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手机版|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RSS

本站公告:文库网址遭移动网络恶意屏蔽,建议使用第三方浏览器进入|文库贴吧鲤鱼乡腐书网吧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7年

功德簿(穿越 二)——与沫

时间:2017-02-03 08:49:47  作者:—与沫

 第52章:坦白

 
此时容远因为卫星图像在晚上失去作用,事发地点又没有监控,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事态又发生了转折变化。
 
他也没有心思再吃东西或者看电视里越来越无趣的节目,关了电视,将桌上那一堆垃圾食品都收拾起来,将几样必需品如钱包等揣进口袋里,戴好手套围巾,最后又带上豌豆提着食品袋锁门出去。
 
“容远,你要去哪儿?”豌豆扒着围巾上的细毛线说。因为除夕夜路上的人很少,它也就没有为了掩人耳目变成蓝牙耳机的样子,就把小身体裹在容远的围巾里。
 
“回a市。”容远说。
 
“为什么?你不是打算在冬令营结束前不回去吗?”豌豆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容远担心的说:“阳阳一次又一次被盯上,尤其是在b市都有人敢动手,这事绝不简单。这一次虽然平安度过,但如果不弄清楚原因,很快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时间长了,肯定会出事。”
 
“所以你回a市,是要去找帕拉萨·布鲁特。”豌豆恍然大悟。帕拉萨·布鲁特是上一次试图制造车祸杀死金阳的野狼小队中的黑人壮汉,也是当初来到a市的五只野狼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个,重伤以后在a市第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治疗,前几天才转移到普通病房。警方虽然证实了他是凶杀案和车祸案的主使,却一直没有办法从他口中取得有用的情报。
 
“没错,他是我现在能找到的,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了。”
 
容远走出s市大学校园,站在路边伸手拦车。但这个时间,路上别说空着的出租车,还私家车都少。容远等了好半天,才有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旁边,车主表示可以送他一程,容远这才得以去往火车站。
 
到火车站以后才发现,最近一趟去往s市的车票已经只剩下3张站票。容远也不在乎什么享受,赶紧在这几张都卖完之前把票买下来,等了几分钟候车厅就通知可以检票进站了。
 
春节尽管不是一年的年初,却是z国人传统的新年,在这个时候,不管离家多远的游子都会尽可能想办法回家团圆,哪怕团圆的时间可能只有三五天。有很多之前没有抢到票的人在除夕晚上才能乘火车回家,因此在这个别处都十分冷清的晚上,唯有火车站人山人海,比平常还要拥挤了几倍。尽管容远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奈何别人都大包小包拖家带口,故而他也是费了好大劲才上了火车。
 
大概帮人帮多了会产生惯性,容远刚上火车,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挺重的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大概也是面皮薄不好意思求人,急的脸都涨红了,容远下意识就顺手帮她托了一把将行李箱推上去。帮完以后容远自己就呆了:换了他没有得到《功德簿》以前他会顺手帮忙吗?
 
妇人放好行李以后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几个梨要送给他吃。正在思考人生的容远坚定地拒绝了。他回过神来,见这里人实在多,一转身去了餐车——上车之前,他就特意选了离餐车最近的车厢。
 
******
 
两个城市之间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天色还没有放白,容远就已经站在了第一医院的门口。
 
此时他已经启动了拟态衣,变成了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男人。至于豌豆,它早已经变成耳机的模样,对医院的监控全面控制状态中。
 
“十五秒以后从左侧进入,靠树行走。”豌豆在容远耳边细声说。
 
十五秒以后,门卫室里的电话突然响起,门卫低头去接电话,容远按着伸缩门翻进去,动作轻巧的就像一只猫一样。然后靠着树似缓实快地走进去,在树木阴影的遮挡下,极少的几个早起在院子里锻炼的病人没有一个看到他的身影。
 
医院的监控布置的很充足,尤其是在医院大楼里几乎没有监控死角,但此时,这些监控摄像头都变成了容远的耳目。豌豆能够控制着摄像头的转动,同时也能够清楚地发现他前面道路上是否有人,总在最准确的时间给他指出最正确的道路。在它的协助下,尽管此时医院已经是人来人往,但容远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视线中,同时监控正常的运行中,监控画面中也没有一处记录下他影子。
 
尽管拟态衣已经保证了容远的真实面貌不会外露,但他还是谨慎地选择了不留下任何痕迹给以后的调查人员。
 
十分钟后,容远到了帕拉萨·布鲁特病房所在的楼层。因为病人身份特殊,危险性很大,这一层楼只安排了他一个病人,在他的病房外守着两名警察,病房内还守着一人。
 
容远靠在拐角处,往头上套了一个防毒面罩,手一伸便凭空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瓶中装着一些无色透明的液体。他拿出刚刚顺手牵羊摸来的一只针管,插进瓶中抽出透明液体,然后针头伸出拐角,拇指轻轻一推。
 
如果有人能看见那些透明液体的话,就可以看到它们在接触了空气以后迅速气化,从几小滴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扩散,并且向无知无觉的警察弥漫而去。仅仅三五秒钟后,两名坐在病房门口的警察身体晃了晃,头一低靠在墙上睡着了,其中一个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容远趁着针管里的液体还没有完全挥发完,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里面的警察刚抬头望外看,藏身门后的容远就已经把催眠液体注射了进去。
 
听到里面传来“噗通”一声,容远放心地推门进去,看那警察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便也没管,到卫生间接了一盆水,直接兜头倒在病床上的帕拉萨·布鲁特身上。
 
黑人壮汉浑身一个激灵,立刻醒了过来。这就是这种才能够功德商城兑换来的催眠液体的坏处了,催眠快,解得更快,如果在雨天的野外,那就完全没有用处。
 
黑人壮汉看看他脸上的防毒面具,再看看倒在地上的警察,立刻就明白了现在的处境,佯作镇定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容远懒得跟他废话,他按住重伤不能反抗的黑人壮汉,又摸出一剂针剂,将里面淡蓝色的液体从他脖颈处尽数注射进去。这种针剂产生作用的时间慢一些,过了十几秒,他看到对方的眼神渐渐涣散。
 
“你叫什么名字?”容远问。
 
“帕拉萨·布鲁特。”黑人壮汉神志不清地用英语回答道。
 
“你们为什么要刺杀金阳?”容远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
 
艾伦·尼尔从昏迷中醒来,首先就感到腹部一阵刺痛。他有些艰难的抬起上半身看看。他和金阳正被人关在一个昏暗的仓库里,仓库墙上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就这样还装了铁栏杆,连大一点的猫都钻不出去。仓库里很干净,干净到连只耗子进来都找不到食物,大概是怕被他们利用什么工具给逃出去了。此外还有一个人躺在墙角处,身上有血迹,不知是死是活。借着清晨微弱的光线,艾伦·尼尔看到那人五颜六色的头发和更加朋克风的皮衣,猜测是谁家的纨绔子弟。
 
“金阳!金阳!”艾伦·尼尔没再看那人,轻声喊道。金阳没有反应,他蹭过去凑近看了看金阳,没有外伤,呼吸均匀,想来应该是没事。
 
又喊了几声,金阳哼了一声醒过来,然后就立刻痛苦地蜷缩了一下。之前那些人绑架他们的时候为了防止生变,一人一拳将他们两人全都打晕。对方下手很重,艾伦·尼尔久经锻炼可以忍下来,金阳就觉得很痛。
 
好在过了一会儿,金阳也缓了过来。看到周围的环境,他十分愧疚:“对不起,尼尔,要不是我请你去看春晚,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艾伦·尼尔宽慰地笑笑:“你是好意,有什么好道歉的?”
 
金阳闻言更愧疚了,说:“可是……这些人,应该是冲着我来的。却连累你也遇到危险,我……”
 
“如果是这个原因,你就更不需要道歉了。”艾伦·尼尔打断他的话,苦笑着说道:“因为我本来就是派到你身边保护你的人。让你被他们抓住,是我的失职。”
 
“什么?”金阳愣住——保护他的人?难道说……
 
“重新介绍一下,我其实不叫艾伦·尼尔。”面前的男人尽管被狼狈的绑着,但还是做出可以被信赖的表情来,他有些郑重地说:“我叫周云泽。”
 
第53章:缘由
 
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护士端着今天要给病人内服和外敷的药物,脚步轻快地从楼梯走上来,刚过拐角,她就看到了靠在墙上睡得香甜的两名警察。
 
护士轻笑了一下,她每次来的时候都看到这些警察像是永远不会疲倦一样守卫着,难得他们也有打盹的时候,这让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倍觉亲切。
 
她知道这些警察整天在这里守着也很辛苦,善良的想着能让他们多睡一会儿也好,便没有把两人叫醒,直接伸手去推病房门。手指刚碰到把手,小护士忽然觉得不对,一个人会睡着也就算了,怎么两个人都睡着了呢?平时连个呵欠都不打的人,怎么偏偏在今天都玩忽职守了呢?
 
小护士想着想着,身体不由得微微发抖,连手上托盘里的东西都叮叮当当碰的乱响。她连忙抓稳托盘,转身快步离开,到后面甚至跑了起来。
 
******
 
警察很快就来了。医院所有的出入口全被封锁,欧阳睿带着一队人到了五楼,他眼色一使,队员迅速散开各自守在楼道里不同的射击点处,有两名武警过去把昏睡的警察拖走,欧阳睿和江泉手握着枪站在门两侧,欧阳睿左手搭在门把手上,和江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猛地将门打开,两人同时冲进去用枪指着里面。
 
除了床上的帕拉萨·布鲁特,地上昏睡的警察,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
 
两人又戒备着将整个病房都搜查了一遍,包括门背后、床底下和卫生间,但却一无所获。江泉上前查看了一下,警察没什么事,只是在呼呼大睡。但躺在床上的帕拉萨·布鲁特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白色的被子将他整个人都盖在里面,靠上部的地方被大片的血色染的鲜红,一把染血的手术刀被直直地插在上面。江泉等拍好照片以后,戴上手套拔下手术刀,轻轻掀开被子,黑人壮汉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迷乱和茫然。他颈间的大动脉被割断,血流的到处都是。
 
江泉退开几步让法医上前检查,他见欧阳睿手指摸着枕头,若有所思,便走过去问:“boss,有什么发现?”
 
“这床上很湿……不光是血,凶手在杀他之前还泼了水。”欧阳睿头也不回地吩咐下属,“小赵,你去给东子他们泼盆水试试。”
 
一般人被迷药迷晕以后泼水是不会醒的,在药效过之前甚至在水里淹死都不会醒。不过赵梦的好处就是哪怕不合理的命令她也不问为什么,闻言立刻应道:“是!”然后就立刻去执行。
 
江泉说:“我没听说过哪种迷药泼了水就能立刻醒的。”
 
“但凶手这么做了,如果不是为了问口供,还能是出于什么原因?”欧阳睿反问道,然后看着死者的脸,皱眉问:“他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可能是用了致幻剂或者吐真剂。”江泉说:“死者身上没有别的外伤,凶手要问口供的话,肯定是借助了药物手段。”
 
“没错。”法医程旭光检查完,站起来说:“从肌肉的情况来看,这个人在被杀的时候并意识混乱,没有意识到对方要下杀手。而且这个凶手下手精准得可怕。”
 
“怎么说?”欧阳睿问。
 
“你看,他为了防止死者的血溅到自己身上,是隔着被子刺杀的。”程旭光将被子重新盖在帕拉萨·布鲁特身上,只能看到大致的人体轮廓,程旭光手指拨了拨,可以看到被子上一个小小的穿刺洞口。他说:“换了是你们,手术刀穿过被子,割断他的脖子容易,割断动脉也没有问题,但你能不能在精准刺穿大动脉的同时,丝毫不伤到只隔了几毫米的静脉血管和肩胛舌骨肌?”
 
欧阳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江泉,说:“这种手法,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江泉苦笑,“如果是刺杀王春山的那个凶手的话,”他看向周围忙忙碌碌采集指纹收集证据的同僚,说:“乌鸦恐怕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给我们。”
 
“这可不一定。”欧阳睿很有耐心,“百密一疏,下手的次数多了,总会有他露出马脚的时候。”
 
******
 
“十亿追杀令?”
 
金阳瞪大眼睛,对自己所听到的这个名词表示不解。
 
今天这一天简直过得太刺激了——飞车、飙车、被抢指着头、被打晕、被绑架、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小仓库里醒来,身边信赖的朋友和尊敬的师长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卧底在身边的神秘保镖,还听到这么一个炫酷的名词,金阳觉得自己脑子都成了浆糊。
 
“我我……我值十亿?”金阳第一反应是这个。要说他堂妹还有可能,毕竟小叔家的资产总值上百亿,什么时候他也这么值钱了呢?
 
“不只是你一个。”
 
化名“艾伦·尼尔”,实际叫周云泽的这个男人说道。他认为以金阳现在的处境,再瞒着他已经没有必要,反而可能会因为不了解情况带来不必要的危险。于是他选择性的告诉了金阳一部分实情。
 
“这件事要从两年前说起。两年前,在经过长时间的卧底调查取证以后,a市、b市联合沿海周边五省,开展了一次大规模的扫毒行动。公安、交通、森林、海关、航空各部门配合闪电突击,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打掉制毒贩毒团伙一百多个,缴获毐品一吨多,制毒化学品近百吨,抓捕毐品犯罪嫌疑人三千多名,破获了多起大案要案。”
 
时隔两年,周云泽说起这件事时依然止不住语气中的激动与骄傲,显然他也是当初这件事的直接参与者。
 
“当时,犯罪团伙中有一部分人持械反抗,被警方直接击毙。其中有一名外国死者,警方发现对方偷渡入境,而且平时使用的都是伪造证件,没有查出他的真实身份来,只以为是一个外国毒贩。当时事情太多,就把追查他身份的任务暂时押后。没想到,这人竟然是l国大毒枭穆拉的独生子。”
 
金阳听得入神,到这里插嘴问:“所以,现在是他在报复吗?那个人是被我爸击毙的?”
 
但周云泽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穆拉追查了两年杀死他独生子的警察身份,结果一直没有查出来。行动组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即使是警方内部,知道那个人身份的恐怕也不会超过五个人。”
 
“后来穆拉变得更加疯狂。他认为,杀死他儿子的不是某个警察,而是z国警方和政府。于是他发布了一份名单上有一百个人的追杀令,任何人只要杀死这一百人中的一个并且提供杀害的证据,就可以从他手里领取一百万美金的赏金,没有期限,绝不反悔。”
 
金阳问:“我就在那百人名单中?”
 
“是,还有,你认识的卫梦莹也在名单中。他在名单中列出的一百人,并不是五省政府部门和公安方面的要员,而是这些人的子女,并且要么是他们的独生子女,要么就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一个。”周云泽说:“这些孩子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安保都很一般,大多数甚至根本没有安保力量,要下手的话很容易。但让人忌惮的并不是下手的难度,而是之后要面对的z国的反击,加上z国方面也很快就从黑市上得到消息,加强了保护力度并且提出警告,所以虽然穆拉的信誉很好,很多人都对这份单子动了心,但并没有人真正接下来。”
 
“以防万一,我也是那个时候被派到你身边来保护你,至于其他九十九个人周围也都有暗中保护的人。为了避免引起恐慌,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内情。”
 
金阳想起来,确实周云泽自从以外教兼父亲故友之子的身份过来以后,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通常都在他左右。即便是金阳出门,“艾伦·尼尔”也会以“了解a市”为由充当司机带他出去,除了受伤住院的那段时间以外,他任何时候都在金阳附近。就连到b市以后也是这样。
 
周云泽继续说:“但之后,穆拉很快就提高了悬赏金,把一百万美金提到了一千万,总数十亿,所以被称为‘十亿追杀令’。同时他还承诺,如果能把人活着交给他,赏金翻倍;有意做这个任务的人也不需要在黑市上接单,只要能提供杀了人的证据或者交人,就可以直接领取赏金。目前掌握的情况是,在那之后,至少有十来个国外犯罪势力潜入z国,就是国内本地的一些势力也蠢蠢欲动。”
 
“这段时间,警方加强了对外国人的排查和监控,对名单中的一百人也暗中增添了保护的特警。但是普通警察对上职业犯罪分子优势不大,名单上各省市的死亡和失踪人数总计已经达到三十四人,只有b市没有伤亡。毕竟这是整个z国治安最好、司法力量最强的城市,所以上面就找借口,把你们都集中到b市来。没想到反而是在这个地方,我让你陷入了危险。”周云泽自责地说。要不是他这几天放松了警惕,没有贸然下车的话,也不至于让对方轻易得手。毕竟他们的那辆车经过改装,防弹性能很强,而且车上还藏着武器。
 
“这又不是你的错。”金阳安慰道,他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周云泽对他的保护有多么尽心尽力,此时一回想对方以前的表现就能知道,他又如何能够责怪?在整件事里,他都没有觉得有任何地方是需要责备周云泽、他父亲或者是警方的。
 
“做错的是他们,没有必要为了别人犯下的错来惩罚自己。”金阳又道,然后问:“那个毒枭活捉我们,是想怎么样?”
 
周云泽摇摇头,说:“可能是想亲自报复,也可能是想跟z国警方交换那个杀了他儿子的警察。”
 
这句话,细思恐极。
 
无论是从重要性还是从人数上来说,一群官二代三代的分量都比一个普通警察要重得多。但金阳和周云泽都知道,z国警方会想尽办法营救他们,但绝不可能交换。
 
不向任何犯罪势力低头——这是大多数维持国家秩序的暴力机关必须遵循的原则。否则一旦有了开端,之后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退一万步说,即使发生了交换,交换这件事又被对方捅给民众,那对整个社会秩序和政府公信力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恶劣影响。到时候,任何作出这种决定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哪怕他是坐在最高位子上的人也一样。
 
所以哪怕牺牲这一百个孩子,哪怕会让他们的父母悲痛欲绝,Z国政府也是不可能交易的——所以不管穆拉想不想交易,哪怕他想,金阳等人最终的下场也会落到第一个可能性上去,那就是被对方用尽手段折磨而死。
 
或许到那时,“死”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也说不定。
 
******
 
金阳想到的,容远自然也都想到了。
 
他站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厂房里,在他面前,一个巨大的物体正在白光中成形。
 
第54章:雨梭
 
白光散尽,容远打量着面前刚刚兑换的这个物体。
 
高约三米,长约六米,前方略尖,后方扁圆,两侧各伸出一个圆头圆脑有些可爱的辅助机翼。银白色的机身流线型设计,表面光滑的不可思议,连苍蝇站在上面大概都会滑下去。
 
这是价值三十五万功德的【雨梭】,是一种单人飞行器,兼具了战斗、侦察、保护、隐蔽和速度的综合性功能,秒速高达二十千米,抗高压、高温、冷冻、腐蚀、辐射,表面开启防护层以后还能抵御声波攻击和光学武器攻击。在功德商城中,它的速度不是最快,武器配备单一,但安全防护性最好,功能最全面。容远一番比较以后,确认了兑换。
 
雨梭飞行器的能源是不可再生的一种能源核,称之为【源石】,兑换一颗就需要十万功德,但能使用很长的时间。单只飞行的话,一颗源石可以维持雨梭飞行整整两百年。
 
雨梭的操作系统分为智能操作和手动操作两种。智能操作下,只要给出目的地,无论飞行、战斗、闪避,系统都能自己做出判断;手动操作的话就需要掌握一个非常复杂的操作平台的使用方法,但是更灵活,机动性更强,真正优秀的驾驶员都会选择手动操作的方式。
 
但容远现在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熟悉它的操作平台?他直接就选择了最简单的智能操作。一声令下后,雨梭的舱门像翅膀一样打开,容远拉着旁边的扶杆爬上去坐在驾驶席上,座椅旁边弹出安全带将他身体固定。豌豆跳到操作台上,将光脑链接到雨梭的操作系统上,把地球表面的地形、经纬坐标、语言系统等导入进去,容远则从全息平台中拉开设置面板,对雨梭的飞行操作做了最基本的设定。
 
“准备工作完成,可以准备飞行。”豌豆收回光脑说。
 
容远沉着脸输入指令——随着一声悦耳的嗡鸣,飞行器内所有的指示灯同时亮了一下,随后大部分又重新熄灭,面前的显示屏上如电脑开机画面一般闪过一副星图,接着有数据流如瀑布般唰地流下。等雨梭自检完所有的功能系统运转正常、能源充足以后,机身轻颤一下,缓缓从地面升起,一层如肥皂泡膜一样的透明薄膜包裹住整个机身,五颜六色的炫丽色彩从机身表面水波一般掠过。如果有人在外面,可以看到雨梭在空气中变得若隐若现,很快就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了。
 
这是雨梭的隐形功能,此时别说是肉眼,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没有任何一种搜索雷达能发现它。
 
完全隐形以后,废弃仓库的顶层忽然无声无息地被击穿了一个大洞,接着哗的一下平地掀起一阵狂风,周围一些物品比如铁皮桶或者木头片都被呼啦啦的四面八方吹出去,如果从空中向下看,可以看到烟尘四散,那周围的空气都被一瞬间爆开。
 
正推着三轮车,就车上那摞得高高的两大袋子饮料瓶跟回收站老板讨价还价的周圆忽然感到一阵狂风从头顶刮过,将她头发都吹起来,脖子里被灌得冷飕飕的。她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艳阳高照,远处学校旗杆上挂着的国旗都懒洋洋地没有飘起来,身边却有被狂风强行从枝头剥离的树叶漫天飘洒下来。
 
“这天气真怪。”周圆嘀咕一声,继续为了一个饮料瓶几分钱跟老板争论。
 
隐形的雨梭,唯一能证明它存在的,就是它因为高速飞行而引起的空气的异常流动。当它飞行的高度足够高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云层被斩开了一条细细的线。
 
******
 
对很多人来说,穆拉的住址并不是一个秘密。
 
l国多山,穆拉的住宅在山脉和平原的交接处,一条河流从山上潺潺流下,河道经人工改道以后蜿蜒绕着穆拉的住宅流过,既能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同时也是一种炫耀,在这个缺雨少水的以农业为主的国家,一条河流对人们生活能起到的作用是非常大的。
 
这里的人都知道,这片平原,后面的几座山脉,全都是属于穆拉的私人财产。在l国,鸦片是一种合法的农业作物,穆拉不光拥有一大片罂粟种植场,同时也掺和了其他的买卖,如军火走私、绑架、政治投资等等。前几年刚刚上台的l国新政党就是在穆拉的支持下上位,只是估计对方也没有想到,穆拉这么快就给他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l国的各路政党很多,经常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时候甚至掌权者几年一换。对很多平民来说,他们可以不知道现在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总统是谁,反正也当不长久,却不会不知道已经统治这一片区域长达三十多年的穆拉的名字,在这里,他是真正具有可治小儿夜啼的威吓力。
 
在穆拉的宅院前后,到处都是用黑色头罩包住头、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穿着黑绿相间的制服的武装人员,这些人都是穆拉的私人军队,每个人都是荷枪实弹,他们有权利打死任何一个未经通报就靠近或者入侵这地方的陌生人。穆拉的这支私人军队无论是人数、武力、装备还是忠诚度,都远远高于现在的政府军。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l国政府面对着包括z国在内各个大国的施压,只说些官面话的原因了。因为对着文明国家可以耍赖,但万一想要调转枪头对付自己的恩主,他毫不怀疑在第二天就会有人把子弹送进他的脑壳里。
 
绝大多数国家都无法容忍穆拉的十亿追杀令,即便是与z国敌对的一些国家也发出了警告声明。加入穆拉付出十亿追杀某位政府官员,哪怕是坐在最高位子上的那个人,都会有人幸灾乐祸地表示支持和理解;但当他的枪口对准了政府官员的儿女时,就触犯了所有人的逆鳞,任何人都有家人,没有谁会希望自己的家人因为自己的工作而被人无穷无尽的追杀。踩到底线的穆拉已经成为所有势力的公敌。
 
也因此,最近这一段时间,穆拉的庄园附近,几乎是每天都会突然性的爆发几场战斗,潜入、刺杀、暴力性强攻——这些从不表明国籍的武装战斗人员如不知疲倦和死亡一样持续不断地发起进攻。虽然每一次进攻都被穆拉堪比一个小型国家的防卫力量给挡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对方会源源不断地增添战斗力量,庄园被攻破,只是迟早的事。
 
又一场小规模的战斗结束了,这一次的战场距离穆拉所在处最近的时候不过才一百多米。穆拉指间把玩着一支雪茄,站在窗边看着他的下属将几具同伴的尸体拖下去。
 
从表面上看,穆拉就像一个普通的l国老人,皮肤被太阳晒得棕红,黑色的胡子布满脸颊,脸上的皱纹沟壑深深,看上去有种十分愁苦的感觉。但笑起来的时候,皱纹舒展,又显得和蔼可亲。他的衣着也并不华丽,样式很普通,但布料柔软如水,穿在身上十分舒服。
 
与这个人表面上的朴素不同,他的房间里,无论是脚下的地毯,窗棱上的雕花,头顶上的吊灯,沙发前的茶几,还是摆在桌子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摆件,都淋漓尽致的表达着这个房间的主人有多么富裕,简直是恨不得铸造一座金屋的架势。第一次来的人,光看到这个房间,无端的气势就矮了一层。
 
“穆拉!”一个男人从门口闯了进来,他的容貌跟穆拉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也更强壮。
 
来人看到站在窗口的穆拉,怒气冲冲地模样一滞,似乎是畏惧于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敢继续质问下去。他顿了顿,然后语气和缓了几分,说:“哥哥,你到底想怎么样?”
 
穆拉没有回头,他弹了弹雪茄,问:“你想说什么?”
 
来人劝道:“哥哥,阿什已经死了,你这样激怒z国,是要把我们全都拖入深渊吗?你现在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收手吧,哥哥,我们没有跟一个国家抗争的力量。”
 
“抗争?”穆拉嘲讽地笑了一声,“我并不想跟谁抗争,我亲爱的弟弟,我只是在复仇。”
 
“但是你这样……”来人咬了咬牙,说:“这样疯狂,会害死我们的。”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穆拉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来人年轻而健壮的身躯,和对方神色中无法掩饰的慌乱,有些疲倦地说:“德摩,我的弟弟,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阿什为什么会突然跑去z国谈交易吗?”
 
德摩脸色大变,表情一瞬间扭曲。
 
“我的儿子是个蠢货,贪婪,愚蠢,自大。”穆拉眼神阴冷地说:“但他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骨肉。你以为他死了,我就会放过你们,还让你们继承我的事业吗?不,我宁愿毁了他,也不会留给你们一分一毫!”
 
“你……你是故意的!你这个疯子!”德摩尖叫道。他没有想到穆拉为了报复他们,甚至不惜将自己一手建立的毐品帝国摧毁。
 
******
 
二十公里的上空中,容远在飞行器的显示屏中也正在观看着这场争吵,豌豆在旁边即时翻译。
 
他的手一直在摩挲着旁边的一个按钮,雨梭飞行器的前端,一个炮口正积蓄着力量,蓄势待发。
 
第55章:毁灭
 
看着穆拉疯狂的眼神,德摩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而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也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紧紧地握着右手,手臂僵硬地几乎不会动弹。在他的右手手心中,握着一个能藏在拳头里的小型手枪,只要一枪,只要轻轻扣动扳机,面前的这个人就会魂归天外。但是一直以来,他对穆拉既尊敬,又畏惧,连在他面前说句谎话都会害怕的两腿打颤,此时一想到自己打算做的事,他都快要吓得晕过去了。
 
穆拉穿着宽松的睡衣,浑身上下除了一支雪茄以外别无他物,仿佛毫无戒备的样子。他看着弟弟眼神乱转、满头大汗的样子,眼神闪过鄙夷的神色。这个一直在他庇护下长大的弟弟做事优柔寡断,畏首畏尾,偏偏还不安分,总是渴求着不应该得到也没有能力得到的东西,经常被人利用。如果不是他护着,早就死在哪个阴沟里了,偏偏现在,是这个弟弟想要来给他一枪。
 
为了什么?为了在他死后接手他的势力和财产?为了保命?为了给最近住进他宅子里的那个国外来客一份大礼?可惜不管是哪一个,他都得不到了。
 
在他们谈话的窗户外面直线距离三百米,一个浑身罩在黑色衣服中的人趴在地上,手指扣在狙击枪的扳机上,瞄准镜中,是德摩紧张的脸。只要他一有异动,子弹就会立刻打爆他的头。
 
在这些人头顶正上方两万米处,容远已经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耐心,他指尖轻轻一敲,一个长方形的按钮就陷了下去。
 
在冬日炽白的阳光,一道并不显眼的白色光柱直直落下,它没有摧毁任何物体,去一直穿透了厚实的地面、穿透了水泥和钢板构筑的防御层、穿透了层层叠起堆放的木箱。
 
这些木箱上,全都贴着“explosive”的标志图。
 
这个被重兵把守、层层保卫、用上了各种或者现金或者古老机械的手段来保护的,是穆拉的军火库。
 
德摩在一番犹豫以后,终于下定决心,他咬咬牙抬起头,眼神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穆拉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得意和好笑,面前的这个人在他看来就像小丑一样。他从来都看不起这个没用的弟弟,现在也是一样。
 
德摩张口说:“哥,我……”他的话只开了个头,就忽然顿住,合身扑了上来。
 
穆拉吃惊地后退一步,然后就听到“噗”地一声,德摩的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红的白的溅的满地都是,但他的身体依然靠着惯性将穆拉扑倒,双臂张开,这是一个守护的姿势。
 
穆拉在跌倒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的转了个方向,他瞪大了眼睛,终于知道刚才德摩看到了什么,又想要做什么。
 
不远处军火库的位置,一团白光轰然炸开,以摧枯拉朽的架势吞没了周围所有的物体,然后随之而来的,才是那几乎将耳膜震破的巨响。
 
“轰轰轰轰——”
 
******
 
“嘭”地一声,昏暗的仓库门被一脚踹开,一群人持枪冲进来,检查一番后,小眼睛的青年汇报说:“老大,人已经被转移了,但是他们之前确实在这里。”
 
苍白脸色的年轻人走进来看了看,点点头说:“意料之中……那几个家伙呢?”
 
旁边的一个女孩说:“他们知道的东西有限,除了这个集合点以外其他的撤退路线并不清楚,显然成了弃子。细辛也说,拷问不出再多的线索了。”
 
在他们停在门外的厢式车里,塞着几个五花大绑的外国人,个个都精神萎靡,浑身是血,显然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在他们旁边坐着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人,他往他们的方向看上一眼,几人就害怕的浑身发抖。
 
“青檬,你把附近的道路监控调出来……”话说到一半。被称为“老大”的年轻人电话突然响了。他的私人手机号码非常隐秘,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而且如果不是非常紧急从不会打这个电话,所以一听到铃声,他立刻接起电话,说:“爸,怎么了?”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其他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指示。几分钟后,对方说完,年轻人挂断了电话,看着几人说:“刚刚得到的消息,就在半个小时前,穆拉的基地被摧毁了。”
 
“太好了!”青年欢呼一声,喜上眉梢:“我们的人干的?哪一支队伍?哥们儿威武啊!”
 
女孩看出年轻人的脸色不对,问:“老大,有什么不妥吗?”
 
“穆拉基地被毁之后,野狼、秃鹫、犀牛的驻地也先后被毁灭,就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没有生还者。”年轻人继续说。
 
野狼、秃鹫、犀牛是三支接下了穆拉委托的雇佣军队伍,每一支都在战火纷飞之地纵横多年而不败,有着堪比许多小型国家的武力和装备,而且其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身经百战,普通的士兵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可比性。之前劫走金阳的,就是秃鹫雇佣军的队伍。
 
小眼睛青年脸上的喜色也消失了,他知道派遣到l国的自己人并没有这么强的武力,就算有,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四个十分强大的地方势力尽数摧毁,不留活口。所以他问道:“是什么人干的?”
 
“问题就在于,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哪一方的势力。”年轻人眼中带上几分忧虑,“我们必须在秃鹫那些人得到这个消息之前找到阳阳和云泽,不然他们就危险了。”
 
******
 
金阳很难受,两次被暴力打晕让他肚子疼,头也疼,手脚被绑的太久,血液流通不畅,身体有种麻木的感觉,鼻尖萦绕着海水的腥味和一股酸臭味,让他觉得想吐。
 
身底下摇摇晃晃的,他知道他们到了海上,被人塞在船的底舱里。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外国人手里抱着枪,坐在一边盯着他们,几乎毫不松懈。
 
之前在仓库时候,周云泽不知怎么弄断了绑着他的绳子,还帮金阳解开了束缚,哪知正好在那时那个头发五颜六色的朋克青年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大喊大叫起来,引得那些人进来查看。周云泽击倒了两人,但被第三人从背后用枪托砸了直接砸晕,接着金阳也被打晕。之后对他们的看管就严格了许多。
 
此时周云泽还晕着,那个自称老爹是某省省长的朋克青年很不适应这种环境,吐得是七晕八素,他被绑着站不起来,秽物沾得满身都是,恶心得他一边哭一边吐得死去活来,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新的伙伴,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是上船以后才被那些人带过来的,看她的衣着打扮就知道她的家境应该很好,估计也是什么权贵的子女。她比朋克青年还要强一些,抱着膝盖坐在一边,有些受惊的样子,但还算镇定。金阳有心想安慰她一下,只是那金发外国人盯着不许他们互相说话,他只能努力给女孩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种时候,除了笑一笑,金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女孩微微一愣,随后竟然也勉强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单纯天真的笑容,像是也想安慰他。
 
金阳眨着眼睛,一时间有种流泪的冲动。
 
他知道现在外面一定有很多人在找他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大伯、大伯母、小叔、小婶、大哥、小妹……他们一定都在努力地想要把他救出来。但金阳也清楚,对方如果不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是不会贸然动手的,因此时间过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在海上了。
 
万一他死了……金阳并不畏惧死亡,也许是因为“拼死也要做到某某事”的影视文学作品看多了,他们这一代人,总是很轻易地把“死”挂在嘴边。真到要面对的时候,金阳也没有太多恐惧,他心中更多的情绪是担心。
 
他并不是很担心自己的父母长辈,因为他知道他们都是非常坚强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丰富而忙碌的生活,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有相濡以沫的亲人,有一定要实现的理想,同时也有很多人需要着他们,依赖着他们。如果他死了,他们会悲伤,会痛苦,但最终一定会在相互的扶持和鼓励中走出来,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以后也能好好继续活下去。
 
他只担心一个人,担心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去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多事,比生命更重要,可以让人为之坦然赴死。但总有一个人,有那么一种需要,让人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
 
因为你不敢去想象,在自己死了以后,他会怎么样。
 
******
 
在没有尽全速的情况下,雨梭也只用了五分多钟就回到了A市。容远靠在驾驶座上,从百里上空俯视着这个往日熟悉此时看起来却陌生的城市,忽然想打个电话。
 
于是他就拨了号码。
 
“嘟——嘟——嘟——”
 
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容远皱起了眉。
 
第56章:枪声响起
 
碧蓝海水微微荡漾,一群洁白如雪的海鸟成群结队地在海面上低空飞翔,时不时发出悦耳的鸣叫声,有的还会跃到渔船的甲板上,低头啄食人们刻意洒下的面包屑。
 
其中一只翅膀上有着黑色斑羽的鸟儿站在桅杆上,舒展着翅膀跳跃了几下,好像在跳舞,然后它拍了拍翅膀,一个猛子就从桅杆上扎了下来,在快要碰到水面的时候又猛地一拍翅膀,滑翔也似地从水面掠过,在海水表面留下一串细细的波纹。
 
这只有着纯黑嘴尖的鸟儿好似在特意炫耀自己飞行身姿的健美,它自由自在地翱翔着,时不时在空中翻滚一圈,渐渐飞的离伙伴们就远了。它的眼睛很尖,飞着飞着,就看到前面有一只小小的白色鸟儿。
 
海鸟很好奇,这么小的鸟,大概连鱼都不能从海里抓出来吧?它一个俯冲飞过去,凑近的时候惊讶的发现,这只小鸟竟然既没有羽毛,也没有爪子,连眼睛都是两个小小的黑点,身体又薄又瘦,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跑。
 
这是一只纸鹤。
 
海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鸟,尤其是这只奇怪的鸟哗啦哗啦拍打着小翅膀,竟然还飞的很快,海鸟都差点儿追不上。它一时好奇,飞过去伸头去啄。
 
“嗞——”一小股细细的电流从小鸟身上发射出来,海鸟被打得一僵,翅膀一顿就落在了小鸟后面,然后空空如也的空气中竟然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狠狠撞了它一下,把它撞得七晕八素,羽毛乱飞,海鸟尖叫着快速拍着翅膀飞走了。
 
容远没有理会那只从雨梭上空掠过的蠢鸟。在搜索金阳的下落无果后,豌豆通过截取金栢等人的通话记录,发现金阳竟然被人劫持了。容远找不到人,便从功德商城中兑换了一个传信纸鹤,只要想着收信人的样貌然后在纸鹤后背上写下那人的名字,不管相隔多远,不管对方在什么地方,这种纸鹤都能把信安全无虞地送到对方手上。容远便利用这一点,写下金阳的名字后,让雨梭跟着传信纸鹤来找金阳的下落。
 
纸鹤飞翔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夕阳即将落下海平面时,目标明确地飞向一艘捕鱼船。
 
容远打开舱门上身探出,一把抓住纸鹤,将它拘在自己身边,接着轻轻跳了下去,命令豌豆操纵雨梭飞行器升空等待下一步指示。他现在的【敏捷】数值已经达到了十七点,不光是跑的更快了,身体的灵敏度和反应速度也增加了许多。
 
容远落在了望台上,在他前面有个人背对着他,正拿脖子里挂着的望远镜向远处看。也许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但并不觉得有敌人能在他不注意的情况下登上来,这个人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容远一大步跨过去,伸手从背后扼住他的脖子。男人挣扎了不到两秒钟,就软软地倒下去。
 
【蓄意伤害船员郑行,功德-80。】
 
容远的【力量】值有三十四,看上去似乎数值不是很大,但这只是他在不损伤细胞和肌肉纤维时的正常承重,实际上他的瞬间爆发力已经足以达到两百五十磅,也就是一百八十公斤左右。
 
他将男人靠着栏杆放在地上,看上去好像是偷懒睡着了,然后容远启动拟态衣,变成这个男人的模样,转身从了望台上走下去。
 
了望台下,是操舵室和电报间,只有一个头发和胡子蓬乱地跟鸟窝一样的老头在驾驶台上操作,他一边哼着走腔跑调的老歌,一边还时不时拿起旁边一个银色的小酒壶喝两口。从玻璃的倒影中看到身后走近的人,老头脸色一变,厉声骂道:“你这懒货!怎么又跑下来了?我告诉你,这次可是笔大买卖!趁着没被那些人发现,赶紧给我混回去!不然我……你要干什么?”看到身后的人竟然抡起了一根棍子,老头大喝一声,矮身就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嘭”地一声他就倒在地上。
 
【蓄意伤害船长钱冲鹏,功德-50。】
 
容远过去试了一下这人的鼻息,发现他虽然昏过去了,但还活着。从《功德簿》的扣分情况来看,这两个人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也不算恶人。只是普普通通的渔民罢了。
 
容远不由得庆幸,幸好没有像之前在香蕉国一样直接动手,不然这两人的死亡肯定又要扣他很多分。
 
之前他在雨梭中的时候,通过热感应扫描已经发现了这艘船上所有人的分布,推测金阳很可能就是待在捕鱼船最下层的五人中的一个。本来他可以用雨梭上的能量枪将其他人全部干掉。不过容远担心自己预算错误,误伤了金阳,所以才亲自下来解决。为了以防万一,他戴上了一个跟豌豆保持联络的通讯器,同时豌豆操纵着雨梭上的武器系统,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从上空提供支援。
 
真正需要他应付的是接下来的局面,船首两人,船尾两人,船员休息室三份,船舱五人,其中两人应该是金阳和艾伦·尼尔,还有一个孩子,其他的人,都应该作为敌人来考虑。
 
船员休息室只有几个小窗户,还都被遮挡住了,容远无法从外部观测到里面的情况。船首和船尾的四人相互照应,也显得比刚才两个普通渔民要警戒地多。击倒一人,其他几个人可能都会被警觉,说不定还会把里面的人都引出来。
 
现在已经不是可以留手的时候了,容远在兑换来的枪上装好消音器,同时将眼镜从头顶拉下来戴好,开启扫描仪和显示屏,顿时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然后等船头的两人都转头向外看的时候,他离开藏身处,光明正大的走下去。
 
船尾的一个黑皮肤男人看到他走下来,问:“你怎么下来了?有什么情况吗?”
 
另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也转头看过来。
 
在容远眼中,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引起周围热度微弱的变化,细细的绿色线条勾勒出身体内部器官和骨骼的形状,他甚至能看到他们血液流动的脉络。
 
“我发现远处有个东西,不太清楚是什么,想叫个人上去看看。”容远压低声音含糊说,一边自然地向他们走过去。
 
“什么东西……”黑皮肤男人问道,然后觉得有点不对,“你声音怎么……”
 
容远加快脚步靠过去,几乎完全贴在他怀里,“噗、噗”两声轻响,黑皮肤男人眼睛瞪大,手抓住容远的肩膀然后松了力道,身体开始向下滑。
 
【蓄意谋杀张翼,功德-305。】
 
【惩戒杀人犯、强女干犯张翼,功德1089。】
 
络腮胡子警觉地站起来,手往腰后伸去拿枪,同时问道:“张翼,怎么了?”
 
容远从张翼肩上露出半张脸,眼神冷淡,右手穿过他的腋下将枪口对准络腮胡子。
 
“噗!”
 
一个血洞出现在络腮胡子额头正中,他茫然地睁大眼睛,枪从他手中掉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蓄意谋杀顾斌,功德-287。】
 
【惩戒杀人犯顾斌,功德1167。】
 
容远迅速而轻柔地将张翼的尸体放下,同时灵巧地一窜及时在络腮胡子顾斌的身体倒地之前一把抓住,将他和张翼拖到船头两人看不到的角度。
 
枪落地的声音已经惊动了前面的两人。他们对视一眼,取出武器,其中一人双手持枪戒备地走过来,远远地问:“顾,张,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咬文吐字十分生硬,像是不习惯这种语言。
 
容远贴着墙壁站着,耳朵微动,听着对方走近时的脚步声。当他刚刚走到身边还没来得及看见地上那两人的尸体时,容远闪电般伸手扼住他的喉咙,用力一拉将人扯过来,枪口抵住他的心脏——“噗!”
 
琥珀色的眼睛慢慢闭上,有些瘦弱的身体靠着船舱壁滑下去,在背后留下一片殷红的血迹。
 
【蓄意谋杀巴裕那·奇里,功德-640。】
 
【惩戒故意伤人犯、盗窃犯巴裕那·奇里,功德335。】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船头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吞了口唾沫,他有心想把船舱里的人都叫出来,但又怕顾斌几人是商量好了戏弄他——他们以前就干过这样的事。他要是没有弄清楚情况就惊动了在里面休息的那几位,一顿排头是少不了的。
 
最后这人打定主意,靠着船舷慢吞吞地蹭过去,握着枪的手心里都是汗。他一边小步小步蹭着,一边故意叫道:“巴裕那,出来吧,别玩了。我已经看见你们了!”
 
在船舱休息的三个人听到了他的声音,相互看了一眼,都没当回事。倒是其中一个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对自己这次带出来的几个新人的素质很不满意。
 
“巴裕那?巴裕那!”
 
容远听着那人小声用自己没有听过的语言喊着那个名字,显示屏上穿透铁皮船舱,他看到里面的几人都没有被惊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那个叫喊的人越来越近,在对方转过船舱的时候,容远身子一低扑了上去!
 
喊着巴裕那的这人刚一看到地上的血迹,正好张口大喊,一只手就像铁钳一样掐住他的脖子,他的身体被对方挤压着靠在船舷上,同时连着消声器的黑色枪管被塞进了他的嘴里。
 
——要死了啊!
 
年轻男人的眼泪一下子飚了出来,他两腿打着颤,一股冒着热气的液体淅沥沥从他裤腿里淌下来。
 
看着他的眼泪,杀气正盛的容远不由得一愣。他仔细看了看对方惊惧的双眼,收回枪在他头上一锤!
 
年轻男人头晃了晃,晕倒。
 
【蓄意伤害赛哈·盖,功德-55。】
 
没有惩戒罪犯的提示,说明这家伙过去没有犯下罪行。
 
容远拉过船舷上的粗绳将这人绑了个结实,然后扔下不管,走向船舱。他在门外早就已经看清楚了三人的方位、姿态和身形,看他们又高又壮的样子就知道不可能是金阳,拉开门丝毫没有停顿地就是三枪。
 
“噗!噗!噗!”
 
【蓄意谋杀卢卡·波多尔,功德-150。】
 
【惩戒杀人犯卢卡·波多尔,功德5420。】
 
【蓄意谋杀本·怀特,功德-127。】
 
【惩戒杀人犯本·怀特,功德6270。】
 
前两人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就倒下了,第三人反应很快,他及时扭了一下身体避开要害,子弹穿透了他的胳膊。这人疼得惨叫一声,就地一滚滚到沙发后,掏出枪来准备反击。
 
“噗!”
 
沙发后背被打穿了一个洞,白色的绒毛飞出来。躲在后面的男人耳朵正上方的小圆洞里汩汩地冒出血来。
 
【蓄意谋杀约翰·布鲁特,功德-50。】
 
【惩戒杀人犯、虐待犯约翰·布鲁特,功德8860。】
 
容远手按上拟态衣,变成了这个约翰·布鲁特的模样。
 
******
 
金阳躺在甲板上,他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了,他们几人现在全都又累又饿又渴。周云泽还没有醒过来,他被打得很重,脸色潮红,好像有点发烧,呼吸都比平时沉重了许多。朋克青年要死不活地躺在一边,小女孩蜷缩在地上,好像睡着了,梦里小声喊着“妈妈”。
 
看守他们的人坐在旁边,拿薯条蘸着番茄酱吃。他桌子上摆着好几瓶水和一堆食物,但显然,他就是把这些东西扔了,也不会分一点给他们吃。这些人大概是想把他们全都饿到没有力气想反抗和逃跑的程度。
 
——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到公海了。
 
金阳心想着,感觉获救的可能性越来越低。不知道将来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命运。
 
他耳朵贴着地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很轻很有节奏的脚步声——“嗒!嗒!嗒!”
 
金阳猛地瞪大眼睛,转头看向门上那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
 
“叩叩!”有人敲了敲门,看守他们的男人站起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嘀咕道:“他怎么来了?”
 
他正要开门,忽然听到“噗”地一声,男人低头看了看,门上出现了一个小洞,他的胸前也出现了一个小洞。
 
正中心脏!
 
温热的血和生命一起流淌殆尽,男人后退一步,倒了下去。
 
【蓄意谋杀阿诺·齐尔,功德-240。】
 
【惩戒杀人犯阿诺·齐尔,功德+1320。】
 
金阳看到一张模糊的脸透过那小小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那人就转身离开了。
 
“嗒!嗒!嗒!”
 
他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
 
容远重新回到顶层的电报间,操作一番,让它持续对外发送求救信息,同时位置数据也传送到了救援机关。然后他让豌豆操纵着雨梭降下来打开舱门,正要登上去,忽然觉得不放心,又下来将了望台和操舵室里的两人也捆了起来,这才登上雨梭,一直停留在高空等到附近的救援船赶过来为止。
 
重要通知:本文类型为幻想未来!主角所在国家更名为糖国!(其实与沫本来想起名叫华国的,后来想不如叫夏国,再后来想不如叫唐国,再再后来,觉得糖国更甜一点,于是国家名称就变成糖国了,以后亲们要记住哦!)
 
另外,穆拉的国家更名为香蕉国,周云泽母亲的国家改成了坚果国。
 
其他糖国、糖语、糖裔、坚果语、坚果国礼仪、坚果人、饼国等,请自行理解……
 
另外,公安局改为治安局,糖国议院制,最高领导人为议员长。以上!亲们意会即可。
 
以及,与沫不会删金阳的情节,也不会耽美,金阳和容远,是一辈子的挚友和兄弟。
 
很多亲的评论深得我意,正如亲们理解的一样,金阳是剑鞘,是坐标,是牵着风筝的那根线,是让容远不要越界太多的横栏,是将容远和世界连接起来的纽带。没有他,善与恶,生与死,对容远来说都没有意义,因为他对世界上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和痛苦悲欢都没有感知力和同理心。他会像这两章里一样,只要有需要,会不惜伤害甚至杀死任何人。所以金阳的存在是必须的。
 
第57章:金南
 
金阳还没有醒来,就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灯光刺在眼皮上,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抹去眼角自然分泌的泪水,这才看清坐在眼前的人。
 
青年脊背挺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金阳刚一醒来,他就立刻看过来,微微笑道:“醒了?”
 
“嗯。”金阳应了一声,转头看看,说:“哥,你怎么在这儿?尼尔……不,周大哥呢?”
 
“他没事,在隔壁的病房里。”青年合上书,站起来打开放在旁边柜子上的保温盒,将里面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粥舀了一碗,说:“你饿的时间长,先喝点粥养养胃。这是奶奶亲自下厨给你做的。”
 
“真的啊?那我要全部喝完。”金阳连忙坐起来,双手接过粥碗说:“哥,我自己来。”
 
本来还打算喂的青年便将碗递给他,默默看着他喝完,眼中带着十二分的疼爱。
 
金阳早就饿过头了,此时并不觉得很饿,在住院期间里也输了葡萄糖,现在觉得好多了。他一口一口并不急切地喝着粥,顺便低着头避开了哥哥的视线。
 
大哥金南,是金阳大伯金松的独生子,从小就跟金阳和小叔家的妹妹金羽不一样。金阳记得他小的时候,这个哥哥也不过才十一二岁,就已经可以在书房旁听爷爷和大伯的谈话了,他们谈话的内容在糖国政府也都算得上是机密,因此不说金阳和金羽这些小辈,就是他小叔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这样的特权。
 
金南很神秘,金阳一直不知道他在什么学校就读,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他时不时接个电话就消失是去做什么。他常年脸色苍白,怎么晒都晒不黑,身材也不健壮,好像有点病弱的样子,但金阳知道他其实非常强。他爷爷身边的警卫个个都是从部队挑选出来的精英人才,但他们几个人一起上,也不是金南的对手。
 
从外貌上来说,金南是他们家长相最不出众的一个。金阳就不说了,金羽也是人见人爱、跟洋娃娃似的漂亮,只有金南长相普通。但他们三人站在一起,人们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金南,甚至会不自觉地忽略另外两人的存在。哪怕是好似太阳神之子的周云泽,在金南面前都会变得光环暗淡。
 
他家大哥,就是有这种好似王霸之气罩体的魅力。
 
昏睡前的一幕幕还在脑海中,金阳此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一碗粥喝完,金阳看着金南把碗收起来,忍不住问道:“哥,那些人呢?”
 
碗落在桌上,发出“当”地一声轻响。金南想起当时他们赶到船上看到那满地的鲜血和尸体,生怕金阳也遭遇了不幸时的恐慌,内心有些不平静。过了一会儿,才说:“死了七个,还有三个受伤,正在关押审讯。”
 
金阳手一颤,抓紧被子,声音有些发抖。
 
“死了……怎么死的?”
 
“还在调查。”金南说着,看着他问:“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都被这些人棒架了,关心一下不行啊?”金阳翻了个白眼,咕哝着说:“你别老拿我当小孩儿。”
 
“看你,嘴上都能挂个油瓶了,还不是小孩儿?”金南嘲笑道,摸了摸他的头说:“行了,剩下的事你别管,这种事听多了也不好。好好读你的书吧。”
 
“知道了。”金阳很乖地点头,看他起身准备离开的样子,有些担心地说:“哥,你又要走啊?”金南经常一消失就是几个月,甚至有一次一年多都没有得到他的消息。金阳虽然不知道祖父或者大伯父交给了他什么任务,但看到每次金南离开以后他们总是勉强自己不露出担心的神色、等他回来以后高兴地好像失而复得一样,金阳也能猜出金南执行的都是非常危险的任务。
 
“放心,就是去交接一些文书工作。”金南知道他担心自己的安全,笑意加深了些,声音都柔和了许多,说道:“我这次假期很长,等到你学校开学回a市的之前,我都在家呢。说话的时间有的是。”
 
“嗯。”金阳松了口气,露出开心的笑容。
 
看他笑得那么灿烂那么信任,金南眼神沉了一下,想要问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最后金南拿起搁在椅背上的外套,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按铃。”
 
“嗯,我知道,哥你路上小心。”金阳挥挥手说。
 
金南拉上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他想起周云泽之前的话。
 
“短信?没有啊?”
 
在说起之前事情的经过时,当金南说二叔金栢曾经收到金阳的求救短信,周云泽十分诧异地这么说。
 
“你确定?”金南眉头皱起来。
 
周云泽说:“当时阳阳确实想要向他父亲求助,但在他想要打电话的时候发现因为信号干扰器的影响,手机根本打不出去。之后我在路上弄废了他们几辆车,干扰器应该是损坏了但是阳阳并没有发过短信啊!”他想了想又说:“哦,中间有段时间我忙得没顾上看他,但以当时的状况,我不认为他还有余力编辑一条短信发送出去。车晃成那个样子,他能稳住自己就够呛了!”
 
——如果发那条求助短信的人实际上并不是金阳,那会是谁?是谁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危险,又以他的名义向金栢求救?发那条短信的人,和覆灭捕鱼船上夜枭一伙的人、和覆灭穆拉、野狼等雇佣军的人,是不是属于同一伙势力?如果是,这样庞大的势力,为什么要保护金阳?拥有这种程度的武力,为什么当时不能直接提供支援反而要给金栢发送信息?他们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冲着金家而来?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人?
 
疑问太多,千头万绪,无论扯哪一根线,都觉得最后扯出来的是一堆谜团。金南一直守在病房里,就是为了能在金阳醒来的第一时间询问他对于短信是否知情并且观察他的反应,避免让那神秘人有时间和他串供。但到最后,金南也没有问出口来。
 
这是他的弟弟啊!没有像自己一样从小就接受残酷的训练,在枪林弹雨中生活。他像正常人一样普通的长大、学习、结交朋友、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将来还会正常的恋爱、结婚、生子,他一直都生活在阳光明媚的世界里,没有阴霾,没有死亡,在家人的保护下无忧无虑的长大,单纯,天真,善良。
 
——这样的弟弟,让他怎么能相信,他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组织有联系、甚至可能是其中的一员?
 
墨菲定律,有时候你越不希望发生的事,它却越有可能发生。
 
金南的眼神从动摇变得坚定,他走到一间病房前,推开房门。里面正围着病床上的周云泽在说笑打趣的一群年轻人立刻站直,喊道:“老大!”
 
金南点点头,目光锁定到周云泽身上,说:“云泽,从今天起,取消你络石代号,加入特别调查组,赴a市查清乌鸦的规模、人数、真实身份和技术资料。”
 
“是!”周云泽应道,又确认了一遍:“老大,任何人都可以查吗?”【任何人】三个字他加了重音,实际上他想问的只有一个人。
 
金南也清楚,所以他说:“任何人……也包括金阳,你都有权限未经申请便可以监视调查。”
 
其他人都诧异地看过来,他们没有想到金阳居然也在怀疑名单上。
 
“是!”周云泽没有解释自己怀疑的原因。
 
“青檬!”金南又对另一个人下令说:“你暂时化名何欣,加入调查组,协助云泽展开工作。”
 
“是。”
 
******
 
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乌鸦组织的一员……甚至连乌鸦组织的名称都还没有听说过的金阳拿起手机,想了又想,最终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铃声响了很久,久到金阳以为不会有人接而准备挂断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喂?阳阳?”容远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好。
 
金阳此时遇到了金南一样的问题,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想问的很多,却问不出口,他握着手机,呆了一会儿后,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吗?我在徒步旅行。”容远的语气中带着笑意,听起来很兴奋。
 
“徒步旅行?”金阳诧异地重复一遍。这真是个意外的答案,更意外的是容远此时的兴奋。认识这么长时间,他真的很少在容远身上看到这种情绪。
 
“是啊,徒步旅行。”容远喟叹地说,看着面前的一片荒芜平原,真心实意地说:“这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次旅行。”
 
第58章:旅行
 
时间倒回到十个小时以前,金阳昏迷不久的时候。乐-文-
 
容远驾驶雨梭停留在高空,看着救援船上的人把金阳等人救出来,确认他们的身份没有问题以后才离开。
 
这一次他就悠闲多了,让雨梭降低速度慢慢飞回a市。飞行器穿过了大团大团洁白如雪的云朵,远远看去,那云层就好像陆地一样厚实,有的堆堆叠叠,有的缠绕如丝,有的就像飞舞盘旋的缎带,有的如宫殿如海浪如猛兽。容远玩心忽起,命令雨梭扎进云层,便见周围只有大片大片乳白色的水雾,有时还有细小的电流环绕在雨梭表面。
 
之后飞行器拉伸到平流层,时不时有架飞机从旁边飞过去,离得近的时候还能透过飞机上的小窗户看到里面的乘客,有些人扒在窗户上往外看——他们自然是看不到隐形的雨梭的,但容远看着他们,觉得在这个地点、这个角度来看这些人真是格外有趣;再一低头,便可见到云海翻滚,波浪起伏,让人恨不得一个猛子扎进去当一回弄潮儿。
 
容远看了好久,直到夜色降临,变得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心情莫名地有些小激动,不想睡觉,也不想回到地面去,便让豌豆取出《功德簿》,看这二十四小时的功德变化。
 
首先是新的规则。
 
第十二条规则的内容原本是:负功德达到一万以上十万以下的作恶者,获封称号“罪大恶极”,生命价值降为一点。契约者以任何方式加以制裁,均可获取与其负功德等值的正功德值。
 
现在却拓展了一下,变成了:
 
【规则十二:负功德达到一万以上十万以下的作恶者,获封称号“罪大恶极”;十万以上百万以下,称号“恶贯满盈”;百万以上一亿以下,称号“罪恶滔天”,生命价值均降为一点。契约者以任何方式加以制裁,均可获取与其负功德等值的正功德值。】
 
容远这才知道,《功德簿》的规则居然还有说一半留一半的时候,看来就算是已经出现的规则,也不一定都是完整的。
 
【规则十三:契约者制裁称号作恶者,可以获得相应1、10、100、1000、10000点罚恶值,罚恶值可在功德商城开启抽奖、升级、折扣、抵负等特殊功能。】
 
在功德商城的页面上出现了一个抽奖的大转盘,10个罚恶值可以抽奖一次,奖品随机,不过跟现实生活中的抽奖不同,这些随机的奖品没有一个是垃圾,价值最低的在商城中也需要五千功德才能兑换,运气足够好的话,还有可能会抽到功德上亿的商品,有些在负功德的情况下被屏蔽的兑换项目也有一定几率出现。大转盘中的商品每24小时会更换一次。如果等不及的话,出一个罚恶值也能更换一次。
 
升级,是针对已经兑换的商品或者能力进行升级,要升的级别越高,需要付出的罚恶值也就越高。不过容远暂时没有这样的需要。
 
折扣,是不管兑换任何商品,都可以用20点罚恶值可以打折百分之十,50点可以打折百分之二十,100点打折百分之三十,200点打折百分之四十,500点打折百分之五十。最多半价,更多的折扣就没有了。到底最后能剩下多少功德值,还是要看商品本身价值的高低。
 
抵负,就是抵消契约者现有的负功德值。一个罚恶值,可以抵消十万点负功德。
 
容远这次利用飞行器覆灭穆拉、野狼、夜枭、犀牛四个武装组织,最后获得的罚恶值有303点,功德值526万。其中单是穆拉一人就贡献了137万的功德值和100点罚恶值,其余还有大小虾米数百人。
 
另外在爆炸发生的时候,还因为【蓄意谋杀】而被总共扣了近五万点。其中有几个人扣得格外多,容远猜测那也许是卧底,也许是恰好在攻击范围内的路人,也许就单纯是一堆坏蛋里的一两颗好蛋,不过他在动手之前,就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不管是被扣的功德值还是为此而背负的仇恨和罪恶,或者是将来可能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他都已经有所觉悟,也谈不上什么后悔。
 
同时,《功德簿》还为此又出现了一条新规则:
 
【规则十四:契约者夺取正功德值的人/物的性命,开启天罚功能。契约者杀害无辜者数目达到十名,将遭受天雷轰顶一次;此数目每增加十名,天雷威力倍增之。】
 
这条规则在容远一炮轰中穆拉军火库之后没多久便出现,想来当时有正功德值的人受到牵连死亡。但爆炸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来,轰轰轰一连串炸响过后,功德记录中正功德的死亡人数就迅速增长到九人,只差一个,容远就要尝尝被雷击烤得外焦里嫩是什么滋味儿了。之后再战斗的时候,容远都小心又小心,就怕一不注意再弄死一个不该死的人。
 
如果在动手之前,就能直接分辨出好与恶,那便好了。
 
容远现在功德值总共加起来有将近六百七十万,可以兑换的商品自然多了很多。在他曾经兑换的器灵豌豆的【特殊物品】一栏中,就多了好几样。
 
五万功德的【灵嗅】,一种特殊药水,把它喷在鼻子里,当功德很多的人靠近时,可以闻到宛如雨后百花盛开、绿草如茵一般清新甜美的芳香;如果附近有负功德很多的人,则恶臭扑鼻,臭不可闻。
 
容远立刻将它否决。如果喷了这种药水,以后还能不能在人群中好好生活了?如果身边的人有好有坏,他会闻到什么味儿?又臭又香的冰火两重天吗?
 
然后是【谛听】,价值十万功德,是一个能放在耳朵里的隐形耳机。戴上这种耳机,能听到周围人求助的心声,能够帮助契约者更顺利地发现帮助对象。但容远想了想,也摇头否决。《功德簿》有一个隐形的规则,周围的人如果需要帮助但契约者不知道时,没有伸出援手是不会被扣分的。但假如已经发现却置之不理,那么就会被扣除相应的功德。戴上它,如果附近有婴儿饿了渴了尿了,有人跟男女朋友吵架了,有人丢钱包了,难道都要他耗时耗力去帮忙吗?
 
类似功能的还是十五万功德的【天眼】,是一对隐形眼镜片,跟扫描眼镜是类似的功能,不过这对镜片显示的是视野中人物的功德多少。容远看到它的功能,不由得心动。
 
——戴上这种眼镜,岂不是说他能直接看出路人的善恶?那么发现了负功德很多的人,不是能通过制裁而迅速得到大量的功德吗?
 
思量片刻后,容远兑换了【天眼】,这种隐形镜片薄如蝉翼,完全透明,表面上看跟现实中的隐形眼镜没什么不同。而戴上以后就像水一样融化在眼睛里,容远眨了眨眼睛,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周围没有其他人,他也无从去验证【天眼】的功能。
 
而303点罚恶值,就被他全部用来抵换负功德,瞬间原来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负功德就减少了三千零三十万。
 
曾经容远自信满满地跟豌豆说要在二十年内将所有负功德抵消,但这么说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知道做到这一点有多么困难。他获得的功德值越多,做的事也就越多,相应的也更容易引起别人的关注和怀疑。像欧阳睿那样坚持不懈地要追查他身份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为了应付随之而来的各种困境,要花费功德值的地方也只会增多不会减少——这是一个恶行循环,要在这个循环中求存,他是不可能将所有功德都积攒下来以抵消负值的。罚恶值的出现,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也许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彻底甩脱这笔债务。
 
毕竟,像穆拉那样罪恶如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只是负功德很多的人,多半都是像穆拉这样有着庞大的权势。虽然有功德簿在手,容远能随时兑换一大堆超越现代科技和超越科技范畴的神奇武器,如果他想,他就能杀死这世界上的任何人,但一来容易伤及无辜,二来可能会引起世界范围的恐慌和敌视,一个人再强,也不可能跟整个世界去作对。
 
“噗啦噗啦噗啦……”
 
一连串纸片拍打的声音打断了容远的思路,他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那只传信纸鹤不知什么时候从他口袋里挣脱出来,正努力拍打着小翅膀撞击着雨梭的舱壁。
 
现在已经不需要它来带路了,要是被别人看到这只会动的纸鹤,肯定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容远抓住纸鹤撕成碎片,丢在手边一个极简外形的垃圾桶里,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垃圾桶盖子唰地合上,往下一沉,然后底部打开,碎纸片便呼地一下被飞行器外强烈的气流给吹走了。
 
这么一打岔,容远也没有继续查看《功德簿》的兴趣了。他将《功德簿》一合丢给豌豆,双手枕到脑后一躺,视线自然地转向天空。
 
在这个地方,没有大气层,也没有城市里彻夜不息的灯光,星星密密麻麻多的可怕,也亮的吓人。漫天星斗,照的整个天空仿佛都是亮的,看上去离得那么近,仿佛要盖到人头顶上似的。仔细看去,这些星星的光芒并不是单纯的白色,而是如同被透镜折射的彩虹色,有的偏蓝,有的偏红,每颗星子周围星芒围绕,璀璨的胜过任何地球上的珠宝美钻。
 
容远忘情地凝神着,一时失语。这时候什么杀戮、什么天雷、什么《功德簿》全都被他忘在了脑后,宇宙星空的雄奇与壮美完全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神。跟自然的鬼斧神工比起来,世间的一切美景又算得了什么?
 
过了很久,豌豆的声音突然煞风景地传过来:“已到达a市上空,现在准备降落。”
 
“不,再等等。”容远立刻阻止,他还不想那么快回到乌烟瘴气的城市去……不,他几乎不想回地球就这么奔向无垠的宇宙了,要不是雨梭还没有这样的功能……等一下!
 
“豌豆!”容远忽然眼神闪亮地盯着豌豆看。
 
被他眼中熠熠闪耀的异彩吓得缩了一下,豌豆迟疑着问:“……怎么了?”
 
“我记得雨梭的速度能达到二十千米每秒,已经超过地球的第三宇宙速度了吧?它还能抵御超高温和超低温,也防辐射,对吗?”
 
“……是。”豌豆很迷茫,这不都是早在兑换之前就知道的吗。
 
“它能在真空中航行,对吗?”
 
“对。”
 
给雨梭提供的动力的是它内部的源石,不像汽车的内燃机一样还需要氧气,因此不管是真空还是完全失重环境,对雨梭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不,区别还是有的,在真空中没有大气阻力,雨梭的加速时间会更短,行驶的速度也能更快一些。实际上在大气层中,雨梭的速度是达不到二十千米每秒的,这个最高速度本来就是指真空环境下的速度。
 
容远笑容难得的灿烂,他说:“以这孩子的速度,最多五六个小时就能到月球上。所以豌豆,我们来一趟远足旅行吧!”
 
——用“这孩子”这么亲昵的语气来称呼雨梭飞行器,足以证明他现在的心情是如何的期待和兴奋了。
 
豌豆:Σ( ° △ °|||)︴
 
第59章:月行
 
容远换上刚兑换的宇航服,打开舱门,轻轻一跃,便从近两米的高度跳了下去,落在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功德商城这件价值5600功德值的宇航服跟现实中的主流宇航服不同,纤薄而贴身,加上一双黑色的靴子重量大概只有三四公斤,活动的时候也非常方便。但这宇航服实际上有整整十三层结构,具备无与伦比的密闭性,可以防护真空、高低温、辐射等各种宇宙环境中可能对人体造成危害的元素。月球表面的温度最低能达到零下两百多度,最高却有一百多度,但在宇航服中,容远感觉到的永远都是最适宜人体的二十五度。
 
豌豆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置,就那样直接坐在容远肩膀上,小手抓着宇航服上面的一个金属纽扣。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没什么表情,但神情十分专注。在这个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别人的地方,豌豆也不需要隐藏身形,难得可以这样正大光明的待在容远身边。
 
看着眼前一片荒芜冷寂的大地,容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倾听着在这寂静空间中自己心脏的跳动声,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踏出第一步。
 
脚下的土地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坚硬,反而因为积了厚厚灰层的缘故感觉有些柔软,半个鞋底直接陷了进去,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容远长出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浑身肌肉紧绷着,牙关紧咬,腮帮子都有些疼。
 
他抬头看看,地球——这颗如蓝色宝石一般的星球就在他的正前方,极目远眺,无边的黑暗中,蓝白二色缠绕出瑰丽异常的图案,环绕地球的大气层让她看起来有种剔透感,使人不自觉地为她的美丽震慑。
 
此时的地球看上去比太阳都要大得多,也比从地球上看月球时感觉要大得多。她看上去那么近,近得仿佛只要用力一跃,就可以伸手触摸到她。
 
容远的脑中不自禁的飞过一串数字:地球的半径大约是6371千米,月球半径是1738千米,所以地球的体积是月球体积的49倍,剖面面积大约是月球的13倍。
 
所以他现在看到的大小,是因为距离和球体半径差带来的视觉感官的不同……然而美丽,是无法用数字和科学来诠释的。
 
“容远,金阳来电。”
 
过了不知道多久,豌豆突然说道。
 
原本在月球上,他们是无法接到地球上的普通电话的。不过豌豆利用光脑入侵了坚果国的一颗实验用激光通讯卫星,又在雨梭的智脑系统中建立一个接收基站,几经折转以后才能在月球上也能接到地球的通讯信号。不过它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让容远打电话,而是为了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能持续关注通缉犯和天网的进程。
 
不得不说,到了月球上还不忘工作的豌豆依然这么敬业,必须点个赞!
 
容远愣了一下,说道:“替我接通……喂,阳阳?”
 
月球和地球的信号传输有些延迟,毕竟就算是电磁波,传播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可能做到瞬时通话。过了好一会儿,容远听到金阳在另一头的声音:“小远?你在干什么?”
 
“我吗?我在徒步旅行。”容远看看荒芜大地尽头的蓝色瑰宝,带着笑意说:“这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次旅行。”
 
金阳似乎有些诧异,问:“大冬天的,你在哪儿旅行?”
 
“呵,”容远轻笑一声,说:“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金阳看看窗外薄雾中逐渐升起的朝阳,笑着问:“总不会在太阳上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
 
容远不再多说,只道:“我这边信号不好,回头再聊。”
 
过了两三秒,金阳的声音传来:“嗯,好。”
 
挂断电话,金阳握着手机,微微皱眉。容远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习惯,他很少撒谎,在面对金阳的时候尤其如此,就好像大脑里有根名为“谎言”的神经被阻断了一样。碰到不想回答或者不能说的时候,他就会回避问题。
 
而且回避的方式很拙劣,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目前在什么地方,不能说嘛?
 
金阳看着手机,猜测容远现在到底在哪儿。他想了几个地方又否决,毕竟他语气中的高兴不是假的。
 
——什么事,会让他觉得很高兴?
 
******
 
结束通话以后的容远却没有想那么多,他收回了粘在地球上的视线,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谨慎的、小心地踏出一步,然后又一步。
 
刚开始走得很不稳当,不是用力过猛就是太轻,由于月球上的重力加速度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让人很不习惯,一不小心还会升空跳起来。但走了几步以后,容远逐渐适应了这种身体骤然变轻的感觉,他越走越快,然后渐渐跑了起来。
 
无垠的大地上,空寂无人,地面反射着微弱的白光,四周黑暗而寂静。一道影子像风一样掠过,在这个空气阻力近乎于无的地方,他每一次踩踏地面都能飞越出几十米远的距离,仿佛在眨眼间他就跑出了这一块平原,一座高达五六千米的山拦在眼前。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像箭矢一样直接冲了上去,一直冲到山顶才堪堪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环形山,中心陷坑的深度超过了七千米,直径大概有一百多公里,站在环形山顶的容远就好似巨豌边上的一颗米粒,但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渺小,反而有种豪情在胸臆激荡。
 
容远回头看看,山脉以外,辐射出无数道水波般的纹路,如同玻璃被打碎时蔓延开的裂纹,构成了一副美丽而简单的几何图形。他转过来,看着下方深深的陷坑,屏住呼吸,纵身跃了下去!
 
环形山内侧的坡度比外侧要稍缓一些,几秒后容远就踏在了山坡上,落地一瞬间的冲击力让人身体隐隐发疼,但疼得格外痛快!他的速度不减反增,如流星坠地一般快速地向着坡底跑去。从上空远远看去,可以看到一道烟尘唰地在他背后升起!
 
“砰!”
 
月球表面没有声音传播的介质,假如有的话,豌豆觉得自己一定能听到这样一声轰然巨响。
 
以容远落地点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陷坑,深度还不足一米,他半蹲着,喘着粗气,手指微微发颤,心脏跳的几乎要破开胸膛蹦出来,极致的速度和生死一线的危机感甚至让人感到醉酒一般的眩晕。
 
过了许久,容远才慢慢站起来,兴奋过后便觉得身体发软,两条腿都有些疼。
 
豌豆见他缓过来,便略带责备地问:“容远,你知道刚才的动作对你的骨骼和韧带造成轻度损伤、并有一定几率导致生命危险吗?”
 
这句话在山顶上它意识到容远想做什么的时候就想说了,但却没来得及,在他跳下来的过程中豌豆也不自觉地屏气凝神,一言不发,生怕容远因为被干扰而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
 
“抱歉,我有些忘形了。”容远从善如流地道歉。他伸手摸了摸额头,隔着宇航服,似乎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
 
回想起来,他也知道刚才的一幕非常刺激、但也非常危险。一不小心把命送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之后容远就收敛多了。他以相对较为平缓的速度在环形山内部转了转,除了石头和灰尘砂砾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于是他继续沿着直线距离探索这颗星球。
 
在地球上看月亮的时候,感觉她又圆又亮,好似玉盘明珠。但行走其上,就觉得比地球上还要崎岖坎坷得多。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为因素干扰的缘故,这里的地面格外“纯天然”,大大小小的无数环形山就不用说了,地面也是凹凸不平、沟壑纵横,像座小房子一样的石头到处都是,更不必说那无数或宽或窄、或深或浅的裂缝了。
 
有些窄一点的小裂缝容远一个加速就能从上面飞跃过去,有些裂缝宽度能达到几千米甚至几十千米,他就不得不绕一些远路才能过去了。绕着绕着,容远就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周围也渐渐黑了下来。当容远发现已经看不清地面石头颜色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月球背面。
 
这颗星球围绕地球公转一周的时间和自传的时间是恰好相等的,这种难以言喻的巧合使得她在转动的过程中始终只以自己一半的月面正对着地球,另一半的真容永远隐藏在人类视线不及的背面,自从发现这一点后,对那月球背面到底有着什么,人们有无数种猜测。
 
看看远处的黑暗,想象那片黑暗中隐藏的神秘,容远又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加速。不过这一次他谨慎地先按住挂在脖子上的雨梭控制钮,飞行器从远处飞过来,按照容远的指令悬飞在他背后,照亮了周围方圆五六千米的范围。
 
容远向前走了许久,心情从期待激动渐渐变得有些失望,周围的景色实际上和正面没什么不同:裂缝、山脉、深坑、平原。
 
又一道裂缝拦在前进的路上,容远估算了一下,宽度只有二十多米,他可以直接跳过去。于是他后退几步,猛地加速一冲,纵身飞跃!
 
“啪”地一把扣住裂缝对面边缘的一块石头,容远正准备爬上去,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他低头看看,裂缝山壁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斜凸出来,间距也不算大,是很好的落脚点,踩着这些石头,就算他没有专门学习过攀岩,上下的难度也不算大。
 
回忆了一下以前在电视节目和书上看过的攀岩要点,容远五指紧扣住岩石的棱角,脚尖挂住下方的两处凹陷位置,低声吩咐道:“豌豆,我要下去看看,给我提供支援。”
 
“是。”豌豆应道,同时把功德商城中可能有用的商品放到了最前面,这样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它可以第一时间兑换能救命的东西。之前在海上营救金阳的时候,容远就给了它可以自主兑换的权限。豌豆紧绷着脸,严阵以待,看上去十分严肃,但心里是很高兴的——容远以性命相托,没有比这更好的得到信任的证明了。
 
容远将身体尽量贴住岩壁,放松了下有些僵硬的肌肉,然后抓踏着石头一步步向下,移动了大概二十多米后,他不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察觉到脚下石块晃动的时候,容远及时而敏捷地换了一个支点。
 
那块石头晃了晃,最终还是无法保持平衡,“哐哐哐哐”一路撞击着岩壁往下滚。容远竖着耳朵,可惜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不然还能借此判断一下这个裂缝有多深。
 
他继续往下,过了不知道多久,在他感到双臂酸软有些无以为继的时候,终于踩到了裂缝的底端。
 
容远松了口气,揉了揉手臂向四周看看。雨梭的光照射到这里已经非常微弱了,以他的视力也只能看到周围石块大致的轮廓,还有不远处一片黑黝黝的空间,至于其他的,却怎么也看不清了。
 
豌豆兑换了一只手电筒交给容远,容远打开开光,一束白色的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第60章:岩洞
 
光照射出去的一瞬间,容远只觉得眼睛被闪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挡住眼睛,等适应了眼前的亮光以后,才慢慢睁开。
 
人类乏味的语言,无法形容眼前这一幕的绚丽和梦幻。
 
黑暗裂缝下方,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空洞,洞内的岩石嵯峨嶙峋、千姿百态,更有几十米高的石头珠帘自洞顶垂落。更奇妙的是,在岩石壁上各种天然矿石晶体簇拥成堆,有的姹紫嫣红,有的剔透玲珑,手电筒的一束光芒经过这些晶体无数次的反射,将整个岩洞照的光辉璀璨、熠熠夺目。更有少量晶体碎屑被震落,在空中漂浮着缓缓落下,折射着细碎的星光,犹如无数坠落的星子。
 
豌豆仰头看着,黑黑的瞳孔中也印上了无数星光,它伸出小手,一枚星子飘落在它掌心,折射的光芒被挡住以后,可以看出这是一小片金色的矿石晶体,颜色极为纯粹,仿佛有金色的阳光在其中流淌。
 
容远把手中的手电筒轻轻晃了晃,便见整个洞中的光芒都为此色彩变幻、游移飘动。他定了定神,向前走去。
 
地球上现存最大的钻石也只有五百多克拉,未被切割前有三千多克拉,大约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大小。但在这里的岩壁上,处处可见手臂长短、直径堪比篮球的矿石晶体,而且色泽纯粹,品质极佳,将这岩洞妆点的如同传说中的仙府龙宫。
 
饶是容远再怎么冷静,也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呼吸都有些艰难。他按捺住想要扑上去将这些宝藏都打包带走的冲动,反复告诉自己:放在这里,跟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没有区别,反而是带回地球会惹来麻烦。
 
容远继续向前探索,同样的景色看的时间长了,那种摄人心魂的魅力也就渐渐习惯了。走了不知道多久,地面和周围的岩壁上凸出来的宝石少了,越来越厚的冰层将矿石包裹在里面,渐渐的,整个岩洞都变成了冰洞,四面的冰层倒映着容远的身影,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行走在虚空中一样。
 
也许是因为冰层凝结的关系,冰洞变得越来越狭窄,道路变得更加曲折蜿蜒,大洞套着小洞,有些地方走着走着变成了死路,容远就绕一圈换个方向走。多亏了他有光脑可以一直记录走过的路线,否则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非迷路不可。
 
又此次被冰壁挡住了去路,容远照了照,隐约能看到冰壁后方有个洞穴。他伸手敲了敲,退后两步,然后半转身猛地一个回旋踢!
 
冰层中心“咔”地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缝,一片片细碎的冰块剥落,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空洞。容远上去又在下部的冰壁上踹了一脚,将整个通路打开,然后走进去,然后出乎意料地发现,这竟然是一个人造的冰室。
 
冰床,冰桌,冰椅,冰制的柜子、碗筷、台阶、博物架和梳妆台,梳妆台上,还有珠钗、簪子、步摇、耳环、手镯等各种首饰。
 
这些半透明的物品,都被雕刻的美轮美奂,精致异常,而且都是糖国古时候的风格。从摆放的位置来说,好像随时都会有一个华衣曳地、裙幅逶迤的女子款款走来,淡扫蛾眉,薄施粉黛,对着镜子细细梳妆。
 
冰室一侧还有一个门洞。容远提了几分警惕,慢慢走进去。
 
里面的冰室要大得多,但也十分空旷。整间冰室空荡荡的别无他物,只有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人。
 
一个大概死了很久的人。
 
容远站在门洞处观察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这个人身体周围都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因为这冰层的保护,他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眉眼宛然,皮肤白皙,就跟活着的时候没有两样。同时身上的衣服也完好无损,看的出来是糖国古代宽袖广身的风格。
 
隔着透明的冰层,可以看出他大约二三十岁,剑眉朗目,面如冠玉,十分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种沉郁的沧桑和悲伤,仿佛就算是死的时候,他的心中依然蕴藏着堆山填海的痛苦。
 
在他面前,还写着一些字,用的是楷体,笔势铁画银钩,刚劲漂亮。最前面,写着一句诗——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容远回头看了眼冰层里的人。虽然他一直不懂为什么愚蠢的类人猿经常为了类似多巴胺这种化学物质的分泌而做出种种不可理喻的事情来,但不妨碍他根据这一句诗脑补出一个俗套的、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来。
 
容远摇摇头,甩掉自己的思想向着二缺方向发展的危险苗头,继续往下看。
 
后面,是一排小字:
 
“如有朝一日,我萧氏后人来此,切记:《功德簿》,恶物也,勿看,勿信,勿用,如有契约,当立封之。勿要如我一般,父母俱亡,妻亡子散,故友尽离,举世皆敌,举世皆叛。
 
切记,切记。”
 
容远转头看看豌豆,它比容远更早看到了这行字,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自我辩解或者试探容远态度的意思。
 
看到这些字,原本只是怀疑的容远可以确定,这个人曾经也是《功德簿》的拥有者,难怪他在几百年前就可以登上月球。看他的模样,他的身边甚至没有任何高科技工具,很可能只是凭借肉身的修炼就踏入了虚空,并且在真空环境下生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至少外面那间冰室,不是一夕造就的。
 
传说中的破碎虚空、羽化成仙,竟然真的有人曾经做到吗?
 
——这个不知名的萧某留言警告后人,但容远从中看到的,却是《功德簿》中更大的诱惑。如果能像这个人一样破碎虚空,在宇宙自在遨游,就算为此而死,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冒险,能经历这世上最大冒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如果还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容远自己都要唾弃自己。
 
萧某的留言中透露出了《功德簿》的信息,虽然容远觉得可能很多年内人类都不可能探索到这个冰洞里来,但他还是拔出宇航服上附带的激光匕首,将这行字毁了个干净。
 
“容远,下面好像有东西。”
 
刻着字的石板被毁以后,露出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物。豌豆见容远没注意,便出言提醒说。
 
容远看了看,便拿匕首将这一层石板尽数剥开,露出一个用铂制作的扁长盒子,大约有手掌的两倍大小。也许是考虑到能到这个地方的人不会被一把小小的锁难住,萧某并没有给盒子上锁,只是将锁扣扣住。
 
容远打开锁扣,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块翠绿色的玉佩,玉佩上用小篆体写着一个“萧”字。
 
他拿起玉佩看了看,上面的绿色在光照下浓淡不断变幻,折射出一种生机勃勃的光彩来,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一块普通的玉佩,值得一个《功德簿》拥有者这样藏着掖着留给后人吗?
 
容远思索了一下,一时看不出端倪来,想了想,便把玉佩装在身上,将盒子复原放回去。向前辈欠了欠身表示敬意和歉意,然后他站起来,让豌豆对里外两间冰室都扫描了一遍,扫描功率开得很大,不光地面,连地板以下几米深都没有放过,最后发现,除了这块玉佩以外,还真没有其他的东西。
 
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提醒了容远,他已经离开地球很长时间,也到该回去的时候了,始终处于兴奋刺激状态的神经也无法掩饰他身体越来越疲惫的事实。他需要吃饭,喝水,洗澡,还有充足的睡眠。
 
探索这个岩洞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但离开的时候就很快了。他从原路返回,自裂缝底端爬上去以后,见雨梭依然停在原地等着。容远看看周围地表无数的大小裂缝,心想该在这里留下点标志物来,不然下一次来恐怕难以找对地方。
 
他四下看了看,忽然看到地上自己留下的一串脚印,想象多年以后登月的人们在发现这些脚印以后会有多么惊讶,不由得一笑,然后对于该留下什么标志有了主意。
 
容远跟豌豆兑换了一杆糖国国旗,用激光刀在地上钻了个小洞,将旗杆插在里面。这里没有风,旗子便软软地垂下来。他便又换了一个支杆将旗面撑起来,然后在旁边留字:“良辰美景,至此一探”。
 
写下这句类似“到此一游”这样的话,容远最后回头看了看那黑黢黢的裂缝,还没有离开,便开始想着下一次的探访了。
 
然后他登上雨梭,下了返回地球的指令以后,不到三秒钟,便靠在驾驶座椅背上,沉沉睡去。
 
雨梭的灯光倏然远去。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一颗石子忽然从附近一座环形山的山顶上滚落,接着从黑暗中,一个影子探了出来。
 
第61章:争执
 
容远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了地球,他揉了揉眼睛,活动着因为睡姿问题而有些酸疼的肩膀,问豌豆:“什么时间了?”
 
说话的同时他看了看窗外,满天红霞,艳丽如火,远处一抹绯红,边缘点缀着金子般的色彩。
 
站在操作台上的豌豆说:“糖国时间2月3日晚十八点二十三分零六秒。容我提醒,截止到现在,你已经有七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上次饮水,是在三十七个小时以前。”
 
“我知道。”容远也觉得饿得很,他在月球上的时候,一直忽略了自身的生理需求,导致现在身体一直在传达着需要补充能量和水分的需求。他看了看飞行器下方高楼大厦的轮廓,问:“现在到哪儿了?”
 
“目前正处于s市上空,是否降落?”豌豆说。
 
但容远摇头否决说:“不,不能在这儿。回a市找个合适的位置我们下去。”所谓“合适的位置”,就是周围既没有人,也没有监控摄像头,同时容远出现在那儿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
 
“但是,你不是还要在s市继续参加培训吗?”豌豆有些疑惑。a市已经没有未处理的事务,回去以后还要再返回s市,费时费力,岂不是多此一举?不过虽然它觉得奇怪,但还是立刻操纵雨梭反向飞往a市。
 
容远道:“你忘了吗?我之前为了找帕拉萨·布鲁特,曾经回过a市。铁道部有我买票过去的记录,但如果没有回来的记录,那我怎么出现在s市不是很可疑吗?”
 
豌豆立刻请缨:“但我可以把你买票的记录删除。”
 
“你能删除电子记录,但能删除所有见过我的乘客和车站工作人员的记忆吗?”容远说:“没有必要为了省一点麻烦,冒今后可能被有心人注意的危险。这些事,以后你也要替我注意。”
 
“是。”
 
没过多久,雨梭就停在了a市一栋高大建筑物的楼顶上。容远将换下来的宇航服在飞行器内的储物格里放好,带着豌豆从升降台上跳下来,下令让雨梭上升到同步轨道以后,暂时熄灭动力绕地飞行,等待下一次指令。
 
容远目送着雨梭再次隐形以后升空,涌动的气流将他的头发吹得纷乱,西边的天空中,一轮宛如娥眉的月牙斜斜悬挂着。
 
环形山、裂缝、布满宝石的岩洞、冰室、死在月球上的神秘古人……过去的两天,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这一次事先准备做得并不充分,行程仓促,探索的地方也不多。当下一次他到月球上的时候,一定要将那地方探个明白。
 
容远顺着大楼的安全通道下去,豌豆重又变成了耳机的模样,跟容远小声描述这个他们降落的地方。
 
a市是个人口非常多的、现代化的大都市,在这样的城市里要找到一个合适降落的位置并不容易。容远现在所在的大楼,是一个综合性的购物中心,十楼以下的楼层店铺全都租了出去,十楼以上则有各种补习班、美容会所、逃生游戏室、室内儿童游乐场、健身中心等,另外还有一家电影院。来往的人员成分复杂,人流量很大,可以说什么人出现在这里都有可能。
 
现在的人,普遍都是宁愿在电梯门前等上半小时,也不愿意去走楼梯,所以安全通道里只有容远一个人。虽然这栋楼高有二十八层,但他现在的体力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轻松下到一楼。
 
跨出光线昏暗的门洞,喧嚣扑面而来,有种突然换了一个世界的感觉。容远左右看看,这种地方附近总是有很多家食品店,他戴上眼镜,很快就扫到了一家卫生极好又客人很少的小饭店。
 
这家店真的很小,应该是家庭经营的夫妻店,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容远推门进入,见左右两边总共只摆了六张小饭桌,桌椅全都擦得锃亮,地面光可鉴人,墙壁粉刷得雪白,墙上还挂着几张让人一看就垂涎欲滴的菜蔬水果图片,整体干净整洁、简单大方,给人的感觉非常好。但整间店里,除了刚进来的容远以外,只有一对明显是外地游客的年轻夫妇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吃饭。
 
听到风铃声,一个围着淡粉色围裙的中年女人忙走过来,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问:“您好,想吃点什么?”
 
容远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单,说:“一碗清汤馄饨。”
 
“好的,您稍等,马上来。”中年女人给里面厨房报了一声菜单,然后从消毒柜中拿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放在容远的桌子上,又提来水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容远扫描了一下,水杯和茶水都非常干净,没有洗涤剂残留或者任何不该有的添加物。
 
容远有些好奇,要知道这个时间正是饭点,附近的饭店几乎都是爆满,有些店门边还坐着好些人在排号。这家店的位置极好,服务不差,卫生做得也很好,从那正在吃饭的一家人来看,菜品的味道应该也不错,但生意却冷清成这个样子,实在不应该。
 
不过毕竟跟他无关,他只好奇了一瞬,然后就没再放在心上。
 
容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是红枣茶,有枣子淡淡的甜香。水流入口,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和胃肠。身体缺水的时间有点长,尽管已经很渴了,但他克制着没有大口大口的痛饮,而是喝了一口后,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分几次慢慢咽下去,让干渴的身体细胞能充分地吸收到水分。
 
他点的馄饨很快就端上来,满满的一大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容远拿白瓷勺子舀起一个混沌,吹凉后咬了一口,鲜肉、紫菜、白菜、香菜和虾皮的鲜味儿混在一起,色香味俱全,没怎么感觉到就吃完了大半碗。那边那对夫妻也终于给孩子喂着吃完了饭,准备结账离开。
 
门口的风铃突然“叮叮咚咚”一阵乱响,五六个故意将衣服裤子穿得歪歪斜斜、衬衫穿在毛衣外面、脖子里挂着银黑色骷髅造型的少年走进来。容远看了一眼,转回身继续吃饭。
 
听到响声正准备出来招呼客人的中年女人看到来人,不禁脸色一变,颤着声音喊道:“他爸,孩他爸。”
 
“怎么了?”拿着锅铲的一个矮胖男人走出来,看到门口的一群人,脸色变得很难看,问道:“钱我们上次已经给你们了,你们又来干什么?”
 
“态度别这么凶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欺负你呢,大叔~”为首那个耳朵上戴着三四个金环的少年嬉皮笑脸地拖长声音道。自从隔壁泡菜国的电视剧开始在糖国大受欢迎以后,“大叔”这种称呼也莫名变得流行起来了。
 
男人握着锅铲的手抖了抖,看上去似乎很想将它敲到这群少年的头上去,但他忍了又忍,咬着牙问:“你们想干什么?”
 
“来吃饭啰。”这群少年大摇大摆地在几张两张桌子边坐下来,金环少年往椅子上一靠,故意用流里流气的语气说:“大叔你开着饭店,我们是来吃饭的客人。怎么,不行啊?”
 
“我的店不欢迎你们,给我滚!”男人压低声音怒吼道。
 
“哎呦我好怕!吓死人了!店大欺客啊!”金环少年扬着声音高声道。旁边一个染了一头绿色头发的少年立刻捂着胃趴在桌子上,假模假式地喊道:“啊……我胃疼……胃好疼……”
 
旁边的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说:“啊呀,不会是你上次在这儿吃坏肚子食物中毒还没好吧?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矮胖男人脸色愈发难看,双眼喷火地看着他们演戏。
 
绿头发“哎呦哎呦”叫唤了一阵后,金环少年还说:“大叔,你不会忘了吧?他是在你们店里吃了脏东西才生病的,我们也不要你赔钱,你出钱让他到医院检查一回总应该吧?”
 
中年女人拉住丈夫的手,忍气吞声地说:“他都到医院已经检查过两回了,根本就没什么毛病,你们要的两千块钱营养费也都给你们了,我们也不追究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行吗?”
 
“到此为止?行啊!我没问题啊!”金环少年拍拍旁边绿头发的肩膀说:“但是我兄弟的身体说它不行啊,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我们作为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伤害的消费者,向你们这种黑心店索赔是正当的权利!”
 
“你……你这人怎么能这样?”中年女人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地说:“空口白牙的,你、你这样讹诈……小心我们报警,对你们也没有好处!”
 
“哎哟,威胁我,当我是吓大的啊!”金环少年仰着脖子说:“报啊!你报警啊!让警察来判判谁对谁错!你们用过期肉做菜的证据还在天网里呢!全a市人都知道。”
 
——天网?
 
正将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的容远闻言一愣,不会是……他的那个“天网”吧?
 
店主夫妻好像被踩到了痛脚,顿时说不出话来。那对游客夫妻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不放心的抱起女儿看了看,然后将菜钱放在桌子上匆匆走了,临出门时还小声说要带女儿到医院检查一下。
 
店主夫妻一脸苦涩,连先前的怒气都像是被扎破了的气球一样全都放跑了。
 
这时候,还在喝汤的容远就格外显眼了。
 
矮胖男人走过来说:“小兄弟,我们有点儿事,钱不收了,你走吧。”
 
“走不走是我的事,开门做生意,你还要把客人往外赶吗?”容远反问道。
 
“哟呵,胆儿挺肥的啊!小子哎,知道我是谁吗?”金环少年很不忿,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走过去就要让那人了解一下自己的手段。
 
容远放下碗转过身,金环少年脚下一个趔趄:“容、容远?!”那副表情,吓大于惊。
 
容远诧异:“你认识我?”
 
质疑月球上是否有水的同学请注意:作者没有逗你哦!与沫老师科普一下,NASA已经确认月球表面有水,只不过水分含量很少,如果有大量的水,猜测应该在两极和永久阴暗面,并且以固态冰的形式存在。——亲们可自行百度“月亮上有水吗”。
 
另外,月亮上其实也有空气哦!只不过浓度只相当与地球表面上的一万亿分之一左右,非常稀薄,所以近似为真空环境。
 
第62章:夏宇龙
 
金环少年闻言牙疼,所以说,他最讨厌的人的名单中容远如果位居第二,那真没有人敢称第一。偏偏他将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对方眼中他就是空气,这种差别想想真是……让人觉得心酸呢!
 
其实不认识他,这也是容远一向太过于特立独行的缘故,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一中的学生在这里,立刻就能叫出他的名字——夏宇龙。
 
在一中,有两个人一直享受着诸如不用交作业、上课睡觉、早退迟到旷课等也不会受到惩罚的特权,一个是容远,另一个就是夏宇龙。
 
容远的特权,来自他傲视全校所有学生和往届历史记录的成绩,很多科目的老师也自知自己的水平其实不足以教导这样的天才学生,他自学的进度和深度都远远超出了普通课堂上老师教给学生的内容,因此对他的学习一向放任自流,这是对他的智商和自制力的信任。
 
而夏宇龙,就是另一个极端了。从他入校以来,每一次考试都是垫底的分数,有几次九门科目的总分加起来都没有达到两百分,平均每门课还不到二十分。更可悲的是他考试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交白卷,而是很努力的把卷子上所有的空白处都填满了,但回答的内容全都牛头不对马嘴,那点可怜的分数基本全都来自于蒙对的选择题。运气不好的时候,一道选择题也没有蒙对,零分都得了好几次。
 
像夏宇龙这样的学生,原本是不可能进一中的。但他幸运在会投胎,父亲夏振东是a市首富。夏振东的产业涉及能源、地产和运输,拥有一条海上的运输专线,资产百亿,在整个糖国都是排名前列的大富豪。他白手起家,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没有读过书的亏,现在虽然成了a市首富,明面上走到哪里都被人追捧,但私下里他的粗俗和浅薄的知识底蕴依然是上流社会的笑柄,就算是他自己公司里每月拿着几千块钱微薄工资的员工,凭借自己的高学历一样可以偷偷鄙薄他。
 
夏振东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对唯一的儿子在学习上就要求非常高,就指望着他能考个a大这样的全国顶级名校给他长长脸。为了能把夏宇龙塞进一中,夏振东新建的一栋高层住宅楼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学校的老师。
 
——其实就算是低价,他也是赚了钱的,只不过赚的比起别人不那么狠罢了。但是既然花的钱少了,这就是恩惠。
 
a市的房价很高,很多工薪阶层一辈子的积蓄都只能付个首付,而能买一套自己的住宅是很多在a市打拼的人最大的梦想。因此夏振东的这栋住宅楼瞬间就被抢购一空,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收下了这样无法让人拒绝的好处,自然没有哪个学校的老师还能拒绝夏宇龙的入校。刚开始也有很多老师想要尽心尽力的教好他,又是鞭策又是激励又是额外补课又是选为课代表,千般手段都用尽了,无奈夏宇龙比起夏振东还要不开窍。夏振东主要是年幼的时候没有学习的机会,夏宇龙干脆就是一看到字就想要睡觉,背过写过的知识不到一分钟准能忘个干净,刚做完的题转头他就认不出来,到最后,再怎么努力的老师也放弃了,只能由得他在学校混日子。
 
为什么夏宇龙这么讨厌又害怕容远呢?因为在所有他曾经努力要学习却不进反退的日子里,容远都是那个被老师和父母拿出来作为教育例子的“别人家的小孩”。他有再多的钱,在一中学生的眼里也不如容远有威信。哪怕那家伙目中无人地仿佛所有人都是脚下的蝼蚁,还是有许多人崇拜他、憧憬他;而哪怕夏宇龙手里握着大把大把的钞票,有时候还能偷开他父亲的豪车到学校炫耀,却连找个女朋友都艰难。在还没有为了拜金能扯下脸面的一中学生眼里,跟他一起玩,就是看上了他们家的钱,是件很“丢人”的事。
 
有时候夏宇龙甚至想找几个人给容远套个黑布袋抓去打一顿算了,但无奈一来他跟金阳的关系让他不敢擅动,二来——同时也让夏宇龙最憋屈最郁闷的是——他老爸是容远的超级粉丝。期末考试结束后容远那几张被贴在橱窗里的试卷,他家老爸亲自跑去膜拜了一番,还拍下来洗成放大的照片贴在夏宇龙的书桌上方,更过分的是他卧室里那些游戏和电影的海报都被他爸给撕了,全都换成这些放大版的照片,连天花板上都贴了,让他从早上一睁眼就能受到“熏陶”。
 
简直是噩梦!丧心病狂!
 
夏父的做法不仅没有让夏宇龙爱上学习,反而让他在对学习这件事更抗拒的同时,得上了“容远恐惧症”。此时一看到容远,他眼前立刻就是那些试卷上的各种数字符号在乱飞,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大,你朋友啊?”旁边一个小弟凑上来问道。
 
夏宇龙耳边好像立刻响起了夏振东让他和容远交个朋友的各种碎碎念,脱口而出:“屁的朋友!老子和他不认识!”
 
小弟们意会,立刻拉开膀子,挂上凶神恶煞的表情对容远说:“小子,别说我们没给你机会!识相点,马上滚!”
 
容远将他的威胁当成了耳旁风,学习搏击这么长时间,身体素质也日益提高,揍翻这群乌合之众最多只需要两分钟。他的目光从夏宇龙咖啡色的脸上掠过,再次确定自己根本就没有见过他。夏宇龙长得很有特色,肤色很黑,浓眉大眼,棱角分明,长相硬朗,如果以前有过交集,他不会认不出来。
 
豌豆在他耳边将夏宇龙的背景简略而快速地说了一遍,听到他是一中的学生,容远了然。
 
不遭人妒是庸才。容远已经习惯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会莫名产生的很多敌人。
 
他活动了下手腕站起来。容远原本不打算管这件事,但事涉天网,他就觉得有必要把它弄清楚。而且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表面上看起来是这帮青少年在敲诈勒索老板夫妻,但透过天眼,他看到他们这群人的功德值都徘徊在负一百到正一百之间,那对看上去被欺负的店老板夫妻反而有负五百上下的功德值。
 
他的动作惊得夏宇龙往后退了两步,他转头拍了自己小弟一巴掌,骂道:“没事别瞎嚷嚷!吓唬谁呢!冤有头债有主知道吗?”然后他视线刻意避开容远,对店主夫妻说:“别以为你们做了亏心事大家都不知道!今天这事就算了!我们改天还来!”
 
说完后脚底抹油一般快速溜了,小弟们面面相觑了一阵,连忙追了出去。
 
“老大老大,刚才那是什么人啊?”绿头发小弟追在夏宇龙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正为自己这回丢了面子而伤心的夏宇龙没好气地说:“我老头子的心肝宝贝!”
 
——他倒是不觉得容远能打得过他们这一群人。但他跟容远发生冲突的事要是传进他老爸的耳朵里,他老爸肯定是连原因都懒得问就将他抓住一顿暴揍。有时候他真怀疑到底谁才是他老爸的亲生儿子。
 
“啊?”小弟们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绿发小弟露出鄙视的神情,翘起小拇指勾了勾问:“他是……那个啊?”
 
夏宇龙这才发现刚才的说法有歧义,想到容远被人这么误解,他心里乐了一下,但随后就回过味来,这说法不是也往他爸身上泼了脏水吗?再说了,他要是对他爸的那什么连放狠话都不敢,不也是让人瞧不起吗?
 
所以夏宇龙哼了两声,终于还是不甘不愿地替容远澄清,他瞪了小弟一眼,说:“胡说什么!我爸才看不上他呢!”——其实很看得上啊,虽然是另一种“看得上”,他爸真是恨不得容远能投胎到他老妈的肚子里——“他是一中的那个容远。”
 
“……那个、那个容远?”小弟们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那个容远”是谁,顿时露出一副惊呆了的表情。他们虽然不务正业跟着夏宇龙瞎混,但也是附近九中的学生,对容远这个从小学听到高中的名字并不陌生。有两个人频频向身后张望,甚至恨不得转身回去再看一眼。
 
夏宇龙对他们这幅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说:“没出息!不就是成绩好一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等他将来进了社会,肯定高分低能!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在你我的手底下混呢!”
 
几个小弟的家世其实都并不差,家里不是开着公司就是有人从政,他们的将来也基本都是固定的,毕业后继承父辈的产业和人脉,就算不能成为顶尖的富贵人物,但至少混得不会差。因此有几个人就赞同的点点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优越感。
 
但有一个人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大,容、容、容……”
 
“容什么容!看你这熊样儿!”夏宇龙怒斥道。
 
“他他他、他追上来了!”小弟大声喊道。
 
夏宇龙只觉得背后寒毛直竖,他转身一看,容远就站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
 
另一边,在b市住院的金阳经过详细地观察诊断以后,确认没什么问题,终于可以出院了。在住院的这几天里他受到长辈们“爱的关照”,送了他一大堆东西,现在都要从病房里搬回去。作为“病患”,金阳只能空着手站在医院外的车边等着,金南和周云泽帮他收拾了行礼,大包小包地来回搬运。
 
忽然金阳觉得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头发上,像是被鸟儿轻轻啄了一下,他正要伸手去摸,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在他头上拂过。
 
金阳摸着头转身一看,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踮着脚站在他后面,手刚刚从他头上收回去,见他神情迷惑,笑着说:“刚有一片叶子落在你头上了,我帮你拿下来。”
 
“哦……谢谢。”金阳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着道谢。
 
“不用谢。”女孩摆摆手,脚步轻盈地从他身边走过。金阳目送着她的背影,见她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一个神色冷峻、身材高大、长相俊美的男人。女孩走过去的时候,他弯下腰打开后面的车门,待她坐好以后关上车门,走向前面驾驶座。
 
从头到尾,男人和女孩之间除了对视一眼以外,没有说一句话。金阳还注意到,那女孩在走过去的过程中,从他头上拂过的右手一直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黑车绝尘而去,金南抱着一堆盒子走下来,见金阳还在发呆,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金阳摇摇头说。
 
******
 
黑色轿车上,女孩摊开右手,被暴力撕碎的小半截纸鹤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像是还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它的后背上,写着一个“金”字和“阳”字的上半部分。
 
女孩静静地看着它,片刻后,小纸鹤的挣扎停了下来,它就像一只普通的纸鹤一样,倒在女孩白嫩的掌心。
 
第63章:问题
 
鬼魅一般出现在身后的容远吓得夏宇龙一阵腿软,但随后他就想起来,自己比他高,比他壮,比他人多,有什么好怕的?反正这种优等生除了向老师和家长告状以外也没什么本事,拼着老爹一顿揍,也不能弱了气势。
 
夏宇龙的小弟们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尽管学霸光环让他们有些忌惮又有些崇拜,但刚刚被夏宇龙激励过的几名小弟此时胸中充满了“以后我是你老板”的优越感,不等夏宇龙开口,就趾高气昂地说:“你叫那什么……容远是吧?找我们龙哥有什么事?想跟我们混的话,乖乖低头叫一声哥,哥就收了你。”
 
容远轻轻一笑,几人正觉得有门,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就见他手搭在路边的栏杆扶手处,五指一合。只听“吱嘎”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待他手松开,虽然是空心但也是铁制的栏杆扶手中间已经深深地凹了进去,像是被车狠撞了一下一样。
 
小弟们差点吓尿——妈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吗?
 
“老大,我妈叫我早点回家去吃饭。先走了啊!”
 
“老大,我肚子疼……去上个厕所!”
 
“龙哥……我、我、我……我要回家写作业!”
 
夏宇龙眼睁睁的看着小弟们不讲义气的瞬间溜走,悲愤异常。他也想跑,但无奈脚尖刚一转向,容远就像会读心术一样盯住了他,眼中的那种神色让他不敢妄动。
 
小伙伴们瞬间跑光,夏宇龙只觉得好孤单好可怕。他强撑着让自己不要露出害怕的样子来,色厉内荏地说:“你你……你想怎么样?”
 
“刚才那家店的前因后果,给我说清楚。”容远说。虽然他可以让豌豆进行调查,但网上的信息毕竟有限的,要了解所有的内情还是当事人最清楚。
 
夏宇龙闻言松了口气,他就怕容远是因为自己一直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所以想要教训他一顿,如果是那家小饭店的话,他却自认并不亏心。
 
半个小时后,容远在排除了夏宇龙自我辩解和夸耀的诸多废话以后,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经过这些时间的发酵,天网已经不再是当初无人问津的小可怜,随着相关人员根据天网提供的视频端掉了好几个黑心店家以后,天网的名声就渐渐流传开来,拥有了一批每日定时浏览更新、自发在网上转发、传播、评论天网提供的视频和涉及的饭馆或食品加工场所。发展到现在,每次天网一更新,就有网民人肉搜索到有食品安全问题的店家,第一时间上门查找搜集证据然后报警,为此热心网民和店员曾经多次发生冲突,其过程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那些人就像英雄一样受到普通人的称赞。在正义感和名声的共同驱动下,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夏宇龙就是这样的一个天网粉丝。不同的是,他有钱有势,一个电话就能叫来十几个小弟和他爸公司里的几百个员工。有这样的后台在,他根本不担心在这个“替天行道”的过程中受到伤害,也不担心在“执行正义”的时候被倒打一耙,所到之处无不是“正义战胜邪恶”的结果,充分满足了这个十七岁少年热血上头的英雄梦。
 
刚才的那家店,就是被天网公布出来的黑心饭馆之一。店主夫妻经常把过期变质的肉掺进菜里面——过期肉吃下去,轻的时候会导致腹泻呕吐,眼中的时候人会昏迷甚至因为心力衰竭而死亡。店主夫妻不是不知道过期肉不能食用,但抱着侥幸心理,三五不时就会把低价买来的过期肉掺进菜里面。
 
天网一公布,夏宇龙见这家店居然就在附近,立刻就点了人马上门闹事。开始那夫妻两人还想销毁证据,但幸亏他带去的人得力,不光立刻掌握了证物,还录下了他们两人试图毁灭证物的过程。
 
之后就是有关部门上门罚款、停业整顿等等,小饭馆再次开门的时候,卫生情况已经是非常好了。事情本来会就此告一段落,但就在夏宇龙带着小弟例行去义务巡视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女孩被店主夫妻赶出来,还被污言秽语地骂了个狗血淋头。
 
自诩为正义使者的夏宇龙自然不能忍,立刻上去主持公道。同时他的绿毛小弟见女孩漂亮温柔,立刻奉其为女神,鞍前马后地要主动效劳。询问以后才知道,女孩的父亲在这家店吃过饭以后,回去就上吐下泻,紧急送到医院治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治好。因为她父亲本来就身体不好,这次食物中毒又引起了并发症,结果一直缠绵病榻。为了给她父亲治病,女孩本来就不宽裕的家庭立刻就变得捉襟见肘。她到这家店索赔数次,但因为没有证据,非但不能得到赔偿,反而遭到这对夫妻的辱骂和驱赶。
 
对他们这群富二代来说,女孩父亲的那些医疗费只是小事,当场绿毛小弟就表示可以替她付了这笔钱,结果女孩将他们当成了穷极无聊的色狼混混,直接被吓跑了。
 
绿光小弟泪流满面不解释。
 
最后是夏宇龙想了个主意——女孩不能接受他们的钱,是怕他们有坏心。但如果是店主夫妻的赔偿款,她就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收下了吧?那赔偿她要不到,但他们可以啊!
 
于是就有了夏宇龙带着混混小弟们先后数次“敲诈”店主夫妻的场面。
 
——明明出发点是为了“行侠仗义”,但被这群人做的好像是恶棍欺负老实人一样,也真够可以了。
 
——但这件事,也反应出天网存在的许多问题,是时候做出一些改进了。
 
夏宇龙见容远陷入沉思,脚尖一转轻轻往旁边蹭了蹭,看他没什么反应,再蹭一蹭,蹑手蹑脚地悄悄躲远。难为他这么大一个子,愣是跟偷食的小老鼠一样溜了。
 
离开容远的视线以后夏宇龙便撒腿狂奔,刚跑出两个街道,就听旁边一群人喊:“老大!老大!老大你还好吗?有受伤吗?能喘气吗?”
 
夏宇龙转头一看,见是他那群没义气自己跑了的小弟,气呼呼地挽着袖子上去抓住人就胡乱锤,骂道:“好啊你们,居然丢下我一个人跑了!老子打不过容远,老子还揍不了你们吗?”
 
杀马特小弟们抱头鼠窜,连胜叫道:“老大老大!我们没跑啊!我们是战略性撤退!”
 
“对对对,战略性撤退。一旦老大你有危机,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支援!”
 
夏宇龙气结:“躲这么远!你能支援个屁!”
 
自觉理亏的小弟不敢还手,一边撒丫子逃命,一边腹诽:老大啊,我们要去支援的是你啊!你非要说支援个屁!这这这……这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吗?
 
******
 
容远自然知道夏宇龙偷偷摸摸跑掉的事,就算他没有发现,豌豆也会提醒他。他顺手在栏杆上一抹,刚才被捏扁的铁栏杆瞬间复原——就算他有能捏扁铁管的力气,也不会为了震慑一群小混混而贸然这么做,这其实只是一个逼真的魔术道具罢了。
 
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容远发现这段时间关于天网的争论其实非常多,出现的问题也很多,大致可以分为这样几类:
 
第一类是在被揭发以后主动付了罚款,之后也迅速做出了整顿和改正,但因为天网曝光的原因,之后的生意一直不景气,还有人时不时会以食品安全的借口上门闹事,有时甚至还会受到人身安全的威胁,更不用说在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中都遭到白眼的处境了。店主叫苦不迭,在网上到处求告希望天网的负责人能撤消之前公布的视频证据。但因为容远一直没有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所以自然是没有下文的。对于这类人,网上的评论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他们是罪有应得,另一派就认为惩罚已经足够了,继续这么下去逼得人家没有活路也太过分,对其持同情态度。
 
第二类是及时消灭了证据,拒不认错。有些还在相关部门有些关系,在权势人物的庇护下不但没有得到惩罚,反而将上门检查的工作人员和质疑卫生情况的客人反收拾了一顿,充分诠释了“店大欺客”的含义。不过因为视频证据真实无伪,事情闹大了对生意的影响也很坏,因此这些店铺多半都对以前的行为有所收敛。如此一来,容远的《功德簿》中也有功德入账,因此对这些问题就没怎么关注。
 
第三类就是像那女孩一样,曾经因为食品问题而受害,但想要投诉和维权的时候却因为缺乏证据而无法达成。毕竟很多人吃饭的时候都没有索要发票或者购物凭据的习惯,当出现问题的时候,正当的维权也可能会被当成讹诈。这些人也在网上求助,希望神通广大的天网能提供帮助。
 
其他还有人在网上对天网提出感谢,并表示希望能在物质上表达自己的谢意,公开悬赏天网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有人希望天网能利用无孔不入的调查和信息收集能力帮他们调查商业间谍、交通事故责任人、入室盗窃犯等;有人以年薪百万公开招聘天网的技术人员;有人在网上职责天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扰乱了社会安全秩序(当然这种人被网民喷的体无完肤);还有人质疑以天网的网络入侵能力,有侵犯市民个人隐私的嫌疑等等。
 
大致浏览了一遍,容远终于知道,为什么天网每天收获的功德值那么少的原因了。
 
同时他也意识到,豌豆虽然对命令的执行力度很高,交给它的任务也完成的非常好,但却缺乏变通和主动解决问题的意识。当初他建立天网的时候的确说过目的只是获取功德值,其他都是其次,但做事方式的不同肯定会导致功德值多少的不同。豌豆却因为天网放出的视频确实行之有效的达到了促使店家改善食品安全、得到功德值两个目的,就既没有针对其他问题作出改善,也没有提醒容远。
 
容远收起手机,揉了揉额头,手指触碰到豌豆牌耳机,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明明豌豆的能力很强、容远目前获得的功德值大部分都得益于它的努力,但《功德簿》还是需要绑定一个契约者的原因了。器灵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它身上,缺乏了很多人类才有的灵活和创造性。
 
——那么,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呢?
 
第64章:改变
 
在回去的路上,容远边思考边让豌豆记录自己的想法,同时对天网的设计程序做出相应的改进,等他回家以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第二天中午,关注天网的网民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网站的巨大变化。
 
首先是网页页面整体感官上的变化——过去曝光台中食品安全分类下的视频都是在页面中按照发表时间排列,还没有搜索选项,可以说既繁杂又凌乱。改版以后的页面中,用户可以根据地域、发表时间、危害程度、点击量等不同的选项进行排序,还新增了快捷搜索选项,对用户浏览视频提供了很多便利。
 
其次是所有的视频改为纵向两列排序,前一列是最初的曝光视频,后一列是后续跟踪调查视频,两列分别有一到五级的黑心/红心级数,对该店的卫生情况做出直观的等级评价。在每一列的最后还有四个选项,分别是:
 
【危害陈述】——说明该店原来糟糕的卫生情况属于哪种类别,对人体的健康会造成何种程度的后果;
 
【改进说明】——罗列了每家店铺作出了哪方面的整顿修正,哪些地方还有不足;
 
【投诉】——店家或食客如有不同意见可以在这里提出;
 
【评论】——浏览视频的网民在此发表意见。
 
然后是在食品安全中新增了一个【天网推荐】的选项,同样每天中午十二点定时发布两个视频,不同的是在这里罗列出的都是良心企业,在食物制作过程中没有使用任何危害人体健康的物质,同时对餐具、食材、环境、服务人员等方面的卫生情况也都非常注重。这些视频同样用了一到五颗红心标明了推荐级别,后面罗列了【店铺地址】、【推荐原因】、【投诉】、【评论】四个选项。
 
——容远觉得,只宣传坏的,不宣传好的,无形中就给人们造成很大的生存危机感,认为除了自己亲手做的吃什么都不能放心。同时因为缺少更好更安全的选择,在需要的时候可能抱着“反正现在什么食物都会致癌那吃一点也应该没事”的心理随便选择一家,那天网存在的意义就被降低了。或者人们会选择那些被曝光过食品问题又做出改进的店铺,那么天网的曝光行为就无形中给这些食品店打了广告,随着天网影响力的扩大,那些真正做好食物的店反而会变得无人问津,天网就变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帮凶,这可不是容远的本意。
 
所以,在曝光问题的同时要对有良知的企业做出宣传,这样才不会得到适得其反的结果。只是这样做以后,必然会有阴谋论者怀疑这些店花钱在天网做了广告,对天网的权威和客观提出质疑。不过这种言论的出现在预料之中,危害也是有限的,而时间会证明一切。
 
最后是一个黑名单的列表,就是在曝光以后根本没有做出改正甚至借助种种手段逃避了法律制裁、或是曾有过食物中毒的受害者但没有给与赔偿和道歉的店铺、或是曾经位列【天网推荐】但后来出现食品安全问题、或是卫生等各方面很好但是辱骂欺凌弱势顾客……等等出现这些问题的店铺都陈列其中,并且有图有视频有真相。而一旦进入了黑名单,想要撤下去就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并经历漫长的考察期,容远在其中整整列了三千多字近两百条撤销条件,简直令人望而生畏。
 
同时在【曝光台】下,新增了一个【交通安全】的选项。
 
容远在浏览网络上对天网的评价时,发现有很多人提出求助的要求,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有关被人碰瓷、发生车祸找不到事故责任人、交通事故中说不清楚责任关系、被飞车党抢劫等等,能够找到事件发生当时的视频记录或者卫星照片的,容远就将其放在这里。
 
这一板块基本都是先有求助后发视频,因为一般的交通事故在交通安全部门都可以调取监控视频。唯有那些相关部门束手无策或者刻意包庇的,容远才会针对情况采取恢复已经被删除的监控记录、调取私人车辆的车载视频、搜索手机摄录内容等手段来提供证据。
 
对于那些要求查找商业间谍或者希望天网充当间谍角色、或提出某些官员、富商等权势人物德行有亏贪污受贿希望天网调查、或想要雇佣天网调查外遇出轨财产转移资金流动的要求,容远一概不予理会。天网现在还太脆弱,影响力不大,知道并且相信它的人也不算多,贸然触碰某些禁区,很可能会被强力扑杀。虽然以容远掌握的技术水平来说能完全封杀天网存在的力量还不存在,但网络上的东西要转换为实际的功德值,还是需要现实中的人——最好是官方人物有所行动。所以那些敏感的问题,他现在还不会去触碰。
 
至于那些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想要送钱给他的人,容远的回应是在首页公布了一个公开的账号。这个账号是他让豌豆在黄莓国的黄莓国际银行建立的。黄莓国际银行本来就是世界上保密程度最高的银行,开户使用的也并非他本人的真实身份,任何人都不可能通过这个账户顺藤摸瓜找到他。
 
如果有人往这个账户中寄钱——肯定是有的,容远对这一点很有信心——这笔钱容远也并不打算把一分一毫用于自身,他只会拿它来换取更多的功德值。
 
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人因为缺钱而遭受各种各样难以想象的困难折磨:没钱读书、没钱治病、没钱结婚、没钱养孩子、没钱埋葬……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一件衣服的钱,却能让另一些人改变命运,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对这些人,容远过去就算想要援手,但他自己也没有多少钱,而且他也不想跟太多与自己本性不符的“善事”扯上直接关联。
 
有了这样一个秘密账户,倘若这个账户中能有大量稳定持续的资金注入,那容远就能做到很多过去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了,功德值的收入也不再仅限于搜捕通缉犯一个渠道。
 
再说,容远从来不觉得帮助别人收取回报是什么需要谴责或者良心不安的事,好在《功德簿》的判断准则也跟他一样。在《功德簿》的判定中,助人就是助人,不会因为获得了额外的物质感谢就减功德,也不会因为无私奉献就加功德。相反,如果在无偿相助的过程中滋长了别人“升米恩斗米仇”或“人傻钱多速来”的心理,反而会因此扣功德值。
 
另外,糖国有句古话叫做“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而《功德簿》却不管契约者的出发点是什么,只要造成了好的结果就奖励功德值,造成恶果就会扣除功德值——也幸好如此,否则容远恐怕一个功德值都很难弄到手。
 
另外在天网首页中,【曝光台】旁边也新增了一个分类:【亲缘桥】。
 
一直以来,容远只利用光脑的强大搜索能力寻找通缉犯,但之前无意中打开了一个寻亲信息以后,容远才想到,帮助人们寻找到走失或者被拐卖的亲人,不仅能赚取功德值,而且也能在社会舆论方面占据道德至高点。这样即使将来天网因为触犯到某些人的利益,也不会被轻易封杀。
 
糖国人口众多,每年被遗弃、拐卖、离家出走再也找回来的孩子都有很多,还有许多老人或者病人因为神志不清醒而走失。他们的亲人将寻亲信息放在网上,但没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普通人一般很少浏览这样的网站,即使看过了网站上的寻亲信息,也不会专门在茫茫人海中帮忙寻找。更何况,大多数人在相貌记忆和识别上都不是特别擅长,照片中的平面图像和真实人物立体的外貌往往看起来有些不同,即使面对面的走过去也可能认不出来。如果走失的时间过长,容貌变化更是可以称之为面目全非。因此利用网络寻找亲人,运气的成分占了主要部分。
 
但光脑不同,它的搜索主要利用了颅骨识别技术。一个人,只要没有进行过大的整容,那么不管过了几十年,颅骨空间结构的尺寸特征比例是不会发生大的变化的。而只要是被光脑拍摄过的人物图像,都多尺度地解析比较了颅骨空间结构并存入数据库。此时只需要将寻亲网上的照片进行同样的解析,然后与存储的数据进行筛选比较,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识别和身份认定。
 
而在光脑目前搜索范围扩展到的八个省份中,除了某些极其落后偏远基本没有电子设备的乡村以外,可以说所有人的身份外貌资料都在光脑的数据库中。
 
容远下了指令以后,他预想到这种寻亲检索不会毫无结果,但光脑的检索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指令刚下达的半个小时是没有任何结果的,这段时间里光脑正在对网络上的寻亲照片进行解析建模。半个小时以后,建模结束,数据对比筛选开始,十几秒的停滞后,容远就看到对比一致的结果不停地刷出来,速度越来越快,前一行还没有看清楚,下一行就涌出来。
 
“编号00003与编号a1033673一致度达到97.8%。”
 
“编号00017与编号a0087659一致度达到88.9%。”
 
“编号00054与编号b2745638一致度达到93.5%。”
 
“编号00177与编号d0896435一致度达到91.6%。”
 
“编号00354与编号b1845387一致度达到96.3%。”
 
一行行文字如井喷一般逆流而上,容远怔住,震撼而惊愕地看着那如瀑布一般刷上去的结果,心中莫名地一阵激动。
 
那些安静无声的数字,像只温热的手掌攥住了心脏,让人血流奔涌的速度加快,让人胸腔一阵阵的抽动,让人在寂静中只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震颤的心跳声。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使得容远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他一直注视着悬在空中的虚拟屏幕,默默期待着每一个字刷出来的时刻。他感觉十分振奋,但这种振奋跟登上月球时的兴奋是不一样的,是一种……怎么说呢?陶醉于拯救行为的自我满足?或者是社会性动物协助同类的归属感?还是无关功利性的行为导致肾上腺素含量增高,刺激身体器官向大脑神经传递了异常信号?
 
晨曦时分,身份认定的检索终于慢下来,最后有半个多小时都没有出现新的认证结果,容远知道这几个省份恐怕也就只能找到这么多了。接下来的时间里随着人员的流动,恐怕一天最多也只有零星的小猫两三只。要想有更多的、大量的发现,还是要光脑建立数据库的范围扩大到更多省份才行。
 
“容远,是否要将检索结果发送到【亲缘桥】页面上?”豌豆询问道。
 
“要发送,但不能这样发。”容远说。整整3157个对比一致的发现,如果一起放在网上,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这样吧,也从今天中午十二点整开始,每隔半小时发一条,同时根据网上的联络方式给寻亲的本人发送信息。”
 
——固定发送的时间和频率,这样就使得有心人无法从信息发送的时间来判断他的活动周期,也难以判断他从事的职业和真实身份。
 
“另外,如果他们找到自己的亲人以后,有隐匿身份的要求,就在照片上打上马赛克,把身份信息隐藏起来。”
 
——不完全撤销照片记录,让浏览天网的人知道天网曾经都做了多少事,有利于扩大天网的影响力和公信力。
 
“最后,发出来的信息从b市近期失联的、年龄小的孩子开始。”
 
——乌鸦的活动范围以a市为中心开始扩散,这在警方是被公认的事实。而天网建立的时候光脑的搜索范围已经扩大到a市以外的几个省份,刚开始发送的视频也是a市b市各一半,最近容远统计了一下,发现居然还是b市居多。此时他刻意选择了从b市开始,自然是希望能潜移默化地给人一种天网起始地在b市的印象。
 
乌鸦踏足杀戮和黑暗中,在警方恐怕是上了黑名单的。如果影响力逐渐扩大的天网被确认和乌鸦有联系,那恐怕再有社会影响力都免不了被强制夭折的命运。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他要着手逐渐把乌鸦和天网剥离成两个相似又不同的组织。
 
豌豆记下他所有的要求,轻声应道:“是!”
 
第65章:调查组
 
在b市,一间普通的三室一厅的餐厅里,几个人围着鸳鸯锅,看着各种食材在火锅中上下起伏,面面相觑。
 
坐在主位上三十上下的男人热情的招呼说:“吃啊,都愣着干什么?你们来之前都没吃饭吧?大冬天的,吃火锅最带劲儿了。”
 
其余几人迟疑地拿起筷子,看这个男人已经往自己碗里夹了满满一碗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被浓郁的香味诱惑着,终于还是先后开吃。
 
在桌子上摆得慢慢的十几碟子肉食菜蔬很快就被扫荡干净,但放在旁边的啤酒只打开了两瓶——众人喝酒喝得节制,基本上都是浅尝一二,大半的酒都是被这里的主人,也就是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给喝光的。
 
吃饱喝足以后,众人都放下了筷子,男人拿着漏勺在锅底舀了两回,见实在捞不出什么东西以后,才终于遗憾得将漏勺放下,擦了擦冒着油光的嘴,然后说:“那既然吃过了,我们就来互相认识一下吧。”
 
——你现在才想起来这件事吗?相互介绍应该放在一开始啊混蛋!
 
好几人都在心里同时腹诽道。
 
“那先自我介绍一下,虽然我觉得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中年男人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同时说:“我呢,就是这个调查组的组长了!姓舒名起,舒服的舒,起床的起,就是舒服地睡了一觉再起来的意思,当然能不起床就更好了,哈哈哈哈……”
 
餐桌边的沉默和众人的面无表情说明他们对这个拙劣的笑话一点也不欣赏。
 
舒起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说:“那个嘛~我知道各位都是行内的精英,我虽然被上面任命为组长,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就是什么部门都待过,什么事情都干过一点,三教九流,都知道点皮毛而已。”
 
话虽然这样说,但桌上的几个人没有谁露出轻视的神色。他们清楚自己的能力和强项,同时也清楚,能被任命来统领他们这些人的组长绝不会是什么水货,就算看起来像个水货,那多半也是在扮猪吃老虎。
 
舒起相貌普通,最多只能勉强称之为有点小帅;个子不高不矮,一米七八;身材匀称,不胖不瘦。他身上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那对眼睛,黑白分明,眼神灵活而狡黠,透着种与外表不符的年轻和活力。
 
坐在他右手边的青年轻咳一声,然后说:“我叫江泉,原来是a市刑侦一队的副队长,两天前收到借调命令加入调查组,今天下午刚到b市。擅长的是侦查和犯罪心理。”
 
这个小型的集会其实就是针对乌鸦进行专项调查的调查组,成员很少,只有坐在桌边的几个人。但真正进行这项工作的并不只有他们几人,如今各个省市的治安局都收到了有关乌鸦事件的通告,各地治安局都会把发现收集的资料档案汇总到调查组进行分析,同时只要有需要,调查组可以临时调动任何一个警局的一定数量的警员提供协助。
 
其实论起对乌鸦的熟悉和追索力度,欧阳睿是比江泉更好的人选。但是欧阳睿身为a市刑侦一队的队长,身上责任很重,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因此最后是江泉被调了过来。
 
江泉右手边戴眼镜的男人随后开口说:“程旭光,a市法医。对尸检、鉴证和治疗都有点心得。顺便一说,我对乌鸦的杀人手法很感兴趣,个人认为乌鸦中的杀手从事医务工作或者是医学院毕业生的可能性很大。”
 
——之前疑似被乌鸦组织杀害的王春山和帕拉萨·布鲁特的尸检都是程旭光做的,他也是唯一一个主动申请要加入调查组的人。
 
坐在程旭光身边,也就是舒起正对面的是周云泽,他笑了笑,说:“我是周云泽,以前的身份恕我保密,前段时间化名艾伦·尼尔在a市一中卧底。至于擅长的嘛,唔……格斗、驾驶、枪械,基本就这些吧。”
 
他说的简单,这几项也基本是人人都会两手的。但既然能被特意提出来,那肯定是有不同寻常之处。擅长格斗和驾驶还好说,精通枪械……在大局始终和平稳定的糖国,很多警察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把自己枪膛里的子弹打出去一次。他以前做的是什么工作,众人瞬间有猜测了十几种可能。
 
程旭光右边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美女,褐色齐短发,眼神清冷,瞳色和唇色都很淡,透着一种知性的冰冷。她自我介绍说:“何欣。特长是电子、维修和网络入侵。”
 
她没有提以前是做什么的,众人也都识趣的没有问,将视线投向了最后一个还没有说话的人。
 
这是个看不出年龄大小的女性。
 
她长着一张娃娃脸,皮肤很嫩,头发很长,睫毛卷翘,个子娇小,刘海剪得跟眉毛平齐,看上去是个乖巧的小女生,笑起来脸颊边还会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十分甜美可爱,就算说她刚上初中也是有人信的。“女孩”甜甜地笑了笑,指尖绕着一缕头发说:“我叫邵宝儿,以前没有正式的工作经历,算是实习生。特长么……人际交往算不算?”
 
******
 
睡足一觉起来,容远将自己洗漱收拾整齐,带上钱和钥匙去外面吃饭。经过小区门口时,守在门边的大爷看了他好几眼。
 
这位胡子都变得花白的门卫很尽职,大声招呼道:“小容远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初一凌晨的火车,大概是早上六点回来,您没看见?”容远反问道,看了眼门口的拦车杆说:“我记得我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两辆车追尾了!”
 
前面这位大爷还有点迷糊,说道追尾一下子就想起来了,点头说:“哦,对对对。你是那天回来的。我记得……你还拉着个箱子,对不对?”
 
“是,您记性真好。”容远跟这位大爷道了再见,出门去吃早餐,同时嘴角挂上一丝浅淡的笑容。
 
——初一早上他直接去了医院,自然没有回来过,追尾这件事也是豌豆入侵了小区的监控视频以后转告他的。视频中自然没有他的身影,不过监控有死角,这倒不难解释。而且小区监控保留的时限一过,就会被全部删除。
 
容远特意在早上这个有很多人进出的时间出门,在过小区大门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同时跟看门大爷视线对上一秒多,有意无意地让他跟自己搭话,为的就是在对话过程中给对方灌输一种自己早就回来的印象。
 
这几天守门的大爷原本没有看见过他,但说起追尾这件事,就让对方觉得他也是当时目睹了事件发生经过的人,建立了他就在现场的印象。然后他就会觉得在当天早上确实看见过容远,并且潜意识里根据他说话中提到的“坐火车”这个词,大脑自动构建了当时他拉着行李箱回来的场景。
 
人的记忆本来就是这样,只要加以适当的诱导和暗示,往往就会给自己的大脑中植入一段完全没有发生过的记忆,明明没有看到的、没有做过的,也会认为自己看到了做过了,甚至还会自动往里填充各种细节信息。加上容远在这个小区进进出出十几年,同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太多次,他无需费力就能从过去的画面中随便提取一个融合到当天的记忆中去。
 
容远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有人要追究当天他的行踪时能有备无患。早上醒来洗漱的时候他回顾自己这段时间的行动,发现在回家这一块还存在明显的破绽,于是特意过来打个补丁。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意义,又或者有没有产生作用的一天。但他认真而严谨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只要发现存在漏洞,无论大小都立刻就行补救。
 
******
 
“请您帮忙看一下,谢谢……请您抽一点点时间看看,谢谢……如果有任何线索请联系我们,联系电话和邮箱都在上面,非常感谢……”
 
李梅抱着厚厚的一叠传单,路上碰到一个行人就塞一张纸过去,一边道谢一边恳求对方看一看传单上的内容。她放下自尊和矜持,厚着脸皮拦下路上每一个满脸不耐烦的路人,不停地道谢,不停地弯腰鞠躬,焦躁和担忧几乎都写在她的脸上。
 
她聪慧艳丽,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家外企公司的高管,丈夫是名牌大学的讲师。她工资高待遇也好,结婚时有房有车,公婆慈和,丈夫体贴,还有一个聪明淘气的五岁儿子,原本她的生活是让无数人羡慕嫉妒恨的美满幸福。认识她的人觉得她一直都是那么的淡雅脱俗,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随便套着几件不搭配的衣服,没有化妆,甚至没有涂润肤乳,头发胡乱挽成一个马尾,脸被寒风吹得粗糙而冰冷,鼻尖冻得红红的。她吸着冻出来的鼻涕,有些绝望又满怀希望将传单递给一个个路人,尽管她知道,他们可能看也不看,一转头就会把这传单扔到垃圾箱里,但仍然锲而不舍的发下去。
 
传单上,印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的照片,大眼睛又黑又亮,咧着嘴对着镜头笑得十分开心。旁边还有这个男孩的姓名、出生日期、身体特征、丢失时间和地点、身上衣着等信息。
 
这个男孩,是李梅的独生子,庄子玉。前几天庄子玉的奶奶带着这个小孙子在公园散步的时候,因为腿脚比较慢一不留神就让孩子跑出了视线,再然后就怎么也找不着了。这几天,他们一家人都快要急疯了。
 
李梅不记得自己发出去了多少张传单。她边走边发,忽然一阵风吹来,将一张纸迎面吹到她脸上,李梅将纸拿下来一看,竟然是自己儿子的笑脸。再一低头,原来周围满地都是发出去以后又被人们扔在地上的传单,路边的垃圾桶里更是被塞了不知道多少张。
 
她怔住了,努力眨着眼睛克制住要涌出来的泪水,弯下腰一张一张地将那传单捡起来,用僵硬的手指将纸上的笑脸抚平,擦去上面的污秽和脚印,捡着捡着,看到周围四面八方儿子对着她的灿烂笑容,忍不住悲从中来,抱着一堆传单痛哭失声。
 
孩子的奶奶因为将孙子给弄丢了,又急又自责地晕了过去,这两天一直躺在医院里病得越来越重,差点儿就这么去了;他爷爷也随后突发脑溢血住院。孩子的父亲报警以后没有结果,就在学校请了长假开始满城大街小巷的到处找儿子,饭也不记得吃觉也不记得睡,累得狠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眯一会儿,下了狠心不管天南海北都要把孩子找回来;李梅一方面要照顾两个老人,一方面要等着警方的消息,除了在网上发布寻亲信息和到处发传单以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好好的一个家,一夜之间变得凄风苦雨,人人都期望着下一秒就能在路边的人群中发现孩子的身影,但越努力地寻找,越是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艰难,变得越来越绝望。
 
冬日的寒风中,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李梅抱着一堆纸张,哭的肝肠寸断,泣不成声。这个世界那么繁华,身边的人流那么密集,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孤立无援。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手机短信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来。
 
李梅哭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手机上的声音,抱着可能是有人找到了儿子的期冀,她急忙抹了抹眼泪,努力睁着红肿干涩的眼睛,看向手机上的信息。
 
第66章:寻亲
 
手机屏幕上,黑色的字在光亮中闪烁。李梅看了一眼,手就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不是自己的想象。
 
“您好,已经找到您的儿子庄子玉的下落,他正被人监禁在xxxx处,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受到严重的身体伤害,请放心。监禁者共有三人,两男一女,身体强壮,请不要贸然行动以免受伤,向你身边可以信任的人求助。
 
——发信人:天网。”
 
在这封短信的最后,是一张男孩的近照。他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上有些脏,小脸上挂着泪水,含着胖乎乎的手指睡得很不安稳。
 
******
 
“信息发送的时候,有什么要求?”豌豆在一一记录寻亲者联络方式的时候,曾经这么问容远。
 
“先把具体地址发送给联络人,等人找到以后,再放到亲缘桥里,同时给对方发一个补充说明,如果他担心私人信息被泄露或者对生活有影响的话,给天网回复一个说明,我们可以将其真实信息隐藏,照片模糊处理。”容远说。
 
他现在对天网将来的定位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跟乌鸦不同,天网因人成事,需要更注意口碑,要尽量避免一些没有必要的纠纷。
 
“还有,”他想起之前a市警方根据几个短信和电话做出的人物侧写,又补充道:“措辞语气上要注意,不能跟之前发送通缉犯信息一样太过严谨和精确。要人性化,多点温柔和关心。”
 
豌豆眼中冒出省略号,干巴巴地说:“请给出具体说明。”
 
容远想了想,四下一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指着扉页上的一个人说:“这样吧,模拟这个人的措辞习惯,能做到吗?”
 
他拿的这本书,是糖国古代的一本名着。被他选作模仿模板的这个人,是这本名着中一个重要的女性角色,其温婉可亲、知性大方、善良体贴、热忱随和的形象被诸多人称赞。
 
豌豆看了一眼,说:“可以。”有具体的参照,光脑分析以后进行模拟就很容易了。
 
“唔……还要说明发信人是天网,适当扩大这个网站的影响力。”容远又想起来一点。不能让对方连什么人帮助了他们都不知道,以为是什么无名英雄呢。“最后,为了避免被当成恶作剧短信,发一张照片过去。”
 
“是。”
 
******
 
“唰”的一声,四五辆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李梅和丈夫庄德军带着找来的十几个年轻力壮的亲戚朋友,匆匆跑向短信中提到的地址,还有几个人自觉地跑向后门准备包抄。
 
这是一栋临界的二层老式楼房。一层卖着些零食饮料杂志生活用品等杂货,二层是店主家人自己住。在这一片还没有被房地产商收购开发的地方,这样的二层小楼很常见。
 
李梅和庄德军当先扑倒门边,刚要拉开商店的小门,忽听“哐”地一声巨响,木门被撞开,一个人从门缝中倒飞出来,嘴里还很戏剧化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怎么回事?
 
饶是夫妻二人再怎么焦急,此时也不由得感到惊愕难当。往里面一看,昏暗的小商店里一群壮汉正在又打又砸,各种商品丢的满地都是,一台小电视被砸了个洞扔在地上,几把桌子椅子货架都成了碎片,有个女人生死不知的趴在地上。一个胳膊上纹着左青龙右白虎的高大男人正把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打,那碗大的拳头一拳一拳锤在男人脸上,将他打得鼻梁断裂,脸都变形了,血溅得他拳头上脸上到处都是。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正抱住他往后扯,一边连声说:“哥,哥,你住手吧!你快把人打死了!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还不帮我把他拉开?”
 
正在打砸的几个壮汉闻言,连忙过来有的抱头有的抱脚,好歹把那个有些疯狂的男人拉开了。他在被拖开的时候还恨恨地踢了对方两脚,转头看到门边站着的李梅一群人,目光立刻变得凶狠,声音低沉地说:“怎么?你们跟这些杂种是一伙儿的?”
 
李梅夫妻找来的虽然都是年轻的小伙儿,但跟这群身上肌肉论块数的壮汉还是有着天壤之别,有两人被他一瞪就吓得倒退一步,但李梅不管不顾地立刻冲上去,抓住纹身男的胳膊就喊:“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
 
纹身男本来正要将她挥开,听到这话一愣,问:“你说什么?”
 
“你是什么人?把我儿子还给我!”李梅扯着他又哭又叫。庄德军生怕对方打她,急忙跑过来说:“我儿子!我儿子庄子玉,小名叫咚咚,有人给我发信息说孩子就在这儿。”他把李梅手机里的短信和照片翻出来给他看,充满希冀和期待的看着他,眼神中的热切和渴望让人不忍直视。
 
纹身男拉开挂在他胳膊上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女人,接过手机,看到上面“发信人:天网”的字样,眉头一展,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你去把孩子抱下来,让他们认认。”
 
纹身男的弟弟答应一声,安慰地看了一眼李梅夫妻,转身向楼上走去。
 
李梅听到纹身男的话,眼泪全都被憋了回去,庄德军的身体也开始发抖,他们目光灼热的盯着楼梯,心脏“嘭嘭嘭”地跳了起来。
 
——难道……难道……孩子真的在这儿?
 
来的路上不是没有抱着希望,只是人就是这样,希望越大,也怕失望就越大。在将要找到儿子之前,心中的恐慌也达到了顶峰。
 
不一会儿,楼梯口就传来“嗒嗒”的脚步声,随着年轻男人从脚往上身体一点点出现,李梅和庄德军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能将骨头都捏碎。
 
熟悉的模样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眼前,男孩有些畏怯地缩在男人怀里,扁着嘴想哭又不敢哭。待看到分别了好几天的父母就在眼前,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咚咚啊——”李梅喊了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庄德军抱住妻子和儿子,男人一向严肃的脸上也挂满泪水。周围众人看着,都有些唏嘘。
 
“呜……呜……呜哇哇……”被他们的哭声引着,房间里突然又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原来年轻男人抱下来的不止是庄子玉一个,还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
 
纹身男一听这声音,满脸煞气立刻全都化作了心疼和爱怜,他小心翼翼地把女童抱过来,责怪地瞪了弟弟一眼,说:“你怎么把囡囡给抱下来了?吓到她了怎么办?”
 
弟弟摊了摊手说:“我上去的时候囡囡已经醒了,哭着要爸爸,我能怎么办?”
 
回到纹身男怀里,囡囡抽泣两声就不哭了,拽着他的衣服问:“爸爸,你把坏人都打跑了吗?”
 
“嗯。囡囡不怕,坏人再敢欺负你,爸爸就把他们全都打死!”纹身男冷冷看了倒在地上呻吟的几个人——被打出门外的那个男人刚才已经被他带来的人抓进来了,一像垃圾一样扔在门边。
 
“爸爸好厉害!”囡囡欢呼一声,想起之前的事,有撅起嘴有些不高兴地说:“坏人把囡囡抓走了,爸爸都不在。”
 
纹身男眼神痛苦地亲了亲她的小脸,饱含愧疚和后怕地说:“对不起,爸爸以后一定好好保护囡囡,囡囡原谅爸爸好不好?”
 
囡囡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点头说:“嗯,好吧,我原谅你。我最喜欢爸爸了。”
 
纹身男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不许动!把武器放下!”
 
接到有人聚众闹事的报警电话,一群警察冲了进来,待要控制局面时发现一堆人全都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大惑不解。
 
******
 
“据不完全统计,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已经有三十七个被诱拐或者偷走的孩子回到了父母身边,还有十几个孩子他们的家人正在寻找的路上。据称,帮助找到这些孩子的,既不是警方,也是孩子的亲人,而是一个民间网站,这是怎么回事呢?让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电视里,站在巨大电子屏幕前面的美女主播在屏幕上一点,所有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都看到了天网的首页页面。
 
“创建天网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可以找到那么多的失踪儿童?我想所有的听众都很关心这个问题,请张教授为我们分析一下……”出租车里,车载电台中响起这样的声音。
 
“天网的目的是什么?它的创建者是什么人?它应用了什么样的技术?为什么天网没有和政府部门合作打拐?本期节目的专题——为您解说天网背后的秘密。”帅气的男主持人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然后荧屏中出现了对几个找到孩子的父母进行采访的画面。
 
“下一条新闻。截止到目前,警方和民间打拐组织已经抓捕十三个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解救被拐卖儿童137人。下面是详细报道……”糖国最权威的中央台新闻中,也出现了类似的报道。
 
电视、网络、报纸、电台、博客……所有传播信息的渠道中,很快都有了关于天网的报道。天网的名称瞬间成为所有搜索榜热词第一名,网站的浏览量也飙升到难以想象的高度。找到孩子的父母在镜头面前难以抑制流下来的泪水成为这两天最常见的画面。
 
“容远,账户中又增加了两万三千元。”豌豆报告说。
 
“嗯。”容远应了一声,这两天往天网那个公开账户中打钱的人很多,原因也是各种各样。有人希望天网能为他们打广告,有人感谢天网给他们打了广告,有人是请求天网不要曝光自己的问题,有人感谢帮他们找到了亲人,还有人请求帮他们寻找自己的亲人。
 
不惯是什么原因,反正打过来的钱容远来者不拒。但除了请求寻亲的人他让豌豆做了个备案提升了优先顺序以外,其他的却一概不理。
 
看着高速路上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容远叹了口气,开始担心自己还能不能赶上去s市的火车。
 
第67章:第一个线索
 
等到高速路被疏通,容远赶到火车站时乘车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幸运的是,他要乘坐的这一列火车晚点了。
 
不幸的是,这列火车晚点了整整四个小时,他在火车站还有的等。
 
买了同一趟列车车票的乘客有些人已经因为等不及而去办了改签或者退票,但春节期间,临时买票基本都只能买到站票,大多数人因为舍不得手里好不容易买到的卧铺或者坐票,晚点时间再长也会选择在车站继续等下去。
 
候车厅里人山人海,各种声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对五官灵敏的容远来说格外难以忍受。不过好在收费的vip候车室里人并不算多,容远买了票进去,在服务台点了杯热饮,端着饮料找个空座位坐下来,顺便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看——他一直习惯随身带着一本习题册和几本课外书。
 
随着智力值的提高,容远的阅读速度也在逐步加快。现在他平时的阅读速度能达到每分钟两万字,在集中注意力进行速读的时候能接近四万字。阻碍他读速的,不是视力和脑力,而往往是翻阅书页的所耗费的时间。于是在平时看书的时候,周围的人就会看到他基本每过两三秒翻一页书,速度快的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看清楚书上的字了没有。
 
一本有五十多万字的书很快看完。容远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记了一下,瞬间大量的文字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除了少数冗长深奥的段落以外,大部分的内容他都已经熟记于心。
 
然后他再次把书翻开,这一次才是他真正“看书”的过程——只有那些第一次阅读过后他认为算得上是本好书的书籍他才会这样看第二遍——将整篇文章印在心里以后,逐字逐句地细细钻研反复品味,有些段落他甚至会慢慢看上几十遍,每一次重新阅读都感觉有新的所得。有时候还会放下书,咀嚼回味片刻,让被那些文字勾起来的情绪沉淀下来以后,才会继续看下去。
 
如此看了十几页,容远忽然觉得异样的被注视的感觉。他抬头一看,见附近两个坐在一起的年轻女孩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对着他指指点点。
 
“你看,很像吧……”一个女孩压低声音兴奋的说。
 
“真的啊……哎,他看过来了。”另一个长发女孩对上容远探究的视线,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前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很豪爽,不但没有被当事人发现她偷看的羞涩感,反而蹦过来打了声招呼:“嗨,帅哥!你是哪一趟的火车?我们两个是t1231次列车。”
 
容远没理她,继续看书。
 
“哇,cool~”马尾女孩吹了声口哨,自来熟地坐到容远旁边,说:“你知道吗?现在这年头已经不流行冷面酷哥了,暖男才是王道。”
 
容远被她烦的看不下去,冷冷问道:“你有什么事?”
 
“没事啊!就是刚刚在网上看到一个帅哥,转眼就看到真人版,如此缘分怎能让人不感叹?来,认识一下。”马尾女孩伸出手,说:“我叫王倩,她叫刘婷婷。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容远注意到她话里透出来的一个信息,皱眉问:“什么网上?什么真人版?”
 
女孩惊讶问:“你不知道?”
 
容远莫名其妙,他应该知道什么吗?
 
王倩跟刘婷婷招招手,把她们刚才看的手机拿过来,递到容远面前,说:“喏,你看,这是不是你?”
 
一刹那,容远怔住了,他抿住嘴唇,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他的照片。
 
他坐在一辆公交车上,双手抱臂,下巴微扬,半阖着眼睛看着前方某处,像是在漫不经心地观察着什么。在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女,穿着一身军绿色的休闲服,头上戴着一顶肥大的黑色帽子。她把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个小巧白皙的下巴。
 
他出门的时候经常坐公交车,也从不去注意身边坐着的是什么人,这张照片原本也没什么奇怪的。让他注意的,是照片中的他所穿的那身衣服。
 
蓝色牛仔短裤,白色t恤,t恤前面,印着一行黑色的英文字“thinkgreatthoughtsandyouwillbegreat”。
 
——这是当初,他在三天的记忆丢失以后一觉醒来发现在房间里随便乱扔的两件衣服。在那天以后,这件t恤和短裤就被他压在柜子底下,再也没有穿过。
 
——难道这是丢失的那三天里被拍下的照片?
 
容远几乎是粗暴地将手机从女孩手中抢过来,翻到那照片的后面,找到了这张照片最开始发送的网页。
 
发照片的人在标题中感叹着“今天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一个好像二次元里走出来的美少年,有人知道他是谁吗?”。大概因为车辆晃动的原因,照片并不是非常清晰,下面有人质疑照片修过图,有人问楼主在哪儿的公交车上拍的,还有人索要高清版的照片,认真回复的没有几个,因为楼主一直没有现身,网友的热情很快就消退了。这张照片也只在很小众的几个女生网站被转发和议论。
 
容远看了看照片发送的时间:9月11日,上午11:23:05。
 
他丢失的,正是9月11日到9月13日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的所有记忆。
 
而这张照片,也是他第一次得到有关于那三天的线索。
 
只可惜帖子后面楼主再也没有回复过,更没有说明照片拍摄的地点。容远将照片里的每个细节都深深的刻在脑子里,终于在车窗玻璃的反射上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玻璃上映着马路对面的一个店牌——老饕饭店。不知是印刷错误还是年深日久颜色掉了,那个“饕”字上少了一点,容远每次从这家店门前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一眼,心里总是很在意,只是店主从来没有改正这个错别字的意愿。
 
在偌大的糖国叫这个名字的饭店或许很多,但这个店牌因为缺了一笔却是整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它就在容远家到a市图书馆之间的路上。
 
而容远在那天之前最后的记忆,就是睡着之前他还计划着第二天要去图书馆。
 
******
 
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所以人们都穿得很单薄,有很多女士还穿着露出香肩和后背的礼服长裙。柔和悦耳的琴声在大厅里回响,一个婀娜娇美的女孩坐在钢琴前,纤纤玉手在琴键上起舞。觥筹交错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而优雅的笑容。
 
这是b市一位名媛的订婚宴,同时也是很多人相互结交和拉关系的场合。
 
金阳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礼服坐在位置靠前的一张桌子上,周围坐着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少年男女,女孩多些,男孩少些。原本单看他父亲的职位的话,金阳要进入这个全由糖国最为地位显赫的高干子弟组成的小圈子还勉强。但以他爷爷和大伯的地位,加上金家第三代只有他一个会出席这样的场合,金南很少露面,金羽又变得越来越特立独行,因此在众人眼中,金阳就是金家下一代的代表人物,所以他在这样的场合也是很受重视。金阳本身,又是一个能和任何人都相处得很好的性格,因此在这个圈子里,往往说着说着,所有人都会渐渐变得围绕着他来转。
 
穿着一身淡粉色礼服的邵宝儿靠在角落里,晃着手中的香槟,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那一群高干子弟,然后用酒杯挡住自己的口型,轻声道:“舒队,我不想怀疑你的判断。但我们整天全方位监视这孩子,有意义吗?不管怎么看,他都只是个乖小孩而已啊!”她的耳朵里带着隐形耳机,脖子里的宝石项链中藏着一个微型话筒。
 
“怀疑他自然有怀疑的理由。以乌鸦一直以来的作风,一时半刻看不出疑点才是常态。”周云泽接过话头说,他在酒店大厅下面的一间客房里,旁边穿着便服的何欣盘腿坐在地上,正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啊啦,原来是罗密欧。”邵宝儿舌尖一卷,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含着绵绵情意——因为周云泽外表出众,她一直管他叫罗密欧——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像是带着刀锋:“我听说你现在是寄住在那孩子家里的,顺便还就近监视?怎么?你这么盯着他,不怕金老爷子降下雷霆之怒吗?”
 
周云泽脸色一冷,说:“我所有的行动都经过了上级的批准和允许。如果你有不同的意见,自然也可以向上反映。”
 
“喂~喂~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来嘛!有点专业精神好不好?你们这样我很为难知道吗?”通讯频道里传来舒起啰里啰嗦地抱怨声。他也不在现场,而是在楼下指挥车里,和江泉等人分析这段时间有关于乌鸦的情报,同时也关注着现场的监控。
 
然后舒起又絮絮叨叨地开始抱怨他们是怎么打扰到了他的工作,他分心多用有多么辛苦,手底下没有一个人体谅他,最过分的是在他家一起聚餐的时候这群人从来不洗碗,个个都是大爷,只有他一个是劳苦大众……周云泽和邵宝儿被他烦的直翻白眼。
 
何欣手一抖将一个字符敲错,扯下话筒冷冷说道:“烦!”
 
舒起的声音戛然而止。周云泽赞叹地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何欣面无表情,关了话筒扔在一边,看着周云泽正色说:“邵宝儿说的,也是我想问的——你明明知道金阳是老大的弟弟,你也知道老大有多么重视家人,为什么还把金阳列为怀疑对象?就因为他被绑架的时候有人救了他吗?周云泽,就算你离开了我们小队,但也曾经是队里的一员,何必在老大背后捅上这么一刀?”
 
周云泽听到最后一句,脸上忍不住抽了一下,脸色难看地说:“何欣,不,青檬,你真这么看我?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何欣不说话,但眼神中明显有对他的审视和怀疑。
 
周云泽气得笑了,说:“看来你这几天一直生气,不是因为调查没有结果,而是因为我?你早就想这么质问我了,忍了很长时间吧?”
 
“没错。”何欣点点头,“细辛他们也未必不是这么想的。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
 
周云泽深吸一口气,同样摘下自己的话筒关闭,然后说:“好吧,我告诉你原因。这件事是追捕乌鸦的一个重要线索,不宜张扬,你可以知道,但转告其他人就不必了。”
 
“好。”何欣干脆地答应。她只是需要一个解释,没有兴趣做八婆。
 
“之前,a市警方寻找乌鸦真实身份的时候漏掉了一个线索,那就是乌鸦最早对悬赏通缉犯出手的时间。”周云泽说:“我们都以为10月19日大量通缉犯被揭露身份送警的那一天是乌鸦正式宣告存在的日子,但其实并不是。我在a市一中卧底的时候发现,在那前一天,也就是10月18号上午10点左右,还有一个悬赏通缉犯被逮捕归案。因为当时这件事知情人不多,加上随后整个a市警方被大量的通缉犯弄得警力透支、焦头烂额,这事就被搁下了,之后也没有跟乌鸦事件联系起来。”
 
“难道那个通缉犯,跟金阳有关?”何欣问。
 
“是。”周云泽肯定的说:“这个犯人叫金思平,化名刘韬在a市一中当了近两年的校医,在10月18日被学校一个叫周圆的女生揭穿身份并擒拿。据我了解,这个周圆在那之前存在感一直很低,经常被其他学生欺负,而且有点轻微的脸盲,对相貌特征的识别能力并不高。而且当天上午,还发生了一些对她而言非常难堪的事,就算当时她选择轻生我都不觉得奇怪……这样的一个女生,你认为她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做出辨认出一个通缉犯并将其勇猛捉拿的事吗?”
 
“那这女生跟你怀疑上金阳有什么关系?”
 
“两个原因。”周云泽说:“第一,在一中,跟周圆关系比较友善的人只有金阳。他曾经在那天主动维护过周圆,并且在之后数次探望照顾过她。”
 
“疑人偷斧。”何欣评价说:“金阳天性善良。看到一个女生处于困境,伸出援手本来就是他会做的事。”
 
周云泽没有辩解,这个理由确实不够确凿,但是——“第二,据当时接到报警电话赶到现场的一个老警察回忆,那时周圆手中有一份金思平的悬赏通缉令,虽然是复印件,但却是警方内部才有的通缉令格式,上面还有文件编码。虽然我后来去询问的时候周圆否认了这件事,但她的反应反而更让我得到确认。你说,在一中,除了身为治安局局长儿子的金阳以外,还有谁能轻易拿到这种通缉令?”
 
第68章:怀疑
 
“看,天网又更新了。”飞机上,一个女孩捧着平板电脑,压低声音兴奋地叫了一声。
 
“哇!好棒!又有孩子被找着了?”她身边的同伴立刻靠过来,两人头凑在一起,目不转睛的看着网页最新上传的视频。坐在他们旁边的乘客听到了,也有人立刻拿出电脑搜索天网的页面,转眼间网上就有了许多条关于天网这次更新的评论。
 
郑怡柔也打开笔记本电脑翻了翻,笑容不自禁的浮现在脸上,还把屏幕转给丈夫看:“你看看,这孩子被拐卖三年、转手了好几次,也不知道天网是怎么把人给找到的。糖国的人贩子真是太猖獗了,谢天谢地,还有天网能制得住他!”
 
看到屏幕上亲人相认是热泪盈眶的场面,金栢眼睛仿佛被刺痛了一般,转过头有些生硬地说:“在飞机上不要上网。”
 
“怕什么,离降落还早着呢!”郑怡柔兴致勃勃地在网上的留言区发评论,跟好些陌生的网友一起为那孩子和他的家人送上祝福。
 
金栢不想听这些,拉下眼罩遮住眼睛,也遮住了他脸上的担忧和疲惫。
 
他不是不为天网的所作所为和神通广大而感到赞叹,只是,当发现天网和乌鸦可能有联系的时候,他听到这个名称就会觉得心烦。
 
每年过年的时候,也就是治安局最忙的时候,金栢要不是因为工作需要的原因,也没办法在这个时间到b市来。如今过年的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尽,他和妻子郑怡柔就要回a市去了。独子金阳假期还有十来天,因此还能在b市留一个星期左右。
 
以往把金阳独自留在b市他们是不担心的。毕竟他们夫妻都忙,很少有时间照看孩子,金阳从小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待在b市的爷爷奶奶身边,他反而能得到更多的宠爱,能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耍赖,比在a市还要自在些。
 
但今年不同。今年,环绕在金阳身边的,是一群身份神秘的调查者,和可能存在的一个亦黑亦白的暴力组织。
 
金栢很难相信自己单纯善良的儿子竟然跟这样一个杀人组织有联系,在他心里儿子一直都是那个牙牙学语、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疑点太多,就算他再怎么给儿子开脱,都无法违心地说他们之间什么联系也没有。
 
悬赏通缉犯的落网工作,就从a市开始。而在那之前,金阳刚刚把他文件柜里的悬赏通缉令都复印了一份;
 
金阳前脚差点出了车祸,后脚潜入a市身份神秘的野狼雇佣军就被暴露了藏身地点;哪怕他们更换了住处,也很快被乌鸦透露给刑侦一队;最后更是一个不留,唯一的一个活口也被杀了;
 
金阳被绑架,然后绑架他的人除了几个不知情的喽啰以外尽数被杀,动手的人已经确认十有八九就是乌鸦中的神秘杀手;同时国外四个暴力组织尽数被剿灭,前去调查的人各国先后派了十几批,仍然弄不清楚剿灭这些武装势力的到底是什么人,又拥有什么级别的火力,目前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乌鸦组织。
 
在穆拉等势力被剿灭之前,乌鸦只是一个活跃在网络媒体上的影子,虽然信息情报能力很强,虽然它可能有一些能力很强的行动人员,但一来其立场大体上还是在法律和公义方面的,二来网络的破坏能力有限且可控,网警针对乌鸦可能会造成的网络危害也有预案,因此这个神秘的存在并没有引起高层足够的重视。最多最多,有些人对乌鸦的能力爱才若渴,希望在抓住乌鸦以后,可以将其人员免去罪责,吸收进政府部门工作。
 
但在那些武装组织被瞬间剿灭之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乌鸦”这个名称瞬间被拉响了一级警报。
 
——倘若做了那些事的真的就是这个一直只对抓捕通缉犯有着莫大兴趣的乌鸦,倘若糖国内部真的存在着这样一股势力……或者换个角度,如果乌鸦只是国外某个庞大势力的一角,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揪出乌鸦,势在必行。别说他金栢的儿子,就算是总议员长的儿子跟乌鸦扯上了关系,也会照查不误。
 
好在,金老爷子累累功勋尚在,金阳本人过往的经历也清晰可查,没有任何疑点。他和乌鸦所谓的“关系”,可能是一个阴谋,可能是乌鸦想要吸收金阳,也可能他就只是被对方竖起来的一个烟雾弹……要不是像这样只有疑点却没有确凿证据的话,金阳绝不会只是现在这样处于被监控的状态。
 
但作为父亲,金栢知道,金阳在这件事上,并不是完全无辜。
 
他曾经找金阳谈过两次,在回a市之前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进行了一次父子之间的对话。但金阳一碰到关键问题,就含糊了过去。金栢能感觉到,金阳是在维护着什么人,为此甚至不惜让自己陷入被怀疑的境况中。
 
——是谁呢?
 
金栢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一个人。
 
——容远。
 
他看过刑侦队对乌鸦成员做出的侧写,容远跟其中的一个人相似度很高。
 
【谨慎,自信,智商极高,朋友很少,从事环境比较单纯的职业,比如学生。】
 
侧写的结果是这样写的,在看到报告的时候金栢就立刻想到了容远,当时只觉得是自己多心,但毕竟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之后金阳差点出车祸,在发现乌鸦也插了一手后,金栢立刻就派了人手秘密调查容远,得知他在车祸发生以后始终跟金阳待在一起,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在通讯公司的记录中,他的手机家里的固话都是摆设,除了金阳和少数几个老师和同学会给他打电话以外,他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什么人。日常生活也基本是从家到学校的两点一线,偶尔会去超市和市图书馆,接触的人中没有任何可疑人物。
 
最具有说服力的是,也许是因为经济拮据的原因,他家里连一台电脑都没有!他没有小企鹅,没有微博,就是手机也是前段时间才刚买的。
 
——试问一个生活在大都市里却基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从不主动对外界沟通交流的学生,怎么可能会是乌鸦这种组织的一员?再不济,情报的上传下达还是需要通讯工具的吧?
 
而且金栢也知道,金阳因为童年时的那件事,对容远抱着感激和兄长般的关爱之情,对他一向很照顾。但容远反应总是冷冷淡淡,感觉他并不是很在乎金阳。寒假期间金阳在b市过年,他们两人平均一两个星期才会打一次电话,还都是金阳主动拨过去的,说不了几句,容远就会不耐烦的挂断。
 
相比之下,金阳还有很多隔三岔五就会一起去打球的小伙伴;在学校里总是围在他身边的同学;每次去远足、旅行、看比赛的时候都不忘叫上金阳一起的邻居家的那几个孩子……任哪一个,看起来跟金阳的关系都比容远要亲密的多。
 
对容远的怀疑最终被打消,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金栢看不出乌鸦这种组织有什么可以吸引他加入的地方。
 
钱财?权势?地位?正义?从容远的眼中从来都看不到对这些东西的追求。他聪明又骄傲,孤僻而冷漠,感觉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虽然在火灾那件事中金栢发现容远也有善良的一面,但更多时候,他都是清醒克制的,顺手的情况下可能会帮助别人,但不会为了“维护正义”或者“成为保护城市的地下英雄”这种漫画情节一样的理由压上自己的未来。
 
换句话说,他想要什么,凭自己的能力就可以得到,没有加入黑色世界或者神秘组织的动机。
 
******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乌鸦和天网有联系?我觉着他们差别挺大的。”光着脚丫坐在地毯上的邵宝儿鼓着腮帮子说道。因为金阳回了家,监视任务交给了周云泽,她就被何欣抓了壮丁,不得不跟她在宾馆的房间里整理天网的资料。
 
“哦?什么差别?”何欣盯着自己电脑上的不断弹出来的窗口画面,随口问道。
 
“简单啊!”邵宝儿掰着手指头说:“关注的城市不一样,着眼的问题不一样,行事作风也完全不一样。乌鸦是挺危险的,但是天网我感觉很好啊!当然啦,我知道它们情报收集的能力都强的可怕,但一个势力能做到的事,其他势力能做到也不奇怪吧?牛顿和莱布尼茨不就差不多同时创立了微积分吗?”
 
“让人怀疑的,不是它们相同的部分,恰恰相反,正是它们不同的地方让人觉得违和。”何欣抬起头说:“回想一下,乌鸦通报通缉犯的时间、地点和罪行程度随机性都很强,但它的通报信息却非常严谨、具体、精炼,还会制定出近似完美无缺的行动计划;而天网呢?从创立以来,它发布视频的时间都精确到秒,要知道天网这个网站并没有定时上传的程序,所以这一过程有很大可能是手动完成的,尤其是改版以后的天网,看上去简直像是个完美主义者,但它发送到寻亲者手中的信息呢?却并不像它表现出来的一样理性,而是……体贴,温柔,有种让人信赖的感觉,但内容的精确性却不如前者——这种差别,仔细想想,不是很有趣吗?”
 
邵宝儿听得呆了,她想了会儿说:“你是说……有人刻意把它们表现的不同,其实是想掩盖两者系出同源的事实?”
 
“谁知道呢?”何欣耸了耸肩膀,继续工作的同时说:“有关还是无关,都只是猜想。在更多的线索出现以前,也仅仅只是多了一个调查的方向而已。”
 
邵宝儿哀嚎一声:“就为了一个猜想,你就让我休息时间来加班还没有加班费?太过分了!我申请上网半小时,不然我就罢工!”
 
“不行。”何欣冷酷无情地拒绝她,冷冷道:“不管是乌鸦还是天网,在网络上的能力都是我们望尘莫及的。在没有能力预防它们网络入侵的时候,断绝一切可能被窃取信息的渠道是基本的工作要求。”
 
“你杀了我吧!”邵宝儿木木地说:“不能上网,没有手机,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何欣看她的神情心生同情,安慰道:“放心吧,过两天新的手机就会发下来,是最高的通讯安全等级,到时候通话就不受限制了。”
 
邵宝儿更绝望了,问:“你说的……不会是那种黑炭头吧?”
 
何欣点点头。
 
******
 
“这份资料……已经证实了吗?”s市的宿舍里,容远坐在床边,声音低沉地问。
 
“是,已经从各个方面验证过了。”豌豆答道。
 
容远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在床上。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这么失掉了,就算是他也不由得感到失望。
 
通过对那张照片发帖人的搜索,发现了那个人的注册邮箱,进而找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是a市一所三流大学的新生,很普通的一个女孩,但从那天以后一直是失踪状态,那个帖子,恐怕就是她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则信息了。
 
容远手盖在眼睛上,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豌豆。”
 
“在。”豌豆立刻应声。
 
“把那张照片——不管是网上的还是被私人保存的——全部删掉。”
 
“是。”
 
“还有……查一下在那三天,像这个女孩一样的失踪和死亡人口还有多少,各自是什么情况。以及,A市223路公交车有没有异常记录……另外,三天中A市的所有新闻——不管大小——都给我找出来!”
 
——他每次去图书馆都会乘坐223路公交车,那一天也应该不会例外。公交车上的这个拍了照片的女孩,跟他发生交集也只有在车上的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如果这个女孩失踪的原因跟他有关,那车上的其他乘客和司机呢?女孩的失踪,会是偶然吗?
 
第69章:转学生
 
“叮铃铃……”下课的铃声响起,片刻后整个寂静的校园都变得沸腾起来,学生们急匆匆地从教室里冲出去,有的奔向厕所,有的奔向操场,有的奔向小卖部,还有的抓着书和习题册跑向老师的办公室。
 
金阳还在整理上课的笔记,他身边的同桌长叹一声,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说:“啊~啊……我好想再过一个寒假啊!”
 
“我倒觉得回学校挺好的。过年的时候整天到处拜年,还不如上课的时候轻松呢!”班里另一个也算得上学霸级别的男生说。
 
“那是你!”金阳同桌愤怒地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看,才开学几天,我都已经有黑眼圈了!”
 
男生真的凑过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说:“嗯,真有了。”
 
同桌脸红了。
 
“谁有了?”从旁边经过的周静只听到一个尾音,顺口问道。
 
众人一愣,接着周围的人都爆笑起来:“哈哈哈……白云夫妇有了有了!几个月了啊?”
 
男生姓白,叫白祁,女生叫卓依云,名字中有个“云”字,两人前后桌坐了几个月,暗生情愫,经常被周围的同学调侃为“白云夫妇”。
 
被众人起哄的白卓二人面红耳热地把头埋进书里,不再说话。同样倍感学习之艰辛的另一个男生在旁边不由得感慨说:“唉,还是容远好。在s市小风吹着,美女陪着,偶尔做两道题,然后就保送b大了。”
 
金阳眉头一皱。
 
“奥赛要这么容易,你怎么不自己上?”一提起容远周静就条件反射的怒气升腾,但她也看不惯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闻言立刻怒冲冲地反驳道。
 
男生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我要是有那家伙一半的脑子,我就上了!这不是没有所以才羡慕嫉妒恨吗?”
 
“知道自己不行还不好好努力。你昨天数学作业又只写了一半吧?课代表都跟我说了!我告诉你蒋洪波,这次考试你要是再拖了我们班的后腿……”
 
那边可怜的蒋洪波被周静盯上机关枪似的好一顿训斥,他有种在面对母上大人和班主任合体的错觉,头越来越低,一边却还偷偷给白祁使了个眼色,表示“兄弟我是为了给你解围才跳入火坑的你要记得啊”。
 
白祁意会,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目光十分同情。
 
这边被众人遗忘的卓依云也抬起头来,脸还是红红的。她戳了戳金阳的胳膊,小声说:“哎你说,班长是不是喜欢容远啊?开学以后容远不在,我觉得她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不会吧?”金阳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小声说,神色诧异。
 
“啧啧啧,你也太迟钝了。”女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不是有句话说,越关注一个人,就越喜欢他吗?”
 
金阳回想了一下周静喜欢容远的可能性,实在看不出她有一点少女怀春的迹象,小声跟同桌说:“这话……你敢跟班长说吗?”
 
卓依云想象了一下周静被这么问的反应,脑海顿时出现一个女暴龙喷火的场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喃喃道:“谁敢啊……会被她拆吧拆吧吃掉吧?”
 
金阳黑线。
 
“不过说真的,”卓依云回过神来,又说道:“容远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之前在办公室听老师说,他们决赛已经考完了?”
 
“嗯。”金阳点点头,说:“昨天是物理的最后一场考试。今明两天,他就应该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考的怎么样?不过如果是容远那个妖孽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卓依云自言自语地道。
 
——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但现在,对他来说,竞赛这种事……还重要吗?
 
金洋忍不住这么想到。他原以为考完试以后容远就会立刻回来,但到现在都没有回学校,是还有什么事要去做吗?
 
******
 
市郊的垃圾处理中心处,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各色垃圾常年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一些衣着肮脏而陈旧的人蒙着脸,戴着连臂手套,穿着黑色的防水长靴,拿着长长的自制工具在垃圾中翻来翻去,不时的挑拣出一些可以卖钱或者还能用得上东西塞进自己随身带着的袋子里。
 
容远一样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地,忍着恶心从垃圾山上翻过去,走了很久,才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在垃圾山一角,漆黑而残破的铁皮组成一个残缺的轮廓,扭曲的金属残骸和狰狞交错的零件,让人看不出它的原形是什么。更让人无法想象,它到底是遭遇了何等的变故,才会变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就是它吗?”容远问。
 
“是。”豌豆答道。
 
容远走过去,绕着它转了一圈,这个表面大部分地方都被焦黑的痕迹遮盖着,但从残存的铁制栏杆和还挂着几片碎玻璃的窗框上不难看出,这是一辆公交车。
 
一辆先遭遇了惨烈撞击,又被大火烧的看不出原形的公交车。
 
车尾还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铁牌。容远从地上找了件旧衣服,在那块铁牌上擦了擦,露出前面几个还能看清的数字:a-p23。
 
a-p23205,就是每天从他家门前经过的一辆223路公交车的车牌号。容远过去闲着没事的时候,会经常记忆一些这种零碎的信息。
 
容远可以肯定,这就是那个星期六他出门时乘坐的公交车。他在周末的时候出门的时间总是非常规律,公家车的排班表也是固定的。因此如果去图书馆的话,十次有九次他都会碰上这一辆公交车。
 
在检索了那段时间的新闻以后,豌豆很快就发现,在9月11日中午十二点零六分,a市有一辆公交车高速冲进加油站,引起特大爆炸事故。公交车在烈火中被焚毁,车上乘客和司机无一逃生,而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和附近的路人也受到波及,死伤二三十人。大火整整烧了三个多小时,最后火势被扑灭时,车上的五十多个人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尸体残缺不全。最后通过dna鉴定,才确定了其中十六个人的身份。
 
据报道称,这辆公交车的司机可能是突发急症,在司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车辆失控才会引起这场惨痛的事故。至于有人质疑为什么车上那么多乘客没有一个人逃生,官方的解释是事发非常突然,而且大多数糖国人在安逸的生活中都缺乏对紧急情况的应变和逃生能力。为此,a市很多学校和政府部门还专门开展了安全教育和急救、逃生的训练课程。
 
但容远知道,这种说法只是为了粉饰太平的官面说辞,真正的事故原因,绝不仅是如此。
 
别的不说,那封帖子的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车祸发生的时间的十二点零六分。那么这中间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发帖的那个女孩也死在这场事故中了吗?这件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223路的行驶路线实际上并不经过事故发生的加油站,这辆车又为什么会开过去?
 
如果这些人的死亡都是他造成的,如果他那一亿七千八百五十万负功德值就是由此而来,或者如果是《功德簿》造成了这一切,那他……
 
“哐!”容远狠狠锤了一下车厢,牙咬得咯吱作响。
 
“豌豆,扫描这个车厢,任何一点可疑都不要放过!”
 
“是。”豌豆展开扫描,容远戴上眼镜,片刻后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三维全息构图。
 
剥去外表的焦黑的残破,在三维视图中,容远看到的是这辆车最真实的样子:铁皮挤压变形,玻璃碎片散落在车厢内部,塑料座椅被烧得融化,在地上堆成黑色的一小滩胶质,各种零碎的金属零件出现在它们不应该出现的位置,在变形的座椅和车厢的空隙间,容远还看到了一小截焦黑的手骨。
 
绿色的三维图像中,豌豆用红色的线打了几个圈。
 
“那是什么?”容远问。
 
豌豆说:“经分析,是的子弹被射击后遗留的弹壳。”
 
——弹壳?
 
******
 
“这个学校有监视者,可能会对你的安全造成威胁,是否需要我采取一定的措施?”
 
黑色轿车里,坐在驾驶座上的冷面男人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
 
“不用,我想看看他会怎么做。”坐在后座上的少女将垂在脸旁的碎发捋到耳后,问:“我看起来怎么样?”
 
男人瞥了一眼后视镜,干巴巴地说:“很好。”
 
“是吗?那就好。”少女有些新奇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笑着说:“我还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呢!感觉好奇怪。”
 
******
 
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两分钟就要上课了,一班的学生窃窃私语,很奇怪总是会提前十分钟就到班里检查卫生和到校情况的班主任怎么还没有出现。
 
一直到上课铃响,班主任才姗姗来迟,但没有人关注这个他们等了很久的老师,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好漂亮!”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无论男生女生,都看得呆了,以至于班里一瞬间静的落针可闻。
 
面前的这个女孩,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冰肌雪肤,黑发如瀑,星眸微微一转,便让人觉得如秋水清洌、湖光潋滟。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咳、咳!”
 
班主任咳嗽两声,唤回所有人的神志,然后说:“同学们,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萧萧,刚从国外转学回来,大家欢迎!”
 
“哗哗哗……”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班里的男生将巴掌拍的尤其有力。
 
金阳也在发呆,不过他不是吃惊于女孩的美丽——在B市的时候,他在宴会中经常能看到很多明星,外貌比这个少女更加出色的也不是没有——他惊讶的是,这个女孩,他是认识的。
 
——或许不能说认识,只是在B市,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第70章:书签
 
容远回到学校的这一天,正好在下雨。
 
天空阴沉沉的,绵绵的雨丝织成了一片朦胧的幕帘。寒冬已经过去,干枯的枝头也悄然披上了华丽的织锦:一簇簇梅花在枝头绽开,樱花身姿摇曳,白玉兰优雅地盛开,一串串紫蓝色的葡萄风信子含羞垂首。还有茶花、樱桃、海棠、杜鹃等各种花争先恐后地绽放,将整个a市铺陈地如同花海绿原一般,细雨中,点缀着泪珠的花瓣愈发娇艳欲滴。
 
坐在窗边的萧萧若有感应地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一把蓝底白星的伞正从校门口“飘”进来,持伞的人走得不紧不慢,从上方看去,只能看到伞下的一双白色运动鞋。
 
萧萧竖起左手,食指和拇指构成一个圈,刚好把那伞整个圈在其中,随着它一起移动,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你在干什么?”旁边的男生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小声问道。现在是早自习时间,英语老师就坐在最前面监督他们背单词和课文,已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萧萧放下手,轻轻笑了笑,不说话。男生被她看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
 
容远回到班级的过程悄无声息。他从后门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柜里一扔,就趴着睡觉了,坐在他前面的同学甚至没有察觉到后面多了一个人。
 
昨晚他和豌豆整理了大半个晚上,将9月11日以后一个星期内报警失踪的人全部找出来,一一筛选对比以后,终于确定了当时在223路公交车上的大部分人的身份。
 
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有警察、军人或者类似的身份,也就是说,没有人有持枪乘车的可能性。
 
——那么,那个弹壳是哪里来的呢?
 
容远从公交车残骸中将那枚弹壳捡了回来,通过光脑对弹壳上的痕迹分析,获得了类似膛线的条数、深度、宽度以及枪内膛的质量等信息,但经过与警方目前已建立的发射弹药痕迹的档案对比以后,发现并没有一支记录在案的枪与这个弹壳上留下的痕迹符合。
 
——这支枪是什么人带上了公交车?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开的枪?携带枪支的人是同样葬身火海了吗?还是在公交车撞击加油站之前就已经下车了?那他自己呢?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是怎么在其他人都死亡的情况下独自逃生的呢?
 
太多的疑问无法解决。但容远觉得,自己距离答案只差一步之遥,只待捅破一层窗户纸,事情的真相就会想他展开。
 
而在那之前,除了等待,也无法可想。在有限的线索下,还要保证调查的隐秘性,避免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力。
 
趴在桌子上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容远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香味很淡,但很独特,就像……就像雨后,混杂着阳光、泥土、青草和花香的湿润空气,极为清新舒畅。搭在胳膊上的右手指背,有什么东西滑了过去,就像是柔软的丝绸或者锦缎,冰凉丝滑,令人眷恋。
 
容远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孩坐在自己旁边,左手托腮侧头看着他,长长的黑发垂下来,有一缕就落在他的指背上。
 
容远坐起来,不高兴地问:“你是谁?”
 
也许是从小就独自生活的原因,他就像独居的野生动物一样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非常厌恶别人不经允许侵入自己的领地。因为这种排斥情绪,他对女孩如煌煌明月一般的外貌完全无感。
 
“初次见面,我是萧萧,刚转到这个班。以后请多关照。”萧萧好像很开心一样,一直在笑。这几天一直觉得她如高岭之花不好接近的同学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好。”容远冷冰冰地说,情绪还是很不好,他转过头胡乱翻开一本书,不想继续交谈的意愿表现的很明显。
 
“我知道你叫容远,我想见你已经很久了。”萧萧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一样,继续说道。
 
——原来女神是有目标的转学来的吗?原来她早就已经心有所属了吗?容远这混蛋,太可恨了啊啊啊!
 
班里的暗恋着萧萧的男生都在咬牙切齿的试图用眼神杀死那个妥妥的人生赢家。
 
——要告白了吗?要告白了吗?天哪!太大胆了!太有勇气了!……好期待啊,怎么办?
 
女生们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噗通噗通跳着,既兴奋又激动。
 
容远合上书,看着萧萧,等待着她的下文。他并没有觉得女孩的话中有要告白的意思,当他们目光接触的时候,他感到这女生的眼中藏着很多复杂的东西,远远不像同年龄的其他女孩一样清澈见底。
 
萧萧却转换了话题,道:“说起来,a市的图书馆真的好大,藏书量超乎想象。我随便转了一圈,就发现了好多本以前没有看过的书。现在知识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常常让人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被丢在时代的后面……你喜欢读书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容远反问道。
 
“随便问问啦。”萧萧把自己面前的书推到容远身前,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说:“如果你还没有读过的话,推荐你也看看。”
 
她的视线向下瞥了一下然后又转回来,嘴角含着亲昵的笑容,语气却意味深长。
 
容远看了一眼,这是一本劝人向善的类似佛经一样的书,现在这种心灵鸡汤类的书籍很多,大多数都评价很好,但销量不高。
 
书名是《说善:无量功德》。
 
萧萧的手指,恰好就点在“功德”两个字上。
 
就在全班学生都以为容远会说“不感兴趣”让美女下不来台的时候,容远将书拉了过去,随手翻了几页,然后像是被其中的内容吸引了一样,目光死死地黏在上面不动。让其他人不由得好奇的抓心挠肺,万分想知道书里到底写了什么有趣的内容让他这么着迷,暗暗下定决心放学的时候一定要去图书馆借一本来看看。
 
上课铃响,萧萧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容远将书合起来,霍然转头盯着萧萧的后背,目光惊疑不定。
 
——书的内容没有什么离奇的。离奇的是,女孩夹在书页里的书签。
 
容远闭了闭眼,想起之前自己翻开书看到的一幕——当白纸黑字的书页滑下去的时候,露出夹在其中的半只扁扁的纸鹤,纸上,还留着他自己的笔迹。
 
他放在桌下的拳头一瞬间攥紧,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自己的表情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萧萧?姓萧?难道她是……
 
******
 
“小远?小远?”
 
容远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金阳在他面前晃着手,一把抓下来,问:“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金阳担忧地看着他,问:“你刚才在想什么?我叫你好几声都没有听见……还有,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什么,天气有点冷。”容远看看周围,发现整个班里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问:“人都去哪儿了?”
 
“这节是体育课。其他人都去操场了,我们也快点下去吧!”金阳将他拉起来说道。
 
两人跑到操场的时候,容远一眼就看到了队伍里站在前排的萧萧。她和所有人一起正在做热身运动,但比起很多人的敷衍了事,萧萧的动作要标准得多,也认真得多。在她的带动下,很多以往懒散的学生都不由得跟着认真了许多。
 
萧萧似乎察觉了容远的凝视,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趣味盎然的笑容。
 
体育老师看到迟来的是容远和金阳两个,没有多说,挥挥手就让他们回到队伍里。容远一边随意活动着手腕和脚踝,一边观察着前面萧萧的背影。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他心里转着一些非常不好的念头,但有一个原因,却让他不能轻举妄动。
 
——萧萧的功德值,很高。
 
容远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眼中的世界有一点小小的不同。因为天眼的缘故,在他眼中,所有人头顶都浮现着一行数字,那是这个人的功德值。因为这些数字很小而且基本都是黑色,不注意的话就像头发的一部分一样,所以虽然看上去有点奇怪,但基本不会给平时的生活带来困扰,不刻意去看的话,甚至会注意不到。
 
在萧萧说出类似告白预告这样的话以后,容远仔细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头顶的功德值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所见过的正功德值最高的,整整有十五万三千四百点。
 
这也意味着,如果他伤害了这个女孩,他自身的功德值会被扣得十分凄惨。
 
但是普通十几岁的女孩,要做出怎样的伟绩来才能获得这么高的功德值?
 
******
 
“砰!”
 
沉闷的响声之后,一沓厚厚的资料被放在桌子上,压得整个木质桌子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可怜响声。再一看,这个由四张很大的木头桌子上,全都堆满了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资料。
 
最上面的一张纸颤了颤,飘了下来,纸面上是一个社会精英模样的男人的照片,而且不止一张,有正面、两个侧面、特写共四张照片。眼看着这张纸就要飘落地面,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将其抓住。
 
江泉将这张纸放在纸堆的最上方,揉了揉搬运以后酸疼的胳膊,对舒起说:“组长,这些就是全部的结果了。”
 
邵宝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小山一样高的资料堆,眼睛都成了蚊香状。想到以后惨无天日的加班日子,她就觉得生活无光。
 
舒起满意地点点头,说:“辛苦了。”然后他对桌子旁边调查组的其他人说:“各位,这是a市警方对两千五百万常住人口进行调查和分析以后,筛选出来的特征符合的所有人选。在此,我们要感谢参与这项工作的一千五百名警员,他们在不知目的也不知原因的情况下,在规定时间内保质保量地完成了任务。剩下的,就是我们的工作了——在这一千零八十二中,进一步筛选,将嫌疑目标缩小到五十人以内,这是我们猎鸦计划的第一步!”
 
“是!”众人齐声回答。舒起制定的猎鸦计划他们只知道一个大概,但仅仅只是一个轮廓,就让所有人对这位组长心服口服。
 
“何欣,技术组的工作完成的怎么样?”舒起又问道。
 
“新的通讯系统已经建立,但是否能抵御乌鸦的入侵,在未经实践检验之前还是未知数。因此我建议,重要的文件和会议中还是要禁止携带和实用任何现代化的电子仪器和通讯设备。”何欣说道:“另外,在重点监控区域范围内计划中的摄像头已经全部瘫痪,约占总数的百分之三点五,监控死角分布已经按计划连成了一个整体。而且仪器失效的原因全部都是自然发生,在短时间内不会引起乌鸦的警惕和怀疑。”
 
“嗯,很好。”舒起点点头表示赞许,他知道这份工作有多么困难,何欣甚至为每一个摄像头的报废过程都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和预案,到如今不着痕迹地在乌鸦的监控系统中捅出来的洞已经连成了一张网,完成了猎鸦计划的前期准备工作。而何欣本人也瘦了整整一大圈。
 
舒起站直身体,环视所有人,说道:“诸位同仁,我知道你们之前已经完成了很多困难的任务,但现在还不是轻松的时候,我们今后的工作,只会更加艰辛。因为我们要对付的目标,其能量和技术水平都前所未有。此次计划,不求能将乌鸦一网打尽,只要揪出其中一个尾巴,便是我们的胜利。在此之前,让我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第71章:身份
 
一中有个小小的喷泉和欧式凉亭,凉亭旁边,还有个人工湖和几块一人高的奇石。当然,为了省钱,喷泉是很少开的,湖水也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只有成人膝盖那么高,这是害怕学生发生安全事故。不过种植的花木很多,尤其春天的时候,姹紫嫣红更是好看,是许多学生暗中发展地下恋情的好去处,午间休息的时候,也有很多学习疲劳的学生到这里来散步放松。
 
萧萧坐在凉亭里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她周围聚集着很多男生女生,这在一中已经成为一种现象了。才几天时间,甚至已经有人建立了萧萧后援会和粉丝网站。
 
——虽然看脸的世界一向无理取闹,但她这么受欢迎并不仅仅是因为漂亮,还是因为她学识渊博,谈吐优雅,一举一动中都带着一种充满韵律的美感,让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被她牵动。
 
容远手臂搭在天台的栏杆上,注视着远处众人簇拥中心的萧萧,目光显得十分专注。金阳走过来也趴在栏杆上,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目光焦点所在。
 
“这么在意?”金阳问。
 
“嗯。”容远无意识地发出一个鼻音。
 
“喜欢就去追呗!相信我,这学校能拒绝你的女生不多。”金阳说:“事实上,我感觉她对你也有点特别。”
 
“胡说什么?”容远瞪了他一眼,辩驳道:“谁说我喜欢她?”
 
“真的?”金阳很怀疑。
 
容远没好气地说:“骗你干什么!”
 
“可我看你这两天视线就没离开她五秒钟以上,这还不是喜欢?”金阳仍然怀疑。
 
“我只是很在意。”说到这个,容远脸色就冷了下来,“她到底是什么人?她想做什么?她知道多少?她似乎对我很了解,我却对她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很不好。”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自言自语。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豌豆发动光脑全部的能量,却一丝半毫有关萧萧的情报都追查不到,在网络上,她好像是完全隐形的。
 
金阳想了一会儿,问:“这么好奇,干嘛不直接问呢?”
 
“因为我不相信她会给我全部的真相。”容远直截了当地说:“所有的信息都掌握在她自己的手里,如果直接询问,她完全可以决定告诉我多少——不管是百分之五十还是百分之七十,只要隐瞒一丁点,事情的面貌就可能截然不同。也可能,她会编造一个虚假的谎言,或者误导我得出错误的结论。在这种主动权全部掌握在对方手里的情况下,我一个字都不想问,也一个字都不想听。”
 
“哦……”金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
 
“豌豆,这周通缉犯带来的功德值,只有上星期的一半吧?”容远翻看着功德得失记录,问道。
 
“是百分之五三点二五。”豌豆放了一张全息统计表说:“不过天网亲缘桥的功德收入上涨了1.38倍,交通安全的功德收入上涨了1.07,食品安全的功德收入上涨了1.12,以上是所有的统计数据变化。”
 
通缉犯毕竟不是地里长出来的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一茬。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搜捕,目前能发现的通缉犯越来越少了,哪怕豌豆扩大了搜索省市范围,也没有挽回这一项收益日渐下降的趋势。
 
相比之下,随着天网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带来的功德值也越来越多。【亲缘桥】从建立的那一天起,就直接实现了逆袭,不到半天就超越了通缉犯带来的功德收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是因为找到的孩子失踪的时间更久,遭遇的痛苦更多,亲人渴望相见的心情更迫切也更绝望,功德值的增益仍然每天都在增加。连带着关注食品和交通安全的人越来越多,几项功德都有所增长。
 
现在容远的功德收入已经远远不是当初一分一厘都要计较的时刻可以相比。每天亲缘桥放出的四十八条线索,就是四十八个失散的亲人终于能够团聚,同样的事件发生的太多,导致现在的新闻媒体都对这件事没什么热度了,每天只是例行公事地报道一下。但亲人相见时的激动和喜悦是不会因为媒体的冷漠减少半分的,功德值也不会。加上其他方面的零碎收入,容远现在每天增加的功德值能达到二三十万,有时还会更高。
 
同时,最近这段时间,寻亲网上的寻亲信息不减反增,还有很多人把求助信息直接发到天网的留言区里。过去有很多人不会把失踪亲人的信息放在网上,是因为他们看不到网络寻亲的希望,宁愿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找或者干脆放弃了。但当天网切切实实地给与人们“我能找到”的信号以后,网上的寻亲求助一下子呈现爆发式的增长状态。
 
但通缉犯不是无限的,离散的亲人也不是。现在的这种功德增长态势,总有一天会慢慢消减下去。容远不会等到那时候才去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做下一个计划的准备了。
 
“豌豆,我现在的功德值有多少?”容远问。
 
“一千七百九十四万。”豌豆答道。
 
“一千多万……照这样下去,负功德大概很快就能被抵消了吧?”容远喃喃道。他的负功德还有一亿四千八百二十万,半年以前,他还觉得这个数字遥不可及,现在却有种“也就那么回事”的感觉了。
 
豌豆顺着话头问:“是否需要现在抵消部分负功德?”
 
“不,不用,全都留着。”容远现在很有危机感,需要大量的功德以备不时之需。他说,“还有,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是……不过现在还不到你制定的启动计划的时间。”豌豆说道。
 
“我知道。但为了以防万一,再多的功德值也不嫌多。”
 
按照功德簿的扣分规则,直接杀死他人——除了负功德超过一万的恶人以外,会扣除100到无穷的功德值。而且扣除的功德值的计算规则他至今都没有弄清楚,只知道负功德值越高,扣除的功德也就越少,反而言之,正功德值越高,扣除的功德也就越多。而且功德值每增加十倍,功德簿的计算规则都会发生很大的飞跃。容远不知道,如果杀死了功德有十五万的人,他会被扣掉多少功德值。
 
在规则一中,将契约者的功德分成了两种类型。第一种是“初始功德”,这一个值如果为负值的话,那付出的代价就是每一天的生命都需要十点功德值来兑换,然后可以吗,慢慢积攒功德来抵消负值,容远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第二种是“可兑换功德”,是在签订契约以后获取的功德值,可以用来抵消负值或者在功德商城兑换商品,它和初始功德并不叠加计算,但按照规则,当可兑换功德变成负值的时候,没有延迟也没有怜悯,契约者会被即刻抹杀。
 
规则十四,契约者每杀死十名正功德者,就会被天罚——也即真正意义上的天雷轰顶。天雷的威力有多大容远不知道,但自然界的雷击电流强度达到三万到三十万安培之间,中等雷电的放电功率达到一千万瓦特左右。以他现在的身板,被雷电这么轰一下九成九都要命归黄泉,就算乘上雨梭躲到海底或者太空中,也无法确定就一定能躲过天雷。
 
也就是说,如果他杀死了萧萧,他就要冒着同时也杀死自己的危险。但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容远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翻着功德商城中列出的武器页面,微微眯起的眼中透着十分危险的神色。
 
******
 
时隔一个多月,天网终于再一次改版更新了。超级粉丝夏宇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变化,他立刻激动的点开天网最新的更新版面——【共济洲】。
 
数字好多,他看得头晕眼花。好半天才依靠粉丝对天网强大的爱,顶着对数字天生的厌恶感看下去了。
 
【共济洲】,简单来说,就是两张表格——乍一看上去,就像是账簿的两个表格。
 
第一个表中,是天网公开账户中所有收入的明细表,清晰地列出了捐赠人和捐赠款项,数目精确到每一分钱。不论捐赠多少,都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排列在表中。其总额已经达到了近十亿元。
 
第二个表中,是这笔钱的去向。依次排列着天网将这笔钱又重新捐赠给了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而捐赠。同样数目精确详细,没有丝毫出入。
 
“郑南书,350,000.00。原因:骨髓移植。”
 
“沈泽柔,400,000.00。原因:治疗白血病。”
 
“李菲,150,000.00。原因:治疗病毒性脑膜炎。”
 
“华元佳,100,000.00。原因:照顾老人,抚养子女。”
 
“范一书,12,000.00。原因:上学。”
 
“……”
 
表中的捐赠原因写的非常简略,大多数都是用来治疗疾病的,众人也能理解。但有些原因看起来就有些匪夷所思,比如“抚养子女”、“重建房屋”等等,都好像是每个人自己应该处理好的事,让他人不禁觉得这钱捐赠的不是地方。一时间议论纷纷,各种观点都有。
 
但很快,留言区里就有人留言感谢和解释原因,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有些人还附上了照片佐证。
 
比如华元佳,他妻子因病去世,家里有自己的父母和岳父岳母四个老人,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子。而华元佳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每月的工资很少不说,还经常拖欠。为了给妻子看病,他卖了房子之后还欠下了两万多的债务。这个家庭的困难可想而知。如今他每月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费等各种费用以后,只能维持最低的生活水平,孩子们别说新衣服新玩具,连肚子都常常吃不饱。
 
比如需要重建房子的顾兴,他家在一个十分贫苦的乡村,房子被一场泥石流给毁了,政府的援助迟迟没有落实,一家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帐篷里生活,孩子写作业的时候就搬个小板凳在屋外写。如今天气还冷,这样十几天下来,手脚都生了冻疮。
 
其他遇到各种各样困难的人还有很多,有些人甚至在评论区说其实他们都已经准备一家大小开煤气自杀了,也好过这样没有希望的苦熬,结果就在那时收到了天网的赠款。
 
“这真是太、太、太……”夏宇龙想了半天,憋出了一句:“碉堡了啊!”
 
他感慨完,又翻了一会儿评论区,想要发表点回复又想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忽然一蹦而起,跑出卧室大声喊:“妈!老妈!你给我存了压岁钱的那张卡呢?”
 
“在书房抽屉里呢!你要这个干什么?”夏宇龙妈妈躺在沙发上,用手按着脸上的面膜说。
 
夏宇龙冲进书房丁零当啷地把卡翻出来,一边往外跑一边兴奋地喊:“我要全捐了!”
 
“什……么?什么什么?捐什么捐?”夏宇龙妈妈愣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追上去:“你这死孩子!你给我站住!你要把钱捐哪儿去?好几百万呢!你不是被人给骗了吧?”
 
夏宇龙一边跳上私家车让司机快开车,一边头伸出窗外喊:“妈你别跑了!面膜掉了!”
 
夏宇龙妈妈一个急刹车,伸手把掉下去一半的面膜捞起来,“啪”地一声贴在脸上,快速地用手指按压面膜的边缘。
 
******
 
“今天你还有社团活动吧?不去参加活动,找我干什么?”一放学就被金阳拉出来吃饭的容远好奇地问。他们两个课余时间其实很少在一起,金阳有各种丰富多彩的活动和数不完的邀约,而容远一向不喜欢人多噪杂的环境。
 
金阳点了餐以后等服务员离开,嘴角翘起,眼中闪着几分邀功地说道:“你不是想知道萧萧是什么人吗?我打听出来了。”
 
容远一怔:“她是什么身份?不对,你找谁打听的?可靠吗?”——光脑都查不出来的信息,金阳怎么会知道?
 
“当然可靠,我打电话问了我爷爷。”
 
金阳的爷爷是中央的高官,他的消息自然不会有错。不过他日理万机,能跟孙子联络感情的时间要按秒来计算,金阳从不因为自己的私事打扰到他。
 
所以容远问:“你怎么会惊动他老人家?”
 
金阳说:“不是你很想知道吗?”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第72章:萧氏
 
e县萧氏,是一个一直居住在小小县城中的家族,但细究起来,其家谱能追溯到八百年前,成为世家,也已经有七百多年。
 
这七百年间,朝代变换,风云迭起,糖国几经衰落和兴起,但人丁并不兴旺的的萧氏却一直屹立不倒。每当他们遇到危机时,萧氏就会出现一个颖悟绝伦的天才,带领家族在风雨飘摇中安然度过。
 
e县萧氏并不出名,在历史书中也很少记载,但这个家族中涌现的杰出人才很多都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有的是名臣良将,有的是富豪巨贾,有的是后宫宠妃,有的是再世华佗,甚至还曾有人趁着乱世揭竿造反、自立为帝,只是还没来得及统一河山就被部属给刺杀了。
 
然而管这些萧家子弟在外是多么的神采飞扬,萧氏本身始终是低调的,甚至就连当时也有很多人不知道那些人出自萧家。萧氏最骄傲的,不是这些历史留名的子弟,而是萧氏藏书楼——在世界进入信息大爆炸时代之前,那曾经是世界上藏书量最丰富的地方。每一代萧氏子弟,都致力于搜集各种各样的书本,不管是深奥难懂还是浅显粗俗的,不管是多么离经叛道荒诞不羁的书本,萧氏只要一发现,都会将之在藏书楼收藏一份。历经时代的研磨和煎熬,很多书籍最终都成为极为昂贵珍奇的孤本,价值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比比皆是。还有一些书,因为太珍贵反而无法估价,只能称之为无价之宝。
 
在百多年前,糖国曾经遭遇过一次近乎亡国灭种的灾难。入侵者们在糖国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小小的e县也无法幸免。萧氏子弟为了保护藏书楼,举族战死,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主仆三四人而已。萧氏嫡系,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少女,名叫萧清澄。
 
据说这个萧清澄当时年纪幼小,但是极有决断,她倾尽萧氏数百年的家财以资助糖国的军队,更是利用萧氏以前积累的人脉和信息,南来北往,购置了大量的急缺物资,如药品、食盐、火药、钢铁、枪械等等,为战争的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因为战争中很多书籍都被摧毁,她让人将萧氏藏书楼中的无数书籍抄写印刷,然后无私地开放给任何想要读书的人。这个少女也在这个过程中迅速成长起来,果断、坚毅、勇敢、聪慧,而且十分美丽。
 
当萧清澄成年时,上门求亲的人数不胜数。但她婉拒了所有的求婚者,选择了从小就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管家的儿子入赘,两人心意相通,彼此支持信任,在当时留下了很多美丽的传说,近代有一部著名的电影就是以他们两人为原型而创作。
 
但就在战争胜利的前一个月,萧清澄被敌国的间谍刺杀,只留下了一个襁褓之中的女儿。她的丈夫拒绝了糖国政府提出的所有优厚待遇和职位,带着女儿回到了萧氏老宅。糖国议员长尊重他们希望平静生活的意愿,在所有的报刊杂志和新闻文献中都没有提到他们夫妻二人的名字。渐渐地,萧清澄的故事就真的变成了传说,他们留在人们脑海中的印象也被淡化了,一直到没有人提起为止。
 
萧清澄的女儿没有她母亲那么飞扬洒脱,人生也并不波澜壮阔。如果说萧清澄如火,那么她就是一汪水。她安静地长大,安静地招赘生子,安静地去世,一生都深居简出,除了母亲的几位故友以外,她很少见其他人。
 
她的儿子和孙子似乎也都继承了她的温婉沉静,一直都低调地好像不存在一样。但在表面的低调下,他们也不是真的什么也没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萧氏几百年的积累,家财无数。尽管大部分都在萧清澄资助战争的时候被花费出去了,但剩下的一小半还是非常可观。他们用这笔钱购买土地,购买山林,购买海岛,投资房地产开发,参与天使投资。萧家并不自己出面经商,但悄无声息地,就积累了天文数字的财产。而赚来的钱又将其中的大部分投入公益事业,比如在世界各地建立的许多孤儿院、养老院、平价医院等等。所以萧氏尽管在普通民众当中并不知名,但在上层中却名声很好,在很多方面都能得到政府最大程度的倾斜和照顾。
 
而萧萧,就是萧清澄的第四代子孙,也是萧氏下一代的继承人。
 
******
 
“庞然大物啊……而且还有国家机关的支持。”容远自言自语道,“当初那件事,跟他们有关吗?抹除篡改那几天所有监控视频的人,也许就是萧家……但如果他们确信《功德簿》就在我手上,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作?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豌豆两腮鼓鼓的,坐在一边不说话,还刻意把小胳膊抱起来,露出表情:(* ̄︿ ̄)。
 
容远看它一眼,诧异问:“怎么了?”
 
“我在表达自己的生气!”豌豆义正辞严地说。
 
“生气?”容远戳了戳豌豆鼓起来的脸颊,问:“你在气什么?”
 
豌豆上半身往后摆了一下,然后一脸严肃地将容远的手指推开,睁着大眼睛说:“我认为,萧氏的发展策略,对于《功德簿》契约者来说是最适合、最完美的发展路线。再一想到容远你现在跟政府机构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我认为自己没有尽到器灵的义务,感到非常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情之强烈,它少见的一连用了好几个成语,也不管用的对不对。
 
容远失笑,摸了摸它的头说:“小不点儿,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说你不能阻拦,就算你想拦,难道我就会不做吗?还有,对别人完美的路线,对我可不一定。如果当初,你要强求我去走什么样的路线,那我宁愿先毁了《功德簿》。”
 
也可能,他会先舍弃器灵——不过这句话,容远并没有说出口。
 
豌豆两手摸着自己的头,怔怔地看着他。
 
******
 
“热烈庆贺a市一中容远同学获得全国数学竞赛第一名!”
 
“热烈庆贺a市一中容远同学获得全国物理竞赛第一名!”
 
“热烈庆贺a市一中容远同学获得全国化学竞赛第一名!”
 
“历史性记录!a市一中容远同学获得三科决赛第一!”
 
周一一早,容远还没有到学校,就看到路上到处悬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全都是他的名字,而且上面的标语还都不一样,有的说他勇夺桂冠,有的说他蟾宫折桂,同样的一个意思,被学校翻来覆去地用各种词汇修饰宣传,堪比洗脑式营销。相信在这种信息轰炸下,今天过后,a市大概就没有人不知道容远这个名字了。
 
“真的吗?三科第一?这么牛?”容远一碰到熟人,就被对方这么追问。
 
容远说:“我还不知道呢!”——竞赛举办方还没有通知到他。
 
而问话的人通常都是这个反应:“真的,容远,你是地球人吗?不会是从火星上来的吧?”
 
还有人指着他跟周围的人介绍:“你看,他就是那个非人类!”
 
有人说,人与人之间差距小的时候,会被落后的人嫉恨;差距太大的时候,只会被对方仰望崇拜;而差距大到容远这种程度的时候,人们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这是都市传说吗?哈哈哈,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周静就是这第三种反应。
 
容远进班的时候正好跟她撞了个对面,周静脚下一滑,跟飘移似的从容远旁边飘过去,假装自己根本没看见这个人。
 
容远好奇地目送着她离开,回到座位上,正对上金阳充满笑意的眼神。
 
“恭喜!”简单的两个字,真挚诚恳,跟别人酸溜溜充满羡慕嫉妒恨的语气截然不同。
 
容远眉一挑正要说话,金阳又道:“我知道,你要说——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必要恭喜,对吧?”
 
这次容远真的笑了。
 
******
 
“是的,已经跟那边确认过了……嗯,不光是金牌,是在所有参赛选手中总分第一……是,三科都是……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是是是,我这就安排,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是,我知道了。您放心,我……”
 
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就已经挂断了电话。容立新怔了一下,狠狠将电话扣下,拿起茶杯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他扯了扯领带,松开脖子,之前满脸的卑微和讨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厌恶和轻视的神色。他翻开电话簿,连盯着电话号码的眼神,都有种居高临下的神色。
 
第73章:决定
 
“好,大家一起来看下一个问题:在上面这段阅读材料中,作者表达了怎样的感情?使用了什么表现方法?从短文中的第一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出来……”
 
讲台上,语文老师侃侃而谈,下面学生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昏昏欲睡。容远转着笔,看着窗外发呆。
 
忽然,他的胳膊被捅了两下,他转过头,见同桌朝着教室的后门努努嘴。容远看过去,后门口,班主任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朝他招了招手。
 
容远站起来用手势请示了一下老师,语文老师也看到了班主任的动作,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嘴里的讲课丝毫没有被打断。
 
容远悄然从后面离开,坐在前面的学生都没有被惊动,唯有萧萧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
 
“最近上课感觉怎么样?能跟上吗?”班主任把容远交出来以后,先是问了这么一句。容远因为竞赛的原因有一段时间没来上课,等他回来的时候各科基本上都讲完了一章多的内容。
 
容远说:“能跟上,都挺简单的。”
 
“那就好,那就好。”班主任笑得见眉不见眼,说:“嗯,你这几次竞赛,考的都非常好!老师为你骄傲!怎么样,这段时间有很多大学联系你吧?想上哪所大学?需要老师帮你参考一下吗?”
 
根据糖国教育部的规定,各科奥赛在全国决赛成绩进入前五十名的学生都可以获得保送资格,并且糖国境内的任何大学和专业都可以自由选择。这时候就不是学校在挑学生,而是在抢学生了,每年这个时候糖国最好的几所大学都为了把更多出色的学生拉到自己学校里而睁得面红耳赤。像容远这样的三科第一,简直就像聚光灯一样吸引着所有学校来争夺。
 
然而容远的回答却出乎班主任的预料,他说:“不知道……我把电话线给拔了。”
 
“难怪……”班主任恍然,“你是嫌他们烦了吧?”怎么也是教了快两年的学生了,他对容远的性子也知道个七八分。
 
“嗯。”容远点头应了一声。
 
“这么做也对,不然他们肯定让你连觉都睡不好。”班主任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学校就别提了,a大、b大、n大等几所全国最顶尖的学校都有老师亲自到咱们学校来找你,现在就在会议室,你想去哪所学校,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他们谈。”
 
“老师,”容远停住脚步,说:“我现在还不想做出选择。”
 
“嗯?”班主任问:“为什么呢?你有其他目标?还是还没想好将来要干什么?”
 
“都不是。”容远说:“只是这种事,留到国际竞赛以后再说吧。”
 
“哈哈哈……”班主任大笑起来,称赞道:“好,有志气!”然后他又以长辈谆谆告诫的态度说:“不过嘛,就算不想选,人家大老远的来了,见一面还是应该的。你也听听他们开出的条件,以后能有个参考,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地胡乱选了,吃亏!”
 
“是。”容远再次跟上。
 
班主任又想到一件事,问:“说起来,这三科,你想进哪一科的国家集训队?”
 
“都选不行吗?”容远反问道。
 
“国际竞赛跟国内的考试可不一样,难度和竞争的激烈程度都远远超出你们平时练习的标准。多选一科,压力都是几倍十几倍的往上涨,你能应付的过来吗?别到时候,什么都想要,结果最后却鸡飞蛋打,什么都捞不着了!”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容远说:“我知道,但我想试一试。”
 
到目前为止,他只在解题过程中感觉愉悦,还从来不知道压力为何物。虽然有时候也会碰上难题和做错的时候,但这种时候只会让他觉得更加有趣。
 
如果过程平平静静一帆风顺,那才无聊到让人厌倦。
 
班主任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想想这段对话似乎在容远决定参加三科决赛的时候也曾出现过,又不禁生出一丝期待来。尽管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希望他可以创造奇迹。
 
于是班主任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的学生,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做吧!别让自己将来后悔。”
 
“我知道,您放心。”容远道。
 
“你这个想法,跟组委会说过了吗?”班主任关切地问。
 
“已经电话联系过了。”容远说:“那边说会研究以后再给我答复。”
 
决赛前五十名的学生首先要参加国家集训队,进行数月的集中训练和学习,在一次次的比赛中筛选淘汰,最后只有四个人能参加国际竞赛。按照以往的惯例,不同奥赛科目也会在不同的城市集中训练,如果今年也这样的话,那选择三科的容远是不可能在不同的城市中来回奔波参加培训和选拔赛的。如果是一般的考生提出这样的要求,早就已经被拒绝了。但容远正因为所有科目的成绩都非常惊艳,放弃哪一科都很可惜,所以才会被郑重其事的研究讨论。
 
“嗯,以前也有过数学和物理两门竞赛都参加的例子,你这种情况,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同意。万一不行,也别抱怨,做好该做的事,尽最大的努力,就足够了。”班主任说。
 
“是。”
 
“对了,因为给你的电话打不通,你堂叔就给我打了电话。”班主任皱眉道:“他想约你这周六中午去家里吃饭。”
 
“周六,不是周五下午吗?”容远对容立新的“周五饭局”的邀约几年下来已经非常习惯了,乍一听还以为班主任说错了。
 
“不,就是这周六中午,怎么了?”
 
“没什么。”容远摇头说:“不管哪天,我都不会去的。老师,以后他的电话,不管什么内容,能帮我全都回拒吗?”
 
“没问题。”班主任一口答应,感慨地说:“虽然俗话说疏不间亲,但要我说,你早就该这么做了!”同样作为一个父亲,一个长辈,他早就对容立新的态度看不顺眼了,不过因为是外人,又觉得容远对家人的亲情还有期待,所以一直不好说什么。
 
容远浅笑一下,不说话。
 
早就该这么做吗?是啊,早就想这么做了,第一次见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就觉得对方自我感觉很高大很权威的样子让人恶心。因为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向更强大的人去挑战,只能通过欺辱弱小者来让自己满足,在他以为宣扬了自己的强势和力量的时候,其实透露出了令人作呕的肤浅滑稽的本质。
 
但是他能拒绝吗?不能,因为那时的他比对方还要弱小。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他生活在这个社会中,就不得不受到例如权势、地位、金钱、社会舆论等各种各样枷锁的束缚。干脆利落地拒绝对方,跟他争吵,辱骂厮打,甚至以命相搏……这容远不是做不到,然而痛快是痛快了,却会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于对方最多不过是伤及皮毛而已。
 
于是他忍啊忍啊,忍到自己内伤,时不时就会在脑海里冒出一些非常可怕的想法,终于忍到了他具有摆脱这一切的力量的时候。
 
《功德簿》给了他改变命运、挑战一切规则的最大底气,然而《功德簿》是不能显露于人前的,容远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哪怕是金阳,他也不会想拿这个秘密去考验对方的道德底线。再深厚的感情,反复地去试探和磋磨,用自己的不信任去考验对方的信任,那这种感情也会渐渐变浅失去的。
 
而现在,即使没有《功德簿》,他也可以凭借自己正常的身份来争取更大的自由和权力。现在他是全国第一,几个月以后,他还会成为世界第一。他已经想好了自己未来该走的路,他会站到更高、更稳、更重要的位置上去,到那时,不说容立新,即使是他那个父亲本人,也无法再借助血缘、舆论、权势这些东西来给他造成分毫影响。
 
******
 
班主任坏心眼地并没有把容远的回复转达给容立新,周六中午,自以为容远能乖顺地按时到达的容立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看看坐在主位上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的男人铁青的脸色,额头上黄豆大的汗水都冒出来了。
 
“可……可能是孩子有事耽搁了吧?堂哥,您看……要不咱先吃?”容立新的妻子尴尬地笑着说,同时桌子底下的脚狠狠踢了容立新一下。
 
容立新忙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说:“堂哥,我敬你……”
 
主位上的男人——容立诚冷冷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堂哥!堂哥!您等等!再等等肯定就来了!我再打个电话催一下!堂哥……”
 
任容立新夫妻在后面怎么叫嚷,容立诚的脚步半分都没有慢下来。走到大楼外面,容立诚的司机已经打开车门等在一边,等他上车以后,理都没理追在后面的容氏夫妻,立刻就开车离开。
 
“容总,现在回酒店吗?”司机问道。
 
“那孩子在哪儿,问清楚了吗?”容立诚问道。
 
司机说:“问了同学,他在A市图书馆。”
 
“去那边看看。”容立诚吩咐道。
 
“是。”司机打开导航,看看方向以后,换到了左边的行车道上。
 
车后座,容立诚看看前面的后视镜,映在镜面上的,是一张和容远五官非常相似的脸。只是他眉梢更锋锐些,嘴唇更厚些,脸庞的轮廓更硬朗些。时光不仅没有在他的脸上刻下岁月的沧桑,反而添了许多成熟男人的魅力。
 
第74章:针锋相对
 
图书馆一角的桌子上,堆着高高的一摞晶体学的专业书籍,容远以比平时慢一点的速度一页一页翻着,有时停下来想一想,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上两笔。
 
“您好,我找这个学生,请问您有没有看见?”咨询处,一个男人拿着一张照片问工作人员。
 
图书馆员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哦,是一中的容远啊!他在里面最边上的桌子那儿。”
 
容远耳朵微微一动,抬头看了一眼。咨询处离他现在的位置距离虽然远,但在用过清体丸以后,这种程度的距离他甚至能听到人们耳语的声音。刚开始的时候很不习惯,但在适应了一段时间以后,容远已经能够将内容跟他无关的对话当做背景音被忽略掉了。
 
——不认识的人。
 
不像是哪所大学来招生的老师,也许是哪个保健品、学习机、补习学校或者文具公司想要请他做广告——最近这样的人太多了,即使拔掉了电话线,很多人还会找到家里来或者在上下学的路上堵他。为了避免这种麻烦,这几天金阳就邀请容远在他家借助。他们的小区安保管理很严格,一般人是混不进去的。
 
不想被对方打乱自己的学习节奏,容远低下头继续看书,准备待会儿不管这个人说什么都会拒绝他。
 
尽管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皮鞋和木地板碰撞时清脆的咚咚声还是接连响起来。
 
容远心里有些奇怪。脚步声能反应出一个人的很多东西——可能从事着哪一方面的职业、内心的情绪、个人的性格等等。这个人,步伐迈得极稳,坚实、果断、自信,并不像是一般的小公司的业务人员。
 
在这人走到桌前的时候,容远抬头看向他。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短发,脸比较方,眉毛又浓又密,直视人的眼睛并不回避,显得心怀坦荡、真挚诚恳。
 
男人走到桌前两三步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说:“您好,容少。我是卫诚。有个人想见您一面,就等在楼下咖啡厅里,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
 
——容少?
 
这个叫法让容远哂然,他既不是二代,也不是热衷校园暴力的小混混,对这种称呼并不感冒。他冷淡地说了一句:“没有。”然后就继续自己的学习。
 
卫诚愣了一下,容远的反应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追问道:“难道您就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不想,没有必要。别烦我。”容远头也不抬地说:“想见我的人,要么自己过来,要么滚。”他最近,对神秘主义这一套……真的很烦。
 
见他这样,卫诚踟蹰了一下,本来还想要说明对方的身份,但从容远的态度中,他敏锐的察觉到,继续说下去只会让面前的少年更加反感。
 
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结仇的。卫诚不能让自己开启一个不好的开端。他站了会儿,看没有让对方缓和态度的余地,转身出去打电话。
 
“容远,我入侵了对方的电话,是否要监听跟踪?”豌豆小声说。
 
“不用,别为这种事分心,做好你的事。”容远道。不管对方是谁,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比起他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豌豆现在的工作更重要。
 
前两天豌豆从无数的通讯信号中截取了一段对话,发现有人在蓄意破坏a市的监控网络。经过排查以后发现这段时间报废的监视器是以往同时段的十几倍,而且a市市政府的工作效率一向很高,但坏了监视器竟然长时间没有修理和更换,实在是非常可疑。不管这么做的人是谁又是什么目的,总之破坏监视器就是在蒙住容远的耳目,他绝不会坐视不管。而且能让市政府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对方针对a市目前最大的安全隐患——乌鸦的可能性非常高。
 
几分钟以后,又一个人和卫诚一起走到容远跟前,卫诚正想跟容远说什么,他就抬起手阻止了,还自作主张地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来,容远看完一页书以后,才抬头看他。
 
血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只听说过一些简单的语言描述,即使在拥有光脑以后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追查对方。但只一眼,他就知道那是谁。
 
“父亲”这个词,对一般人来说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谓,但对他而言,却只是一个陌生人的代号而已。
 
容远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从小学到高中,老师经常会要求学生写一些题目几十年都不变的命题作文,比如《我最难忘的一件事》、《我的理想》、《假如我是xxx》、《看xxx的观后感》、《我的爸爸/妈妈》等等。每次被要求写关于自己父母的作文时,容远通常都会这么写:
 
“我的爸爸,他很早就去世了。记忆里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拎着包出门,临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回来的时候会给我买好吃的。然而几个小时以后,有人打电话来说,我爸爸被车撞死了/被广告牌压死了/被花盆砸死了/被抢劫犯杀死了/掉进河里淹死了……”
 
他写了多少作文,就给那位未蒙面的父亲大人设计了多少种死法,随着书写功底的进步,渐渐地他的作文能让阅卷老师都唏嘘感叹,评价他的作文“朴实无华的语言中透露着真切深厚的感情”。但实际上他只是把自己最近看过的新闻或电视剧里的情节套进来而已——但不得不说,那也是他内心隐隐渴望的,会由自己亲手给予这个男人的结局。
 
——怎么能不怨恨呢?生命中本来会有那么两个人,会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给予你这世上最伟大最无私的爱,在你一生最初的记忆里留下暖得让人落泪的回忆,哪怕有一天你垂垂老矣,都会在想起来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微笑和眷恋。
 
然而那两个人,全都将他抛弃了。
 
母亲对他,毕竟还有怀胎之苦,生育之痛;而父亲……明明近在咫尺,却只将他当做是一个碍眼的污点,恨不得他下一秒就能静悄悄的自己消失。
 
容远曾经设想过很多——当自己有一天功成名就,能轻易将对方踩在脚下的时候,他会对他们说什么。但如今,他看着对方,却只觉得这是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有人说,恨就是爱,因为在你强烈憎恨某个人的时候,比谁都要在乎着那个人,为对方的一举一动而牵扯着自己的心绪。对本来亲密的人产生深刻的恨,映射着内心渴望被爱与被关注的需求。
 
******
 
“我是容立诚,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容立诚开口说,并没有容立新那样虚张声势一样盛气凌人,因为在图书馆,他声音放得很低,但气势却要多得多。
 
“你找我有什么事?”容远一边翻书一边问,一点也没有第一次见到自己亲生父亲的感觉。
 
容立诚一边打量着对面的少年,一边说:“你爷爷让你回容家,作为容家长子长孙该有的利益,一分都不会少。”
 
“在我得了全国第一的时候来说这种话,不觉得自己嘴脸很难看吗?”容远问。
 
面对他辛辣的嘲讽,容立诚面色不变地说:“这世上,伤仲永的例子多得是。能得一次冠军,不代表你以后一直能成为冠军。趁现在名声还热乎的时候,把能拿到手的利益抓住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我的想法正好相反。只有弱者才会惴惴不安地担心失败以后的下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不需要考虑这些东西。”
 
“哼,年轻气盛,太过张狂,迟早有一天会跌跟头。”
 
“要让我跌跟头,凭你们,恐怕还不够格。”
 
容立诚失笑了:“得志便猖狂!不知道天高地厚!区区一个高中生比赛的全国第一算得了什么?你看看全世界,每年有多少个‘世界第一’?过几年以后你再看看,那些人有多少个一事无成?”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容远争锋相对道:“这不是概率学的问题,我想做的,我就能做到。”
 
“呵,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容立诚像是在看一只井底之蛙。
 
“这不是信心,这是事实。还有,你打扰到我看书了。”容远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说:“口舌之争根本没有意义。我不会去容家,也不想听你说教。如果你没有更具有建设性的发言,请你现在就离开,以后也别来打扰我的生活。这样我还能保持比较平静的心情,否则的话,撕破脸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容立诚眼睛一眯:“这是威胁?”
 
“事实罢了。”容远语气平静,刚刚还有些激动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
 
“很好,如果这就是你的回答,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今天的这番话。不管将来变成什么样,也不要厚着脸皮到容家来纠缠。事实上,我也并不希望我的生活被你扰乱,所以,从此形同陌路,最好不过。”容立诚语气冰冷地说,同时起身离开。
 
容远懒得再跟他说话,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示意他快走。
 
卫诚急忙说:“容总,老爷子的意思是……”
 
“行了,走吧。”容立诚大步离开,卫诚迟疑了一下,还是急忙跟上。
 
在电梯里,容立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卫诚:“你觉得怎么样——那孩子?”
 
卫诚想了想,说:“我觉得,他跟容总很像。”
 
“像?哪里像?幼稚!自大!一身的棱角!”容立诚不高兴地说。
 
卫诚没有反驳,但心里清楚,如果半点好感都没有,他是不会问这句话的。他转而问道:“老爷子那里,怎么交代?”
 
“我亲自来这一趟就是交代,如果真想把人接回去,就让老爷子自己想办法。”容立诚道:“总之我不会让他进我们家,不然圆圆怎么办?”
 
容立诚还有一个儿子,本来出生的时候想叫容元,意为初始、根本,结果因为跟容远的名字重了音,最终没被容家老爷子允许,只取了个小名叫“元元”,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圆圆”,连人也长得圆乎乎的。每次想起这件事,容立诚就是一肚子气。
 
******
 
“容远,”豌豆在信息流中捕捉到一个敏感词,监听了一会儿后,忽然说:“有两件事。”
 
“嗯?”
 
“第一,有一个乌鸦专案调查组,还有……猎鸦计划。”
 
“第二,他们在监视金阳。”
 
******
 
何欣无奈地说:“离得这么近,有打电话的必要吗?”
 
躺在她隔壁房间床上的邵宝儿拿着一个黑漆漆、方方正正的大块头道:“啊啊,我都这么长时间没有用手机了,他们就给我一个这样的黑炭头,除了通话以外没有任何多余功能,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知足吧你,这部手机的安全技术领先了现在普通军用水平三十年的技术。一般人想用也用不上呢!”
 
第75章:放弃
 
不利的情况接踵而来,但容远的头脑反而更加清醒。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然后终于作出了决定。
 
“豌豆,你手上的通缉犯资料,还有多少没有放出去?”容远问道。
 
“八十七人。”豌豆答。在这几个月中,光脑的搜索范围已经覆盖了整个糖国,虽然数据库档案资料的建立还需要两个月左右才能完成,但大部分在公共场合出没过的通缉犯都已经被豌豆找出来并进行了定位。这八十七个人,并不包括那些被容远认为情有可原或者定罪证据并不充分的罪犯。
 
“全放出去吧,”容远说:“通缉犯这件事,也到此为止。‘乌鸦’这个代号,暂时已经没有需要出面的必要了。”
 
“是。”豌豆说。
 
——一直以来,顶着警方的怀疑和追查坚持“乌鸦”这个身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不是正义感,不是使命感,容远对这种东西都非常淡然;其实也并不是为了功德值,因为在【亲缘桥】建立以后,通缉犯带来的功德值相比较之下就变得越来越可有可无了,【共济洲】也设立后更是此长彼消。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在搜索通缉犯,一是因为惯性,第二,恐怕就是因为他也在享受成为黑暗中的义警这种身份的快感和自我满足,以及在和警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时因为超现实的能力而带来的无法言喻的优越感。
 
但他真的没有想过,会因此给金阳也带来危险。
 
因为经常和他在一起,或主动或被动的金阳会被搅合进他的行动里去。他很小心的隐藏着自己,在表面上看不会有任何证据能指明他和乌鸦的联系。但他没有注意到,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金阳。
 
是时候该放弃“乌鸦”的身份了……不,他早就该这么做了。就像当初的流浪猫狗一样,当获得的收益不能和付出的代价相平衡的时候,就应该果断舍弃。他现在主要的功德,由天网获得;而平时的重心,应该在发展充实自己真实的身份上。
 
豌豆说得对,和国家暴力机关处于对立状态,这对他是非常不利的。哪怕没有人知道他就是乌鸦,但这个身份存在一天,就会增加一份暴露的风险。同时“乌鸦”的存在,也给天网的发展带来了隐患。好在天网有【亲缘桥】这个护身符,暂时还不会有被封禁的危险,但它强大的情报搜索能力必然是让人怀疑又让人觊觎的,从天网暂露头角开始,国内外黑客红客对它的各种攻击和入侵就没有停止过。但网络和现实天然就隔着一层壁垒,想要借助天网这个平台找到他,在人类的电子信息技术能飞跃一百多年的技术差距这个天堑之前,这是不可能的。
 
“猎鸦行动”……连乌鸦都没有了,他们还能怎么猎鸦?
 
“金阳被监视的情况,该怎么处理?”豌豆等了好半晌不见他的下一步指示,主动问道。
 
“这个嘛……”容远揉了揉眉心,熬夜让他觉得疲惫,但这个决定更让他觉得艰难。他说:“不要管他,别做多余的事。”
 
豌豆诧异地说:“为什么?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容远低头看着它,问:“豌豆,你觉得,金阳跟‘乌鸦’……有什么关系?”
 
豌豆眨了眨眼,歪歪头——难道不是朋友关系吗?
 
“在表面上,他跟‘乌鸦’毫无关联,只是几次遇到的事有似是而非的关系罢了。调查组可以为此怀疑他,逮捕他,但不能为了这种原因就逮捕或者判刑。所以,只要什么走不做,他们监视的时间越久,越会清楚的发现,金阳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跟什么神秘组织一点关系也没有。相反,如果我针对这件事做了什么,留下破绽,才会证实了他的嫌疑,他们也就有理由做出进一步的审讯和调查。”
 
豌豆点点头,说:“所以,这属于做多错多的情况,放着不管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吗?”
 
容远点点头,但他心里并不觉得轻松。
 
因为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保护了金阳的,实际上并不是他的策划或能力,他是带来危险和麻烦的那个人,给金阳提供庇护的,是他的背景和他家人的身份。如果金阳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也许这时候已经遭遇了更残酷的处境。
 
刚开始知道金阳被监视的时候,容远差点儿就做出了将那些监视者全都干掉的冲动,幸好在那么做之前,他及时醒悟过来,认识到这种做法除了真正让金阳万劫不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嫌疑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这件事也给容远提了醒。他意识到尽管自己现在手握《功德簿》,他能兑换到超越了世界几百年科技水平的各种道具,可以轻易夺取地球上任何人的生命,可以跳出地球去探索更遥远的宇宙……但他仍然是弱小而无力的。
 
若他施以慈,会有无数人感恩戴德;若他施以恶,则可以让大地尸横遍野,但他无法改变人心。他不惧于跟任何人开启战争,却无法通过战斗让自己关心的人安全、健康、幸福。
 
尽管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要谨慎,要冷静,但是一点点的,他还是被这种无所不能的感觉腐蚀了自己的理智。这些日子依赖,他渐渐变得狂妄,开始轻视所有人,开始迷失自己。
 
他恣意妄为,藐视一切规则,但只要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绝对的自由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人不可能生活在完全没有规则的社会里,否则的话,即使他自己拥有避免被他践踏的规则所伤害的力量,也无法阻止他们将矛头对准其他人。
 
容远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笔记本,随手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各种数字和符号——这是他用自己设计的暗语写下的计划书。原本下一步的计划,他是准备开始披露一些政府高官要员的丑行,豌豆已经收集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如果这些资料公布,能够轻易掀起糖国的大震荡。
 
容远翻看了一遍。笔记本里不光写着他的计划书,还有平时各种各样零碎的想法。他把本子拿到厨房,“啪嗒”一下点燃了打火机,看着火苗迅速而安静地舔舐着书页,白色烟雾冒了出来,等到大半的书页都被火苗吞噬以后,他才将笔记本扔进了一个不锈钢盆子里,一直看着它燃烧殆尽。
 
******
 
“早上好,容远。”
 
容远刚到班里,萧萧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回头跟他笑着打招呼。
 
“早。”容远淡淡回了一句,不冷不热,就和对其他同学一个样。
 
这下换成萧萧愣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容远对于跟她说话——或者说被调戏这件事都抱着十二分的警惕,像是随时准备预防她的阴谋诡计一样,从没有这样平和的时候。突然这么一变,反而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怎么,你跟萧萧和解了吗?”午休时候,班里大部分学生都去吃饭了,金阳便靠过来问道。
 
“从来没有发生过冲突,哪来的和解?”容远耸耸肩,说:“我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介意分享一下吗?”金阳凑近睁大眼睛,故意做了个好奇的表情。
 
容远把他的头推远,想了想说:“大概就是……敌不动我不动,不能让人摸清虚实吧!”
 
决定隐匿“乌鸦”的时候,容远同时也想清楚了应对萧萧的方法。她突然出现,好像什么都知道,却除了一些暗示以外没有其他动作,要么是因为她和她背后的人还不确定他是否已经拥有了《功德簿》正在试探,他若出手反而正对他们的下怀;要么是他们已经知道他是《功德簿》的契约者,却因为不清楚他目前的实力而投鼠忌器,毕竟功德商城中的许多商品真的是超乎任何人的想象,此时他如果先亮出底牌,也就指引了对方该怎么谋划和筹备。
 
——为什么要那么忌惮她呢?他对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她难道就对自己知根知底吗?
 
容远现在觉得,自己之前紧张过度的样子简直蠢毙了!这种黑历史必须掩埋!
 
“什么?已经上升到敌人的高度了吗?”金阳捋袖子,撞得气势汹汹:“说吧,要哥哥帮你干什么?冲锋陷阵,不在话下!”
 
容远失笑,说:“那你下午帮我跟尼尔老师请个假,我恐怕是没法再去上搏击课了。”
 
周云泽跟金阳和容远说明了真实身份,但还在以“艾伦·尼尔”之名在学校教书。他说因为在之前的任务中大意失手,现在正在放长假中,正好学校的工作轻松惬意有趣,所以在假期结束在就继续在这边待着了。原本容远两人都相信了他的话,视其亦师亦友,现在容远知道他居然是为了监视金阳才留在一中,很难再以平静的心态去接受他的“教导”。他觉得自己在上课的时候恐怕会忍不住一拳锤扁那张虚伪的脸,干脆就避免见面了。
 
“为什么?”金阳不解,“你不是也觉得搏击课特别有意思吗?再说,你要是也走了,这课就只剩我一个学生,我找谁对练去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容远摊手:“集训队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我这周日之前就要去b市报道呢!”
 
“怎么说?三科都允许参加吗?”金阳急切的问道。
 
“嗯,对。”容远肯定地说。
 
“太好了!”金阳兴奋地一拍桌子,比他自己获奖还要高兴。
 
容远说:“不过能不能选拔去参加国际比赛还不一定。前几年国际竞赛还不允许同一年同一个人参加不同科目的竞赛,但是这两年在类似脑力竞赛这样的比赛章程中已经放松了,听说糖国和坚果国都正在争取在几个主要竞赛科目上也改变这条规则。”
 
“不过不管参加几个科目,你肯定没问题!”金阳信心十足地说。
 
容远毫不谦虚地点头:“那倒是。”
 
第76章:往事
 
“嘀——嘀——嘀——嘀——”
 
短促的警报声想起,一个小小的红灯不停地闪烁着,原本等在机器周围随意聊天的几个人同时脸色大变。
 
“这是怎么回事?”舒起问。他刚把手机和检测器连接起来,就响起了这种警报声,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何欣喃喃道:“被入侵了……”
 
站在她身边的邵宝儿脸色变了变,握着手机的手悄悄往背后缩了一下。
 
守在检测器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形容潦草而颓废。他有气无力的说:“嗯,就是这样,你的手机被乌鸦入侵过……我们检查了所有曾经疑似被乌鸦入侵过的电子仪器,经过几百万次的对比以后,发现这些机器中都有一小段代码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别问我们怎么发现的,说了你也不懂——重点是,现在这种变化,也在你的手机程序里出现,可以认为这部手机被乌鸦成功入侵过。你没泄露什么重要信息吧?”
 
舒起摇头说:“没有,我只打过两次问候性的电话。”
 
“那还好。其他人的手机呢?也给我一块检查下。”颓废男人伸出手来,江泉等人都立刻掏出手机放下,只有邵宝儿迟疑了一瞬。
 
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就算外表最不靠谱的颓废男人,其观察力之敏锐也非常人所能及的。众人立刻看向邵宝儿,舒起问:“宝儿,怎么了?”
 
“我……我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邵宝儿含着眼泪、要哭不哭地道。
 
“怎么回事?”众人立刻紧张起来。
 
舒起皱起了眉,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邵宝儿。
 
******
 
“到那边以后注意身体,按时吃饭,要注意营养搭配,多吃水果蔬菜,别吃那些垃圾食品。万一生病了别逞强,也别自己胡乱吃药,要立刻去找老师和医生。这两天天冷,要是宿舍里觉得冷,就多买两床被子。晚上睡觉别开窗户,也别熬夜,要是学得太辛苦,就适当放弃一两门,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这个年纪,还是该好好玩的时候……”
 
郑怡柔拉着容远絮絮叨叨地说,容远一个劲儿地点头应承。旁边金阳在她妈背后做了个鬼脸,对他现在被唠叨个没完的处境表示幸灾乐祸。
 
容远现在出发去b市参加国家集训队的集中训练,金阳妈妈郑怡柔带着金阳到机场来给他送行,周云泽也跟他们一起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学校的校长和教务主任。另外,尽管容远数次表示根本不需要,但他的班主任还是会跟他一起坐飞机到b市,看着他安顿好以后才会回来。
 
“万一钱不够,就给我和你金叔叔打电话,知道吗?我之前给你的电话号码都收好了吗?还有,要是有什么事你自己处理不了,就给他们打电话,我已经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了,都是自己家里人,不用拘谨。”眼看着快要到检票截止的时间了,机场里已经响起了数次催促乘客检票登机的广播,郑怡柔才以这句话做了结尾。
 
“想说的话都被我妈说完了,我就祝你一路顺风、满载而归吧!”金阳笑着用拳头锤了锤容远胸口,如此说道。
 
“嗯,必须的。”容远平静地道。
 
学校的领导就嘱咐他要把握机会,努力学习,争取拿到更好的成绩。周云泽也是差不多的话,容远神情冷淡的听完,略一点头便算告别了。
 
目送着班主任和容远从检票口进去,众人离开机场。郑怡柔开车,周云泽和金阳坐在后座。
 
“我怎么觉着,我好像被讨厌了呢?”周云泽想起刚才容远刻意避开他实现的举动,摸着鼻子说道。
 
金阳也是这么觉得。
 
“不会吧?小远那孩子一直这样,外冷内热的。”郑怡柔在前面说,“云泽你别放在心上,处得时间久了你就知道,小远真的是个非常特别也非常善良的好孩子。”
 
“说的也是。不过他看着是不好接近的性格,唯独和阳阳的关系特别好。”周云泽好奇地问:“难道是性格互补的原因吗?”
 
郑怡柔哈哈笑起来,说:“这个嘛……要从十几年前说起了。”
 
******
 
容远认识金阳是在小学,但其实幼儿园的时候,金阳就知道容远了。
 
那时候,他们因为住宅在一个学区内的关系,上的幼儿园是同一所。只是那时,金阳在小一班,容远在小三班。
 
入学只是很短的时间,所有老师都在说,三班有个怪小孩。
 
他很聪明,老师教过的东西只需要一遍就可以记住,画画涂色写数字等家庭作业,都完全是他自己完成的,而且一次都没有错过。同时他很孤僻,从来不和其他小孩玩,连跟老师说话都不愿意,刚开始还有人怀疑他可能是个哑巴。但其实吐字清晰,用词准确,声音软软糯糯地很可爱,但就是不愿意开口。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坐上一整天,看人的眼神甚至让大人都觉得有些害怕。
 
金阳听老师说,那孩子是得了一种叫“自闭症”的病,但也有老师说,他是个天才。
 
在有一次,三班的孩子们在室外上活动课的时候,金阳爬上凳子,趴在窗台上,远远地,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怪小孩”。
 
别的孩子都在老师的带领下玩类似老鹰捉小鸡这样的游戏,又叫又跳十分开心,只有一个有些瘦小的孩子坐在一边,看也不看他们,只专心致志的玩着手中的九连环。金阳看他只用了一会儿的时间就把那个很难玩的玩具全部解开了,然后套上解开套上解开,如此重复了好多遍,小小的手指快速地在环套和框架之间穿梭着,好像根本就不需要思考的时间。
 
年幼的金阳心中充满了赞叹。他自己也玩过那种玩具,但常常摆弄很长时间都越解越乱,毫无头绪的放弃,通常这种时候,他爸爸会来帮他一把……但他爸爸好像也没有这个小孩解得快啊!
 
小金阳一直觉得自己父亲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此时看到某个小孩居然能把他爸爸打败,这种震撼简直就像是重新建立了世界观。他一下课就跑出去想跟对方认识一下,结果操场上已经找不到那个小孩和他的九连环了。
 
再次见面,就是半年以后了。
 
有一次,金阳的父母因为临时都有事,也没有安排人来接他,他变成了被留在最后的小孩。不过老师给他拿了小点心吃,还放了很多玩具让他随便玩,金阳并不觉得害怕或者孤单。他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会儿后,忽然看见一个很可怕的老爷爷从大门口走进来。
 
那是一个无论长相还是表情都能吓哭小孩的老人。他肤色很黑,脸上的皱纹很深,就像是干枯的树皮。花白的头发又乱又脏,脸颊凹陷,两侧的皮向下垂着,嘴角耷拉下来,眼神冰冷可怖,像是几百年都没有笑过了。他身上套着几件又长又脏的衣服,皮包骨的手中握着一根黑黑的拐杖,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快又凌厉,有种慑人的气势。
 
——简直就是故事中死神的样子!
 
小金阳吓得立刻躲到门后,小心翼翼的探出个小脑袋张望。然后他就看到那个瘦瘦的小男孩从隔壁的隔壁跑了出来,背着小书包站在那老人的面前。
 
——会被那妖怪吃掉吗?
 
小金阳捂着嘴,心惊胆战地看着那老人用妖怪看食物的可怕眼神上下打量了“食物”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小男孩跟在后面,老人走得很快,他跟得很吃力,一不小心还摔倒了。但前面的那个人根本没有转过身来等一等或者把他扶起来,他也不哭,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小跑着追上去。
 
小金阳看得呆了。年幼的他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他抓着胸口,只觉得很难受……很难受……比感冒发烧的时候更难受,比打针的时候更疼,比他妈妈逼着他吃的那些药还苦。
 
十几分钟以后,金栢终于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来接金阳。一见面,他严肃的脸上就露出了傻爸爸的笑容,一把将扑过来的金阳抱起来,还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
 
金阳没有像以前一样欢呼,而是一声不吭地抱紧了爸爸的头。
 
“怎么了宝宝?爸爸这么晚来接你,害怕了?”金栢柔声问道。
 
“不是!”金阳抱紧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过了一会儿,他闷声闷气地说:“爸爸我爱你。”
 
儿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金栢的整颗心都软的化了,他万分珍惜地说:“爸爸也爱你,宝贝!”
 
金阳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到实处,那种莫名难受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在那以后,金阳对“怪小孩”就多了几分关注,他知道他叫容远,也知道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的;还知道他总是在班里留到最后,那个可怕的老爷爷才会来接走他。
 
小孩子之间从小就有莫名的比拼,对幼儿园的孩子来说,能第一个被家长接走是件非常骄傲的事。为此,父母们也经常为了谁排在第一个接孩子而明争暗斗。那么想当然的,总被留在最后的孩子看起来就很可怜。
 
有一次,正好他们都在室外活动,金阳就想着要跟对方交个朋友。结果他还没有走过去,就见几个又高又胖的小男孩围住容远,把他推倒,取笑他是没爸没妈的孩子。金阳看到容远好像被吓到一样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附身拿起自己的小板凳,安静而毫不犹豫地朝着对面的胖男孩砸了下去!
 
胖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小板凳是塑料的,并不算重,但砸在脸上还是很疼的,对方的那种气势更是怕人。胖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容远不为所动,他拎着小板凳把剩下的几个嚷着要“告老师/爸爸/妈妈”的小孩挨个揍了一遍,把他们全都打哭了。然后趁着老师还没过来,又回过头来从第一个开始揍了一轮。
 
——明明比那些孩子要瘦小得多,但那一刻,真的就跟大魔王一样啊!
 
认识到这个小朋友居然这么可怕,小金阳胆怯了。他的脚往回收了收,心想:交朋友的事,还是……还是下次再说吧。
 
第77章:相识
 
每一次都想着下一次,结果这个“下一次”,就一直拖延到了上小学的时候。
 
一次,学校组织他们去看科普电影,金阳在老师的指挥下找到自己的座位,爬上去坐好,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等着电影开演,忽然觉得背后有人捅了他一下。
 
他一回头,就看到容远站在他后面,毛茸茸的脑袋只比座椅靠背高一点点,但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却一点不弱。看到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自己,小金阳瞬间回想到这几年所有被他揍得痛哭流涕的小孩,忙缩了一下,双手小猫一样抓着椅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声问:“怎……怎么了?”
 
“东西掉了,帮我捡一下。”小容远颐指气使地说。
 
“啊?啊……哦。”金阳低头看了一下,发现在自己的座位下面掉着一个小海豚,这是他们进场的时候工作人员免费发放的,每个孩子都有一个。金阳爬下座位,捡起来踮起脚尖递给容远。
 
容远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问他:“小孩,你叫什么?”
 
“金阳,你可以叫我阳阳。”金阳小声说。
 
“哦,我是容远。”容远说完,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过了一会儿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人。
 
“哎……”金阳急忙叫了一声。
 
容远转过头看着他,不说话。
 
金阳趴在椅子上,有些不满意地说:“我帮了你,你要说谢谢。”
 
容远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的金阳以为容远要揍他的时候,容远很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哦,不用谢。”金阳条件反射地说。
 
容远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既然你要说‘不用谢’,为什么又非要我说‘谢谢’?”
 
“对哦,为什么?”金阳愣住了。容远走远以后,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旁边的小朋友捅了捅他,敬佩的说:“阳阳,你胆子好大哦,我们都不敢跟那个人说话的。”
 
“是啊是啊,他看起来就好吓人!”
 
“我上次还看到他把一个三年级的男生都给打哭了呢!他可凶了!”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历数那个可怕小孩的战斗史,金阳茫然地听着,心里觉得……也不是那么可怕啊!明明是个很讲道理、也很……很有想法的一个小朋友啊!
 
回家以后,金阳就找他爸爸问了这个问题:“爸爸爸爸,为什么在得到帮助的时候,一边要说‘谢谢’,一边又要说‘不用谢’呢?”
 
金栢摸着儿子的小脑袋说:“这是因为,你要是不说谢谢,别人会以为你是个不懂礼貌的小朋友,以后就不跟你一起玩了啊!”
 
于是上学以后,金阳找到容远,郑重其事的转述了金栢的话。结果容远听完以后,不假思索地说:“只是因为没有说一句‘谢谢’就不跟你玩的话,这样的小朋友,你又为什么要跟他一起玩呢?”
 
金阳呆了,好像……也很有道理的样子啊!
 
再次回家取经,金栢看着儿子天真而迷惑的小眼神,把他抱在怀里说:“但是啊阳阳,你想想看,你刚刚认识一个小朋友,他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这时候你发现他不懂礼貌又不爱讲卫生,是不是就不想跟他玩了啊?别的小朋友也是这样的。所以受到帮助的时候说一句‘谢谢’,这不仅是一种礼貌,也表示你知道这个人的好意,把他对你的帮助放在心里。对方再说一句‘不用谢’,这是他的礼貌。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在细节中加深的。”
 
这段话有点复杂,金阳断断续续跟容远重复了几句影响比较深刻的话:“不道谢的小朋友,就是不懂礼貌,不讲卫生,大家会不想跟你玩的。”
 
“哼,一群笨蛋,爱玩不玩。”容远很不屑一顾地说。
 
几次来往以后,两人渐渐变得熟悉了。因为这件事,金阳作为“唯一能跟容远说的上话的小孩”,在小伙伴们中间很是受了一阵崇拜。
 
跟一直被家长接送的金阳不同,容远从小学开始,就是自己背着小书包上学或者回家了。金阳很快就忘了那个曾经惊鸿一瞥下见过的老爷爷,一直到期中家长会的时候,那个老人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从金阳面前走过,几年过去他更加苍老也更加可怕了,吓哭了一路的小朋友。
 
第二天金阳问容远:“小远,那个老爷爷是谁啊?”——在金阳的努力下,容远尽管很鄙视但终于还是同意金阳可以这么称呼他了,这真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我叔爷爷。”容远说。
 
金阳托着小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想不通“叔爷爷”是一种什么样的称呼——是叔叔的爷爷吗?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他叹了口气说:“那个老爷爷好可怕啊!”
 
“有吗?”容远从小看到大,倒是从来没有这么觉得。
 
“啊!”金阳忽然两手捂住嘴巴闷闷地说:“我忘了,不能在人背后说坏话的!小远你把刚才的话忘掉忘掉!”
 
“嗯,已经忘了!”容远点头说。
 
“骗人!”金阳鼓着嘴说:“哪有这么快就忘了的!”
 
容远无语,干脆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金阳又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小远,你生气了吗?”
 
“没有。”
 
“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老爷爷啊?”他忐忑的问。
 
容远摇摇头,坦率地说:“不喜欢。”他有喜欢吃的东西,有喜欢的颜色,有喜欢的书,但人与人之间,他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情绪。他跟叔爷爷之间,只是生存与依赖的关系。
 
金阳松了口气,然后又好奇地问:“不喜欢,为什么还让他来给你开家长会呢?”
 
容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小金阳听不懂。他有很多亲人,每个亲人都很爱他;他还有很多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很疼爱他的叔叔阿姨,所以不能理解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是一种什么样的处境。他问:“那你爸爸妈妈呢?”
 
“我没有爸爸妈妈。”容远厌恶地说。
 
“怎么可能?”金阳反驳,说:“每个小孩都有爸爸妈妈,不然你从哪儿生出来呢?”
 
容远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个故事,认真的说:“我就没有爸爸妈妈,我是从桃子里生出来的。叔爷爷在河里捡到一个大桃子,劈开以后,里面就是我。”
 
——也许是他说话的态度太认真太肯定,这个拙劣的谎言一直欺骗了金阳整整五年,一直到他开始上生理课的时候,他都深信不疑地认为有些小孩子是妈妈生出来的,有些小孩子是大桃子生出来的。时效如此之长,也可能跟每个听过他这种说法的大人都哈哈大笑不去纠正有关,时至今日,亲戚朋友之间一提起这件往事,还是会捧腹大笑一阵。
 
金阳在学校是个很受欢迎的小孩,但也许是因为备受老师的宠爱和女生的喜欢,有些男生就很讨厌他。
 
学校的夏季运动会上,金阳帮老师把喝彩加油的小彩旗给班里的同学一人发了一个,发完后见还剩几个,正好看到容远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就想过去给他送一个,然后几个平时不太搭理他的男生拦住他说:“金阳,老师让我们去搬点东西过来。”
 
金阳不疑有他,觉得还是班里的事重要,说:“嗯,好,我们走吧。”
 
那边容远已经看过来了,金阳跟他挥挥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跟着几个男生离开。
 
然后金阳被他们带到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小楼里的地下室里,在金阳左右张望找老师的身影时,几个男生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地上,有个人还踢了他一脚,骂道:“讨厌鬼!马屁精!老师的跟屁虫!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我看谁能找到你!”
 
几人嘻嘻哈哈跑出去,“哐当”一声把地下室的门锁上,还在外面喊道:“哈哈哈……活该!讨厌鬼!晚上被鬼吃掉!”
 
金阳坐在地上,看看周围黑漆漆、又破又脏的环境,害怕极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金阳被锁的这个地方,是学校的旧宿舍楼,计划过段时间就要拆掉盖新楼的。金阳哭了很久,都没有一个人来。
 
当天傍晚,台风登陆,暴雨倾盆。
 
旧宿舍楼本来就地势偏低,加上年久失修,墙壁都裂开了好几道裂缝。在雷声和暴雨声中吓得瑟瑟发抖的小金阳忽然听到哗啦哗啦流水的声音,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一看,墙壁上方铁栅栏隔开的小窗户和墙上的裂缝里,都有大量的水哗啦哗啦流进来,没过多久就在地上积了一层淹没脚踝的污水。
 
地下室里堆着些旧的桌子凳子,金阳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一张桌子上,看着那水位越来越高,四周又黑又冷,树木在风雨中发出可怕的声响,时不时劈开天空的闪电在屋子里投下鬼魅般的阴影。金阳扯着嗓子哇哇大哭:“爸爸——妈妈——”
 
水位上涨得越来越高,渐渐淹没了桌子,涨到了金阳胸口的位置。
 
其实如果在桌子上垫着凳子的话,他还能再沾得高一些。但爬上来的时候金阳并没有想那么长远,凳子都堆在桌子下面,此时已经被水给完全淹没了。他哪敢跳下去在黑漆漆的水中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凳子给捞出来?
 
金阳靠着墙壁,恐慌极了,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绝望和恐惧的滋味。
 
忽然一道光从外面闪过去,雨声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喊:“阳阳!”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救命啊!”金阳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
 
手电筒的光透过地下室的小窗户照进来,容远趴在窗口一看,就看到了哭的满脸通红眼睛红肿的金阳。
 
“你等等!我这就救你出来!”容远喊道,然后跑进宿舍楼去开门,结果发现通往地下室的整个通道被水淹了,露出一小半挂在上面的铁锁,他没有钥匙,而且他还不会游泳。
 
容远又跑回去,跟金阳喊道:“你等着,我找人来帮忙!”
 
眼看着他就要离开,金阳怕极了,撕心裂肺地哭喊:“不要走……哇哇哇……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小远!小远!不要走……哇哇哇……你走了我会被淹死的……”
 
容远拿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水已经淹到了金阳肩膀的地方,他靠着墙壁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离水面远一点。光照亮的同时,容远也看到男孩一向明亮的大眼睛中盛满了对生的炙热渴望和强烈的恐惧。
 
他一瞬间觉得,如果自己此时转身走了,跟杀了他没有区别。
 
容远趴下来,从铁栏杆中把手伸过去,说:“你游过来,拉住我的手!”
 
金阳很小的时候就学过游泳,他看看黑黑的水面,再看看容远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一咬牙,用力蹬了一下墙壁,向着光亮处游去。
 
地下室的窗户开得很高,金阳游过去试了两次还是够不到容远的手,容远紧贴着墙壁努力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两人手掌相握。然后他两只手一起用力,硬生生把金阳从下面拽上来,让他也抓着栏杆。金阳脚下没有着力点,这么长时间又累又饿又怕,早就耗干了体力,全靠容远死死抓住他才没有掉下去。
 
容远把手电筒的镜面朝上用身体固定在一边,指望着有什么人看到这束光会来找他们。大雨从头顶一直浇下来,雨水哗啦啦从他身边流过灌进地下室里。两个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对方,在这末日一般的黑暗和水泽中,只觉得对方身上微薄的一点温暖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
 
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故事也到了结尾。郑怡柔说:“那天晚上我们找这孩子都快找疯了,后来有个老师看到学校宿舍楼那边有束光,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找过去,就看到他们两人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抓得紧紧的,人都快昏过去了,手还没有放开。那时候,水已经淹到阳阳脖子那儿了,再晚一点,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周云泽也感叹道:“虽然遇到了危险,但同时也遇到了一个这样的好朋友,也是一件幸事。”
 
“是啊。”郑怡柔怜爱地摸摸金阳的脸,后怕地说:“要是没有小远,只怕我的阳阳现在也不在了。”
 
金阳含笑贴了贴她的掌心,眼神温暖又孺慕,他安慰说:“妈你放心,我将来还要给你和爸过百岁大寿呢!”
 
“哎哟,我儿子就是会说话!”郑怡柔高兴地抱着他亲了一口。
 
金阳抱着她靠了一会儿,右手抓着心口。提起往事,十年前的一幕幕仿佛又在眼前,激烈的情绪还在胸口动荡,久久不能平息。
 
第78章:集训
 
容远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的时候,仿佛还置身于梦中的那片水泽中,无边的黑暗和漫天的雨声包裹着他,并不让人觉得恐惧,反而隐隐有些安心。
 
他拉下眼罩,眼前顿时大放光明。再摘下头戴式耳机,满机舱乘客絮絮低语的声音顿时充斥在耳中。
 
“醒了?”坐在他旁边的班主任王浩君转过头来看看他,然后从前座靠背放下他面前的小桌子,给他放了一杯水,说:“我刚给你要了杯开水,还是热的,你喝一点。飞机马上就降落了。”
 
“嗯。”容远低低的应了一声,端起水喝了两口,眼神还是迷迷瞪瞪的,头上睡得呆毛乱翘。
 
王浩君顺手帮他把头发捋平,问:“上厕所吗?要去的话得抓紧。”
 
容远摇头说:“不用。”他放下水杯,揉揉眼睛,将豌豆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豌豆跟他开始汇报这段时间里搜集到的新闻和功德变化情况。
 
过了一会儿,空姐过来收走桌面上的饮料,又轻声细语地让他们把桌板收起来,检查了一下安全带。半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b市机场。
 
机场外面,一个瘦长脸小眼睛、相貌普通的男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a市:王浩君容远”几个字,远远看见这标志牌,王浩君和容远走过去,说:“你好,我就是王浩君,这是容远。”
 
“哦哦,”年轻男人立刻放下牌子伸手来握,“王老师好!容同学好!我是受组委会派遣来接两位的赵祥,叫我小赵就行。车就等在外面,两位跟我来吧。”
 
他直接伸手要把容远的行李接过去,容远眼睛一扫看到他头顶的“-5879”,愣了一下,在他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就一肘子捣了出去。
 
“哎哟!”赵祥惨叫一声,往后一倒摔在地上,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叫唤。
 
“蓄意伤害赵祥,功德-105。”豌豆的提醒随之而来。
 
搞不清楚状况的王浩君连忙把赵祥扶起来,一边替容远开脱说:“对不住啊,小赵。这孩子在飞机上睡迷糊了,现在还没清醒呢!你怎么样?没事吧?”
 
赵祥在他的搀扶下才好不容易站起来,捂着胸口勉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没事才怪,其实他都快疼死了,也不知道这死孩子怎么劲儿这么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浩君连连说,其实心里有些鄙视赵祥的做作,在他看来容远就是轻轻捣了他一下,疼可能是有点的,但表现地这么夸张就过了。不过自家孩子自家疼,他虎着脸轻描淡写地训容远:“容远,你怎么搞的?还没醒过来吗?还不给小赵叔叔道歉?”
 
容远看着赵祥说:“对不起。”
 
赵祥看着他的清冷似水的眼睛,有种整个人都被看穿了的感觉,心里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忙笑道:“没关系,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容远又看了看他头顶的那行数字,确认是“-5879”。在那两人边走边聊天的时候,他特意放慢速度落后几步,低声问豌豆:“豌豆,怎么回事?惩处恶人,反而要扣分吗?”
 
豌豆说:“《功德簿》开启新规则,是否查看?”
 
“念。”
 
“规则十五:负功德在一万以下的作恶者,在未确认其恶行的前提下契约者加以制裁,将按照无功德者的标准扣除契约者功德值。”
 
容远问:“——也就是说,负功德上万的人,怎么弄死都行。如果在一万以下,我就得先查出来他干了什么坏事?”
 
“是。”豌豆答道。
 
容远刚开始有些生气,对付恶棍还需要这样束手束脚,但气了一会儿后,他有想通了——如果不确认对方倒地做了什么、只凭借天眼所见的正负功德值而胡乱打杀,那他跟《功德簿》的傀儡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天眼所见的功德值,就是绝对正确的吗?
 
拥有《功德簿》和天眼这么长时间,容远发现,《功德簿》对功德值的计算非常机械和死板。比如有个人做了很多好事,然后因为某种原因杀死了另一个人,在法律上他是有罪的,对另一个人的亲友来说他罪无可恕,但在《功德簿》的计算规则中,正功德多,负功德少,相加以后,他还是一个功德为正数的好人。相反,若有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以后洗心革面,开始行善积德,但他在善的德行能抵消负功德之前,他就还是个被《功德簿》认定是坏蛋的恶棍。
 
“豌豆,全面监控这家伙。”容远低声道。
 
“是。”
 
虽然不是通缉犯名单上的人物,但五六千的功德值在眼前晃,就像个香喷喷的大鸡腿一直扭啊扭的,让容远视而不见地放着不吃是不可能的。只是已经决定了要放弃“乌鸦”这个身份,那这吃鸡腿的方法,就要他再看情况好好规划一下了。
 
******
 
集训队报道的大厅里,熙熙攘攘挤着二十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旁边还有陪他们来的家长或者老师。大人们有的围在负责人身边说话,有的在相互夸奖别人家的孩子并炫耀自己的孩子。而那些青少年们有的在听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还有的居然在这种地方都争分夺秒在做题。容远和王浩君推门进来,靠近门边的几个人下意识地看过来,然后便静了静。再然后,这种安静像是有传染性一样传遍了整个大厅,好些人都不明所以的看过来。
 
“怎么了,闺女?”容远听到有个家长小声地问了一句,显然这种突兀的变化让他有点发憷。
 
他的女儿同样小声说:“他就是那个容远……”
 
这个名字在家长们中间显然很有知名度,一些人立刻目光灼灼地看过来,而且很难说是善意的——五十取四的比例,让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为了竞争者,而决赛中总分第一的容远,无疑是最凶猛的一只拦路虎。
 
最过分的是,这只老虎还霸道地拦在三条路上,可恶指数上升到三的三次方倍。
 
王浩君对这种瞩目显得非常满意,他轻咳一声,挺胸抬头,得意洋洋地带着容远走到最前面,矜持地跟负责人说:“我学生是容远,到这边来报道。请问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负责人拿着一个掌上电脑确认了身份以后,说:“学校刚送走一批外国来宾,房间还没有打扫出来。请在大厅暂时等一会儿。安排好以后我们会通知您。”又把一张纸质的表格递给容远说:“你把这张表填一下,填完以后交给我。”
 
容远这才知道为什么这里等着这么多的人,他接过表格开始填写。王浩君到宾馆里面看了看房间里的设施情况,跟容远打了声招呼,空着手到外面去了——男孩子粗心大意,很多生活必须的小东西在采购的时候容易被忽略,到需要用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因此王浩君提前写好了一张单子,打算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先给容远买好。
 
“嗨,你好!”一个梳着双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女孩趴在容远旁边打招呼。
 
容远扫了她一眼,权当没听见,只顾写自己的。
 
女孩不觉得尴尬,抓着自己的头说:“哈哈,上次决赛时你是满分吧?最后那道几何体怎么做的?我回去想了好久都没有想明白,能不能请你有时间给我讲一下?”
 
“你可以问老师。”容远婉转拒绝。
 
“好吧。”女孩沮丧的低头说,然后重整旗鼓振作精神又道:“我们几个刚约好了这周日到b市著名景点去玩一圈,你也一起来吧!很好玩的!”
 
“没兴趣。”容远冷淡地说。
 
两次被毫不犹豫的拒绝,垂着手站在那儿的女孩看着都有些可怜了。他的同伴提高声音喊了一声:“甘蔗!”
 
实际上名叫甘正的女孩转过头,见同伴招手叫她,忙快步走过去,就听同伴说:“你没见他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嘛!理他干什么?白让他给你一个没脸!”
 
“我没觉得啊!”甘正傻笑着挠挠头说:“而且我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多可怜啊!大家出门在外,就应该要互相照顾嘛!”
 
“得了吧,那人傲着呢,哪需要你的照顾。”同伴撇撇嘴说。
 
甘正拉着同伴的手讨好地笑,回头看着独自一人站在前面的容远,又想:真的不会……觉得孤单吗?
 
******
 
此次集中训练,化学、物理、数学三个科目就放在三个相邻的b市大学里,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近,走路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到。容远他们被安排住在学校内部的宾馆中,两人一间,卫浴俱全,还有书桌衣柜台灯和电视空调等简单的家具。培训期间的一应花费都由组委会提供,还给他们发了一张充了值的学校内部的卡,可以在食堂吃饭或者在超市购物等。这里的管理也并不严格,可以去听课,也可以选择自学,出门游玩也可以,只要每天按时回来就行。换城是自制力不够强的学生在这里,可能很快就会沉迷在电脑或者游玩中乐不思蜀。
 
但集中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是天之骄子,他们的刻苦和钻研精神能让任何对高中生活叫苦叫累的普通学生感到汗颜。同时他们的学习压力也非常大,基本上都要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将大学的科目内容学完,还要将历年的竞赛真题刷一遍,很多人都是每天学习到一两点才睡,早上又很早就起来自习。在这种除了学习以外其他所有事都难以顾及的环境中,这些相处一个半月的五十名学生除了自己的舍友以外,可能也就能认识同期的三五个人。
 
这样的学习节奏让容远也感到了一些压力,自发地延长了每天刷题的时间和数目。不过更让他感到压力的,是他的奇葩舍友。
 
容远真心觉得,在五十分之一的概率中遇到这么一位舍友,也真是……挺奇妙的。
 
第79章:闹剧
 
容远住在举行数学集训队的b市交通大学,化学和物理培训在附近的另外两所学校举办,管理相对更为严格一些。他每隔几天会去听一次课,拿些学习材料。这天他从化学集训队那边回来,刚进大厅,迎面就碰上一个人从左边走廊里出来。
 
他发色偏浅,半长不短的碎发乱糟糟地翘着,鼻梁挺直,眼角微挑,眼角下有一颗痣,左边脸上有一个酒窝,身材偏瘦,眼中带着一种迷路小动物一样茫然的神色,整个人的长相显得安全而无害。
 
这个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迷惑地伸头看看,然后又走进右边的通道。容远见状,叹了口气,在旁边找了个空座位坐着,没过几分钟,就看他又从右边走出来了。
 
看到大厅,那人愣了愣,扭头折回去,这次花的时间长了点,十几分钟以后,他从中间的楼梯上下来了。
 
看到熟悉的大厅,他呆呆地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思索一阵,又从左边的通道走进去。七八分钟以后,他从后门绕了进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像这样在这栋只有五层的公寓楼里绕了多久,总之看上去已经气喘吁吁的走不动了。他一脸无辜的站在大厅中央,十分茫然的左右看看,然后看到容远,高兴地走过来问:“同学你好,你知道……”他拿出一张房卡看了看,说:“335号房间怎么走吗?”
 
容远再叹一口气,这段时间里他都已经把手中的材料看完好几页了,这家伙才想起来要问人。他站起来说:“知道。你跟我来吧。”
 
“真是太好了!我找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建的简直跟迷宫一样。”这人抱怨道,一直跟着容远走到三楼335房前,看到容远拿出一张卡在读卡器上一刷,门应声而开。
 
“哎,你怎么……怎么……”他一脸惊讶地看着容远,满脸都写着“你怎么能打开我的房门?”这句话。他还特意后退两步抬头看了看房号,确认是“335”没错,再看到容远无语地站在门前看着他,恍然大悟,左手握拳拍了右掌一下,惊奇地说:“你是我的舍友!”
 
——已经在一起住了快两个礼拜了,不要每次都弄得好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好不好?
 
容远无力极了,心里习惯性的吐槽了一句,但同样的话,在这个叫倪子昊的家伙第三次见面还没把他认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懒得说了。
 
倪子昊确认了容远的身份以后,嘿嘿傻笑了一下,吐了吐舌头,算是表达了一下自己一路都没有把对方认出来的歉意。他想要开口说什么,突然怔住,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看了看,然后抬头非常教科书模式的寒暄道:“容远,你中午吃过了吗?”
 
容远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吃了,谢谢。吃了什么、好不好吃是没有必要讨论的问题。也不用把你带来的零食拿出来分享了,因为你前天就已经把它们全都吃完了。把你那本子收起来吧,我记得都比你熟。还有,把你早上换的衣服洗了。”
 
“……哦。”倪子昊默默将他的小笔记本收起来,放下书本,捋起袖子,走进卫生间洗衣服去了。
 
容远坐在桌子前看书,看了一会儿后,倪子昊忽然从卫生间跑出来,慌慌张张地问:“舍友!舍友!”——听到他这么喊,容远就知道这家伙又把他叫什么给忘了——“你看见我的眼镜没有?”
 
容远看他一眼,反问:“不就在你头顶上吗?”
 
“啊?”倪子昊往头上一摸,摸到了他卡在头顶当发卡用的眼镜,傻乎乎地说:“真的啊!”他笑了一阵,看到手上的泡沫,忽然想起自己要做什么,又跑回卫生间去了。
 
容远觉得,就算以整个糖国……不,整个地球的人口基数来看,能遇到一个性格这么奇葩的舍友,也真心是不容易。这个倪子昊,不光是个超级路痴加脸盲,还提前几十年得了老年健忘症,他中午就忘了早饭吃的什么,晚上就忘了中午去过哪儿,手头正在做的事稍微一打岔,他可能就忘了要做什么。容远一直都怀疑他是怎么平平安安活到现在的。
 
来参加集训的学生当中,倪子昊也是唯一一个家长至今没有回去的人。他妈妈就住在学校附近的宾馆里,每天早晚都会过来看看他,早上把他送到教室,晚上再把他接回来,中午他就跟着其他同学往返。又一次倪子昊不小心跟错了人——脸盲症伤不起——也不知他是怎么走的,竟然跑到五公里外的b市影视大学找宿舍orz。偏偏倪子昊性格慢的要死又没有自己是个路痴的自觉,每次迷路都自信满满的要自己找对方向,总是要等到走了无数冤枉路以后才会萌生求助的想法。
 
就连他们一直住着的这个凹字形结构的宾馆里,倪子昊都天天迷路。这么长时间,容远只见过两回他自己瞎猫碰到死耗子地摸回来,别的时候,不是被其他同学看到了送回来,就是被他妈妈送回来,要不就是受到倪妈妈和生活老师双重托付的容远去把他从附近捡回来。
 
但这么一个人,偏偏在数字上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敏锐和灵感。在之前的全国决赛中,他因为写错了一个小数点而导致屈居第二。进入集训营的第一场考试中,他和容远并列第一。此后第一和第二名就只在他们两人中间轮换,容远稍不注意,可能就会被他反超过去。
 
晚上,倪子昊和容远都在宿舍刷着竞赛真题,倪子昊写了一阵忽然自言自语地问道:“我下午吃饭了没有啊?”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来,便问旁边的容远,从图书馆回来的比他要晚一些的容远信口说:“没有吧?”——注意这个“吧”,这是一个疑问词,容远只是反问了一句,但倪子昊听成了肯定句,于是他判断,自己需要吃饭。
 
然后他去打了一份饭回来,边看书边吃,有些艰难地吃完以后摸着肚子说:“啊……今天吃的好撑。”
 
他挺着肚子把饭盒包好扔进垃圾桶,看到里面还有一个饭盒,他弯下腰抽抽鼻子闻了一下,跟容远说:“你下午也打饭回来吃啊?还是我最喜欢的栗子鸡呢!”
 
——不,我在食堂就吃完饭了,而且我吃的也不是栗子鸡。
 
容远身体往后一靠看了看塞在电视柜下面的垃圾桶,里面整整齐齐的叠放着两个白色可降解饭盒。他默默看了一眼连弯腰都显得格外困难的倪子昊,决定还是不把他可能吃了两回晚饭的事实告诉他。
 
——这傻瓜,连自己肚子饿不饿都分不出来吗?
 
——怎么办?感觉好有罪恶感。
 
平生第一次,容远因为完全不是自己的原因而造成的失误感到歉疚。他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摸出一盒消食片——这是来之前郑怡柔给他准备的常备药之一——扔给倪子昊说:“按说明书吃吧。”
 
“哦,谢谢。”倪子昊仔细地看了看背后的说明,又检查了一下保质期和生产日期,然后从里面取了四个药片干嚼着吃下去。
 
容远觉得好累。
 
******
 
容远他们的教室是学校的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区区五十个学生为什么要在这么大的教室里上课呢?因为旁听生很多。b市本地有很多明后年立志要参加竞赛的学生会跑来蹭课,还有一些培训班也会把自己的学生拉过来听讲,毕竟给他们上课的大多都是国内有名的教授或者讲师,内容精炼,分析精辟,还涉及多种解题方法和技巧,很有学习的价值。过去有些学校将课堂设在小教室里,结果出现旁听生太多导致真正的培训生挤不进去的状况。
 
不过今天一下午都是自习的时间,这种时候旁听生很少来,在教室里的只有集训营的学生。容远和倪子昊一推开门,就发现教室前面挤了一堆人,把他们的路都堵住了。
 
一个短发女生愤怒地说:“甘蔗不是这种人!你无凭无据,别满嘴胡说八道!”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说:“我怎么没凭没据了!你看看,这东西我们大家都戴着,就她一个人没有!说不是心虚,谁信啊!”
 
“不戴怎么了!谁规定这表必须得戴着啊?人家甘蔗不喜欢,从来就没戴过,不行啊?”短发女生怒气冲冲地道。
 
“你好,借过一下。”倪子昊跟堵在路上的人说,但是没人理他。
 
瘦高男生说:“那你让她把她的表拿出来啊!我的表背后刻了我名字的首字母,要是她偷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拿就拿!甘正,把你的表拿出来给他看看!”短发女生说。
 
甘正嗫嚅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小声说:“我……我没带在身上……”
 
“没带正好!找人搜一下,要能搜出来,那肯定是我的!”
 
“你说搜就搜啊!你以为你是警察啊!就算是警察,也要有搜查证呢!”甘正的另一个朋友在旁边帮腔。
 
被堵在门口的容远两人听了一阵,原来是瘦高男生的手表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不见了。那手表是不分男女款式的中性表,他们每人一个,是决赛金牌的奖品,取“珍惜时光”之意。跟普通高中学校竞赛时发的练习本、钢笔之类的奖品不同,这个手表是国际名牌,设计简约大方,走时精准,防水性能极好,外表也并不显得奢华,最重要的是价值上万元。几乎他们所有人都把这表戴在手腕上,不光是为了看时间,更重要的是这象征着一种荣耀。就连容远也把以前的旧表扔了,换成了这只新的手表。
 
只有甘正,平时从来没有戴过不说,她的穿着也最为朴素,明显都是便宜的地摊货。其他人就算家境不好,但决赛得到金牌组委会有发奖金,各省市和学校一般也会有现金奖励,有些地方亲戚朋友之间会送些礼金表示祝贺,再不济还有各种广告商或者电视台的邀约,多得是人要捧着钱送到他们口袋里。所以至少外表上,都打扮的光鲜亮丽,并不像缺钱的样子。因此男生的手表丢了以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甘正。加上甘正拿不出自己的手表,神色也有些慌乱,更显得可疑了。
 
眼看着他们吵得越来越凶,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快要发展成动手的趋势。容远转身准备到别的自习室去做题。结果一回头,发现门口也站了好多人,明显正在看他们的热闹。
 
容远皱了皱眉。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听了一阵,在黑暗中,剥离了那些喧闹的争吵声,摒弃悄声低语的讨论声,布料摩擦声,桌椅拉动声,只剩下一种独特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许多个机械指针转动时的滴答声响在耳边,远远近近,容远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许多的手表浮在周围的空中,每一个都在不知疲倦的转动着。
 
容远睁开眼睛,直接用力将前面的人拉开,走到人群包围的最中心。挡路的人东倒西歪地分开,倪子昊急忙左避右闪地跟在后面走进来。
 
“干什么?”被他盯着的男生摆出一个防卫的架势,警惕地看着他。
 
甘正也含着眼泪,奇怪地看着他。
 
容远略附身一捞,两根手指从男生左边的一个略坠下去的裤子口袋里——他穿着一条上上下下足有三四对口袋的肥大裤子——捞出一个银白色的手表。众人见状,不禁哑然——明显是他上厕所之前把表随手塞进了一个不常用的口袋,结果自己又把这事给忘了,一发现表丢了就开始大叫大嚷的找小偷。就算后来他想起来自己把表放在哪儿了,恐怕也没有勇气将冤枉人的事坦诚。
 
容远将手表提到与瘦高男生视线平齐处,然后手一松,男生急忙用两手接住。他看了周围的人一圈,然后走向座位,这次挡在路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让开了,倪子昊急忙抱着书也跟过去。
 
闹剧散场,瘦高男生满脸通红的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教室。甘正跟自己的好友道谢以后,看容远已经坐在一边开始做题,犹豫了一下。
 
“别去,那家伙肯定不会理你的。”朋友拉了她一把说。
 
“但我总要去说声谢谢啊!不然今天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甘正执着地说。
 
“算了算了,随你吧。”朋友放开手,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甘正走到容远身边坐下,小声道:“谢谢你啊,容远。”
 
第80章:命案
 
“不用。”容远淡淡道。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客气的词汇,因为他行动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帮助什么人,而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结束这场骚乱。
 
甘正奇异地理解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执着地说:“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因此得到了帮助。你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容远闻言,抬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她。
 
虽然容远一向不喜欢关注不相干的人,但在这个天才扎堆的地方,他还是对那几个成绩跟他相差不大的几个人多了几分注意,甘正也是其中之一。
 
甘正跟聚在这里的少年男女们有很大的区别,她特殊到一眼就能让旁观者觉得他们并不属于同一种类型。
 
这些经过层层选拨从全国的同龄人中脱颖而出的青少年尽管在集训营中有上有下,但每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环境中都是天之骄子的存在,眉宇间带着那种被长久的期待、崇拜、仰慕、赞扬等培养出来的骄傲和自信。哪怕后背被沉重的书包和不良的生活习惯给压弯了,但眼神不会跟着一起低下去。
 
但甘正不同。她的测试成绩也算是名列前茅,但眼神总是闪躲着不敢看人,有时候就算不想笑也会勉强自己去笑,就算想哭也会把眼泪吞下去,总是会下意识地迎合自己几个朋友的看法,被当成跑腿的差遣也从不拒绝。看到她的人,第一眼的印象是“贫穷”,然后是“寒酸”,接下来就是“好欺负”。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让人觉得没有威胁,尽管她的成绩并不差,但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环境中她反而是人缘最好的人。
 
此时容远觉得,或许她的好人缘,也来自于她的这种明澈。
 
得到《功德簿》以来,容远帮助过很多人,有些人感激涕零,但大多数人是属于一转身就能忘记的类型,还有人非但不感激反而不知足地抱怨。无论哪一种人,只要不影响到自己的生活,容远一向是置之不理。这些人在他眼中只是得到功德的道具,就像的坐的时候需要椅子,吃饭的时候需要筷子,有谁会在意椅子和筷子怎么想吗?反正容远不会。
 
不过不管怎么说,被感激总比碰到忘恩负义的家伙要好。所以容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甘正察觉继续说下去只会惹得对方厌烦,再次轻声道谢以后起身离开。
 
容远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询问她自己手表的下落,这让甘正松了口气——有些事,哪怕不是自己的过错,提起来也会让人感到无地自容。
 
教室里的喧闹很快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在纸面上书写时的沙沙声。
 
傍晚夜色降临时,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的都去吃饭了。容远收拾东西离开教室,便看到倪子昊妈妈正等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圆柱形的保温饭盒。而里面倪子昊正沉浸在数字和符号的世界里,心无旁骛的计算着,好像已经忘记了书本以外的所有世界。
 
同样的场景这些天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容远跟倪子昊妈妈点点头,走出教学楼。在他绕过操场的时候,听到了豌豆的声音:“容远,赵祥有异常举动。”
 
“赵祥?”容远想起那个负5879,戴上眼镜的同时问:“他做什么了?”
 
“他没有带手机、提着一个不透明塑料袋离开教工宿舍。从道路摄像头监控中发现,赵祥在学校东门的公交车站乘108路公交车,五站以后下车,进入公共厕所。十分钟以后更换衣物,作于异常装扮离开厕所。”
 
说话的时候豌豆将一副图片显示在镜片上,正是赵祥进入厕所前后的对比图。进入前他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离开的时候换了一身深色衣服不说,还戴上了口罩和帽子。b市的空气质量不好,雾霾很大,做这种打扮的人很多,但突然换了这么一身,怎么看都很奇怪。
 
容远转身走向校门,同时道:“豌豆,保持监控,随时报告他所处的位置。”
 
“是。”
 
“嘎——吱”一阵刺耳的刮擦声音突然传来,豌豆快速提醒道:“容远,三点钟方向出现险情!”
 
容远抬头一看,一辆深红色的车子失控冲过来,路上的行人纷纷惊叫着闪避,正前方一个低着头玩手机听音乐的女生明显没有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在路上慢悠悠地晃着。
 
“砰!”
 
女孩的身体像轻盈的蝴蝶一样从容远身边飞过,黑色的发丝在空中飞舞飘散,带着奇异的美感。然后她的身体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机发卡钥匙等零碎的东西飞了满地。红车一头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头陷了进去,发动机还在嗡嗡地转着。
 
容远觉得脸上有些湿润,他伸手一抹,指腹是几点鲜红。
 
他看看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在光脑的扫描结果中,她现在脑出血,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及时立刻施救,以当前的医疗条件能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超过百分之五。能保证救活她的,只有功德商城的治疗类药物。
 
容远没有动作,看着她胸口的起伏变得越来越微弱,半睁着的眼睛渐渐合上,最后的生命气息一点点消失。
 
头发和血污盖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白皙小巧的下巴,还有胸前挂着的一个闪闪发亮的美人鱼挂饰。
 
红车的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男人连滚带爬地从里面爬出来。他很年轻,穿着打扮很潮,看上去就像是在校的大学生,头发刻意打理成略微凌乱的发型,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惧。
 
男人腿软得站不住,靠在车边跪坐在地上,颤着声音问:“她……死……死了吗?我撞死了人?”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好半天都没有人敢靠近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
 
容远看着那个哆哆嗦嗦像是快要被吓死的男人,总觉得他的脸上除了害怕以外还有几分放松,复杂的感情使得他的表情显得又哭又笑,十分扭曲。
 
******
 
救护车“呜呜”地开进学校,没多久又开走了。毫无疑问,女孩早在救护车到来之前就已经死了。警察正在现场侦查,尸体已经被装进一个裹尸袋里带走,肇事的男生尽管吓得语无伦次,但还是有问必答地非常配合调查工作,据说他因为才学车不久,误把油门当刹车踩了,才会造成这场悲剧。警察询问了现场的一些目击证人,跟这个学生的说法也没有什么出入,调取监控也没有发现疑点,最终当成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进行处理。
 
容远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个不停地忏悔流泪的男生,一个警察忽然走到他身边,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容远转头一看,是个胡子拉碴的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眉毛半截耷拉下来,眼睛很小,蒜头鼻,方形脸,个头一米七多点,是个外表普通的大叔,但看着人的眼睛白多黑少,显得有些瘆人。
 
扫了一眼他肩上的橄榄枝和星花,容远淡淡道:“没什么。”
 
吴贤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一个下属好奇的看了看他视线的方向,问:“队长,你在看什么?”
 
“他洗过脸了。”吴贤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下属不明白。
 
“你看监控了吗?”吴贤问。
 
下属说:“看过了,没有问题,就是一桩意外事故。”
 
“我说的不是这个。”吴贤道:“有人就在眼前死了,还能那么冷静,这是普通的孩子该有的反应吗?在警察来之前,还有闲心把脸上的血迹洗干净。你觉得……这是什么样的人呢?”
 
下属想了想说:“……是挺冷漠的吧?现在的孩子都这样,你看看周围这些学生,死者是他们的同学,可是有几个人感到悲伤了?对他们来说,比起关心死者,更关心自己的微博关注是不是上涨了。这就是我们现在这个社会的常态,想想也让人觉得挺可悲的。”
 
“是吗?”吴贤低声问了一句,放下心中忽然生出的一抹疑问,继续去安排工作。恰在这时,他手机忽然响了,接起来听完后,他对下属说:“杨夏,这边的事交给小郑他们,你跟我去石潭公园。”
 
“怎么了?”杨夏问。
 
吴贤说:“石潭公园,刚刚发生了一场命案。”
 
******
 
“石潭公园?消息确认了吗?”容远问。
 
“是。”豌豆说道:“尸体已经被发现了,也报了案。四十五分钟前赵祥曾经在那附近出没,离开的时候已经换回普通服装。他是凶手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
 
容远沉默不语。
 
豌豆斟酌了一下,说:“对不起,因为命案发生地附近没有监控,所以我……”
 
“为什么要道歉?”容远打断它的话,问道。
 
豌豆顿了顿,说:“因为我觉得你在自责。”
 
“我?”容远失笑,问:“自责什么?”
 
“因为你本有能力阻止这次谋杀却没能阻止,从人类的道德逻辑判断,所以会产生类似负罪感的情绪……”豌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声反问:“不对吗?”
 
“唔……这种情况嘛,能阻止自然好,因为不可抗力没能阻止……”容远问:“《功德簿》扣分了吗?”
 
“没有。”
 
“那就行了。”他说完,在路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书包放在一边,两腿随意搭着,手枕在脑后。路灯昏黄的灯光闪烁着,婆娑的树木投下大片阴影,将容远完全笼罩在黑暗中。
 
赵祥从出租车上下来,提着塑料袋脚步轻快地走进学校,嘴角含着一抹压抑不住的浅淡笑意。忽然听到路边有人喊他:“赵老师。”
 
赵祥其实并不是教书育人的老师,只是行政处的工作人员。只是很多学生为了表示尊敬,也因为分不清职能关系,通常都会称他一声“赵老师”。
 
赵祥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碰到认识他的学生,心中跳了一下,转头找声音发出的地方,就听对方接着道:“我嗅觉比平常人灵敏一些,有时候女生从旁边走过去都能闻到血的味道,感觉挺尴尬的。”
 
“是吗?”赵祥觉得怪异,他强迫自己笑了笑,说:“感官灵敏也是一种天赋,在很多职业上都很有发展前途。同学你是……”他看到了那个黑暗中的影子,但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声音有几分耳熟。
 
对方没有理他的问题,继续问出一句让赵祥浑身发冷的话。
 
“但赵老师你又不是女生,为什么身上也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暗影中,那一双盯着他的眼睛像是闪着野兽般的光芒。
 
第81章:想法
 
赵祥愣了一会后,干笑道:“同学你在说什么?对了,你叫……容远,容远是吧?”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了坐在椅子上的人的样子,同时也想起了他的名字,暗含威胁地说:“这么晚了,你快点回宿舍去吧。不然一直不见你回去,你们生活老师该着急了。”
 
“但我很好奇。”容远不为所动,说:“赵老师你的袋子里装了什么?一股血腥味,熏死人了。”
 
“哈哈哈,就是在菜市场买的羊腿,现场宰杀的,味道是有些重,不过新鲜,吃起来也健康。”赵祥絮絮叨叨地说。
 
“羊腿啊……”容远点点头,看上去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说:“只是羊腿的话,赵老师应该不介意我看看吧。”
 
赵祥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他下意识的将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说:“你这孩子也真是,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看的。早点回去吧!我还要把羊腿尽快放进冰箱里,不然该臭了。走了啊!”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身后的人说:“我听说,羊血闻起来会有股腥膻味,赵老师身上的味道却不像呢!这么重的铁锈味……下午学校里被撞死了一个人,当时也都是这种味道。”
 
赵祥脸上的肌肉快速震颤了几下,他转过身,笑容忽然变得热情许多:“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啊,就是好奇心重!真这么想看的话,这里也不合适。去我的宿舍吧!顺便也尝尝老师的手艺。怎么样?”
 
“好啊!”容远一口答应。
 
赵祥脸上浮现笑容。
 
容远勾了勾嘴角,嘲讽地道:“——以为我会这么说吗?蠢货!”
 
“你!”赵祥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难看地说:“不可理喻!”
 
他扭头匆匆就走,以掩饰自己抑制不住的恐慌浮现在脸上。在将要走出树木阴影的时候,后颈一紧,接着身体横空飞了起来!
 
“啪!”
 
赵祥被容远拎起来掼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他手中的塑料袋也飞出去,里面的东西哐啷落地。
 
染血的匕首、外套、口罩、帽子、鞋子等物撒了满地。
 
赵祥躺在地上呻吟了几声,知道再也糊弄不过去,抓住掉在身边的匕首双手持柄刺向容远!容远身子一矮躲过他的攻击,接着弹起来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借力让身体整个回旋,膝盖狠狠地正撞在他侧脸上!
 
赵祥两眼发懵,身体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
 
容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赤手空拳的正面搏击,感觉……还不坏。
 
他一脚把赵祥手里的匕首踢远,蹲下来试了试他的脉搏,指尖下的血管依然在强劲有力地震颤着。
 
容远松了口气,刚才他的动作其实是有些冒险的。人的听觉器官也是致死部位,遭到击打的时候轻则引起耳鸣眩晕,重则会导致休克甚至死亡。容远畅快淋漓地踢出去以后才想起来这一点,匆忙间收了几分力道。万一不小心把人打死了,那他就不得不考虑毁尸灭迹的方法了。
 
他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要格外注意自己的力气一直在增长的变化,不要犯下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小心用力过猛的错误。容远站起来看看周围,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生恰好在此时路过,他看看容远,再看看倒在地上的赵祥,脸色剧变,头一低跳上自行车就跑了。
 
容远摇摇头,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
 
吴贤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再次来到b市交通大学,他也完全没有预料到石潭公园杀人案会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告破。
 
赵祥被拷住双手押上警车,杨夏和几个实习警员把地上的物证收集起来封存好。容远也跟着上了后面的车,他要到治安局去录口供。
 
吴贤双手叉腰,在路灯下转着,看着地上一些零星的痕迹,脑海里根据容远的描述模拟着当时的情景。
 
战斗开始地突然,结束地更加迅速。按理说十六七岁的少年和成年男人在体格和力量上都有一定的差异,但这场搏斗中显示出来的却是少年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胆大,心细,果断,还有学过格斗术的迹象。这种判断力和行动力,比治安局新来的几个警校毕业生都要强得多,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
 
“大概的情况我都已经了解了。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在口供录完的时候,吴贤最后问道:“在他找借口离开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报警,而是选择亲自制服他呢?那时候你已经猜出他可能是杀人嫌疑犯了吧?不害怕吗?”
 
“因为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那继续延误会给他销毁证据的时间。”容远说:“至于害怕这种情绪,是在对敌我双方力量对比不明确的情况下产生的,未知会让人无形中夸大想象对方的恐惧程度。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实力,自然不会怕。”
 
“原来如此。”吴贤没有像其他成年人一样认为小孩子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规劝他以后要小心,而是站起来伸出手说:“非常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没什么。”容远跟他握了握手,然后问道:“我能问一下,赵祥杀人的原因是什么吗?”
 
“未经审讯,目前还不能确定,不过……”吴贤声音顿了顿,说:“目前怀疑,他可能是一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
 
杨夏奉命送容远回学校。容远下车,跟这个有些过分年轻的警察告别以后,目送着车辆远去,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说:“豌豆,你的调查结果呢?”
 
豌豆说:“根据记录,赵祥在四年前发现相恋七年的女友出轨,怒而分手。两个月以后,其女友在没有监控的烂尾楼中被杀害并割去眼、耳、鼻、唇,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之后每年的同一天,都会有一名长发的单身女子被人用同样的手法被杀害,今天下午死于石潭公园的李丽也是如此。”
 
“已经结束的事件没有讨论的必要。我问的是,下午的车祸,你查出了什么?”容远问。
 
“死者名叫葛琴,20岁,w市人,b市交大法学院二年级学生。肇事者霍晓文,22岁,b市本地人,交大建筑学院三年级生。另外,车主是他母亲尤一萍。经过对网络社交平台的检索,未发现二人之间有直接的联系。”
 
“也就是说,不存在杀人动机吗?”容远问。
 
“是。”豌豆给出的,也是警方调查的答案。
 
但容远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霍晓文那一瞬间的表情中绝对隐藏着什么,同时他头顶-1835的功德值也是有力的佐证。
 
“有句话说,世界上任意两个人建立联系,最多只需要通过六个人。”容远说:“查一下葛琴和霍晓文的社交圈和他们所到过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交集。”
 
“是。”豌豆不解地问:“但是容远,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
 
——还是因为没有救那个女孩而产生了负罪感吗?同一天里在容远的周围发生了两起命案,但假如他没有被车祸耽误时间,他就能及时阻止赵祥行凶;如果不是顾忌那么多的客观因素,他也有可能救下那个被车撞了的女孩。两个年轻的生命都在能够挽回的时候消逝,所以激发了他的社会责任感吗?
 
豌豆禁不住这么猜测。
 
容远愣了一下,发现疑点他下意识的就让豌豆开始查了,但是从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插手查这件实际上跟他并没有关系的案子。“为了功德值”这个借口已经说不通了,因为在做出决定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会从中得到多少功德值。
 
“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容远迟疑地说。
 
“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豌豆问,这句话在网上很流行,它也知道。
 
“谈不上责任吧?”容远想了想说,“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的悲剧那么多,谁管得过来呢?只不过因为正好在我眼前发生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查一查罢了。”
 
豌豆沉默,它接受这个理由,但依然觉得容远的心或许在扬善惩恶的过程中变得柔软。
 
行善这种事有时能够给人类带来堪比迷幻剂一样的满足感和归属感,这样的感觉能熔炼钢铁一般坚硬冷酷的心。人类当中的“圣父”或者“圣母”的产生有些是因为天性善良,而有些是因为沉醉于这种“帮助他人、被他人所需要”的感觉中,做出利人害己的事而不自知。
 
豌豆很矛盾。《功德簿》中意的契约者,自然是能博爱天下的善良的人最好。豌豆以前也是这么希望的。但此时,它却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恐慌。
 
“做一个充满爱心的好人”,这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但唯独对《功德簿》的契约者来说,却像是毒药一样,会迟早将他们推向深渊。
 
因为,这个世界上,不能挽回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容远不知道豌豆的担心,他从刚才的问题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过去他一直以“乌鸦”自居,尽管并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身份,但他还是尽力回避被官方注意的可能性。但总做这样的事,不跟警方产生交集是不可能的。
 
藏木于林,藏水于海,最好的隐藏办法,不是远离它,而是将自己涂上相同的伪装色。
 
第82章:饵食
 
庄严的a市第五法庭中,随着审判长一声“无罪”的宣告,一桩前后纠缠长达两个月的案件终于落下帷幕。旁听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起来悲愤异常的指着被告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旁听席上一片混乱,有人去扶这个女人,但更多的人是怒气填胸地站起来大喊大叫,还有人想要上前去厮打那位被告和他的辩护律师。司法警察立刻出来维持秩序,但就连他们也被人狠狠打了几下。这些一向铁面无私的警察们低着头,咬牙承受着众人的怒火和怨恨,身躯在推打中岿然不动,面上却流露出同情愧疚的神色。
 
一个中年女人打着打着失去了力气,靠在一个年轻的司法警察身上,抓住他的领子哭喊着:“你们不能这样判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被那个禽兽杀死了啊!我的果果啊……”
 
另一边,一个消瘦沧桑的男人抱着头,浑身的精气神都散尽了,他两眼无神地自言自语道:“无罪?怎么会是无罪?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天理啊……”
 
在他侧后方,一个手背上布满冻疮和血痂的女人双手捂脸,压抑着声音低低的哭泣,泪水从她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
 
同时,法院审判的过程以图文的形式在网上直播,许多关注着这个案件的人在网上看到这个结果,内心的震惊和悲怒无法言说,有人甚至直接砸了电脑,像野兽一样嘶喊哭嚎。
 
无数人都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被审判的这个叫余强的人,有据可查的被他奸污、杀害的人就多达二三十个,在他流窜逃亡的过程中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没有被查出来的受害者遭到了他的毒手。而且此人生冷不忌,受害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纪最小的还不到十岁,暴行令人发指。逃亡七年,如今终于落网,受害者亲人们都以为终于能让这个恶魔得到惩罚时,却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怎么能让他们接受这个结果?
 
一直低着头等待审判结果的被告余强此时忽然抬头看向旁听席,被深红色木头栏杆拦在另一边的十几张或愤怒咆哮或绝望哭泣的脸孔让他不禁露出几分不忍,脚步略一犹豫,身边的人立刻察觉,推着他匆匆从侧门离开。
 
这时,旁听席上一个听完审判结果后就一直目眦欲裂要扑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抓住的少年突然冷静下来,说:“这不是结束。”
 
“你在说什么?”旁边他的母亲立刻紧张地说:“孩子,你别做傻事,妈求你了,千万别做傻事。你姐姐已经没了,要是你也有个三长两短……妈就……妈就不活了!”
 
少年干燥的手掌握住母亲的手,稳定而冷静地说:“妈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那个人,一定会得到惩罚……有人会审判他的!一定!”
 
“哪会有什么人啊……法院已经这么判了,就算上诉……”少年母亲无望地说。
 
“不是法院。”少年铿锵有力地说:“是乌鸦!”
 
“乌鸦?”
 
“妈,你知道余强是怎么落网的吗?”少年忽然有些激动地说:“不是警察,是乌鸦!是乌鸦从茫茫人海中发现了余强的踪迹,没有乌鸦的帮助,警方根本没办法抓住他!这几个月来落网的通缉犯全都是乌鸦的手笔!乌鸦抓住的犯人,就算被法院放走了,乌鸦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乌鸦……这种人,真的有吗?”不像少年一样还充满热血和幻想,少年的母亲经历了更多现实的残酷和冰冷,早已不存在“超人会拯救世界”这种天真的幻想了,也难以相信这个社会中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绝对有!”少年信心十足地说,紧紧握着拳头。
 
******
 
几个月来数百很长时间都无法捉拿归案的通缉犯纷纷落网,波及面涉及到整个糖国,这种事就算官方封锁了消息,民间也不会真的一无所知。在众多甚嚣尘上的谣言中,“乌鸦”这个名字渐渐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也有粉丝建立了应援乌鸦的网站,想方设法从各种渠道中搜集跟乌鸦有关的消息在网上公开,还有人在这个网站上求助和寻找乌鸦的真实身份。尽管乌鸦从没有正面回应过,但这些粉丝自娱自乐也玩得很开心,为一个真实面目一无所知的偶像而欢呼鼓舞。
 
这一天,网站上一个新的帖子引起了各方的关注。与以往那些猜测乌鸦又作出了什么丰功伟绩的帖子不同,这一次,发帖人请求乌鸦制裁一个叫余强的恶棍,帖子里详细描述了余强的每一次罪行的前后过程和受害者亲人的痛苦,字字泣血,声声是泪。
 
白色的鼠标箭头一滑,关闭帖子。指挥车的侧壁上挂着好几个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不同的监控画面和复杂的数据波形。何欣看了看其它几个类似网站的反响后,断开网络,打开屏蔽器,说:“你们说,乌鸦真的会被这种手段引出来吗?他销声匿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可能性很高。”江泉说:“迄今为止,王春山是乌鸦唯一一个亲手处决的通缉犯。余强的罪行比起王春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司法机关不能审判的时候,乌鸦亲自出手的可能性很大。”
 
何欣担忧道:“但就算引出了乌鸦,能逮捕的几率也无法得到保证。如果大动干戈,无法保证行动的机密性,肯定会引起乌鸦的警觉;人数太少,装备简陋,又可能会被反杀。乌鸦的杀手,身手相当不俗。”
 
“这不用担心。”周云泽说:“除了我们,组长另外还有一个行动组……”
 
说话间,指挥车的车门被拉开,众人一起转头,就看到余强和西装革履的舒起一前一后走进来。
 
“欢迎回来。审判怎么样?”江泉笑着问道。
 
“假装什么啊,你们肯定都知道结果了。”“余强”忽然用娇嗔的语气道,只见他伸手在头上一拉,扯下一张惟妙惟肖的人造面具,露出邵宝儿鼓着嘴的脸,她语气低落地说:“看着他们那样,难受死了。”
 
舒起拿出一只烟叼在嘴里,因为在封闭环境中所以并未点燃,跟邵宝儿道:“宝儿,记清楚你的职责,别把太多的感情带到工作里来。”
 
“知道啦,都说上次不是故意的了。”邵宝儿不耐烦地晃晃头,指尖绕着一卷发丝,垂着头说:“但这次的任务,真是让人不畅快。感觉就好像在利用对方的良知来抓人一样。啧!”
 
众人齐齐沉默了一下。他们一直扮演者正义使者的角色,这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像个反派。
 
当法律和道德、命令和感情产生冲突的话,该选择哪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其实都已经做出了选择,但内心时不时还是会产生动摇,只是不能像邵宝儿这样直率地发表意见罢了。在本来应该是他们的协助力量的司法系统和治安系统中,反对和质疑搜捕乌鸦的声音也不少,甚至有公职人员私下里发表言论说希望能够给乌鸦提供帮助什么的,当然说这话的人很快就被停职了。
 
江泉忽然道:“队长,我有个问题。”
 
“嗯?说吧。”舒起道。
 
“我觉得,乌鸦的潜在威胁确实是有,但到目前为止,他的行动并没有对社会秩序和人民安全造成重大损害,反而大多都是有利的一面。所以……上面为什么会批复这种程度的搜捕行动?在乌鸦上面,我们投入的力量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猎鸦计划,放出诱饵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引导猎物去吃这个诱饵的各项工作,在这个上面投入的人力物力都是超出想象的。
 
“不是说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吗?我们也一样。”舒起叼着烟懒洋洋地说:“不管什么原因,上面要求我们抓到乌鸦,我们就必须做到,就是这样。”
 
******
 
前后四次考试和两次选拨赛已经结束,每一科目能够代表国家参加国际竞赛的只有四个人。结果公布时,有人当场失控痛哭,也有人一身释然的开始收拾行李,还有人既兴奋又感到沉重,同时踌躇满志地展望未来。
 
在近些年,糖国选拨的去参赛的学生至少也会捧回一个银牌,有时候甚至全员都能获得金牌,成绩在国际上都赫赫有名。所以说,通过选拨赛,就等于已经将未来的奖牌握进手中了。
 
容远也在看通知。参加国际数学竞赛的,除了他以外,还有甘正、倪子昊和一个叫于一拙的男生。
 
于一拙在所有的培训学生中并不起眼,一开始甚至是以吊车尾的名次进来的,几次小测也都是倒数。但他比任何人都刻苦,也比任何人都努力,最终一次次超越那些排名比他靠前的学生,后来居上,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逆袭的奇迹。对这个结果,很多人都表示不可思议。
 
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长到几乎盖住眼睛的于一拙看着公布选拔结果的老师,激动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这个结果,是他用无数个夜晚不眠不休的努力才换来的,此时此刻终于有所回报,怎能不让他感到苦尽甘来的喜悦?
 
然后环顾四周,于一拙就看到了容远——没有喜色,也不觉得意外或者激动,依然是淡淡的脸色,那么得漫不经心,又那么得胸有成竹。
 
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拉仇恨而存在的。
 
第83章:原委
 
于一拙的想法,也是集训队占据主流的想法。尤其是物理集训队中,他们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要基本学完大学的物理课程,同时还要进行各种实验的练习和考核,跟相对比较宽松的数学培训比起来,他们学习的强度非常大,没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有些人甚至学着学着崩溃大哭,半途放弃的人也有一些。
 
容远之前三五不时来晃一圈就走人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心里幸灾乐祸,认为他这样只是形式化的表面工作,浪费了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别人学一科已经是非常吃力了,更何况是三个科目呢?多少人都暗戳戳地希望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果没想到打脸打得这样狠。
 
容远以选拔赛【每一科目】排名第一的成绩结束了在集训队的生活,同时得以参加了数学和物理的国际竞赛——在漫长的拉锯战中,糖国和坚果国等终于获得了胜利,修改了同一年同一个人不能参加不同科目比赛的规则。不过化学科目因为跟数学比赛时间有冲突,考虑过后容远放弃了参加。饶是如此,能在两个科目中代表国家参赛,他的名字和经历已经被人们迅速的传播挖掘。
 
送走了选拔赛失利的学生,一下子变得寂寥了很多,房间也变成了每人一间的单间。训练的地点也换了,他们住的宿舍楼上层就有很大的自习室和实验室,一楼大厅同时也提供早中晚餐,还有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超市。可以说如果需要,他们能足不出户在这栋楼里解决所有的生活问题,全心投入到训练当中。
 
另外,从现在起,他们就不再是“国家集训队”成员,而是正式成为国家队的一员了。
 
同时管理也变得严格了许多,每周只有一个休息日,出门的时候还需要跟辅导老师说明去向,平时出入都需要请假。因此,容远一直到两个星期以后,才有时间着手处理葛琴和霍晓文的车祸事件。
 
在这段时间里,葛琴车祸死亡的案件已经有了结果。这个女孩父母双亡,一直跟着舅舅生活。她出事后,霍晓文的认罪态度非常好,积极赔偿,诚心忏悔,在女孩的葬礼上哭得比亲人还要伤心。葛琴舅舅一家在拿到足够的赔偿款以后,写了谅解书给他。从看守所出来以后,霍晓文回到学校继续上学,葛琴却已经香消玉殒。
 
在豌豆对两人的社交圈进行检索以后,发现这两个表面上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其实在很多地方都能联系起来——他们都经常去学校附近的小吃街消费,都常去同一家ktv,都是学校学生会的成员,葛琴一个关系很好的师兄也是霍晓文的朋友,葛琴同一宿舍里的另一个女生一直在被霍晓文的死党追求,其他类似的交集还有很多。真要一一排查起来,这会是一个非常繁琐的工程。
 
不过容远毕竟不是警察,他选择了直截了当地从霍晓文身上得到答案。
 
******
 
霍晓文最近变得有些孤僻,不过朋友们都能理解他——不是谁都能对杀死一个人这种事很快释然的。如果他现在还像以前那样整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那周围的人才会感到怪异。对他现在常常表现出来的惊惧、噩梦和时不时的坏脾气,他的朋友都选择了包容,开解他说:那是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意外,希望他能早点从中走出来。
 
霍晓文很感动,患难见真情,他认为自己现在才终于发现自己真的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但他还是无法放松,眼前总是闪过那个陌生女孩扭曲的肢体和满脸鲜血的样子。
 
因为他心里清楚,那并不是一场意外。
 
他现在不敢独处,出于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和深深的恐惧;同时当他在热闹的人群中时,他又不敢继续待下去,尤其是在面对朋友真诚的关心和安慰时,他好几次差点就把真相脱口而出了。
 
又一次忍受不了别人打量的眼神和议论的低语,霍晓文匆匆从体育馆里走出来。这时候还是上课的时间,校园里人并不多,但外面灿烂的阳光还是驱散了几分他身上的阴冷感。霍晓文眯着眼睛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睡意,决定回宿舍去躺一会儿——这段时间他晚上总是睡不好,白天也变得精神萎靡。
 
从体育馆穿过一个小树林,便能直达霍晓文的宿舍楼。他走进林间的碎石小路,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着,不时地听到头顶有鸟鸣的声音。一只白色的流浪猫蹲在一边,也不怕人,很可爱的歪着头看他,大大的眼睛显得水汪汪的。
 
霍晓文冲它笑了一下,心情莫名的好转几分,在人心理处于阴暗状态的时候,美好单纯的事物更显得弥足可贵,霍晓文甚至开始考虑怎样躲过宿管的眼睛养上一只小动物。
 
“喵呜——”
 
猫咪低声叫了一声,忽然朝他走过来,从没有被小动物待见过的霍晓文感到几分受宠若惊的惊喜,他蹲下来,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哄道:“喵喵,喵喵。”
 
小猫走过来,小猫又走过去,从他身边走过,靠在他身后一个人的腿上蹭着头撒娇地叫。
 
霍晓文忽然惊觉在他身后这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而且他丝毫没有察觉。他起身想看看是什么人,却突然被一块润湿的布捂住了口鼻,后脑勺被人用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不容他闪避。
 
“怎么会……为什么……”
 
霍晓文眼睛倏然瞪大,然后很快,意识就陷入了混沌中。
 
看着眼前的人瞳孔扩散,眼睛失去了神采,容远松开手退后两步,看到他呆呆的蹲在那里,一点反应也也没有。
 
“喵~”小猫扒着容远的裤腿,还在不懈努力的引起他的注意。
 
自从得到《功德簿》以后,容远的动物缘一下子变得好了很多。所以后来虽然他不再喂养流浪猫狗,但身上还是会经常带一些小火腿或者无盐鱼干之类的东西,喂猫喂狗,有时候也用来喂饱自己的肚子。此时容远拆开一袋小鱼干洒在地上,小猫立刻抛弃他的裤子转而向鱼干发起进攻。
 
豌豆早已经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监控,不过时间长了也难免会有人经过。因此容远抓住霍晓文的衣领,把他带到附近一个隐蔽的角落,让豌豆保持警戒,然后问:“说吧,你杀死葛琴的原因是什么?”
 
霍晓文神情挣扎了一下,就算在系统出品的吐真剂作用下,吐露这件事的真相对他来说也是在潜意识里就抗拒的。但那微弱的挣扎只有一瞬,霍晓文很快就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开始阐述。在容远的几次追问下,整个事件的轮廓渐渐被补充完整。
 
霍晓文是个私生子。在b市这个官员富商遍地走的地界,私生子女这个群体也被发展壮大了。为这个身份,霍晓文是既骄傲又自卑,但在他上大学之后,就变得只有自卑、没有骄傲了——那个对他还算不错的亲爹因为一些问题被下狱,霍晓文和他母亲立刻就失去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原本挥霍的生活突然变得连一餐一饭都要开始斤斤计较,这种日子,霍晓文怎么能过得惯?
 
但过去自认为还算个富家子的霍晓文一向不学无术,除了泡妞以外别无一技之长,连gdp和gpd有什么区别都搞不明白,他想赚钱也想不到法子。但有一天,走在大学里的时候,霍晓文灵机一动,忽然想了个主意。
 
在他还富裕的时候,霍晓文是很多高档俱乐部的会员,虽然他只是去吃喝玩乐,但也积累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脉。他的很多现在已经不联系的狐朋狗友,对在校的女学生都很有某方面的兴趣。
 
而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即使是名牌大学,也有很多女孩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来换取一些实质性的好处:名牌衣服、包包、高档化妆品、随便刷的信用卡,甚至一套房子。“求包养”,很多时候,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很多人货真价实的期望。
 
然后通过网络联系的包养关系并不靠谱,女孩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期望中的高富帅,实际上,被人利用这一心理骗钱骗色的女生也有不少,甚至还有贪慕虚荣的女孩被人诱拐杀害。金主也无法确定自己找的究竟是在校的大学女生还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骗子。而霍晓文,就起了这么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从中收取一定的“好处费”。
 
不到半年,霍晓文因为收费合理、信誉可靠,就在一定群体中有了不小的知名度,也不需要他主动去联系发展,“生意”就会主动找上门来。再后来,他的底线越降越低,对于抗拒不从的女孩,甚至开始用迷药、不雅照威胁、利用网络摧毁名誉等手段。有时候,他的客人们玩了一些过分的游戏,他也会帮忙善后。
 
至于葛琴,这个女孩洁身自好,原本与霍晓文毫无关联。但不久前,她在和宿舍女生ktv唱歌的时候上卫生间,回来时无意中走错了包厢,撞见一副不堪入目的场面。葛琴面红耳赤的很快离开,只以为自己打扰了别人的好事,殊不知当天那个女孩猝死在包厢里,而葛琴就是目击证人。
 
于是现在,瘗玉埋香。
 
有时候,有些人碰到不好的人,不好的事,旁观者会慨叹说:“真倒霉啊!”人们嘲笑弱者,嘲笑失意痛苦的人,却很少把矛头指向真正的罪魁祸首。明明让他们这么“倒霉”的,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错。
 
“怎么办呢?”容远听完后,轻笑一声,有些无奈地跟霍晓文说:“原本我是想把你交给警察的,但现在,我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第84章:投饵
 
话虽然这样说,但容远已经决定封存“乌鸦”的身份,自然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卑劣的渣滓而将自己再次陷入险境中。
 
值得庆幸的是,霍晓文或许是想留着某些人的把柄以作他用,他对自己的每一笔“生意”的前后都记录的非常详细,不光有文字记录,还有视频、录音和照片,有这些证据在,能把很多人都拉下水。
 
第二天一早,b市治安局大门外面就发生了一件奇事——赤裸着上身的年轻男人手举着一块纸牌,上书“我有罪”三个大字,不知道在哪儿跪了多久,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再被来上班的警察扶起来的时候,他像是悲痛欲绝的说不出来话一样,双手颤抖着交出一个硬盘。
 
“容远,自首会让他减轻处罚。检举、揭发他人可能会被判处无期徒刑以上刑罚的重大犯罪行为,甚至可能会免除处罚。”
 
空荡荡的宿舍里没有别人,整个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豌豆变回原型坐在台灯上,不自觉地晃着小腿说道。
 
“我知道。但是……”容远想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说:“豌豆,我想看看对于这个家伙,警方会怎么做……我……有很多困惑。”
 
“困惑?”豌豆问。
 
“是啊,知道的越多,有时候越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容远有些自嘲地说。
 
在之前光脑搜捕到的通缉犯被逮捕归案以后,容远并没有撒手不管,而是抽时间关注了一下手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得到了制裁,但也有一部分人,其罪行和裁决之间的差异让容远感到荒谬甚至可笑。
 
在现代这个社会,人人都要讲究法律,学法懂法,遵守法律中制定的所有规则,在这种规则下循规蹈矩的生活。很多人都相信,法律是保护自己的武器,坏人就算一时钻了漏洞,也终将会被法律所制裁。
 
杀人犯法吗?当然犯法。然而像霍晓文这样交通事故肇事案件,只要积极赔偿并且认错态度好,那就可能会免除任何刑罚的继续自己的生活。所以才会有人利用交通事故,来除掉碍眼的家伙。
 
强女干犯法吗?被侵害的如果是男性的话,在糖国那是不犯法的。即使被伤害的是儿童,也多半会以猥亵罪或者故意伤害罪处理,刑期基本都不超过五年。然而不管是心理伤害还是身体伤害,都不会因为性别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拐卖人口犯法?拐卖妇女儿童算,但客体如果是男性的话,多半只能算是非法拘禁,很少因此而处以重刑。
 
儿童遭到暴力殴打能得到保护吗?如果施暴者是亲生父母的话,即使报警也只是处以数日的拘留和警告,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往往只能带来更加惨痛的教训。
 
糖国法律中规定它的人民有不被非法搜身、拘禁、入侵私人住宅的权利,然而当这种权利遭到侵犯的时候呢?如果对方没有盗窃财物或者造成人身伤害,通常也只是拘留和罚款。
 
犯下重大罪行以后被判处死缓,会被执行死刑吗?也不是。死缓,是那些原本该被判处死刑的犯罪者经过两年的观察期以后,只要没有故意犯罪,就会减为无期徒刑;如果有立功表现,会被减为一定年限的有期徒刑。
 
但法律也并不总是对犯罪者网开一面的。比如曾经有因为取款机故障而“盗窃数额巨大的公私财物”的倒霉蛋,就因此被判了无期。还有人因为偷了电动车而被判数年刑期。要知道,交通事故撞死人并且拒不赔偿,判刑也只在三年以下。
 
“想不明白什么?”豌豆问。
 
“你说,如果立法的重点不是人的尊严、自由、财产,也不是性命,那是什么呢?”容远手中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扣着,低声问道。
 
豌豆眨了一下眼睛,说:“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是国家的统治工具。它的基本属性就是阶级性,本身就是为了维护唯一阶级的特殊利益而存在。你清楚这一点,却还会为此产生困惑,才让我觉得奇怪。”
 
“哈。”容远笑一声,道:“说的也是,是我钻牛角尖了。”过了一会儿,容远又道:“不过啊,豌豆……”他看了看窗外的琉璃般多姿多彩的灯光,露出一抹带点悲伤又有些感怀的笑容:“我现在真心觉得,能遇到你,能得到《功德簿》,真是太好了。”
 
豌豆:^_^
 
“知道我为什么会期待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并为这种期待落空而忿忿不平吗?因为如果没有《功德簿》,我也只是这种小民中的一员——循规蹈矩,战战兢兢,即便如此都要担心祸从天上来,某一天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夺走,比如疾病、灾祸、暴力或者权势。”
 
“如果没有《功德簿》,我又怎么能站在超然的地方,去冷静地看待我周围的一切?”
 
“你会的。”豌豆忽然肯定地说,“就算没有超出寻常的力量,你也能做到。你跟其他人不同。”
 
“是吗?你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啊!”容远戳了戳它,道:“承你这么看重,我是不是该说一句谢谢?”
 
“不用谢。”豌豆点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它又转回了前提:“话说回来,如果霍晓文得到减刑,你也无所谓吗?”
 
按照它对契约者的理解,他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种人渣才对。
 
“减刑又如何?”容远冷笑道:“他能免于刑罚才最好……在监狱外面,被他举报的那些人,才会让他真正过得生不如死。”
 
豌豆默,它还是太天真了。
 
容远的视线落在桌子上的一个粉红色的麦克风上,这东西跟整个房间都完全不搭调,出现在这里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控制心灵的麦克风】,价值1800个功德,只要把想让对方做的事情对着麦克风说出来,对方就会照你说的去做。虽然非常有用,但用完以后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上次被他随意处理的纸鹤已经给容远一个很大的教训了,他再不会犯第二次这种错误。
 
豌豆看出容远的烦恼,道:“容远,以后你需要的兑换道具只会越来越多,建议购买储物袋。”
 
容远点点头。扫描眼镜、拟态衣、雨梭控制钮、天眼他一直都带在身上,虽然都不起眼,但也造成了很多不便,是该兑换个储物袋将他们都收纳在一起了。还有他之前兑换一些枪支弹药因为不方便带着,至今还在天上的雨梭驾驶舱里,但那是单人飞行器,不能当成仓库用一辈子。
 
不过功德商城中的储物袋外形是糖国古代的锦囊,他一个男生,随身带着种东西不是很奇怪?
 
容远问:“豌豆,兑换的储物袋可以改变外形吗?”
 
“可以,需要额外支付两百功德点。”豌豆道。
 
“嗯。给我兑换一个书包外形的。”容远道。
 
******
 
霍晓文坐在看守所的小房间里,双手抱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痉挛般颤抖着。
 
是,他是在愧疚,他也在后悔。自从杀人以后他一直在做噩梦,但坏事他做的不止这一件,第一次把哭着哀求他的女孩推向脑满肠肥的公司老板时,他也曾愧疚的不甘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最终能克服这种心理障碍,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让自己变得更加冷酷无情,攫取更多的利益。
 
但他怎么也预料不到,自己居然会脑子犯抽地到治安局来自首和举报。
 
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罪责了,所有人都原谅了他,所有人都不再责怪他,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傻事来?
 
回想自己之前的举动,霍晓文除了“脑子抽了”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原因可以解释自己诡异的行为。
 
——他那时候,居然觉得自首这是一个好主意,是在为自己赎罪。那种整个灵魂都仿佛得到净化的感觉让他为此感动得痛哭流涕,但内心喜悦地仿佛吸了毒一样飘飘然。
 
他恨不得回到过去勒死那个蠢货。
 
自首也就算了,还举报!举报了所有那些有能量把他捞出来的人!举报了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奴颜婢膝才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人脉!那些公子哥儿就算全都坐牢了,他们的家人伸出个小指头也能摁死他!
 
霍晓文抱着自己的头往墙上一下一下地使劲撞,痛悔莫及。
 
******
 
“哎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就前段时间网上说的那个余强?”一个男生道。
 
“我看着有点像……也可能就长得像吧?不是说吗?这世界上总会有三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他身边的同伴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刚刚在路上无意中看到一个人,前者非要说那就是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余强,但后者并没有当成一回事。因为他这种态度,他们从上学路上一直争论到教室里。
 
“但也太像了。”前一个男生不甘心的嘀咕道,看到在教室前面正在通知同学下一次活动计划的金阳,眼睛一亮,拉住他问道:“金阳!金阳!你爸是警察对吧?”金阳从没有宣传过自己的身世,班里的同学也只有几个人知道他爸爸实际上是a市的治安局长。
 
金阳点头道:“嗯,是。”
 
“那正好,你来看!”男生跑过去,把手机里的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翻出来让他看,“你看看,这人是不是余强?”
 
另一边,头靠在玻璃上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的萧萧把头转过来,眼睛微微一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
 
傍晚,萧萧照常坐上来接她的黑车,司机依然是那个板着脸冷得像冰的男人。
 
“闫策,网张开了。”车子启动的时候,萧萧突然道。
 
闫策道:“是,猎鸦计划已经正式启动。调查组针对名单上的四十九名嫌疑者,全都设下了网。”
 
“你说,他会上钩吗?”萧萧道。
 
“七比三。”闫策说。
 
“七成的可能啊……已经足够大了。毕竟……就算是他能顺利逃脱,但调查组本身目的就不在于抓住他,即使是最坏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但只要稍有动作,就会被他们揪住尾巴。如果他现在还没有警觉,那可就危险了。”萧萧有些漫不经心地说。
 
闫策问:“您要出手吗?”
 
萧萧想了想说:“唔……谁知道呢?”
 
第85章:疑问
 
清晨,淡淡的雾气将远处的楼宇变得若隐若现,空气微凉,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在跑步。 首发哦亲
 
容远也在跑步。以前体质一般的时候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运动,感觉费时费力,跑到满身大汗的样子也很难受。但在持之以恒的锻炼和逐渐上升的身体素质下,维持一个较快的速度跑步对他来说早已经不再是一种负担,跑步时调整着呼吸和肌肉的运动,感受沉重的躯体变得轻盈,仿佛要离地而去。同时大脑放空,不用去想任何事,带给人舒适惬意的感觉。
 
跑完以后,容远走了一圈,在自己习惯的休息椅上坐下来,从包里取出一瓶水喝了小半,把水瓶放下去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椅子旁边的健骑机上面搁着一份报纸,大概是哪个在这里锻炼的人留下的。
 
容远扫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将瓶盖拧紧,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又看了一眼,将那份报纸拿了过来。
 
这份报纸被人从中间折起来,容远看到的版面最上面就是一行黑色放大的标题:
 
《连环杀人嫌犯无罪获释受害者亲属:天理何在?》
 
下面是一张像素不高的照片,照片中戴帽子的男人低着头从街边走过,下颌绷紧,行色匆匆。
 
容远快速地扫了一遍。这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报,因为分辨率的原因,照片中的男人和余强的相似度只能说有七八分。至于报纸内容各种耸人听闻的猜测和恶意煽情的话语更不用看,让容远在意的,是男人头上的功德值。
 
-13625。
 
余强的案件闹得沸沸扬扬,容远自然也早就知道。一审判决的时候他通过光脑看了现场直播,被告席上的男人那时候功德值有近五千,在容远见过的人中算是非常多的了。那时容远就知道,这个人绝不可能犯下那些骇人听闻的罪行,法院最终判决无罪,合理且应该。容远只当是警察在发出通缉令的时候被人蒙蔽或者误导了,此后也就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此后来哪怕网上有许多人寻找乌鸦来“主持正义”,容远也没有理会,让豌豆一概屏蔽了这类信息。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短短几天,这家伙就丢了一万五千多的功德值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容远让豌豆调出审判那天的录像,再一看,果然还是4963功德值。然后调出余强的通缉照片,容远用天眼看了看,功德是-10766。
 
天眼所看到的功德值,有很强的即时性,照片、录像等不管是什么时期拍摄的——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婴儿照也一样,容远所看到的,一定是他此时此刻的功德值。这一点他早就已经验证过了。
 
所以,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三种功德值?
 
答案只可能是,这三张照片中的“余强”并不是同一个人,其中至少有两人使用了能够骗过面部识别技术的人皮面具——这一点没有经过长时间的准备和专门的技术条件,是做不到的。
 
——那么假如被通缉的是真正的余强,那么上了审判庭的是什么人?警察?很有可能,毕竟一般人也很难有那么高的功德值,一个多行善事的普通人也没有必要顶替一个杀人嫌犯上法庭。
 
——如果是警察,那么他易容改装成余强的模样接受判决的原因是什么?审判中证据不足是事实吗?还是警方刻意隐瞒了一些切实可信的证据?真正的余强又在哪儿?他还在警方的控制下吗?假设他是因为无法配合警方的行动演戏,所以另找了人来代替,那么这场判决的作秀目的何在?
 
——那另一个被街拍是什么人?似乎是个作恶多端不下于昔日那些野狼雇佣军的恶棍,他为什么会以余强的面目出现还被人拍到?他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跟警方有联系吗?还是双方属于不同的系统?
 
容远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半阖着眼睛思考。
 
——首先梳理一下过程。通缉照片中是一号余强,审判的是二号,街拍的是三号,假设一号是真,二、三号为假。光脑放出消息→一号被捕→在看守所一号和二号有所接触→二号易容上法庭,一号下落不明→证据不足,二号无罪释放→三号出现,被路人街拍。
 
从关系链上来说,二号应该知道一号的下落,二号和三号不确定是否有联合,但至少三号了解二号的行动。
 
所以现在主要的问题有三个:第一,真正余强的下落;第二,先后冒充余强的两方的关系;第三,他们的目的。
 
容远让豌豆搜索了一下余强,然后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之前发现a市监控网络有被认为破坏的痕迹,而现在,在可检索到的监控中,余强时隐时现,虽然没有出现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种情况,但从功德值上来看,明显是有不同的人在扮演余强这个角色时不时地刷存在感。
 
——诱饵的感觉不要太明显。
 
同时追查到,余强就住在a市的一家连锁酒店里。这家酒店高达二十三层,在正门、电梯内、主要的出入口和安全通道都安装了红外半球摄像机,哪怕在无灯光的条件下也能看清的人的外貌和活动。但监控区域并没有覆盖到所有的走廊,至少余强的房间就不在监控范围内。
 
在酒店的记录中,余强以自己的真实姓名登记住在1109号房间里,监控中也显示假余强就在这一层离开电梯进入走廊。但以他们背后的强大力量来看,在监控外自由活动和登记假信息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至于其目的?容远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自身。
 
被破坏的监控网络、余强的案件材料、三个余强、无罪释放的判决、网络上对乌鸦的呼声……无数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容远有七八分肯定,设计这件事的人的目的,就是为了乌鸦!
 
王春山和余强的案件有很大的共性。既然上一次乌鸦出手了,那么官方有理由认为这一次乌鸦同样出手的可能性很大。再加上舆论绑架……如“乌鸦”这样的义警,按照常理来说很可能是出于个人英雄主义和正义感的驱使而行动,对公众舆论的认同感多半会非常在意。就算发现这是个陷阱,也可能会以为了群众的期待而冒险一试……
 
——不,这样说不通。为了这个案件官方赌上的太多,却只是为了一个可能性,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还有三号余强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呢?那么高的负功德……如果跟警方有合作关系的话,难道是服刑中的罪犯在协助破案吗?或者是警察中隐藏的坏蛋?还是另一个利用警方消息来达成目的的第三方?
 
容远总觉得,在这件事上,他还缺少几块拼图,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是什么呢?他还漏掉了什么?
 
仅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只要他按兵不动,对方就能奈他何?但这件事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
 
同样的疑惑,也在周云泽的心中产生。
 
布局之前,他们每个人感觉到的都是计划的精妙之处。尽管其中有几分不和谐,但他们相信集众人之所长,能将计划完成的更精细更完美。
 
但当网真正张开的时候,周云泽才发现这真的就像一张蜘蛛网一样——看似严密,实际上到处都是漏洞,就连调查组内部也并不和谐。
 
队长舒起,看似谦和好说话,其实相处下来就发现是个很强势而且独断专行的人物。完整的计划只装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其他人都只知道一个梗概。同时也听说他调了一个行动组来支援他此次行动,但除了舒起以外双方其他人并没有直接接触。
 
邵宝儿神神秘秘,令人捉摸不透。上次信息泄露事件的发生直接让乌鸦警觉就此销声匿迹,也给本次计划戳了最大的一个洞,很难说她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周云泽无法判断她的立场到底是什么,舒起似乎也在戒备邵宝儿,如果不是还要利用她制作人皮面具和伪装的技术,恐怕邵宝儿现在已经被排除在行动外了。
 
再说,发生这件事以后舒起依然坚持原来的计划不做更改,也让人觉得奇怪。
 
经过长时间的监视观察,金阳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但何欣还是因为这件事对他产生了不满。在这个调查组内,他们两人原本应该算是一个立场的,也因为这件事有些面和心不合。这种矛盾,恐怕也瞒不过众人的眼睛。
 
江泉和程旭光似乎都被边缘化了,也不知道他们整天都在忙什么。感觉整个调查组只有在将乌鸦的嫌疑人从无数候选名单中筛选出来的时候才齐心协力过,之后除了看监控就是在等待、等待……等着已经被惊飞的乌鸦再愚蠢的一头撞进他们的网里。
 
这么不靠谱的计划,周云泽很难忍受自己居然也是其中的一员。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雾中一样,看不清方向,甚至看不清自己周围有什么。
 
——这件事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呢?
 
周云泽看着监控画面正在发呆,忽然电话铃声响了。他接起来一听,一个久违的声音传入耳朵:“云泽,交给你一项任务……”
 
第86章:劫持
 
同一时间,周云泽的疑问,也有人向舒起提出来:“布局这么长时间,我们监控网点中也并没有发现乌鸦入侵的痕迹。如果他就此销声匿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舒起笑了,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他说:“自然是逼他出来——他所关心的,就是我们的突破点。”
 
“哦?看样子,你已经有了方案?”来人含笑问。
 
舒起点了点贴在墙上的一张照片,说:“。”
 
这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一身运动服的金阳抱着篮球,正在听身边的队友说话,笑容十分灿烂。
 
******
 
“金阳,真的不去吗?这家店开业大酬宾,三折优惠!超级划算!味道也好,学校食堂跟它一比那都是猪食!”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劝道。
 
“下次吧,我妈今天生日,我要早点回去。”金阳道。
 
“哇,不早说!”一群小伙伴纷纷道:“替我祝阿姨生日快乐!”
 
“祝阿姨越来越漂亮!”
 
“什么阿姨,那是姐姐!别把人都叫老了,对吧,金阳?”
 
“混蛋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占金阳便宜是吧?占金阳便宜就是占我们便宜,这绝对不能忍!兄弟们说是不是?”
 
“对对对,不能忍,请客请客!”
 
众人嘻嘻哈哈哈打闹一阵,跟金阳告别以后还一路推搡说笑着走远。金阳失笑,摇了摇头,走上另一条岔路。
 
夜色降临,路边的灯光依次亮起,各色的霓虹灯闪烁着,流离的灯光将城市点缀的如梦如幻。金阳走进一家甜品蛋糕店,报出姓名,店员给他拿来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您订好的蛋糕,请在这里签个字。”戴着眼镜的圆脸店员小妹说。
 
“好的。”金阳对她笑了下,拿起桌上的笔在单子上写下名字。
 
看上去约莫只有二十上下的店员小妹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情不自禁地露出更加甜美的笑容,问道:“今天是您女朋友的生日吗?”
 
“不,是我妈的生日。”金阳将将写完的单子交给她,同时说道。
 
“是吗?”店员小妹说:“你这么贴心,你妈妈一定很幸福。”
 
金阳觉得,他能拥有这么爱他的父母,自己才是最幸福的人。不过他并没有多说,只笑着弯了弯眼睛,道:“谢谢。”
 
一直到他提着蛋糕盒走出去了好一会儿,店员小妹都傻乎乎的笑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发烫。
 
金阳拎着盒子。蛋糕是用他的零花钱订做的,除此以外他当然也精心准备了生日礼物。而他爸爸金栢会难得的放下手头的事物,早早回家,亲自做一桌大餐来犒劳一年到头都为这个家庭辛苦奉献的金妈妈。这些年来,哪怕是金阳过生日的时候他有时候都会因为事务繁忙而抽不出身来,但金妈妈的生日他一次都没有缺席过——虽然每年给她过生日的方式也都没什么惊喜。
 
但是今年,金栢曾经透露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给郑怡柔,并且保证她一定会非常喜欢这份礼物。但他神神秘秘的就是不肯透露准备了什么,郑怡柔和金阳都快要好奇死了。郑怡柔还偷偷检查过金栢的银行卡和信用卡,没有发现他有特别大额的花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到底准备了什么,只能暗暗期待。不管怎么说,这个答案今晚就要揭晓了。
 
金阳回想着父母各种秀恩爱的片段,在他没有发现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幸福温柔的笑容。
 
一辆白色面包车忽然停在金阳身边,车门哗的一下拉开,一只胳膊伸出来,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他拽了进去,车门猛地关上,面包车回到行车道上向前开,整个过程几乎还不到五秒钟,路上人来人往,但根本没有人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
 
路边一家服装店的门口,摄像头上红色的指示灯闪了闪。
 
******
 
远在b市的一间宿舍里,哗啦啦的水声从卫生间里传来,泛着青色的磨砂玻璃门上凝结了一层朦胧的水雾。书桌上,像个陶瓷娃娃一样小人忽然睁开眼睛,无机质的目光甚至给人一种锐利的感觉。
 
******
 
澄澈的水流冒着热气被倒进造型可爱的圆肚形透明水晶杯里,随着水流的上升,一朵白如玉的花朵在水中缓缓绽放,花瓣在水中轻轻颤动,让人似乎能闻到一股悠然的芳香。
 
闫策放下水壶,目光闪烁一下,说:“如你所料,他们对金阳下手了。”
 
“哦。”赤脚窝在沙发里看书的萧萧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闫策静静的站在一边,仿佛自己刚才根本没有说过话一样。如果女孩没有下一步的指示,他似乎能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萧萧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你去看看,别让他们弄出人命来。其他的,别插手。”
 
“是。”闫策应道,立刻起身离开。
 
他走以后,这个大的离谱的房间里就只剩下萧萧一个人了。过了很久,她忽然叹了一声。
 
“这种时候,坐视不管,或许才是最好的做法吧?”她有些举棋不定地问道,但闫策不在,这房间里并没有第二个人,自然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但那孩子实在太讨人喜欢,看着他死,我也觉得有些不忍心。”萧萧自言自语地道,“你找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但既然握有《功德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朋友、亲人、爱人……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没有谁会留下来。给他们带来灾祸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到那时候,你会怎么做呢?容远。”
 
******
 
“阳阳怎么还没回来?”郑怡柔又一次看了看表,满桌子的菜都要凉了,但金阳还是不见踪影,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回来了。更别说还是在今天。
 
“或许有事耽搁了,我打个电话问问。”金栢沉稳地道,然后再一次拨通了金阳的号码。
 
“嘟——嘟——嘟——”
 
铃声响了很长时间,但就是没有人接听。
 
——公路中间当做隔断的花坛里,一只手机屏幕亮起,正在“嗡嗡”地震动着。然后来往的车辆穿梭如电,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只小小的手机。
 
担忧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着,金栢皱起眉头,拨打了一个电话,说:“小李,给我定位一个手机……”
 
十分钟以后,一辆警车拉响警笛停在路边,几个警察从车上匆匆走下来,搜索一番,戴上手套,从花坛中取出一个银白色外壳的手机。
 
******
 
蒙住头的黑色头罩被取了下来,同时贴在嘴上的胶布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撕开,金阳疼得哼了一声,骤然脱离黑暗的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他眨了几下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眯着眼睛,看清自己的处境。
 
他被绑在一把凳子上,双臂都被固定在扶手上,腿也被绑住了。对方的绑法很有技巧,他并没有被勒紧以后血脉不畅的感觉,但是试着挣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这个房间不大,最多只有十来平米,墙刷得很白,地面平整,除了一扇门以外也不见有窗户——也许窗户是在他脑后看不见的位置也说不定。房间里除了这把椅子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物品,也不可能像电视里演的一样借助别的东西磨开绳子逃跑。
 
而且……
 
金阳低头看了看绑住自己手脚的绳子,认出这是一种攀岩专用的绳子,使用了高强度聚乙烯纤维,非常结实,还有优异的耐磨性。
 
对面的人非常耐心地等他观察完周围的环境,见他的目光终于能停留在自己身上,还客气的露齿一笑。
 
金阳心一沉——这个人,没有蒙住脸。
 
黑发褐眼,是非常普通的糖果人的长相,但个子挺高,超过了一米九,所以那身价值不菲的高档西装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挺拔。
 
“金小少爷,冒昧请你过来,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请你一定要想好了再说,好吗?”这人语气堪称温柔地说。
 
这时候,凶神恶煞的态度或许能让金阳觉得更放松些。此情此景,他的这种态度让金阳浑身寒毛直竖,他有些紧张地问:“你想问什么?”
 
“我的问题很简单,金少爷一定知道答案。”他说着,俯下身,一只手摸着金阳的脸,无名指和尾指搭在他的脖子上,脸凑得很近,紧盯着金阳的眼睛,轻声问道:“乌鸦是谁?”
 
金阳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他努力保持自己的神态和眼神都没有发生变化,冷着声音说:“我不知道。”
 
对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近得两人呼吸交融,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来,轻笑一下,柔声道:“撒谎。”

来顶一下
近回首页
返回首页
最新推荐
全站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