢?那个男孩儿且不说,毕竟没有出生,但金玲可是被他千娇百宠长大的。金玲在博客中写过,她从小吃的穿的玩的戴的,大多数都是金成书托朋友从国外代购回来的。父亲的宠爱,一直是金玲对外炫耀的资本之一。
 
是什么原因,让他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就算是容远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爹,也没有想过要了他的命啊。
 
除非……那根本不是他的儿女。
 
第47章:真相
 
容远眼睛一亮,感觉自己找到了这件事的关键点。
 
有了方向以后,接下来的侦查就简单了,豌豆接手了剩下的工作。很快豌豆就查到,半年多以前,金成书因为身体不好,做了一次全面体检,结果医生发现他有不育症。
 
金成书非常震惊,也很诧异,因为他平时的生活很正常,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方面的功能缺失。但医生告诉他,不育症和夜生活之间,其实没有必然的联系。
 
金成书年轻的时候得过前列腺炎。这种病轻的时候可以自愈,重的时候会导致某方面功能障碍或者不育症。金成书出生贫穷,对医疗方面的知识了解的很少。因为缺钱,得病以后他也没有去医院检查,听有经验的人介绍买了几种消炎止痛的药吃着,过了段时间就觉得自己痊愈了,也没再管它,更没有戒烟酒和夜生活。医生告诉他,耽误到现在,就算采取治疗手段,也很难完全治愈。
 
金成书当时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但表面上他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只是回家以后,立刻找人秘密做了他和金玲的亲子鉴定。
 
鉴定结果证实,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金成书开始夜不归宿,他整日整夜的待在湖滨别墅,给何烟筎买珠宝、买首饰、买豪车,还承诺会跟家里的黄脸婆离婚然后娶她。何烟筎喜不自胜,然后羞答答地告诉他,她怀孕了,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发现得有点晚,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呵呵。
 
金成书内心当时有多么震怒,可想而知。
 
但他忍了下来,他继续宠着金玲,宠着何烟筎,一边和情人说着亲密爱语,许下不能实现的承诺;一边维持着和刘凤名存实亡的婚姻,营造着一个和睦家庭的表象。
 
但实际上,过去他有多么宠爱的人,现在看着就有多么憎恶,并且随着他一日日自我折磨式的演戏,他内心的憎恶感就越来越深,报复她们的设想也越来越恶毒。
 
直到金成书决定不再忍下去的时候,他出手了。他先发了邮件给刘凤让她发现他出轨的事,然后给何烟筎下了流产的药物,在药效起作用前他在家自导自演了一场戏,一方面要激怒刘凤和金玲,另一方面也透露出何烟筎现在的住址。他算准了就算刘凤能忍,金玲这个一向被公主般娇惯着长大女儿也不会忍。主要她一时冲动去找何烟筎算账,他就能一举解决这两个背叛了他的女人,也能让两个孽种不再碍他的眼。
 
计划很顺利,结果很完美,金成书非常得意。他一扫之前的郁愤,变得容光焕发起来,甚至在商场也连连有所斩获。不过金成书自觉已经看透了女人的真面目。他这段时间流连花丛,但对身边的莺莺燕燕只是玩玩而已,根本没有想过要跟她们长久。
 
周一早上金成书一大早就到了公司,一路上的工作人员看到他都远远就鞠躬问好。金成书亲和又不失威严地微笑点头,走到办公室,他先放下公文包,看了一下秘书放在桌子上按照重要程度不同摆放整齐的文件,然后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份匿名邮件。
 
金成书本来不打算看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但是他正打算删除的时候,鼠标不知怎么一滑,邮件就被打开了。
 
金成书只以为是鼠标不太灵敏的缘故,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他的电脑被人远程操纵了。像他这种年纪的人,很多都缺乏足够的网络安全意识。
 
邮件很长,最前面,写的是一件往事。
 
二十年前,金成书只是一个刚入职的小职员,他在一家国营企业上班,工作中因为一时疏忽出了很大的纰漏,给国家财产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如果被揭穿的话,他会面临二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但当时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他,只有他的一个直接管辖的领导。
 
后来领导把这件事按了下来,改了记录,甚至没有过多的责备他。对金成书来说,这位领导挽救了他的人生和前程,等同于再造之恩,他感激涕零。再后来他自己下海创业,公司有了起色之后,还给这位混得不太如意的领导分了股份,让他当一个光拿钱不用做事的股东。逢年过节,必定携妻带女、提上重礼前去拜访。
 
但他此时才知道,这位领导会压下这件事,全是因为他以此为借口逼迫他妻子刘凤做了交易。
 
这也是刘凤这些年来一直唯唯诺诺,哪怕被净身出户也不敢上门去闹的原因。因为她这些年一直怀疑,金玲有可能并不是金成书的亲生女儿。
 
金成书眼前一黑,感觉胸口一瞬间疼得喘不上起来,他猛地趴在桌子上,抓着胸口急促地呼吸,桌子上的水杯和笔筒都被“哐当哐当”地打翻了。
 
秘书听到动静,跑进来一看绝对不对,急忙靠近问:“金总!金总你怎么了?”
 
“滚!”
 
金成书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水晶摆件就扔了出去。
 
“啪!”
 
摆件砸在墙上,摔了个粉碎。
 
秘书看到金成书喘着粗气、双目赤红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急忙躲了出去。
 
金成书暴怒地砸了键盘,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扔出去,又一脚踹翻椅子,如困兽般在办公室踢打一番,最后拎着椅子把他的水晶茶几和电脑都砸成了碎片。
 
邮件中没有任何证据,但金成书看完以后,立刻就相信了。因为他想起了每次他说起领导时妻子不自在的表情,想起了每年去拜访时他们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想起女儿眉眼中和领导的几分相似之处,想起了当时领导按下这件事时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多事情,其实早有端倪,只是他看到了,听到了,却从来没有往心里放过。如今捅破了窗户纸,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发泄了一通后,金成书嗬哧嗬哧地喘着粗气,他领带也歪了,衣服扣子也飞了,手上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伤了流着血。但金成书都没管,他想起那封邮件还有下文。
 
金成书一把拉开办公室门,看到像受惊小鸡一样缩成一团的秘书,阴沉沉地说:“把你的电脑给我!”
 
秘书看到他铁青着脸的样子,再看到他身后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地双手捧着笔记本电脑送到他面前。
 
金成书一把夺过,“啪”地一声狠狠摔上门。秘书踮着脚走回座位,静悄悄地坐下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开机的画面闪过以后,金成书打开网页,登录了自己的邮箱。他知道那封邮件的内容很可能是自己更不想要看到的,但他还是点开了。
 
邮件的后半部分,记录了九个月何烟筎怀孕那几天所有的活动日程,时间甚至精确到秒。比起上半部分的无凭无据,这一部分就详实了许多,有些地方配着监控图片,有些地方配了摄录视频,都是何烟筎活动范围附近的摄像头记录的画面,有些来自店铺,有些来自公共监控,有些甚至来自车载视频。上面也注明了,这些都是原本已经过了保存时限被删除的视频,对方用了一些手段恢复,但还是有部分遗失了,对何烟筎的监控记录并不能做到无缝衔接。但即便如此,对比监控空白时期前后的视频,金成书也能看出她并没有跟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男性发生亲密接触。
 
也就是说,她肚子里那个已经成形的男婴,就是金成书他自己的。
 
邮件的最后,是一些医学案例,都是因为前列腺炎得了不育症的夫妻最后怀孕的例子。这种不育症其实不是完全的不育,只是他的精子存活率非常低,而且即使跟卵子结合,也很难巩固,容易导致胎儿死亡或流产。能怀上一个身体健康、没有畸形的男孩,简直就是上帝的垂青,比双色球中奖的概率还低。
 
金成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一把掀翻了桌子,抱着头跪倒在地上,发出野兽哀嚎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
 
第48章:血案
 
奥化培训比起上学要更加乏味的多,老师们自然都是学识渊博,课上的精彩纷呈,解题的过程清晰具体又不拘一格,别有趣味。但是集中在这里的学生是全国各地的天子骄子,彼此又是竞争对手,交流并不是跟强烈,每天都是做题做题做题。尤其是容远,本来性子就独,现在更是没有把半分心思放在这些愚蠢的凡人身上,他跟其他人,有时候一整天都可以不说一句话,在众人眼中,自然是他傲的没边儿了都。
 
容远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做题——在这个训练营,除了做题,也真没有其他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好做——就听豌豆在他耳边说:“容远,金成书在超市买了一把开刃的杀猪刀。”
 
容远“嗯”了一声。正在推算一种有机化合物的分子结构,没把它的话放在心上。
 
十分钟以后,豌豆又说:“容远,金成书开着车,正在前往五号路方向。”
 
“嗯。”容远解决了上一个问题,又在推算它跟另一种无机化合物产生反应时反应物的结构。
 
“容远,金成书还有五分钟就会见到吴亮了。”豌豆过了一会儿又说。
 
“嗯。”容远写上最后一个元素,完美地解决了这道题目。又转向下一道题。
 
“容远,你要被扣功德值了!”豌豆有些着急,声音都提高了。
 
容远这才把自己的思维从化学题目上拉回来,回忆了一下它刚才说的话,问:“豌豆,我记得你的调查结果中,吴亮就是之前跟刘凤做了性交易、欺上瞒下、包庇金成书的那个领导?”
 
“是。”
 
“这重人渣,救他做什么?”容远问。
 
豌豆说:“但是他现在如果被金成书杀了,大半是因为你的缘故,你会被扣功德值;还有金成书,他虽然有罪过,但此事后他必定会成为杀人犯在监狱度过余生,他罪不至此,是你推他到了这一步,所以也会扣你的功德。”
 
“你错了,豌豆。《功德簿》可以扣我的功德,但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容远淡淡地说。
 
“就说吴亮,他既然选择跟别人的妻子做不应该有的交易,之后居然还能不怕亏心地从他手里拿好处,就应该有总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觉悟。从二十年前到现在,他为此获得的每一分利益,每一次享受,都是源于他自己错误的选择。他自己应该清楚这一点。既然如此,当别人向他来讨债的时候,他也必须去面对。”
 
“至于金成书,不是我逼他在工作中犯错的,不是我让他的妻子失贞的,更不是我诱导他去设计自己的家人孩子的。如今他家破儿亡,妻离子散,这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我只是把所有的真相都摊在他面前而已。他可以选择隐忍,也可以选择爆发,这是他自己的事。至于牢狱之灾,这不是他二十年前就应该接受的惩罚吗?”
 
“所以豌豆,我是不会去阻止这件事的。至于功德值,扣就扣吧。重点不是扣多少,而是因为什么原因被扣。”
 
于是豌豆不再多说,只是还密切保持对事态发展的关注。
 
金成书驱车到吴亮家楼下,看着头顶的摩天大楼,眼内几乎要喷火。吴亮现在的住宅地处市中心,是一个占地面积不小的复式楼,由金成书的房地产公司五年前负责建造,金成书以内部成本价给了吴亮,还附送了他一套豪华装修。光为了这套房子,这些年有不少小姑娘心甘情愿让吴亮老牛吃嫩草。
 
金成书把车门狠狠一甩,连钥匙都忘了拔就冲进去。他按下电梯上“23”楼的按键,死死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的变化,摸着藏在袖子里冰冷的锋刃,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平静的疯狂。
 
“叮——”地一声,电梯在五楼停下来。一对青年男女腻乎着正要上来,男人一抬眼看到金成书,吓得腿一软,拉住女伴没让她上来。
 
“你干什么啊?这下又要等好长时间了。”女孩不满地娇嗔,伸手就要乘着电梯门还没关上再按一次键。
 
“别别别!”男人吓了一跳,急忙拦住她的手,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往上跳动了,才松了口气说:“你没看刚才电梯里那人不对劲吗?我猜可能是个疯子!”
 
“啊,那怎么办?”女孩吓了一跳,说:“要不报警吧。”
 
“报什么警啊,你又不知道他到底什么人。别多事。”男人低声呵斥一句,想起刚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叮——”
 
电梯终于停在二十三楼。金成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
 
“叮咚叮咚!”
 
门铃有节奏的响起来,正在做饭的少妇听见声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门边的监控显示屏上看了眼,朝着客厅喊了一声:“老公,是成书来了。”
 
闻言吴亮端着红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近,瞪了她一眼说:“知道是成书来了,还不快点开门?”
 
金成书事多人忙,轻易也不登门,非年非节的过来,一定是又有好处要给他分一杯羹。吴亮很高兴,门还没开,胖胖的脸上就堆上了热情的笑容。
 
少妇不敢再说话,咽下了“他看上去有点不对劲”的说法。吴亮有钱以后就跟原来的老婆离了婚,她是吴亮不知道第几任的情人,除了美貌和性子温顺平和以外也没有别的特点。吴亮就是看中了她乖巧,才会愿意娶她进门,因为她从不对他在外面的花花草草发表任何意见,就算领回家来也不敢说话。
 
于是少妇乖巧地打开门,本来还想招呼一声,但看到金成书渗着血的眼神,不敢说话,头一低躲进了厨房。
 
“哎——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吴亮在后面惊愕的叫了一声,转身就跟金成书抱怨,“兄弟,你看你这小嫂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声音戛然而止,吴亮看到了金成书的样子。他素来整整齐齐的衣服一片凌乱,还有些血迹,头发跟鸡窝似的,脸上没有表情,低着头从上往下地看他。
 
尤其是他的眼睛。他眼中布满血丝,红的骇人,眼神阴毒怨恨,盯着他就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毒蛇。
 
电光火石之间,吴亮明白过来——他知道了!
 
这些年过得太惬意,活得太舒服,和金成书亲如一人,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曾经做过一件非常对不起他的事。他起初还惴惴不安地推拒过金成书给的好处,但后来越来越习惯,时间长了,他以为那件事再没有被翻出来的可能性了,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只偶然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心里会陡然升起一股不安,感觉自己现在所有的享受都如镜花水月,朝不保夕。
 
有时候他看着金成书一副感激的样子回忆当年,吴亮还会觉得好笑,同时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兴奋和得意。他觉得很爽,但这种心情一直憋着也很难受,有时真想找个人炫耀一下。
 
他也曾设想过假如金成书知道真相会怎么样,但想来想去,现在是法治社会,他又能把自己怎么样呢?大不了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反正自己钱也攒的够多了,就算没有公司股份分红,怎么都能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如果是以前的金成书,或许真的会这么做,也可能他会整到吴亮一贫如洗就收手,但现在的他,已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吴亮看着杀意如刀的金成书,看着他从袖口中拿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两股战战,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想跑,但身体僵硬地根本动不了,他想大喊或者辩解,但嘴唇一个劲儿抖着,一个字都抖不出来。他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金成书咧嘴冲他笑了一下,一把将刀捅进他的肚子里!
 
******
 
当警察接到报警赶到的时候,两个实习生当场就出去吐了,年纪大的警察也十分惊骇。
 
满屋子的鲜血,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金成书在吴亮不致命的部位一共捅了二三十刀,直到警察要撞门进来的时候才一刀了解了他的性命。
 
“不许动!放下凶器!跪下,把手举起来放到脑后!”
 
几个紧张的警察双手持枪指着金成书,生怕他暴起反抗。金成书丢下杀猪刀,依言跪倒双手抱在脑后,然后立刻被警察按到反拷住。
 
他的脸被按在血泊里,看着吴亮死不瞑目的眼睛中充满恐惧和痛楚,闻着他的血散发出来的腥臭味,金成书想吐。
 
然后他就真的吐了。一边吐,眼角一边涌出了眼泪。
 
******
 
“结束了。”监控了全程豌豆跟容远说。
 
“嗯。”容远又是一个简单的鼻音。
 
豌豆还有些担心,问:“容远,要是金成书在警局没有说明何烟筎流产的真相,那怎么办呢?”
 
何烟筎的那件事过去这么长时间,已经无法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证明这件事跟金成书有关了。这个男人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去策划这件事,几乎做的滴水不漏,到现在,除了他自己的口供以外,就算是容远也没有办法为金玲脱罪。
 
但金玲毕竟是吴亮的亲生女儿,恨屋及乌,金成书不愿意为她洗脱罪名的可能性也很大。涉及到人心,就算是光脑也计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两个办法。”容远竖起一根手指,说:“第一,功德商城不是有吐真剂吗?”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一份口供而已。凭光脑的技术水平不能伪造通话记录吗?”
 
“当然,这些都是下策,会有后患。”容远放下手说:“最好的结果,还是他自己愿意招认。这样,金成书被捕的消息传开以后,你给刘凤的手机发个短信,告诉她想救她女儿,就去探望金成书,别抱怨,多说好话,表达她的关心和后悔,还要会哭。”
 
“……是。”豌豆摆出一个折服的表情说。
 
第49章:除夕
 
事情的发展就像容远所预料的一样。刚被抓进去时金成书一字未发,警察的愤怒、诱导、恐吓对他来说就好像没听见一样,一直是木木的表情,就好像傻了一样。
 
直到她的前妻刘凤前来探望。本来对于这种恶劣的杀人凶犯是不允许探视的,但警方考虑到这可能会是一个突破点,才安排了两人见面。金成书看着刘凤的眼泪,握着她粗糙的双手,终于心防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然而流再多的眼泪,都流不尽他此时内心的悔恨和痛苦。
 
之后金成书就配合了许多,有问必答,还主动交代了二十年前渎职一事,和之前设计安排何烟筎流产一事。他此时不求脱罪,甚至内心渴望判得越重越好,他只想用司法的惩罚求得内心的解脱。
 
给他做笔录的警察听完整个故事后,也都是忍不住唏嘘感叹。既同情他的悲惨,又厌恶他对自己家人的狠辣。
 
******
 
半个月以后,法官当庭宣布“无罪释放”时,金玲忍不住双手捂脸,失声痛哭。刘凤跑过来和她抱在一起,两人都哭成了泪人。依然有些苍白虚弱的何烟筎站在一边,脸上挂着祝福的笑容。
 
当得知金成书所作所为以后,何烟筎和刘凤之间所有的矛盾都化为对这个男人的绝情的怨恨,彼此之间倒都是同情居多,总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倒霉一些。在这种心理推动下,两人之间的关系融洽了许多,渐渐有往闺蜜发展的趋势。毕竟,刘凤别无亲友,何烟筎名声全毁,除了彼此,她们也很难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至于金玲出狱以后发现这种神转折,是如何的惊愕难言,那就是后话了。
 
******
 
金玲对着镜子梳妆打扮整齐以后,又扒着镜子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观察了一番,有些不满意。
 
这段时间她瘦了很多,脸没有以前那么润泽好看了,但仔细打扮以后看起来还是美美哒^_^。而且穿上衣服显得比以前更纤细更苗条了。金玲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红色的裙摆飞扬,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妈,我出门去了!”金玲收拾好以后,大喊了一声。
 
正在厨房包饺子的刘凤闻言,一边捏着手中的饺子一边头伸出来说:“早点回来,晚上我们一起看春晚!”
 
“知道了!”金玲答应一声,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本来昨天她就想去见彭宽的,只是当时浑身都是在看守所待过的晦气,人也没有收拾齐整,所以就拖到了今天。
 
说实话,法院开庭的那一天金玲没有看到彭宽,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也不想让恋人看到自己受审的样子,那会让她觉得难堪。
 
金玲虽然不知道彭宽在向她许诺会证明她的清白以后做了什么,但她一厢情愿地认为现在自己能无罪释放肯定是彭宽在暗地里努力过的结果。听说金成书之所以会做出后面那些事来,起因就是收到了一封神秘邮件,只是之后警方检查了他的邮箱和电脑,都没有发现他所说的那封邮件的任何痕迹。
 
或许就是彭宽发了那封邮件呢?
 
每个女孩都曾有过这样的梦想,在自己陷入危机的时候,有一位拥有与超出想象的巨大能量的王子排除万难、踏着七彩云朵将她解救。她认定心爱的人一定能做到这样的事,为此她愿意把各种头衔光环放在他身上,比如恶魔、天使、外星人、未来人、超能战士……
 
金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手握着冰冷的栏杆,感觉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隔着栏杆,她看到人行道对面,彭宽拉着一个女生的手,两人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哪怕不说话,也能感觉到那种甜蜜的幸福。
 
金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红灯闪过,绿灯亮了,等候的行人立刻潮水般涌向路对面,不时有人不小心撞了金玲一下,她纤瘦的身体在人群中摇摇摆摆着,却始终无法把眼睛从那人身上挪开。
 
彭宽拉着女友的手一路说笑着走过来,走到这边的时候,突然看到金玲,有些惊讶地说:“金玲?这么巧?你也出来逛街?”
 
金玲慢慢地把目光对焦,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发怔。这一刻,她浑身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这是谁啊?”小女友拉着彭宽手,轻声问道。
 
“哦,还没介绍。”彭宽挠了挠头顶,介绍说:“金玲,这是我女朋友苗苗,她比我们低一个年级,是一班的。”然后又对苗苗说:“苗苗,她是我同学,金玲。”
 
“哦。”苗苗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说:“金玲姐姐好。”
 
“你好。”金玲声音轻得像在空中飘,她眨了眨眼,盯着彭宽的脸慢慢说:“彭宽,谢谢你之前到看守所来看我。”
 
“看守所?我没有啊!你在说什么呢?”彭宽莫名其妙地说。
 
金玲一怔。
 
小女友偷偷掐彭宽的胳膊,彭宽冤枉地叫道:“真没有!我骗你干什么?!”在苗苗还有些生气的眼神中,他赶紧对金玲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啊!拜拜!”
 
金玲目送着彭宽一边哄着女友一边揽着她走远的背影,茫然极了。
 
她以为出来以后等待着自己的是一份完美的爱情,哪知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她以为那是拯救自己的英雄,哪知道对方根本不知情。
 
她知道彭宽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没有去探望过她。见他之前金玲还有幻想,但一说话,金玲就知道不是。
 
明明声音一样,脸也一模一样,但她就是知道,那天跟她说话、并且许诺一定会救她的人,并不是这个大大咧咧的彭宽。
 
模糊了面孔,模糊了声音以后,两者的区别越发明显。那个人,从头到尾表情变化都很少,说话的语气从容、淡定、自信,有一种让人敬畏信任的气场。根本不是彭宽所能比较的。
 
但如果不是彭宽,那是谁?救了她、却连真实的面孔都没有留下的人是谁?
 
恰在此时,容远从她身边走过。
 
“嗯……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行了行了,你真啰嗦,进更年期了吧?”容远对金阳的絮絮叨叨不耐烦地说,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一袋快餐,从人行道对面走过来。他看见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的金玲,不过只扫了一眼就转开视线——那已经是跟他没有关系的人了。
 
“我不回a市,就在s市待着……放了七天假,假期过完还要培训……不去……不感兴趣……现场看春晚有什么好?从头到尾呆坐着,还要保持仪态,不如在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一连串的说话声从金玲耳边掠过,金玲浑身一颤,虽然声音完全不同,但也许是语气,也许是说话的节奏,也许是其它的什么东西比如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说话的这个人跟那天在看守所的人很像。
 
是谁?
 
金玲急忙转头,以几乎要扭断自己的脖子的速度立刻转头,然而比肩接踵的人群早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发狂一样的往前跑,跑过了两三个街区以后,才喘着气停下来,茫然四顾,根本不知道想要找到什么,又想要证明什么。
 
而在她跑岔路的另一个方向,容远的电话也到了尾声。他露出一个有些温暖的笑容,看着远处路口华灯初上。
 
“嗯……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金阳挂断手机,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柔软。
 
艾伦·尼尔站在车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金阳的爷爷拿了几张春晚的内部票分给小辈,艾伦·尼尔是客,自然有份,金阳陪他一起去。因为在除夕夜的时候长辈们各有交际,需要出席各种不得不去的场合,他们一家人在这一晚很少聚在一起吃团圆饭,都是各有各的活动。
 
两人驱车前往春晚现场。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几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从各个路口缀到了他们后面。
 
第50章:尾随
 
“金阳,情况有些不对。”
 
金阳正说着前两年z国春晚发生的趣事,艾伦·尼尔忽然打断他的话,脸色有些凝重地说。
 
金阳声音一顿,疑惑地问:“怎么了?”
 
“有人盯上了我们。”艾伦·尼尔看着后视镜,几辆黑色的车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后面已经很长时间了,他的车速加快的时候他们也在加快,他的车速减慢的时候他们也减慢,要说偶然,根本不可能。
 
金阳扭身向后看了看,但即使是春晚,b市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也非常多,他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但他信任艾伦·尼尔的判断,说:“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
 
金阳跟同年龄的孩子们有一点很不同,他从不借助父祖辈的权势去欺压别人或者获得什么利益,想要做的事他通常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得到。比如他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想要一个仿真度很高的限量版玩具枪,但是价格很贵,他的零花钱还差一些。缺少的那些钱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跟自己的父母要到,金栢夫妻从不在金钱上限制他,但金阳谁也没说,自己勤工俭学几个月攒钱把仿真枪买了回来。
 
但他又不是那种特立独行到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的孩子,真要碰到什么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时,他也从来不会拒绝向长辈求助。他总是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不会过于依赖,也不会逞强。
 
但艾伦·尼尔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担忧。
 
金阳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拿出手机一看:“……没有信号?”
 
“他们既然敢在市区对我们下手,自然做了完全的准备。”艾伦·尼尔看了一眼一辆一直贴在他们前后不曾拉远距离的黑车,“他们车上应该装了信号干扰器。”
 
其实他们两辆车之间距离这么近,只要掌握好了角度和速度,艾伦·尼尔可以轻易将对方的车辆撞飞,他的驾驶技术远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这里是b市的高速公路,环环绕绕的道路分了上下几层,车辆的速度又都非常快,万一发生了车祸,会引起连锁反应,到时候无辜市民的伤亡恐怕会非常惨重。对方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这么嚣张的一直跟在他们附近,根本不怕被他发现。
 
“那怎么办?”金阳冷静地问。
 
艾伦·尼尔快速地瞥了一眼,看他脸色有些发白,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有些僵硬,显然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镇定,但他此时没有慌乱也没有发抖,已经足以让艾伦·尼尔觉得赞赏了。
 
神一样的对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猪一样的队友。
 
“市区人太多,他们不好动手,我也施展不开。”艾伦·尼尔并无慌乱,看起来还有点小兴奋,他问:“金阳,相信我吗?”
 
“相信。”金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他立刻回答道。艾伦·尼尔是他的父亲介绍给他认识的朋友,还曾经一到b市就和祖父在书房交谈过半小时,他相信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所以也相信艾伦·尼尔。
 
“thankyou!”艾伦·尼尔咧嘴一笑,自信满满地说:“坐稳了!我们现在,要找一处好战场!”
 
金阳立刻伸手拉住车窗上方的拉手,转头看着陡然变得兴奋起来的艾伦·尼尔。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一向满身英伦绅士风范的朋友这种样子,他眼睛发亮,嘴角勾起一点有些危险的笑容,意气风发,自信满满,毫不畏惧接下来的任何危险。
 
这个样子,倒是让他想起了容远。只是容远更隐忍,更冷静,从没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样子。
 
但这么一想,倒让他觉得安心了许多。他舔了舔嘴唇,手心冒出薄薄的一层汗,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艾伦·尼尔看着周围的车况,在经过一个路口时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辆在路面发出难听的摩擦噪声,整个车身漂移着滑了大半个圆转入一条通往偏僻市郊的道路。后面的黑车除了有一辆跟得太近没反应过来开进了右转的公路以外,其他的车都及时掉头追了上来。
 
******
 
“他们好像发现了。”前面的一辆黑车中,开车的司机跟旁边的人说,他说的并不是汉语。
 
“那些蠢货跟的太近了,傻子才发现不了。不过没关系,这样才好玩。”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说道,她身材火辣,穿的极少,大冬天地仍裸露着大片大片晒得黝黑的肌肤。
 
“前面是什么地方?”坐在后座上的一个看上去像领头的人问。
 
旁边一个戴着耳钉、头发遮住半张脸的青年拿着一块比巴掌略大一些的电脑按了几下,说:“直行三十公里左右是一片农田,这个时候人迹罕至。”
 
“通知b组准备拦截。”领头人吩咐说。
 
耳钉青年立刻把命令发了出去。
 
开车的司机凝神追着前面那辆速度极快的车辆,有些担心。对方发现追踪以后没有躲进市区,也没有返回家中,反而是开向空旷无人地带,这么做也许是猜到了他们在这两个方向都做了不知,但显然也是对自己极有自信的人物才会选择这条路。
 
区区一个市公安局长家的儿子,身边怎么会配备这样的人物?
 
领头人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但他显然对自己的布置更有信心。
 
******
 
容远推门进屋,放下装得满满的两个塑料袋,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冰冷的双手,然后兴致勃勃地摆了一桌子他爱吃的东西。同一宿舍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回家去了,只有他还留在这里,可以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看着一桌子的垃圾食品,容远一向冷清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喜色。
 
自从上次食物中毒事件以后,他已经禁食这些东西很久了,营养又健康的食物如果价钱还不高的话,通常也就意味着别想在美味上多做奢求。不过被a市的空气荼毒了几个月,前两天身体检测中发现他那脆弱的抵抗力已经反弹了很多,按照豌豆的说法“这是可悲的退化”,不过容远很高兴自己又能吃到有味道的东西了。
 
不过还是不能吃太多,不然还会进医院orz。
 
容远打开电视,寂静的宿舍里立刻有了几分噪杂和人气。他洗了手,开了瓶可乐倒在杯子里,电视里正播放到满脸喜气的一家老少抱拳齐声说:“新年快乐!”
 
容远举了举杯子,也说:“新年快乐!”
 
电视中的老老少少开始推杯换盏互相祝福,顺便给z国著名的一种白酒打广告,容远举起筷子,犹豫不决——是先吃炸鸡呢?还是先吃火腿?
 
这时豌豆变成人形从他肩膀上跳到桌面上,容远见状笑了笑,说:“豌豆,新年快乐。”
 
豌豆的小脸上却没有小模样,它抬起头,大眼睛中莫名的有种严肃的感觉。
 
“容远,金阳有危险。”它说。
 
******
 
这时,远在千里之外的b市郊区,一辆汽车打着璇儿从路面飘出去,栽进旁边的农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朝着天空的四个车轮还在咕噜噜地转着。
 
第51章:追逐
 
容远举着筷子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没有听懂豌豆在说什么。
 
但站在桌子上的豌豆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一瞬间缩到了极致。
 
容远僵住的时间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面前是个人类的话可能会把这都当成自己的错觉。他脸上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只是慢慢把筷子放下来,放到桌面上的时候他的手顺势按了一下桌子,然后攥了攥拳头,像是要把自己担忧和急躁的情绪全都按下去,依然保持着冰一样的冷静和理智,他甚至克制着自己的手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怎么回事?”容远问,依然是平常的语速,只是一字一句的音调都变得低缓了些。
 
豌豆没有汗毛,但它一瞬间立刻理解了人类语言中“寒毛直竖”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它觉得,容远现在的平静,就像是台风气旋中心的“眼”,像是积蓄着无可计量的雷电的乌黑云层,像是冒着热气即将喷发的火山,他表面越是平静,随后爆发的时候就会越发狂暴。
 
豌豆没有耽误时间,立刻就在桌面上方调出了一副虚拟卫星画面,它不知道入侵了哪个国家的军事卫星,此时镜头正好对准了事发地点,清晰度非常高,加上光脑对画面的即时处理,容远甚至能看清楚公路上几辆车的车牌号码。豌豆还贴心的将金阳所在的车辆特意标出,几辆黑车飞驰在这辆白车的前后,试图将其包抄逼停。
 
容远看了一眼,问:“对方的车载导航系统能入侵吗?”
 
“不行。”豌豆回答,“目标附近有干扰器。”
 
——准备很完全,看来是为了防止金阳求援。但有干扰器在,他也无法提供有效的帮助。
 
“金叔叔在哪儿?”容远知道金阳的家人在b市很有能量,但此时此刻,他们恐怕还没有收到金阳遇险的消息。
 
“在xx军区,作为随员观看防恐演习,演习结束以后要和官兵一起过年。”豌豆说。
 
“金家其他人呢?”容远问。
 
结果豌豆查询以后发现,金阳祖父在和国家领导人一起到d市看望受灾群众,年前d市发生一场地震,受灾情况很严重,当时a市一中还组织所有师生一起捐款捐物;金阳大伯正在主持接待外国来宾;他小叔经商,有钱而无权,过年的时候通常是在自家的五星级酒店邀请一些公司的员工一起度过。
 
“给金叔叔发信息,说明金阳的情况。”容远做出了决定。
 
******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金栢拿出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变。
 
在观看演习的人群中,他站在靠后的位置,并不引人注意。金栢往稍微远离人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快速地发了一条短信。
 
******
 
一间ktv的包厢里,两个年轻男人正抱着话筒狼哭鬼嚎,长沙发上坐着的几个男女嘻嘻哈哈地对他们的嗓音做出点评。包厢里的环境很干净,没有浓妆艳抹的女孩,也没有一般来唱歌的人会点的酒水饮料,除了白开水,就只有少量的干果零食。
 
他们到这里,就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来唱歌而已。
 
这里一共七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却并没有同龄人通常有的浮躁和青涩。每个人的神态都很放松,无论男女,裸露的手臂上都有着坚实的肌肉,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一般人的自信和凌厉。
 
正中间坐着的是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他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几个同伴在打趣,虽然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在关注他。年轻人忽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老大,怎么了?”旁边立刻有人问道,众人全都看过来,连正在唱歌的两人也停了下来。
 
年轻人边站起来穿上外套,边说:“有人找我弟弟的麻烦,我得去看一看。”
 
“靠啊,还有人敢找老大弟弟的麻烦?是可忍孰不可忍!兄弟们抄家伙!”边上一个小眼睛的年轻男人立刻咋咋呼呼地嚷道。
 
“还用你说!”旁边的短发女孩瞪了他一眼。早在他开口前,所有人都一起站起来了,一分钟不到就收拾停当跟在被称为老大的年轻人后面一起离开,走在最后面的一个还从背后把枪抽出来拉开弹匣看了一眼,又别了回去。
 
******
 
“开车的人是谁?”
 
豌豆发完信息以后,容远已经看出白车的司机车技不俗,不由问道。
 
“艾伦·尼尔。”豌豆立刻给出答案。
 
“原来是他。”容远想起上次遇险时艾伦·尼尔的决绝果断,不由增加了几分信心,“如果是他的话,肯定早就发现干扰器的问题了,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豌豆,持续尝试连接,信号干扰器一停止作用,立刻控制对方的车辆!”
 
“是。”
 
容远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认真的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事发突然,他鞭长莫及,只能指望艾伦·尼尔就像他所预想的那样并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了。
 
容远没有发现,他现在的手势,很像是祈祷。
 
此时卫星图像上显示的,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好莱坞大片。只是更真实,也更残酷。
 
一辆白车和三辆黑车前后追逐,在经过一个弯道时一辆黑车从后方赶上,与白车并驾齐驱,然后猛地向右撞去!
 
白车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做,先一步突然减速,黑车撞歪了方向。白车一滞之后又陡然加速,在黑车侧后方一撞!
 
图像中看上去甚至有种它撞击的力度并不算大的感觉,但黑车却翻滚着飞了起来!白车就从它的正下方开了过去。黑车在空中滚了两圈,然后啪的落在地上,直接着地的车顶被压扁了,车身还不甘地晃了两下。
 
随后的两辆黑车反应非常及时,都闪开了空中飞车的袭击,但其中一辆车直接开到了旁边的农田中,过了一会儿才重整旗鼓又追了上去。
 
而此时在白车前方的路口突然又冒出四辆黑车拦截,白车车速不减反增,距离越来越近!在靠近拦截黑车的时候白车突然车身好像跳了一下,然后黑车中的人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白车的一侧陡然弹起来,整个车身几乎是侧立着从两辆黑车的缝隙中开了过去!
 
黑车的司机像是都被惊呆了,相向行驶的两辆车嘭地一下车头正好相撞,车尾像是被压起来的跷跷板一样弹起来又落地,再一看,车头完全被撞成了一堆废铁。
 
落在后面的一辆车刹车不及撞在前一辆后面,但因为已经减速很多的缘故受创似乎并不严重,还有人很快就打开车门跑出去查看伤者。其余三辆车不依不饶,调转方向又追了上去。
 
“连上了!”豌豆立刻通报。
 
“嗯。”容远并不意外,毕竟前面追着白车的三辆车此时已经全部放弃继续追逐,干扰器肯定就在其中一辆车上。也许干扰器在刚才的撞击中损坏了,也许是因为他们自己有通讯的需要所以被关闭了,总之连通是早晚的事。
 
他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手心有些疼,低头一看,原来掌心已经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要不是他指甲一向修剪得很短,只怕此时已经渗出血了。
 
容远不以为意,抬头对豌豆说:“把下车的那人相貌拍摄下来,查清身份,控制他们的车辆,一个不留。”
 
豌豆愣住了,迟疑的问:“你是说……”
 
“你知道我的意思。”容远淡淡地说。
 
“可是……”豌豆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容远此时的目光,然后低下头说:“是。”
 
******
 
“奇怪,好像没追上来。”艾伦·尼尔看看后视镜,有些疑惑地说,毕竟对方刚才像疯狗般不死不休的样子,没道理在还有战力的时候放弃。
 
金阳脸色惨白,左手按着胸口,忍着呕吐的欲望,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一路在颠簸中他根本没有看清艾伦·尼尔是怎么突破重围的,只觉得自己像是骑在一头疯狂的野牛身上连蹦带跳,一会儿飞天一会儿失重,有好几次他都觉得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艾伦·尼尔也没指望金阳能给他什么有用的建议,他放慢车速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真的没有人来追他们,只能满心疑惑的绕了条路回市区。
 
在他们身后已经看不到的地方,几辆黑车撞成一团,之前跑下车的人被挤在车身中间,已经没了气息。黄色的汽油滴答滴答在地上积了一滩,过了一会儿,一团火焰呼地冒出来,眨眼间就将几辆车裹了进去。
 
“嘭!”
 
******
 
“后面好像有什么声音。”恢复了几分的金阳心有余悸的向后看看。
 
“是吗,我怎么没听到。”艾伦·尼尔看了眼后视镜,看到后方夜色中冒起的橘黄色火光和拔地而起的黑烟,心想:难道那两辆车爆炸了?
 
他哪里能想得到,爆炸的火光中波及到的是所有参与追击他们的车辆。
 
夜色渐深,眼看离市区越来越近,艾伦·尼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但市区到了,意味着执勤的交警也多了。一个交警看到他们这辆车前前后后撞击的惨状,抬手将车拦了下来。后面跟着的一辆面包车也自觉地停到了旁边的车道上。
 
“看来我们回家之前得先去一趟交警队了。”艾伦·尼尔对金阳苦笑着说了一句,然后拉开车门下车准备去跟对方交涉。
 
“咔哒。”熟悉的一声轻响,让艾伦·尼尔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只黑洞洞的枪口正从侧面指着他,尤其是蹲坐在面包车门边座位上的人,他手里持着一杆自动机枪,射速高达900发每分钟。
 
另一边,“交警”已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指着金阳的头让他解开安全带自己下来。
 
艾伦·尼尔见状,只得放弃抵抗,慢慢举起双手,任由他们将自己二人反绑起来。
 
******
 
十几分钟以后,一辆车停在这里,几个人跳下来查看了一番痕迹后,报告说:“老大,人被劫走了。不过看样子没有下杀手。”
 
领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神色有些担忧,说道:“继续追踪,但不要把人逼急了,免得狗急跳墙。”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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