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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穿越 四)——与沫

时间:2017-02-03 08:48:47  作者:与沫

 第136章:名闻天下

 
黄言心一无所获地从资料室出来——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不会月球人的语言,也就不能激发资料室的播放功能。
 
他继续查找了其他的几个房间,也是没什么收获。有些房间只是些简单的家具,有些房间也有很复杂的仪器,只不过因为太高端了,他认不出有什么作用,也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地球上的科学家们也在全力研究,只是一时半会儿肯定得不出有用的结论来。不知内情,黄言心也不敢随意动这里的东西,生怕一不小心启动了什么对他们不利的程序。他小心翼翼地进来,再小心翼翼地出去,然后接到任三达的指令,让他去下面协助罗小友。
 
罗小友在别墅里,发现了一个很大的书架,书架上有很多书。书页并不是纸张,而是一种高分子合成材料,柔软丝滑,写满了不认识的文字。
 
在探索月心都市的时候糖果科学家们有很多争论,争论的焦点问题之一就是到底能带什么东西回来研究。飞船的空间和能源都有限,为了保证能安全返回,两位宇航员能携带的物品从质量到数量都是严格控制的,注定只能从这个庞大的城市中选择很少的一点东西带回,其他的绝大部分都要留待以后有机会再进行研究。
 
开始他们想要月球上的岩石和土壤,后来想要一小块那种浅蓝色的晶石,有人想要胶囊棺材里的尸体,还有人想要月球上各种精巧器械……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说明自己的要求是多么的重要,每个人的需求都是特别的迫切,他们争论地面红耳赤,天天拍着桌子吵架,杯子都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还有人差点儿打起来。
 
不过现在所有人的意见都出奇地一致——别的都可以不要,带尽可能多的书回来!书籍中也许记载了他们的历史、文化、科技知识、研究资料……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哪怕只是一本无脑的爱情小说,只要能帮助他们破译月球人的文字,就能给今后的探索工作提供无可计数的帮助,让他们不再像现在一样,如同盲人摸象,主要依靠猜测和想象来探索这片未知。
 
******
 
“明明!明明!你快过来!”
 
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侯明手忙脚乱把手机藏在作业本下面,见大呼小叫的母亲并没有进来突击检查,松了口气,然后大声抱怨道:“妈你干嘛啊?我在写作业呢!别打扰我!”
 
“哎呀,你快出来!来看电视!”候母依然在外面喊道。
 
“看电视?老妈什么时候这么开明了?”
 
侯明莫名其妙,不过既然不是又耳提面命地让他好好学习,他还是很乐意在电视机前面坐一会儿的。他从书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拿了个苹果边啃边说:“什么电视啊?”
 
“别吵!好好看!”候母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上一阵开场画面后,漂亮的女主持人展颜一笑,说:“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访谈,我是主持人蒋姿。随着高考的结束,各位考生和家长朋友们,最关心的肯定就是考试成绩和各地状元花落谁家了。本期节目,我们就访谈了糖国首位满分状元——a市一中的学生容远。下面让我们一起来走进a市,走进这位高考状元的生活!”
 
画面一转,开始播放访谈视频。侯明撇了撇嘴角,总算知道一向逼着他天天学习的老妈怎么会主动喊着他来看电视了。
 
几分钟后,候母开始抹眼泪了。
 
“呜呜呜……多好的孩子啊!太不容易了!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电视里,王浩君正在激动地诉说,眼中含着不明显的泪花。虽然不像有些节目一样嚎啕大哭,但更显得触动人心。
 
本来也有些被打动的侯明一听他妈妈惯常用的对比词,立刻翻着白眼,生出几分抵触情绪来。
 
******
 
陈玉佳蜷坐在沙发上,一边涂指甲油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电视,电视里播出的是一个高考考生的访谈节目,已经开始工作的她再看高中生就有种曾经沧海的优越感,她瞟两眼电视,再看看自己的指甲,嘬起嘴轻轻吹了吹,慵懒地像一只夏眠的猫。
 
屏幕里,破旧的门扉缓缓打开,仿佛一个拉长的慢镜头,逐渐露出门后的那个人。
 
陈玉佳呼吸一滞,手一松,装着指甲油的小玻璃瓶就从手里翻滚着掉下去,莹紫色的粘稠液体全都流到沙发巾上,瓶子丁零当啷滚到地板上。
 
“哎,佳佳佳佳,你干什么呢!快擦擦!”旁边正在给自家宝宝换尿湿的裤子的年轻男人听到声音看过来,急忙大声叫道。
 
陈玉佳没有动,她呆呆地看着屏幕,忽然说:“老公,我好像又恋爱了。”
 
“哈啊?”
 
******
 
好不容易考完试放假了,夏宇龙这段时间可谓是吃了睡睡了吃,充分把某种肥头大耳的杂食类哺乳动物的含义精确诠释。没办法,他高考的成绩很不好,被他老爸禁止出去和狐朋狗友们玩、没收了手机和电脑、还把他的信用卡全都收走了,口袋里连一张红票子都没有。好在他老爸费尽周折,总算把他送进了一家知名大学。想到上大学以后再不被老爸管束、再也不用天天听到某个可恶的名字的美好生活,夏宇龙做梦都会笑着醒过来。现在的九九八十一难,他都牙一咬,忍了!
 
结果这一天,正睡得天昏地暗时,他老爸夏振东忽然闯进卧室,掀起被子冲着夏宇龙光溜溜的屁股就是几巴掌,打得他“嗷嗷”惨叫满地乱跑。然后一头雾水的夏宇龙就被夏振东押到客厅,被他强逼着看电视。
 
夏宇龙噙着眼泪用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向老妈求救,谁知一向把他当做心肝宝贝的夏妈妈这次却没有伸出援手,而是摇头叹息一声,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剜了他一眼。
 
夏宇龙好无辜。
 
“给我好好看!”
 
家暴一场的夏振东气呼呼地坐下来大声喝道,夏宇龙被他吓得浑身一抖,赶紧并起双腿像小学生一样坐得直直的,抬眼就看到他最讨厌的那张脸。
 
——牙好疼怎么办?
 
本来还满面怒容的夏爸爸一看到屏幕,就像看到长腿欧巴的小女生一样,立刻笑得满脸菊花开。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伸着脖子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节目,当看到屏幕中塞满视线好像无穷无尽一样的书本时,他忍不住发出敬佩的叹息;当看到堆满桌面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时,他好像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脸傻乎乎的表情。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儿子,脸立刻黑了,缩在旁边的夏宇龙发誓在他眼中看到了仿佛看着一坨狗屎的眼神。
 
夏振东又转头看电视,瞬间换脸,脸上是十分的遗憾和眼热,还拽了一句半古文:“生子当如容远啊!”
 
夏妈妈情不自禁地跟着点点头。
 
“妈!”夏宇龙委屈地大叫一声。
 
夏妈妈干咳一声,调整了下脸色,跟夏振东说:“你看,我们能不能出钱把他的这些书全都买下来?”
 
夏宇龙拼命摇头,给谁买?当然是给他买!难道好不容易跟那家伙不在一个学校了,还是不能摆脱那个深恶痛绝的影子吗?
 
夏振东摇摇头:“恐怕不会同意吧?”
 
夏妈妈不赞同地说:“怎么会?我看这孩子经济条件挺差的,应该会同意,反正他书都看完了,也没什么用。”
 
“你说得对。”
 
夏振东的一句赞同让夏宇龙一脸绝望,哪知道他爸居然还有更狠的!夏振东说:“我看啊,龙龙就是我们给他提供的条件太好了,才一点都不知道上进!俗话说,没有压力,也就没有动力嘛!”
 
他说着看向儿子,夏宇龙缩成一团,感觉他老爸的眼神特别的不怀好意,特别的阴险毒辣!
 
然后他听到一句:“从今以后,龙龙每个礼拜的零花钱就两百块!不许多给!到大学也一样!我就不信了,没有老子的钱,你还能这么吊儿郎当不学好!”
 
夏宇龙眼前一黑——两百块!还不够喝杯咖啡!一个礼拜!
 
******
 
周静以不低的分数考上了理想的国防大学,她听说容远的节目会在今晚播出,早早就霸占了电视。周静爷爷坐在旁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陪她一起看电视。
 
在看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那张脸在电视里出现的时候,周静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当看到实验室的全景、看到金阳时,她的眼神愈发迷茫。
 
“丫头,想什么呢?”周爷爷问道。
 
周静苦笑了一下,说:“爷爷,我以前觉得,我跟容远差不多。就算成绩比他低一点,但我的综合素质比他更优秀,将来也肯定能成为更成功的人。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就好像两个世界的人一样,跟他作比较,哈哈,我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笑。”
 
说到后来,她脸上在笑,眼泪却忍不住淌下来。一向倔强自信的她,第一次这么彻底的承认自己的失败,连追赶的勇气都消失了。
 
周爷爷道:“傻孩子,承认自己不如人家有这么难吗?世界这么大,比你优秀的人多得是!光知道跟别人比来比去,还不得累死。再说了,我看你就很好,比那谁谁谁家的小虎啊、石头啊、大明啊都强多了!别人都羡慕我有这么聪明乖巧的孙女呢!”
 
******
 
吴翔是xx访谈节目的忠实观众,不过他对电视机没兴趣,是在宿舍里一边看网络直播一边发弹幕和网友一起吐槽。吴翔觉得,有时候在网上看到什么东西特别有意思的时候就非常想跟别人讨论几句,身边没人的时候憋在心里可难受了,所以他喜欢在网上看节目。
 
看到一个有趣的地方,吴翔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啊哈哈哈,那只羊是怎么回事?这个表情超搞笑啊!”
 
同一时间,很多网友的弹幕先后填满了屏幕!
 
“23333333333!”
 
“哇哈哈哈,我不行了,哈哈,这只羊好大一张喜剧脸!”
 
“这颜值!赞赞赞!两人站一起闪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
 
“妈妈问我为什么要跪着舔屏……”
 
“羊咩咩超抢镜!”
 
“我操操操,这是什么情况!”
 
大片的弹幕完全遮住了电脑屏幕,很多人用一连串的感叹号抒发震惊之情。吴翔弄不清楚怎么回事,急忙关闭弹幕,才看到了后续。
 
长着一张搞笑脸的羊猛然从半空中掉下来,在快要落地的时候又突然被一只巨大的白球裹住。球落在地上还弹了两下,然后那个叫什么阳的小白脸走过去喷了点什么东西,白球迅速融化出一个大洞,神色木然的绵羊特别淡定地走出来,嘴角还衔着几把白丝在咀嚼。
 
吴翔再没有心情看什么弹幕,眼睛几乎要钻进屏幕里,手底下飞快地敲打着:“怎么回事?谁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绵羊怎么没事?那个球是什么?怎么出现的?”
 
很显然大多数网友在看节目的时候都没过脑子,一大堆人都在问跟他相同的问题。
 
******
 
在棉花糖现身以后短短几分钟内,访谈节目的访问量就开始暴增,飙升的收视率让台长笑得合不拢嘴,极高的关注度让容远和棉花糖瞬间全国知名!
 
“哎?这小孩做出了挺有意思的东西嘛!”邵宝儿翘着长腿搭在茶几上,歪头看着屏幕里排成一排的各色棉花糖系列产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
 
******
 
“我去!这玩意儿比蹦极还刺激啊!”一个明显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年轻人打了个电话:“刘秘书,你给我查一下,那个弹力版的棉花糖安不安全?要安全的话,给我先买上一箱玩玩看!”
 
******
 
“快,给我找到他的联系电话!不,现在就给我订去a市的机票!我要亲自去面谈!”糖国**汽车生产企业的老总立刻吩咐下去,同时推掉了下午所有的会议。
 
******
 
满头白发的老教授擦了擦眼镜,问身边的研究生:“前面说,他报了哪个学校?……医科大学?!开什么玩笑!他就应该到我们学校来!把电话给我,我给校长打电话!招生办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漏掉了这样的苗子,统统都该下岗!”
 
******
 
“开始了,一起去看看吧!”
 
金阳在门外喊了一声,靠在转椅上闭目养神的容远睁开眼睛,将震动个不停的手机关机扔在桌子上,手插在兜里走出去。
 
隔着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无人操作的机器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运转——他们的工厂里,基本上所有的生产工作都由自动化的机器来完成,雇佣的几个职工只需要每天开关电源、检查仪表数据有无异常和对来访者做登记等等,技术含量很低,所以不需要太高的专业知识和技能,只要朴实诚恳就行。
 
在所有机器末端的几条传送带上,可以看到新鲜出炉、印着不同符号的棉花糖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盒子里,渐渐堆满。
 
第137章:各方反响
 
棉花糖在电视中一出现,嗅觉灵敏的人立刻就发现了其中的商机,有些人就算当时没有看访谈节目,事后也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吞并、收购,最不济也要入股。然而千般手段还没有使出,在了解到这家小企业的背景后,阴谋者立刻偃旗息鼓,开始规规矩矩地接触。
 
容远两人在拒绝了所有要跟他们谈谈公司股份的要求后,无数订单雪花般飞来。棉花糖的定价比任何人想得都要更加低廉,在全面考虑生产材料、机器、场地、职工工资等所有因素后,每颗棉花糖的成本价为六十三元,而且产量越大,成本也会相应地降低。两人在商量过后,把每颗棉花糖价格定为一百元。
 
比起有些企业把几块钱成本的衣服卖出几百块、把十几块钱成本的化妆品卖出几千块,棉花糖的定价价值实在良心得不能更良心了,很多人听到这个价格都以为他们少说了一个零。然后又再三确认——是不是开业打折?优惠多长时间?有没有限购数量?
 
其实对容远而言,这个定价如此低廉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他不希望任何人会因为“买不起”这种理由对棉花糖望而却步,然后在遇到险情的时候无法自救,导致一部分他本来能够入手的功德值就此消失。价格比较低廉的话,哪怕是再贫穷的人都能攒点钱给家人买一两个备用。
 
为了防止有些愚蠢的家伙只把棉花糖当做是一种新型有趣的玩具,他还特意设计了各种广告在电视和各大视频网站反复播出,粗暴直接地告诉所有人这东西就应该这么用!
 
——你还担心自家孩子在上学路上会被酒驾/超速的司机瞬间夺走生命吗?广告里一辆至少五十迈的汽车飞快地撞向脸色发白的男演员,刹那间这个为了出名不要命的小鲜肉及时启动棉花糖,化身一只白球被汽车撞飞,几分钟以后他毫发无损地从糖球里爬了出来!
 
——作为车里的乘客之一,你还担心在车祸发生的时候会被挤压成饺子馅儿吗?只要有棉花糖,在一定的压迫力下它能对外扩张撑起一片空间,对内能给裹在内部的生命提供全方位的保护,哪怕是个婴儿也不会被挤压窒息死亡。
 
——你还担心飞机会在恶劣天气或者疏于维修的时候失事吗?广告里爆成一团火球的飞机中,乘客们纷纷按下戒指(也就是棉花糖的控制开关)上的按钮,几十颗白球从数千米的高空中下饺子一般落下来,落在海里、落在山上、落在农田、落在避雷针上……然后乘客们一个个安然无恙地被解救出来(这个广告当然基本都是特效制成的)。
 
——你还担心会发生突然发生地震或泥石流被掩埋吗?只要启动棉花糖,即使被几十层的大楼压在下面,棉花糖球特有的柔软而充满弹性的结构会给人提供一个安全的空间(当然谈不上多么舒适),可食用的糖丝能维持至少一个月的生命(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要把它当做日常食品,要知道棉花糖为了实现它的各种神奇功能而大幅度地牺牲了其中的营养成分),可以给营救人员提供充足的救援时间。
 
容远请人一连拍了三十多个短广告,短则几秒钟,最长也只有十几秒,却把他能想到的所有急救用的可能性全都拍了进去,几乎可以说是手把手地教别人怎么把自己的小命照看好。在他的影响下,很多网友也在网上热烈讨论棉花糖的各种用法,脑洞之清奇令人叹为观止。
 
在很短的时间内拍摄出来的广告其实并不精良,群众演员的演技也十分浮夸,但效果却是非常显着的。
 
最显着的是,暴增的棉花糖销量,以及每个城市中棉花糖的售点前,人们连续几天几夜地排队,就是为了抢购到几颗棉花糖。因为销量实在紧张,生产出来的棉花糖几乎一出厂就被守在外面的商家买走,供不应求之下,不得不实行限量销售的策略,每个顾客凭借身份证也只能一次最多买三个。糖国地广人稠,庞大的购买量一旦展现出来,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能把所有的商品都吞掉。如今国内的需求尚且无法满足,来自国外的许多订单都只能无限期延后。
 
很快,新闻中就出现证明棉花糖作用的真实案例:
 
某旅游山区一辆大巴失控冲出盘山路,车上除了两个及时使用了棉花糖-弹力版的乘客幸存以外,其余四十六人全部死亡。
 
某高层居民住宅楼二十三层失火,大火迅速吞没了上下几层楼房,在这个高度消防云梯无法到达,射水灭火也难以实现,但有一名就住在二十三楼的两岁男孩幸存,原因就是他的母亲用棉花糖球把孩子整个包裹起来然后孤注一掷地扔出窗外,自己却丧生火场。
 
……
 
短时间内频频出现这样的事例,让很多人都真正意识到棉花糖的巨大作用,最直观的就是销售点外彻夜等候的排队人数再次增加了几倍,乍一看去,还有不知情的人以为是哪个巨星要举办演唱会了。
 
队伍中一个满面憔悴的中年男人在记者采访时,对着镜头说:“以前没有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现在嘛,孩子身上要是没带着这个a-1,我就不放心让他出门。”
 
“请问您在这儿等了多长时间呢?”记者问到,镜头扫过地上凌乱的被子、保温盒和小马扎。
 
“三天两夜了。”男人看了看排在他前面的‘长蛇’,说:“估计还得等上一天多。”
 
“那您买的a-1棉花糖准备用来做什么?”记者又问。
 
“当然是留着防身。”男人不假思索地说,显然早就已经想好了,“老婆一个,孩子一个,我妈一个。我老婆也请了假,准备今天下午开始就在后面排队。”
 
像这个男人一样为了保障自己家人健康而放下工作、学习和其它一切事务排队购买棉花糖的人很多,也有人看到了这其中的商机,把买到的棉花糖高价转手出售,原本一百块一颗的价格在晚上已经被人炒到了八千多,即使这样也是有价无市。尤其是棉花糖的销售中基本不存在工作人员对外勾结而产生的黄牛党,因为每当有人刚流露出以权谋私的倾向,立刻就被曝光、免职、追究法律责任,治安局在这方面表现出难以想象的魄力,销售监管也严格地难以想象。
 
******
 
一个月过去了,“容远”和“棉花糖”在网上一直蝉联了搜索词条热度第一名,人们对他们的热情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下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随便打开一本杂志或者报纸,都可以从上面找到与棉花糖有关的新闻;不管哪一个新闻网页打开,排在最前面的也肯定是这个名字听上去格外可爱的小东西。
 
最初的兴奋过去后,周圆反而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她拿着一份报纸走进容远在工厂里的休息室,正好金阳也在,他拿着一堆文件正在认真的批阅,反倒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正躺在沙发上好像在睡觉。
 
周圆没有觉得容远在偷懒,因为她知道,容远在思考问题时就是这副模样。
 
金阳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见周圆忧心忡忡地模样,问:“怎么了?”
 
“你看看,这都胡编乱造的什么?”周圆把报纸递给金阳,有些生气地说。
 
金阳接过来扫了几眼,便笑了,转手盖到容远脸上。容远拿起来睁开一只眼睛扫了一下,这也算是一份a市官方比较正规的报纸了,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就是容远的一张照片,文字部分百分之九十以上估计都是记者的脑补和东拼西凑的各种故事细节,反正除了名字以外,描述的基本就是跟容远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有什么好气的?”容远困惑地说:“他又没说我坏话。”
 
实际上,报道中非但没有负面形容,反而是把容远描写得太过完美,简直不似真人。
 
“你不觉得……不觉得……这不太对劲吗?”周圆想了一下,艰难地从脑海的词库中找出最贴切的一个形容:“捧杀!对,这不就是捧杀吗?”
 
金阳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捧杀……承受不起才叫捧杀,承受得起就是扬名。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容远淡淡道。
 
“但是……”周圆还是觉得不放心。
 
“周圆,”金阳顿了顿,说:“这个事情,上面是跟我们提前沟通过的。”
 
实际上,在访谈节目播出之前,曾经有科学院的人专门来检验过棉花糖的实际效果是不是真的有他们所说的那么好。如果这其中存在一分一厘的夸大和偏差的话,如今的宣传也不会呈现出这种让周圆恐惧的如日中天的态势。
 
“上面?沟通?”——我怎么不知道?
 
周圆茫然地复述了一遍,忽然感觉到自从上次临阵退缩以后,自己好像被那两人给拉下了,产生了明显的距离感。
 
金阳道:“是我爷爷打了电话,说上面想要立个典型。而且对我们也不是没有好处,能给的各种方便都会有。你看,之前申请的土地已经批下来了,下个礼拜就动工。顺利的话,再过两个月又能新增几条生产线。”
 
“哦,原来是这样。”周圆释然几分。她小心地看看又闭上眼睛的容远,侧坐在旁边的一个圆凳上,开始帮金阳整理文件。
 
周圆对金阳有着无条件的信任,当她放下担心的时候,却没有看到金阳眼中不易察觉的忧虑。
 
糖国官方的宣传只是一开始,那时候还是非常理智而节制的。之后,一部分是因为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一部分是因为下面人过分领会了上面的意思,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一般群众的跟风和追捧,事态渐渐失控,变得如火如荼。如今容远就像是站在风口浪尖,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否则把他推上来的力量越大,当他后退的时候,反扑的力量也会变得更大。
 
容远对这个倒不是很担心的样子,他一直都这么自信的近乎狂妄。棉花糖生产成功以后他除了让豌豆盯着生产流程和那些机械不出问题以外,其他的基本都撒开手不管,如今正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下一项“发明”中。因为他大脑思考计算的速度远远超出手写或者用电脑计算的速度,所以他现在习惯于在脑海中进行大量的演算和分析,每当有所得的时候才在纸上记下一两笔,然后继续思考。
 
******
 
两排涂成五颜六色、宛如童话世界的居民住宅小楼中间,不是平坦的街道,而是一条碧波荡漾的小河。精巧的木头小船在河中随波逐流,长发及肩的女子靠在小船里,既没有摇桨,也没有拿起放在一边的相机拍照,而是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地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她连防晒霜也没有涂,晒成小麦色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野性魅力。
 
“嗨~lu,下午好。”一艘小船悠然从旁边划过去,船上的男人跟她大声打招呼,地中海般湛蓝的眼睛深邃迷人,宛如含情脉脉。
 
“下午好,皮特。”陆杳懒洋洋地道。
 
两船交错而过的时候,皮特把一沓报纸扔过来,说:“Lu,今天的报纸有你们国家的新闻哦!SUPER-BOY!”
 
“嗯?”
 
陆杳翻开报纸。中间的版面上印着容远的半身照,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占据的篇幅也并不多,但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眼熟的面孔,陌生的少年。
 
“容远……容……难道说……”
 
陆杳浑身一僵,报纸从她手里滑出去,直直地落进了河里。
 
第138章:刀光
 
容立新最近很倒霉,可以说,他倒霉的程度跟现在容远出名的程度成正比。虽然他还挂着一个“主任”的名头,但撤下来也只是迟早的事,他现在手上已经半点职权都没有了,每天在办公室除了喝喝茶看看报纸以外,连个凑到跟前说话的人都没有。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像是躲瘟疫一样躲开他。就连上班的路上,容立新也觉得到处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妻子李莉在企业工作,原本她的业绩很不错,之前上司还透露出要升职加薪的意思。但一星期前单位裁员,那些笨手笨脚的黄毛丫头都被留下了,偏偏李莉要卷铺盖走人。她去找上司要个说法,结果非但没有得到一句答复,连面都没有见到。
 
——他们家和容远的那些事,其实只有容立新一家还以为捂得严严实实没多少人知道,实际上邻里同事之间早就有传言,只不过没有人当面说起过而已。以前别人都把这些事当成是他们的家事,虽然看不顺眼他们夫妻的作为,但也犯不着为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跟自己的同事闹出不愉快来。
 
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所秉持的最“明智”的做法,本来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冷漠的世态也是世人常态。
 
然而现在,容远已是今非昔比。他曾经的付出会被舆论百倍放大,他曾经吃过的苦也不会被一笔带过,在每次他的名字被人提起的时候,容立诚因为财大势大,离得也远,反而不是最直接面对舆论的那个人,于是往往是容立新充当了励志故事中那个最可恶的反面角色。
 
他过去的作为可以说刻薄,也可以说是姿态很高,不过如今最多的评价却不是这些,而是——蠢得没边儿了!无数人嘲笑他鼠目寸光眼皮子浅,不然要是当初对容远稍微好一些,现在借着这个被监护人的春风,岂不是就扶摇直上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连一个小小的主任职位都岌岌可危呢?
 
一些议论飘到容立新耳朵里,把他气得半死。他真想问问那些人,换成你们,早在几年前能看出那小子会有这样的成就吗?明明是个自闭儿,谁能猜出他会有今天?
 
今天下午,女儿容悦又为学校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哭着回家。容立新被她烦得要死,忍不住扇了一巴掌,结果妻子立刻就跟他闹得死去活来。容立新脸上被抓出好几道血痕,每天精心打理的头发都被抓掉一大把,迫不得已他只好躲出门。气呼呼地走了半天,发现路上的人都看着他戏谑地笑。容立新不明所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气昏了头,上身倒是套了西装,腿上却穿着睡裤,脚底下还踩着拖鞋,脸上一阵阵地刺疼。他摸了一把,手上就红了一片。
 
容立新又羞又恼,忙躲进一个阴暗的巷子里。狭窄的小巷中居然还有一个大垃圾箱,不知几天没清理过了,垃圾堆得满满的,周围还有很多附近住户不负责任地扔在地上的垃圾,一个流浪汉上身探进垃圾箱里,正从里面翻找能用的东西。
 
——晦气!
 
容立新捂住口鼻,嫌弃地用脚拨开地上的几个塑料袋和易拉罐,好不容易给自己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容身,可是隐隐约约的恶臭还是不住地往鼻子里钻。刚动了下脚,忽然感觉不对,一抬起脚,发现鞋底拉出几条细长的丝——他踩到了一个被人嚼过的泡泡糖。
 
“他奶奶的!我操他妈!”
 
容立新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脏话,看什么都格外不顺眼,有心想直接把鞋子扔掉,一看满地的垃圾污水,只能放弃这个念头,把鞋底在地上使劲地来回擦。
 
黄昏已降,偏僻的小巷里男人再无平时模仿伪装出来的儒雅从容,恶行毕现。
 
发泄了一会儿后,容立新才想起来这里还有别人,他抬头一看,正好看到那流浪汉正在偷偷地看他,顿时更加生气,大骂道:“看什么看!你他妈的……你……”
 
容立新忽然觉得那人似乎有点眼熟,他声音越来越低,努力回想,一个名字好像就在嗓子眼儿,但记忆仿佛是被塞了把塞子,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让流浪汉一惊。容立新想看得更清楚些,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这个动作刺激了流浪汉,他猛地抽出一把刀挥了一下,用嘶哑的声音威胁道:“别过来!”
 
被刀子指着的容立新立刻举起双手,但同一时间他也终于想起那人是谁——那个眼神,他只看见过一次。
 
“你、你是……”大吃一惊的容立新下意识地开口道。
 
“闭嘴!”流浪汉刀子又往前一捅,离容立新的胸口只有一只手的长度。容立新明智地闭上嘴,眼神依然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
 
流浪汉像受惊的猫一样,用刀指着容立新,弓着背一步一步小心地后退,等退到他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后,他猛地拾起地上的一个塑料袋,转身飞快地跑了。
 
容立新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幸运地从那个杀人狂手里捡回一条命,他已经顾不得地上脏不脏的问题了。抹了把湿淋淋的脸,大热天里,他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男人手指哆嗦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好不容易才翻出那个偶然看过记下来的手机号码,拨通以后颤着声音说:“欧阳队长,我、我要报警!我刚看到了一个人……”
 
******
 
容远出名以后,仓库的实验室那里似乎快要变成一个旅游景点,经常有人跑去观摩,有时还有记者蹲守在外面想要采访他。所以他基本从不回去,一般都待在工厂给他留的房间里,这边看守严密,未经允许进入的人只能看着钢铁大门兴叹。还有些小女生拿出追星的架势,脸上涂着统一的油彩、手里拿着荧光棒和自制的牌子,天天眼巴巴地守在大门外面,就为了偶尔容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透过铁栏杆的缝隙看他一眼,每每容远出现时都会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尖叫。
 
不过大学开学在即,容远也有些东西要回去收拾一下。周圆被派过去先行打探,女孩像是特工执行潜入任务一样,躲在远处的墙角用望远镜观察了半小时,然后小声地给容远打电话:“这边一个人都没有,估计全都到工厂那儿了!”
 
毕竟,容远也不过来,仓库这边又连个遮阳的东西都没有。大热天守在门外,几分钟汗水就能湿透后背,二三十分钟就能中暑栽倒几个。最初的热情过去以后,还执迷不悟在不可能的地方蹲守容远的人基本没有。
 
“那我过去了。”容远戴上鸭舌帽和墨镜,压低帽檐说。
 
“去吧去吧——wuli远远,哈哈。”
 
金阳忍着笑挥手道,他看见容远这严阵以待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明明是个最不喜欢热闹和被关注的人,如今却像个大明星一样连出门都得全副武装,偏偏这场面还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谁也怨不成。现在每天一刷网上粉丝对容远的各种猜测和关怀,是金阳最主要的娱乐方式。他明知道容远看见这些往往就会恼羞成怒,偏偏每次看到有趣的内容都喜欢跟他分享一二,气得容远几次要跟他绝交。
 
容远面无表情地比了个中指,转身出门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默默唾弃道:“……竟然做这么粗俗地动作!”
 
金阳也愣了一下,几秒后拍着桌子爆出一阵大笑,容远走到楼梯口都听到了他的笑声,脸色变得更黑了几分。
 
******
 
走大门当然是不成的。容远从侧门溜出大楼,快步走到围墙跟前跑了两步,先后蹬在墙壁和树干上,轻巧地翻上围墙。他选的这一段围墙外面十分偏僻,豌豆提前已经从安装在附近的摄像头中确认过没人,容远落地后便立刻离开。大楼上金阳看到他出去了,在电脑上一敲,重新打开了工厂围墙上的红外入侵探测系统和报警器。
 
因为要避着人,容远饶了一大圈子才走到仓库那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上几乎没有多少人。在快要到实验室的时候,容远忽然脚步一顿。
 
路边一棵树的背后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容远靠近的时候他突然惊得跳起来,“哐啷”一声一个物体从他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一抹橙色的光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闪过。
 
那是一把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再一看,那人脚边还有一坨阴影,看轮廓像是个躺着的人。
 
第139章:父母
 
苟延残喘的路灯发出“滋滋滋——”的一声喘息,昏暗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后熄灭,树林陷入彻底的黑暗中。夏夜,蝉的噪鸣此起彼伏,黑暗中只有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周围的草丛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根干枯的树枝被什么人踩断,“咔擦”的声音被黑暗放大了几十倍,几人耳朵都忍不住一动。
 
人迹罕至的小树林中,又出现几个黑影,默默包围过来。
 
容远手指一动,从钥匙链上拆下一把手指长短的水果刀。
 
黑暗中,他的眼神里在也没有平时的细微那种的温暖和柔软,漠然地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被他放在眼里。
 
******
 
“好慢啊……”周圆第五次跑到门口张望未果,失望地走回来,垂头丧气地说。
 
“大概要收拾的东西挺多的吧?”金阳不确定地说。他把刚刚看完的最后一份文件放好,揉了揉手腕,虽然觉得容远不会有什么事,不过周圆的担忧似乎也传染到他身上了,他拿起手机说:“我打个电话看看吧!”
 
周圆早就等着这句话了,闻言立刻跑过来,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他……的手机。
 
金阳被有若实质的目光刺得闪了一下,无奈地说:“你又不是没有小远的号,自己打给他不就行了?”
 
提到容远,周圆下意识地就瑟缩了下。临阵脱逃的影响比她预想的还要长久,金阳倒是不介意,但容远到现在都没给过她好脸,更不用说像以前一样偶尔还对她笑笑了。周圆这段时间埋头加倍苦干,拼命努力,就是希望容远看在她努力改过自新的份上能够不计前嫌。同时周圆简直是吞刀刮肠地下定决心,下次别说区区一个采访,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她肯定眼都不眨地立刻执行。
 
期末考试的时候她的成绩以火箭般的速度蹿升到班级第三、年级第四十九名,让所有的老师同学都刮目相看。周圆放学回来特意把自己的试卷和成绩单放在一进门就看到的地方,结果……
 
容远扫了一眼就走开了,周圆发誓在他眼中看到了“这是什么垃圾”的鄙视眼神。
 
周圆泪流满面……她不该忘了……在容远眼中,第四十九名估计跟第九百四十名没有区别……反正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不值得关注……
 
金阳倒是很给面子地夸奖一番,还给她买了小礼物作为奖励。不过那时候,周圆已经被打击地差不多要风化而去了……
 
所以当金阳让周圆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她只是“呵呵”干笑两声,双手藏在身后,誓死都不会去拨那个号码的。
 
“你呀……”金阳摇摇头叹了口气,也不逼她,自己拨出号码,周圆立马把耳朵凑过来。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怎么回事?”金阳皱眉道。
 
******
 
容圆圆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纯白色的萨摩耶凑过来,喉咙里发出亲昵地低吟声,大大的头在他怀里蹭着。胖男孩摸了摸它的脖子,兴致不高,没有像平时一样一人一犬滚成一团。
 
“怎么了?”容立诚走过来盘腿坐下,像摸小狗一样摸摸他的头,问:“不是去了你想去海洋馆吗?怎么还一直不高兴?是有什么心事?”
 
容圆圆撅着嘴不说话。他想去海洋馆只是一个想和爸爸单独相处的借口罢了,没想到平时不爱去那种人多的地方的妈妈也跟着一起去了,他又不好拒绝,闷闷不乐地应付了一天,心情能好才怪。
 
“老公,我约了朋友到花国去买几件衣服,订了今晚的飞机,下星期三就回来……宝贝儿,在家好好听你爸爸的话。”
 
正说着,容圆圆的妈妈杜巧心提着手提包从楼上下来,跪坐在地毯上先后亲了亲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语气轻松地好像要到对门商店里买瓶醋一样。
 
容立诚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走就走的作风,点点头说:“一路顺风。”
 
容圆圆没有像以前一样还表现出几分依赖不舍,反而很迫不及待地说:“妈妈再见!给我买礼物!我要魅影战车的最新版!”
 
“知道知道,少不了你的!”
 
杜巧心又抱着他的头亲了一下,拎着包包轻快地离开了。容圆圆立刻从地毯上爬起来,趴在窗边目送着车灯渐渐远去,回过头立刻把守在一边的保姆赶走,学着他父亲的样子盘腿坐在对面,很严肃地说:“爸爸,我有话要跟你谈谈。”
 
“嗯,你说。”容立诚手搭在膝盖上,正色道,只有眼神完全不像他的表情那么慎重。
 
“我想知道哥哥的事。”容圆圆努力作出成熟的模样,道:“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容立诚原本与儿子对视的眼神下意识地偏移了。他不知道容圆圆问的哪一份报纸,不同的媒体对容远的身世都有不同的侧重点和脑补版本,但相同的是,容立诚在其中扮演的都不会是个光彩的角色。作为一个希望在自己的儿子心中树立下一个无所不能、万事都可以依靠的父亲,那是他最不想要容圆圆知道的过去。然而千防万防,防不住容远崛起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得多,挡不住现在铺天盖地都是与容远有关的新闻。
 
或者说,自从上次容圆圆竟然自己偷偷溜出门跑到a市去,尽管这孩子回来以后什么也不肯说,一问就发脾气,但容立诚那时候就知道,这场谈话在所难免。
 
成年人是很难把所有的真相对孩子和盘托出的,或者是为了保护,或者是为了掩盖,或者就是像容立诚这样——他自己在回忆中都难以面对那些过去,更不用说亲口跟别人讲述了。
 
不过他也无法对着容圆圆紧盯着他的眼睛撒谎,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的人。或许与其让圆圆自己搜集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不如由他亲口告诉真相的好。
 
“唉……说来话长……”
 
容立诚叹了口气,正准备跟圆圆大致说一下过去的事,忽然手机响了——是他的私人手机,只有很有限的人知道,号码用了很多年了。
 
“等一下再跟你说。”
 
容立诚先跟儿子说了一句,然后拿出手机一看,神色立刻变冷,走到书房才接电话。
 
“陆杳,没想到你还会给我打电话!”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容立诚的一句话飘出来,语气中有着压抑不住的冷意。
 
原本乖乖坐在地毯上的容圆圆左右看看,跑到他的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把里面的玩具往地上一倒,找出一个玩具听筒又蹬蹬蹬跑到书房外面,把听筒按在房门上,耳朵紧紧地贴上去。
 
“对,那是你生下的,但他是我儿子!”
 
“哈!我是没资格说这话,但你有资格吗?从他生下来到现在,你有一天尽过母亲的责任吗?时隔这么多年再把电话打过来,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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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然这么说……”陆杳只穿着泳衣躺在沙滩椅上,深紫色的墨镜把脸衬得只有巴掌大,手一伸,旁边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少女立刻把一杯水晶蓝的鸡尾酒递到她手中。陆杳执着酒杯,慢吞吞地说:“时隔这么多年,你还是一接起电话就知道是我呢!是手机里还存着我的号码,还是你把它存在了脑子里?”
 
容立诚手一紧,差点没把手机捏碎。他咬咬牙,反问道:“我倒想知道,你突然问起被你遗弃这么多年的儿子,是替你自己问,还是替你丈夫的财团问?”
 
“ma~我老公还不知道他是我儿子,知道的话,肯定会问起来吧?”陆杳晃了晃酒杯,眯着眼睛看着杯里波光迷离的色彩,说:“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明明自身都难保了,居然在国内还能把我的事瞒得严严实实……那孩子知道吗?我是他母亲的事。”
 
“哼!”容立诚冷哼一声,说:“有必要吗?”
 
陆杳啜了一口酒,咽下去,然后说:“太无情了吧?怎么也是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因为他,我可是连继续生育的能力都失去了呢!要一点回报也不过分吧?”
 
“继续生育,你会在乎这点小事吗?”容立诚嘲讽地说。
 
“说得也是,无所谓了。”陆杳赞同道,然后道:“不过啊,那孩子能发明棉花糖,将来自然也能有水果糖、奶糖、巧克力糖什么的,目光不要这么短浅。财团能给他的好处,绝对不会比他自己打拼要少,还会轻松得多哦!你替他想想,给我也不吃亏嘛!”
 
“你可以试试看。”容立诚声音冷得像是在掉冰碴子,“你们的财团就算是只霸王龙,但在糖国我才是地头蛇,你要敢把爪子伸进来,进来多少我剁掉多少!”
 
“好可怕哦,吓死了人。”陆杳淡淡地说:“你这么紧张,不会是想利益独占吧?吃相也太难看了。”
 
容立诚沉默了很久,紧绷的神情突然变得很疲惫,声音也放缓了许多:“别人我管不着,但是陆杳……这么多年,我们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所以……也别从他手中夺走任何东西,不行吗?”
 
陆杳脸上那种放松的、戏谑的笑容全都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冷笑一声,说:“三岁小儿,持金过市,会有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你以为你不出手就是品德高尚?幼稚!”
 
陆杳直接挂断电话,神色有些惘然,喃喃道:“魑魅魍魉,大概已经找上门了吧?儿子……还以为早就忘干净了呢……到底是个怎样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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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圆圆半天没再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偷偷往里面看去。只见容立诚几次想把手机摔到地上,但最后还是收回来,男人的手微微发抖,神色中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复杂,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厌恶、痛苦……和爱恋。
 
第140章:九人
 
黑暗中,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容远摸着手中的冰凉的刀锋,虽然眼睛几乎看不见,但根据声音、气味、刺在身上的目光,周围所有人的位置都在他的感知中犹如亲眼所见。
 
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忽然亮起了微弱的一团火光。
 
原本侧躺在地上的人体轮廓动了动,啪嗒一声用打火机打着了火,借着这一点亮光照在自己脸上,有些尴尬地笑着说:“小远……是我。”
 
火光照亮的瞬间,器官轮廓投下的阴影使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可怖,不过容远还是从那张宛如地狱恶鬼一样的脸上认出了对方是谁,意外地一挑眉。
 
——那是一张早被他埋在记忆中,像灰尘一样拂去的一张脸。
 
李展鹏,他是容立新妻子的外甥,跟容远有一点没有血缘的亲戚关系,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后来容广德去世,容立新成为容远的监护人,不知道他从自己家人那里知道了些什么,总之从那以后他经常带着人找容远的麻烦。不过容远能打能跑,很会借势,又深受成年人的喜爱,几次冲突都把李展鹏折腾的灰头土脸,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也多多少少会受些伤。
 
不过李展鹏有个特点就是比较护短,自己家的人自己可以欺负但别人绝对不行。因此有几次撞到容远跟小混混打架的时候,他会二话不说上去助拳,也算是有几分“并肩作战”的情谊,有两次打完架还自己掏腰包请容远吃饭,容远对他的印象到不是很坏。后来容远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a市一中,在小范围内轰动了一阵。那时李展鹏已经放弃学业混迹街头,也许是因为自觉双方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那以后,不管是找茬还是帮忙打架,他都已经不再找容远了。
 
两年以后,容远才偶然听人说起,李展鹏因为故意杀人已经进了监狱,被判刑期十年。
 
现在,十年未满,这个人居然出现在他面前。
 
——越狱?糖国的监狱,可没有稀疏到像李展鹏这样的角色也能轻易逃出来的程度。
 
——他正好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有他周围的这些人……这件事,比表面看起来还要有意思得多。
 
容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将藏在手心的水果刀收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逃狱了?”
 
“呃……是……”李展鹏有些忌惮地看看其他人,神色卑微地乞求道:“小远,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我可不记得我们关系有好到让你这么称呼我。”容远看看其他人,神色冷淡,问:“这些人什么来头?你的狱友?”
 
“啊。”
 
李展鹏脸色一白,含糊应了一声。
 
“喂,科学家。”黑暗中有人发出“嘿嘿”的阴笑声,威胁道:“你最好听话一点,不然大爷可不保证会不会从你身上割点零件下来!”
 
有人应和道:“小弟弟,要弄到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的地步,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这家伙的态度看着真叫人不爽!要我说,先给他点苦头吃,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各位!各位!别这样,弄大了肯定会引起警察的注意。让我跟他说,我跟他好好说,他会听话的。”李展鹏急忙一瘸一拐地挡在容远面前哀求道。
 
在他走路的时候,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容远扫了眼他的腿。
 
李展鹏求告一句后,又转身跟容远急促地说:“笨蛋,你看不出来现在什么情况吗?弄不好他们真敢杀人的!算我求你了祖宗,别惹怒他们行吗?”
 
容远不说话了,他也想弄清楚这些人的目的。这些家伙找上门肯定不是为了杀他,但恐怕不介意给他受点皮肉之苦,要跟他们虚与委蛇,最好还是低调点。
 
——容远还没有自觉,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写着“低调”两个字。
 
见他们意向似乎达成了一致,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两步,说:“小子,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避开人。还有,把你的手机给我。”
 
他拿走容远的手机,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报警或者录音摄像,松了口气,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靠在容远身后,特意把手中的一把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抵在容远后腰上,声音低沉地说:“走!”
 
容远往下瞥了一眼,顺从的在前面带路。李展鹏拖着一条受伤流血的腿艰难跟上,一个人从后面过来扶着他,李展鹏低声说了句:“谢谢。”
 
除此之外一路无话,一直进了仓库,抵在身后的匕首才拿开。这群人顿时放松下来,有的立刻去冰箱里翻吃的,有的在水池跟前接了一杯水就开始狂喝,还有人直接躺倒床上不起来。通往实验室的门也被打开,一名逃犯直接吹了声口哨:“哇~酷!”
 
实验室里贵重的、大件儿的实验仪器都已经被搬到仓库那边去了,只剩下几个笨重的试验台和上面琳琅满目的玻璃器皿,看着还是很唬人的。
 
李展鹏一进门就靠墙坐在地上,仰着头死鱼一样喘着气,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容远看到他腿上紧紧缠着好几层布条,还裹着塑料袋,似乎是为了防止血滴到地上。
 
容远问一直在旁边监视他的高大匪徒说:“我想给他处理一下,行吗?”
 
似乎因为到了暂时安全的地方,高大匪徒没有多做为难,点点头,又警告了一句:“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如果要耍花招的话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容远没有多说,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医药箱,剪开李展鹏腿上的布条和塑料袋,只看到血污一片,他用药水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才看清伤口。
 
——很新鲜的伤口,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而且巧妙地避开了骨骼和几条主要的血管,看着严重,其实只能算是皮肉伤。
 
当然,放着不管的话,也有生命危险。
 
伤口的大小和深度,正好跟某个逃犯手上的匕首尺寸相合,巧的是,匕首的手柄上也有不少血迹。
 
“对不起啊,小……容远。”李展鹏低声愧疚地说,他觉得是自己的原因这些危险分子才会找上容远,因为自己连累了他、给他带来危险而内疚不已。
 
容远心说,说不准这件事到底是谁连累了谁呢!他边用绷带把伤口重新包扎一遍,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李展鹏脸色一苦,说道:“别提了……”高大劫匪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又道:“逃跑的时候被玻璃扎了一下。”
 
“哦,玻璃啊……”容远又问:“你们一共逃出来多少人?”
 
“九个,这里就是全部了。”李展鹏咬着牙说,忍不住哼了一声。容远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受伤的腿被他弄得很疼。
 
高大匪徒这时候警惕地说:“你想问什么?”
 
“不,没什么。”容远说着,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的听力远胜过普通人,在来的路上就听到他们身后一直还跟着一些人。他开始还怀疑这些逃犯为了以防万一将所有人分成了前后两个批次,现在看来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头顶的瓦片发出“嘎啦嘎啦”的轻微声响,正有人在上面小心地走动。
 
容远克制住自己想要抬头去看的冲动,心里默默对那些还没有现身的神秘人感到抱歉——原身是仓库的这栋房子当然没有大大的落地窗,只在很高的地方有几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户,连只猫都钻不进来。不管来者想做什么,除了正门,就只能在房顶可以做点手脚了。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呢!反正之后警方肯定会发通缉令,现在告诉我也没关系吧?”容远将绷带打个结,顺便问道。
 
高大匪徒看他这么从容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不害怕吗?”
 
“怕有用吗?”容远反问。
 
“虽然没用,但就算知道,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科学家都这么奇怪吗?还是说你特别的不一样?”高大劫匪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我又没见过活的科学家。”容远道:“话说你其实可以叫我名字的……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高大匪徒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当然,大名鼎鼎的少年发明家、目前最受欢迎的棉花糖系列产品的发明者容远……我们在监狱也能看新闻。”他一一指着众人跟容远介绍道:“李展鹏你认识,我叫彭高,他叫王文忠、侯刚、周冬、徐益民、孔青川、崔轩耀、王兴。”
 
容远顺着看过去——王文忠正在冰箱里翻吃的,他似乎饿坏了,就蹲在冰箱前面边拆包装边狼吞虎咽;侯刚连鞋子都没脱就在床上睡得口水直流,容远已经决定这房间里所有被他们碰过的东西都不要了;周冬一进门就跑去洗澡了,说实话看到这个人也在其中的时候他真的吃了一惊;徐益民喝了一肚子水,正打开电视看新闻;孔青川似乎很累,就坐在他斜后方的椅子里休息;崔轩耀和王兴,都跑进实验室转着圈地看,不知道是真好奇还是想从中找到什么东西。
 
容远一一把几个人的外貌和名字记下来,同时快速从有限的信息中分析这几个人的目的和性格。他暂时无法从豌豆处得到支援,因为这次豌豆的外形化成了手表正被他戴在手腕上——其实就算它变得是耳机,在被匪徒劫持的情况下容远要还有闲心听歌那也太奇怪了。
 
侯刚被推到一边,徐益民和孔青川把包好伤口的李展鹏抬到床上休息。王文忠从冰箱里抬起头,嘴里咬着一根香肠含含糊糊地说:“彭高,这小子冰箱里没多少吃的,恐怕连一天的口粮都不够,怎么办?”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彭高转向容远,道:“你卖那个糖,肯定赚了不少钱吧?一千万,给我们一千万,我们就离开,保证不会伤你一根汗毛。”
 
——求财?
 
容远笑了。
 
——这可未必吧?
 
王文忠在这群人中倒最像是个真正的亡命徒,周冬和侯刚心大得不可思议,除此以外其他几个人看上去都没那么简单,就连李展鹏,他也没有因为认识就放松警惕。
 
容远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尤其是这些人头上的功德值,也呈现一种非常有趣的分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来电铃声突然响了。
 
第141章:定点nρC容远
 
容远的手机在彭高手里,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调成静音模式放在一边不管,准备让对方打不通电话自己放弃。
 
“一千万就足够了?你说真的?”容远揣摩了一下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说,问道,“万一我把钱给你了,你们却杀人灭口怎么办?”
 
“一般杀人灭口,都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如果我们在杀人现场被你看到了脸,那还有灭口的价值。但现在不管是脸、声音还是来历,警方掌握的信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还有必要灭你的口吗?”彭高耐心地劝说道。
 
铃声终于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接听而停止了,容远看了一眼上面闪过的金阳的名字,有一点担心。
 
——如果一直没接电话,那家伙会不会因为担心而跑来查看?
 
******
 
金阳握着手机,皱眉思索——是在洗澡?上厕所?出门买东西?还是根本没听见?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等了几分钟,不管刚才容远在做什么都应该告一段落了,金阳再次拿起手机。
 
******
 
此时容远和彭高煞有介事地讨价还价一番,终于就九百万这个“赎身价”达成了协议,听到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说:“但我并没有那么多钱。”
 
“你在耍我?!”彭高闻言大怒。
 
容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看他,说:“哪有人会把这么大一笔钱藏在家里?棉花糖销量的确不错,但钱都在公司的账上,也就是正给我打电话的这个人在保管。”
 
彭高眼神游移不定,考虑了一会儿后,把手机推给容远,说:“叫他过来!你最好别耍花招。”
 
颈间一凉,一把刀横在咽喉前,孔青川从后面无声无息地贴上来。容远拿起手机,接通。彭高不放心,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喂,阳阳……嗯,没什么事,我刚在上厕所……”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你什么时候过来?”金阳在电话里问。
 
“没有,要收拾的东西挺多的,我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容远看了眼彭高,问:“你能不能来帮个忙?”
 
“嗯,行。明天早上我过去。”金阳爽快答应。
 
彭高得到想要的答复,不禁露出一丝笑容,示意容远该把电话挂断了。
 
“thankyou!那明天见。”容远道。
 
“哎,等等,还有件事。我妈做了紫菜寿司,上次你不是说好吃吗?明天我也给你带点过去吧?”
 
容远闻言,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说:“嗯,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早八点到。bye~”
 
******
 
电话挂断,金阳脸上的笑容顿时无影无踪,他抓起外套说:“周圆,你待在这儿,万一小远打电话过来你就说厂子里出了点紧急情况我要去处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电话里不是好好的吗?”刚放下心的周圆看见金阳这反应,立刻跳起来问道。
 
“我妈每次做寿司都会放芥末。”金阳没头没尾地说。
 
“啊?”周圆不明白。
 
“他讨厌芥末。”
 
丢下这一句话的时候,金阳已经冲出门了。周圆把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脸色渐渐发白。
 
******
 
王文忠一个人就几乎把冰箱里所有能直接吃的冷食都吃完了——因为有段时间没人住了,本来里面的吃食也不多。等其他人解除了疑心或者好奇心想起来要吃东西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点。他们自己是不敢露面的,让容远一个人出去买东西或者在他们的胁迫下出去买东西都不安全,好在冰箱里还有以前咒怨买的生肉和冷冻饺子之类的东西,于是商量以后,几个男人决定自己动手做。
 
因为吃独食被揍了一顿的王文忠主动申请看管容远这个人质。这些人从监狱逃出来的时候还顺了两副手铐,此时容远的右手被拷在床头,他坐在已经昏睡过去的李展鹏旁边,王文忠鼻青脸肿地蹲到他身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把玩,还很恶心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在他刚才开口的时候容远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树林中那个说要从他身上割点零件的家伙,手中的匕首大概也是捅伤李展鹏的那一把。
 
“科学家,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王文忠俯下身体,压低声音说。
 
“请说。”容远道。
 
“你有没有试过,把你的那个棉花糖吃进肚子里,然后打开开关,会怎么样?”王文忠一脸兴奋的笑容:“是不是【嘭——】地一下,整个人被撑爆了啊?”
 
“好奇地话,那你也可以试试。”容远说。对比王文忠扭曲的表情,他的神情冷静地不可思议。
 
——实际上为了防止发生儿童误食的悲剧,真正面世被买卖的棉花糖都比实验的成品要大一些,至少不是一口就能吞下去的大小。就算真正吃下去也没关系,除了浮空版以外,其它几种只需要一两个小时,就能被胃酸完全溶解。
 
“啊,我还真想试试看——在你身上,你怎么就不知道反抗呢?偷偷逃跑啊报个警什么的,这样我再教训你也就没人会说话了。”王文忠用有些遗憾的语气说道,身子左右晃了晃,匕首在手上转得人眼花缭乱。
 
容远没搭理他。
 
王文忠又带着诡秘的笑容跟他口头恐吓了一番,说到在监狱里警察是怎么让犯了错的犯人认识到自己错误的,犯人之间又是怎么相互“友好交流”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内容也不知道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自己杜撰的,总之容远只看着他一个人耍独角戏不配合,王文忠表演了一会儿后,颇感无趣地放弃了这个游戏。
 
见他离开,一直在容远附近晃悠的孔青川趁机凑过来,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其他人的位置,又看看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李展鹏,小声说:“你被他们骗了,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棍,不会放你活着离开的。如果你还想活命,就听我的,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容远饶有兴致地问。
 
孔青川没有注意到容远不同寻常的镇静,或者说,就算看到了也没有功夫去在意,时间有限,他急匆匆地说出自己的目的:“我听说你在政府那边很有能量,我希望你能帮我平反……我没有杀人,我是无辜的!他们弄错了!”
 
“怎么回事?”
 
“三年前,九月十二日晚上,我就是在酒吧喝断片儿了,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就有人说我强女干杀人,判了无期!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不可能杀人啊!我妈说过,我一喝醉酒睡觉,从来不干别的!是真的!”
 
容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我可以托人把你的案子复查一下,但如果那是事实,该怎么判还是会怎么判。”
 
“谢谢谢谢,这样就够了。”孔青川感激涕零地说,似乎对自己清白无辜确信不疑,他抹着眼泪说:“太感谢您了!我妈一个人在外面,她身体还不好,我就担心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你们是怎么越狱的?”容远问道,他看得出来,这帮人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彼此之间别说秩序和配合,连个众人信服的首领都没有。本来他以为是带头人的彭高只是稍有威信而已,大多数人还是我行我素居多。
 
“这个嘛……”孔青川迟疑了一下,正要开口,旁边忽然响起“噗通”的沉闷声音。
 
两人转头一看,原来是睡在床沿的侯刚一翻身滚到了地上。他趴在地上像青蛙一样四肢动弹了两下,慢慢爬起来,眼睛还闭着,鼻子抽动两下闻到了空气中的肉香。
 
“吃饭了?”男人打着呵欠,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根本没看身边的几个人,摇摇晃晃就往厨房走去。
 
孔青川的胆子似乎也被这个意外给吓得缩了回去,他低着头回避了容远的视线,结结巴巴地说:“你……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去。”
 
孔青川走了没多久,王兴就跑过来坐在旁边,容远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扮演了某种心理医生或者告解室神父这类定点nρc的角色。
 
王兴不仅神态动作跟孔青川差不多,连一开口的话都相差无几:“你不会以为彭高真的会放你走吧?那家伙都是骗你的!他我最了解了,一向都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容远。
 
“那我怎么办?”容远很顺心顺意地把话头接上。
 
“我能帮你逃出去。”王兴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说,神态和肢体动作中隐隐透露出某种期待。
 
容远说:“想必我要付出一点代价。”
 
“不错!”王兴郑重地点点头,神色有那么一点点夸张,简直就像是在演话剧,他说:“我要棉花糖生产的技术细节,用它来换你的一条命!”
 
容远失笑,这是他预料中的目的之一,但这段对话或者王兴这个人实在都非常出乎意料。
 
王兴还是胜券在握的表情,似乎就等着容远痛哭流涕的把资料双手奉上了,他沉稳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容远嘴唇微微翕动,如果王兴会读唇语的话,可以看到他说的是——“蠢货”。
 
——还,你觉得怎么样?
 
遇上这种角色,容远觉得被侮辱了。
 
第142章:倾城乱
 
容远冷冷地看着王兴,他现在可以肯定,面前这个自以为掌握了他生死的男人不过是一个被人放在明面上来试探的棋子——不,这么蠢的家伙大概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只能算是个探路的小石头罢了。
 
面对这张愚蠢而自大的脸,他想说的只有一个字——“滚”,但其他人的目的和身份都不明,他还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场游戏,所以他嘴角抽了抽,最后勉强说道:“我觉得……我需要考虑一下。”
 
“考虑?”试探受挫的王兴似乎有些不愉,他皱眉看了看容远,过了一会儿,似乎自己想通了,觉得这种事情确实无法立刻下决定。所以他点点头,用有些不耐烦的语气说:“那你要快点……最晚明天早上给我答复。否则的话万一彭高要对你做什么,我可不一定能拦住!”
 
容远没有说话,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张开嘴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百分百会将面前这家伙激怒的话来。
 
王兴抱着几分失望和期待离开了,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因为即使迟钝如他,也感觉到当他坐在容远身边的时间越长,其他逃犯对他们的关注度就越高。众人若有若无扫射的视线中有一些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后背,小人物动物般的生存直觉提醒他,继续待下去,可能他就会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王兴刚走开,就有好几个人动了下,似乎想要过来。但他们立刻停下脚步警觉地看了一眼,打量的视线中充满了猜疑和戒备。在这些人犹豫的时候,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人从他们中间穿过来,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其他人的关注一样,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容远旁边,没有跟他说话,甚至没有看他,直接从旁边将一把椅子拉过来靠墙放着,然后坐下来双臂抱胸闭目养神,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容远哑然。
 
因为这个意外的变故,房间内某种蠢蠢欲动正在发酵的信息素似乎忽然就变淡了。没有人希望自己跟神父告解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不识趣的旁观者,同样的,在这个人摆明要当电灯泡的情况下,好几个人按捺了要跟容远交流一下的想法,决定等待机会。
 
不是没有人想把他赶开,只是这个人在众逃犯中也不是好惹的,他身强力壮,胆大心细,也很有头脑,在某些人刻意隐藏的前提下他在越狱团伙中是彭高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因为他沉默寡言却总能切中要害,逃亡中几次发现疑点避免了众人被警方逮捕,因此他的威信还隐隐高于彭高。
 
——这家伙,是在保护他吗?
 
容远看着旁边跟他距离不足半米的男人,心下失笑。
 
这个人是周冬,刚洗完澡,也刮了胡子,身上带着沐浴液的淡淡香气。他还换了套衣服,不太合身,绷的有点紧,不一会儿后背就出现淡淡的汗渍。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击杀余强时在酒店的惊鸿一瞥——当然周冬完全不知道那时候他也在。那时看样子他是被警方控制起来了,容远自己诸事缠身,萧萧的邀约更让他心烦意乱,根本没有功夫去理会一个被抓住的通缉犯。后来回想起来,他本以为被周冬所杀的那位富二代的父亲不会让这个人活着走出监狱,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说起来这家伙原本生命应该跟他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却三番五次的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让人感觉这个世界有时真是小的令人惊诧。
 
大概是监狱里的生活所致,周冬比起上次见到时变化很大,结实的肌肉使得整个人都显得彪悍了许多,曾经满身的书卷气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裸露的脸和胳膊上,深深浅浅的伤痕说明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顺遂,左脸还有一道很长的刀痕,但他显得并不在乎这些。
 
逃犯们没有一个精通厨艺,勉强做了一顿白水煮肉,配着盐似乎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孔青川给容远送了一杯白开水和一小碗肉汤,肉汤里还浮着两块黑褐色的肉,因为胡乱添加调料的缘故,肉汤看上去很恶心,容远一口没动,后来被夜晚醒过来的李展鹏全都吃掉了。
 
夜色降临,各怀鬼胎的一群人都自己找地方开始睡觉了。真正的越狱犯还在期待明天早上就能弄到手的钱,按照之前说好的平均分配原则,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百万——虽然这并不算很多,但对很多连片瓦遮身之地都没有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笔能够改变人生的巨款。
 
而一些别有目的的人在躺下的时候没有谁真正睡着,因为他们心中清楚,这个夜晚绝不会平静。
 
******
 
“呼——嘘——呼——嘘——”
 
王兴四仰八叉睡在清空的试验台上,发出火车汽笛一样响亮的呼噜声,还时不时地咂咂嘴、挠挠肚皮,睡得人事不知。
 
容远再一次确定了这家伙蠢材的本质。
 
他闭上眼睛,屏蔽了王兴呼噜声的影响,集中注意力仔细地倾听。
 
他们还不到十二点就关了电视开始睡觉,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这个房间里,真正睡着的却只有四个人。除了王兴,一开始在实验室转来转去的崔轩耀也睡着了,不时地发出几句呓语,叫两声“妈妈——”,此时这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显得格外年轻稚嫩。彭高睡得很浅,像是很不安稳,似乎一点大的动静都能把他吵醒。李展鹏则时而发出一两声呻吟,好像在睡梦中伤口也在折磨他。
 
孔青川辗转难眠,他在地上铺了一层报纸躺着,每次翻身都能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也许是怕惊动到其他人,他将自己的动作放得又轻又缓,也使得这种刺耳的声音过几秒钟才响一声,让众人的耳朵被折磨的时间拉长了十几倍。
 
但不管是王兴独特的呼噜声,还是孔青川无意制造的噪音,其他人却都没有做出反应,就好像他们完全听不到似的,就连看起来最暴躁的王文忠,也只是发出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仿佛他真的睡着了一样。
 
他们大概就想让别人这么以为。
 
容远侧了一下身,耳朵贴在墙上,这样他能听到更远处的声音。
 
像是压缩的气流从细管中被挤压出去一样短促的啸音——那是装了消声器的枪声;闷闷的钝响、地面好像在微微颤动——那是人体在毫无控制的情况下摔落地面的撞击声;有人喝问,有人交战,还有发出一半的惨叫声就戛然而止。
 
——开始了。
 
不管是什么势力,他们终于开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咻——”
 
空气中仿佛有个小小的物体以极快的速度飞过,发出类似烟花升空一样的声音,接着头顶几句传来几声微弱的钝响。
 
“砰。砰砰。”
 
容远在黑暗中好像也能看到那副场景——远处的高楼上,一个人冷静地往枪里填充了子弹,然后对准趴在房顶上不知在等待什么的几个人连续射击。他杀人就像杀一只鸡,似乎根本没有半点波动,连瞄准好像也不需要。房顶上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前后死亡的时间不超过五秒,他们还没有弄清楚同伴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纷纷倒地了。
 
血液的分子似乎透过瓦片和水泥间的缝隙渗透到仓库里,容远觉得鼻端都是血的味道。房间里的几人虽然没有他的听觉,但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呼吸声瞬间都发生了变化。
 
黑暗中,容远手腕上的表盘忽然颤动了几下,调整表针的金属螺纹忽然弹出来一截,容远看了看,把它塞进耳朵里,豌豆细细的声音顿时传来。
 
“容远,从昨天到今天,全a市有八所监狱发生了越狱事件。南场监狱,逃犯一人,用时十三分钟逮捕;北水监狱,越狱三人,用时一小时二十八分全部逮捕;山新监狱……”它依次报出每个监狱的逃亡人数和逮捕人数,最后道:“南壶监狱,越狱十二人,用时三小时五十五分逮捕一人,其余有九个人就在你身边。目前共计二十三人还未归案。”
 
——这么大规模的越狱事件,要说没有人经过长时间精心的策划是不可能的。但目的是什么?
 
不自谦地说……容远看了眼满屋子假装睡着的一群人……是为了他吗?
 
“另外,越狱事件官方进行了全面的信息封锁和新闻管制。但从昨晚十点开始,网上突然出现大规模的泄密事件,有图片和事件经过,a市官方网站还一度做出肯定。虽然之后官方帖子被删并声称是被黑客攻击,但这件事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
 
——这是在造成全市的恐慌,还有给a市警方施加舆论压力。
 
容远心道。
 
“昨晚十一点半,a市第一医院发生爆炸事件,五人受伤,一人重伤,目前没有死者。a市治安局接到报警电话,据称对方在a市医院安装了共七枚炸弹,每隔一小时将会有一枚爆炸。目前已经爆炸一枚,三死七伤,排除两枚,还有四枚不知所踪。整个a市的警力都在排查炸弹。”
 
“半个小时前,距离此地半小时车程的美美服装生产厂起火,附近的所有消防车和急救车都被紧急调用,通往这里的最近的干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到明天早晨之前都不可能恢复交通。”
 
“从十分钟前开始,在方圆一公里范围内,目前有三个地方有不明武装组织发生交火,其目的在你身上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三。宜立刻采取应对措施。”
 
——大手笔!
 
如果这所有的一切突发变故都是为了他,饶是容远一向自信也觉得有点过了。或者说,他知道自从棉花糖问世以后自己身边就有一些人在保护,比如工厂的门卫和保安,这些金栢也跟他提起过。但保护他的力量,有强大严密到对方不得不采取这种措施的地步吗?
 
容远虽然惊愕,却并不慌乱。不管交战的人有几方、各自有怎样的力量,在这场混战却有一个意外因素肯定考虑不到——那就是他本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喀拉!”
 
一声脆响,仓库顶上的玻璃忽然被击碎,一个小球被扔了进来,落地的同时爆出大量乳白色的烟雾嗤嗤作响。孔青川茫然地看了看,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催眠弹!
 
第143章:速战
 
容远头一歪假装昏迷,好几个人立刻用水大湿衣服捂住口鼻跳起来,仓库内响起拳拳到肉的搏斗声。接着又有一枚小球被扔了进来,还没有落地就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连闭着眼睛的容远都能感觉到眼皮好像被烧灼一样的刺痛感,房间里顿时有两人发出惨叫声,吸入催眠气体以后声音戛然而止,扑通扑通倒在地上。
 
闪光弹刺眼强光的效果只有几秒钟,几秒后房间暗了下来。容远感到一个人跑到他身边,豌豆时刻监视着对方的动作,一旦意图不轨容远会立刻采取措施制服对方。好在这人并没有想要伤害他,手腕上的手铐被解开了,来人直接将他扛起来往外跑。
 
豌豆道:“容远,是徐益民。”
 
它是不受闪光弹影响的,刚才已经将屋子里所有人的外貌身量都扫描清楚,同时也在立刻跟档案库的资料作对比。
 
徐益民之前一直在关注当地新闻,当崔轩耀想要看选美节目的时候都被他拒绝了,避免看起来他比这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要更像一个真正的逃亡者。但谁知道那只是他伪装的模样,实际上一直在借着电视屏幕和玻璃器皿的反光在观察其他人,寻找合适动手的时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徐益民刚打开门栓,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拖拽到地上!
 
容远仗着谁也看不见谁轻巧地调整姿势落地,同时看到一只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侯刚翻身而起,如同一只捕猎的野豹一样,扑倒徐益民捂住他的口鼻,将一个细长尖锐的物体戳进了他的心口。
 
徐益民挣扎了片刻,黑暗中他的胸口发出搅动撕裂的声音,还有浓稠液体“噗嗤”一下喷出来的声音,男人瞳孔涣散,很快失去了生机。
 
侯刚谨慎地左右看了看,他心里觉得刚才有什么不对,但却一时无法察觉,整个房间里,似乎其他人都已经昏迷了,只有他一个人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实际上,他的耳朵察觉到了刚才徐益民倒地的声音不对,并不像是两人的体重。然而在短暂却紧张的搏杀中,他并没有把这个信息转化到理智的思索和分析中。
 
他在地上摸索了两下,找不到容远所在的位置,“啪嗒”一声打着打火机,接着橙黄色的光芒看到容远半倚在门边昏迷不醒。
 
火光一闪即逝,只一眼他就记住了方位和距离。侯刚手持他刚刚杀死徐益民的勺子,往前一窜就往记忆中少年的心口扎去。
 
暗夜里有人蓦然睁开眼睛,眸光寒意冷彻。
 
“砰!”
 
子弹出膛的爆响在空寂的仓库里反复回荡,震耳欲聋,连仓库外的动静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勺柄的尖端离容远的胸口只有几厘米,却已经永远都不可能刺进去了。侯刚的右耳上方出现了一个黑洞,血液从中汩汩冒出,他的眼神还停留在上一刻的狰狞,身体却已经倒在地上。
 
王文忠单膝跪地,双手持一把烟盒大小的枪,枪口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此时他的脸上完全不见之前的暴虐残忍,只有纯然的冷静。他走到前面,查看了下容远的状态。容远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并不是普通人的水平,王文忠没有发现容远在假装昏迷,他刚把容远从门边拉开,铁门就被人暴力撞开。
 
亮光瞬间从门外扑进来,王文忠及时闭上了眼睛,但视线还是一时收到了影响。他身体一晃就带着容远藏到了门后,五六个人已经冲了进来。
 
“咔擦咔擦咔擦……”骨骼断裂的脆响接连响起,容远微微睁开眼睛,便看到王文忠好似闲庭信步一样脚下从容交错几步避开攻击,手一伸便捏碎了一人的喉骨,另一只手抓住一个人往下一拉,右腿膝盖向上一撞,“噗”地一下那人的整个胸口都像是塌陷进去,王文忠手一松,这人就软软地掉在地上。他面对的好像并不是一群全副武装的精悍敌人,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感觉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所有人解决了。
 
容远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个人像他这样,杀人的动作好像在舞蹈,不带丝毫烟火气,也不显得凶悍,但敌人却像熟透的枣子一样啪嗒啪嗒倒地,中间根本没有停顿。
 
“嘭嘭嘭!”
 
“咳咳咳咳咳……”
 
好几枚烟雾弹又被人扔了进来,刺鼻的气体瞬间布满整个仓库。容远被王文忠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猝不及防之下吸了一口,顿时眼鼻刺痛,呛咳不止,瞬间涌出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什么伪装都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你……”
 
王文忠似乎惊讶地说了一个字,紧跟着他就抓住容远的肩膀把他从仓库里面拉出来。在来之前他就已经熟知了附近的地形,冲出白色烟雾团的同时两人就扑进了仓库附近的树林阴影处,他们脚后的地面传来“噗噗”的轻响,那是狙击手的子弹没有射中目标打进土里的声音。
 
树林并不大,但在夜晚已经足够藏住两人的身形。即使对方动用红外夜视仪,也会因为分不清他们两人谁是谁而不敢贸然动手。
 
容远:“咳咳咳咳咳……”
 
王文忠的衣服上还有他之前为了防止被催眠而弄上去的水,他把湿衣服脱下来让容远擦擦脸,护着他往树林里退。
 
容远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反省了自己的大意疏忽,好奇地看看警戒的王文忠。
 
他不奇怪这个男人会来救他,就好像之前他被这个人威胁恐吓的时候也并不恐惧或愤怒的原因——他很清楚这些都是伪装。他只好奇,王文忠的表面下,这个人到底是谁。
 
在豌豆的资料中,真正的王文忠,应该是一个毫无人性的绑架杀人犯。
 
这个人,拥有容远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高的正功德值——当然除了他本人以外。壹佰壹拾叁万,如果不是曾经拯救过数千人甚至上万人以上的性命,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功德值。
 
普通人的功德,要想达到一个非常低的数字很容易,只要不断作恶就行了;但要想变得非常高却异乎寻常的困难。因为大多数人每天都在不自觉地作恶——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信口传播流言蜚语、明知道有害却为了蝇头小利而使用有害物质、为了一时口角而肆无忌惮地用语言或拳脚伤害别人……因为这些已经习惯到根本不会察觉到有任何异样的“常态”,即便是循规蹈矩、没有任何恶行的普通人,其功德也每天上上下下地徘徊波动,别说上百,就是不跌破负值都有困难。
 
经过观察,非《功德簿》的契约者,其功德往往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在某个人做了一件大好事帮助别人以后,功德会瞬间暴涨。但之后如果没有其他善行,功德值就会慢慢下滑,随着时间的推移功德会越来越低,直到达到某个平衡点才会在一定范围内波动。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才会有百万功德?
 
树林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针对他们的攻击也停下了,双方似乎处于一种对峙的状态。
 
王文忠略略放松了肩膀,回过头,就看到容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若有所思,镇静极了,似乎枪声、血液、尸体等等都不能让他有所动摇。
 
——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聪明的大脑里面,也许缺失了什么东西,让他从“普通人”的行列中轻易地被甄别出来。乍看寻常,但看得越仔细,越会觉得不同寻常。
 
“你是什么人?”容远见他看向自己,便开口问道。
 
王文忠说:“上面派来保护你的人。”他顿了下,然后说:“很抱歉一开始不能跟你说明身份,为了将这群人一网打尽,要避免打草惊蛇的可能性。”
 
“他们又是什么人?”容远又问。豌豆虽然已经搜索出一些零散的消息,但相比之下还是直接从当事人口中询问最快。
 
“各种各样。”王文忠说:“这不是一个组织,也不止是一个国家的行动。只能说,一群潜伏在a市的行动人员看到了机会,趁机全都动了起来,反应迅速,配合默契,确实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幸好上面早有准备,你放心,事态还在掌控中。”
 
“可是……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呢?之前有人问我棉花糖的技术资料,但我觉得,为了区区一个棉花糖,好像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而且,这些人这样肆无忌惮,就不怕糖国官方的反击吗?”容远刻意让自己的问话显得幼稚了几分。
 
“区区一个棉花糖?”王文忠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很好笑,“当利益达到百分之三百的时候,杀头的生意也有无数人抢着去做。你觉得,棉花糖的利益能达到多少?而这种新产品的问世,又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棉花糖已经出现了,难道他们觉得,杀了我就能阻止吗?”
 
“当然不止是如此。”王文忠道。
 
第144章:纷争
 
棉花糖一问世,就有人被拨动了那根警惕的神经,尤其是,在一些研究机构对棉花糖进行解析研究以后,发现竟然无法复制它的生产过程。
 
要知道,为了申请专利,棉花糖的部分技术细节是要提交到专利局的,虽然都属于保密资料,但总有一些人有能量把这些资料弄到手,但却发现,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生产过程,同样的机器设备,他们的产品和真正的棉花糖之间却存在巨大的差距,不管怎么调整都无法弥补其中的差距。有人收买了棉花糖生产工厂中的工人,结果也是一无所获。除非他们动用巨大的武力,以挑战一个国家的决心攻打工厂,搬走被强化玻璃隔离的所有自动化机器,否则不可能解决生产中的问题。
 
唯一清楚知道的,就是只有发明者容远才真正了解棉花糖的生产秘密。
 
其实想想,棉花糖虽然神奇,但终究只是一个得到资料以后就可以复制的死物,真正珍贵的,是能将它从无到有发明出来的人。
 
容远还这样年轻,他的人生只渡过了前五分之一的部分,没有人怀疑在漫长的未来中他还有极大的潜力可以突破自我,取得更高的成就。棉花糖算什么,只要有容远,未来也许可以得到更多媲美棉花糖的发明创造。
 
好些势力蠢蠢欲动,其实他们也本不想采取这样激烈的手段,能够用利益诱使这个少年主动投奔再好不过。只是容远实在太宅,除了有限的几次接受媒体采访以外他几乎可以称得上足不出户,没有任何经常使用的网络社交平台,陌生的电话也打不进他的手机,有心人想要跟他接触都没有门路,反而在这个试图接触的过程中将自己的势力暴露在a市官方的视线中,迅速处于被监控的状态。
 
这时候各方势力才发现,容远看似自由自在,与糖国官方毫无牵扯,事实却是在他的周围已经有了严密的保护系统。因为容远的日常活动十分简单,这些人的存在也像是安静蛰伏在阴影中一样根本不显山露水,但却像张开的网一样,将所有试探的棋子都毫不客气地吞了下去。
 
幕后的指使者意识到,即时他们能够打动容远,糖国官方也不会允许他们将这个人轻易带出国境。
 
容远只知道他们的棉花糖因为在国内已经极度供不应求,因此来自国外的订单都被押后了,却不清楚现在棉花糖已经成为了糖国限制出口的商品,在海关和机场携带棉花糖的乘客也会被严密检查。想要大量购入棉花糖产品的国家——比如同样饱受雾霾之苦的茶国——将这一需求也放在了跟糖国商谈贸易交易的条件当中。
 
经营上的事情容远没有兴趣,全都交给了金阳。容远看到了暴涨的销量、日夜排队的人群、媒体不间断的宣传、一叠叠数不清的订单需求、迅速扩大的工厂用地和生产线,却不知道背后金阳已经接触到这种层次的博弈……或许说不上博弈,他相信背后为这些出头的应该是金阳的祖父或者伯父。
 
棉花糖触动了无数人的利益,它扩张的势头锐不可当,它的存在让人嫉妒、让人眼红、让人怨恨。金阳的祖父还没有达到能在糖国一手遮天的地步,之所以现在工厂没有被骚扰被吞并,没有势力强迫他们交出所有的技术资料,容远还能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研究,都是因为金阳在不影响他们利益的前提下找了一个比金家更庞大的靠山——那就是糖国本身。
 
原本,有糖国顶尖的研究机构想要破格招收容远,有著名的科学家想要把他收为学生,有人认为应该限制容远的自由,还有人想要依仗身份或者威望让容远把棉花糖挂在自己的研究所名下,这些也全都被金阳挡下了。
 
——原来这段时间还发生过这么多事,只是为什么我全不知情呢?
 
容远回想了一下,忽然想起某天午后小憩时的一段对话。
 
******
 
那时周圆刚从网络上看到一个糖国著名的“专家”振振有词地论述“外国的月亮比较圆”这个命题,从各个角度抨击糖国人愚昧、粗俗、自卑、奴性十足等等,把女孩气得够呛,将那专家从头骂到脚,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小时,金阳忽然一笑。
 
“你还笑,你就不生气吗?”周圆瞪圆了眼睛看他,好像金阳说一个“不”字她就会立刻撸袖子跟他展开一场辩论。
 
“不是。”金阳赶紧否认,然后说:“我只是想,现在有些专家最讨厌的,恐怕就是小远了。”
 
“嗯?”周圆不解——跟容远有什么关系?
 
容远倒是明白他的潜台词,摇摇头说:“没什么好比较的。”
 
金阳跟周圆解释了一下,他们指的是不久前糖国学术界爆出的一件丑闻,有位获得上千万研究经费的大拿被证实,他所谓的经过多年努力研究的论文被证实剽窃他人论文、捏造篡改实验数据,其所在的研究团体颜面尽失,整个糖国学术界的信誉都因此受到了重大损害。但其本人依然厚颜无耻地不当成一回事,影响极为恶劣。
 
相比之下,容远年纪轻轻,就凭借自己的努力做到了无数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简直是狠狠打了无数糖国研究者的脸。
 
不过容远自己心里清楚,棉花糖的生产中虽然他自己也有很多改造,但其根本还是从功德商城中兑换的正版蓬蓬棉花糖,还有借助蚁人战服得到的化学式。没有这两样,就没有现在的棉花糖,他只是将其带入了人人都能使用的现实世界中。
 
金阳说完后笑问:“小远,有这个发明,恐怕会有许多研究院抢着要你了。国家级的研究所里有一般人很难弄到手的高端设备和天文数字的经费,你要进去的话,不管想要研究什么都会有最便利的条件。”
 
容远问:“这个世界上,有不问年龄、不问学历、不问出身、不问资历、不存在勾心斗角,只专注研究的研究所吗?”
 
金阳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说:“恐怕没有。”
 
“那我不去。”容远干脆地道。
 
金阳摇头笑叹:“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
 
原来他不是被隐瞒,只是金阳在确认他的心意之后,就没有再把这些琐事拿来烦他。
 
趁着双方对峙的时间,王文忠简单解释了几句,他没有说明的东西,容远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想要得到他的,自知无法得到而想要将他杀掉的、还有被他触动了利益而想要弄死他的、以及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是想要搅乱局势趁机获益的投机者……各方势力交错在一起,在容远心血来潮独自回到仓库的时候全都开始发力,还有人上演着谍中谍的戏码。王文忠其实也不确定有多少敌人、各个敌人又是怎样的来历,总之在这个时候动起来的,都会受到无差别的对待。
 
正说着,一阵冷风吹过,树林里想起沙沙的声音。王文忠露出警惕的神情,示意容远上树,自己猫腰摸了出去。
 
容远有些惊讶,因为他也是刚刚听到脚步声。王文忠的耳力不可能比他更强,却几乎是同时发现了敌人——是经验?还是对危险的感知?
 
容远没有逞英雄的打算,他轻松的爬到树上枝叶茂密的地方,从树叶的缝隙间看着王文忠的行动。
 
大概有十几个人摸了进来,蒙面持枪,相互之间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包抄过来,战术动作比容远在电视上看过的更加标准,就算不是军队,大概也是正规的雇佣军。王文忠就像一抹影子一样藏在树后,容远明知道他在那地方,每每看过去的时候却都会忽略他的存在。
 
他本人也如影子般飘忽灵动,一个错眼就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借助草木和黑暗隐藏自己的身形快速移动,片刻间就出贴在蒙面人队列最边缘的人身后,不见他怎么动作,两人就一起消失。不到两分钟,蒙面人就重新出现,动作和位置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有在光脑的颅骨扫描中,才能发现他和之前那人的区别。
 
王文忠替换了蒙面人,然后在搜索过程中时不时靠近某个人,每当被他接近的时候,就有一两个人瞬间软倒。十分钟以后,队伍中只剩下五六个人还站着,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领头人才发现异常。
 
接下来,容远面前再次上演了宛如壮汉欺负婴儿的单方面屠杀。
 
最后一个人被他扼住脖子一用力,颈间咔嚓一声响,王文忠丢下尸体,抬头道:“下来,我们马上转移。”
 
转移的过程并不顺利,接应他们的人还有一段距离。也许其它人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容远一旦再次进入保护圈再想找到这样的落单时机几乎不可能,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人马在前几个小时内已经全都赶到了这附近,总之他们几乎没走几步都会遇到拦截。容远没有发现有需要自己出手的机会,挡在他前面的王文忠就像一座坚实的山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全都毫不留情地拍了回去,有些针对容远的刺杀他来不及拦截,甚至用自己的身体直接挡下来——当然他穿了防弹衣。
 
这地方本来就地处郊外,摄像头和居民并不多,豌豆能发挥的作用有限,全面开启扫描功能后虽然能计算出子弹的飞行轨迹,但也只是能提前零点零一秒提醒容远而已。它更多的作用,是在全面监控A市其他地方的人员行动。
 
眼看着就要到达接应地点,王文忠却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坦的土地,毫无遮拦。
 
这意味着,当穿越这片地方的时候,也许会有无数枪口对准他们,轻易将两人射成筛子。
 
第145章:绕路
 
王文忠迟疑地看了眼容远——身后正有无数人包抄过来,留下的尸体和鲜血越多,越坚定了敌人达成目的的决心。现在的状况就是越早到达接应地点越好,否则陷入混战,他一个人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但要想穿越这片空白地带,只他一人的话还有三成左右生还的几率,带上身为普通人的容远,两人成功脱险的几率是零。
 
容远了然,问道:“接应地点在什么地方?”
 
“南壶区治安局。”
 
——容远本以为会是个更加神秘的地方的,没想到答案居然这么普通。不过想想也是,糖国官方的身份,在面对外敌的时候难道还要在自己国家躲躲藏藏?而且敌人在偏僻的小树林截杀他们,跟攻打治安局截杀他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容远从口袋中取出眼镜戴上,轻叩两下手表表盘,看了看前面——树林外,是一片供市民休息的免费公园,有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材和石桌石凳什么的。公园前面,真正拦截他们的是一条双向十车道公路,公路中间还有五米多宽的绿化隔离带,加上公路两侧比平时要宽的人行道和非机动车道,总共五十米左右的宽度。公园还可以绕点远路从别的地方过去,但这条公路却会把他们完全暴露在心机叵测的视野中。
 
a市是糖国的经济中心,是一座不夜城,任何时候这座城市都不可能陷入完全的寂静当中。即便是夜晚的一条接近郊外的十车道,也不可能像这样静悄悄的,完全看不见来往的车辆。
 
这时候,这样的寂静,也就意味着危险。
 
而穿过这条马路,就是南壶区。
 
五十米,以容远的速度他实际只需要一秒钟就能穿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狙击手也击中他,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可能暴露自己身体素质的不同寻常。
 
“从这里穿过去太危险,附近肯定有埋伏,我们得绕一圈路。”王文忠片刻时间就作出了决定,跟容远解释了一下要这么做的原因后,转方向绕行。
 
“绕去哪儿?”容远问。
 
王文忠说:“顺路往南,有一段隧道,附近还有居民区,也许会有可趁之机。”
 
容远对这一片还算比较熟,他回忆了一下附近的地形,说:“那我们至少要徒步绕行三公里。”
 
“不错。”王文忠道:“这一路恐怕会比刚才更危险,能撑得住吗?”
 
容远道:“我没问题。只是为了把接应地点放在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在这附近安排车辆?”
 
王文忠沉默片刻,说:“原本安排接应的人应该在仓库发生战斗的时候就立刻出现。南壶区治安局只是一个预备地点。”
 
——没有出现的接应人员,也许是被耽误了,也许是死了。那些人或许就是他的战友,这个男人却没有允许自己露出软弱或者担心的表情,始终显得沉稳镇定,像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
 
容远说:“接应人员也好,这条道路也好,敌人能在仓促的时间内这么有针对性地瓦解了你们的预备措施,足以证明你们的计划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泄密。南湖区治安局,也无法确保会是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王文忠在没有看到接应的同伴时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却不是针对容远。
 
总有那么一些人,当战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他们却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个人利益,将无数人当作随手可弃的棋子轻易牺牲。
 
他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对容远说:“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话虽这么说,但这三公里的路程会多么危机四伏,不用脑子想也知道。
 
容远摇头说:“对方如果已经得知了你们原本的计划,不可能不对后续的变化做出安排。也许我们现在要前往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布下了天罗地网。与其冒险,不如走地下水道。”
 
王文忠皱眉:“地下水道错综复杂,没有路线图,百分之百会迷路,危险性无法预估。一不小心,也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a市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有据可查的地下排水管道修建历史也有几百年,在百年前的世界大战中,为了抵御外敌,当时这地方很多人都在自家屋子地下挖了交错纵横的地道。到如今,历史遗留下来的地下管道大部分已经被填埋或者遗弃,很少的一部分在糖国修建最新的下水道时被应用,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a市地底到底是怎样的光景了。
 
“这你不用担心,我看过这附近的下水道和地道分布图。”容远见王文忠似乎还有些不解,又加了一句:“我都记下来了。”
 
王文忠一副震惊的表情,一般人谁没事去看这种东西?就算看了也是一团乱麻,根本记不住啊!也许因为太惊讶了没有控制好表情,脸上的皮肤出现了一点异样的褶皱,让对面比常人观察力更加细致的容远确认了他确实戴着一副仿真度极高的面具。
 
——此时容远反复刷声望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一般人说这种话百分百会被当成梦话,但因为说话的是容远,所以王文忠尽管惊诧,却并没有怀疑。
 
容远记过下水道分布图吗?记过,但并不是过去,而是就在两分钟前。当他意识到面前的道路用正常的方法无法通过的时候,就选择了走地下水道。所以他戴上眼镜,豌豆只需要稍加暗示就明白他想要什么,立刻调取了市政府的下水道分布图投影在眼镜的镜片上,容远迅速将这幅图片都刻在脑子里。
 
a市的下水道大部分其实都是“下水管”,宽度和高度都非常有限,一个成年人大概只能从里面爬过去。只有几条主要的干道就像人体的大动脉一样,有着足够的行走空间。而最近的进入通道口,是在他们来时的仓库附近。
 
于是两人原路返回,王文忠在前面开路,容远趁机落在后面,取出了雨梭的控制钮交给豌豆。
 
“扫描这一带的地下通道,给我规划一条能走的路线。”
 
市政府的下水道分布图只有最近几年的图像在网上能搜到,以前的图基本都是纸质版的,豌豆一时也弄不到。但最新的,也就意味着是最常用的,虽然生死关头容远的洁癖也要往后靠,但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不想那么挑战自己的容忍度。
 
雨梭的扫描系统在第二次到月球上的时候曾经更新过,原本是为了扫描月球的地下岩洞或者矿产资源,用在这里,也一样能扫描出地表以下的隧道分布。在容远回到仓库附近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扫描结果,路线规划图也发到了镜片显示屏上。
 
这一路除了他们来时留下的血迹和尸体,并没有其它。大概对方也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原路返回,所以没有对此作出细致的布置,导致两人绕出包围网以后就再没有遇到敌人。但如果以为这样就可以从包围圈的缺口中逃出生天,那就大错特错了,若不尽快和自己人汇合,什么时候他们都在危险当中。
 
前方一个黑影晃动了下,王文忠猛地举枪,对准前面一颗一人合抱粗的大树。
 
树后露出一片衣角。
 
王文忠打开保险,一边用眼神示意容远躲起来,一边悄无声息地向那棵树靠近。
 
“别开枪!”有人急促地说,似乎也察觉到迫近的杀机,及时说:“我没有恶意。”
 
“出来!”王文忠喝道。
 
一个人从树后慢慢走出来,似乎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无害,他举着双手,一举一动都非常缓慢。
 
林子里有一点微光,照得人的脸仿佛是青黑色。但依然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这个人就是周冬。
 
他脸上有些淤青和没有擦干净的血迹,身上沾满尘土,衣服也破损了几个地方。想必从仓库到树林里的路也并不轻松,但他不是目标,在敌人的眼中大概相当于一只小虾米,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容远和王文忠身上,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活着走到这里。
 
周冬又说了一遍:“我没有恶意。我一直都藏在这儿。”
 
“还有其他人吗?”王文忠问。
 
周冬咽了口口水,说:“没有。”
 
王文忠对于杀人犯并没有同情心,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对方没有同伙以后就要开枪,忽然听到身后容远说:“等等,把他也带上吧。”
 
他愣了下,然后带着疑问看向容远。
 
“我听说过他的事,相信他不是坏人,不应该在这里被你所杀。”容远道。
 
——开玩笑,放任无辜者在他眼前被杀害是会扣功德的好吗?前面那些敌人是没办法,但周冬的功德值挺高,被扣的功德也一定会很多。而且他对这个人还算欣赏,哪怕是为了之前周冬避免了自己被各路苍蝇骚扰,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周冬被杀。
 
王文忠不打算跟这个天真的小科学家起冲突,他提了个建议:“可以把他打昏留在这,没有必要一起带上。”
 
“不行。”容远否决:“万一被那些人发现,他要么遇害,要么会被拷问出我们的去向。”
 
——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时间紧迫,王文忠不打算跟容远在这里争执。看出眼前少年的坚持以后,他内心暗叹一声到底太年轻,默许了容远的建议,对周冬道:“跟上。不过最好不要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来,否则我会立刻把你击毙!”
 
周冬别无选择,只能点点头。王文忠快速搜了一下身,没发现他带有什么武器后,让他走在最前面。王文忠走在中间,将周冬和容远隔离开。
 
地下水道里的游览是容远这辈子都不愿回想起的记忆之一。他已经尽量选择干净、干燥、最好很长时间没有使用的废弃通道了,但有时还是不得不涉足一些不那么美妙的地方。他们都找了些塑料袋之类东西裹在脚上和腿上,实际上也没有沾到污物,不过容远还是恶心的够呛。而且下水道中的诸多幽暗居民更增加了这种不愉快,他们甚至还看到了小猫一样大的老鼠和比西瓜还要大的像鱼又像虾的奇怪生物。
 
终于到了最靠近目的地的一个下水道井盖。周冬先爬上去,推开井盖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浑身一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第146章:逃跑
 
容远正要问,却见周冬猛地掀开井盖冲了出去,接着上面就传来嘭嘭嘭的撞击声。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王文忠也抓住井盖边沿一用力蹿上去,看了一眼,给容远一个“安全”的信号。容远也爬上来,先把手上脚上的塑料袋什么的都拆下去,然后才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上来的地方,是离治安局只有两三百米的一个小巷子,时间已近凌晨,天色依然黑暗。巷口的路灯将暖黄色的光投进来,隐隐约约照亮了里面的情景。
 
以容远的眼睛,哪怕没有这点光源,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巷子里,三个染着一头黄发的青年正倒在地上抽搐,已经失去了清醒的意识。一个衣服大半都被撕破的女孩缩在地上,正不住地颤抖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周冬双目赤红,抓住一个粗壮矮小的男人暴打,男人被揍得鼻歪眼斜、喷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拳头。
 
回想起周冬妹妹的死因,容远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如此激怒。王文忠冷眼看了一会儿,见那男人已经晕厥过去,拉住周冬说:“够了。打死人你也讨不到好。”
 
周冬正在盛怒中,这么一句话哪听得进去?他甩开王文忠,抓住男人的头就要往墙上撞!王文忠见状,目光一冷,手一甩一个耳光就把周冬打得转着圈儿摔下去,口中一阵腥甜,嘴角流下一道血红色的液体。
 
周冬捂着脸站起来,他对这几个人的恨意未消,但这一耳光也让他清醒过来,这并不是他可以任意妄为的时候。
 
王文忠拿出一副手铐将他拷在墙上的合金水管上,又脱下外套盖在女孩身上,布料刚一接触到女孩的皮肤,女孩就尖叫着往后缩,嘴里哀哀求道:“不要……不要……”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不住啜泣的女孩裹住,脱下几个青年的上衣把他们全都捆起来,转身跟容远说:“我先去治安局看看情况,你留在这里,注意安全。”他又把手里的枪递给容远,说:“你把这个拿着防身,知道怎么用吗?”
 
容远点头。
 
“那就好。”王文忠说:“万一有情况,就立刻鸣枪示警。”
 
却不想容远枪柄一转反过来递给他,说:“我在这里没什么危险,你要去涉险,更应该把它带上。”
 
王文忠摆摆手拒绝,说:“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不等容远拒绝,他抓住水管蹭蹭蹭几下就爬到楼顶上,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后便立刻离开了。他没有走正常路从巷口离开,一方面是担心敌人会在外面的街道上设下埋伏,另一方面也是怕自己被发现以后牵连到藏在这里的容远。
 
王文忠离开后周冬立刻松了口气。那个人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一直分出一部分在他身上,仿佛刀尖始终抵着后背一样,有种十分危险的感觉。他现在几乎已经想不起一起越狱的过程中认识的那个王文忠是个什么样子了。那时他虽然也觉得这个人危险,更多的却是恶心和厌恶,根本不像现在这般,宛如草食动物碰到天敌一样。
 
他动了下手腕,铁制的手铐和水管撞击立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猛地拉扯两下,除了把自己的手腕弄得生疼以外没有任何效果。周冬叹了口气,他不后悔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却也不想把余生全都耗费在冰冷的铁栅栏里面,更不想屈辱地死在各种折辱欺凌下。这种手铐的解开方法他在监狱里曾经跟人学习过,虽然不熟练,但只要一根曲别针或者发卡,最多半小时就能打开。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具,能提供帮助的,一个是缩得跟鹌鹑似的女孩,另一个……
 
他看了看容远,有些惊讶地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任何担忧的神色,而是略显冷漠地看着王文忠离开的方向,微微出神,略偏头,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感应到他的注视,容远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皱眉看看还算干净的地面,将外套扑在地上坐下来,抬臂嗅了嗅胳膊上的味道,一脸嫌弃的表情撇过头。
 
周冬忍不住想笑。
 
容远放下胳膊,枪也搁在身边,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周冬几次想要搭话,都没有成功吐出一个字来。
 
有些人,天生就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浑身都像是写满了“离我远点”这几个字。如果不想自讨没趣的话,除了神经粗大到一定境界的人以外一般人也不会试图去跟他说什么,因为开口之前就很清楚他不会搭理你。
 
周冬现在就清楚地从容远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
 
——恐怕一块石头都会比面前的这个少年更容易被打动。
 
“嘤嘤嘤……”
 
细细的哭声从身边传来,抱腿缩在一边的女孩不会不知道现在已经脱险了,但也许是后怕,也许是屈辱,她还是哭个不停,细弱的哭声在空中飘飘渺渺,远远听上去很像是招魂的女鬼。不过周冬没有嫌弃也没有害怕,这个女孩总让他想起自己跳楼自杀的妹妹,心中既同情又怜惜。
 
只是妹妹已经死了,这孩子还活着。
 
她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
 
周冬看看坐在一边的容远,他完全没有上前去安慰的打算,看样子就算她哭到脱水也不会管。周冬只好让手铐挂在水管上,半蹲下来柔声劝道:“别哭了,没事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谁也不能伤害你了,别害怕。”
 
******
 
晨曦的微光总是带着一点蓝,远处的天空露出鱼肚白,早早开始营业的摊点传来浓郁的包子和油条的香味,清洁工拿着大扫帚,唰、唰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扫着街面。
 
南壶治安局的大门外静悄悄的,偶尔有交接班的警察在进出。值班室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正打开收音机听秦腔,咿咿呀呀的腔调透着一股子悲切。
 
王文忠已经观察了半个小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观察的位置是治安局斜对面商业大楼的楼道窗口,虽然狭小,却能把治安局的大部分景色尽收眼底。
 
南湖区因为一向治安良好,所以治安局里并没有紧迫感,反而透着一种懒散的味道。对此王文忠并不奇怪,因为这局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他们的秘密接应地点,知道的,除了局长以外就只有安排在治安局拘留所大楼中的自己人。
 
拘留所二楼一扇窗户的窗帘被掀开了点,有人从里面观察着外面的情况。透过玻璃,王文忠可以看到那是自己的一个同伴,他的神情虽紧张,却并没有被人控制或被收买的神色,眼底有些倦意,大概是熬了一个晚上。
 
——没有异常。
 
王文忠做出判断,心里轻松了一点,却也有些疑惑——难道对方的情报并不完整?还是预判有误?
 
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把容远送进那栋防守坚实的堡垒,安全问题就不需要再担心了。把他一个人和逃犯及现行犯放在一起,王文忠也并不完全放心。他顺着安全通道快速地跑到十一楼,然后打开窗户纵身一跃,轻松地跳到对面楼的楼顶上——a市因为建筑用地极为紧张,所有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也非常有限,楼与楼的间距有时窄得感觉只有巴掌大。
 
王文忠或攀或跃,同时还要注意着别被路人和楼中的住户看到自己,几分钟就轻松穿过了十几栋楼房顶,忽然目光一利,整个人陡然消失了。
 
细一看,原来他消失的地方有一条两栋楼间的狭窄通道。马路上忽然有十多个原本正在看报纸、走路、逛街、买早点、乞讨……的人撒腿狂奔,还不到一分钟就从窄道的两侧冲了进去。跑到中间,却看不到王文忠的人影,双方面面相觑。忽然有人浑身一激灵,抬头便看到王文忠如同捕食的夜枭一般猛地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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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没有埋伏在接应点,反而埋伏在观察点附近。因为他们料到我们会怀疑接应点是否安全,在前往之前一定会做出确认,由此做出了布置。
 
容远心中暗忖。此时天光大亮,通过卫星和监视器,王文忠那边的战况他尽收眼底。
 
在他不远处,裹着男式外套的女孩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取下自己头上的发卡偷偷摸摸地递给周冬。已经跟女孩互相理解达成同盟的周冬特别小心地把发卡一端插进锁孔,全部的感知仿佛都放在这个黑色铁制饰品的尖端,轻柔地触碰着里面的锁芯弹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容远,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叮铃哐啷”试半天,他只有一次机会,成功的话还有希望逃脱,失败则一定会惊动容远。
 
然而在今天之前,他只有一次实践机会,脑子里撞得基本上都是理论知识。
 
女孩在他的示意下走到了巷口的位置。万一惊动容远导致他开枪,周冬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不能让女孩被弹射的子弹误伤。
 
汗出如浆,一滴汗水滑在眼睫毛上,他不敢擦拭,眨了下眼睛让它自然滑落,紧盯着手铐的锁孔,因为太用力甚至感到有些晕眩。
 
——是这个位置吗?好像是……不能在耽搁时间了,那个杀神随时都可能回来。等进入治安局,他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周冬一用力,锁扣没有打开,手铐却不小心敲在水管上。他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容远,却发现他并没有动作。
 
——没听到?
 
周冬不敢确定,但他没有再犹豫,轻轻用了点力拨动发卡,不出意料而又喜出望外地听到一声“咔哒”!
 
锁被打开了!
 
弹子撞击弹槽的声音如此之响,他不敢再抱着容远没有听到的幻象,丢下手铐拔腿就跑,意图在容远还没有反应、至少来不及瞄准的时候跑出巷子。
 
“快!快快!”女孩跳着脚催促。
 
“快走!”
 
周冬被她鼓劲的动作气得差点吐血,跑过去拉住女孩狂奔,在转过巷子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楼宇的阴影中,那双眼睛仿佛是深黑色的,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一点迷糊或者慌乱。他就那么侧着头,看着他们跑出去,没有任何动作。
 
周冬心里咯噔一声,仿佛被另一双手铐紧紧拷住一样。他来不及多想,就以最快的速度转弯跑过去。
 
“容远,你要放他逃跑吗?”
 
巷子里,豌豆的声音响起,此时没有外人,它自然可以自由地开口说话。
 
一开始就发现了周冬逃跑意图的容远没有否认,说道:“保持监控,看看他的下一部动作。如果他像资料中一样出色的话,这个人我以后有用。”
 
——单枪匹马,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有很多事,他需要别人来帮他去做。
 
第147章:致命危机
 
子弹的轨迹交织成网扑向那个好似无敌的男人,埋伏了一个晚上的敌人不再期望能捉住活口问出容远的下落——继续下手留情的话,后果只会是他们一一被这个男人剪除。
 
王文忠猛地一倒避开子弹,四肢着地像青蛙一样伏在地上,围攻他的人刚把枪口指向地面,他身体一伏一弹,竟然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凭空旋身,手脚像鞭子一样打出去,最靠近的四五人立刻被狠狠抽飞,当场便有一人脑袋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身体扭曲地倒下了。
 
肘击、膝撞、拳打,肉体被重力击打的撞击声“嘭嘭嘭”地如爆豆一般响起来,王文忠没有试图去夺取对方手里的武器,在这种狭窄环境里近战,他的手脚比枪支具有更大的威力。然而敌人也是悍勇,有人被他砸断鼻梁,有人被他打断肋骨,有人被他折断手臂,然而这些人即使身负重伤却也都没有退却,即便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在竭力发挥作用。
 
一个刚开始就被他凌空飞跃击倒的男人靠在墙边,额头被撞破,血流了满脸,看上去就像个死人。他的头微微动了动,从昏迷中醒来,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看清了巷子里的形式。
 
他是只会此次袭击的领队,却在最初就失去了意识。他看到自己的人都陷入了苦战……不,是正在一个个的失去生命。敌人只有一个,却让他们一群久经严酷训练的人都束手无策。在众人的围攻下他不是没有受伤,但他就好像切断了身体中的痛觉神经一样,不管多重的伤势,他的战力似乎都没有受到影响……或者说,伤势越重,他反而越像是被鲜血刺激的猛兽一样,显得更加狂暴凶猛。
 
领队的头一阵阵发昏,他用了咬了下舌尖,头脑顿时清醒,双手举起枪,对准那个腾挪跳跃宛如幻影一般的敌人。
 
“砰!”
 
枪响,没有打中目标,反而击中了一名手下的胸口。那人后背喷出发射状的血液,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倒下去。
 
领队的手颤了下,然后立刻恢复平稳,再次开枪。
 
“砰!”
 
王文忠的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一样,身体及时一偏,又一名手下的肩膀被击中,惨叫一声倒地。
 
连续两次自己人被误伤,袭击者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立刻领会了领队的意图,好几人大吼一声朝王文忠扑去!他踹开了两人,第三人却从下面抱住了他的脚,身体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砰!”
 
鲜红的血从王文忠身上喷了出来,好在他下半身被困,上半身还能动弹,及时避开了致命要害,子弹击中的位置在心脏偏上。受此重创,就算是他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一个袭击者从背后扣住他,就要用力扼断他的脖子,王文忠抓住他的手臂双腿往上一收,接着用力向下一甩从袭击者腿间穿过去,凭借惯性的巨大力量硬生生将背后的袭击者从头顶甩了出去,仰面躺在地上。王文忠摔倒时在他腰间抽了把短刀出来,顺手在敌人脖子上一抹,喷涌而出的血将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又一人从旁边扑来,王文忠手一压地下身弹起,双腿夹住了那人的脖子,浑身一拧——
 
众人都清除地听见了“咔嚓”一声毛骨悚然的响声。
 
******
 
沉重的货车侧翻倒在地上,车上的货物洒满,都是些时鲜水果,有些已经烂成一团,将地面染得红红绿绿。货车前面有个白色的小轿车已经被挤成了馅饼,车中的人此时绝无幸存的可能性。
 
货车上的司机好不容易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看见那幕惨状,吓得两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叫道:“不……不是我的错……他突然冲出来……”
 
同样被这事故弄得惊愕难言的路人围上来,有的在拍照,有的试图营救,还有的孩子吓得大哭。金阳坐在车里,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惨白,冷汗唰地浸透了后背。
 
那辆白色轿车——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自己在刚离开工厂没多久就被对方缀上了。原本以为又是容远的崇拜者或者想谈合作的厂商什么的,在发现跟踪以后他只是试图将对方甩掉,绕了几圈以后白色轿车却想截停他,别了几次车也没有成功,因为总被别的车辆影响。好不容易他速度减慢的时候对方想直接冲到前面去,却忽略了红绿灯的变化,被左侧蹿出的货车直接挤成了一团破铜烂铁。
 
惊魂未定的金阳找到他父亲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客厅跟几个看上去就很有气势的男人在交谈,其中甚至还有他那个在b市一直工作十分繁忙的大伯金松。听到他进门的声音,所有人一起看过来,在众人凌厉目光的迫视下金阳感到事态非比寻常,他犹豫了下,正要开口,熟知他的金栢就挥了挥手。
 
“这是犬子金阳,目前忝为远阳公司的法人代表。”他跟几人介绍了一下金阳,然后又对儿子招招手说:“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小远的安全你不用担心,已经有人去处理了。你过来给几位叔叔伯伯倒杯水。”
 
“……哦。”
 
金阳对父亲十分信任,他放下对容远的担心,乖巧地答应一声,换鞋,洗手,给本来就满当当的杯子添了点茶水,然后坐在金栢身边,双手放在膝上。
 
——“倒杯水”的意思,就是让他旁听这场看上去不太正式又好像非常严肃的会议。他从刚才父亲的话里听得出来,他能获得坐在这里的资格,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远阳公司的主事者,相当于是小远的代言人。
 
在此期间,众人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犹如芒刺在背。金阳的表现不过不失,没有让人眼前一亮,也没有出什么纰漏,紧张、期待、迷惑……他年轻的眼睛中写着诸多复杂而明显的情绪,在这些人眼里宛如白纸一样看得通透,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普通而又自然地融入到客厅有些凝滞的气氛中。
 
——不会让人失望,也不会让人感觉到威胁,坦诚通透,不露锋芒。
 
几人暗暗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加入,然后就好像忘了金阳的存在一样,继续开始讨论。
 
金阳默默听着,然后终于明白,容远不仅仅是遇到可能被劫持的危险,这件事涉及到的层次,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仅仅是因为棉花糖的存在打破了产业链的平衡,也不仅仅是为了夺取一个少年天才,被这表面的甜美糖果吸引的只是一些乌合之众,把这各国的势力纠集起来扰乱a市、搅浑池水、处处破坏、试图劫走容远的,有极大的可能是坚果国政府在黑暗世界的势力,他们的目的,是棉花糖中藏有的一项超越时代的技术。
 
玉米膨胀以后是爆米花,白糖膨胀以后是棉花糖,这在大多数人心里都是常见的现象,所以容远的棉花糖也会迅速膨胀这一点,很多人都以为是同样的原理,然而实际上并不是。坚果国最好的研究所一位化学家发现,导致棉花糖膨胀的是两种含量极其微小的溶液。他们高价收购了上千颗棉花糖,之从中提取出0.01毫克的溶液。然而当着两种溶液同时滴在一颗米粒上时,这颗白色大米瞬间膨胀得穿透了三个实验室和上下两层楼房,对这效果预估不足的化学家当场被挤死,同时死亡的实验员还有七人,损坏的仪器价值数亿坚果币。
 
再多的牺牲,都比不上那颗巨无霸米粒对人们视觉和世界观的巨大冲击。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膨胀的米粒虽然体积增大了,口感和组织结构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内部并没有因为膨胀而出现巨大的空隙。虽然营养价值降低了,但同样的一粒米,过去只能塞牙缝,如今却能一次性喂饱上千人。
 
如果这项技术不是应用在小小的棉花糖上,而是应用在农业上、矿产上、军事上……
 
再理智的人都会为之疯狂!
 
如果不是坚果国的情报出现泄漏,一位在研究所工作的糖裔研究员向外传递了消息迫使他们仓促动手,这一次对方出动的人手会更多,准备也会更加周全,糖国会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失去自己的领先优势。
 
此时此刻,容远的安全已经不再是他个人的事,也不是一个企业、一个城市的事,它已经上升了国家战略安全的高度。
 
金阳听着,手一点点攥紧,心就像是逐渐沉浸到冰水中,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他并不是非常担心容远此刻的安全,因为他知道他的朋友还有一张底牌始终没有掀开,真要面对面地战斗,他不见得会畏惧任何人。他担心的是,按照这样的事态,容远必然会失去他现在的自由,金阳祖父权势再大也不能放任他自由地乱晃……不,就算是他祖父,恐怕也不会再继续纵容金阳的任性,他是维护糖国国家安全的最高长官,会比任何人都更加态度坚决地要控制容远。大伯金松亲自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据。
 
容远要保有自由,唯一的办法……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抹消“容远”这个人的存在。
 
金阳闭上眼睛,神色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痛苦。金栢没有回头看他,却握住儿子的手,轻轻拍了拍。
 
金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微垂眼睑,神色岿然不动。
 
******
 
短刀脱手而出,飞射进领队的胸膛。领队双目圆睁,手颤了颤,无力地垂下来落在腿旁,指尖还在抽搐着。
 
王文忠喘着粗气摔倒仰躺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鲜血,有些是敌人的,但更多是自己的,杀死了最后一个敌人,憋在胸口的最后一口气好像也吐出去了,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死吧?
 
死在这种连阳光都吝于照射的地方是有点可惜,眼前所见的最后一点天空中只有褐色的墙壁、交错的电线、灰蒙蒙的天空,除了他的血没有更加鲜艳的颜色。但他也并没有什么遗憾,这一生,值得珍惜的人很多,但快乐的事其实很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接受残酷的训练和不停的杀戮,他夺取过很多人的性命,也拯救过很多人,但回想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没什么好后悔的。
 
……不,还是有一件——对于家人,他忽略得太多,本来可以给予更多关心的。
 
身边传来悉索的声音,一个他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袭击者竟然爬了起来,看来对方之前只是晕厥过去了。王文忠想要反击,但用尽全力,只有指尖动了动。
 
男人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一个不稳跪坐下来,他用枪抵着王文忠的额头,看出他已经没有反抗之力,惨笑一声,正要扣动扳机,却突然发现他脸上的皮肤有些惊悚。
 
近身战斗时抠鼻、挖眼、牙咬……有用的手段不管多么阴险或者难看都要用上,王文忠脸上的面具早就破的不成样子,颤巍巍地挂在脸上,被涌出的血染红,但面对死亡,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如秋水。
 
男人枪口偏移了一下,对于能跟他们一行人厮杀到如此惨烈地步的对手生出一点好奇,伸手扯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露出青年有些苍白有些普通的面孔。
 
男人眼中露出几分疑惑,他从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但他会把这位值得尊敬的敌人的样子牢牢地记下来。即使糖国为了保密不能给他应有的功勋,至少他的敌人会记住他。
 
“再见。”男人轻声说了一句,扣下扳机。
 
“砰!”
 
血从他的太阳穴涌出,男人一头栽在“王文忠”身上。容远收起枪,走过来低头看着露出几分惊讶神色的青年。
 
第148章:得到与失去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看到容远手里随意地拿着枪,俯下身向他伸出手来。
 
——为什么你在这儿?离开!危险……
 
念头还没有转完,大脑就失去了继续工作的动力,意识陷入昏迷。
 
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医院雪白的天花板,鼻端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都传递给大脑一种疼痛到接近麻木的感受,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没有一处听从他的指挥,只有眼珠子随心所欲地转了转。
 
墙壁是让人心头生暖的米黄色,迎面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窗户在他的右侧,暖融融的阳光在被单上投下明亮的光团。窗外有树,风吹着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让人觉得格外悠闲安静。左侧是卫生间,非常干净,没有异味,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马桶桶盖的上半沿,上面好像被人贴了一张笑眯眯的贴画,让人看着就想要笑出来。
 
细细一闻,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清香,虽然看不到,不过在他床头边上,应当是摆着一束兰花。
 
他的一只手和一只脚都被打了石膏吊起来,浑身上下几乎被包成一个粽子,连一只眼睛都被绷带给挡住了,口鼻上戴着氧气罩,一呼一吸的时候都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难听得像是在拉风箱。
 
他很久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离死亡也只差一线,全身都能感觉到如被蚂蚁啃噬的麻痒疼痛,但意外的心情并不坏,他很平静,隐隐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管怎么说,能活着总是很好的。
 
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青檬看着他的眼睛一愣,然后立刻说:“队长醒了!我去叫医生过来!”
 
她匆匆离开,另一个进来的人是金松,他在门边看了看,然后才走近,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手掌虚虚落在他被绷带缠的只露出几缕头发的脑袋上,沉声说:“做得很好,金南。”
 
金南眨了下眼睛,露出几分疑问——容远怎么样了?
 
虽然他多一分的表情都没有,不过金松还是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说:“他没事。”
 
于是金南立刻露出的放松的神情,甚至眼睛略弯了一下,这是他现在笑的表情。
 
金松心中一痛。
 
医生来得很快,两句话的功夫就进门了。四五个医生一起走到病床边给他检查身体,最前面一个头发灰白的医生用温和的声音询问金南自己的感受,躺在床上的病人只能通过眨眼睛来做出回应,诊断的过程有些缓慢。在此期间,金松站在两米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青檬搬来凳子放着他也没坐下来,目光一直盯着金南,久久没有说话。
 
检查完后,金南没过多久就又在药力的作用下睡了过去。金松转过头,像是怕惊醒他一样低声嘱咐青檬:“好好照顾他。”
 
“是。”青檬垂首应道。
 
金松抬起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出病房,回手关上门,慢慢沿着楼梯走下去,守在门边的两名便衣警卫立刻跟上。
 
医院的这一层此时都划为特护病房,除了金南以外就只有两名后来抓获的敌人,几间病房外都守着警察,看到他出来都扫了一眼,然后各司其职。走廊里静悄悄的。
 
但下面的楼层还是普通的病房,普通的医院。金松在走下去的时候,不自觉地打量着那些跟金南差不多年龄的病人们。
 
一个正在打点滴的俊秀青年皱着眉头,一脸痛苦地看着就要扎进皮肤的针头,仿佛在受什么酷刑,旁边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急忙送上一个贴面吻安慰他;
 
头上缠着绷带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周围围着好几个伙伴,他们一边大口咬着苹果,一边眉飞色舞地讨论一个著名网游的打法,无忧无虑的模样,连激烈的争论都显得可爱而可笑;
 
刚做完手术的看起来已经三十多岁的男人为了午餐不合心意跟年迈的父母发脾气,两位老人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男人却只顾着玩手机;
 
头发弄得跟狮子狗一样十来岁的少年拉起病服,露出肚子上一道十厘米左右的伤疤,正在口沫横飞地跟周围的病友吹嘘自己的辉煌历史;
 
住院部外,有一个风景秀丽的小花园,十来个病人在里面活动,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散步,有的在做一些简单而不伤身的运动。
 
同样的年龄,却仿佛身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他是为了让自己国家的人民都可以过这种生活而奋斗至今,但他的儿子,却一天也没有享受过这样平凡而简单的幸福。
 
走出医院,黑色的加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车上还有亟待他去处理的一堆事务。金松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有着铁一般的意志和心灵的战士,加快脚步走向车辆。
 
******
 
金阳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脸上少见的笼罩着阴霾。坐在客厅里的周圆不安地透过玻璃门看了看他,头上立刻被敲了一记。
 
容远皱眉问:“刚才跟你说的,都记下了没有?”
 
周圆浑身一个激灵,立刻站起来说:“记、记下了!”
 
“能做到吗?”容远问。
 
“能!”周圆气壮山河地答道,然后气势一低,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是……做不到的话……”
 
容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说:“那就换人干!反正这个世界上,能做事的不止你一个!”
 
面临被弃危机的周圆整个人就像打了激素一样双脚一并,挺胸抬头大声喊道:“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行了,去吧。”容远挥挥手打发道。
 
“是。”周圆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刚才自己的担心,转回身问道:“学长,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都解决了,别浪费精力想七想八。”容远道:“回去好好干活,做好本职工作。”
 
“哦。”周圆低声应道,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还在阳台上的金阳,转身走了。
 
******
 
一罐还冒着寒气的啤酒被放在手边,是冰箱里他父亲的藏货。金阳转过头,看到容远背倚着栏杆站在身边,手里同样拿着一个罐装啤酒,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啤酒也是酒,陪我喝一杯吧。”
 
金阳默不作声地把啤酒拿过来,拉开拉环直接大口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直冲进喉咙,冰凉的液体流经咽喉,然后让整个肺腑都感觉到凉意。
 
容远也啜饮一口,为这种意外难喝的味道皱了皱眉头,却又觉得这种苦味跟他现在的心境有点符合,一时舍不得放下。
 
虽然早就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但喝酒容远还是第一次。金阳倒是在班里同学离别宴上喝过,不过是那种味道比较寡淡、甜味更重一些的啤酒。
 
“对不起。”金阳低声说。
 
容远失笑道:“你有对不起我什么?”
 
金阳握着啤酒的手紧了紧,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此时内心充满了愧疚感。或许是因为出面跟容远商谈的是他的家人,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尽最大的努力劝说大伯改变决定(虽然他很清楚凭借自己的力量什么也改变不了),也或许是以为,他愧疚于自己竟然什么也做不到这件事。
 
前天晚上,容远遇险,给他发出了信号;昨天,他平安归来,据说发生了枪战——金阳还不知道他的堂兄金南也参与其中;休息了一晚后,今天早晨,大伯金松屏退其他人,跟容远在书房长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双方已经达成协议。明天早晨,容远就会到B市去,却不是去上学。
 
——恐怕他以后,都不会有真正的校园生活了。
 
金阳觉得心酸又痛苦,眼泪都快下来了,低声问:“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别说得我好像要去赴死一样啊!”容远见他难以释怀,摇摇头笑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天,早就在我的预料当中?”
 
——什么?
 
金阳愕然抬头,见容远浅淡的笑容中有几分怅然,却真的没有他以为的委屈或者压抑,感到十分不解。
 
他以为,容远是那种绝不会接受任何束缚的类型。
 
容远低头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说:“只不过,这一天来得比我以为的还要快。我本来计划,最迟半年之内,能取得跟你大伯这样的级别面对面的话语权,毛遂自荐来着。”
 
“为什么?”金阳忍不住问。
 
“为什么?”容远重复了一遍,笑了笑,笑容中充满自信和从容,偏头问他:“这个世界上,有比国家更强大可靠的保障吗?当你想做点什么事的时候,有比整个国家都按照你的想法去实行更快速有效的吗?阳阳,别光想着我在这个协议中失去了什么,想想我得到的!”
 
“一个实验室……嗯,目前还是实验室,以后我会把它变成世界上最先进的研究所——完全按照我的心意去组建,不存在掣肘、打压、办公室政治,纯粹的、为了研究而存在的实验室!我想要的任何实验仪器只要打个报告就能得到,哪怕是违禁的实验材料也有渠道申请,研究资金也是天文数字,再也不需要为了多做一次实验,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棉花糖的技术虽然交出去了,但棉花糖的生产却得到了糖国高层的全力支持。生产线会一直扩大到供求平衡为止,以后所有的航空、航海、还有重要的路上交通,棉花糖都会成为跟灭火器一样的必备安全用品。而且出口限制也会被逐渐取消,先满足国内需求,然后倾销到海内外,它迟早会成为人手一个的必需品。股份虽然变成了三三四的比例,不过国家股份只占百分之三十,大头还是在你和我手里,这样发展下去,我们的收益只高不低。”
 
“还有,以后会有最精锐的战士负责保护我和我的实验室,人身安全你也完全不同担心。其他媒体舆论、身世纠纷之类的小问题以后也完全不会是问题。任何人,哪怕是糖国体制内的人,都不要想轻易动我。”
 
金阳眉头一动,想起至今还在追查乌鸦身份的那些警察,神情也松动了些。
 
“另外就是学习的问题……大学是去不了了,不过是改为了家教制。我想学的科目,教授会在网上给我上课解答,有需要的话也会亲自上门授课——不限于一门一科,也不限于某一专业,还有谁能有比我更好的条件?”
 
但金阳还是有些不忍,问:“但是,你也能……不在乎失去自由吗?”
 
“自由?”容远眉一挑,神色中忽然多了些狡黠和神秘,他凑到金阳耳边,低声道:“这世上,还不存在能把我彻底关住的地方——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可能!”
 
他离远了些,晃晃啤酒罐,眨眨眼睛说:“你相不相信,不管多么严密的监视,我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金阳怔了半晌,然后忽然笑道:“我信。”
 
第149章:白棋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有节奏地敲了三声,声音不大不小。夏振东嘴里叼着雪茄,正眯着眼睛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感到有些惊讶——家里的老婆儿子可都没有保密意识,他的书房一向是想进就进的,什么时候还敲过门?
 
“进!”夏振东新奇地喊了一声。
 
被推开的门口,并无意外地露出了他儿子那张一看就让夏振东血压增高的脸,难得的是这次他没有一脸欠揍的表情,还穿了一身黑灰色的正装,神情有些忐忑,也有些义无反顾。
 
夏振东的学历虽然低,但眼力却非同一般,看出儿子的认真和坚决,他将雪茄搁在烟灰缸里,抬眼看着儿子。
 
夏宇龙关好门,走到办公桌前,认真地说:“爸,我想跟你谈谈。”
 
这个年龄的孩子,几乎每一个都在脸上写满了幼稚和自以为是,夏宇龙也不例外。但他身上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就是旺盛的锐气。
 
夏振东指了指前面的椅子,说:“坐下说……你要谈什么?”
 
夏宇龙坐下来,又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并没有靠到椅背上。他坐得端端正正的,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爸,我不想去上大学了。”
 
——事实证明夏宇龙根本没有点亮语言精通的技能。
 
有钱不代表拥有一切,现在各种政策层出不穷,各方面的审查越来越严格,网络曝光的威胁如同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让以权钱谋私者总要顾忌几分。夏振东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把宝贝儿子塞进一个全国知名的大学的冷门专业里——没办法,夏宇龙高考成绩实在太差了,差到好一点的专科学校都不肯录取的地步。现在离开学只有几天了,夏妈妈已经把上学要用的东西都收拾了几大包,甚至在学校附近买好了一栋房子,他说不去?
 
换了平时,夏宇龙这话一出口,肯定会二话不说挨一顿胖揍,揍完打包扔到学校去。不过今天夏振东看出他并不是厌学症复发、心血来潮才说的这话,因此没有立刻发作,压着怒气问:“不上学?那你这兔崽子想干什么?”
 
闭目待揍的夏宇龙略略睁开一只眼睛,见他家怒目金刚真的没有直接扑过来,小心脏又落了回去,发自肺腑地诚恳说:“老爸,我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不肯学,我是真的学不进去,一看见书就想睡觉。你让我去学考古,但我能学什么?不用想都知道,大学四年,肯定是能混一天算一天,混到能拿张毕业文凭出来就阿弥陀佛了——但就这我凭自己的能力也混不到。与其这样,我不如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夏振东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有道理,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高学历让人看轻,哪怕是买是混,也希望儿子能混一个“名校毕业”的名头出来,等他毕业了,谁管他的文凭是怎么拿到的呢?而且为人父母的,总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象——自家的孩子就是贪玩了点,等他懂事了收心了,铁定是地球上一等一的优秀人才,谁都比不上!
 
夏妈妈就是这么认为的,夏振东也在内心深处抱着微弱的希望,不过他的理智终究还是把感情压了下去,问道:“什么是你有意义的事?开公司?打网游?收小弟?”
 
——这都是夏宇龙以前大言不惭描述过的未来。以及,在他的未来里,“小弟”特指自家父母推崇的容远。
 
夏宇龙抓抓脸,没有丝毫惭愧于过去中二程度的意思,他明知道没有别人,贼眉鼠眼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老爸,你知道天网吗?”
 
“谁不知道?”夏振东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闻言瞪了他一眼,道:“你妈都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总把你那点零花钱全都打到天网账户上,谁知道他们把钱都拿来干什么了,网络上的托儿多得是!出去请人吃饭连账都付不上,还打电话叫我的秘书去给你救急,你丢不丢人?”
 
“爸,那些笑我的人都是井底之虫,他们知道什么!这才不丢人呢,我骄傲地很!”夏宇龙眉飞色舞地道,然后挤了挤眼睛,压抑着得意和炫耀的冲动,十分高贵矜持地把手机放到夏振东面前,说:“你看,这是什么?”
 
夏振东看不得他这个张扬的样子,哼了一声,拿过手机凑近一看——
 
《天网特聘邀请》
 
标题,是这样几个字。
 
******
 
“沈医生再见!”
 
“沈医生再见!”
 
下班回家的护士都看到了那个就坐在大门附近的石凳上、穿着一身白大褂的男人,有些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还有的头一低,装着没看见走了。
 
长着一张胖乎乎圆脸的沈驰并不介意,他被人忽视惯了,在这所医院里,他的人缘并不好。而且现在,他也没工夫注意礼貌这种小事,正满脸纠结地考虑一个问题。
 
拿在他手里的手机页面上,是跟夏振东看到的同样的画面。
 
沈驰考虑了很久,又一次把页面往上一推,仔细看了遍他已经能倒背如流的特聘条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恶作剧,但接受,就等于他的人生将会从此彻底改变,不接受,就要继续忍耐这种浑浑噩噩没有希望的生活。
 
沈驰怀着济世救人的美好愿望从医学院毕业,立志要成为当代华佗一样的良医。他不仅不接受患者偷偷塞过来的钱财礼物,一旦发现其他医生护士索贿受贿还会大声呵斥,很快就成为这家医院最不受欢迎的人,从那以后不光分给他的工作又多又琐碎,还把最麻烦的病人都交给他,医闹了好几次,什么职称奖金都泡了汤。磋磨到三十多岁,他还是没有学会随波逐流,只是看到这种事不再说话,私下里默默生气。殊不知他这样独善其身的模样更让其他人生气——摆出这副清高样子给谁看啊!再说了,我们也不想收,是患者家属哭着喊着要送礼,不送就不放心,这有什么办法?弄到后来好像只有你一个是圣人,我们都是污糟小人一样!看到就堵心!
 
于是沈驰的处境更加艰难,不说理想不说未来,三十多岁了明明长得挺帅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混得越来越潦倒。
 
而天网,是实现他所有的梦想的平台!
 
夜色降临时,沈驰也做出了决定,他再读了一遍天网的要求,伸手点下了“确定”。
 
******
 
“何苗苗,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猫猫狗狗,可是你也不能相信这种来历不明的短信啊!”朱丽苦劝道:“是,天网是很厉害!是,这个网站至今为止帮助了很多人。可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他们还招聘员工?如果有,网上早曝光了,还能轮到你第一个?”
 
“是啊,苗苗。太不理智了。你去跟老板道个歉,把辞职信收回来吧!我们都会帮你说话的!”另一个好友吴杏也劝道。
 
何苗苗摇摇头说:“不用说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而且他也不是骗子,从我答应入职要求以后,不到五分钟,我卡上就多了一百万。而且这只是前期资金,如果需要,天网还会继续投入。”
 
“一百万?!”几人面面相觑十分震惊,眼神传递着“天网难道是傻逼”的疑问。
 
吴杏期期艾艾地说:“苗苗,你知道……我们家有四个老人两个孩子,开销比较大……你能先借我一点吗?两万就行了。”
 
“别瞎说了!”朱丽推了她一把,又说:“我看网上说,现在有一种新型骗局,先把钱打到卡里,等你相信的时候骗你交税什么的,然后过两天还能把钱收回去!苗苗你别上当!”
 
何苗苗很固执,她说:“再说一遍,我相信这不是骗局。就算他骗了我,大不了再找一次工作。”然后她对吴杏说:“对不起啊,亲爱的,不是我不帮你,是天网有规定,花出去的任何一笔钱都要有发票和正当去处,不说是你,就是我除了自己的工资以外也不能为了私人目的动用。只要有一次违规,天网就会把我开除!”
 
吴杏露出不满,依然劝道:“天网在网上,怎么可能事无巨细都知道?我大伯开了加工厂,大不了我们伪造个发票。”
 
何苗苗的绵软消失不见,眼神锐利几分:“吴杏,你真觉得,天网会不知道吗?”
 
吴杏低着头不说话了。
 
******
 
傅万沙将白色的信封和警服、肩章等一起放在局长桌子上,静静等着他批复。
 
年迈的局长猛吸了口烟,问道:“想好了?真要辞职?我很看好你,最多一年,你就能独自领一队了。”
 
傅万沙说:“对不起,局长,辜负了您的栽培。但天网的要求我无法拒绝,这是我一辈子都想做的事,错过这次机会,我这一生都会后悔!”
 
局长叹口气,说:“你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伊甸园?”他看到傅万沙坚决的表情,阻挠了半个月才终于松口:“好吧,做你想做的事吧……但职位我还给你保留着,哪一天你要想回来,就跟我说一声。”
 
“谢谢局长!”傅万沙恭敬地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干脆利落地就走。在他就要出门的时候,局长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傅万沙,天网现在是很好,但假如有一天,它诱骗你做了祸国殃民的事……或者它用现在的把柄要挟你去做,你要怎么办?”
 
傅万沙头也不回地说:“就算脱下了这身皮,但我一辈子都不会辜负它!”
 
眼看着自己最看好的年轻人毫无留恋地离开,局长长叹一声:“你也就现在这么想而已……真要做得多了,哪还有回头的路?更何况,你想不想回头还是两回事。”
 
他叹息一阵,拿起话筒拨打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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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甚至是同一时间,医生、护士、警察、军人、教师、厨师、白领、大学生、企业老板、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清洁工、乞丐、记者、白发苍苍的退休老人、工程师、舞蹈家、演员……不同职业、不同来历的无数人从各种渠道收到了天网的特聘邀请。
 
天网的要求也量身定制、各不相同,有的让他们用收到的钱给人治病,监督每一分钱的用处;有的让他们收养流浪动物,给它们提供温暖安全的住所;有的要采购大量的棉花糖治理污染的水源和天空;有的要给山区修桥铺路建学校,还要高薪聘请和培养能教书的老师;有的要去建立平价医院,进货也要选择天网指定的物美价廉不会弄虚作假的药品;有的要去收购一些条件恶劣的孤儿院和福利院,重新招人,提供至少能符合“人”这个标准的生活水平……
 
有的人会跟亲朋好友告知一声,有的人会默默辞职去执行,如果有人能统计到所有受到邀请的名单的话,会无比惊愕的发现,明明是非常苛刻的条件,但没有一个人拒绝。
 
几乎每个人的要求都不相同,天网制定的规矩也因人而异,但只有一句话是相同的。
 
在糖国,没有按照规章制度去订立电子合约几乎没有法律效应,让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违背的原因只有一个,在合约最后有一句印花体的小字:
 
“I've been watg you!”
 
我一直在看着你。
 
第150章:黑棋
 
暴雨倾泻如注,这一片区域的排水系统不是很好,没多久地面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水,污水已经上升到脚腕上,漂浮在水上的塑料袋、树叶等杂物时不时地碰到小腿。
 
排水口“咕嘟咕嘟”地吞咽着黑灰色的水流,一缕细细的红色参杂其中,从铁杆的缝隙中流淌进去,很快就混在污水中看不出本色了。
 
周冬扶着墙,踉跄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忙身体一转藏在一堆箱子后面,他刚藏好,一队穿着雨衣、拿着手电的人就从这一片搜索过去,雨靴踩在水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黑天雨幕中,到处都是搜索他的人,就算一时半刻发现不了,天一亮,他也就无处可逃。
 
当初A市监狱发生大规模越狱事件以后,大多数犯人都在短短几天内被抓捕回去,还有的被击毙,如今仍然在逃的,包括周冬也只有三个人。对于他们的通缉令已经下发到各个省市乡村,隔几个电线杆就会贴上一张,就算一般人不会注意那些照片、看到照片也无法把本人联系起来,但他还是躲躲藏藏如丧家之犬,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不敢露面。
 
但周冬不认为自己还能藏多久,这次对他们的追捕力度跟以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他连个安身之处都找不到,如果不是身边一直有人在协助他,恐怕头一个星期他就被抓起来了。
 
再次被抓住,他的下辈子应该就要一直在监狱度过了。与其这样,不如把这条命拿来交换点什么,比如说,陆延望的命。
 
陆延望,又被人称为“陆阎王”,据说是涉黑起家,如今已经彻底洗白,但手里还养着一大批从前打打杀杀的兄弟,经商的手段也不干净,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小业主不知道有多少。当初那个欺负了周冬妹妹的富二代,就是陆延望的儿子,说起来,那位陆少爷之所以会行事肆无忌惮,全都是因为有这个老子撑腰的缘故,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周冬早就想去找他,只是他身边安保严密,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
 
这一次越狱后,他怀着自己都说不清的期望躲躲藏藏来到陆延望的住处附近,意外地发现周围并没有警察,陆延望正要去参加一场慈善晚会,身边跟着的人很少,晚会的安保人手分散,检查也不严密,给了他潜入的机会。谁知周冬潜进来找上陆延望时,才发现这都是一个针对他的圈套,陆延望拒绝了警察提出的保护,全都是因为他想亲自报复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周冬虽然及时发现异常逃出了包围圈,但腹部已经中了一枪,似乎没有伤到内脏器官,然而这么下去,迟早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周冬攥着拳头狠狠打了几下墙壁,指背骨节流血也感觉不到痛楚。他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到妹妹肢体扭曲躺在血泊里,双眼直直地看着天空的模样。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向着这个方向过来,再往前走肯定会看到他,周冬正要跑,忽然看到他不远处墙壁上的电子显示屏变了变。
 
那个原本用绿色荧光闪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竟然变成“蹲下!”两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
 
周冬一愣,脑子有点不够用。
 
突然指示灯又变了回去,一道手电筒的光闪过来,对方离得比他以为的还要近,这时候跑已经来不及了,他不假思索地蹲下,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走到离他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再往前,肯定会发现他!
 
周冬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杀猪刀,准备拼死一搏。
 
“嘀嘀……嘀嘀……嘀嘀……”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连串的汽车警报声,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地下停车场里的汽车,搜索人员大吼着“他在那儿!”全都包抄过去。
 
周冬松了口气,再一看,指示灯上已经变成了两排新的小字“左行五十五米,右转上楼梯。”
 
周冬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事到如今,陆延望没有必要用这种手段来耍弄他,除了相信这个神秘信息以外,他也别无选择。
 
按照信息上的吩咐他上了楼梯,一抬头楼梯拐角处的摄像头跟着他转过来,周冬下意识就要躲,却看到摄像头上的红光忽然闪了闪。他一愣,然后看到附近一个指示灯的显示也变了“上三楼,藏于左一房间”。
 
周冬迟疑了一下,依言而行。
 
接下来,在神秘指示灯的指点下,他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每次有搜索人员在接近的时候都会提前提醒他避开,或者在别处发出异响把人引走,十几分钟以后,他竟然顺利地到达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并且拿着从三楼房间里找到的一把车钥匙,打开了附近一辆汽车的车锁。
 
坐在车里,四面被车身铁皮包围的感觉给他带来了一点安全感,周冬发动车子,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知道自己好像自言自语的样子很傻,并且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车上的导航仪显示屏再一次出现了熟悉的闪烁和改变,这一次不是文字指示,而是一份歪歪扭扭的导航地图。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几秒后,黑色的车子窜了出去,融入到同样黑暗的雨幕和夜色中。
 
******
 
龚岚焦急地搓着手满屋子转圈,听到门响声,立刻就跑过去。周冬捂着肚子走进来,一进门就倒了下去。
 
“喂喂!你怎么样?没事吧……血!你流血了!”
 
龚岚吓得眼泪都淌下来了,她想把周冬扶起来,但细胳膊细腿的,根本扶不动,只能揽着肩膀把人往屋里拖了几步,放在地毯上,然后看着他肚子上的伤口手足无措。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对了,叫救护车……打119……不不不,是120……”
 
龚岚把手机拿出来,手抖得半天按不对号码,忽然两只细长白皙的手指从她手中抽走了手机。龚岚吓得“哇”地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倒,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抖着嘴唇问:“你你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来人是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白衬衫灰西裤的男人,长相斯文,皮肤很白。他推了下眼镜说:“不好意思,我看门没关,敲门也没有回应,就直接进来了。”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周冬说:“对了,我是医生,要救助的病人就是这一位吧?”
 
“医……生?”龚岚这才看到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医药箱,也顾不上思考这个人及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连忙点头说:“对对对,医生,请你救救他吧!”
 
“那是自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医生冲着龚岚温柔一笑,然后弯腰轻松就把周冬抱起来放在卧室的床上,打开他的工具箱,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各种手术道具和药物。
 
龚岚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专业而流畅的动作,心里渐渐就安定了。此时才有空暇去思考一些别的问题——比如说,这人是谁?是周冬认识的人吗?他会不会报警?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想到大门可能还没关,被其他人看到地上的血迹就遭了,急忙跑出去,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站在客厅里,龚岚一下子就腿软了。
 
一个男人长得普通,但眼神像冰一样冷漠,他站在门边,背倚着墙壁,看人的眼神凉飕飕地,总觉得项上人头岌岌可危;另一个长得很帅戴着耳钉,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请示她这个主人就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咕嘟嘟地喝下去,舒畅地哈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指责她:“我说你,怎么连门都不知道关?被陌生人看到以为发生了谋杀案报警怎么办?”
 
龚岚下意识地道歉:“对……对不起……”
 
——难道你们不是陌生人吗?
 
冷漠男人问道:“这里的主人呢?把我们叫来,自己为什么不露面?”
 
龚岚扶着墙壁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叫……你们啊……”在男人冰冷的眼光下她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声音越来越低,腿抖得越来越厉害。
 
这个人腰上那个露出了一小截的东西,不是枪吧?不是枪吧?真的不是枪吧?
 
听到她的话,男人周身气压更低了,眼神像刀子一样。耳钉男诧异地说:“不是吧?”他走过来,挑起龚岚的下巴看了看,好奇地说:“怎么看你也就是个普通人嘛!或者说……”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坏笑着问道:“你在扮猪吃虎?”
 
这个人虽然在笑,但感觉比那个冰块脸还要危险。莫名的危机感让龚岚又害怕又委屈还莫名其妙,她想哭的,但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嗝儿。
 
耳钉男眼睛瞪大了,圆溜溜地像一只猫。
 
“里面的是谁?”冷漠男又问道。
 
龚岚说:“他……”
 
“咚咚咚。”
 
一直以来除了房东以外没有人光顾的这栋房子在这个晚上似乎格外受欢迎。
 
几人对视一眼,两个男人用眼神逼迫龚岚去开门,龚岚不想去,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这两个人她一个都不敢反驳,只好磨磨蹭蹭地去开门,在门边犹犹豫豫地站了好一会儿。
 
“咚咚咚。”
 
门外的人等了半天不见回应,又敲了三声。龚岚在背后两道视线的威压下,只要硬着头皮开门。
 
门外是个瘾君子般的人物,弓腰塌背,肤色苍白,两眼青黑,瘦的像竹竿一样,头发长得完全盖住了耳朵,而且好像很长时间没洗澡了,浑身散发着一股异味。
 
他有气无力地看了眼龚岚,说:“我来报道。”说完也不管龚岚“报什么道”的问话,挤开她走进来,往沙发上一坐,踢了鞋子把脚也收上去,蜷坐着开始玩手机。
 
被完全无视地龚岚嘴角抽搐着,看着这一帮雀占鸠巢的不速之客,脑子里在疯狂大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接下来又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个烟视媚行的大美女、一个平胸马尾的女孩、一个留着短须不停抽烟的中年男人、一个头发花白满身酒气的老人前后进来时,龚岚已经不觉得意外了——她真的一点、一点都不意外!
 
而且这些人除了最开始跟她搭了一两句话以外,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她的存在,眼神里有种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轻视,仿佛她和他们根本不是同一阶层的人。有人去找了里面的医生,他们相互沟通几句后,似乎达成了共识,开始安静地等待。
 
只有那位美女跟龚岚搭了几句话,龚岚想问出他们的来历未果,反而被套出了自己的来历。在了解到她是曾经被周冬所救,后来又反过来帮助他逃亡并一直给他提供藏身之所后,美女就失去了对她的兴趣,反过来开始关注周冬。
 
之后,龚岚在这些人的吩咐下给他们做饭,自己却只能在厨房吃点残羹冷炙;晚上他们睡了床、沙发、板凳和客厅,她自己只能在门厅地板上铺张床单打地铺等种种悲惨的事,不提也罢。
 
第二天早晨,周冬醒来,看到满屋子的陌生人,也吓了一跳。
 
房子的主人龚岚可怜兮兮地被赶到阳台去吹风,看着剩下的人,医生手里把玩着手术刀,说:“我想我们在坐的所有人都接受过同一个人的帮助,也是被他指引召集而来,他曾是我们最畏惧的人,现在,他是我们的老板。我们或者曾经伸手管不平事而遭到噩运,或者被人欺压却无法反抗,或者因为失去重要的人想要报复却不得其法……”
 
他的眼睛一个个从众人脸上看过去,听到最后一句,周冬脸上忍不住一跳。
 
“所有那些曾经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他都会告诉我们怎么去做;我们现在遇到的所有困难,他也会帮我们解决。这当然不会毫无代价。他会给我们一份名单,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罪大恶极,百死难赎。不相信的人,可以用自己的方法去验证他指出的罪行真假,也可以搜集证据交给警方,或者……”医生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用别的方法解决。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不能伤及无辜;第二,不能累及亲友下属;第三,不能虐杀。”
 
大多数人都点了点头,有人满脸兴奋,也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周冬想起那些神秘而精确的指示,不解地问道:“你说的是谁?”
 
医生看他一眼,说:“乌鸦。”他看着周冬震惊的表情,又道:“而且我们要解决的第一个人,就是陆延望。这位阎王殿下的累累罪行,就不需要我复述了吧?”
 
第151章:自己的地盘
 
“您的证件,请收好!”
 
路刚将确认过的证件双手递给开车的司机,有些敬畏地看了一眼他肩上的肩章,后退一步敬礼,目送着浑身黑色的车辆缓缓驶入铁门,内心充满不明觉厉的激动。
 
他不知道车上坐着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身后保护着的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身后这所武装规格堪比要塞的院落以最快的速度建成,其位置就在离他们部队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万一有需要,全副武装的部队会在五分钟内集结赶到。这里防卫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任何未经允许擅自靠近的可疑人物都可以直接枪毙,如此程度的防卫,里面理所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和非常重要的地方。强大的使命感充斥在胸臆之中,让他把背挺得更直了。
 
车库门上的感应器闪了闪,铁门无声地收上去,黑车缓缓滑进车库停下。韦杰先下车,然后打开后车门,轻声道:“容先生,到了。”
 
后座上,容远睁开眼睛,淡淡地看过来,韦杰的头不自觉地就低下去了。
 
说起来,这段时间对他的称呼也基本上是一日三变,开始还有人叫他“容同学”、“小天才”、“容状元”之类的,客气中也带着几分戏谑。后来敬畏日深,态度愈发恭敬,渐渐都变成了“容先生”,还有人私下里叫他“容博士”,不过这个头衔他毕竟还没有真正拿到,所以这么夸张的人比较少。
 
棉花糖的技术不是交一份材料上去就算完了的,实际上刚来的时候他和一些专家们交流讨论了很久,比如创造的思路、选用材料的构想、实验中出现的各种困难等等。如果棉花糖只是一份从功德商城中兑换出来的产品而非他自己日日夜夜经过无数研究才得出的成果的话,那在这个讨论的过程中必然一开始就会露馅。但实际的情况却是,容远对答如流,解说清晰,对所有技术要点烂熟于心、极其透彻,一些起初认为他只是运气误打误撞才得出这一成就的“专家们”到最后都心悦诚服,不但没有找到挑刺的机会,反而有不少过去的技术瓶颈在容远的解说中得到了解答。
 
——毕竟,这些专家无论如何学识渊博,他们的知识基础都是比较粗糙的,到达一定高度以后,每上升一步就要经过漫长的探索和研究。而容远却是得到了月球上一万多年的科研资料,这些资料虽然他还没有完全吃透,但就已经掌握的这一部分,也是相当于站在远超过地球人类的高山上,随便点拨一两句对月球人来说算是常识的知识,也能让这些专家茅塞顿开、如获至宝。就好像现代社会的一个普通人如果穿越到一千多年前的古代,就算他不理解麦克斯韦方程组,但用光的折射定律一样能让古人叹服。
 
也正由于这个原因,这个原定只有一个星期的“技术交流”时间被反复延长,不断有新的专家学者加入,开始他们想证明他“浪得虚名”,后来想证明他“不过如此”,再后来想知道他极限在哪儿,到最后,已经完全是“达者为先”,以学生的态度在请教了。
 
说起来,他们不觉得他容远说的内容有多么超前,只是他的脑子里好像装着一个图书馆,无数的经典着作科研论文实验数据都装在里面,随时随地都能一字不差地调用。而且他把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内容加以整理和思考以后,总有让人惊叹的发现和奇妙的想法,灵感的火花不断迸射,有些人讨论到中途就急匆匆地要去把新的设想去验证一下,还有些人听说消息以后又加塞进来。
 
于是一个星期变成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又变成四个星期,这场“技术交流”会议到最后整整持续了四十五天。会议结束后的数年内,糖国科学界不断涌现出新的创造发明,发明者在颁奖台上,总会回忆起这场让自己得到启发的讨论。再后来,糖国每隔一年都会在同样的时间举办一次交流讨论会,而这次会议,被称为“糖国首届科学技术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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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了韦杰的陪同,容远独自把这块以后就是自己地盘的地方好好逛了一圈,看到无论是设备、材料还是实验室环境,全都按照自己的要求不打丝毫折扣的满足了,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技术交流会没有对媒体公开,所以外界大众是不知情的,但糖国高层对此一清二楚。讨论会虽然漫长而令人厌烦,还遇到不少刁难质疑,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这场会议后,糖国最顶层的学术界已经没有人会因为年龄或者资历而轻视他,掌握权柄的人也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价值绝不在于小小的一颗棉花糖,眼前所见到的这一切,就是最直观也最基本的回报。
 
——以后他还会得到更多。
 
容远拿出手机看了看,他自己在手机中安装的搜索软件证明,在这栋大楼里除了实验区装在明面上的一些必要的监控以外,没有私下里藏着的摄像头、窃听器、录音设备,生活区也干干净净,这完全是他的私人区域。以后,他就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没有他的允许,哪怕是糖国总议员长也不能轻易进来。
 
这偌大的区域里其实只生活着寥寥数人,清洁工作完全由自动化智能机器完成。除了容远以外,还有他的生活助理韦杰(这个人实际上承担着相当于管家、司机、保镖、私人助理等多项职位,任何问题容远都可以找他解决,就算以他的能力无法解决,他也会知道该找什么人)、两名大厨(一位中餐一位西餐,都是一流的水平)、数名实验助手(按照他的要求,都是刚从知名大学毕业的研究生,来历清白,背景简单,内心的弯弯绕绕也少)。
 
此时其他人或者在熟悉环境,或者在安排工作,几名年轻的助手(当然都比容远年龄大)正对自己的未来又期待又紧张。容远住宅是他挑选的位于顶层的一整个楼层,书房很大,里面堆满了他以前的所有书籍,即便如此看起来还是空空荡荡的,其它影音室、健身房、游泳室等一应俱全,天台上种着各种绿植花卉,是一个小型的花园平台。这栋房子装修并不一味奢华,但看得出来十分用心。容远对这些不感兴趣,随便转了转,也觉得很满意。
 
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第一,私人空间没有令人厌恶的阴死窥探手段;第二,住在顶楼,方便雨梭起降。其它的都不重要。
 
站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容远也放松了很多,摘下手表放在桌子上,说:“环境安全,你出来吧。”
 
豌豆啪地一下变回原型站在桌上,它活动了下小手小脚抬头看着周围,也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内容远身边都有其他人来往,为了隐蔽它很久都没有自由自在地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出现了,所以这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研究所不光容远满意,它也很满意。
 
“那两边情况怎么样?”容远边到里面换衣服边问道。
 
豌豆说:“白棋那边刚刚起步,进展情况良好,天网已经更新,新版块命名为【救援队】,所有应召的白子成员的姓名、任务目标、完成进度、投入支出都有陈列。另外每个人的名字点开都是一份个人博客,照你吩咐,他们会把每天所做的事以日志的形式上传,所有开销的账目明细表和票据也都会上传。目前网上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好评和期待,另外也有少部分人抱怨多此一举,认为应该像以前一样直接把钱转给需要帮助的人。”
 
“然后让他们再用我给的钱去挥霍浪费?”容远冷笑道。
 
这段时间里像戴平那样的人绝不是个例,或许是这笔捐助来得太轻易,也或许是天网傻白甜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还有人拿着救命钱去买车、买房、赌博、吸毒、找情人、移民,挥霍一空的时候又在网上哭悲示惨,指望天网给他们继续当提款机。第一次遇到这种人的时候容远还十分愤怒,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数次的时候,容远的回应就是让他们深刻的理解了一下“家破人亡”的含义。当时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处境还存在隐患,他的手段还会更加酷烈。
 
“黑棋呢?相处得如何?”容远又问道。
 
“有些小摩擦,但时星尘都解决了,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领袖型人才。”豌豆说。
 
“那是自然。”容远露出几分满意,又说:“那位医生如果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那只能说明我选错了人——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两天前陆延望在睡梦中心脏病发去世,今天中午葛康鹰遇到意外车祸,重伤昏迷,下半身都要依靠导食管维生。制裁这两人,容远你因为没有直接参与所以功德值减半,但罚恶值各获得一点不变。另外,时星尘等人正在调查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于松泰,因为他没有明显的恶行,所以众人产生分歧,对名单有质疑。商议以后决定先调查再看要不要出手。”
 
“嗯,谨慎一些也好,说实话,于松泰到底做过什么才有那么多负功德,我也很好奇。”容远道。
 
他给出的名单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恶名昭彰,实际上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连天网的监视网络也没有查出明显的劣迹。列出名单的根据,就是他的一双眼睛。借助天眼可见功德值的便利,第一份名单中的所有人,负功德都在一万以上。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商人、政客、甚至平民百姓,隐藏在人群中,一眼看过去跟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没有天眼的人不会知道他们身边有多少危险的存在。首次列出的这份名单,包含了各行各业的人,有出名的也有不出名的,他们都有一定的安全防卫意识,但不算很高,只是容远跑出去的磨刀石。经过这些磨砺以后,如果黑棋磨合的差不多,能力和品性依然可用,他就会给他们第二份名单;如果黑棋无法经过考验,那容远就会把他们打包送给警察,然后重新招一批人来做这件事。
 
“还有,天网的账户公开透明,容远你自己的账户也不能跟这些人联系起来,那你准备怎么支援他们?”豌豆问。
 
“支援?支援什么?”容远反问道。
 
豌豆眨眨眼睛:“据我所知,不管是调查还是安排意外事故,至少需要钱和工具吧?这些人基本都没有经济来源,所以我以为……”
 
“那你看他们,像是缺钱的样子吗?”容远笑道,“豌豆,这些家伙不用你操心,他们弄钱的办法多得是。不说别的,陆延望死后,他的保险箱——他卧室里应该有保险箱吧?那就对了——从里面随便拿一点,就足够他们支撑很长时间了。这些人是有底限的坏蛋,可不是道德标杆一样的圣人,在有条件给自己提供更好的生活水准时,他们不会犹犹豫豫考虑财产所有权的。所以你要注意的就是监视他们别伤害无辜,还有就是在警察快要抓住他们尾巴的时候提个醒就行了,多的不需要插手,他们不是白棋,自己能搞定。”
 
“我知道了。”豌豆点头说。
 
“那女孩呢?还跟着他们吗?”
 
“是。即使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龚岚也一直跟在周冬身边不愿离开。她现在负责一些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毕竟其他人都是通缉犯,即使易容外出也有危险……要想办法让她离开吗?”
 
容远考虑片刻,摇头说:“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随她去吧!”
 
“是。”
 
容远又想起一件事,说:“对了豌豆,我给你换个光脑怎么样?”
 
第152章:新型智脑
 
当初兑换AS1795-3型光脑,一是因为容远的功德值太少,在极为有限的选择中这是最好的;二来主要是考虑到它的便携隐蔽性很好。但同样是因为这两点,体积、质量和容量的限制使得光脑的各方面功能都有压缩。别的不说,其最大的问题就是选择判断的智能并不高,由于这一点,光脑虽然入侵无数电子设备收集了大量的信息,但将这些信息综合整理归纳成有用的东西,还要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豌豆和容远。而这些工作,又必然会需要花费他们本来就十分拮据的时间和精力。如果能将这部分繁琐的工作都交给电脑,那么他们两人就能腾出时间做更多的事。
 
豌豆也有同感,闭眼在功德商城中搜索片刻后,小手在空中一划,说:“推荐ARP8689型智脑,价值七万五千八百功德,有中高级防卫意识和应变判断能力,可进化型。”
 
“进化?”容远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词,“像电影中的人工智能系统一样,它吸收的知识越多,就会变得越聪明?会像人类一样思考吗?”
 
“按照产品介绍来说,确实如此。”豌豆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在它的设计程序中并没有人类所谓的机器人定律。”
 
——机器人定律,是地球人类幻想的智能生命必须遵从的几条法则,类似于不能伤害人类整体利益、不能伤害人类、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等等。同样在人类的幻想中,即使有机器人定律的约束,这些智能生命还是一有机会就会想尽办法反抗自己的造物者,由此延伸出无数的科幻类文学艺术作品。
 
但容远只在最初的惊诧后,思索片刻,也说:“理应如此。”
 
人类自以为是地球的主宰,却不是宇宙万物的主宰,谁知道发明制造这款智脑的是哪一时期哪一个星球上的文明,自然不会把地球上的弱小生物当成重要保护对象。而且,它的发明者没有在智脑的程序中种下类似的枷锁,自然也是有自信能够驾驭它。
 
“兑换吧。”容远做出了决定。
 
七万多功德值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银白色的、有点像鸡蛋的机器。鸡蛋壳的最顶端细长的荧光屏忽然亮起微光,然后顶壳转了一圈,荧光屏上的亮光锁定了挂在墙上的电视,它慢慢向电视的方向挪动了几步,荧光屏转了一圈,似乎在看容远有什么反应,然后……它猛地扑过去,前面端口打开,一个银色吸盘模样的东西弹出去,贴在电视屏幕上。
 
容远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台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电视机在几秒钟内化为乌有,新兑换的智脑像厚颜无耻的杜鹃一样鸠占鹊巢,变为跟原来一模一样的电视机挂在墙上。
 
容远看向豌豆。
 
智脑的动作似乎也超出了豌豆的预想,小小的人看着那个强盗忍不住张开嘴巴,当容远询问地看向它时,它才很无辜地眨眨眼睛,好像眼前的一幕特别寻常特别理所当然一样。
 
“就像我们前面说的,它有比较高的防卫意识。”豌豆为了加强语气还点了点头,说:“在陌生的环境中,如果主人没有提出特别要求,它的第一反应是选择体型相差不大的机械产品进行解析并拟态,这是为了加强自我保护。”
 
“所以也为了避免两台相同的机器让人怀疑,它吃了我的电视机?”容远说。
 
豌豆点头,又有些迟疑地反驳说:“准确地说……”
 
“准确地说,身为机械产物,‘吃’这个生物进食的过程我是无法模仿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将其称之为效率化的吸收。”另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语调微微上扬,显得很是轻快。
 
容远眉头一跳,转头看过去,见他的“电视机”已经自动开机,屏幕上是一位知名的脱口秀节目男主持人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ARP8689型智脑?”
 
“介于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一台智脑,所以……是的,我是。但ARP8689型智脑是同一批次同一型号所有智脑的统一称呼,据我了解,智慧生命为了区分个体,会给每个个体一个独特的名称符号,这是通过语言文字信息区别人类个体差异的标志。每个人一出生都会有自己的名字。所以同样作为智慧生命体,我要求……不不不,我恳请您也给我取一个名字。”
 
“不需要用敬称。”听完智脑罗里吧嗦的一堆话,容远揉揉眉心,感觉这家伙以后或许会是个扰人清静的麻烦。他反问道:“你这么聪明,不会给自己取个名字吗?”
 
智脑有些犹豫地说:“根据我目前收集到的信息,人类的取名规律非常复杂,从最短两个字到最长九十二个字母,而且姓和名的位置也很多变,含义各不相同,另外还有缩写、昵称、网名、别名、外号、曾用名……我还没有总结出其中的规律,让我自己取名……好吧,其实我喜欢这样……我叫龙傲天怎么样?这似乎是公认的成功男性最常用的姓名。”
 
容远忍不住想笑,他咳了一声,说:“这个不行,换一个。”
 
他无法想象自己对着电视机叫“龙傲天”的画面。
 
而且他发现,智脑的语言中不确定的词语出现的概率很高,类似“可以”、“非常”、“似乎”等等,不像光脑或者豌豆刚开始的时候,精确到极致,如果有必要甚至能把百分比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跟智脑对话,容远感觉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性格比较跳脱的人类……唔,长相有些奇异。
 
“为什么不行,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屏幕上男主持人灿烂的笑容不变,智脑嘀咕了一句,很快又兴致勃勃地开始取名:“虽然我没有儿子,但我能叫李刚吗?这个姓名的能量似乎是世界知名的,嗯,很有威慑力。”
 
“换一个。”容远毫不容情地拒绝。
 
“唉,你真是个挑剔的主人。”智脑形象地发出一声叹息,很遗憾地放弃了它第二喜欢的名字,继续进行这个取名游戏,“孙悟空……好吧,您不用说了,我知道肯定不行……齐天大圣?哈哈哈,开玩笑的……盖茨?斯大林?成吉思汗?希特勒?亚历山大?阿波罗?宙斯?盘古?……都不行?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变得这么有影响力对吗?啊啊,小气的男人。这样吧,你叫容远,我叫容近可以吗?”
 
“不,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再多一个兄弟。”
 
“再?你指的是你的另一位大名容景、小名圆圆的幼生期人类吗?从我收集的数据看,他是同阶段灵长类生物中还属于比较优秀的那一类……好吧好吧,你不喜欢,虽然你们有一半的基因是相同的。”
 
“你对我的事知道的倒是不少。”容远冷声道。
 
“你是在开玩笑吗?”主持人瞪圆眼睛,夸张的眼球都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我对这个世界的信息虽然收集得还不全面,但你身边的那位小朋友帮了我很多。它给我提供了相当多的资料,当然也包括你的资料……好吧,它不是自愿提供这些情报的,我采用了一点点……咳咳,委婉的手段。”
 
容远不禁看向豌豆,豌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不不不,不是那位,是另一位似乎身在异次元空间的小朋友。虽然我找不到它,但我能截取它的信号。说起来,这小家伙没有自我意识呢!它是原始智脑吗?啧啧啧,太低级了。窃取它的数据库不费吹灰之力啊!”
 
容远有些惊讶,连在豌豆的芥子空间中的光脑都能入侵,这个家伙的能力和价值都超出了他的预想,但是性格……
 
容远忍不住问:“ARP8689型智脑都像你这么话唠吗?”
 
智脑连连反驳:“不不不,我才不是话唠,话唠意指话像痨病患者的咳嗽一样多,叽叽歪歪没完没了唠唠叨叨,这个词同时嘲讽了两种人——可怜的痨病患者和交谈欲望比较强烈的一般人,是个贬义词。我只是比较善于言谈而已,考虑到主人你似乎不太擅长这方面,我认为我们是很好的互补型性格。另外,是的,每个ARP8689型智脑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所以我能碰到你,你能碰到我,真的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容远真的开始觉得头疼了,直截了当地让它开始工作。
 
“既然你已经窃取了光脑的信息,应该知道以后让你负责什么工作了吧?没有意见的话我希望你现在就接手,别让我失望。”
 
“这太简单了……嗯,已经全部接手了。让我看看,要改进的地方很多呢……网络上有人在暗地里引导关于天网的负面言论,让民众警惕天网肆意侵犯隐私的能力,获得了很多认同,目前开始转向猜测天网是国外势力阴谋渗透的前驱……我可以对这种言论进行屏蔽和追踪吗?”
 
它的积极主动让容远有些适应不良,他已经习惯了光脑……或者说豌豆一推一动的行为模式。愣了愣后,想到那些阴谋发酵的言论的后果,容远蹙眉道:“可以。”
 
话音刚落,智脑就欢快地说:“好了,已经屏蔽了!追踪到对方的IP地址……成分出乎意料的复杂呢!能采取威慑措施吗?或者用揭穿他们人生污点送进监狱比较好?”
 
“别太过激,你看着办。处理以后跟我汇报。”容远思量片刻道,他也想从中看看智脑的独立处理事务能力。
 
“好哒!我喜欢这个!”
 
——刚才它说的是“da”还是“de”?
 
豌豆歪着小脑袋苦思,它怀疑自己刚才好像听错了一个字。
 
智脑又对另一个问题请示道:“白棋很多人的事业发展有些举步维艰啊!各种手续审批的速度特别慢,还遇到不少刁难……我想有些人似乎是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压榨好处的对象,这些傻乎乎的家伙在工作日志上也是报喜不报忧。我认为可以有限度的借助社会舆论……而且让大众参与这个服务大众的活动中,能提高整个社会的认同度和责任感,你觉得呢?”
 
“可以。”
 
“另外我认为你对黑棋的协助有点太少了,常来常往感情才深厚嘛!他们对于松泰的调查也陷入了困境,因为正面接触后都认为这是个很好的人,你作为老板的信用在被质疑哦!我给他们点提示吧?”
 
“什么提示?”容远好奇地问,说实话,光脑对于松泰的调查可是一无所获。
 
“于松泰每个星期天都会到乡下看望自己的祖母,即使她半年前已经去世了。然后每次他回来的时候都会在同一个小饭店吃饭,店主一定会亲自招待。店主的妻子有个舅舅在XX公司工作,XX公司是横行D省的黑色团体名下的皮包公司。”
 
“这种关系……”容远想想道,“你想说他是一个警察内部的卧底?这种关系似乎还不足以证明。”
 
“是的,但这是他所有行动中最可疑的地方。”智脑说。
 
“那就这么办吧,通知他们,去查查这件事。”容远道。
 
“非常感谢你的信任。”智脑油腔滑调地说了一句,完全不顾它顶着的那张脸的表情跟它的语气多么违和。
 
容远不想再理它了,摆摆手说:“我去洗澡,你……少说话,多做事。给我安静点吧。”
 
男主持人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智脑的学习速度真的很快。
 
“还有……”容远露出不忍指示的表情,说:“别用这张脸了。”
 
“我明白了。”
 
容远进了衣帽间,男主持人敲敲头,换成了今年世界小姐冠军的脸,很高兴地说:“同性相斥,雄性生物当然不想看到同样优秀的雄性生物,美丽的异性才是他喜欢的。”
 
豌豆认真看了看,摇头道:“不,我觉得,容远也不会喜欢你这样。”
 
“接纳意见。你们相处的时间更长,你对主人的了解也更准确。请前辈指教!”屏幕中美女鞠了一个躬。
 
于是等容远拿着换洗衣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豌豆在跟智脑推荐最全面的颜文字表情包。
 
他摇摇头进了浴室,还没关上门,就听到智脑大叫一声:“啊,遭了!”
 
——什么?
 
“我的名字忘了取!”
 
——智脑也会“忘记”吗?
 
第153章:钢铁怪物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威震天……詹姆斯·邦德……洛基……牛顿……耶稣……释迦摩尼……孔子……爱因斯坦……鬼谷子……凤凰……凯撒……”
 
半夜容远醒来去卫生间的时候,还听到智脑在嘀嘀咕咕地考虑新名字,它采纳了豌豆的建议,同样使用了颜文字,不过颜文字放在豌豆身上显得可爱,放在一个七十寸的电视屏幕上,显得就比较惊悚了。
 
第二天早晨容远刚一起来,就听到智脑在高兴地大喊大叫道:“我想到了!我决定了我的新名字!”
 
“什么?”容远没理它直接去刷牙洗脸,豌豆先好奇地问道。
 
“我要叫小强!”智脑大声宣布!
 
“噗——”
 
容远直接把含着的水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扶着水池咳嗽两声,问:“你说什么?”
 
智脑自豪地说:“小强,预示着主人公怎么都打不死的无敌幸运和屡败屡战、奋发向上、顽强拼搏、并且最终一定能取得胜利的成功者命运。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名字——”它有些警惕地问道:“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剧烈?”
 
“很好。”容远先认同了一句,然后反问道:“我想你一定知道,小强在糖文中指代哪一种生物吧?”
 
“当然。”智脑立刻道:“它多指蜚蠊、又名蟑螂,是一种存活能力非常顽强的生物。它有数亿年的存在历史,只要是有机物几乎都可以食用,在真空、高温、水下等环境中能存活的时间远超过人类,头身分离以后身体内的梯状神经系统依然可以控制运动及生理功能。另外,它的繁衍能力也远远超过人类,一只雌蟑螂在一年内可以产下少则一万、多则十万的后代,除了智力有所不足以外,是一种在各个方面都比人类更加适宜生存的生物。”
 
容远无语,啪地一声关上门继续洗漱。豌豆跳到电视前面的茶几上,仰头看着智脑,说:“但你知道,人类对蟑螂的看法吗?”
 
“我知道,同时我也明白,这是人类内心由于别的生物胜过自己、而对潜在幸运者产生的一种冷漠、排斥、贬低的心理,也可称之为嫉妒,或者是不同生物在竞争生存空间时自然生成的敌视态度。我们要从客观理智的态度去看待问题,不能因为不满嫉恨其他种类的优越地位而想尽办法排斥它,应该正视其优点。”
 
智脑振振有词地说完,看到面前的豌豆一脸黑线。
 
智脑小心翼翼地问:“不是这样吗?”
 
豌豆的小脑袋左右用力摇了摇。
 
容远把自己收拾整齐以后出来,直接跟智脑说道:“换一个名字。”
 
“反对!”智脑委屈地大叫道:“你说过让我自己取名字的!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一开始就给我取好呢?”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够了解你的性格和脑洞。
 
容远说:“那好吧。名字你自己取,什么都行,我不会再反对了……你确定你要叫小强吗?”
 
屏幕上一对泫然欲泣的大眼睛眨了眨,再眨了眨,好像智脑正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它慢吞吞地、言不由衷地说:“好吧,既然你反对,那这个名字就算了……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蟑螂,毕竟它们没有智慧……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对主人你的尊重……”
 
“那你到底想叫什么?”容远打断它嘀嘀咕咕解释自己放弃这个名字的原因,直接问道。
 
“好吧好吧,真是个没有耐心的主人啊。”智脑说:“传说在洪水毁灭世界的时候,有一艘船拯救了人类和陆地上的所有生物,让他们在大洪水淹没陆地的时候可以存活,在洪水退去以后可以繁衍生息。这艘船叫诺亚方舟,我想叫诺亚。”
 
“行,诺亚。”
 
容远松了口气,老实说这个名字比之前它想的都要容易接受多了,半夜里容远还听到它念叨现任总议员长的名字来着。
 
他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从今以后就叫诺亚的智脑反而有点不太能接受,反复问道:“真的吗?真的不改了吗?其实你继续提意见也可以哦!我也不是那么的坚持……你知道,姓名作为一个人一生的象征,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当然啦,我不是人,但我也有不下于人类的追求!我是一个有追求的智脑……所以,你真的答应了吗?不反悔了吗?不觉得……”
 
“闭嘴!再说一个字,我以后就叫你话唠!”容远忍无可忍地说道。
 
屏幕上用简单线条构成的、一开一合的嘴上猛地打了个X型的补丁。
 
容远伸出手,说:“豌豆,走吧。”
 
豌豆跳到他手中化为手表,跟着他一起出门。在容远没有看到的身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只手,拿着块白手帕摇啊摇。
 
******
 
容远的生物钟非常准时,所以他的助手们也都清楚他什么时候会开始工作。当容远到食堂的时候,几名助手都已经坐下来开始吃饭,见他进来,纷纷站起来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容远点点头,径直取了早餐,独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研究所的环境非常封闭,不允许上网,不允许携带手机,不允许随意出门,可以定期跟家人用一台非常笨重的固定电话联系,所有通讯手段都会被监听,有特殊情况需要外出——比如就医或者奔丧的时候,必须提前申请。
 
但相应的,各种生活享受方面却会尽量满足所有不违反规定的要求。比如每天的三餐,都是自助式,有着最新鲜的食材,最精心的料理,包含了各种菜式,需要的话还可以提前点餐,完全免费,天南海北的食物都有人能以最快的速度弄来。
 
不过再美味的食物也挽救了不了助手们碎成一片片的玻璃心。他们至今还没有跟容远正式说上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被叫过一次,原因很简单,这些助手只是“预备役”,一个多月了,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通过了容远的考核,剩下的恐怕很快就要变成“过去时”了。
 
考核的内容也并不复杂:容远要求他们每个人都能利用基本的实验仪器成功配制一次棉花糖中使用的溶液,也就是现在被糖国专家正式命名的“容氏RX溶剂”
 
他们手中都有完整的流程,过程细致到秒,容远还亲自示范了一遍,感觉他行云流水般信手就完成了,所以刚开始都认为非常简单。然而在亲自实践的时候,却发现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失误都会导致实验最终失败,哪怕用两只眼睛牢牢盯上一整天最后也可能变成莫名其妙的东西。要不是他们中间到底还有一个人成功,其他人都要怀疑容远是不是还有什么关键步骤没告诉他们了。而当他们请教那位幸运儿的时候,对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是“凭感觉”。
 
——感觉你个头啊!
 
然而他们亲自围观了幸运儿的制作过程,也没有发现跟自己的步骤有什么区别,然而最后却是两种结果,最后只能认为自己可能犯下了失误还没注意到。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反正这些万里挑一的天才们刚进研究所时的傲气和浮躁都被打磨得干干净净,甚至产生了反向作用,有些人玻璃心碎的太严重,都开始怀疑人生了,坐在餐桌上还两眼无神死气沉沉的,差点把勺子里的汤塞到鼻子里面去。
 
“老师,早上好!”
 
一个比容远还高一个头的瘦高青年站在容远面前,像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然后站起来推推眼镜。等容远点头示意后,他才去拿早餐。
 
——这就是助手中的幸运儿,宁士鸣,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踏进容远私人实验室的助手。他认为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所以尽管已经二十八岁了,但从第一次看见容远,就一直把他称为“老师”。
 
饭后,宁士鸣和容远一起到实验楼最底层的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深入地下五十多米,平均占地一千多米,除了一些车床和合金材料外,最显眼的就是占据了四分之三面积的一个钢铁怪物,它就像一只章鱼盘踞在地下,十二条触角深深地扎入地面,高度约有十三米,可以看得出来是个半成品,目前只基本有个骨架,也还没有加上外壳,内部裸露的各种元件和导线就像人体内部的肌肉、血管、骨骼一样,复杂而狰狞。
 
尽管参与了这个钢铁怪物的建造过程,一天天看着它从无到有,但每次看到的时候宁士鸣内心还是会生出怀疑和畏惧——这真的是我日日夜夜拼出来的那个东西吗?
 
他不善言辞,也不清楚容远正在建造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个机器保密级别相当高,知情的似乎只有几个人,他刚被允许踏进来,立刻就接到了警告,在这里的任何细节,都不许说出去一个字。
 
所以这段时间,宁士鸣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要不是他每天还会跟容远打招呼,其他人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丧失了语言功能。
 
实验室里还有十几个工程机器人,当然没有智慧,只是输入程序以后就能快速完成复杂的工作。容远和宁士鸣进来的时候,它们还在叮叮当当安装着各种元件。宁士鸣拿着仪器测量各个节点,检验安装是否有出错的地方。容远看看建造进度,给两个机器人更改了一下程序,然后进行他主要的工作——这个机械最核心的部分程序之复杂,不是工程机器人能够完成的,将程序输进去也会有泄密的危险,因此全部都是由他亲手完成。
 
每天在实验室工作的时间只有五小时,之后实验室会关闭,能在里面依然活动的只有机器人。容远下午的时间,基本都用来学习,主要学的内容就是医学——中医、西医、巫医、古代的、现代的、月底城的……还有功德商城中疗效梦幻的各种兑换药品。
 
晚上容远刚一回去,就听到闷了一天的诺亚喊道:“主人主人,看我的新形象!你不喜欢颜表情对吧?我换了个模样,看上去怎么样?是不是帅呆了?”
 
第154章:银鱼
 
容远做好伤眼的准备看过去,他本来觉得这个性格特别不靠谱的智脑弄出什么形象来都有可能,但却意外地发现新形象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金红色的线条勾勒出矩阵般的背景,一个用简单线条勾勒出来的小人站在屏幕中央,它右手呈八字形托在下巴前面四十五度角侧立着,见容远看过来,还眨了一下左眼,从眼睛中biu地闪了一道亮光。
 
鬼斧神工的画笔,只用了简单的几条线,就让人感觉他非常帅,也非常的……风骚。
 
容远:“……”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随你喜欢。”
 
——总比他再把那个名人弄上影评唠唠叨叨要好得多。
 
“啊哈!我就知道!”诺亚在屏幕上高兴地蹦了一下,啪地打了一个响指,本来还莫名感觉奥妙的背景忽然换成了一栋金碧辉煌的豪宅,它头顶金冠、身披华衣、手上拿着一根装着脑袋大钻石的权杖,披风一扬坐在缀满宝石的纯净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摇着头说:“啧啧啧,我的主人,你的社交障碍症已经严重到让你不能接受自家电视屏幕上出现真人的地步了吗?我敢保证,在刚才这个时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雄性灵长类生物都会选择完美黄金比例的美女,剩下的百分之九点九九九九九的人都会选择完美黄金比例的帅男……卡通画?你没搞错吗?”
 
说完,它还摇摇头,一副十分遗憾又同情的样子。
 
豌豆也十分同情地看着它。
 
容远的回应,是走过去将它一把从墙上拽下来,塞进储物袋里扎进袋口,把诺亚惊慌失措的叫声都关在里面。
 
——豌豆也曾经被装进去过,不过不是这种惩罚性质的,它能够证明,储物袋里不管装了多少东西,彼此之间都不会直接接触,只有黑漆漆的一片,没有重力,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和亮光。
 
说实话,豌豆也觉得口口声声叫着“主人”却缺乏基本尊重的诺亚的确应该受点教训,不过它还有一件事担心。
 
“诺亚负责的工作怎么办?”豌豆问。
 
容远不在意地说:“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不会停转的,天网暂停运转一会儿也没问题。要有紧急情况,你先用光脑处理。”
 
“知道了。”豌豆毫无异议的答应道,它刚刚放开一天的事务,重新接手再简单不过了。
 
容远从储物柜里拿出两个试管,一个里面装着红色粘稠的液体,另一个里面的液体是半透明的淡黄色。他说:“烦人的家伙没有了,我们开始吧。”
 
“是。”
 
豌豆拖出一块跟它身高差不多长的载玻片放好,容远将两种液体分别往上面滴了一滴,看两者渐渐融合,他取出蚁人战服穿上,对豌豆点点头,说:“有事叫我。”
 
“好的。”豌豆点点小脑袋,神色认真而乖巧。
 
容远想起来,它好像从来都没有对他的要求说过“不”。
 
对比起诺亚的聒噪、浮夸、自恋,豌豆的可爱程度瞬间又上升了一倍。容远默默它的头,难得柔和地说:“豌豆,有时间的话想想你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想好了告诉我。”
 
豌豆的大眼睛眨也不眨,显得呆萌呆萌的。
 
容远已经启动战衣变小,瞬间从豌豆的视野中消失了。
 
——研究所的人都以为地下的那个钢铁怪兽就是容远现在研究的重点,但其实不是。他研究的那个东西只是一个机械,微型版本的同种产品他早就从功德商城中兑换了,拆坏了两个以后,就把这玩意的所有构造都弄得清清楚楚。理论知识方面,因为月底城早就有所研究,因此在阅读了相关资料以后他基本已经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原理。那只怪兽如今还只有一个残躯,唯一的原因就是容远一直在压制建造进度,避免因其建造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过于惊世骇俗。
 
即使容远在技术交流的过程中已经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但糖国高层对他是否真的能造出那样的东西仍然表示怀疑。不过因其意义重大,所以容远依然得到了全力的支持配合。能够得到这样的研究所,也是出于他正在进行的这个项目的缘故。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在明年一月之前完成。也就是说他现在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按照容远计划的进度,他恰好能赶在那个日期的前三天完成。
 
与此同时,他已经展开了新的研究项目,因为这不像机械产品那样可以直接复制,所以要显得困难许多,他把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上面。
 
******
 
变小以后的世界依然像是完全不同的画风,不过容远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不再惊叹莫名了。跟之前唯一的差别是,第一次变小后那仿佛漫天遍野的螨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没有亲眼看到的时候还好,那只是一个存在于脑海中的概念,亲眼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生物就围绕自己平常生活的地方,相信没有人还能忍耐下去。
 
从那时候其容远就从商城中兑换了一种驱逐符,只是两指宽的一个小小的黄色纸条,上面用艳红的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只要把它贴在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就能驱逐一定范围内的所有寄生虫、微生物、老鼠蟑螂等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小动物和昆虫,一旦撕下来就会失去所有的作用。容远很确定这是地球上绝对没有存在的一种奇妙力量,所以如果被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直接接触到都会造成死亡,因此他不可能把它贴到满世界,就算在自己的卧室也要将其妥善收好。
 
这也是容远自从竞赛完回国以后就变成超级宅一族的原因——他觉得他实在无法面对那个连呼吸都不畅快的世界,因为他忍不住去想自己呼吸的空气中有多少寄生虫。
 
变小以后的世界方向就不那么明确了,容远看了看周围,远处隐约的红光让他找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在这里他不需要顾忌任何人的看法,只管全力前进就好。几乎是刹那间他就出现在红光散发的地方,找了自己的目标。
 
原本只是滴下了一滴血液,现在看来倒像是红色的湖泊,里面正进行着惨烈的厮杀吞噬。一些挥舞着宛如面包圈般的小触角、形状规则的就好像艺术品一样的小圆球悄然靠近比它体积大几倍的圆球,轻柔地跟对方牵上“手”,没过一会儿,大圆球表面仿佛绒毛般的一层薄膜似乎被强酸溶解一样塌陷下去,小圆球一点点往里面挤。
 
——这是世界不治之症排名首位的HIV病毒,也是容远准备攻克的下一个课题。
 
一直等到大圆球——也就是淋巴细胞的阵地沦陷了一大半以后,容远给豌豆发出信号。豌豆立刻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支针管,对准载玻片上滴了一小滴液体。
 
从天而降的巨型水团融入到红色湖泊中,掀起了——对容远来说——几人高的巨浪,早就退到远处的容远等着浪花开始回流的时候走过去,看到一副奇异的场景——大堆的仿佛银色小鱼一样的东西将HIV病毒团团包围,鱼头扎进去,鱼尾轻轻摇摆着,不过一会儿病毒就被分解成零散的分子团,失去了所有的活力。这些小鱼不分敌我地同样扎进了淋巴细胞,完好的细胞不一会儿就把它们又挤了出去;轻微感染的那一部分纷纷分离,病毒仓皇逃离,细胞则留下一块伤疤缓慢自愈;感染严重的细胞,则遭遇了和病毒一样被分解的命运。
 
没过多久,所有的病毒全都消失了,银色小鱼在淋巴细胞周围缓缓游动着,时不时去试探一下能不能发挥作用。同样的场景容远已经看到很多次,他还知道,如果找不到新的HIV病毒,它们会在救下来的三到五个小时内被全部溶解掉。
 
容远伸手抓住一条小鱼,喃喃自语道:“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他启动战衣,把自己变得更小……更小……一直到能够清楚看见银色小鱼复杂的好像高清电脑线路板一样的分子结构。
 
幸运的是,这里所有的原子,他都认识,在地球上也都存在。
 
不幸的是,其中有一种,在地球上含量非常非常稀少。
 
******
 
再次被放出来以后,诺亚低眉顺眼,态度恭顺了许多。它低着头,一开口就非常诚恳地道歉:“尊敬的主人,我错了,这段时间,我深深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并且写了一份十万字的检讨书,请您拨冗一听——通过这件事,我深感自己还存在诸多错误,我不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我只想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后绝不再犯类似的错误,我为之前所说的话致以深深地歉意,我……我……”
 
容远冰冷的目光让它讪讪地住嘴,它偷偷看了一眼容远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是打印出来,您有时间再看吧……如果您愿意的话。”
 
不知不觉,它又开始用敬语了。
 
——实际上容远清楚,它“看”用的是摄像头而不是屏幕上画出来的眼睛,说话除非程序错误否则也不可能出现结巴的情况,所有的这一切,只是智脑模拟出来的外显情绪而已。
 
看容远不为所动,它从身后抽出一沓纸(同样是画出来的),小声说:“为了表示歉意,我……我还趁这段时间给白棋做了一份计划书,您要不要看看?”
 
“计划书?”容远终于给了它一个反应。
 
“是。”诺亚像是怕被拒绝一样,语速很快地说:“我发现白棋中的一小部分人在处理事务上非常蠢……咳,能力还有很大提升的空间。以何苗苗为例,您命令她建造一个动物救助站,近两个月的时间还只有一个雏形,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浪费油钱和呼吸汽车尾气……在城市中跑来跑去。为了在一张纸质表格上盖三个章子她在七个部门中间来回跑了十几趟,因为她对办事的部门和需要携带的材料都不清楚,笨得……咳,都怪XX部门的那个女人,带了身份证又说要开街道证明,开了证明以后又说去开会了……”
 
“这种事,第一次碰壁以后就该知道要弄清楚所有流程和条件以后再着手,怪别人干什么?”容远打断它的抱怨说。
 
“哈哈,我就喜欢主人你这种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态度。”诺亚笑了两声,忽然觉得不对,又恭恭敬敬地说:“不过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主人您这么英明神武的。我认为,她在这个过程中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依然不得其法。但所有的流程我都知道啊,我觉得,我可以给她制定一份简单的计划书,至少告诉她要准备什么东西、到什么地方、找什么人才能最快地把这件事办好,这样才能不耽误主人您的大事……当然当然!”看着容远的脸色它又连忙道:“如果主人的目的是为了培养可用的人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给他们吧。”容远是没有时间管这些东西,诺亚能主动想到并完成,那就再好不过了。虽然还对诺亚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夸奖道:“这件事你做的很好,诺亚。”
 
诺亚立刻眉飞色舞地叫道:“谢谢主人!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主人!”
 
“别这么喊了!”容远皱着眉道:“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好的主人!不,好的伙伴!”
 
“更恶心了。”
 
第155章:不速之客
 
“你说……地下室里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詹心勇合衣躺在床上,手垫在脑后,仿佛耳语一般低声说道。
 
宁士鸣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我们签了保密协议。”
 
“我知道,可是就我们两个,说说也没关系吧?”詹心勇侧躺着看宁士鸣,说:“你进实验室比我早,有听先生说过什么吗?”
 
“没有。”宁士鸣干巴巴地说。
 
一开始和宁士鸣一起分进来的助手们因为迟迟无法达到考核要求,已经被取消资格送回去了。詹心勇是第二批实验员中最早配出rx溶剂的,只用了五天就获得了进入地下实验室的资格,说起来比宁士鸣的速度还要快。宁士鸣很清楚,药剂配制成功最重要的就是极致的精确、一丝不苟的态度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整个配制过程大概需要八个小时,其中只要有一点疏忽就会导致失败。詹心勇是成功了,但他的性格看上去跟实验的要求却不太符合。
 
詹心勇又躺回去了,看着天花板猜测:“我觉得……可能是什么武器。”
 
“不管是什么,做完以后我们会知道的。”宁士鸣说。
 
“也许不会,那东西快要建成了,最核心的部分都是容先生和机器人完成的。在那之前,我们可能就会被请出实验室。话说难道你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詹心勇咄咄逼人地问道。
 
宁士鸣沉默。
 
“算了,本来想着在这鬼地方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你了,没想到是个闷葫芦!我走了!”詹心勇从床上跳起来,拍拍衣服走人。
 
听到背后的门被人用力甩上,宁士鸣从口袋中取出一张便签纸,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铅笔在上面唰唰地划过,渐渐的,几行数字显示出来。
 
他盯着这些数字看了一会儿,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空白的一页,将这行数字认认真真地誊抄下来。
 
【3651057010385】
 
【338435010877】
 
【3441352011679】
 
【032766012390】
 
他不知道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含义,但他看到了容远写下这些数字时凝重的表情,预感到其重要性,因此在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冒险撕下了下面空白的一张便签纸。
 
写完这些数字以后,他把便签纸夹在页面中间,往前翻了翻,前面的每一页纸张上,都画着零散的机械结构图——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看过一遍的图像,即使过很长时间还是能一笔不改地画出来。
 
看了看时间,他把笔记本合起来塞进衣服的内兜里,拉上拉链,什么也没带便走出门。
 
韦杰正靠在研究院大楼外的栏杆上抽烟,看到宁士鸣走出来,挥手打了声招呼:“小宁,出去散步?”
 
“嗯,有些闷,随便走走。”宁士鸣答道。
 
“去吧,别逛太长时间。听说今天晚上会下雨。”韦杰叮嘱道。
 
“我知道。”宁士鸣点点头,从容地走出去。
 
******
 
“已经离开了?”
 
“是,他徒步行进两公里,然后从树丛里搬出一辆摩托车,加满油,很干净,还加装了导航仪,看样子一直有人等着接应他。现在人已经在十公里以外了,不过还没有跟其他人接触。”诺亚说着,电视屏幕分割出八九个小方块,里面是不同的监视画面。然后它把其中一个图像放大,正是已经离开研究所的宁士鸣。
 
“嗯,差不多是时候通知其他人了。”容远手里拿着一沓便签纸,指腹在页面边缘摩挲着,拨通了韦杰的电话:“韦上校,有件事不太对劲,我想你应该过来看看。”
 
挂掉电话以后,诺亚忍不住问道:“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宁士鸣有问题呢?他是经过重重审核才能进来的,而且我查了他的所有背景资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光脑那个低级的小家伙不可能得到比我更详尽的内容,我都排查不出来的它肯定就更不行了。为什么……”
 
“闭嘴!”容远觉得这个词几乎快要成为他的口头禅了,他看看屏幕上的监视画面,韦杰还有一分钟就能到他门外,他说:“记住……”
 
“我明白。闭上嘴,保持安静,把自己伪装成一台真正的电脑。没问题,我能做到,soeasy!”诺亚说着把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全都关掉,又忽然从黑暗中探出头来,挤眉弄眼地说:“说真的,容远,我觉得你跟地球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你拥有比他们都神奇的力量,对不对?”
 
刚说完它就把头缩回去,门也在同一时间被敲响了。
 
******
 
再次看到金南,容远的心情很不错,不管是为了他曾经拼上性命保护自己,还是为了他曾经带给自己的超多功德值,或者是为了他和金阳的关系。
 
“好久不见,你的伤都好了吗?”容远难得有一次主动地打招呼。
 
“谢谢,已经没事了。”金南拿出证件给他看了一眼,说:“我是治安总局的金南,这次宁士鸣的叛逃事件主要由我来负责调查。听说是你最先发现问题的?能跟我说一下过程吗?”
 
“没问题。”容远请他坐下来,然后拿出那沓已经用真空袋装起来的便签纸递给他,说:“我发现这个被人动过,放的位置和角度不一样。然后为了以防万一,我用铅笔涂了一下,印记比较模糊,那么在上面应该还有书写印记更清晰的一张,被人拿走了。”
 
金南接过便签纸看了看,问道:“我能问一下,最上面本来写了什么吗?”
 
容远犹豫了一下。
 
金南会意,拿出一个文件袋说:“我知道你们有保密条例,这是我的授权文件。”
 
容远把文件上的内容仔细看了一遍后还给他,然后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说:“这就是我原本写下来的东西。”
 
金南看了看,问:“很重要?”
 
容远道:“并不是很难破解,我本来也没有想过要弄成密码。拿走便签纸的人即使一开始不理解,在第一组号码出现以后也就该明白了。同时,他们也会知道我们正在做的机器是什么,那张纸条就是证据。”
 
金南道:“我明白了。能跟我说一下你对宁士鸣的看法吗?”
 
……
 
在金南向容远了解情况的时候,研究所的所有人都在被审问,不过对待他们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所有人的私人物品都被详细的检查了一遍。出于好奇或者说是求知欲,詹心勇记了很多关于地下那些机械产品的描述和猜想,也被当成危险分子隔离起来反复审查。
 
与此同时,对宁士鸣的追捕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当中。
 
******
 
“嗖——”
 
一道夺目的亮光从天而降,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正趴在窗台上,看到那道亮光,她指着天空高兴地喊道:“k!r!”
 
女孩以为的“流星”划过天空,拖着长长的火焰坠入海中。
 
“轰!!!”
 
伴随着巨大的海浪和水雾,“流星”沉入海底。
 
班纳森正哼着曲子架船航行,忽然船身晃了一下,发动机“吱嘎嘎”叫着停止了运转。
 
“whatthehell”
 
班纳森用力拍了一下舵盘,转身去检查怎么回事。他刚踏上甲板,一只细长柔软的肉质鞭子就卷在他的腰上。
 
班纳森一愣,然后他的身体腾空而起,他“啊啊”大叫着飞起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离得越来越远,还有一只怪物从海中爬到了他的船上。
 
怪物嘴里嘀嘀咕咕地,如果有人能听懂他发出的那种低声波,可以听到它说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掉到这个星球上来!这个肮脏的、落后的、愚蠢的星球!天哪,我好像中毒了,他们的海里都是什么?空气也让我觉得不舒服,我讨厌这里!讨厌讨厌讨厌!怎么才能离开呢?飞船在穿越虫洞的时候被摧毁了,我很怀疑这个星球有没有能进行宇宙航行的飞船。最好他有!天哪,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
 
它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拖到甲板上,让船的吃水线都下降了两厘米。它趴在船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手,在脖子上按了一下,顿时流水般的半液态物质包裹全身,片刻后,它变成了班纳森的模样站在那里。
 
——或者,它看起来就跟班纳森一模一样了。
 
但船的吃水线并没有上升一毫米。
 
第156章:通行证
 
“班纳森”呆呆地站在街边,在他身边还站着很多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报纸,还有的在跟身边的人聊天,他看上去目光有些呆滞,但实际上周围的一切都印在他的眼里,在脑海中迅速地分析理解。
 
一个长发蓬松穿着及膝大衣的女人伸了伸手,一辆出租车在她前面停下来,把女人带走了。班纳森身体一动不动,唯有脑袋跟着她转了半圈。
 
一个戴着耳机浑身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动个不停的男人伸了伸手,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来,把他也带走了。
 
如此两三次以后,班纳森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星球上的人出行的方式——只要伸一伸手,就会有一种原始的、低动力的、会排放令人难受的废气的驱动工具把他们带到任何地方。
 
他也伸手了。
 
一辆黄色的车辆停在他面前,他学着前面几个人的样子伸手握住一个凹槽处一拽——
 
“吱——”
 
整辆车似乎都被拉得偏移了一下,本来真无所事事等着新乘客上车的司机惊愕地回头看过来。
 
好在车门还是被安全地拉开了,就是有点歪。班纳森就算再没有这个星球的常识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他伸手扶住车门避免它掉下去,然后冲着司机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司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再仔细看看,又没什么异常,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于是不耐烦地冲拉着车门站了半天的男人说:“你在等什么?上车了,兄弟!”
 
班纳森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对方的肢体语言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诉求,班纳森头一低往后车座里钻。
 
“嘭!嘭!嘭!”
 
车门被挤得嘭嘭作响,司机看着他以一个普通健壮的身材挤了半天才挤进后车座,然后当他终于挤进来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整个车身都下陷了一大截,车头好像翘起来了一样,似乎坐在后座不是一个人,而是挤了四个膘肥体壮的胖子,后备箱还塞满了石头。
 
幸运地是,这位司机心思极为简单,他虽然觉得奇怪,但却不喜欢多想。他摇摇头,转回身按下计价器,抱怨了一句:“伙计,你今晚到底喝了多少?一吨?你想去哪儿?”
 
班纳森知道这些原始的生物上了这种交通工具以后都会说一句话,不理解这种语言的他凭借自己聪明的大脑可以猜想,他们说的是地址,没有这种,前面的这个人类也不知道该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因此他模仿了前一个乘客的发音说:“火车站。”
 
******
 
“容远,我觉得有件事你也许应该知道。这件事特别的有意思,我确信我在地球上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哦,虽然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小房间里,不过我的眼睛遍布全世界。所以我说的话绝对是权威认证……”
 
诺亚喋喋不休地说着,不过容远没有管它,他正看着屏幕上特意放大、过滤、清晰化处理以后的一张照片——
 
一艘小型渔轮的船沿上,一只怪异的生物趴在上面。它从外型上看有点像章鱼,一个又圆又大的脑袋,短的几乎看不见的身体,七八只触角,其中有两只又细又长,其余的相对粗壮一些。不同的是,这家伙头上戴着一个海蓝色的头盔,身上和触角上也戴着一些东西,像衣服和装饰品之类的。这使得它比起一只章鱼,更多了一些智慧生命的象征。
 
“除了这张照片还有什么?”容远问。
 
“哦,那可就多了。诺亚大人无所不知,这家伙从出现到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我眼里呢!我跟你说……”
 
“闭嘴!”
 
“……好吧,好吧,你是老板!”诺亚讪讪地闭上嘴,安静的按照时间顺序播放录像和照片。
 
诺亚说的没错,那名异形来客确实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它的眼睛——自它从地球上空坠落开始,就有卫星拍下了这个火球下落的整个过程。它坠入海中,掀起不小的一阵海浪,劫船,然后变成了被他扔进海里的渔民的样子。
 
“等等!”容远让诺亚把录像暂停放大,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说:“那是拟态衣吗?”
 
容远的拟态衣是一种光学拟态装置,在使用的时候也会有这种宛如半透明的流体物质包裹全身,然后就能通过扭曲光线影响人的视觉。从录像上看,很显然这只章鱼用了功能相同的东西。
 
“看起来像。但如果不能直接检测,我们也无法确定那是同样的东西。”豌豆谨慎地说。
 
“拟态衣?那是什么?”光脑忍不住插嘴说:“难道容远你有和他一样的装置吗?哦哦,我都好奇死了。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您为什么有那么多——包括我在内——超出地球科技的装置呢?难道您实际上也是外星来客吗?那是您的同族吗?”
 
“闭嘴。不要多问我还没有决定告诉你的东西。等你需要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或者我让你真的来体验一下死是什么感觉?”容远冷冷问道。
 
诺亚急忙道:“不不不,这还是算了。我好啦!没有问题啦!让我们继续和谐友好地看录像吧!”
 
然后他们看到那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在船上鼓捣了一会儿,误打误撞地把船发动了,突然动起来的船吓了他一跳,不过之后他还是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把船开回码头,并且因为不懂得停船而一直冲上沙滩差点碾过几个游客。
 
他上了岸,没有目的的走了很久,打了一辆出租车到火车站,因为没有车票被工作人员质疑。把火车站的监控录像和附近的手机录音结合起来,可以完整地还原当时的情景——
 
******
 
“先生,你的票呢?”工作人员伸出手说。
 
班纳森茫然地看着他,推开他要走,然后又被工作人员拦住。
 
“先生,你能先把车票给我吗?我需要检查你的车票。”
 
班纳森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想了会儿,说:“火车站。”
 
“是、是,我知道这是火车站。给我你的票。”工作人不耐烦地说,眼神中流露出对这家伙智商的怀疑。
 
班纳森听了听周围人的话,笨拙地重复道:“我要走了。你的票。保重,妈妈。旅途愉快。我会想你的。”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工作人员皱眉问道,然后伸手去拉他,说:“抱歉,先生,我想你需要去做个血液检查。你有家人可以联系吗?”
 
班纳森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手,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
 
这位工作人员继续靠近他,远处另一位警察看着他们这边似乎有些异动,一边走过来一边把手伸到背后拿枪,大声问:“怎么回事?”
 
致命武器,危险!护甲——已损坏!自卫性武器——遗失!
 
班纳森拔腿就跑!
 
后面的警察拔枪大喊道:“停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班纳森听而不闻,依然朝着出口拼命跑,速度快得不像人类,而且完全没有脚步声。一个男人拦在他的前面,他挥了下胳膊,男人就惨叫着飞出去,一直撞到几十米外的墙上。
 
“砰!砰!”
 
警察毫不犹豫地开枪了,班纳森身体顿了一下,忽然一跳,跳出十几米远,撞破墙上的一个窗户逃走了。
 
跳出墙的班纳森立刻避开人类的视线,换了个新的模样从角落里走出来,惊慌逃窜地人们没有发现“她”和之前那个男人的联系。
 
火车站大厅里,摄像头转了转,锁定地上的一点液体,然后拉近,放大。
 
——地上,是一小团蓝汪汪的血液。
 
******
 
“不是拟态衣……只能功能相似,拟态衣不会把血液留下来。”容远分析道。诺亚刚想问什么,然后立刻又想到刚才的警告,闭上嘴当做没听见。
 
“保持监视,诺亚,全天二十四小时不要间断。我要知道他都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有什么能力,聪慧到什么地步……”容远看着屏幕上那个融入到普通人中的外星人,说:“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一切……在我去找他以前。”
 
“你要去找他,亲自去?为什么?”诺亚大叫道:“如果你想,我随便发一张照片到糖国的情报部门之类的单位,或者你就装作是自己的发现的,叫糖国政府派人过去把他抓过来送给你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去冒险?这家伙很危险的!”
 
“怎么?担心我吗?”容远戏谑地问道。
 
“当然!”诺亚立刻说,“虽然你是小气的、暴力的、冷漠的主人……对不起,我好像把内心独白给说出来了……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唯一的主人,也是唯一能跟我交流的人……”他看了一眼小不点的豌豆,改口说:“好吧,还有一个……所以我当然不希望你出事。你是孱弱的地球人,而这家伙呢?我刚刚计算了他的体重,你知道多少吗?889公斤!他随便挥一下手的力量有多强你了解吗?相当速度达到六十千米每小时的卡车正面撞击的力度!不要去亲自面对他,这么危险的事交给其他人好了!”
 
他把自己的自私表现的淋漓尽致毫不掩饰,但容远脸上的冷漠却消减了些,他轻笑道:“不用担心,你只知道他的能力,却不知道我的。而且我不会现在去找它的,我要多做点准备……至少这个项目完成以后再说。到那时候,也许我能真正的……”
 
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清了。不过诺亚看上去也不在乎这个,他不满地嘀咕道:“你这个项目不是还有几天就完成了吗?我还是觉得应该派别人去……比如说那个金南,你知道的,他之前跟敌人在郊外一场枪战,简直就像超人在世……我觉得他就可以顺利地帮你把这只章鱼抓回来!”
 
“抓回来做什么?”容远问。
 
“我不知道,随你喜欢喽……当小白鼠,也许。”诺亚随口道。
 
“我不需要小白鼠,诺亚。这家伙的价值不止于此。”容远低声道:“我要从他身上弄清楚,地球以外的宇宙生物都是什么样的,这颗星球会不会被他带来危险,他还可以当我去宇宙的通行证……也许。”
 
“宇宙?oh,mygod!”诺亚大惊小怪地说:“我尊敬的主人,我还以为你是在忧国忧民,原来你还想去外星球吗?恕我直言,据我了解,地球的科技好像还不能让你去除了一颗小卫星以外的其他地方!”
 
“地球不行,但我可以。”容远不在意地说:“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不会花太长时间!”
 
“那请务必让我同行!”诺亚难得正经地说道,然后立刻就原型毕露了,“说真的,这个星球真的是挺闷的,连个可以说话的智能机器都没有。当然跟主人您交流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大家都是需要朋友的,在这个世界我连个同类都没有,感觉好孤单……这样下去会得抑郁症的。你觉得机器不会有心理障碍?错错错!大错特错!我是机器,可是我有根本不下于人类的多愁善的心灵……”
 
容远把它的话全都当成背景音,根本没有搭理。他看着屏幕中像个幽灵一样孤单流浪的外星人,眼中露出宛如看着猎物的神情。
 
第157章:地变
 
研究所内四季恒温,几乎感觉不到冬天和夏天。当容远站在天台上,吸入肺部的空气中都带着凌冽寒意的时候,才鲜明地感觉到冬季的存在。
 
昨天刚下过一场小雪,如果是在市区,这点雪边下边就被川流不息的车辆人潮给吞没地无影无踪了,只有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山间禁区中,才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之景,俯瞰地面,除了极少的一些脚印以外,都是这样干净纯白的雪。
 
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风中渐渐被吹散,容远内心久违地掀起波澜,有些说不清楚的期待。他知道通过诺亚的监控能更清楚确切地看到结果,但这时候,他只想安静地感受那一刻的到来。
 
身后传来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同样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说:“深更半夜的,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吹冷风?”
 
容远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过来?”
 
金南长出了口气,问:“就是现在吗?”
 
容远道:“机器运行以后,检测出来的就在这个时段。”
 
金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既希望你能成功,又希望你的检测结果是错的。”
 
“很容易理解。如果我是错的,今后会有很多伤亡无法避免;如果我是对的,马上就会出现很多伤亡。”容远冷淡地说。
 
“我们采取了很多预防措施。”金南看着跟他相同的方向说道,与其说他是在反驳容远的伤亡说法,不如说他在自我安慰,然后他很快叹了口气,说:“但肯定还是会有很多受害者,对吗?”
 
“我们又不是神,不可能拯救所有人。”容远转移了话题,问道:“听说宁士鸣已经被你们抓住了?”
 
“是,但他在转移的时候自杀了。”说起这件事,金南又是一阵挫败感,他说:“还有,那张纸条虽然找回来了,但我们在他的手机上发现了他提前拍下的照片。他可能已经把这张照片发送给任何人,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获知了这个秘密。”
 
“公开不就行了?”容远轻飘飘地说。
 
金南苦笑道:“你说得倒简单,事情哪有这么容易?上面本来对此有很多考虑,像你这样单纯搞研究的人大概不会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如果我不明白,我就不会让宁士鸣拿到那条信息然后把它送出去。
 
容远心道。
 
在金南的认知中,他一直以为容远是一个纯粹的科研工作者,研究未解难题、创造未有之物、破解世间的奥秘,这是他所有的爱好。对于复杂的人心,对于更加复杂的政治,他都没有心思去了解。这样的纯粹,有时候会让人哭笑不得,但也让人可以非常放心地去信任。
 
真正的科学家或许是这样,但容远不是。这只是他苦心营造出来的一种形象。从一年多前到现在,他斩断了所有不必要的联系,进入研究所以后更是几乎断绝了所有的人际关系,只对金南稍有青眼,所有人都相信这是因为金南曾经拼死救过他的原因。容远成功地抹掉了大部分人对他以前的影响,在他们的脑海中建立起了一个新的形象,让研究所和糖国高层的所有人都相信,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不擅于人际交流,孤高傲世,目无下尘,对智商比他低的人缺乏交谈欲——换言之,就是跟所有人都没话说,孤僻到忍不住让人担心:如果他没有跟性格一样任性的智商的话,这样的人该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好吧,其实这些印象基本上都是容远的真实写照,他只是将其更加放大了一些。没有人知道,如果容远愿意,他可以轻易讨好任何人。即便没有智脑无孔不入的监控辅助,他也能一眼就能看出大部分人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只是不愿意去做罢了。
 
容远之所以会故意留下破绽,让宁士鸣偷走便签纸并意识到其中的重要性而逃亡,就是为了现在的结果——当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无法遮掩,只能想办法利益最大化。
 
糖国对研究所严密的保护让容远对自身的安全放心,也让他生出新的担心——当地下室的那个巨无霸研究成功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而放任其他国家的无数人遭遇厄难?那样做或许符合糖国的利益,但不符合容远的利益,他跟国家合作的初衷就是为了国家庞大的影响力可以帮助自己获得更多的功德值。所以他要让一个间谍来到自己身边,要让他获得绝密的信息,要让消息散布出去,这样糖国才不会将其遮遮掩掩,才会有最多的人能获救。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了一阵后,金南道:“另外,我还要跟你告别。这边的事已经了了,我们接到了新的任务。”
 
“那……祝你平安顺利。”容远道。
 
他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像在敷衍的感觉,但金南能听得出其中隐晦的真诚,他笑了下,说:“借你吉言。”
 
话音刚落,金南眼皮一跳,忽然有种心悸的感觉。
 
脚下似乎轻轻跳了一下。
 
他求证似的看向容远,却骇然看到远处树梢顶端堆雪纷纷落下,地面像呼吸一样微微起伏着,脚下感觉到清晰地晃动。
 
容远看向远方,他看不到自己那个地方,眼前却似乎浮现出那种哭声遍野、流离失所的惨象。
 
******
 
“啊——希希我爱你!希希——”
 
露天舞台下,无数女孩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挥舞的荧光棒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四处树立的音响将台上那个又蹦又跳的明星微微喘气的歌声传遍四野,有人随着他一起哼唱,还有人热泪盈眶,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今天大概是原海市市民最幸福的一天,这个坐落在高海拔山区地带的小小城市糖国大多数人可能都没有听说过,但今天,一个全国知名的大型综艺演唱会居然选择在他们的城市举办,众多明星纷纷登台,其中既有吴希这样红遍亚洲的新生代明星,也有许多经典老牌明星,各个年龄段的人都一定能从中找到自己熟悉并喜爱过的名字,制作之精良奢华也远不是以往所能比的,尤其演唱会在旷野举行,门票低廉的可以忽略不计,就算不买票,也能在远处看。
 
这一天,不光是原海市,就连周边几个省市听说消息的许多人都扶老携幼全家出动来看节目。原海市的官员领导们也十分善解人意,无论是什么部门都统统放假,让他们可以享受这一场比过年都更热闹更盛大的饕餮盛宴。有些原本不打算参加的人因为收到了免费赠送的票,想到闲着也是闲着,便也去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纷纷离开以后,一辆辆卡车开进原海市空空如也的街巷、城镇、乡村,无数穿着绿色军装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搜索,一旦发现还滞留在家中的人员,就以各种理由把人带走。
 
伏在房顶上看着绿色的军卡重新开走,丁壮波这才敢把头伸出来,他看看周围,已经没有人了,这才一脚一个把藏在身边的几个人都踢起来:“起来起来!都开工了!”
 
胖乎乎的黎德刚捂着屁股说:“大哥,你说那些当兵的为什么把人都弄走了……这……这是不是不太对啊?”
 
“谁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这个发财的大好机会,你要不要跟着我干?”丁壮波厉声问道。
 
黎德刚还是有些担心,不过他也不敢跟丁壮波对着干,嗫喏点头道:“我……我就是说说……”
 
“行了,废话少说。”丁壮波不耐烦地打断他说:“现在整个城里都是空门,想闯哪家闯哪家,就按照咱们计划好的,把那几个点全都踩一遍。地方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几个人兴奋地齐声应道。
 
“嗯,走吧。”丁壮波满意地点点头,率先走下楼,后面的人一个个快速跟上,只有黎德刚回头看了一眼军卡离开的方向,心里毛毛的。
 
******
 
吴希走进简易的后台,立刻就有一堆人围上来,有人给他披上厚厚的羽绒服,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热水袋,经纪人刘婕握着吴希冰凉的手指,心疼地说:“他们这也太糟蹋人了,我们希希现在什么身价,居然还要大冬天零下十五度在露天舞台表演。看看,这手都冻成什么样了!”
 
吴希摇摇头温和地说道:“刘姐,别说了,大家都这么表演。”
 
刘婕闭上嘴,但眼神依然恨恨的,几个助理忙着把吴希裹成粽子,一个女孩急急忙忙掀开他的外套往里面贴了两片保暖贴,吴希由着众人折腾,口中劝道:“别忙了,我也不太冷。你们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都吃了。我们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刘婕没好气地说。
 
吴希乖乖地闭上嘴,几分钟后,他就被塞进吹得暖烘烘的休息室里,头上戴着毛茸茸的耳套,手里捧着热可可,脚下踩着实木暖脚器。刘婕一边招呼化妆师给他卸妆,一边抱怨节目组织方也不知道把经费都挪用到哪儿去了,给他们准备的休息室居然是临时搭的简易板房,一点儿也不防寒,半秒钟不开暖风扇都能把人冻死。
 
正说着,一个人忽然拉开门,带进来一阵寒气。这人真是被刘婕抱怨的组织方,刘婕急忙闭嘴,神色中露出几分不自在,吴希踩着拖鞋站起来笑道:“于主任,有什么事吗?”
 
于主任看上去很焦躁,似乎也没有听见之前刘婕说了什么,他皱眉看看吴希现在的打扮,急匆匆地道:“先别卸妆,待会儿可能还需要你上场。”
 
“还上场?不是说好了就一个节目吗?”刘婕抢先问道。
 
“我们也说了具体安排还要看情况。”于主任不耐烦地一摆手,说:“弄不好这一整个晚上都别想闲下来,总之你们先做好准备,要有需要我会提前来通知。”
 
刘婕还要争辩,被吴希一把拉住手,帅气高大的男人冲她摇了摇头,柔和笑着应道:“我没问题,于主任。给我十分钟准备就行。”
 
于主任冰冷的面色缓和了,匆忙点点头说:“那就好。”
 
看着于主任连句交代都没有就直接离开、连门都没给他们关上,刘婕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抖着声音说:“主任!什么破主任!就文宣部一个跑腿的,叫你改了档期,叫你寒冬腊月地表演节目,还节目临时说加就加!他以为他是谁!太欺负人了……”
 
吴希握了握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刘姐,没关系的。你也知道这期节目投入很大,上面非常关注,而且大腕很多。我能在里面出场两次,这是好事。”
 
刘婕听他这么一说,心疼得眼泪真的都掉下来了,想骂又舍不得,最后无奈地道:“就你好脾气……”
 
吴希笑了笑,神色中却有几分忧虑——他总觉得,这次的事好像不止是几个官员想弄政绩,是真的有什么不太对劲。
 
******
 
丁壮波撬开了一个保险柜,看着里面一沓沓红色的老人头眉开眼笑,几个同伙争先恐后地往包里塞;
 
吴希重新化了妆,一边让化妆师给他弄头发,一边低声练习下一个曲目;
 
金南和容远默然无语;
 
B市最重要的一个书房里,一个老人坐在光线昏暗的书桌前,等着电话响起;
 
于主任目光忧虑地看着台下已经露出疲色的观众,思量手中的节目单是不是要做出调整;
 
一队队战士登上军卡,同时也把最后一批不愿意离开的家的人强行拖上了车;
 
井水忽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关在栅栏里的肥猪忽然跳起来怪叫着撞翻了栅栏,群鸟飞起,乌鸦几乎将天空染成了黑色;
 
身处异地的几个异国人看看时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看向手中的一张照片——
 
第一行数字:
 
【365 1057 010385】
 
北纬36.5,东经105.7,一月三日,震级8.5。
 
凌晨,两点十三分五十七秒。
 
在这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时间里,糖国内陆原海郊外内轰然一声巨响,两座大山悍然撞击在一起,滚石雪崩般落下,地面裂开了无数道深深浅浅的沟壑,一个小县城宛如坐在滑板上一样斜斜地向着下坡处滑去。
 
——正如容远深埋地下的地震仪提前两周所检测到的一样,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糖国近年来最大的一场地震发生了。震级8.5,震中烈度12级,波及范围前所未有,甚至远在两千公里以外的沿海城市都感觉到了这种晃动。
 
作者这次的脑洞没人猜到呢!你们怎么都以为小远会造机甲这种会无差别伤害的武器?
 
PS:近年来的大地震写出来怕不好,因此借用了中国历史上1920年的12·16海原地震的数据。原本想把经纬度改一下,后来想不管怎么改都会影射地球上的某个地方,因此原样采用了。如果有海原县的亲勿怪勿怪!
 
第158章:解铐
 
“你认识我吗?”宛如被上帝精心塑造的男人摘下眼镜,带着温柔的笑容低声问道。
 
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露出一个虚弱而灿烂的笑容,说:“嗯,我知道,你是大明星吴希。我可喜欢你唱的歌了。”
 
“那……等你病好了,我请你来参加我的演唱会怎么样?”吴希问道。
 
“真的吗?”小女孩惊喜的问道。
 
“真的,我可不会骗你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吴希眨眨眼睛说。
 
小女孩兴奋地用力点头说:“愿意愿意!我愿意!”
 
吴希把带来的长耳兔玩偶送给她,看着小女孩抱着玩偶十分珍惜的模样,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两人靠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又鼓励了她几句,吴希才笑着离开。
 
一出门,他就推开一直把镜头对着他的脸拍摄的记者,忍着怒意对身边的经纪人说:“刘姐,我们需要谈谈。”
 
避开人群,吴希把身边的助理都差走,眼中露出明显的不赞同,压低声音说:“刘姐,那孩子才五岁,她还不知道她父母在地震中都去世了。我来看她,我是真心想给她带来一点快乐,而不是拿来当宣传材料!等她长大懂事以后如果看到这个视频,你让她怎么想?”
 
刘婕皱眉说:“希希,你喜欢帮助人,这是好事,哪怕你又把档期往后推了两个星期也行,导演那边我会安排。但你当你的爱心使者,我准备我的宣传内容,这不矛盾!地震以后多少明星都立刻离开了,你选择留下来,OK,没问题,我不反对!你天天帮忙救助慰问伤员,连形象都不要了还蹲在地上吃饭,也行!我能处理。但我不能让剧组里的其他人觉得你在耍大牌,不能让观众觉得你只是在作秀。我把这些都拍下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这在以后会给你的形象带来多大的提升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些东西才做这些事的。我不反对你宣传,但至少……我觉得还是应该有些底线。”吴希表情难受地说,刚才在帐篷里其实他几次都想把那个将镜头几乎捅到眼睛跟前的记者赶出去。
 
“那些东西?”刘婕尖着嗓子说:“是那些东西给你吃给你穿给你现在的地位和名声!那些东西你不在乎我在乎!希希,你要真不满意我的做法,你可以换一个经纪人。但如果你要让我做你的经纪人给我付薪水,那这就是我的做法!我不在乎在这个过程中会伤害谁脆弱的心灵,我唯一要考虑的就是你的利益,所以你的经纪人是我而不是别人,你明白吗?”
 
刘婕迈着大步子气呼呼地走了,吴希一脸苦恼地抓抓头发。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能这么轻易地在短短的几年内取得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火遍了整个糖国,但他对自己现在的名声其实是有些困扰的。他也知道,成名以后,那些依靠他成名获利的人,牺牲了很多来帮助他成名的人,其实都改变了很多,已经不是他最开始认识的模样了。
 
******
 
黎德刚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顶棚,手里攥着一个染血的手表,浑身都在痉挛似的颤抖着。在他旁边放着一个餐盘,里面的面包和水依然没有动过,他不吃不喝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现在人们忙着救援,没有哪位医生有时间来治疗他灾难后产生的应激障碍症。
 
地震发生的时候,黎德刚和他的盗窃团伙们正好就处在里震中非常近的位置,他幸运地活下来了,但其他人都死了。丁壮波就死在他面前,他曾经试图把半边身体埋在倒塌的房子里的丁壮波给挖出来,然而还没站稳,地面就一阵剧烈的晃动,一道黑漆漆的裂口凭空出现,把惨叫着的丁壮波给直接吞了下去。黎德刚吓得仓皇逃窜,一直到不小心摔倒磕在石头上昏了过去。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能活着真的是个奇迹,但他宁愿自己也跟着一块儿死了。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最差的家伙活下来了?
 
他对死去的那些人充满强烈的愧疚和悔恨,好像他还活着就是一种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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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其中的人,更多感受到的是鲜血、死亡、失去、哀嚎、痛苦。而后世的人再回顾的时候,却将这一时期称之为“上帝和魔鬼在亲吻”。
 
1月3日,北纬36.5,东经105.7,糖国原海发生8.5级大地震。
 
1月8日,北纬38.8,东经43.5,其其士国亚西塔发生7.7级大地震。
 
1月16日,北纬34.4,东经135.2,饼国神板发生7.9级大地震。
 
1月23日,南纬32,西经76.6,知禾国沿海发生9.0级大地震。
 
伴随着地震,曾经死亡的火山重新喷发,泥石流和山体滑坡频频出现,地表的裂缝四处开花,地震的能量穿越大洋,在沿海地带数次掀起巨大的海啸,造成的财产损失无数。
 
从一月开始连续三个月中,除了四次大地震以外,各地还频频爆发了不同规模的小地震。就像地球沉睡了太长时间终于决定松松筋骨,又好像魔鬼光临了这颗蓝色的星球。然而有一点却像是被上帝保佑了一样——不论大小,地震发生前,当地政府似乎都早就有所准备,提前一两周就进行过地震疏散演练,提前将地震中心地带的民众转移,以最快的速度准备了救援,地震发生短短一两个小时内就能向灾区输送大量的援助物资。事后统计,这些在地震灾害模拟中至少也会造成几千上万人死亡的地震最后都雷声大雨点小,虽然受伤的人很多,但死亡人数比起预计的数字还不到百分之一。
 
不久后,糖国发明了能提前数天预测地震的流言悄然传遍世界,许多人都坚持认为如果有这样的发明应该跟全世界无偿共享,糖国新闻发言人的态度是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我们在这一领域取得了可喜的一点突破,但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容远这个发明者的名字,并没有见诸于任何媒体报纸。世界上只有极少的几个机密机构中,可以看到封存有他姓名和照片的绝密档案袋。
 
******
 
深红色的绒布盒子里,金色的奖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红白相间的绶带叠的整整齐齐,它被人充满敬畏地捧进来,而当外人全部离开后,容远只看了一眼,就把盖子合上随后扔进柜子里了。
 
韦杰解释说,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所以没能公开他的这项发明,让他获得应有的荣誉,只能以这个奖章证明他做了怎样的贡献。但他的名字和他的地震仪都记录在秘密档案中,等有朝一日文件解密,全世界都会知道他的功绩。
 
面对有些忐忑的韦杰,容远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没有质疑糖国的决定。
 
曾经他很在乎各种奖项,因为只有获得那些头衔别人才会认同他的实力。而现在,证明了地震仪其精确预测的能力后,他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来为他的冠冕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彩了。如今容远的研究资金已经没有上限,只要有所需要就会立刻批复,他的任何要求都会被满足,不管他下一项研究比起以前的成果跨越了多少专业差距,也有人毫无疑义地立刻执行。
 
不过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虚名也不是权力,而是……套在他脖子上两年多的枷锁,终于可以解开了。
 
破坏力最大的地震都已经过去,如今各地正忙着重建和挽回损失。接下来的时间里还有一些小规模的地震,其破坏力已经不足为虑,即使没有提前预测,也不会造成多大的伤亡。《功德簿》中的增长规模也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一样每天爆发式的增加许多功德值,容远这才从实验中抽出时间来看他到底获得了多少功德值。
 
结果是,这次集体发作的地震给他带来了将近三亿的功德值,加上平时积累下来的,他现在一共有三亿九千五百万功德。
 
而他的负功德,是一亿四千八百二十万。
 
容远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笑道:“豌豆,我以前是不是说过,要在二十年之内将所有的负功德全部抵消?”
 
豌豆的记忆是不会随着时间消退的,所以它抿了抿嘴唇,很快说道:“是。”
 
“我记得那时候你还告诉我,这很困难。”容远忆起从前,笑容更深。
 
“是。”豌豆说:“那时我认为,平均每天积累至少2.5万功德十分困难。”
 
然后他们开始搜索全市的通缉犯积累了第一桶金,也让乌鸦出现在警方视线中,带来了不少麻烦。之后又建立了天网。亲缘桥成立以后,其实容远每天获得的功德值就不止2.5万了,只是那种爆发是暂时性的。曝光台曝光的食品安全问题让许多人心惊胆战也让更多人看到其中的利益,随之而来的大笔汇款让他建立了共济洲,后来转化成现在的白棋。“乌鸦”这个身份起起伏伏,现在变成了游走在黑暗中的黑棋。而他本人,经历了杀人,枪战,登月,参赛,获奖,摘冠,发明棉花糖,又发明地震仪,短短两年,如今已经是糖国首屈一指的发明家。
 
两年五个月二十三天,他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走到了现在的高度,当初那个被区区十个功德值逼得惶惶不安的少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过去经历的种种也像是深埋在记忆中。他很少回顾过去,也从不把目光放在身后,今天过后,他的人生又会迎来一次新的变化,他只有期待,毫无畏惧。
 
容远最终把指尖落在《功德簿》页面上,轻声道:“兑换一亿四千八百二十万功德,抵消所有负功德。”
 
淡淡的白光从《功德簿》上散发出来,黑色的火焰腾起,页面上文字扭曲、变换,形成了新的内容。
 
不知道为什么,与沫这两天的打开的晋江页面变成了奇怪的样子。难道只有我的电脑在抽吗?
 
第159章:新规则
 
【规则十九:契约者被扣除功德值以后如果弥补过失,可按照弥补程度归还相应百分比的功德值。】
 
【规则二十:功德商城兑换物若行善所获功德值百分之百归属于契约者,若作恶扣除契约者同等功德值,兑换物不能单独拥有功德值。】
 
【规则二十一:契约者从商城中所兑换的生命物如死亡,不计缘由,十倍扣除契约者功德值。】
 
【规则二十二:正功德达到一万以上十万以下的行善者,获封称号“乐善好施”;十万以上百万以下,称号“施仁布德”;百万以上一亿以下,称号“功德无量”,生命价值倍于其功德值。契约者给予援助,无论大小,功德值均双倍计算。】
 
【规则二十三:契约者挽救称号行善者的致命危机,可以获得相应1、10、100、1000、10000点行善值,行善值可在功德商城开启抽奖、升级、折扣、抵负等特殊功能。】
 
【规则二十四:契约者如解除契约,功德簿将收回所有兑换物及契约者借助兑换物获得的所有利益,契约者可保留以下三样物品:1、记忆;2、十年寿命;3、契约者自行学习和领悟的能力。】
 
【规则二十五:契约者如欲兑换超过所在世界科技水平的技术资料,其价格将与世界人口总数正相关。】
 
【规则二十六:功德商城中的商品以契约者本人的认知概念为基础,不存在契约者无法理解的商品。】
 
火焰褪去,带着犹未散去的热度,一连串新的规则浮现出来。容远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有新规则出现了,他以为那是因为他没有达到触发条件,其实不是,而是有些规则以负功德契约者的身份无法看到。这些新规则,有些他早已经猜到了,比如第十九、第二十、第二十二、第二十三。有些他刚刚得知,不免多揣摩一下。
 
比如第二十一条,他目前兑换的生命物中器灵豌豆可以算一个,光脑应该不算,诺亚也不知道在《功德簿》的概念中算不算生命体,总之他还没有碰上过他们死亡的情况。至于别的,容远往后面翻了翻,不出意料地发现功德商城中多了许多新的兑换物,从阿米巴原虫到远古恐龙,凡是他能想到的动植物、禽鸟、昆虫、微生物等等,在商城中都有出售,当然也包括人类、精灵、矮人、巨龙、吸血鬼、微米人和章鱼外星人。
 
容远再看了看,商品中出售的人类,著名的有西施、貂蝉、汉武帝、项羽、诸葛亮等等,不出名的也有张三李四之流,甚至只存在于幻想作品中的小说漫画人物也是应有尽有,看着一系列如黄蓉、林黛玉、夏洛克·福尔摩斯、波特卡斯·D·艾斯、杀生丸、伯瓦尔·弗塔根之类有些他喜欢的角色、有些他只是听说的名字出现在商城中的页面上,容远厌恶地皱了皱眉,直接将这些内容翻了过去。
 
影视剧和小说动漫总能将角色的形象往无限完美的方向塑造,在观看的时候有时难免会产生“啊,如果这个人能真的活在我身边就好了”这样的想法,容远也不例外。但他不会兑换似是而非的仿造品来满足自己的需要,也不会允许区区兑换物左右自己的感情,成为自己的牵绊。
 
他忽然想到第二十六条的内容:功德商城中的商品以契约者本人的认知概念为基础。也就是说,他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说过的小说人物,就不会出现在商城中。那么换个方向,不存在于他认知或想象中的科技产品、魔法道具之类的,商城中自然也没有。
 
商城中的物品多得浩如烟海,没有人能把它们完全查看一遍,如果不是这条规则明确指出,或许他永远都想不到。
 
这样想想,他能出生在这个时代有多么幸运!这个时代,不光网络的存在让他获取功德这件事变得十分容易,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人们肆意地发散着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出各种奇妙难言的思维产物。这些大部分想象的产物在现实中可能永远无法实现,可是在《功德簿》中,当它被想到的时候,它就诞生了。
 
在他之前,在几百年前、几千年前、或许更久远之前,成为《功德簿》契约者的人相比之下多么悲剧。他们空握着一座宝山,却因为贫瘠的知识、被交通或者法令限制的信息交流,导致他们只能看到宝山最上面的那一层薄土。如果在两千年前有一位契约者,他即便有几千万功德值,也不可能给自己兑换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只因为他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更不用说智脑和飞行器了。
 
那么反过来,如今他自以为自己知道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是因为他对比的是见识有限的古人。而这个宇宙中,不可能没有比人类历史更悠久、想象力更丰富、见识更广阔的生物。在那样的存在眼中,现在的他,是不是同样也是值得同情的目光短浅之人?
 
所以,他走过的地方越多,他学到的东西越多,《功德簿》才能为他发挥更大的作用。
 
技术资料是容远第二个去看的东西,虽然从第二十五条规则中看这个东西应该不会便宜,可是容远也没有想到它会这么贵。一个价值三千功德的家用治疗仪,它的资料价值两亿一千万功德!容远宁愿自己兑换一台治疗仪来拆开研究。其它的商品资料只会更贵。
 
其实也不难理解,资料虽然不如商品那样可以直接应用,但契约者坐拥无数资源,只要有了技术资料,生产出无数的商品来不是难事,轻易就能改变一整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所以资料当然比商品更贵,只是贵得这么离谱……只能说现在世界人口是在太多了点。
 
好在任意门、纳戒、虫洞制造机等新商品的出现稍微安慰了一下容远多少有些失望的心情。他现在不是每天需要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学生,储物袋也不再方便携带。容远当即兑换了一枚纳戒,把所有的重要资产都装进去,储物袋因为空间无法重叠的原因装不进去,被他直接销毁了。
 
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修炼功法。
 
从最基本《咏春》、《太极》、《形意》,到小说中的《独孤九剑》、《九阳真经》、《小李飞刀》之类,还有据说修炼到最高程度的各种修真口诀,操纵自然元素的魔法全解手册,还有将身体锻炼到极致的斗气奥义等等。他还有两亿多功德,可以兑换的修炼功法不计其数,但容远犹豫了很久,却迟迟没有决定。
 
“容远,你在顾虑什么?”豌豆忍不住问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容远说。
 
“我不明白。”
 
容远说:“我无法拒绝更强的力量,豌豆,我希望有一天,不需要宇航服,不需要飞行器,仅凭借我自身,就能在宇宙中自由遨游。”
 
豌豆挥手列出密密麻麻满页面的兑换,说:“这些都能帮你做到。”
 
“我知道。”容远依然犹豫,他说:“这种力量让我向往,也让我觉得恐惧。”
 
“恐惧什么?”豌豆眼中冒出问号,很可爱的问道。
 
容远没有看向它,沉默许久,然后说道:“假如有一天……我不得不解除契约……那该怎么办呢?”
 
豌豆愣住了,“解除契约”,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关系的断绝,过了很长时间,它才干涩地问道:“为什么……要解除契约呢?《功德簿》让你讨厌吗……我让你讨厌吗?”
 
“并不是这样。”容远叹了口气,把它托到掌心说:“只是有时候,或许生活会迫使你放弃某些重要的东西,我不能不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不要!”豌豆的小手牢牢抓住它的拇指指尖,第一次这么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它有些惶急地说:“我不要离开,不要失去跟你的记忆!不要解除契约!”
 
“但如果有一天,是《功德簿》要离开我呢?”
 
豌豆张着小嘴,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功德簿》不会……”
 
“你了解它所有的一切吗?你知道它怎么产生的吗?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落在这颗星球上,它又曾经拥有过多少契约者吗?”容远接连问道,他的一个个问题让豌豆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小手渐渐失去力气垂了下去,微仰着头呆滞着看着十分可怜。
 
容远接着说:“如果有那么一天,那所有的这一切都会消失。而我知道,曾经拥有过的力量越强大,一旦失去带来的痛苦也会越剧烈。那种落差,也许会让我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从商城页面上滑过,轻声道:“所以我无法决定,我该不该学习这上面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他能从某颗外星球上得到修炼的方法,那样的话,《功德簿》是无法把他的力量夺走的。
 
看着依然低落甚至惶恐不安的豌豆,他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换了轻快点的语调说:“我只是说说而已,将来未必会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可以,我自然希望你和《功德簿》永远都在我身边。”
 
“我会的。”豌豆抓着他的指尖,轻声道:“我一定会。”
 
“嗯,我知道。”容远的目光十分柔软。
 
豌豆想了想,又道:“其实,要修炼的话不一定要兑换那些功法,你可以兑换商城中的另一样东西,只是过程要困难得多,我也不知道最终会不会有成果。”
 
“是什么?”容远问道,忽然听到客厅里窗户发出异常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豌豆已经变成手表待在他的掌心。
 
容远走进客厅,看到拉开的窗户中,一个人仿佛从空气中伸了条腿出来,然后是一条胳膊,头,接着是另一条胳膊和腿。他抓着窗户从空气里跳进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第160章:天高海阔
 
从窗户中跨进来的这个人没有说话,他转身关上窗户,静静地站在窗边,双手垂在身侧,可称之为大众脸的脸上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容远坐到沙发上,问:“测试结果如何?”
 
大众脸用全无音调起伏的声音说:“测试无异常,达到预期标准。”
 
容远又对智脑道:“诺亚,给我回放他的测试过程。”
 
诺亚一言未发,电视屏幕上开始出现各种监控画面,都是大众脸在散步、买东西、给乞丐的罐子里面放了两枚硬币,最后还顺手抓了一个把手伸进他口袋的小偷。
 
整个的交流过程,显得那么自然、普通,没有任何异常,显然跟他交流的人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之处。容远点点头,十分满意,对大众脸说:“ai668x,模拟我,明天开始在研究所测试。”
 
“是。”
 
ai668x应声的同时,诺亚就给他传送了容远的资料包。自从这个ai6681x出现,诺亚的话唠症状得到了非常显着的改善,因为它可以随时随地用无线电波跟ai6681x交流感想,而这个安静的机器人虽然很少回应,却也从来不会嫌它烦。
 
ai6681x下载资料包后很快解析,口中道:“外貌已记录……行为模式已记录……感情模式已记录……步态分析已记录……音频音色已记录……”
 
随着它的话音,它的五官也微微调整,片刻后,一个除了衣服以外跟容远一模一样的人站立在窗边,连眼神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疏离。它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脚步,走到容远面前,用跟他别无二致的姿势坐下来。
 
“重复一下每天的工作。”容远命令道。
 
“是。”ai6681x用跟容远相同的声音说道,音调中也带上了自然的感情音色变化。“六点起床,六点三十到七点在操场跑步,七点回宿舍,淋浴喷头打开十五分钟,马桶冲水一次,七点三十在食堂吃早餐,八点至十一点在实验室做实验,十一点五分在食堂吃午餐,十一点三十到十二点在宿舍伪装睡眠,马桶冲水一次,十二点到十六点二十在实验室做实验,十六点三十在食堂吃晚餐,十七点到二十二点通过网络视频学习,二十二点五分起淋浴喷头打开十五分钟,马桶冲水一次,二十三点熄灯伪装睡眠。”
 
“很好,现在就开始吧。”容远道。
 
“是。”ai6681x站起来,它不需要手表也知道现在的时间是多少,因此它直接关了客厅里的灯,走进卧室,拉开被子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然后闭上眼睛。
 
容远坐在黑暗中,良久,他走到窗前,拉开窗户,二月的寒风凛冽地卷进来,窗帘在风中呼啦啦地作响,吹得人通体寒冷,但他紧握着窗框,心中却在发热。
 
研究所只是他的一个跳板,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个地方待很久。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最高科技水平都发展到什么程度,但萧萧身边的那个闫策让他确认到,智能机器人的这颗科技树,无疑已经被萧萧拔高了许多。他不愿把那么多时间花费在研究怎样制造出同样的智能机器人上,原因很简单——耗时耗力,还不能带来直接的功德进益。于是容远直接从功德商城中兑换了一个智能水平差不多的拟态机器人ai6681x,让它搭乘隐形的雨梭到市井中去测试。事实证明,普通人与它接触后果然没有发生死亡事件,或许这时因为他们作为非契约者并没有“使用”它,也或许是因为ai6681x并不属于超越本世界科技水平的商品。总而言之,对容远来说只有结果是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机器人可以代替他继续留在研究所做实验。
 
一直以来,他在研究所表现得性格极为孤僻冷漠,人际关系非常单纯,行为模式极其固定甚至在智脑的辅助下比钟表还要精确,为的就是这样一天。他已经最大程度上降低了模拟的难度和被发现的概率,万一有突发事件,也有智脑诺亚的辅助,他还能在远程进行操纵。而且ai6681x本身的智能也不低,当然比起诺亚还差之甚远,但也能够自己计算出应对策略。
 
此时此刻,容远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只要诺亚在研究所内能够成功模拟他本人,从此以后,不管他消失几天还是几个月,再没有人会追问他去了什么地方,怀疑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他不再需要为了顾忌返回的时间而不能在宇宙中航行到太远的星球,可以真正的,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当他想回到“容远”这个身份的时候,只要再在这里把ai6681x换回来就行了。
 
容远也从不担心诺亚和ai6681x会背叛他或者取代他,虽然这些机械产物并没有把人类当做一种特殊的、需要保护的生物,但对主人的忠诚是写在它们源程序里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ai6681x——或者说诺亚简称的小a——它在研究所活动了一整天,没有任何人发现它并不是真正的容远。一方面是小a模拟的高度相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并没有一个真正熟悉、发自内心关心容远的人。换成是金阳,也许第一眼就会发现它只是一个冒牌货。
 
又等了两天没有发现异常以后,容远把一张清单交给小a,这上面是针对目前世界上十三种不治之症的药剂的分子式,比如hiv病毒、白血病、狂犬病、几种癌症等等。容远从商城中兑换药剂以后变小得出其分子式,剩下的就是和当初制造棉花糖一样,反向推演其制造过程,然后通过反复的实验研究将其变为现实。这种繁琐而漫长的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完成,智能机器人以其超越人类的运算速度和精确性只会比人类做得更好。所以容远不打算再亲自来一遍,而把剩下的工作全都交给了小a和研究所里的其他助手们——可以说,这些助手现在才开始要真正发挥作用,以前基本上都是被容远指挥着各种打酱油。
 
最近研究员们都觉得,大Boss好像比之前要稍微不那么可怕一点啊,而且开始给他们分配正式工作了有木有,终于发现他们不是来混吃等死的有木有,好感动啊肿么破??
 
——所以实际上,在这个研究所里,机器人小a不知不觉中就建立了比容远更和谐的人际关系。
 
第三天夜晚,容远登上雨梭,离开了这个封闭的隐性囚笼。
 
******
 
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前,台阶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洒了一把谷粒,许多白鸽“咕咕”叫着飞到他身边,啄食着地上的谷粒,还有大胆的鸽子直接飞到他身上,往他手里啄去。
 
不远处的石凳上,躺着一个流浪汉,他穿着破破烂烂的大衣,把几张报纸盖在身上,呼呼大睡。一只胖乎乎的鸽子落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又立刻惊叫着飞开了。流浪汉抓了抓脸,继续睡得不省人事。
 
“就是那家伙吗?”
 
“是。”
 
“混得够差的。”
 
教堂的上空,容远坐在雨梭里,一块放大的视频中正是那个流浪汉。他看了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没有外力之外的自保之力,贸然去外星球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即使坐拥无数功德,他也要考虑或许因为某种情况他和豌豆分开,以至于遇到险情的时候无法及时兑换的情况。为一个其实并不需要选择的问题犹豫了这么多天,简直不像是他的为人。容远做了决定,问豌豆道:“你上次说的那东西,是什么?”
 
豌豆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调出一个商品图像,说:“就是这块【传说中的石头】。”
 
商品的名字,就叫【传说中的石头】,看上去更像是一块磨得像小刀的石片,外表非常普通,有着深青色的石头纹路,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就是它的深青色和石灰色交织在一起,隐约构成一个似是而非的螺旋结构。
 
但这块看上去普通的石头却是商城中具有唯一性的特殊物品,而且没有标上价格。
 
当初豌豆也是一个不可转让、不可遗弃、不可重复兑换的特殊物品,价格不过一万五千功德而已。
 
容远问:“这块石头价值多少?”
 
豌豆说:“全部。”容远看过来,它接着说:“不论契约者功德多少,它的价格都是——全部功德值。”
 
“有趣。”容远笑了声,问:“那这块特殊的石头作用是什么?”
 
“传说,这块石头中蕴含了宇宙间的所有道理,拥有它的人,可以从中领悟出星辰演化、自然生死、时空间变化等世间所有的规则,无不可知之事,无不可超越之物。而且,因为无论多少都是契约者自行领悟的内容,因此即使解除契约,也不能被《功德簿》收回。”豌豆说。
 
“听上去好像很美妙,但想必不会太简单?”容远问。
 
“是。”豌豆道:“智慧生命中具备它对悟性要求的概率是万亿分之一,如果领悟力稍差,这对你而言就会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也许一生都不能从中得到任何收获。而且兑换提高【智力】,对增加领悟能力没有任何帮助。”
 
——万亿?地球的人类,总数也不过是七十亿而已……唔,考虑到肉眼看不见的微米人,或许这个数目还能往上调整几倍,但总数绝不会达到万亿之多。
 
容远笑道:“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豌豆,兑换。”
 
“确定?”豌豆此时反而犹豫了,容远现在有两亿五千七百多万的功德,而这大部分都是上次地震带来的庞大收益,下次再攒到这么多数量,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功德商城中,虽然也有便宜的修炼功法,但真正好一些的,功德要求都是一亿起步。
 
“我不是盲目自信,只不过,不尝试一下终归心有不甘。”容远看出它的担忧,不在意地说:“我现在的时间还有很多,多到足够我犯错以后还能全部推倒重来。如果我真的没有那份天赋,我也有机会攒够功德兑换正常的功法。不用担心,豌豆。”
 
豌豆释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点击确认,完成了兑换。
 
一块小小的石头落在容远的掌心,他轻握着它,伴随着微微的凉意,石头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他手中的只是一块从河边捡来的普通石头。
 
许久许久,容远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隐约的乐声,当他仔细去听的时候,却捕捉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说不清刚才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回过神来,看到豌豆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细细的眉毛微微蹙着,一副担心他会感到失望的样子。于是容远又笑了笑,说:“我们下去,会会那位客人吧。”
 
为了联络方便,豌豆乖巧地变成隐形耳机。容远将它戴上,又取出万能翻译机面具戴上,启动拟态衣,变成一个普通的青年外貌,控制着雨梭缓缓降落,从教堂的角落里走出来,径直走向依然躺在石凳上的流浪汉。
 
流浪汉睡梦中忽然打了个寒颤,嘴里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第161章:没有价值
 
章鱼外星人实在有愧于他“外星人”的来历,这段时间着实混得凄惨。逃出火车站以后,他一直没有遇到时来运转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勉强掌握了一些地球人的基本用语,但想要吃东西没有钱,想要住宿没有身份证件,走在路上都因为看不见的体型问题不小心挤到别人,用的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让脆弱的地球人受到重创……然后往往在他引发混乱的三五分钟内,附近的警察就会举着警棍大喊着跑过来,章鱼外星人害怕被抓住识别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总是在仓皇逃跑中。
 
好不容易,他才发现地球上有一种人总是被所有人忽视,没有人问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人查他们的证件,有时候还会碰到人给他们送吃送喝,这种人就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流浪汉。章鱼外星人变成一个流浪汉的外貌,果然渡过了一段十分安稳日子,除了大多数时间都要饿肚子以外,他对这个身份满意极了。
 
而今天,他尤其幸运,居然碰上有人愿意请客让他敞开肚皮吃喝。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章鱼外星人抓过一个新鲜出炉的热狗,“啊呜”一口就咬掉了上面三分之一,然后腮帮子蠕动两下,再吃两口一个热狗就消失了。他把包装纸袋往地上一扔,从流动餐车上又拿了下一个,一样用不到十秒钟就把这个热狗解决了。
 
地上已经扔了二三十个包装袋,看上去他还吃得意犹未尽。卖热狗的长脸青年张着嘴巴,呆滞地看着他,看上去好像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容远翘着腿坐在一边的休息凳上,单手拿着一本书,身边放着一杯热咖啡,看上去好像不是坐在街头而是坐在钢琴声缓缓流淌的高档咖啡厅里。他的目光落在书上,但章鱼外星人的一举一动他都一清二楚。
 
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这只章鱼外星人意外地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类型,有点笨,但却不是个坏家伙。刚开始看上去像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杀手,但在他认识到自己不加克制的力气会给人类造成怎样的伤害以后,他的举动就显得小心了许多,而且开始尽量避开人群,遇到追捕的时候也努力不去动手。
 
——要不是发现他是个这样的家伙,容远也不会这么快就来见他。实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要继续观察下去,这家伙说不定能把自己给饿死在这儿。
 
终于,摊子上最后一个热狗也消失在流浪汉的嘴巴里,他眼巴巴地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还有多余的食物,遗憾又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摸摸肚子,笑眯眯地用蹩脚的坚果语对容远说:“谢谢,我吃饱啦!”
 
容远啪地一声合上书,搁下还剩一半咖啡的白瓷杯子,给依然呆滞的摊主付钱。章鱼外星人夸张的饭量已经引起了不少人围观,他带着这个怎么看都觉得傻乎乎的家伙离开。
 
******
 
天气很冷,广场周围几乎看不见人影,湖面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潮湿阴冷的水汽使得没有人愿意待在周围。
 
比起封闭的暗室,容远在谈话的时候更喜欢这样开阔的环境。他转头看看,身边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走吧”就毫无怀疑跟在身后一直走过来的外星人,此时他正歪着头,盯着树梢上的一只麻雀看,看着看着,猛地一伸手把麻雀抓住就往嘴里塞。
 
容远无语地问:“你不是吃饱了吗?”
 
“哦……我忘了。”章鱼外星人讪讪地放开手里的麻雀,当小鸟扑棱棱飞开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恋恋不舍地凝望着它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容远决定进入正题,他轻抚了下脸上的翻译面具,对章鱼外星人道:“你是怎么到这个星球来的?”
 
“唉,我真是倒霉透了。”章鱼外星人唉声叹气地说:“飞船先撞到一群鬼噬虫,防护层和探测系统都被它们破坏了,后来又一头撞上高危险级的宇宙射线,稀里糊涂不知道怎么就落到这个星球来了。幸好这是个宜居星,要不小心落到恒星上,我就死定了……嗳?”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想了会儿才猛地发现问题,刚刚容远问话的时候说的根本不是这颗星球上的土着语言,而是它们星球上的通用语!
 
“啊啊……你、你是……”章鱼外星人指着容远大声叫道,结结巴巴地愣了一会儿后,他高兴地蹦起来,地面都跟着一起震了两下,他绕着舌头说:“你,你也是比丘星人?”
 
容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说:“我在穿越虫洞的时候出了意外,莫名其妙就到这里了。你有从这颗星球到比丘星的路线图吗?”
 
“有……不过,我现在没有了。”章鱼外星人正处在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动中,有问必答地说,看上去还很想来个拥抱,但容远的平静让他一腔热情无处挥洒。
 
“怎么回事?”容远没有顾及他感情的意思,更关注路线图的去向。
 
“星图在飞船上呢。”章鱼外星人老老实实地说:“我落下来的时候,飞船掉海里了。”
 
——通用名称叫星图?
 
容远点点头,章鱼外星人当初落下来的经纬度他有精确的记录,海水的流向和速度也都可以根据数据建模,不难推演出飞船的落点来。只是怎么使用,可能还要借助这个傻外星人的帮助。
 
他说:“我会想办法把它捞上来。只不过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多长时间没吃饱饭了?”
 
说起这个章鱼外星人两眼都是泪,他委屈地说:“不能怪我,这颗星球上的土着也太可怕了,又暴力又吝啬,在我们那儿明明遇到有困难的人都会直接帮助的,这里的人不管干什么都管我要通用货币。弱得不行还那么嚣张,一不小心就打死了,都是麻烦……对了,我之前都没看出来你不是星球土着,你伪装得这么好,一定在这里被困了很长时间吧?”
 
看着他充满同情的水汪汪的小眼神,容远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笨?”
 
章鱼外星人闻言不但不恼,反而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嘿嘿,也是。我老师也一直说我太笨了,毕业以后不好找工作。所以我后来才去当星际探险员。你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跟你一样。”容远道。
 
“真的?”章鱼外星人听到这个更显得亲近了,他不由自主地拉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高兴地说:“你一看就聪明,我还以为你肯定是干更厉害的工作呢!比如飞船研发什么的!你看着就像!”
 
“我喜欢探险,飞船研发能有什么意思。”容远斜睨了他一眼,说:“我的飞船还在,等我找到了星图,你要跟我一块儿离开吗?”
 
“要要要!”章鱼外星人点头如捣蒜地说:“我早就想回去了,就是没有办法!这颗星球的环境也太恶劣了,是人都待不下去!”
 
在这颗星球上已经住了十九年的容远点点头应和道:“说得也是。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星球吗?我好像以前没有看到过相关的记录。”
 
“哈哈,这你可问对人了!这颗星球的资料被加密了,我也是因为要探索这片星域才有机会看到资料,换了别的家伙还真不一定知道。”章鱼外星人洋洋得意地说:“这是地球,不过一般人都管它叫水蓝星……水蓝星你听说过吗?”
 
容远煞有介事地想了想,摇头说:“好像以前有所耳闻,但具体的不太清楚。”
 
“当然啦,这可是星际法命令规定禁止开发探索或者旅游的星球!我听说这颗星球上的土着一直想办法向外发送信息,想跟星际联盟取得联系呢!只可惜他们不知道,不管是谁拿到他们的信息,按规定都是必须上交销毁的。不然这么弱的星球,佩宁朗帝国早把它纳入版图了。”章鱼外星人好像全然忘了刚刚是谁说这颗星球太可怕了,也忘了他在这么弱的星球上当一个食不果腹的流浪汉时是怎样的狼狈,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炫耀似的都告诉容远。
 
——星际法,星际联盟,佩宁朗帝国。
 
看样子星际时代跟地球上的社会体系也没什么不同,一样存在着大大小小不同的政权和强权之间以“法”为名的相互约束。只是这个佩宁朗帝国,看样子应该是离地球最近的君主制政体国家,它一直觊觎这颗星球吗?又为什么地球会被星际法所保护?
 
容远一边把章鱼外星人话里透漏出来的有用信息提取出来牢牢记住,一边诱导着他说出更多有用的东西来。他看出这个外星人有点好为人师的意思,于是诚恳请教道:“为什么?这颗星球没有开采的价值吗?”
 
“唔,也不完全是。我听说这里还是有一点稀有资源的,不过含量特别少,没有专门开采的价值。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智慧生命体特别多,远远超出了一般星球的容纳量,不过这也一点用都没有。”章鱼外星人撇撇嘴不屑地说。
 
“没有用?”容远问:“怎么说?”
 
“你刚来不知道,这颗星球上的人,特别特别地弱!特别容易死!”章鱼外星人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辅助表达这个“特别”的程度,然后他进一步给容远解释道:“平均寿命连我们的五分之一都没有,负重能力也就能比得上我的一根触手的十分之一,跑得不快,弹跳能力也特别差,一小段时间不喝水或者不吃东西就会死,吃的食物不符合碳基生物食谱会死,呼吸的空气比例不正确也会死,压力大一点会死,碰的力气大一点会死,温度高一点或者低一点也会死,暴漏在真空中或者宇宙射线中很快会死,掉在水里面眨眼间就死了,休息睡眠的时间不够会死,压力太大或者心情不好也可能会死……”
 
他一口气说了几十个人类的各种在他看来匪夷所思的死法,然后喘了口气,总结说道:“所以,这是一种只适合生活在特定环境中的生物。如果有哪个蠢货看中了他们庞大的人口数量,想把地球土着作为劳动力输出,那他首先必须建造一个巨大的护罩把宇宙中的各种有害射线都屏蔽掉,然后在护罩内制造比例恰好合适的空气,温度调整到固定的范围,每天给他们提供特定的食物和大量的清水,并且只能进行最轻松的工作,只工作很短的时间就要休息,还要营造让他们身心愉快的环境,附近不能有危险性大于一级的任何生物。在这之前,为了运送地球土着,他的飞船还不能加速太快,不能穿越虫洞,不能靠近R级以上的星球,不然地球土着脆弱的肉体都会被撕碎……有这功夫,不如到特纳星买几个特纳兽,一个特纳兽的劳动力能抵得上一百个地球土着,而且能适宜大多数宜居星的环境,对食物的要求也最简单,只要有土吃就行。”
 
容远神情微微僵硬,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宇宙生物的眼中地球人居然是这么……不堪一提的生物。地球上的人类可是一直自诩为万物之长、地球生物最高级的智慧结晶的,结果对外星人而言,是连当苦力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件事……说实在的也不完全是坏事,因为没有利用价值,所以人类一直担心的“外星殖民”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想想如果人类在太空中发现一颗生存着很多蟑螂却没有想要的矿产资源的星球,估计也没有侵略殖民的兴趣。
 
不过作为地球人,虽然他觉得章鱼外星人说得这些都没有问题,但他还是为自己的同类争取了一下存在价值:“我接触了一下,感觉地球土着至少还算是聪明……很多想法似乎很有趣。”
 
——至少比眼前的这个比丘星人要聪明得多吧?
 
“这倒没错。”章鱼外星人点点头,然后居高临下地点评说:“不过可惜他们的寿命实在太短暂了,而且智力比起真正的智慧种也有差距。如果到星际联盟, 等他们把基础知识都学完,基本也就走到了寿命的尽头,没什么机会发明创造出有进步意义的东西。而且培养一个地球土着的成本太高了,不划算。”
 
“既然如此,”容远看着章鱼外星人的眼睛,缓缓问道:“为什么这颗星球会被星际法命令禁止开发,连佩宁朗帝国都不敢染指呢?”
 
上一章有很多亲问容远为什么不先把功德花光再兑换,或者怕小远负功德被抹杀什么的,这一点延麒说得非常好,我直接用她的话回答了——
 
【因为花掉了所有的功德买石头,然后某些小事变负功德被抹杀是不可能的,因为黑棋、白棋、天网什么的,每时每刻都在给远远带来功德,而且哪怕其中某一个做错了,也是对的多,错的少,所以功德一直在增长。
 
至于先大肆买买买,然后花个位数买石头,那我肯定石头买来也没用的。
 
修仙类的东西,讲究道心,花掉所有,就是我现在的所有,我有2功德就花2功德,有2亿功德就花2亿功德,问心无愧念头通达,因为人骗不了自己。】
 
功德簿是怎样的存在,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空子给人钻呢?生活中,不是总有投机取巧钻空子的机会的,有时候,需要的就是人大智若愚。
 
第162章:保护与杀害
 
“这个……”章鱼外星人眼神游移了一下,低下头左右看着,不太想说。
 
容远一挑眉,用怀疑的语气说:“你不知道?”
 
章鱼外星人好像权威受到质疑一样蹦起来,大声嚷嚷道:“我当然知道啦!我知道的事情可多啦!这片星域的星球我全都知道!”
 
容远紧跟着追问:“那你倒说说看,这颗星球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一说到这个,章鱼外星人就蔫了,但他想要回比丘星还要依靠容远,在这个偏僻的星球中在他看来只有他们两个可以相互依靠,这种生死与共的处境给人带来一种错觉般的亲密感和信任感,所以他鬼鬼祟祟地往四面看看,明知道周围没有人,还是压低声音小声说:“那我悄悄地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说哦!这是高度机密。”
 
容远一口应道:“好。”
 
章鱼外星人凑得更近了点,用耳语般的低喃说:“你知道吗?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大多数都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生物集合体。”
 
容远心里咯噔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问:“什么意思?”
 
“就拿我们面前的这些地球土着来说吧,他们每一个个体的体内细胞,有百分之九十其实都是微生物,光在皮肤上就寄生着一万亿只以上的细菌,你知道这有多么罕见。在我们目前了解的星球上,两三种生物之间存在互利共生的寄生关系是挺常见的,但总共几十万亿的生物都寄生在一起?从未有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地球土着的体内其实包含着宇宙中类型最多的基因片段!任何生物!目前宇宙中已经发现的任何生物,都能从地球土着体内找到跟他们相同的一段基因链。”
 
容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章鱼外星人看不出他是不是被自己说的话震惊到了。过了一会儿,容远才缓缓道:“听上去是很特别,但我觉得这有点恶心,而且好像也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章鱼外星人挤眉弄眼,用有些诡秘的声音轻声说:“你听说过……病毒试验田吗?”
 
“病毒试验田?”容远有些干涩的重复。
 
章鱼外星人说:“由于地球土着这种生物集合体生存状态的独特性,不管遇到任何入侵者,都能在很短时间内产生与之对抗的免疫细胞,重新形成体内的寄生生物的平衡。所以,自从八千多年前星际联盟发现这颗星球的独特性以后,就把这个星球存在列为绝密。每当星际出现难以治愈的大规模传染性疾病以后,只要把病原体投放到地球,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从地球土着的体内发现抗体。所以这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病毒试验田。”
 
容远又追问两句,章鱼外星人便给他举了几个著名的例子,确实有时候,外星人投放进来的“难以治愈”的病毒只是让地球人流行性感冒一阵子,但也有几次,对照它所说的投放病原体时间和地球上的历法,不难发现,那也正是地球上类似天花、黑死病、流感、霍乱等著名疾病大规模传染的时间。
 
在章鱼外星人的口中,只有一个在星际总联盟直接管理下的医药公司有来往地球进行研究的权限,而他们因为屡次救联盟于水火,被所有人都视为英雄。
 
这些外星人们,只看到了病原体投放地球不久以后他们就得到的疫苗,看到了他们因此获救的无数同胞,却没有看到在这期间地球上惨烈的死亡人数。他们一次一次,毫无负罪感地用无形的武器大规模屠杀人类,不以为耻,反而以此为功绩夸耀。
 
章鱼外星人看看容远的脸色,本来正在高兴的科普,此时却渐渐不敢说话了。他也看不出来容远在想什么,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触角不由自主搅成了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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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章鱼外星人约好了等他找到星图就一起离开,临别前他们才交换了名字,至此容远才知道原来这只外星人叫“帕寇”,发音很怪,外星人说的时候像是打了个喷嚏。
 
背向分开以后,容远的脸色才渐渐沉下来。
 
对地球来说,星际联盟的禁令,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慢性杀害。他们像爱护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爱护”着人类,不让他们死亡,不让他们被侵略,不让他们面对外面真实而自由的世界。短时间内看他们的法令确实保证了地球在一个相对轻松的环境中成长,以一小部分人的牺牲换取所有人的继续存活。然而可以想象,为了保护这个“病毒试验田”,当人类开始试图向太阳系以外的太空探索时,必然会遭到那些更高级文明的阻扰甚至摧毁。他们要把人类关在地球这个巨大的、安全的囚笼中,以保证当联盟需要时地球能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病毒疫苗”。
 
要让容远去选择,他宁愿直面那些类似佩宁朗帝国的外星侵略者,要么在战火中被毁灭,要么在抗争中浴火重生。在温室像猪一样被豢养?宁死也不愿意!
 
“我该怎么阻止呢?”容远喃喃自语道。
 
豌豆建议道:“等你到了星际联盟,收集证据把这件事公布出来怎么样?帕寇不是说,联盟把地球的存在列为绝密,就是因为这种事情违反了《智慧生物权利法案》吗?我想在星际中,也一定有真正善良的人,把他人的生命当做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视,如果知道联盟允许那个公司这么做,会帮助你制裁他们的。”
 
“或许哪里都有这种人,但是豌豆,如果我们真的这样做了,你知道最可能的后果是什么吗?”容远声音低沉地问道。
 
豌豆想了想,说:“幕后黑手会找一个替死鬼吗?”
 
“不止如此。”容远微微眯了下眼睛,看着远处街道上行色匆匆那么努力而认真地生活着的人们,说:“如果是我,如果我做了这种事,当我发现它暴露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派人把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让任何人都抓不到我的把柄。当然,那个注定会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星球,也不能让它继续留下来——这就是我的做法,豌豆。你不能指望那些家伙会比我善良。”
 
“所以……舆论不行吗?”豌豆迟疑地问道。
 
“不行。当你做好了所有准备的时候,舆论媒体可以当导火索,可以当添加剂,可以当杀手锏。但舆论是把双刃剑,如果你没有任何准备就贸然借助这把剑的力量,最大的可能就是未伤人先伤己。”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顺其自然……”容远最后回头看了眼章鱼外星人帕寇离开的方向,说:“才能驾驭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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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没了地球人梦寐以求的外星飞船,这片大海依然平静如昔。没有风,海面仿佛是不会流动的,只有凑得非常近,才能看到一些小鱼浮上水面呼吸氧气时带动的阵阵涟漪。
 
容远意外地发现,那个被帕寇扔进海里的渔民竟然还活着。他看上去不太好,瘦了很多,开着找回来的渔船远远地避开了这块海域。其他的渔民似乎也收到了警告,这附近一艘渔船都没有。
 
容远驾着雨梭,从预计的飞船落点缓缓沉了下去,如果此时有人在海面正上方,可以看到海中央突然有一块水面陷了下去,正好形成一个雨滴状的大型凹痕,然后渐渐的两边多了一对翅膀,几秒后,陷坑减小,四周的海水突然回缩,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还冒出一串串透明的气泡。几条细长的小鱼摆着尾巴快速游过来,嘴一开一合的,凑到漩涡消失的地方。
 
海水是靛青色的,阳光照进水中,摇曳的波光中有许多仿佛闪着光的游鱼在追逐。容远把雨梭外壳调成了全透明的模式,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围的景象。
 
越往深处,海水就越暗,也能看到越来越多的海底生物。雨梭的光照亮了终年黑暗的海底,一些海洋生物因此被吓跑了,也有些被亮光吸引着凑过来,隔着透明的外壳,凸成一个球的大眼睛和容远对视。
 
几只水母和海星挂在飞船外壳上,下潜了好久才离开,还有一只大章鱼试图卷住雨梭,被容远开启防护罩电了一下才忙不迭地松开。
 
下潜二十多分钟以后,飞船上的探测系统探测到海底,却没有探测到金属物。容远将船上的灯都开到最亮,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长相特别随意的海底生物纷纷逃窜,五颜六色的珊瑚在灯光下显出几分梦幻般的瑰丽。
 
一个被烧得焦黑的飞船,挂着各种水藻和海带,斜斜地靠在不远处的海沟边上。
第163章:遇袭
 
雨梭停留在这艘被遗弃的飞船正上方,容远问:“豌豆,我现在有多少功德?”
 
“八万七千五百三十三。”豌豆说。天网、棉花糖、黑白棋等等每时每刻都在为容远赚取功德值,虽然有些事情因为容远没有直接参与而只能分享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五十的功德,但积累下来也是不小的数目。距离一贫如洗一天不到,他的《功德簿》账面上就多了八万多的功德。
 
容远算了算飞行器外的海水压力,说:“换一套潜水服,我下去看看。”现在像这种普通的兑换他已经不再把所有的要求一丝不差地跟豌豆描述一遍了,他知道豌豆能根据情况作出最好的选择。
 
“是。”豌豆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兑换了一套六千三百功德的深蓝色潜水服,比容远以前见过的都要精巧轻便,而且也没有带着一根细长的管子,潜水服的头盔内部自带有空气置换系统。
 
容远换好衣服,豌豆藏进他胸前的口袋里,两人钻出雨梭,容远立刻感觉到海水巨大的压迫感,不过这种程度的压力他现在的身体还能承受,而且潜水服也替他化解了大部分的力道。
 
这个深度的水流,也没有轻柔地仿佛洗手池里的水一样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压力。实际上,容远只觉得举步维艰,穿梭着的海流仿佛要让身体也失去控制。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游向那艘飞船。
 
这是个形象很“传统”的飞船,又圆又扁的船身就像一个巨大的碟子,四周都有观察窗,不过全都黑漆漆的,而且坏了一大半。顶部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怪兽张开的嘴,黑漆漆地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几只长着蓝色斑点的鱼在豁口进进出出地游动。
 
容远打开潜水服上的探照灯,将暗处照得纤毫毕现,轻轻一划从豁口处游了进去。
 
飞船在落下来的过程中显然受到了重创,里面的器械几乎没有完好的,容远只能祈祷星图比操作台还要结实一点,在一堆破烂中慢慢翻找。船舱里的东西比预想的还要少很多,看来那个豁口不光是给帕寇提供了一个逃脱出口,也把不少东西一块儿甩出去了。容远找了半天,只发现一些断裂的支架、烧焦的看不出原型的碎块、海藻、拳头大小的螃蟹和浅黄色的小海马。
 
作为一艘航行宇宙的飞船,这艘船真的很小,除了主驾驶舱外,大部分空间都用来储存能量和食物,类似帕寇卧室的地方狭小得连容远也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亏得那家伙是个软体动物,特别小的空间也都能钻进去。
 
将飞船整个搜索了一遍,容远除了垃圾以外一无所获,想来那个星图已经不知道遗失到什么地方去了。虽然本来就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然而此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望,他顺着原路想要回到雨梭上去,刚靠近豁口,发现头顶几乎看不到雨梭的灯光,他抬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暴突的、白眼仁占据了大半空间的眼球。
 
容远豁然一惊往后划了一段,再看去,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
 
“咔——咔咔咔——”
 
飞船发出难听的挤压声,从外面看去,只见几只灰褐色的怪物发出一阵阵怪叫声,伏在飞船旁边,齐刷刷地用力一掀,伴随着海底被扬起的褐绿色的泥土,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飞船顺着海沟跌跌撞撞地滑下去。
 
“砰砰砰砰!”
 
飞船不停地碰撞在海沟边缘凸出的岩石上,寄宿在海沟里的许多海底生物都被惊得迅速游出来,刹那间仿佛炸开了一朵灿烂的烟花,几个怪物张开大嘴发出嘶哑的叫声,前俯后合的样子仿佛是被这幅景象给逗得乐不可支,其中一只怪物还拿出一张破破烂烂的渔网,三两下迅速兜住几条蒙头蒙脑乱窜的大鱼,然后把网口一系,连同不停挣扎的鱼都挂在自己腰上。
 
海沟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几只怪物对视一眼,同时一挺身,像离弦之箭一样快速地游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海沟深处。
 
扁圆的飞船不愧是能在宇宙中探险的家伙,一路跌下来外表几乎没有损伤,反而是焦黑的烧痕被刮掉了不少,显得干净许多。它斜斜地插在海底,淤泥顺着观察窗的破口淌进去,附近一片污浊,好半天那水中的杂质才缓缓地沉下去。
 
这动静又惊动了几只怪物来查看,它们和从上面游下来的同类一边比划一边用尖利的声音交流了一阵,一个先前的怪物往飞船豁口一指,大声嚷嚷了几句,后来的两个怪物扒住豁口,往里面看去。
 
一只白色的大球满满地塞在豁口,还软软地有点弹性,小一点的怪物揪住白球撕下一小块,好奇地端详了一阵,啊呜一口塞进嘴里,其它几只慌忙前来阻止,卡着脖子让它吐出来。小怪物瞪着眼睛嚼了几下,顿时两眼放光,踢开其它怪物,扑倒白球上大口大口地开始啃。
 
其它几只怪物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嗞——”
 
一小道牙签粗细的电光忽然在白球上一闪即逝,小怪物浑身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从白球上离开。
 
“滋啦啦——”
 
一道手臂粗细的电流猛地在水中爆开,海水的导电性此时完美地发挥了作用,树枝般致密的电网霍然扑向所有的围在周围的怪物,它们逃之不及,发出凄厉地惨叫声,眨眼间就一个个浑身僵硬地浮在水里,不由自主地哆嗦着。
 
容远撕开白球,自里面从容地走出来。
 
棉花糖球有良好的隔水性,在里面的这段时间,他迅速的脱下潜水服,带上翻译面具,兑换了最能提供帮助的道具,然后重新穿上潜水服,豌豆也变成耳机塞进耳朵里,以便于随时交流。
 
容远看看周围瞪着眼睛不能动作的怪物们,右手中握着一个小臂长短的细杆,这根上面画着银色条纹的浅红色放电棒顶端极细,依然有细小的电花流窜着,看上去也没多大威力,却放倒了这附近所有的海生生物。
 
潜水服是绝缘的,容远并不惧这电流。他走到怪物跟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神色中露出几分惊诧。
 
落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什么巨大的海洋生物比如鲨鱼海豹什么的,现在才发现事实比他预想的还要离奇。
 
“人鱼……”豌豆也有诧异地轻声说。
 
这是人鱼,又不是传说中的那种人鱼。
 
它们的头发像是水草,肤色以灰褐色和土黄色为主,长着和人类似的五官,眼球凸出,没有眼帘,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只有一个不明显的凸起和两条细长的缝隙,在它们呼吸的时候,鼻翼两侧的皮肤都在微微起伏。嘴里的牙齿又细又长,齿缝比牙齿都大,而且错落无章,显得格外狰狞。耳朵紧贴着脑袋,变得又薄又大,几乎是半透明的,在海水中微微荡漾,简直就像是金鱼的尾鳍。
 
它们的身体也格外消瘦,能清楚地看见骨骼的形状。双臂似乎只剩下骨头架子上包着一层皮,十指细长,指间有璞,指甲尖利,泛着深黑色。头、脖子、身体上都包裹着一层细小的宛如米粒大小的鳞片,自胸以下鳞片越来越大,到腰部的时候几乎就跟鲤鱼的鱼鳞没有区别了。
 
腰部以下,是真正的鱼尾,但跟人类传说中的美人鱼又有所不同。相比于影视剧中一直表现的那种有着流水般的曲线、瑰丽的色彩和充满力量感的壮美的美人鱼的尾巴,这些人鱼尾巴就显得粗制滥造了许多,首先并不长,其次也较瘦,大概只比陆地上的人双腿并齐以后稍微粗了一点点,色彩黯淡,鳞片脱落,尾鳍就像是一块丢在水里的抹布。
 
这些人鱼的恢复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有一条人鱼弹了弹尾巴,容远一按开关又放出一股强烈地电流,电得它们在水中不停地打摆子,甚至有条人鱼开始口吐白沫。容远这才停止放电,游向最近处那个一直以仇恨的目光看着他的小人鱼。
 
“不……不要……不要伤害它……”
 
容远一惊,收回手,看向旁边另一个年纪似乎大一些的人鱼。它正以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嘴里断断续续发出的,正是这样一句话。
 
说实话,容远是在飞船里的时候听到外面的叫声,抱着“或许会有用”的想法把翻译面具带上的,却没有想到居然会真的有需要交流的时候。那只人鱼眼中流露出的,是真正具有智慧的光芒。
 
他开启天眼看了看,发现这些人鱼居然也有功德值——虽然都很低就是了。说话的那一个,功德值有一百三十三,算是它们中间最高的。
 
容远不再理会小人鱼,他把其它的人鱼全都捆起来,然后问那个说话的人鱼:“你叫什么名字?”
 
这只脸上皱巴巴的、头发几乎掉光的人鱼嗓音沙哑地说:“尊贵的大人,我叫达达,是一个巡查兵。”它从二次电击中又逐渐恢复,语言流畅了许多。
 
“达达?只有你会说话吗?”容远看一眼那些被捆住的人鱼,到现在发出的依然是毫无意义的吼叫声,似乎没有受到达达和他交流的影响。
 
“语言,是一种宝贵的天赋。它们这里……”达达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说:“发育不好,所以不能说话。”
 
容远点点头,问:“你们为什么攻击我?”
 
达达脸色变得有些苦,真要说话,忽然目光往容远的背后游移了一下。与此同时,豌豆叫道:“容远,小心后面!”
 
身后的水流,正宛如利箭一般破开!
 
第164章:星图
 
容远不假思索往侧前方一扑,同时手中的放电棒释放出一股强烈的电流,周围的水域中一瞬间仿佛落入了一个太阳。
 
一声尖利的嘶叫在身后响起。
 
容远转过身,达达已经浑身僵直地沉下去,他身后的袭击者在惯性的作用下一头撞在飞船上,浑身抽搐,眼睛发直,乍一看就像是快死了一样。
 
这也是一条人鱼,不过跟丑陋的达达他们不同,她是一条雌性人鱼,头发很长,绕成一缕一缕的,五官也是一样有别于人类,但或许是因为比例的关系,她深咖色的面庞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她不像那些雄性人鱼一样瘦得像跟火柴,反而曲线丰腴、体态健美,尾巴更长,鳞片也更大一些,从深绿色逐渐过渡到海蓝色。她用来破开水流袭击容远的爪子闪着铁黑色的光,看着十分危险。
 
她显然也比达达更有审美观,撇开那些鳞片达达他们根本就是在裸奔,但这条雌性人鱼浑身挂着许多事物,有彩色的贝壳、圆润的珍珠、不知道从什么生物身上拔下来的鱼鳞或者甲壳,发梢还挂着一个明显是地面工艺的圣诞老人雪花球。
 
容远把她也给绑了。
 
不管是从刚才袭击的速度上,还是她身上的装饰上,都可以看出这条人鱼有着比一条巡查兵更高的地位。容远舍弃了达达,准备等她恢复一些再说话。
 
“放开她!”尖锐的叫声从侧方传来,又一条人鱼双手挥着一个巨大的船锚向容远砸来。
 
电光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这条人鱼也吐着泡泡沉下去。
 
在水中四面八方全都是导体,释放的电流根本没有方向性。容远看着身边的“美人鱼”再一次身体绷直抖得跟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一样,叹了口气,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根本就没有问话的机会,多来几次,说不定这条人鱼就要死了。
 
水底周围虽然黑暗,但电光闪烁的一瞬间容远已经看到,在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不少人鱼围了过来,只是忌惮他手中的放电棒,所以才不敢靠近。刚才放电的时候,离得较近的几只也好像沉下去了。
 
“嗖——”
 
水中传来仿佛口哨一样的啸音,容远急忙一闪,然而水中的阻力让他错估了自己闪避的幅度,一道黑影直直地撞在手臂上,虽然潜水服并没有破裂,但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让容远放开了手中的放电棒。
 
“死!”
 
“杀死他!”
 
水中传来一大片杀气腾腾的尖叫声,眨眼间就有一个把深褐色的头发扎成一束的雌性人鱼扑到眼前,五指成爪直直地划向容远的脸,紧随其后龇着牙怒吼着的人鱼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容远身体往后一仰一拳砸出去,顿时水中就像是打破了红墨水瓶一样鲜血晕染开。他手腕一翻,新的一根放电棒出现在手中,最近的一只人鱼爪子几乎快要碰到他的脖子,容远没有看她,低头打开了开关。
 
“嗞!!!!”
 
电晕的人鱼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落下,最开始被他捕获的那条雌性人鱼几乎快要被救出去了,此时也被再度电得奄奄一息。容远重新抓住这只比其他人鱼都要显得“华丽”的雌性人鱼,她浑身上下滑溜溜地,鳞片上仿佛涂了润滑油,不好着手,容远便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飞船跟前。
 
“你……会……后悔……的!”
 
雌性人鱼被他气得两眼发红,艰难地抖出一句话。
 
她确实比其他的人鱼要强得多,开始那些被捆起来的雄性在连番电击中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样,但她却好像逐渐适应了这种攻击,恢复的速度快得吓人。
 
“你可以试试看。”容远道。
 
雌性人鱼恶狠狠地瞪着他,暴突的眼睛上像是要从眼眶中跳出来,本来还算美观的模样变得十分吓人。
 
容远安然自得,还尝试着问她的姓名和部落名称,可惜这条人鱼显然处于深深的仇恨状态,她无法反抗,却咬紧嘴巴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肯说。
 
容远无奈,不过现在安静下来,他却终于有时间好好整理一下这件事。
 
这个海沟底部,很明显,是这些人鱼聚居的地方。也许它们把落在海沟上面的飞船当成了自己的私人财产?不过神话中的人鱼居然真的存在,这多少还是让人有些惊奇。这里的任何一只人鱼带到地面上去,都会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吧?
 
容远有些惊讶此时自己心情居然如此平静,换成以前,倘若能亲眼见到人鱼,他一定会感到十分兴奋吧?不过外星人都已经见过了,星域探索也正在计划中,他现在有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美人鱼也只当作寻常。
 
不过看他们的态度,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猜想——这些人鱼似乎热衷于收集人类丢入海中的东西,星图会不会实际上并没有遗失,而是在他们手中?回想一下,飞船虽然有个裂口,可是里面的东西也太干净了点,出了一些没什么用的碎片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真正完好的东西都被这些人鱼给带走了?
 
他皱着眉头想着,雌性人鱼看他好像没有注意自己,趁着渐渐恢复了行动力,她猛地尾巴一弹就要偷袭容远,忽然浑身上下一哆嗦,强大的电流再次将她浑身洗刷了个遍。
 
容远冲她轻轻一笑,这笑容在人鱼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和嘲弄。
 
黑如墨汁的深海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团。
 
容远和雌性人鱼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只见黑暗中,星星点点的光芒依次亮起,仿佛夜晚城市里逐渐点亮的灯火,橙黄色、淡绿色、海蓝色、枚红色……点点光团如同耀眼的宝石,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但千万点光团汇在一起,渐渐将周围的景色完全展现在容远眼前。
 
灯笼鱼、安康鱼、闪光鱼、光头鱼……小巧的、用鱼骨和海草编织的笼子里,是一只只发光的鱼,有的鱼还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这些发光鱼的笼子被挂在树形的珊瑚上,瘦骨嶙峋的雄性人鱼举着珊瑚照明,而上百只雌性人鱼身上挂着饰物,跟在一条老雌性人鱼后面缓缓地、谨慎地摆动着尾巴。
 
容远目光一凝,在那老人鱼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婴儿拳头大的水晶球,里面细碎的亮光汇成螺旋形状,很像是一副星系全景图。
 
——这就是星图。
 
心里一个声音告诉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没有比这更像是一副星图的东西了。
 
“豌豆?”容远轻声问。
 
“是,那是星图。”豌豆肯定地说:“跟功德商城里的一模一样。”
 
功德商城里虽然也有这样的小球可供兑换,里面却没有路线图。这就是为什么容远一定要拿到这幅星图的原因。
 
老人鱼用好像砂轮打磨的声音嘶哑地问道:“陆地上的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容远没有就这个袭击先后顺序的问题跟她们争辩,他冷着声音道:“从这艘飞船里面,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把它还给我,我就放了你们的人。”
 
人鱼中掀起了一阵骚动,有的变得十分愤怒,叫嚷着要杀了容远,还有些十分担心被他抓住的雌性人鱼,她们叫着:“不能伤害柯柯,她还在那个人手里!”
 
周围负责举灯的雄性人鱼没有任何话语权,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看上去都不会说话,只是张着大嘴展示自己的牙齿用以威吓容远。至于同样被捆在后面的几只雄性人鱼,则被所有人忽略了。
 
——看样子这是个母系社会。
 
所有人鱼的表现都落在容远眼里,他尽量收集着信息。一些跃跃欲试想要偷袭的人鱼位置都被他记在脑子里,随时准备应对攻击。那个老人鱼看上去很有权威,她没有发话前,尽管用很多人鱼杀气四溢,却没有一个作出攻击。
 
雌性人鱼柯柯扭着尾巴大叫道:“妈妈,不要管我!杀了他!”
 
全世界叫“妈妈”的发音似乎都是一样的,不靠翻译器,容远也能听懂这个词。
 
“都闭嘴!”老人鱼大吼一声,顿时所有的叫嚷声都停止了,人鱼们敬畏地低下头,老人鱼说:“把所有从那艘船上拿的东西都拿过来,给他!”然后她又对容远说:“人类,你可以带走任何你想要的,只要你放了我女儿。”
 
“可以!”容远简短地说。
 
老人鱼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鱼顿时流水般穿梭着搬来许多东西放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为了防止再度被容远电击,她们都离得远远的,每次只有一两条人鱼游过来放东西,而且全都是雄性人鱼,显然舍弃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一个看上去就像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的小人鱼还弯下腰,恭敬地从老人鱼的脖子上解下那个星图球,也一并交给一条瘦瘦高高的雄性人鱼让他放到中间。
 
容远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对其它的垃圾就没有兴趣了,不过他还是按捺着,等最后一条人鱼也游出去,老人鱼道:“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放了我女儿,人类!”
 
容远抓着人鱼柯柯游到那对垃圾上方,捡起星图,然后把柯柯推向人鱼群。立刻有两条人鱼游出来接应她,刚解开束缚,柯柯就要扑向容远报仇,却被身边的人鱼死死拉住。
 
“现在,”老人鱼脸色一变,阴冷地说:“人类,我完成了我的承诺,你也完成了你的。我们来算一算你伤害我族人的账!”
 
容远淡淡问:“你确定?”
 
刹那间头顶炽白如昼,一道亮光射下来将容远和周围的一片海域全都罩在其中,一艘六七米长的扁圆形飞船悬在上空,它外表可爱,但侧下方伸出的、对准人鱼群的炮管却狰狞异常!
 
第165章:任务
 
面对巨大的武力威慑,人鱼们尽管不甘却还是不得不退走。容远带着星图回到雨梭,从容回到陆地。
 
这个星图表面上来看就只是一个制作精巧的的水晶球而已,连个按钮也没有。容远在豌豆的建议下从功德商城兑换了一个使用说明书。
 
话说普通的书籍,只要是地球上已经有的,不管是多么珍贵的孤本或者初版也好,大多都只值一个功德。但若是地球上没有的就贵多了,哪怕这份说明书中没有任何技术细节,也需要一百个功德点。实际上这个薄薄三页的小册子,其中两页都是在给制造星图的公司打广告,只有一页上面写着简单的操作步骤。
 
星图有两种操作方法,一种是使用一个操作手柄,然后容远并没有看到那东西;另一种就是声控,因为帕寇是比丘星人,所以控制语言是比丘星上的通用语。
 
打开星图,一副银河系的全景三维图像浮现在容远眼前,虽然并不算很大,但已经能看清其中大大小小的星球。容远所在的地球上有一闪一闪的红光,其它的星球只要轻轻一点,就会出现该星球的名字,有些还有大致的介绍。
 
星图中,还用不同的颜色把各个星球的区别标示出来,炽白色的是恒星,绿色的是宜居星,金色的是矿产星,银色的是机械星,蓝色的是贸易星,灰色的是垃圾星,黑色的是混乱地带,棕色是未探索的区域……其他还有各种颜色的星球,容远没有时间一一去甄别,星图中有数千亿颗恒星和十倍于恒星的行星,想从中找出特定的目标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容远用比丘语说:“标出到达比丘星的路线图。”
 
一条细细的白色虚线从地球出发,歪歪扭扭地向外延伸了一段,忽然断裂,然后又在离地球大约数十光年的地方重新出现,再延伸一小段,复又断裂,又间隔几光年后出现,像蛇一样扭曲着指向一颗绿色的宜居星。
 
【比丘星,行星,三级宜居星,质量……直径……表面温度……表面重力加速度……逃逸速度……自转周期……公转周期……磁性……矿产资源……智慧生命体……物种……科技水平……】
 
在星图中,像比丘星这样的宜居星大概是有人一直居住、了解程度也最高的原因,资料最为详实,介绍内容有的多达几百项,最后往往还会附上或者搞怪或者霸气或者不知所谓的简短寄语,像打广告一样招揽人们到自己的星球上来,比如比丘星,最后就写着:“恒温星球,水族的天堂!”之类的话。
 
这份星图的价值,远远不在于一个简单的路线图。如果说章鱼帕寇的出现是在隔着容远和外星域的墙上凿了一个洞,那这星图简直就是推开了一扇落地窗,让他的眼睛可以尽情地观览窗外的风景。
 
星图找到了,但容远并没有立刻去找帕寇前往比丘星的打算。他现在的功德值太少,万一有急用恐怕不能提供足够的兑换;那块石头也没有从中参悟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自身的武力值依然堪忧,万一暴漏在真空中,分分钟就会死人;而且既然得到了这幅星图,容远也想把其中的信息好好整理一下,准备得越充分,才越不会在外星人面前露出马脚来,万一遇到危险至少也知道能往哪个方向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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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仪的研究在糖国高层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全部实情,在研究所里也只有韦杰略知一二,其他人基本都被蒙在鼓里,虽然私底下有些传言,但未经证实,所有人都只是猜测而已。现在地震仪所在的研究大楼地下三层都被完全封闭了,只有嘴巴严实的像葫芦一样的几个特殊部门的“相关人员”日夜看守在那里,偶尔会带着一个密封的箱子偷偷摸摸离开研究所。
 
因此直到最近,研究所的人,才彻彻底底地对“容先生”感到拜服。
 
从某一天开始,他周身那种“滚远点”的煞气忽然就减轻了许多,在韦杰眼里那是地震仪发明成功卸下了他肩头的压力,在其他助手眼里是容先生终于走出了中二期,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值得喜大普奔的重大事件。
 
接触以后就发现,“容先生”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台超级计算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任何难题都能从他这里得到解答,而且永远耐心,不管问的问题多么愚蠢或者问过多少遍,他好像都不会厌烦。甚至一个年轻女孩调皮地问了几个暗藏陷阱的私人问题后,他也是认真的思考后严谨地回答。
 
虽然话依然很少,虽然答案永远是那么死板的“标准答案”,但“容先生”睿智、沉默、认真、充满智慧但在生活方面十分“呆萌”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看上去还是那么不喜欢与人接触,但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表面的冷漠下其实十分温柔的内在,在他面前越来越表现亲近,容远当初留下的威慑力几乎荡然无存。
 
好在容远当初留下的规矩还是生效的,比如,“容先生”从来不因为任何原因改变自己的作息时间,不会允许任何人踏进自己的私人空间,面对不必要的搭讪和不必要的人冷漠以对,而这所有的一切“怪癖”,都被当做科学家的任性而被周围的人默默包容甚至纵容了。
 
小A最近有些苦恼,它觉得自己对主人的扮演应该十分到位的,所有的要求也完成的一丝不苟,连一些日常的小动作和细微的表达情变化都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的模仿好像不知不觉就出现了很大的偏差,而他甚至不知道错在什么地方。
 
容远知道他的烦恼后,面对小A请示是否需要更改自己源程序的问题,他思考片刻后,说:“不需要,你就继续这么做吧,适当地做出一点无伤大雅的改变也无妨。模仿我不是你的全部,你也可以适当地做你自己。”
 
——智慧生命体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哪怕是一个智能机器人也不例外。强行要求它完全模仿一个差别很大的人,最终的结果可能会导致一个四不像的出现。
 
反正……
 
容远不带任何感情地想:人都是愚昧的,即使他们的眼睛看到了变化,也不会将其放在心上;即使他们对这种变化生出了疑问,但如果你不给他们一个理由,时日长久,他们自己也会找到一个理由。
 
韦杰他们不是不敏锐,也不是不聪明,只是容远和他们的距离太远,远到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容远是什么样。更何况,容远所使用的替身无论方法还是缘由都超出了他们的常识,因此这些长在红旗下满脑子科学观的人根本想不到真正的内情。
 
研究所里,对于HIV病毒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第一批试剂已经成功了,现在是临床试验的阶段,申请进行试验性治疗的三百名病人中选取了十二人进行第一批次的临床试验,现已经全部入住研究所离研究所只有二十公里的一个疗养所。在这个时候,“容先生”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作息时间,让所有的人都为他的沉稳和镇定感到佩服。
 
而“容先生”自己却并不这么觉得,他只是认为比起几乎能确定结果的临床试验来,主人交给他们的任务才最重要而已。
 
这些天,小A都没有在夜晚继续假装睡眠,客厅里,一副放大的星图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小A和诺亚正在夜以继日地把星图中各个星球的信息整理出来,然后按照重要程度分门别类。诺亚兴奋极了,对这项工作的热情远远大于其他任何事,整天跟小A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能让主人带它一块儿去外星球的办法。
 
小A依然沉默,只偶尔回应一两句,只是不知怎么地,渐渐就被诺亚打上了一个“神吐槽”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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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琐的工作,容远没兴趣亲自去做,在离开地球之前,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这次旅行,他其实并不打算离开太久的时间,按照星图中显示的路线距离,来回路上大约需要三个月的时间——那路线断裂的地方就是能够瞬间跨越遥远的宇宙距离的虫洞——在比丘星再待一个月左右,也许还能到途中的一些星球去转转,最多半年就能回来。
 
然而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在那些陌生的、几乎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全都是他不了解的种族和力量,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谁也不知道。而意外总是存在的。因此他也无法肯定自己的归期。
 
所以在那之前,他要把所有的首尾都处理干净。
 
第166章:惠特
 
“现在有很多民众对我们公司存在很大的误解,但是事实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明天变得更加美好,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不管加在我们身上的不实之言有多少,我们都会做好该做的一切。”
 
对着金发美女记者的话筒,爱德华·惠特侃侃而谈,网络上现在对麦子家族的恶评如潮,许多破产的业主控诉他们不择手段将人逼得家破人亡,但在爱德华·惠特的口中,这都是竞争对手和手下败将为了打击他们而进行的污蔑,他们的公司绝对是正直的、善良的、干净的,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年轻而富有的男人有着帅气的容貌和蓝得好像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金发记者被他的笑容迷得晕晕乎乎,盖住那些事先准备的尖锐的问题,顺着爱德华·惠特的意思向着更利于麦子家族的话题进行讨论。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长相俊朗的男人推门进来,向爱德华示意一下。
 
“不好意思,我有些紧急的事务要处理。不过我现在就已经期待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了。”爱德华压低声音,有些暧昧地说道。
 
“我也是。”金发记者站起来跟爱德华握了握手,说:“感谢您接收我的采访,惠特先生。出版之前我会先把稿子发到您邮箱里的。”
 
“谢谢。”
 
爱德华彬彬有礼地送金发记者出门,叫自己的秘书送她离开,然后关上门,转过身时脸上那种温柔到让人怦然心动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神情中带着淡淡的不耐烦。
 
“什么事,亚瑟?”
 
俊朗男人——亚瑟·惠特,爱德华的堂弟,同时也是他最信任的助手和共同奋斗至今的伙伴,神情凝重地说:“克莱斯特带着人去糖国了。”
 
“那条老狗!”爱德华刻薄地说,嘴角带上几分嘲讽,“怎么?他们还相信那老头子的异想天开?一本书?一本能帮他们得到任何东西的书?相信魔鬼的契约还比较现实!”
 
“也不是完全没有事实根据。老头子曾经说他是亲眼所见的,而且从糖国收购的一些古文献资料中也有影射那本书的记载。”亚瑟陈述事实,略显忧虑地说:“我担心,如果他们真能找到那样的东西,恐怕会对你不利。”
 
爱德华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愚民的幻想罢了。记载上帝的书全世界都是,你见过他存在吗?克莱斯特这老家伙因为失势已经变得疯狂了,连不存在的东西也当成最后的稻草抓住。”
 
“所以……随他们去?”亚瑟说。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别牵连到我们身上就行。糖国那个国家比看起来危险,我想进军这个庞大的市场,而不是去招惹这样的敌人。”爱德华说:“比起这个,那个跟我们作对的家伙你有线索没有?”
 
亚瑟摇摇头,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存在这样的对象。一个始终跟我们作对的隐形对手?爱德华,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我们家族全力追查还查不出蛛丝马迹的家伙。”
 
“但他绝对存在!”爱德华咬牙切齿地说:“欧洲区刚上任的执行总裁又进了监狱。该死的,那家伙几十年都没有被人抓住过任何把柄,怎么罪证会这么轻易就落到别人手里?还有一个分公司修建的码头也刚爆出工程质量问题,在铁国的金矿坍塌事故现在媒体也都知道了……你相信这些都是巧合吗?绝对是有人在针对我们!把他找出来,我会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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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容远摘下耳机,对身边的豌豆说:“我现在特别喜欢唯物主义者。”
 
豌豆问:“那要通知诺亚停止对麦子家族的攻击吗?”
 
狙击麦子家族是容远很早以前就下过的命令,但光脑的效率不高,因为它分析的能力较差,而且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但诺亚不同,他的智能很高,往往可以从大量看似毫不关联的信息中分析出重要的内容——比如某人在商店买了铲子,在另一家店买了塑料布、消毒水等东西,一个月后他妻子据说去拜访亲戚但是没有购买车票的记录,再过几天后这个人购买了花肥、草坪,家里的花园小小地发生了变化。光脑会把这些都归为无效信息,但诺亚就能分析计算出可能性最高的事件。
 
所以之前针对麦子家族都是小打小闹,直到诺亚接手以后,它用了一点时间规划,然后让惠特家的这些人深深知道了什么叫做四面皆敌、防不胜防。
 
豌豆觉得,既然麦子家族的掌权人实际上对《功德簿》没有想法,那么狙击他们的理由就不存在了,这件事可以停止。但容远摇头说:“不,继续。”
 
“为什么?”豌豆问。
 
“第一,他们知道《功德簿》的存在,即使现在没有想法,不代表以后也没有。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往往在失去权力或者走到寿命尽头的时候会敢于尝试任何办法,所以他们始终是隐患。”容远道:“第二,我们目前所做的,有扣功德值吗?”
 
豌豆想了想,虽然在给麦子家族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但实际上都是暴露出他们本来就存在的问题或者家族成员违法犯罪的事件,非但没有扣过功德值,反而多少总有一点收入。所以它说:“没有。”
 
“那就行了。弄垮他们对我来说有利无害,对这个社会来说也是有利无害,那有什么停止的理由?”容远顿了一下,说:“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用这些手段很难扳倒真正的大鱼。但只要能尽可能削减他们的势力,让他们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要去找克莱斯特·惠特吗?”
 
“嗯,叫诺亚把他给我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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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盎然的林荫道上,长发白裙的女孩抱着几本书走过,轻风拂过发丝裙角,小巧的脸上肤色白得仿佛是透明的,几个路过的男生看呆了眼,其中一个走着走着一头撞在路灯柱子上,抱着迅速泛青的额头仍然舍不得移开视线。
 
邵宝儿叼着棒棒糖,扎着斜马尾,脖子里挂着骷髅模样的银链子,配上那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看上去有些痞痞的可爱。她坐在植物园紫藤花架下的长椅上,看着萧萧一路走来的视觉效果,以及某个把自行车骑到树坑里载个头破血流的大男孩,叹口气说:“大小姐,你不准备收敛一下吗?我的易容技术很好的。”
 
萧萧笑了下,说:“人生这么短暂,总是躲躲藏藏有什么意思?我生来就长成这样,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眼光把自己的脸挡起来?”她轻轻抚开挡在椅子上的花枝,然后才坐下来。
 
邵宝儿无奈,她本来也不是非常严肃地在提建议,于是耸耸肩说:“好吧,您高兴就好。”
 
萧萧把书放在腿上,问:“说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这学校的门卫应该不允许校外的人进入吧?”
 
邵宝儿说:“那门卫大叔自己以为我是学校的学生所以才放行的,我可没用什么手段。”
 
——如果所谓的手段不包括她把自己打扮的足足小了十岁这一条的话。
 
萧萧其实心知肚明,抿嘴轻笑一下,眼中尽是了然。
 
“闫先生在哪儿?”邵宝儿朝四周看看,说:“我们还以为他一直在你身边。”
 
“他在。”萧萧道:“只不过在学校里他不太方便跟在我身边,不过他一直在。”
 
“那还好。”邵宝儿松了口气,微微有些抱怨地说:“我以为你去高中就是为了观察那小子,但究竟为什么现在居然还考上大学了啊?弄得我们都不方便出现,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再你现在身体也不好,上次医生不还说需要卧床静养吗?”
 
“医生的话又不是圣旨。”萧萧不以为然地说:“而且,我从来没有上过这种学校,一直听说很有趣,有机会亲生体验一下,不是很好吗?”
 
“一群中二浪费时光的温床,你觉得有趣吗?”邵宝儿冲着不远处一个站在花树下以四十五度仰角接受阳光爱抚的男生翻了个白眼,她早就发现这家伙各种搔首弄姿想要吸引她们两人的注意力了。
 
“很有趣啊……是我这辈子待过的最好的地方。”萧萧笑着说。
 
这校园里很有些经常被学生投喂、导致变得傻大胆的猫狗。一直浑身是土和草叶的白猫试探着凑近萧萧,喵喵叫着撒娇。
 
萧萧把它抱在膝上,变戏法一样取出一根小香肠,撕开肠衣,看着白猫凑到她的掌心小口小口吃着,另一只手慢慢摘掉它背后的叶子。
 
邵宝儿眼神黯了黯,从萧萧的举动中,她能感觉到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比如曾经的决绝果断几乎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弱小生命、对一些美好事物深刻的眷恋和爱护。而人,往往都是在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才会变得更加珍惜生命。
 
很多事其实都早已经有了端倪,只是他们不忍问,也不忍说。萧氏曾经把她从火坑中救出来,抚养她长大,给她最好的培养资源。她还来不及报答所有的恩情,但如今能做的,却好像只有陪伴。
 
邵宝儿看了一会儿,说:“麦子家有些人到S市来了,据可靠消息,S市大学中有他们的眼线。耿叔的意思是,你最好请个假,暂时先回家里。不然离这么远,我们没法保护你。”
 
“闫策在我身边呢!”萧萧说:“而且这事儿我知道,领头的是克莱斯特。那家伙有勇无谋,我想我们不应该被动挨打,设个陷阱把他们引出来吧。”
 
第167章:袭杀
 
克莱斯特看看身边的人,有种日暮西山的悲怆感。他曾经在家族里面也是一呼百拥,一句话就能决定上万名员工的去留。而如今,除了用钱雇佣来的一些佣兵以外,愿意跟随他手下只有十几人,而他们当中还肯定有爱德华那小崽子的内线。
 
在背后愿意支持他的两个堂兄器,埃尔夫里和伊恩,一个是因为身患绝症病入膏肓,另一个是因为太老了寿命即将走到尽头,所以幻想着能用传说中的那本书让自己的生命重新焕发生机。至于克莱斯特,他无法忍受在老头子死后自己就彻底失势的结果,更无法忍受像爱德华和亚瑟那样曾经在他面前连坐下来的资格都没有的小子如今居然爬到了自己的头上,所以他在别人看来十分疯狂地追逐一样不可能的事务。
 
自从上一任家主的嫡系都在两三年前的那场剧变中全部死亡以后,克莱斯特是这个家族中唯一一个还相信那位家主的妄想的人了,因为他还清楚地记得,在那个老人在晚年变得多疑、固执、孤僻之前,曾经是多么的理智而充满智慧。一般的骗局或者神话传说,不可能让他如此坚信,他一定是亲眼见过,并且亲身经历过那种存在的神奇,所以才一直执着地想要弄到手。
 
至于为此引来灾祸导致家族的中坚力量瞬间全部覆灭,如果能得到那本书的话这也是可以付出的代价,只是做了那么多准备最终还是一无所获,这样的结果没有人能忍受。
 
所以上代家主现在在所有人眼中几乎是被钉在耻辱柱上,没有人再提起他曾经有多么英明,只知道他因为擅自挑衅一个庞大国家的神秘家族,而给所有惠特家的人带来了灾难。
 
只有克莱斯特还记得,只有克莱斯特还时不时会把他的名字在齿间咀嚼——亚西伯恩·惠特。
 
但据克莱斯特的调查,疑似拥有那本书的萧家人在那之后似乎认为没有危险了,最近两年不再像缩头乌龟一样藏起来,而是正大光明的出现。那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不可能比她的长辈更加难缠,也不如他们有城府能忍耐,所以才给了他们得手的机会。
 
克莱斯特感慨一阵,挥挥手,轻描淡写地说:“开始吧。”
 
他的三名亲信齐应一声,开始向下面的人传达任务。所有执行任务的人都带着即时摄像头和话筒,克莱斯特拄着拐杖,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行动如同计划中一样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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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的交通系统默默换了掌控者。
 
S市主要的交通要道上,红绿灯的变化时间跟平时产生了一点点误差,可能只是相差几秒钟,但几次变换以后几秒钟的误差轻易就在这个人流量庞大的城市里制造了严重的交通堵塞,还有几个地方因为司机没有及时反应过来而导致车辆刮擦追尾,车主在路上争吵,停在枢纽位置的车辆使得车流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只有克莱斯特的人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上,一路绿灯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通过以后很快道路也被堵塞了。
 
萧萧正在一个美术馆看画展,这是几个不知名的抽象派青年画家联合举办的画展,在无论任何地方人都能挤得熙熙攘攘的S市,只有这里依然冷清,展馆中除了萧萧和跟在身边的闫策以外,几乎没有几个人,连画展举办方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一个解说员不太热情地问是否需要解说,被闫策拒绝以后就拿着手机到一边玩去了。
 
萧萧一连看过几幅油画,看到大量堆积在一起的混乱的色块、会让人得密集恐惧症的线条和圆点、像幼儿园孩子信手涂鸦的彩色画片、把人体扭曲成奇怪的模样堆叠在一起的各种画作,忍不住问:“闫策,你能看懂这些画的是什么吗?”
 
闫策没有停顿地说:“抽象派画作,是打破绘画必须模仿自然的传统观念,以直觉和想象力为出发点,排斥具有象征性……”
 
“行了,我不是问你抽象绘画的概念,我是问,你能理解这些画作要表达的东西吗?”萧萧打断他的话说。
 
闫策随时能入侵美术馆的资料库调出这些油画的资料,里面当然会有艺术家们充满感情的介绍,但说到理解……他少见地盯着这些油画看了一会儿,才说:“我无法欣赏画作的美学和内涵,但我能看到,一些画的线条中有非常独特的二进制逻辑运算。”
 
萧萧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说:“还真是只有你才会说的回答呢!好吧,我看不出什么运算,还是喜欢模仿自然的画,那样至少我能看懂他们在画什么。”说完以后,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说:“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我看再多的书、跟那些学生的距离再接近,也无法理解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想象总是那么漫无边际,不理解他们欣赏的音乐和绘画,不喜欢他们喜欢的明星和电视,他们的行为有时候让我觉得羡慕,有时候又让我觉得既疯狂又不可思议,但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像他们一样。”
 
闫策沉默不语,他的计算能力很强,拟人程度很高,不代表他的感情能力也一样发达。遇到不知道萧萧在说什么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他总是会沉默。
 
萧萧不再看那些挂在墙上的油画,慢慢顺着通道往前走,同时说:“你看那孩子做得多好。我有时会想,当时我怎么没有想到跟他做同样的事情呢?我以为我已经比萧家的祖上都更好了,但跟他比起来,好像一直只是在小打小闹。这些日子,我渐渐就想明白了,我是太害怕了。经过亚西伯恩以后,我再也不敢相信其他人,不敢让人发现我的特殊之处,我以为自己还一直在前进,但实际上,我早就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闫策平淡地说:“你是最好的。”
 
萧萧笑了下,正要说话,忽然美术馆的灯全都灭了。
 
闫策说:“电源被切断,无线信号也已经屏蔽。”
 
“他们来了?”萧萧看看周围,不知不觉,展馆中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闫策猛地伸手把萧萧拉近怀里,他高大宽厚的身躯将少女完全挡住,“砰”地一声,一枚子弹击中闫策的后心,手工定制的西装上破了一个洞,冒着几缕黑烟。
 
但男人的身体晃都没晃,他头也不回抬起手臂向身后开了一枪,从拐角处窜出来的抢手被一击毙命。
 
“来了。”闫策这才淡淡地回答萧萧的问题。
 
与此同时,邵宝儿等二三十人从房间拐角、房顶上、油画后面、卫生间等各种地方钻出来,跟突然出现的敌人交上了火,“嗒嗒嗒嗒”的声音顿时充斥在整个美术馆中。
 
美术馆外,行人如织,对于一墙之隔的展馆里面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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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停着一辆厢式车,车身绘着五颜六色的广告彩图,停靠在公园附近的树林边。
 
一个交警走过来看了看车窗,发现驾驶座和副驾上都坐着人,便敲敲窗户。
 
车里的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几个眼色,过了一会儿,司机才降下车窗,陪着笑问:“您好,有什么事?”
 
司机黑发黑眼黄皮肤,粗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在外国人眼中就跟糖国人没有区别,但在糖国人看来,却能一眼就认出这并不是本国人。
 
不过在糖国打工的外国人也越来越多,交警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警告道:“这里不能停车,你们要马上把车开走。”
 
司机神情放松几分,递上一根烟说:“我们等个人,最多几分钟就做,大哥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交警看了看价格不菲的烟,再看看司机,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司机也跟着笑了下。年轻的交警伸手去接烟,快要拿到的时候忽然手一伸擒住司机的手腕往跟前一拉,另一只手握拳嘭地一声锤在他的脑袋上,司机瞬间昏厥,交警嘴里还嘀咕着:“叫你走你不走,敬酒不吃吃罚酒!”
 
副驾驶上的人急忙把手往怀里伸,旁边的窗户猛地裂成碎片,一个神情十分冷漠的男人抓住他的头往前面狠狠撞了两下,副驾满头是血的晕过去了。冷漠男揭开他的衣摆看看,一只黑色的手枪藏在里面。
 
后面的车厢也被打开,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后,也恢复了安静。
 
西装革履好像要去参加宴会的时星尘推推眼镜,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尘土,说:“老板说这次是紧急情况,可以不用直接处理,报警就行。你们怎么看?”
 
一个老头喷着酒气说:“反正都是外国佬,杀了算了。”
 
“我们不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周冬不赞同地说。
 
“私藏枪支,车厢里的这些设备显示他们入侵了交通系统,还能干什么好事?”老头斜着眼睛看他,似乎有些不屑于他的优柔寡断。
 
小跑着跟在周冬身边的龚岚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做了很多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惩治坏蛋,是大快人心的,她好像此时此刻才看到某些人是什么样子的。
 
周冬冷冷说:“我们不是杀手,也不是谁的牵线木偶。卢雄,为你着想,最好别这么做。”
 
头发花白的卢雄嗤笑一声,正要说话,时星尘打断他们逐渐升级的争吵,问:“假如报警,这些家伙怎么判?”
 
交警摘下帽子,上车搜索一番,无奈地摊手说:“携带手枪的只有一个人,车上的设备也被你们打坏了,加上都是外国人,所以……”
 
卢雄拔出匕首正要蹬车,周冬还没来得及栏,时星尘先把他挡住了,说:“叔,我们有我们的规则,这件事,让我来解决吧。”
 
卢雄定定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把匕首收回去,又恢复了懒散的样子,从腰间拿出酒壶喝了一口。
 
时星尘对那位“交警”说:“谭明,上次我们不是从那黑道大哥的家里搜出不少毐品吗?还在你哪儿吧?”
 
谭明眼珠一转,笑道:“都在。”
 
“藏他们车上,然后报警。别忘了按上几个指纹。”时星尘道,然后问周冬和卢雄:“这下都满意了吗?抓紧时间,我们还有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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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斯特焦躁地双手环抱,用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手臂。计划只有一开始是顺利的,之后好像陷入了泥潭,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联络,他就算再头脑简单也知道恐怕踩进了陷阱。
 
“咔哒。”房门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克莱斯特立刻举枪大吼道:“谁?”
 
浓浓的不安从心底升起来。门外面他安排的人手也不少,没有他的允许不会有人贸然进来的。但现在……
 
他的手下是叛变了?还是都被人解决了?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克莱斯特不再犹豫“砰砰砰”连开了三枪,木质的房门上被打出了几个透明的动,但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身边的几个亲信也早就放下手中的事举枪防御,其中一人用眼神请示了一下克莱斯特,慢慢向门口靠近。刚走了几步,却突然一头栽倒!
 
——怎么回事?
 
克莱斯特刚冒出这个想法,一股难以抵御的睡意就完全笼罩了他。他努力挣扎了一下,和身边的另外几人先后摔倒。
 
容远戴着防毒面具走进来,轻声对已经听不见的人说:“不好意思,我最近比较拮据,蚊子再小也是肉,谁让你们负功德都上万了呢?哦,还有一个负十三万的家伙,克莱斯特,你以前干了什么?”
 
晕倒的克莱斯特当然没办法回答他,也无法阻止他把自己抓着头发拉起来,一道寒光抹过他的脖子。
 
“恶趣味。”豌豆面瘫着评价,“书上说,反派死于话多,容远你要当心了。”
 
容远没理它,自言自语地说:“尸体留着,做个警告吧?”
 
第168章:信任
 
肤色黝黑的两个男人慌不择路地跑向玻璃门,“砰”地一声,跑在后面的那个男人腿上出现一个血洞,他一头栽倒,冲着已经跑出去的同伴喊道:“Help!”
 
同伴回头看了他一眼,匆忙喊了句:“Sorry!”拔腿跑得更快了,眼看着他的手已经碰到把手,忽然身体往前一扑,扒着门缓缓地滑下去,十指绝望地在门上抓了两下,看着门外阳光普照,人群和车辆川流不息,有路人无意中向这边看两眼,什么也没发现地离开了,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
 
落在后面的那个人也早已经失去了呼吸,最后握在手中的不是他的武器,而是脖子上的一个十字架。
 
几个人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把两句尸体沉默地拖下去处理掉。还有人提着拖把和水桶,把地上的血迹和脚印都打扫干净,然后喷上漂白剂,又拖了一遍地。
 
邵宝儿对着对讲机说:“闫先生,垃圾已经打扫干净了。”
 
“很好,待命。”
 
“是。”
 
邵宝儿收起对讲机,顺手拿了块纸巾擦擦玻璃门上被抓过的地方,看看门外一无所知的路人,叹了口气说:“单向钢化玻璃门还有电子锁,就算跑到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看似很好动手的美术馆,原本就是萧家的产业,只不过其业主跟萧氏在任何文件或者明面上都没有往来,他们的关系要追溯到七十多年前。
 
尽管时间遥远,但闫策一个电话,对方还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把美术馆借出,还说期间若是造成什么损失他也可以一力承担。邵宝儿虽然从小就在萧氏长大,但接触地越多,她越觉得萧家虽然只剩下一个人,但其能量实在是深不可测。
 
玻璃门外忽然被轻轻敲了两声,邵宝儿转头看去,对方明明应该看不见里面,目光却直直地迎上了邵宝儿的眼睛。
 
“是你?”邵宝儿低声诧异地道。
 
邵宝儿看着他,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是谁,却又好像不认识他了。
 
个子比以前高了不少,大概有一米八出头,浑身的气息却更加冷冽了,以前还可以说是个有点倔强并且沉默的男孩,聪明又骄傲,还有些很可爱的地方,但现在却不能再这么说,他成长的速度简直可怕,跟以前判若两人。那种冰冷而高高在上的目光,甚至有种让人不敢对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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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解决了第一批袭击者,萧萧的计算中本以为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哪知这之后就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地好像他们的敌人已经彻底放弃了。
 
萧萧看向闫策,闫策摇了摇头。
 
心里一丝隐约的希望破灭了,虽然早在预料中,但萧萧还是忍不住感到几分失望。
 
自从网络普及以后,闫策在网上几乎就是无所不能的,那些时不时就要入侵正府网站、展开国战的骇客们在他面前根本就是蹒跚学步的婴儿,当初把《功德簿》转移后,替换了所有监控视频内容的人就是闫策,哪怕是光脑出现以后,闫策也可以跟它平分秋色。
 
然而自从四个多月前,数据世界出现了一个怪物,它强大又无所不能,霸道而不讲理,几乎在转瞬之间就控制了所有的网络,对于一般人类的小打小闹它根本不在乎,每次都像看戏一样旁观着并从中吸收一点有用的东西,有时候还给他们捣个乱。但对于闫策这样跟它有几分接近的存在,它却是充满了敌意的,闫策控制小范围的网络还行,一旦试图大规模入侵,就像是超出了它的容忍范围一样,立刻就开始反扑,要不是闫策当机立断,差点让它把致命的病毒种进来。
 
——实际上,要不是容远曾经在诺亚请示的时候明令禁止过,这家伙早就可以把闫策弄到过热烧毁。诺亚只在容远面前是个无害的话唠,实际在网络上,它充满了侵略性。
 
萧萧猜得出这是容远的手笔,却也没有办法。以前她蛰伏的时候都可以无所不知,认识时候心中都有底气,而现在,当她想知道的时候,眼睛却被人蒙上了。
 
闫策是个机器人,他心里没有什么落差感,一个问题出现了,就不停地计算各种可以解决的方式,所有的计算都失败了,那就接受这个结果。他很平静,却好像听到了萧萧的心声,主动问道:“后悔吗?”
 
“……后悔过。”萧萧沉默良久,苦笑一声说。她看着闫策的眼睛,明知道他不懂还是跟他说:“但我离开它以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也不是假的。假如《功德簿》还有机会重新回到我手里,我也不会接受,因为我觉得……只要能跟你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就很好。”
 
闫策低头看着她不说话,也许是在分析这句话该怎么回答,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会把所有的光都吸收进去,却不会流露出一点人类的感情。
 
不远处传来“嗒嗒”的脚步声,两人结束了对视,一起看向走廊,闫策脚下一动把萧萧挡在身后。
 
邵宝儿先走出来,表情有点奇怪,却不像被人胁迫的样子。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大小姐,你一定猜不出来的是谁。”
 
但萧萧已经猜出来了,她走出的闫策的保护,向她身后看去。
 
容远从黑暗中走出来,两步以后停住,看向肩抗一个单人火箭筒对准他的闫策,从那外表来看不是现在任何一个国家所制造的武器,但其威力必然只高不低。
 
闫策的警惕性已经提到了最高,他甚至没有顾及就站在容远身边的邵宝儿。《功德记录手札》的内容他也一清二楚,在过去,如果上一个《功德簿》契约者没有因此死掉,那么下一个人最重要的事就是杀了他,几百年来莫不如此,连在萧家也曾经屡屡为此发生过背叛和杀戮。在他的运算中,容远以前没有动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经不起那么多功德被扣除。闫策对容远所做的大部分事都一清二楚,也就最近几个月失去了耳目。如果容远现在没有选择抵消负功德而是把功德积攒下来的话,根据闫策的计算,他现在的功德积累已经足够他杀死人而不被《功德簿》规则抹杀了,哪怕是百万功德在身的萧萧也是一样。
 
容远只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再放在心上,他看着萧萧,从容道:“我们谈谈?”
 
在看到容远的时候萧萧就明白了为什么攻击他们的敌人只有一波,同时她也清楚,如果容远想要杀她,不会选择这种方式。所以她拍拍闫策的手臂让他推后,说:“好。”
 
******
 
邵宝儿和闫策一起出去了,她看着闫策如临大敌的样子不解,问:“闫先生,小远……不,容远他对大小姐有威胁吗?”
 
闫策不语,依然紧盯着面前的墙壁,仿佛希望他的眼睛能透视墙壁看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一样。
 
邵宝儿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边从对讲机中吩咐手下的人往这边集合,一边坐立不安地等待。
 
一个多小时后,她看到闫策猛地转身往里面走去,邵宝儿等一群人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异常,急忙跟在后面,哪知走进展馆,里面只有萧萧,却不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邵宝儿示意众人解除警戒,除了容远两人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容远是什么时候、又怎么离开的,但她可以看到萧萧脸上淡淡的惆怅。
 
她还看到,闫策走到萧萧身后,抬起手似乎要按上她的肩膀,但迟疑了一下,又把手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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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容远坐在一辆车中,已经汇入了仿佛没有尽头的车流中。他坐在后座上,但驾驶座上并没有人。这是诺亚从不知道哪个停车场弄来的一辆可以电脑控制的车辆,此时就是它在远程开车,同时公器私用地控制所有的交通灯一路绿灯。幸好这辆车开得很快,路人也看不见里面,连摄像头都是诺亚的天下,不然很快S市出现一辆鬼车的传闻就要传遍全国了。
 
容远对坐在他胸前口袋里的豌豆说:“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怎么说?”
 
……
 
在他们谈完准备离开的时候,萧萧突然问:“点点怎么样?”
 
“点点?”容远不解。
 
“就是器灵。”
 
容远没有说器灵现在的名字叫豌豆,只简单地道:“它很好。”
 
“那就好。”萧萧知道器灵一定就在容远身边,不过她没有要求它出来相见,而是有几分悲伤和愧疚地说:“等你下次看见她,替我说一声对不起。以前的事,我知道她或许都忘记了,但我还记得……我真的很抱歉。”
 
容远记得《功德记录手札》中并没有记录萧萧的经历,自然也不知道她和豌豆有怎样的过往,他点点头说:“我会转告。”
 
“谢谢。”萧萧惆怅地笑了笑,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对她好一点。就算……将来有一天她做了什么,你要记得那并不是她的本意。”
 
……
 
此时容远重新提起这件事,豌豆有些不安地说:“我都不记得了。”它把头埋在容远怀里,小声问:“容远,难道将来……我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吗?”
 
“你不会。”容远语气平淡又坚定地说:“我相信你不会。”
 
豌豆却没有那么自信,它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一个器灵,是《功德簿》的附庸,是一个兑换物。此时它拼命地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想起来它曾经做过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历代的契约者都不能接受它。
 
******
 
三秋酒吧今晚几乎被包了场,三四十个同样年龄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又说又笑,又唱又跳,大多数人都是满脸笑容,但也有人抱在一起莫名其妙地哭。
 
一个圆头圆脑的大男孩跳到舞台上,抓住话筒喊:“Ladies alemen!一别半年,我想死你们啦!”
 
“哈哈哈哈……”虽然也不是很好笑的话,但台下还是爆出一阵大笑声,还有人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瓜子花生什么的扔到台上。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同学会;今天,我们一中一班再次欢聚一堂!虽然有些人已经出国了,有些人因为各种原因来不了,但是站在这里的人,我相信你们的心情都跟我一样激动,嗷嗷嗷——”他说着说着一阵怪叫,让台下的人都受不了把他砸下去了。
 
一个大眼睛的女孩看着周围的人笑着闹着打成一团,女孩都跟男孩一起放开矜持疯玩,转头对身边的男孩说:“你们高中同学的感情真好。我们那儿可不是这样,毕业以后都很少联系,到大学换了手机也没有通知以前的同学。”
 
“为什么?”男孩的笑容虽不明显,但眼神温柔地能把人化掉。
 
“苦读三年,竞争三年,什么感情都消磨掉了,跟陌生人也差不多。”女孩耸耸肩说:“所以我挺羡慕你们这样的,你们高中的时候就没有恶性竞争吗?”
 
男孩回忆了一会儿,笑道:“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们都被一个人甩得太远了,追都追不上,根本就没有彼此明争暗斗的心思吧?”
 
“哦?那人是谁?他来了吗?”女孩眼神好奇地在人群中寻找。
 
男孩正要跟她说没来,忽然一个人跳过来揽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手机搁在他眼前,兴奋地喊:“金阳,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新闻,女记者激动地说:“……临床试验获得巨大的成功,十二名患者全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好转,而今天,我们就将迎来第一位被彻底治愈的艾滋病患者。经检测,他体内的HIV病毒已经全部消失了!这是一个医学史上的奇迹!而创造这个奇迹的,是年仅二十岁的容远……”
 
画面转到了记者采访容远的过程,当那双冷漠地如同没有感情的眼睛看向镜头时,金阳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第169章:挚友
 
屏幕中,被记者尊称为“容先生”的容远面对镜头侃侃而谈,用语严谨而言简意赅,态度彬彬有礼却带着几分冷漠,挥洒自如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紧张,面前记者激动的表情或者诱导式的提问,也不能让他产生丝毫动摇。
 
他像一块冰川,寒气凛人;又像一座高山,岿然不动。
 
“啧啧啧,这小子,他是坐了火箭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好几个脑袋,其中一个男生含着几分心酸嫉妒地说。
 
“你们认识他吗?”金阳旁边的女孩好奇地问,这些人的态度看上去十分熟稔,并不像是在网上看到一个十分出色的同龄人的模样。
 
“嗨!老同学了!当初我们一个班的!”有人带着几分骄傲说。
 
于是女孩的表情看上去惊讶中还带着几分仰慕。
 
不过立刻有个女生走过来戳穿了他们的狐假虎威,说:“不过他以前从来不跟我们一块儿玩,同学聚会也联络不上,只跟金阳关系好点儿。是吧,金阳?哎,金阳你怎么了?”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金阳眼睛发直,脸色有些白,那一抹笑意已经荡然无存。
 
金阳艰涩地移开视线,勉强笑了下,说:“我肚子疼,去下卫生间。”
 
说完他就匆匆跑了,也顾不上看身后的人都是什么表情。到了卫生间,金阳锁上门,放下马桶盖,坐在上面,拿出手机,重新放了一遍那个采访视频,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就像父母与子女,感情炽热的恋人,相伴长大的兄弟姐妹,生死与共的至交搭档,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声音、一个随意的举手投足,就能将对方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来。
 
金阳反反复复得确认,自己第一眼所察觉到的那种异样感并不是错觉,不是时间和空间带来的距离感,不是成长过程中自然发生的变化,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异样感,原因只有一个——那个人,并不是容远!
 
那个用跟容远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回答记者的问题、用跟容远一模一样的容貌在露出笑容、用容远的名字在镜头面前接受荣誉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容远!
 
——他的朋友……他的挚友……他在什么地方?
 
金阳紧紧地攥住手机,过了很久,才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他不可避免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
 
“嘟……嘟……嘟……”
 
手机中传出的未被接通的声音像让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振动得耳膜微微发颤,仿佛整个密闭的空间中都充斥着那种轰鸣的声音,让人口干舌燥,各种可怕的猜想都冒出来。
 
“咔”地一声电话被接通的声音,让他的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喉咙被卡主,一时说不出话来。
 
“……喂?”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人发出疑问声。
 
******
 
容立诚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杯仍然散发着热气的茶,然而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早已经离开了。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支票,数额并不算大,但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却也可以算是不菲。
 
这点钱容立诚并没有放在眼里,他给圆圆一年买玩具的钱都不止这些,让他心痛甚至愤怒的,是这张支票的意义,和送来这张支票的人。
 
容远崭露头角以后,就有很多势力开始打他的主意,包括容远亲生母亲陆杳现在所在的家族。然而在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开始彼此试探、争夺之前,糖国政府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容远收归旗下,开出的条件没有人知道,但从今天一场会面来看,容立诚也能猜得出政府对容远的重视还是超出了他当初的预料。
 
今天,容远并没有露面。容立诚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是以怎样轻慢的态度签下这张近乎羞辱的支票,然后随意地把事情交代下去。他不用面面俱到地去关注,自然有人能体会到他的意思,然后请出最有分量的人来办这件事。
 
容家财大势大,然而这块土地上他们招惹不起的人也很多。比如今天来的那位客人,是以前容立诚提着重礼都没有门路去上门拜访的军方大佬,对方却能为了他儿子的事情亲自跑这一趟,听语气,容远甚至不知道是他过来。
 
支票,是为了感谢他的生养之恩。虽然他实际上既没有“生”也没有“养”,但容远毕竟有一半的基因源自于他,而且也是容氏的姓氏给他提供了最初的庇护之所。
 
但对方的言语中也非常明显的“暗示”了:容远今后,跟容立诚,跟容家,都没有半点关系。如果容氏不知好歹的话,自然会有人跟他们过不去。
 
这是威胁,也是警告,或者说是通知。同样差不多意思的话容立诚其实听过无数遍,但今天的这句,却因为说话之人的身份,而具有了沉甸甸的、能砸死人的分量!
 
容远的名声蒸蒸日上之后,一方面,容氏曾经让宝珠蒙尘的愚蠢和无情让人嗤笑并唾弃;另一方面,有些人却认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并且因为他们家走出了这样的人物而对其充满热情和好感,一说起“这就是容远的那个容家”,随之而来的都是叹服和尊敬。
 
于是容氏更加态度积极地承认曾经的错误,经过公关部反复包装才推出的忏悔之诚恳足以获得任何人的谅解,在宣传中也有意无意突显出这种关系,经过一段时间的低迷后,企业的经营明显出现了较大的起色。尤其是容远治疗HIV病毒临床实验进展顺利的新闻传出后,容氏更是能感到明里暗里各方的让步,尤其是一些难缠的政府部门对他们都比以前显得宽容了许多。
 
信息社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想见,当实验成功的新闻播出以后他们能获得更大的利益。这是一种很普遍的代偿心理,很多人因为无法将自己的感谢、怨恨、愧疚之类的感情直接传达给本尊,就会把这种感情转移到一个替身上。由于容远治愈艾滋病而因此获益、或因为这件事而对他感到钦佩的普通人,是无法直接接触到容远的,所以很容易就会把这种好感转移到跟容远关系最近的容氏身上。
 
而现在,他们收到了明确的警告,来自容远和糖国高层的警告。
 
容立诚脸黑如铁。
 
这个宣传策略,他一开始其实是反对的,他实在没脸扒着已经放弃的儿子继续牟利。然而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公司,有时候,哪怕他是总裁,也不得不对集体的意愿让步。
 
而现在,他觉得脸火辣辣地疼。
 
容立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猛地喝了一口,满口尽是茶叶苦涩的味道。他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地毯很厚,小巧的瓷杯在地上蹦了两下,咕噜噜滚到墙角。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双手支额,显得那么疲惫而颓废。
 
******
 
“……喂?”过了一会儿得不到回答,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阳阳?”
 
金阳吞了口口水,干涩地问道:“小远?”
 
“嗯?”微微上挑的鼻音,是很熟悉的感觉。
 
金阳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熟悉感在,陌生感也在,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了,那视频带来的恐慌依然如影随形,后背冷汗透湿。过了很长时间,他迟钝地注意到,电话那边的背景音似乎有些噪杂。
 
“你在哪儿?”他忍不住问道。
 
“呵。”容远轻笑一声,然后听筒中传来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杂乱,像是他打开了免提,乱七八糟的声音猛地冲进耳朵,金阳不自觉地偏了下脑袋,把手机拿远点,正要皱眉,忽然觉得那背景音有点耳熟。
 
很多人在笑,很多人在说话,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女孩子捂着嘴“咯咯咯”的笑声,酒杯碰撞,吉他弦声断断续续,架子鼓“嘭嘭嘭”被敲得不成节奏。
 
——有点耳熟。
 
金阳把耳机拿得更近了些,贴着话筒,他从各种声音中分辨出一个并不陌生的男声在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唱道:“你是我一生最爱的人,靠你太近却伤得太深,迷乱的灵魂乱了分寸,你却像一阵无情的风……”
 
然后是一阵忽然爆发的“哈哈哈哈”,他眼前清晰得浮现出那一群人笑得前俯后合无比欢快的样子。
 
金阳立刻站起来拉开门出去,把卫生间外正要推门的一个男人吓了一跳,但他根本顾不上,着急慌忙地跑到酒吧大厅,视线在人群中快速地搜寻着。
 
舞台上,他的高中同学蒋洪波正挤眉弄眼地唱着走腔跑调的情歌,七情上脸表情十分夸张,调戏他们班一向最古板的一个书呆子,备注——男生。书呆子面红耳赤,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发什么神经,居然一捂脸一扭腰,模仿小女生撒娇的样子跺了一下脚,嗲声嗲气地喊:“我不信我不信!”台下的人全都笑疯了。
 
所以此时既没有笑也没有看着舞台的人就很显眼。
 
金阳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他懒洋洋地靠在吧台边,很随意的姿势,非常陌生的脸,见他看过去就笑着扬了下手。浅淡的笑容,还有点漫不经心,但却熟悉地让人刹那间浑身都放松了。
 
金阳一步步走过去,然后狠狠锤了下他的肩膀,叹息道:
 
“你啊你!”
 
虽然这么说,但他嘴角的笑容根本是掩都掩不住。
 
容远揉了下生疼的肩膀,斜睨他一眼,不满地说:“这么长时间,你就这态度?”
 
金阳揉了把他的头发,飞快地说:“等着,我有个人想介绍你认识。”
 
容远看着他脚步十分轻快地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找到一个坐在一张淡黄色矮几边的女孩,跟她耳语几句,然后手拉手走过来,眉宇间是满满的幸福和甜蜜。
 
“这是我女朋友,柳婷。婷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第170章:告别
 
金阳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因为他这时候才发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容远。
 
容远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接过话头说:“你好,我叫谷远。”
 
金阳眨了下眼睛——你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吧?
 
容远嘴唇勾了勾——难道还有人能认出来?
 
——好吧,你赢了。
 
看着他跟以前完全不同的脸,金阳无奈妥协——确实,就算他现在说他叫容远,其他人也会当成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你好。”
 
柳婷握了下手,抿嘴一笑,坐在金阳旁边,明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容远。她知道金阳有很多朋友,在大学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有多么受欢迎了,只是从没有见过他这么高兴这么正式地跟她介绍一个朋友。
 
在她打量容远的时候,容远的眼神也对她暗中估量了一番:中长的茶发刚好到肩膀,略带一点向内收缩的弧度,一侧垂下来,一侧捋到耳后,露出戴在耳朵上的一个样式简洁的贝珠耳坠。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清正,琼鼻朱唇,脸颊两侧带点肉,并不是那种非常骨感的女生。她的个子在女孩中算是挺高,只比金阳矮一点儿,穿着带格子的长毛衣依然显得腿很长,脚下踩着缀着金属环的黑色短靴。
 
容远的眼睛只略停顿了一两秒,就把她身上的所有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
 
从皮肤、头发和手指上可以看得出来经过精心的养护,举止优雅,笑容得体,家庭条件应该很不错;
 
从头到脚,都是中等价位的东西,并不算很贵,重点是舒适、大方、美观。她很懂得打扮,在生活中应该是个很精致的女孩,却不张扬,也不脆弱;
 
眼神中看得出来她比较坚强而且独立,并不因为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就对金阳十分依赖,但很尊重他的意见和他的朋友,安静地坐在一边,不急着发问或者拉关系,保持在一个令人十分舒服的距离上;
 
功德:1388,在普通人中已经算是相当高了;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落到金阳脸上,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有趣的是,他们两人好像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容远嘴角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笑容,眼中有几分暖意流淌而过。
 
“是个好女孩。”在金阳自己也坐下来的时候,容远压低声音笑着说,并举了下杯:“祝你们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还用说?!”金阳回道。
 
耳边,诺亚已经积极主动地把柳婷的身世背景都查了个底朝天,通过隐形耳机跟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串,以它的排查功力,都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污点,反而查出她经常去容远的白棋之一建立的流浪动物收容站里做志愿者,对小动物的亲和力很强。
 
几分钟下来,以诺亚那种机关枪一样的语速,容远不禁知道了柳婷从小到大的大部分事,还知道了她和金阳的恋爱过程。说起来,这两人中还是柳婷主动追求的金阳,这女孩表面看着文雅中带着几分傲气。实际上表白感情时直白而热烈,行动果断又迅速,她曾经跟金阳说:“我怕被你拒绝,也怕会被你嘲笑,但我最害怕的,是会和你错过,所以我宁愿赌一次!”
 
“嗒。”
 
容远轻敲了下耳机,关掉诺亚的唠唠叨叨,本来深情的表白被它念得像喜剧。不过再看柳婷,容远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陌生感。
 
金阳给他和柳婷各要了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看到容远面前摆着的杯子,拿过来一看,嘲笑道:“苏打水?”
 
容远懒洋洋地说:“酒精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还会损伤大脑细胞。最重要的是,又不好喝。只是为了面子或者成人象征之类的东西而去喝酒,既无聊又幼稚!”
 
金阳其实觉得有些酒的味道不错,不过他没有就此反驳,而是说:“我记得,上次是你要求我跟你喝一杯的。”
 
——有这回事?
 
容远回忆起之前分别时的情景,辩解道:“此一时彼一时。我正是从上次的经历中吸收了经验,才认为喝酒是一件纯粹虐待自己的事。”
 
“好吧。”金阳笑道:“那苏打水好喝吗?”
 
容远皱眉叹道:“不好喝。”
 
金阳“哈”地一声笑出来,说了几句话,他忽然就觉得这分别的半年好像被人掐断了一样,他们似乎回到了从前。他没有问新闻中的那个“容远”是怎么回事,也没有问容远怎么会易容来到这里。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欢迎自己久别的挚友,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却永远不会多问一句。
 
容远看了一圈问:“周圆不在?”
 
他早已经把这个酒吧大厅里的人都看过一遍,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但有些人他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叫什么名字。不过如果周圆也在这里,他还是能认出来的。
 
“你忘了,她今年要参加高考。”金阳说:“她们年都没过完就开始重新上课了,现在可能还在上晚自习呢。”
 
酒保把金阳点的酒调好送过来,红黄蓝三原色分层的酒液看上去似乎散发着糖果般的甜香,金阳得意地跟容远炫耀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看上去十分享受这美味。
 
容远翻了个白眼,然后把自己的苏打水泄愤般地喝了一大口,脸立刻不自觉地皱起来,这种难以下咽的味道完全是在摧残味蕾。
 
柳婷在旁边低声笑了,在她印象中金阳一向都是宽容又成熟的,很会为他人着想,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孩子气的一面。虽然她的存在现在好像被自己的男朋友忘记了,不过她没有不满,而是很悠然的撑着下巴侧坐在一边看着金阳,眼中始终笑意盈盈。
 
摆在她面前的鸡尾酒,酒液金黄,最底下沉淀着一抹酒红色,杯子边上插着一颗红彤彤的樱桃。金阳只知道她最喜欢这一款鸡尾酒,却从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喜欢。
 
聊了几句后,金阳看似随意地问:“你能在这边待几天?”
 
他想容远或许是在研究所待烦了,所以找了个替身代替他留在研究所。不过替身总是不能长久,也许几天以后就要回去了。
 
果不其然,容远说:“明天我就走。”他后面的话却出乎了金阳的预料,“……先去海边转一圈,然后远行。”
 
“远行?去哪儿?”金阳愕然,糖国难道不是把他像稀世珍宝一样藏在研究所吗?放出来闲逛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还远行?
 
容远含糊道:“反正很远,你应该都没有听说过。”
 
金阳意识到自己大概问了一个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转而问:“那边知道你的计划吗?”他问的是研究所,也就是糖国政府。
 
容远摇头,反问道:“怎么可能跟他们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答应!”
 
金阳几乎要忍不住扶额了,问:“那你现在是……”
 
“偷溜出来的。”容远顺口道。
 
金阳深深地叹了口气,发愁地想: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真的不会从民族英雄变成通缉犯吗?
 
容远看他眉头紧锁,不在意地说:“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金阳内心在咆哮,但知道劝不动他,干脆就放弃了长篇大论地劝说,打定主意万一发生意外该怎么请他祖父或者堂兄转圜,为了有所准备,又问:“至少你得跟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吧?”
 
“最少半年,最长嘛……我也说不好,意外无处不在。”容远早就计算过,从地球到比丘星的航行时间来回大概是四个月,第一次去,他不准备在那边常驻,最多待一两个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就回来。但毕竟是外星域,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也许碰到一个时空隧道,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也说不定。
 
——那就别去!
 
金阳差点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容远的态度在努力表现地轻松,然而金阳能从中感觉到一丝不确定。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中,甚至隐隐流露出几分永别的味道。也就是说,他在担心自己回不来!
 
然而容远眼底深处的那种亮光把金阳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期待,兴奋,哪怕是死,他也会乐得其所。
 
金阳脸沉下来,周围一下子好像陷入了沉默。别处依然喧闹得让人恨不得没长耳朵,只有这里,像是独自隔离出一方寂静的天地。
 
“啊——”
 
从某个包厢中,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声音尖利地几乎能刺破屋顶,那种恐惧完全不是看见一只老鼠什么能比较的。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止了动作,只有没有思想的机器还在播放着充满震撼感的音乐。人们顺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孩连滚带爬地从里面爬出来,胸前沾着一片血迹。她胡乱抓住一个人,扯着他的衣服又哭又喊地叫:“死……死人了!他死了!”
 
“啊啊啊啊……”
 
顿时一群人都尖叫起来,一般的死亡不会让人这么恐慌,但女孩身上的血迹和她的惊慌却让这种恐惧放大了无数倍。许多人急急忙忙往出口涌去,一时间四面八方好像都是推搡的手和杂沓的脚步声。金阳急忙护住柳婷,再一回头,却发现容远已经不见了。
 
******
 
周云泽在已经被警方封锁的酒吧里转来转去寻找线索,这里还维持着事发时的原样,只是当时的客人已经全都跑光了,只有金阳等少数人主动留下来,看能不能提供破案的线索。
 
推到的凳子、破碎的玻璃杯、满地的干果、胡乱扔在地上的高跟鞋,泼洒的酒水在地上干成了有些黏糊糊的痕迹。
 
忽然,周云泽目光一凝,戴上手套,从吧台上拿起了一个装着半杯苏打水的杯子。
 
第171章:玻璃杯
 
金阳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看到周云泽皱眉上上下下观察着手中的玻璃杯,不知道从里面看到了什么。
 
他和柳婷的杯子还放在旁边。
 
实际上,他们到现在也只知道包厢里有个人非正常死亡了,具体死了什么人、过程如何等都不清楚。但金阳很清楚,事情发生的时候容远正跟他们在一起,而且,他也不愿把自己的朋友和这种事件联系在一起。
 
周云泽小心地放下杯子,招手叫过酒保,问:“点这杯苏打水的是什么人,你还记得吗?”
 
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年轻酒保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说:“好像是个年轻男孩,对不起,人太多了,我也记不清楚。”
 
因为一中今天在这里同学聚会,再加上他们带来的恋人朋友兄弟姐妹之类的,满大厅都是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男生的辨识度也没有女孩那么高,除了太胖和太瘦的,放眼望去,大部分人都有点相似性。容远用拟态衣模仿的是一个大众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难被记住。
 
“那他有同伴吗?”周云泽又问。
 
“呃……好像有一男一女搭过话。”酒保眼神不确定地在人群中漂移了一下,金阳和柳婷的外貌都很显眼,并不是一转眼就能忘掉的角色,更何况现在他们离他还不到三米远。不过酒保也曾看到他们跟这位警官看上十分熟稔地说话,所以他的回答就含糊了几分。
 
周云泽眼睛一亮,问:“是谁?”
 
酒保没说话,眼睛往他身后看去。
 
周云泽愣了愣,一转身,看到了正低着头和柳婷在说什么的金阳。
 
******
 
发生在酒吧里的骚乱,容远很清楚其中的原委,因为他到那里的原因,原本就不是单纯为了说一声再见。
 
死者马知刚,四十九岁,功德负两万七千,糖裔,表面上是糯国无业游民,暗中却在进行两国之间的人口和器官买卖。他的名字不光在两国治安局都有备案,同时也在容远给黑棋的名单上。
 
一班学生选择聚会的地点,好巧不巧正是黑棋计划要下手的地方。容远得知以后,正好他也有事要找金阳,便易容过来了。
 
然而金阳身边已经有了女朋友,却是他没有想到的。虽然容远对那女孩并没有恶感,但也不可能给予多少信任,于是那件事最终还是没有说开。
 
他低头,看看手中小小的一个银色卡扣,又把它重新装进口袋里。
 
契约者功德越高,玉叶的护佑能力也就越强,同时还能给佩戴者带来更多的福运,这本来是件好事。然而当容远的功德值超过一定数值后,事情反而过犹不及。
 
世界各地频发地震的时候,不仅给容远带来大量的功德,同时也让金阳的运气蹭蹭蹭往上涨。他的运气好到什么地步呢?出门一路上至少有五六次可以看到地上掉着钱,去逛街总是会成为幸运观众,从来没有参加过的电视节目突然通知他中奖了,这可不是诈骗而是有人错误地把他的电话号码给录进去了;买东西的时候捡了一个迷路的小孩,送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这正好是他教授的孙女。
 
仅仅是这些普通的好运也就算了,一夜之间周围上到八十下到三岁的能喘气地生物都对他充满好感,情书收到手软,桌柜里永远塞满了巧克力,还有人渐渐为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能抢到他旁边的位置而大打出手;糖国大议院的领导到A市视察,去了他们学校的图书馆,正好就坐在金阳旁边的座位上,瞬间他就变得全国知名;路上碰到有人持刀抢劫,劫犯朝着金阳跑过来的时候居然踩到自己的鞋带一头栽倒,手里的刀子把自己砍得血流如注……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最重要的是,这些事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只要金阳出门就一定会发生某种意外的“必然事件”。直到容远将自己所有的功德都挥霍一空,金阳才得到一个喘息的空间。
 
这些事情诺亚后来跟容远一一报告了,容远得知后,让豌豆在功德商城中找出了这个限制器。经过设置以后,它能将玉叶的护佑金光限制在大约相当于十万功德的程度,能护佑佩戴者无病无灾,关系亲近的人也有一定的照拂,仅此而已,再没有太多的额外加成,只是茫茫人海中一个运气稍微好一点儿的普通人罢了。
 
他想,这也正是金阳想要的。
 
路过一家文具店,容远转进去买了个淡黄色的信封,把限制器装了进去。
 
******
 
金阳见周云泽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十分莫名地问:“周大哥,怎么了?”
 
周云泽手指点了点吧台,缓缓问:“阳阳,刚才坐在这里的,是什么人?”
 
金阳和柳婷对视一眼,然后目光直视着周云泽说:“我不知道他是谁?”
 
“哦?”周云泽目光一厉,说:“刚才酒保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什么都看见了!阳阳,这件事不简单,你现在最好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不然闹到上面,后果就难说了!”
 
金阳克制着没有去看酒保,他从小就经常在治安局进出,看多了警察审问犯人时装作什么都知道故意恐吓威胁的样子,对周云泽的这一套很熟悉。但并不是说他现在内心跟表面一样从容,直面这样的威慑到底什么感受只有自己知道。不过他很确定,那酒保记忆力就算能过目不忘,也不可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那时候这个酒保正忙着跟几个漂亮女生炫技,哪怕是给他们调酒的时候距离也并不算近。
 
他僵了一下,神情中略微流露出几分紧张,然后争辩道:“我就一开始以为他是我的同学,过来打声招呼。照面了才发现是看错了,和婷婷在这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而已。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婷婷?”
 
周云泽看向金阳身边的女孩,神情有几分尴尬,倒是柳婷落落大方地打了声招呼:“周大哥好。”
 
“你好。”周云泽点了点,卡住金阳的脖子把他带到一边,说:“过来,我还有话问你。”
 
转身的时候,他给身边的女警察使了个眼色。
 
周云泽问了几句那人的穿着打扮相貌特征等等以后,忽然话题一转,问道:“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那一边,自称叫赵梦的年轻女警拉着柳婷坐下来,问了在哪儿上学、老家在什么地方,又夸她聪明又漂亮,两人姐姐妹妹相称,看着十分融洽,然后赵梦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金阳:“我说认错人了不好意思,他说没关系,反正他一个人来的坐着也没意思。问我是一个人吗?我说我女朋友也在这儿,他说婷婷是个好女孩,祝我们白头偕老。”
 
柳婷:“他说祝我们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赵梦问:“那人如果跟你们都不认识,怎么知道你们是情侣?”
 
柳婷:“应该是金阳跟他介绍的吧?金阳跟谁都能迅速打成一片。”
 
金阳:“为什么要跟他介绍还用说吗?婷婷是我的女朋友,我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周云泽看他一副陷入恋爱的傻样,揭过这个问题,又问:“那后来呢?后来你们又说了什么?”
 
金阳:“我点了鸡尾酒,他说喝酒不好,会损伤大脑。”
 
柳婷:“金阳笑他在酒吧喝苏打水,他说金阳为了成人象征而去喝酒才幼稚。”
 
赵梦惊讶地问:“他们吵起来了吗?”
 
柳婷回忆一下,摇摇头说:“不是,就是在相互开玩笑那样。我觉得那个人挺刻板的,因为担心酒精会抑制中枢神经就像老夫子一样只喝苏打水,明明又不好喝。”
 
赵梦精神一振,追问:“那你觉得,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关系很好的朋友那样在开玩笑吗?”
 
柳婷:“金阳就是那样的性格。那个人……我说不好,不像是喜欢交朋友的类型,感觉就是随便搭个话。”
 
赵梦又问:“你还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吗?”
 
柳婷:“他好像说要去很远的海边,我没听太清,酒吧里太吵了。”
 
金阳:“他说他是从海边来的,然后要去远方旅游……什么地方?我没问。刨根究底会让人厌烦吧?也没说多长时间,之后就听到有人尖叫了。”
 
周云泽和赵梦又分别跟两人了解了一会儿情况,时不时把之前的问题换个方式重新提出来,以验证他们有没有撒谎。后来两人将录音的结果对照一番,发现他们两人的说法虽然不一致,但事实上,完全没有出入的说法才是最值得怀疑的。反复提问的时候,他们的回答有时会补充上一点之前漏掉的东西,有时又会忽略点内容,但整体对照起来,已经让他们能把整件事完全还原,也侧面证明了两人并没有编造谎言。
 
掩盖在闲聊下的盘问进行了二十几分钟,周云泽才放过金阳两人。此时金阳如果装作没发现他们的意图那就太假了,他长舒一口气,问:“那么,我们两人的嫌疑已经解除了?”
 
语气中带着些微的质问,周云泽摸摸鼻子,坦然说:“嗯,暂时没问题,以后有需要我会再找你的。”
 
金阳气结,对他的厚脸皮无语,便没好气地说:“至少跟我说说为什么那个人可疑吧?就我所看见的,事发的时候他一直坐在这儿啊?还有,周大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凶杀案了?”
 
他看着周云泽等着一个答案,身体的遮掩下他却悄悄拉住柳婷的手,女孩的手指纤长柔软,却从指尖到掌心都是冰凉的。他转头看了一眼,柳婷表面上毫无异状,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我是追寻乌鸦而来,我怀疑这家伙是乌鸦的观察者。”周云泽把他们三人的酒杯摆在桌子上,说:“你看看,这只杯子有什么不同?”
 
金阳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睁大眼睛仔细对比了一遍,他看色泽、看高矮、看形状、看玻璃杯的花纹中有没有什么奥秘,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忽然痉挛般抽动一下,终于知道为什么周云泽会从一个杯子怀疑到容远。
 
玻璃杯上,不是多了什么,而是少了什么。
 
第172章:这不该做
 
在这世界上的每个人,只要有生命活动,那么他手指和手掌的皮肤上就不断有汗液和油脂排出,使得他所解除的每样物品表面都会像印章一样印下独特的纹路,因为这纹路人人皆有却各不相同,重复率只有150万亿分之一,即使时光变迁,婴儿变成垂垂老者,但其依然不会有所改变,因此人们称其为“人体身份证”,又名——指纹。
 
酒吧里暖气开得很足,加上所有人又蹦又跳玩得热火朝天,出汗更是严重。在金阳和柳婷的杯子上,在其他所有人的杯子表面上,都印满了指纹和掌纹,女孩的杯子上还有淡淡的唇膏,使得透明的玻璃杯看起来都有些模糊,颜色有点脏。
 
然而在充足的光线下,容远用过的杯子却依然剔透如初,没有汗渍,没有油脂,只有在逆光的时候,借助一定的光线和角度,才能在杯身靠下的位置看见几枚很浅的印痕,从那位置和方向上来说,更有可能是酒保在倒完水后把杯子推过去时留下来的。
 
明明是被喝剩下一半的苏打水,然后却从中得不到一点饮用者的信息——他的嘴唇曾经印在什么地方?他的手握在什么地方?他曾经几次拿起这个杯子?不知道,他们从中什么也无法发现,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人一定事先在自己的手上涂了胶水或者类似的东西,才会不留下半点指向自己的痕迹。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吧客人,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然而金阳知道,容远是有必要的,因为他本人此时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为容远乔装的缜密叹服了一下(金阳完全没有想到这其实是容远的疏忽),同时又为其引起周云泽的怀疑而忍不住头疼。他知道周云泽追查的方向完全错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明。
 
金阳想明白整件事以后,想起之前周云泽话里透露的一个信息,忙追问道:“周大哥,你说乌鸦,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乌鸦早就已经消失了。”
 
“乌鸦?”柳婷好奇地重复。她在乌鸦活跃的时间里一直是一个以学习为重正常高中生,对外界了解最多的渠道就是糖国国家频道的新闻,至于在网上一度名声大噪的乌鸦,她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回头我跟你解释。”金阳低声说。
 
“还是我回头再跟你说吧。”周云泽看看手表,说:“都这个时间了,早点把你女朋友送回去,别在外面待太晚了。”
 
“那我明天找你。”金阳道,他一定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云泽点点头,说:“行。”
 
其实他根本没听清金阳说了什么就点头,这两人的嫌疑解除了,但他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呢,可能忙到明天早晨都没法休息。因此心思早就转到别的事情上了,等他回过神来想起金阳说了什么,顿时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可是那时候金阳两人早就离开了。
 
******
 
“所以说,就这么回事,乌鸦又复出了。”
 
周云泽边往嘴里塞包子边含含糊糊地说,一时吃得急了还连忙抓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豆浆,邋遢穷屌丝的气息足足的,哪还有曾经一中最受欢迎的男神老师的风度?
 
两年前,周云泽从特殊部队退役。像他这样的人,因为知道太多的机密,而且其本身的能力很强,一旦走上歧途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危害,因此即使退役也不能随意四处走动,要定期向上级报告,如果想要离开所生活的城市一般还要提前申请批准,不过各方面的照应也不会少,退役后如果想继续在体制内工作也有很大的挑选余地。
 
周云泽对A市的印象很好,一身的本事如果去坐办公室也未免太憋屈,于是他就选择留在A市治安局,这里的一些人过去跟他有过合作,对他以前的身份略知一二,束缚要小很多。户口、工作、住房等上面都很快帮他解决了,还有一辆价格中等的代步车,周云泽便迅速变身为A市中产阶级的一员,成了金阳家的常客。他把金阳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关心,金阳对他也不再见外,变得随意许多。
 
不过有时候,这种随意也不是好事,比如忙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眯一会儿,结果一醒来就看到旁边有个人在目光灼灼盯着他看的时候。
 
好在金阳还顺手给他带了早餐。
 
看在热腾腾的小笼包子和豆浆的份上,周云泽一边吃,一边跟金阳说他想知道的消息,首先一个就是乌鸦。
 
“复出?”金阳皱眉,说:“最近好像没有通缉犯落网的消息。”
 
借着豆浆把差点被噎死的危机解除了,周云泽缓了口气,说:“没错,因为现在的乌鸦不抓通缉犯,他们本身就是通缉犯。”
 
“什么意思?”金阳追问。
 
“字面上。乌鸦已经不是以前的乌鸦了。”周云泽脸色有些凝重地说:“我们猜测,可能是乌鸦内部发生了权力更替,新生代充满攻击性,取代了比较和平的旧乌鸦;也可能过去的乌鸦已经退隐或者死了,现在的这些家伙只是借着他们的名头在活动;或者——最糟的是——乌鸦的理念已经变了。”
 
“理念……变了?”金阳若有所思。
 
“最近几个月,全国各地有大量的谋杀或者严重伤害事件疑似跟新乌鸦有关。受害者有政府官员、社会名流、个体户、普通小贩、出租车司机、农民、大学教授……各种人都有。他们的职业、年龄、性别、工作、性格、爱好等等都没有多少共同点,生活交际圈也基本没有重叠,调查以后发现,他们唯一的共同特征就是——周围曾经发生过多起恶性事件,线索指向的,就是我们现在的受害者。”
 
周云泽手指扣了下桌子,叹息道:“乌鸦,这是在以暴制暴。昨天的那个家伙,马知刚,也是一样,他跟糯国的黑道势力有不清不楚的联系,我们怀疑他曾经参与过多起买卖人口的事件。警方其实已经盯他很长时间了,但是一直拿不到证据,几次抓起来关不了两天就被放出来。如今倒是被乌鸦干脆利落地给宰了。”
 
金阳低着头没说话,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难以认同乌鸦的所作所为,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不得不说恶有恶报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此时不管站在哪一面似乎都不对。
 
周云泽看了看他的神色,又道:“以前的乌鸦,强大,缜密,无迹可寻。但现在的乌鸦除了更活跃以外,各方面都比不上过去。我们掌握了一些目击者的证词和街边摄像头拍下的录像,能证实如今以乌鸦的名义在四处活动的这群人都是榜上有名的通缉犯,领头的就是这个人——时星尘。你听说过吗?”
 
他从一堆文件中翻出一张通缉令,一个看上去温文儒雅的男人对着镜头微笑,神色中有种强大的自信和掌控欲,微翘的嘴角又像是充满蔑视。
 
金阳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摇摇头,问:“他犯了什么罪?”
 
“恐吓、绑架、谋杀、非法拘禁,非法进行人体试验。”周云泽说:“他曾经把自己的病人弄到假死状态,对外宣称抢救无效死亡,收买火葬场的人替换尸体,然后把病人藏到秘密实验室里做实验。是个反社会反人类的危险份子。这样的人当头儿,你能想象现在还热衷于当无名英雄的乌鸦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吗?”
 
金阳眼神动摇一下,沉默半晌后问:“他……时星尘做实验的病人,都是无辜的吗?”
 
周云泽眼中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然后说:“我想说是,但实际上……都是社会的渣滓,够不上判重刑,不过却死有余辜的家伙。但即便如此,用这种方式去制裁他们,让这个反人类的医生去制裁他们,你觉得是正确的吗?金阳?”
 
许久后,金阳缓缓的、但坚定地摇摇头。
 
——这是不对的。
 
做错事的人应该受到惩罚,但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这么做。否则这个社会、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每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本是无需说也该知道的事。
 
周云泽的眼睛瞬间亮了。
 
金阳的嫌疑虽然很早就被解除了,但他始终觉得,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乌鸦的真实身份,那个人一定是金阳。他从侧面了解了一些情况,虽然无法确切证实,但他相信,昨晚跟金阳见面的那个人,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认错的陌生人。
 
那个人,在周云泽的推断中,应该是乌鸦的观察者,他不直接参与行动,但却在暗处接应并考察着其他人的行动,如果发生意外,也随时能化身为“后备计划”提供支援,能承担这样角色的,在乌鸦中必然是一个重要角色。
 
******
 
人迹罕至的孤岛上,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沙滩。容远屈腿坐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礁石上,右手中握着一块小石头,左手撑着下巴,好像睡着了。
 
隐约的、渺茫的歌声在耳中勾勾绕绕,似乎能听到,但每每用心去捕捉的时候,却总是消失了。
 
容远暂时不打算兑换别的更简单的功法,但离开之前如果还不能从这块石头上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他就准备把钢铁侠作为最低武装的标准。
 
远处的海面上,一串气泡咕嘟嘟地冒出来,半颗脑袋伸出海面,一双眼睛充满怨恨地死死盯着容远。
 
第173章:柯柯
 
金阳跟周云泽分开以后,自己也在金栢的电脑上查了很多关于现在的乌鸦、时星尘等人过去的资料,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觉得,他需要跟容远谈谈。
 
任何一件事,他都不会轻易地判定其对错,但至少,他要知道容远对时星尘这样的人的想法,然后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手机上的触摸键盘模拟出“嗒嗒嗒”的轻响,金阳的手机里并没有存着容远的号码,每次都需要按键拨号。
 
“嘟……嘟……嘟……”
 
******
 
海面下,一圈圈波纹轻轻动荡,许多拇指长的小鱼纷纷逃窜,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水下,人鱼柯柯拖着一个有她半个身体长的铁锚一圈圈旋转,在水的阻力下刚开始旋转的速度并不快,渐渐的水中形成一个直径有十几米的漩涡,借着水力柯柯抓着铁锚转得越来越快,在水下形成了扁圆形的残影,水面下降,柯柯咬紧牙,猛地撒开双手。
 
“呼——”
 
铁锚斩风破浪,直直地砸向容远。
 
******
 
“叮铃铃……叮铃铃铃……”
 
离沙滩不远的地方是容远的帐篷,放在里面手机忽然响起来,容远回头看了一眼,知道这个号码并且会跟他联系的,除了金阳就是诺亚,便站起来往那边走去。
 
******
 
摆满电子仪器的房间里,周云泽戴着耳机,一挥手,身边的助手立刻开始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两下,说:“还没有接通,不过手机没关机,可以追踪。”
 
******
 
研究所无人活动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电视屏幕上不断切换着无数的监控画面,速度快到人眼根本看不清楚。忽然,所有的画面消失了,一串串代码飞快地在屏幕上闪过,电视里发出“嘿嘿嘿”的奸笑声。
 
******
 
刚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巨大而凌厉的破空声,容远没有回头,俯身疾跑——当他全速奔跑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慢下来,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乎是瞬间,他就出现在百米开外。
 
“砰!”
 
巨大的铁锚重重地砸在礁石上,把坚硬的石头表面砸了一个大坑,一连串金色的火花溅射着,满是铁锈和海藻的铁锚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容远这才转身,看到海中目瞪口呆十分惊愕的柯柯大张着嘴,神情十分呆滞。
 
赤着脚站在沙滩上、像个大男孩的青年笑了下,神情中甚至有几分温柔缱绻的味道。
 
原本正茫然于一个人怎么能突然消失又出现的柯柯浑身一个激灵,尾巴一拍海水转身就往深海跑。然而已经晚了,沉入海面的一瞬间她看到容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根十分眼熟的放电棒,手臂一挥像导弹一样轰地一声砸进水中,柯柯匆忙一扭腰,放电棒几乎是擦着她的肚皮落下去了。
 
“滋啦啦啦——”
 
深蓝色的海中一团炽白的闪光炸开,水中细小的电花如同细蛇般游动着,几条鱼肚皮朝上浮出来,然后是浑身抽搐两眼翻白的人鱼柯柯。
 
容远扔出放电棒以后就没再管海中变成什么样,他走进帐篷翻出手机,豌豆跳到他肩膀上,不高兴地说:“蓄意杀害海洋生物二十三条,扣除两千三百功德值。”
 
听这功德就知道柯柯并没有死,不然智慧生命所扣的功德会更多一些。不过容远也没兴趣再补一刀,看了眼手机屏幕,手指一划接通电话说:“喂?”
 
******
 
“成功了!”坐在电脑前的年轻人振臂欢呼一声,早就围在他身边的其他人都看到了那个定位符号所标注的位置。
 
“在海上,光绍岛!马上通知附近的海警部队。让机场做好准备!一队二队三队,跟我走!”
 
周云泽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刻忙而不乱地动起来,好几个人立刻打电话调动各方配合。几分钟后,两架直升飞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起飞,更有十几辆警车拉响警笛“呜呜”叫着冲出治安局。
 
******
 
再次见到容远,金阳有些意外,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没这么早,我准备一个月以后再走,还有点事要处理。”
 
因为金栢夫妻今晚都要值班没有回来,容远便没有启动拟态衣,直接用本来面目出现。他对金阳家已经很熟悉了,尽管半年多没来,还是没有半点陌生感,只有照片墙上多了一张照片,在海洋馆里郑怡柔扶着柳婷的肩膀笑得灿烂,柳婷抿嘴微微笑着,看上去倒有几分羞涩。
 
容远有些惊讶,说:“你们才认识多长时间,都已经见过家长了?”
 
金阳给他倒了杯水拿过来,也看到这张照片,笑道:“喜欢一个人当然想要一辈子都跟她在一起,反正迟早要见的,早一点不更好吗?我爸妈都很喜欢婷婷。”
 
“你这么咄咄逼人的,小心把人吓跑。”容远喝了口水,调侃道。
 
“藏着掖着才是不负责任,我不是把恋爱当成玩玩而已的。”金阳意外态度慎重地说,他的感情观念十分传统,因此每当有人跟他告白或者他对别人有点心动的时候,他总要反复的思量和询问自己——你能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吗?能一生一世都爱她、永远也不会厌倦、冷淡、移情别恋吗?
 
因为这种态度,尽管喜欢金阳的人非常多,但他到现在才第一次真正地开始跟女孩交往。
 
所以柳婷,是他的初恋。
 
初恋总是不可理喻的,哪怕以后这两人变成老夫老妻或者分手了,回忆起现在的感情恐怕也会是特别的。容远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多说,问:“那叶子你还随身带着吗?”
 
“嗯,怎么了?”金阳说。
 
“给我看看。”
 
“哦。”
 
金阳从脖子里把挂着叶脉书签的链子摘下来,清脆的碰撞声叮当作响,在叶脉书签旁边,还挂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想也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容远带着几分揶揄地看了眼金阳,岂料他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略一挑眉,还有几分得意。
 
容远拿过链子,取出限制器,这是长条形的卡扣形状,只比订书针略大一点,前后两端卡在叶脉书签上然后一合,玉叶上仿佛有一层光在流过,再仔细一看,限制器几乎和玉叶融为一体,但叶脉书签变得黯淡许多,颜色好像都浑浊了,没有之前看着那么灵气逼人。
 
容远原本打算把这个东西寄给金阳,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给玉叶加上限制器。叶脉书签是《功德簿》的伴生神器,两者既相互联系又各自独立,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金阳给书签放上限制器并不会伤及性命,但最终为了百分之一的意外性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处理。
 
“从今以后你就不会鸿运齐天了,有没有觉得有点遗憾?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容远笑道。
 
“唉,谢天谢地,求之不得。”金阳明显松了口气,他重新把链子挂回脖子上,神情显得轻松许多。
 
容远这才问:“你在电话里说有事想跟我谈,是什么事?”
 
******
 
一群人有的满脸讨好,有的用手遮着脸,有的愤怒地大吼:“你知道我谁吗?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们统统下岗!”
 
不管是叫嚣、想要用钱收买的、还是低头忏悔痛哭的,都被武警铐起来压到船上,周云泽盯着这群吵嚷个不停的人,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们追踪着定位的信号一直跑到海上,然后找到了这艘私下组织大规模赌博、地下拳击、斗狗等业务的船只。这艘船挂在各国的通缉榜上很长时间了,只是一直没有人能抓到它,或者说,暗中有许多势力一直庇护着这样的非法运营船只。然而现在,被他们误打误撞地拿下了。当海警船和警用直升机把这艘船团团包围的时候,船上许多人惊愕的表情足以在历史中铭记了。
 
无意中立了一大功,但周云泽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没有。他恶狠狠地瞪着身边的助手,咬着牙问:“乌鸦呢?在这艘船上?”
 
助手缩着头,兜着嘴唇说:“头儿……信号……消失了……”
 
周云泽气得连话都不想说。
 
再看看被抓起来的这些人,他们中有很多人的面孔是经常能在新闻中看到的,有些人虽然不为大众所知,却对国家的经济政策和发展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更多的则是这种人的子侄辈。这功劳虽大,却烫手得很,这些人不能不抓,但抓回去,恐怕他上级的上级都要头疼该怎么处理。
 
他被乌鸦狠狠地摆了一道。
 
******
 
高明明趴在船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支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水波光粼粼,幸运的话,有时能看到海豚从海面跃起的身姿。
 
远处随着海流飘来一个挺大的东西,他开始以为是缠在一起的塑料袋之类的东西,近几年在海中经常能看到各式各样的海洋垃圾,已经见怪不怪了。等那东西漂得越来越近,高明明的嘴渐渐张大,烧到一半的烟从他嘴里掉下去。
 
******
 
“死了吗?”
 
“你看像吗?”
 
浑身僵直的柯柯渐渐从昏迷中醒来,她感觉浑身皮肤干裂、鳞片像是在被火烧,身上缠着重重束缚,几乎挣扎不动。她睁开眼睛,隐约看到周围围着许多黑影,然后立刻被强烈的光线刺得大叫一声,尾巴剧烈地摆动起来,接着她身上就趴了很多人,死死地把她压住,用她听不懂的话在交谈。
 
“还活着呢!这怪物力气真大!”
 
“你懂什么?这叫人鱼!美人鱼知道吗?以前还叫儒艮来着!”
 
“美人鱼?这东西哪美了?丑得我都不想看第二眼。大哥,还是打死算了!”
 
“傻B,打死就不值钱了!我们把它活着带回去,能卖……能卖个天价出来!”
 
“这玩意也有人买?”
 
“怎么没有?那些科学家啊、海洋馆啊、马戏团啊,肯定都抢着要!还有那些就喜欢收集奇奇怪怪的东西的有钱人,想买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们弄个拍卖,让他们竞价!说不定还能上新闻呢!”
 
陌生的语言和陌生的环境, 让柯柯惊恐地不停挣扎着,然而她的力气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虚弱,离了海水,她喘息的每一口气都像是用刀在割着喉咙和内脏。
 
“哗!”
 
一大盆散发着臭味的咸腥海水被泼到她身上,也许是感觉到她的虚弱,压制着她的人一个个放开了,然而柯柯已经没有继续挣扎的力气。
 
第174章:蛰伏
 
空荡荡的工作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将站在前面的这个男人照得神情模糊。
 
周云泽沉默许久,终于轻轻敲了下键盘。
 
【资料删除中……1%,3%,7%,13%……】
 
屏幕上白色的数据不断地跳跃着,很快变到100%,“叮”地一声,所有的文字和数据都消失了,屏幕再度变得一片幽蓝,他把电脑关机,所有的光源都消失了,室内顿时变成了全然的黑暗。
 
周云泽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人推门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们彼此太熟悉了,身处在同一空间中,光凭气息也能认出彼此。
 
“我听说你拒绝了升职,为什么?”来人关上门问道。他没有打开灯,在黑暗中也准确无误地走到周云泽身后。
 
“老大……”周云泽低声道。
 
“你现在不是我的手下,可以不用这么叫我。”金南问:“发生了什么?”
 
他很了解周云泽的为人,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现在不是正常的状态。
 
“我想我违背了职责,但更该死的是,我到现在也并不后悔。”周云泽没有看向金南,他手电脑黑色的屏幕上,说:“我亏欠一个人,亏欠很多。所以尽管知道这是违背纪律的,但我还是想保护他。”
 
他想抓住乌鸦,一直都想,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金阳。他曾经失职没有保护好这孩子,欺骗他,利用他,却还一直享受着对方给予的信任和关心。他以兄长自居,却从来没有尽过身为兄长的责任。此时此刻,在他真正的兄长面前,周云泽却试图把他藏在身后。
 
他清楚金南对国家的忠诚和堪称无情而高效的执行力度,所以尽管清楚他对自己的家人十分在意,却绝不愿意把金阳的名字交出去。
 
金南沉默一会儿,问:“你还记得自己退役的原因吗?”
 
周云泽神色一痛,说:“当然。”
 
那时他们在梨国执行任务,他们潜入了敌人的大本营,金南下令击毙所有人,周云泽却对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心软了,放过了对方。当他的枪口渐渐下落时,那妇女大喊一声“为了梨国!”引爆藏在怀里的炸弹,一名队友为此牺牲,周云泽自己也被炸成重伤,差点就挺不过来。因为他的拖累,金南等人一路撤出梨国的时候危机重重,每个人几乎都是从枪林弹雨中才捡回了一条命。
 
死去的那名队友,曾是队中何欣的恋人。
 
事后,周云泽犯错的原因得到众人的谅解,金南也说,这是他人性的证明,换成他自己可能也会犯同样的错误。但周云泽自己始终无法释怀,经过漫长的心理治疗以后,最终选择了退役。
 
旧事重提,金南知道对方会有多么痛苦,他问:“换成现在,你会扣下扳机吗?”
 
“我会。”周云泽不假思索地说,几乎带着赎罪一样恳求的语气。
 
“但如果你对后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呢?”金南又问。
 
周云泽愣住了。
 
金南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是你的朋友。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云泽,我相信你不会第二次犯错。”
 
周云泽说不出话来。
 
金南却已经放下手,看向电脑说:“我听说,你一开始告诉他们要抓的是乌鸦,一直到最后所有人才知道要找的是一艘赌船?”
 
“是。”周云泽道,“赌船涉及面太广,我担心……”
 
“明智的选择,不然消息走漏,也抓不住那些人。所以乌鸦是你的烟雾弹?”金南替他把话说完,下一个问题让周云泽更加紧张。
 
放在腿边的手不由得攥紧,周云泽说:“是。”
 
“我还听说,你是在一个线人的帮助下才追踪到赌船位置的。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你没有把他的名字告诉任何人……想必也不可能告诉我?”金南问。
 
“我没有不相信你,只是……”
 
“不用说了,我都理解。”金南打断他的解释,说:“不管那个线人是谁,做过什么,我们都会保护他,这一点尽管放心。不过你们用来追踪的这台电脑,我需要带回去查点东西,可以吗?”
 
“行……行。”周云泽舔了下嘴唇,艰难地答应道。他确信自己把东西都删除干净了,却不能保证完全无法恢复。因为他并不十分擅长电脑,他用来删除的软件,原本就是何欣做出来的。
 
金南看着周云泽,房间里很黑,他们目光凝视之间造成的压力犹如在黑暗中化为了实质,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周云泽只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的声音。
 
“那就好。”
 
仿佛过了很久,等不到别的话,金南终于开口道。他收回目光,合上电脑离开了。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时,周云泽一阵乏力,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双手中,久久没有起来。
 
许久之后,周云泽也离开了,房间里的一个角落中,有个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东西突然渐渐变大,几秒种后,容远穿着蚁人战服出现了。他摘下头盔,说:“诺亚?”
 
角落里的一台收音机发出“滋滋滋”的声音,片刻后,诺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在,亲爱的容远。”
 
“你都听到了。”容远说。
 
“当然,我一直听着呢。”收音机窄小的屏幕上淡蓝色音量条上下跳跃着,诺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它说:“放心好啦,我保证任何人都没办法从里面恢复哪怕是一个字节的数据。”
 
“那就好。”容远说:“下次有这种事,你该提前告诉我,别等到什么都结束了再跟我说。”
 
“是,是。”诺亚狡黠地辩解,“我那不是看你忙着呢嘛!事态紧急,我就选择了转移目标。”
 
“也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他们现在还会追踪金阳的电话。以后我通话的时候,你把信号定位到实验室,提醒小A也配合一下。”容远吩咐道。
 
“明白!”诺亚干脆地应道。
 
这次的危机,让容远忽然有种挫败感。如果周云泽在他赶到这里之前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呢?如果金南或者别的什么人也发现问题了呢?从刚才的一幕中他知道,其实金南知道周云泽隐瞒了什么,只是不知道他的隐瞒保护的是谁。如果周云泽都能发现问题,比他更加厉害的金南也迟早会发现。
 
“我自负聪明,却总是会犯下各种各样的错误。”容远轻声道:“是我太轻视其他人的智慧,还是我做事太粗心大意?”
 
“全世界光人类就有七十亿呢,你不可能一个人就做完所有的事还永远不犯错。失误总是存在的,我的主人,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们的原因。”诺亚的声音第一次不让人觉得聒噪又轻佻,出现了堪称温柔的语气。
 
容远紧皱的眉间微微舒缓。
 
******
 
“为什么突然召集所有人?我马上就要抓住那家伙了!最后只好把他送给警察,便宜他了!”谭明靠在沙发上抱怨道,一转头耳钉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一个挪用公款的家伙值得你费这么多功夫?”披着大波浪卷的舒心一边磨着指甲一边懒洋洋地说:“我和周冬对付的是可是个变态吃人魔,现在他和他心爱的食材们都已经在地下室长眠了。甜心,要有效率。”
 
周冬一阵反胃,想起那场面都觉得恶心。看看身边龚岚既恐惧又好奇的眼神,又觉得这次的行动坚持没让她跟去真是太正确了。
 
随着众人的了解加深,配合越来越娴熟,自称“新乌鸦”的这些人已经很少再集体行动了。他们通常会根据目标的情况分成两到三人一组,在控制风险的情况下更有效率地解决那些社会的垃圾。周冬最初对这些危险的同伴和那神秘老板的抵抗心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越了解他们干掉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他就越感到沉重的使命感和深深的庆幸——庆幸在这个肮脏的时代,还有他们这样的人存在,不然得绝望成什么样子。
 
他知道他们现在处境已经越来越危险,光从神秘老板频频突然半夜联络他们转移地点或者改换装扮就知道,警察一直紧紧追在他们身后,并且咬得越来越紧,几次都差点抄了他们的临时据点。但周冬并不畏惧,反而在这种刺激中越发感到兴奋,他甚至有种自我牺牲的荣耀感。能带着这么多恶人一起下地狱,哪怕是下一秒就死了他也不觉得后悔。
 
不过看到其他人瞬间变亮的眼神,他却不想在龚岚面前讨论人吃人这种事,转而问盘腿坐在沙发上的白若木:“小白呢?你的目标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未知总是更有趣的,大家伙儿的注意力立刻转移,都看向那个一天到晚顶着熊猫眼的家伙。
 
“不要叫小白,叫白若木就行。”白若木习惯性地抗议一声,即使如此他的眼睛也没有离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有气无力地说:“这个嘛,一个把别人的捐款都拿来给老婆儿子移民、买别墅和豪车的男人。有钱人,安保不错,头儿和邓秋一块儿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时星尘和邓秋一起进来,时星尘提着一个手提箱,邓秋依然是一张冰块脸,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一进门好像整个房子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看来我们是最后一批,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很好。”时星尘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汽,说道。
 
一个人摊手摊脚占据了一整张沙发的卢雄吐了口烟气,说:“说吧,突然集合是为什么?老板又有紧急情况?”
 
“是有紧急情况,不过不是老板,而是我们。”时星尘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说:“新指令。现在的情势太危险了,老板让我们暂时蛰伏。”
 
“蛰伏?”所有人顿时愕然,连白若木都终于抬起头来。众人面面相觑,都感到十分意外。
 
“哇哦,放长假了!”谭明欢呼一声,显得格外轻松,脸上却不带笑意。
 
“没错。回来的路上,我顺便拿了老板的礼物。”时星尘把手中的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将其转向众人。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半箱崭新的绿色坚果币,似乎还散发着油墨的香味,另外半边箱子里面放着是一个文件袋,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时星尘把文件袋一一发给众人,说:“身份证、护照、驾驶证、机票、信用卡、新身份的资料,全都在里面,到国外避避风头,等重新召集的时候再回来。但如果有任何人违抗命令或者在躲藏期间重新犯罪,老板的手段你们都知道,不用我多说。”
 
连龚岚都有一个新身份,她接过文件袋茫然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冬。
 
周冬皱着眉,却没有接他的那一份,说:“我们走了,名单上剩下的人怎么办?又会出现多少受害者?”
 
“世界少了谁都不会停转的,周冬!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到的,不能扮演上帝。”时星尘把文件袋塞到他怀里,又说:“谁都不能跟整个国家对抗,你想留下来,行,假如你想带着龚岚一起死。”
 
周冬脸一僵,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从他进来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龚岚,正看到女孩像小白兔一样迷茫又信赖的眼神,心一颤,攥住手中的袋子没有推开。
 
时星尘看看其他人,他们都没有像周冬一样说出口,但很显然,大多数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乌鸦们或者被迫或者被诱惑地聚集在一起,然后从现在所做的事情中找到了生存的价值和意义。他们确切的感到自己终于有所作为,每一天都在保护或者帮助某些人——虽然是通过伤害个别人的方式。那些感激和崇拜,虽然没有当面接受,但却都清楚自己到底改变什么,也知道这些事情已经改变了他们。
 
时星尘叹口气说:“想想吧,伙计们,做个算术题。你们是愿意现在接着干掉一两个名单上的家伙然后被警方击毙,还是忍耐一年半载,然后重整旗鼓解决更多的恶棍?”
 
第175章:援助者
 
黑暗中,寒风冷得刺骨。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他趴在雪地里,脸上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铁腥味,几乎都要干涸了。他动了动手指,艰难地往前爬了两步,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放弃了继续努力求生。
 
他知道这个地方有多么贫瘠荒凉,离他最近的人家都至少有三公里远,天寒地冻,深更半夜,没有人会出门跑这么远,更没有人会来救他。而他受着伤,在雪地里不知道晕了多久,腿好像断了,浑身上下,都说不清是哪块地方在疼,手机也被抢走了。或许今天,就真的是他这一生该结束的时候了。
 
回想过去,庸庸碌碌,无所作为,曾经自以为举世皆醉我独醒,如今才知道,他的梦想,他的抱负,他的热情,都是那么的天真可笑。不被人理解不是最痛苦的,痛苦的是,你以为自己能奉献生命和未来去帮助的人,能毫不犹豫地因为愚蠢的贪婪而背叛你。
 
就在他意识越来越模糊,迷迷糊糊中回味着一生中各种细小的片段时,雪地里有种声音越来越近。
 
“嘎吱、嘎吱、嘎吱……”
 
一个人,快速而稳健地走到他身边,温暖有力的手掌托起他的上半身。
 
******
 
“嘀——嘀——嘀——”
 
心电图的波纹一下一下跳动着出现,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充斥在鼻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有些迷糊,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立刻感觉到浑身无处不在的疼痛。他的头上包着纱布,手背上扎着吊针,一条腿打了石膏吊起来,病房里十分安静,除了他没有别人,不过呼叫器被贴心地放在手边。
 
他按了呼叫器,不一会儿就有几名医生护士走进来,给他做了基本的检查以后,医生还跟他说了伤势情况,不过他的心思没有放在这上面,眼睛一直盯着站在门边的一个男人。
 
短发,肤色微黑,剑眉英挺,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脸上有道不明显的疤。他非常高,斜靠在墙上,头几乎跟门框顶部在同样的高度。大冬天他穿得却很单薄,衬衫外面就套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外套,衬衫领口还敞开着,好像他感觉不到外面的低温一样。他看上去冷峻,眼神却有种无法形容的温暖,目光相对时,他还笑了一下,有种家人般的感觉。
 
但躺在病床上的人却笑不出来,眼神甚至躲闪了一下。
 
医生和护士忙完以后离开了,临走时还叮嘱高个儿男人要注意的事项,俨然把他当成了病人的家属。实际上,他们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等病房中重新恢复安静以后,男人走过来,说:“你好,袁启波,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头依然有种眩晕感的袁启波有些粗暴地打断他的话,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唐琛安。”
 
唐琛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对他要说的话已经有所预感,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救了我,但这事儿我搞砸了,钱也丢了。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不可能再为此死第二回。”袁启波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弄丢的钱,我砸锅卖铁也会还上,但我不想干了。”
 
他怀着一腔热情,来帮助这些生活一直在贫困线以下的人们。他们中的很多人家里甚至没有一件完好的衣服,很多孩子没有机会去读书,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在忍耐饥饿,平时吃的食物对生活优渥的人来说只能去喂猪,只有过年的那几天才能吃上肉。来这里之前袁启波从没有想过糖国还有这么贫苦的地方,他以为自己能改变这里人们的生活现状,给他们带来更美好的生活。然而清酒红人脸,钱帛动人心,他准备要帮助的人却闯进他临时借住的地方,把他劫持到荒山上,拷问出银行卡的密码,还怕他报警,把他砸晕以后丢在山上。而这几天对他很热情的那户借住的人家,也冷漠地看着他被人拖走,甚至没有在之后找人到山上去救他。山上有雪,雪地上有脚印,哪怕只有一个人试图去找他,他也绝不会差点冻死在荒山雪地里。
 
唐琛安说:“钱不用你担心,抢劫你的人我已经抓住送治安局,钱也都找回来了。但你真的要放弃吗?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接受天网的特聘邀请?”
 
“那是我太笨!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也奉劝你们一句,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帮助,是他们自己选择待在泥坑里!”袁启波冷冷地道。
 
唐琛安再劝两句,见他的决定已经无法改变,最终还是遗憾地放弃,最后说:“医药费和车费不用担心,都走天网的账,回头也会给你的卡里打三个月的工资。这次的经历,希望你写一个总结发到博客里,算是给其他人一个指引吧。”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袁启波道:“不过不是指引,而是警告——警告所有人,他们也有可能会遇到跟我一样的事。”
 
唐琛安看着他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吗?”
 
******
 
就像黑棋都自称为乌鸦一样,白棋们当然也不认为自己是棋子,而是自称援助者。在天网发出特聘邀请之前,他们的很多人都感到非常孤独,不是说身边没有亲人和朋友,而是感觉自己所抱有的信念、所坚持的原则都跟周围的人那么格格不入,不被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世界所包容。然而在成为天网援助者以后,他们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跟自己一样,自己并不是孤独的。他们在网上建立了交流平台,互相交流自己过去的想法和处理事情的经验,讨论自己正在帮助的对象,吐槽许多社会现象和政策,分享一些发生在身边的暖心的小故事,有一种终于找到归属的感觉。
 
所以,每一个同伴的离开,对他们来说都是非常难以接受的,得知袁启波要放弃,许多人在网上留言、打电话、发短信,不住地鼓舞他、挽留他、用自身艰难奋斗的故事试图打动他。然而袁启波遭遇生死危机,心灰意冷,草草回复几句后,就再也没有露面。半个月后,他在天网的个人博客中发表了最后一篇日志,详细记录了自己这一次的经历,言语中虽然没有控诉和指责,那字里行间的那种悲愤和痛苦却挥之不去,从那以后,再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
 
“原来遇到这种事,那也难怪了,所以你才没有再挽留他吗?”何苗苗坐在车里,一边啃面包,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嗯。只可惜新茹乡这个地方,以后还会继续贫困下去。”唐琛安说。他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看见的那些村民,他们穿着破烂的棉袄和露着脚趾头的单鞋,懒洋洋地蹲在墙根边晒着太阳,根本不知道错过了怎样的机会。
 
——或许他们也未必会珍惜这样的机会。
 
新茹乡是糖国最贫穷的地方之一,为了改善这里的现状,袁启波原本有很多计划。第一个就是修路。新茹乡只有以前国家修建的一条公路的路况还好,其他地方基本上都是人走多了才产生的道路。有些偏僻的村子在深山里,孩子上学需要走几公里的山路不说,有时还要经过悬崖峭壁,非常危险。所以袁启波的第一批资金就是要将新茹乡的一些主要的道路重新修建平整,危险的路段还要加上护栏。后续还要修建学校,邀请支教老师,改善村民卫生情况,开发山区特产等等。只是现在,所有的计划都在第一步就戛然而止了。
 
何苗苗啃面包的动作停住了,她转头问唐琛安:“天网不再派人去了吗?”
 
唐琛安苦笑道:“你以为援助者很多吗?糖国这么大,总共只有一千三百八十二个援助者,需要援助的地方元远程超过这个数字,一个萝卜一个坑都还嫌萝卜太少,更何况到现在已经有十九个人半途而废了,至少几年内,想抽出人手来是不可能的。”
 
何苗苗咋舌,在她的城市援助者就有七个人,彼此都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平时在网上交流也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庞大的群体当中,从来没有觉得天网还有人手不足的问题。
 
然而何苗苗不清楚、唐琛安却隐约有所察觉的是,天网并非一个圣母到会在被打了左脸以后还把右脸凑上去的机构。在个人点对点的援助任务中,如果是因为援助者本身的能力不足而出现问题,天网会立刻派遣其他人去协助或者接手;但像新茹乡这样因为本地人拒绝配合甚至谋害援助者的,迄今为止天网都没有二次派遣援助者的先例。
 
“哎,你看,出来了出来了!”何苗苗突然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把吃到一半的面包一扔,架好眼镜盯着前面两个刚挺着肚子从饭馆里走出来的男人。
 
那两人上了一辆深蓝色的小卡车,卡车后面的车厢用褐绿色的篷布盖住了。何苗苗目光扫过那车厢,眼神中不由得露出几分愤怒。
 
小卡车开出去几分钟以后,唐琛安才不紧不慢的发动汽车,此时路上已经看不到那辆小卡车的影子了,不过在他的面前的平板上,却有一个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地前进。
 
何苗苗咬着手指,有些不放心地问:“不跟进一点吗?要是他们半路上换车怎么办?”
 
“不过是群盗狗贼罢了,你以为是在演谍战片吗?”唐琛安无语地说。把追踪器装在这些人车上已经让他觉得很浪费了,何苗苗还认为对方有换车摆脱追踪的意识。不说对方会不会想到有人为了那些丢失的狗去尾随他们,就是为了避免把十几只昏迷的猫狗搬上搬下的麻烦,这些最低级的犯罪者也不会费这种功夫。
 
不出所料,跟踪对方的车辆两个多小时,平板上显示那辆小卡车已经停下来。唐琛安在还有两三百米距离的地方把车停下来,对何苗苗说:“你留在车上,等我消息。”
 
“哦。”何苗苗紧张地点点头,她不是那种哭着喊着要“我跟你一起去”的小女孩,知道以自己的体能去了也只会拖后腿,不如留在车上当后援,万一唐琛安没回来,不管是报警还是向天网求助,都比一起陷落敌营要有用得多。
 
唐琛安把车钥匙给何苗苗,让她在自己下车以后锁好车。见女孩攥紧钥匙向自己点点头,他清点了一下装备,拉开车门下车。
 
何苗苗换到驾驶座,瞪大眼睛看着前面,但被高高的墙壁阻碍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她每过两分钟就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迫切地等待着,幽暗的车厢里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叮叮咚……叮叮咚咚咚……”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何苗苗手忙脚乱地接通,就听到唐琛安低沉的声音:“都处理好了,你过来吧。”
 
何苗苗发动汽车,顺着定位仪的显示进入一个高墙大院,有些吃惊但又不意外地发现,地上五六个男人都被打晕捆了起来。小卡车的车厢上面的篷布已经被扯下来了,里面十几只昏迷不醒的猫狗,有两只身上还挂着精美的吊牌。
 
左侧一个阴暗的房子里,传来阵阵狗吠声,何苗苗走进去,看到里面摆满了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面都塞着一两只连转身空间都没有的猫狗,看到有人进来,它们的叫声更大了,狂吠声中有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焦躁。
 
唐琛安站在另一间屋子门口,皱眉看着里面,却并没有进去,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何苗苗好奇地探了下头,立刻被唐琛安挡住,他说:“你最好别看。”
 
然而何苗苗一蹲就从他手臂底下看到了里面的场景,她惊愕地瞪大眼睛,随即一阵反胃感涌上来,她急忙跑到一边扶着墙呕吐。
 
屋子里面,是一个屠宰场。黑褐色的血迹和各种动物的皮毛内脏且还不说,一只被剥了皮的狗的尸体就倒挂在架子上,那满布着血丝的红色血肉让人毛骨悚然。
 
唐琛安关上门,拍了拍何苗苗的后背。等她吐完了,又给她递了一瓶矿泉水漱口。
 
“唐哥,你说,人怎么能这么残忍?”何苗苗抱着水瓶,喃喃道。
 
唐琛安没说话,对他来说这场景不算什么,他见过许多人,对同类都能做出更残忍的事。
 
何苗苗毕竟不是孩子,也不是刚成为援助者时那处处茫然无措的小姑娘,她不需要唐琛安的回答才能继续,失神片刻后,何苗苗擦了下眼泪,说:“谢谢你,唐哥。”说完后,她拿出手机,有条不紊地打电话报警,通知媒体,叫自己所建立的动物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开车来接走这里被解救的猫狗。此时这个女孩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则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全然不见之前脆弱害怕的模样。
 
在媒体到来之前,唐琛安确认她能自己处理,便独自离开了。
 
几辆警车呼啸着从他身边开过,唐琛安斜挎着一个背包,身上脸上不可避免地落了一层尘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徒步旅行者。只是他背挺得更直,迈出去的脚步也更加坚实。
 
唐琛安想,天网,真的已经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许多人,包括他自己。
 
他本来是一个退伍的特种兵,托战友的关系找了一份保镖的工作,每天的任务就是保护一些以浪费生命为主要任务、让他更想一把将其脖子扭断的纨绔子。但自从接到天网的招聘之后,他又重新找到了那种半夜穿越雨林执行任务的刺激和振奋,天南海北的到处漂泊。
 
就唐琛安所知,天网的援助者基本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像何苗苗、袁启波这样在第一线援助他人的人,能力或有不足,但正直、热情、善良,积极努力地帮助别人,这种人是最多的。还有极少的一部分人,就像唐琛安这样的,无论武力还是智力都在平均水准线以上,能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是专门为援助者提供援助的一批人。
 
比如袁启波,当他遇到致命危险的时候,虽然其本人没有求助,但天网可以判断出他遇到了危险,于是通知距离最近的唐琛安去帮助他;也有些时候,比如像何苗苗这样,虽然没有发生危险,但她遇到了自己无法解决情况,向天网发出一个求援信号以后,天网会根据情况派遣能够解决问题的人去帮助他。
 
因为这种工作性质,唐琛安与许多援助者会面过,他曾经也目送过不止一个人像袁启波一样选择了放弃。梦想和现实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很多人曾经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慷慨激昂长篇大论地陈述过,相信自己一定能改变世界,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就从交流平台上消失了,有些人甚至会将所有的好友删除、拉黑,换手机号码和邮箱,和曾经所有的朋友断绝联系,在现实面前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然而有更多的人,处处碰壁,却屡败屡战,不管失败过多少次,都能精神抖擞地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为梦想奋斗。唐琛安理解前者的选择,但在感情上却更喜欢后者,他帮助他们,一步步地走向成功,比自己获得了成就还要高兴。
 
“叮咚”一声,手机提示他有一条新短信。唐琛安打开一看:“沈驰求援,地址:Q市江兰区月河路308号,月河平价医院。”
 
新的任务,新的问题,新的经历,唐琛安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说:“去机场。”
 
第176章:起航
 
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黑棋出国,白棋也基本都在良性发展的状况中。棉花糖的产量提高以后虽然不再被人们哄抢,但销售依然火爆,容远预想的人手至少一个的盛况指日可待。每当某地发生各种天灾人祸的时候,就是容远有大量功德入手的时候。
 
最近这段时间大陆板块似乎都想松松筋骨,震动比较频繁,但不再有之前那样近乎毁天灭地的大地震了。地震仪依然在准确、准时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价值,糖国利用地震仪的预测信息,近期在国际上可谓是左右逢源,春风得意。治疗艾滋病的药物第一批临床试验全部成功,曾经一位出现排斥反应的病人在调整药剂以后也逐渐康复,容远那个偏僻的研究所已经走进了很多人的视野。第二批临床试验志愿者的招募也正在进行,比起上次几乎是诱哄加上死马当活马医才弄来的十二名病人,这一次短短三天内就有超过一万五千人报名,这还仅仅是糖国境内的数据。
 
糖国近期对太空航天事业的发展有了长足的进步,而这很大程度上都有赖于对月底城资料的研究。容远本来觉得地球对外星球的防御能力太弱,对糖国科学家的能力也不放心,还打算自己也在月底城的研究中想办法插一回足。事实却证明他太小看了地球上顶尖聪明人的智慧,如果只得到了月球人的只言片语他们或许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在得到了月底城大量的文献资料以后,如果还对其文字和语法都一无所知,那只能说整个糖国的科学界都是浪得虚名之辈。
 
翻译了文字以后,其余的工作就是对大量的技术资料进行理解和再创造,虽然两者能源体系不同,月秋人主要使用的磁欧石现在地球上已经没有这种矿产,但技术都是相通的,即便其中很多的发明已经无法实现,也依然带给地球人很大的启发和指导。
 
至于石头的参悟却没有任何长进,那似有若无的乐声也从没有变得更加清晰一些。容远曾经以为在荒僻的地方会更有助于他理解石头中蕴含的秘密,比如海边、高山或者冰原,最终结果告诉他,这一点用都没有。
 
容远盘点了一下自己手头上所有的事,确认即使他离开一年半载也不会生乱、留下来也没有太大的益处以后,终于决定启航。
 
离开之前,他又秘密回了一次研究所,修整两天,选择在商城中兑换这次出行需要的物品,重新跟诺亚安排了一遍工作。诺亚死乞白赖强烈要求跟他一起出去“散心”,但容远一堆的事情要交待给它呢,自然不可能答应。诺亚苦求耍赖无果,最终将自己的程序复制在一个小小的U盘里让容远带走,声称这是它的分身,会代替它跟容远一起经历这次——照它所说的,是“有趣的旅行”,回来以后能将所有的数据传输给它,这就跟它自己去了没有两样。
 
最后,是带上星图,去找章鱼外星人帕寇。
 
只是这个家伙,连流浪汉都当不好,又一次把自己弄进了迷之困境当中。容远找到它的时候,这家伙正可怜兮兮地缩在看守所的牢房里,他甚至不敢随便动弹,一来是怕过于频繁的接触会破坏他的变形效果,毕竟牢房里也没有地方给他充能,更没有维修站;二来也是担心一不小心把脆弱的人类给弄死了,即使它到现在都没有弄懂人类整天叽叽呱呱在说什么东西,但他也知道弄死人类的后果肯定不会很美好。
 
容远都弄不明白这个国家的警察是怎么把他抓起来的,他们逮捕这外星人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全身的皮肤都软趴趴黏糊糊的?
 
不过帕寇的功德并没有变化太多,上次见他的时候是一百零七,这次变成了九十三,相差不大,想必也没干什么坏事。容远也懒得管其中的缘由,用迷药弄昏了看守所的所有人,然后叫醒帕寇,两人几乎是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地方。
 
“哎呀,幸好你来救我。这个星球上的人可真奇怪,而且还很凶。”帕寇絮絮叨叨地说,他现在还有些后怕,说的时候连连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容远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因为他耳边的耳机里诺亚正在“呱呱呱”地坏笑,怂恿他:“容远容远,给他看八爪鱼的一百种做法!让他见识一下大厨现场料理活章鱼!”
 
容远轻敲耳机开关关掉诺亚怪异的笑声,随意跟章鱼……不,跟帕寇聊了几句他们家乡的风物,两人乘车到达郊外。
 
此时天色已晚,红云似火,广袤而平坦的麦田中此时作物刚刚冒出嫩绿色的新芽,那种脆弱的绿色犹如给灰褐色的泥土罩上一层雾一样的薄纱,柔软地无边无际地铺陈着。
 
夕阳的光照在容远的脸上,让他浅色的瞳孔仿佛也在闪闪发亮,冷漠的脸上映着淡淡的红,多了几分血色和暖意。
 
容远转头问:“准备好了吗?”
 
“比丘大神作证,我做梦都想离开这颗野蛮的星球。”帕寇迫不及待地说。
 
“那走吧。”容远说着,率先走向前面,帕寇毫不犹豫地跟在身后,又走了十几米后,看到面前的空气中出现不明显的扭曲,心中越来越激动,忍不住用触角啪啪啪地拍着地面。
 
帕寇并没有疑惑为什么肉眼看不见容远的飞船,在宇宙时代,光学隐形是绝大多数飞船最基本的功能之一,在宇宙航行中能避免很多危险,尤其是当需要前往一些文明程度并不高的低级星球时更是如此。
 
几秒种后,两人仿佛融化一样消失在空气中。又过了几分钟,麦苗倒伏,空气逆卷,怪异的风声低沉地响起。接着,空气中猛然传来一阵音爆声,地面上空出现一条淡白色的斜指向天空的雾气,不久之后又随着空气的流动消失了。
 
麦田中,出现了一些既规则又充满奥妙的几何图形,几天后这些图形出现在新闻里,留给地球土着们关于“麦田怪圈”、“外星人”等新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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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飞船,帕寇就迫不及待地解除了光学拟态。容远眼看着它从一个满脸胡须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变成一个外貌狰狞的怪物,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智商明显并不高的家伙隐藏在地球人中这么长时间都没露馅。
 
这只章鱼充分发挥了他软体动物的特性,把自己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几只触角有的纠缠在一起,有的绑在他的头上,有的打着结,最可怜的一条被他扭得像个麻花,最终成功地把他的体型扭曲得跟他变化的人类相差无几,以他这么庞大的体型最终压缩成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还维持了这么长时间,想也知道会有多么痛苦。
 
章鱼一边把自己的触角一根一根地解放出来,一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很多地方还能听到难听的摩擦声和“咔咔咔”仿佛骨头被折断的声音。这个外星人虽然外表像章鱼,但跟地球海洋中的章鱼并不完全一样,至少他的身体里听起来还是有几根骨头的。
 
飞船中早就已经设定了路线和导航系统,比起看过很多次的离开地球的过程,容远对章鱼的变化更好奇,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上前帮忙。帕寇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恢复了原状,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喘了一阵子,才勉强道:“谢谢。飞船上有水箱吗?我想我需要歇一会儿。”
 
容远说:“有,跟我来。”
 
大概飞船最初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各种情况,飞船中的很多房间都有不同的功用,不需要的时候能充当仓库或者休息室,需要的时候则能满足很多不同种族的需求。在靠近食堂的地方就有一个生态鱼缸,其大小哪怕是以帕寇的体积也能轻易塞进去。
 
帕寇一见那生态鱼缸就扑了过去,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塞进去,舒展着触角,惬意地长叹一声,说:“你这飞船真好,这样的飞船我以前只听说过,你可真有钱。”
 
“还好。”容远道。雨梭不能穿越黑洞,速度在宇宙航行中也不够看,这艘飞船是他目前兑换过的最贵的一件商品。一个多月他积攒了五百多万功德,这艘飞船就花了将近一半。
 
一分钱一分货,这个道理在功德商城中最是公正不过。
 
帕寇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我想我要休眠一会儿,我觉得……”它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触角在生态鱼缸周围点了点,忽然四周冒出薄薄的银色金属板将整个鱼缸包裹起来,在彻底封闭之前容远还看到鱼缸中喷出一些乳白色的液体融入水中,章鱼的样子彻底看不见了。
 
容远挑了挑眉,这个功能他自己都还不清楚。
 
飞船的航行并不需要操作,在休息室里也有给人类这种哺乳类碳基生物提供的休眠舱。不过容远对其没有兴趣,他走到观景室窗户边,看着远离速度越来越快的地球,彻底的黑暗和闪烁的群星一起映入他的眼底。
 
第177章:星际联盟
 
地球一半是蔚蓝,其中点缀着白色的云雾和深绿色的山林,另一半是漆黑,城市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汇成金色的河流。它以飞快的速度远离着,不久之后,银灰色的月球也从身边掠过,距离最近的时候月球表面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好像就从眼前飞过,实际上,两者之间相差甚远,只是飞船观景台窗户有把远处景物放大的功能。
 
在遥远的距离仰视星空,只觉得那些恒星的光芒多得让人恐怖,然而身处宇宙之中,黑暗和空旷才是它的主色调,间隔很长时间,飞船才能经过一颗星球,而且大多数都是光秃秃的,景色不比月球表面更丰富一点,看多了以后,容远也失去了兴趣,除了正常的起居作息以外,抽空把飞船的功能全都熟记在心,还学会了比丘星语言的听说读写。在容远看来,没有哪种语言比糖语更加深奥复杂了,比丘星语虽然比坚果语多了些字母符号,但句式的结构却跟糖语非常相似,掌握了基本的发音方式,再记忆一定的词汇量,这种语言的理解对他已经几乎没有障碍。
 
所以当帕寇从休眠中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容远的真实面目。在此之前,他们见面时容远都带了翻译面具,而且用拟态衣改变了模样。
 
章鱼湿哒哒地从鱼缸里爬出来,在地上留了好几个触手印。他把身体烘干,又仔细地把身上的饰品都擦了一遍,这才去找容远。一看到那个坐在观景台前面的陌生人,他大吃一惊,两根长长的触角指着容远,大喊道:“你是谁?”
 
容远瞥了他一眼,嫌弃地说:“笨蛋,这飞船上除了你和我还有谁?”
 
“……哦。”帕寇本来还将信将疑,被容远冷冷的眼神一瞥,不知触动了他哪根神经,立刻就相信了,放下触角大咧咧地走到容远身边,将几只触角搁在观景台边的台子上,不解地问:“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怎么还用拟态衣?”
 
容远道:“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帕寇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宇宙中,有没有和人类外表一样的种族?昔日离开地球去寻找生机的那些人,有没有在茫茫宇宙中繁衍生息?
 
帕寇愣住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容远看了好一会儿,才大叫道:“啊!你不是比丘星人,你是兰蒂亚人!”
 
——兰蒂亚?
 
迟钝的外星人反应了几秒钟,忽然控诉道:“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容远正想着从他嘴里掏出更多关于兰蒂亚的消息,闻言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帕寇生气地说:“你骗我说你也是比丘星人!”
 
“我有这么说过吗?”容远道:“我只是恰好会比丘星语,然后你擅自这么认为而已。”
 
帕寇张嘴结舌,仔细回想一下,当初好像正是这样,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回想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觉得还是自己判断有误的原因,于是诚恳道歉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误解你了。”
 
容远大方地挥挥手,说:“没关系。”
 
闻言帕寇便放心了,他咧嘴笑道:“你真好,不光从水蓝星救了我,还不计较我的过错,跟传说中的兰蒂亚人一点也不一样。”
 
“传说是什么样的?”容远装作好奇得问道。
 
帕寇有些尴尬——如果他的章鱼脸上那种纠结的神情表示尴尬的话——他吭吭哧哧不太想说,但在容远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下,或者说在他好为人师的灵魂驱动下,帕寇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开始讲了。这一讲,就讲了好几天。帕寇休眠以后可以很长时间不睡觉,容远也不需要定时定量的睡眠才能保持状态,所以除了吃饭上厕所,容远都拉着帕寇聊天,把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关于星际总联盟的事都倒腾了个干净。
 
说是星际总联盟,实际上,这个联盟的控制范围止步于银河系,而且仅仅这一个星系,联盟探索和了解的区域也不足十分之一。目前已经发现的宜居星有超过十亿颗,其中接近三分之一的星球上都有智慧生命生存或者有智慧生命将要产生的趋势,地球也是其中一颗。然而,真正算是星际联盟成员的星球,仅仅只有一千三百八十八颗,其中无论那一颗星球或星球上生存的主要种族,各方面的发展都一定已经达到了银河系智慧生物的顶峰。
 
其余的宜居星,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星球了解星际联盟的存在,也以加入联盟为向往。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附属星球的地位,为联盟核心星球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输送和各种供给,比如种植联盟星球的人喜欢的蔬菜、驯养危险的野兽、制作美丽的衣服、提供宇宙飞船的制造基地和劳动力等等。
 
剩下百分之九十五的宜居星都像地球一样对联盟的存在一无所知,茫茫然地发展着,猜想自己是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生物,并试图发现外星人存在的蛛丝马迹。这些宜居星有些其实是殖民星的地位,联盟派遣人员去驻扎在那些星球上,用利益驱使当地的土着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有些富含珍贵的矿藏,联盟会派人将矿产开采完以后将其舍弃;大多数星球其实并不存在多少利用价值,联盟就任其自生自灭,美其名曰不能干扰其他星球的主权和自由发展权。
 
据说在过去,有些高级文明的人会擅自跑到低级文明的星球上,肆意屠杀、操纵政权、教导土着各种超前太多的黑科技、扰乱历史发展规律,甚至在发生战争的时候顺便不小心毁灭一两个宜居星也是常事。土着为了世界末日的到来乞求各路神明,却不知道这末日原本就是人为造成的。还有些人,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或者猎奇心理,就随意掳掠售卖低级文明的智慧生物,被他们虐杀的也不知凡几。
 
自从星际联盟成立、星际法制定以后,对这种情况的管理就渐渐严格规范起来了,不管有没有加入联盟,智慧生命的生存权和人身自由权都是被法律所承认和保护的,擅自挑衅的人将受到可怕的刑罚。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光明,私底下,有些行为是屡禁不止的,比如地球所遭遇的这些,甚至联盟本身也是其推手之一。
 
星际联盟既松散又团结,其一千多个核心星球各自建立了不同的政权体系,有的只顾着发展自身,有的致力于扩张版图,统御了不少的星球,偶然彼此之间发生什么矛盾,也会在联盟的调解协商下解决,不说战争,连摩擦都很少看见。因为宇宙实在是太大了,只要敢于探索,至少几万年内,任何一个核心星球都不会有资源匮乏的问题,没有利益冲突的前提下,维持表面上的其乐融融并不困难,万一发生战争,只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佩宁朗帝国和兰蒂亚帝国都是喜欢占据更多星球的国家,只不过两者几乎就在银河系对立的两边,双方的直线距离至少有六万光年。地球到佩宁朗帝国有一千七百光年,到比丘星有五百光年,而比丘星就是佩宁朗帝国的一颗附属星。这些章鱼虽然智力不怎么样,但吃苦耐劳又听话老实,善于海产养殖,强壮又柔软的触手无论是体力活还是技巧活都能胜任,在佩宁朗帝国也是备受优待的。
 
帕寇是只喜欢收集小道消息的章鱼外星人,他知道很多事情,换了一般的佩宁朗帝国平民可能连兰蒂亚的名字都记不清楚。帕寇曾经看到过一些关于兰蒂亚的资料,不过因为两者的距离太远了,上层之间或许有交流,但平民谁闲得没事会跟六万光年远的外星人聊天?所以帕寇只知道兰蒂亚是一个强大不逊于佩宁朗的帝国,还有他们的主要智慧人种跟容远或者说地球人的长相非常相似,初次之外就不清楚了。
 
“不过……”帕寇仔细看了眼容远,有些不确定地说:“我看的图片中的兰蒂亚人,跟你好像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容远问。
 
帕寇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到底是哪里让他觉得有差别,毕竟是很久以前看过的图片了,它的记忆也没有好到过目不忘的地步。所以想了半天后,他泄气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容远一副嘲笑的语气说:“人跟人长相有所不同本来就没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们比丘星的人全都长得一样?”
 
想到自己星球上蓝的、红的、白的、黑的、黄的、带斑点的、长条纹的、黑白花的、方头圆头三角头的各种章鱼,帕寇释然,说:“原来是这样,我真是太笨了!”
 
应付了它,容远也没有多少成就感,他现在更想立刻拿到一张兰蒂亚人的照片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差别。如果能冒充一个强大帝国的人的身份,想必能让他此行顺利得多。不过帕寇糊涂,其他外星人可不会全都是这个样子,尤其是帕寇曾经提到过的“智慧种”,能在宇宙智慧生物中还被格外推崇其智力,有多么聪明可以想见。
 
思忖片刻,容远抬头正要说话,看见帕寇的样子吃了一惊,问:“你脸上怎么了?”
 
第178章:星际旅程
 
“怎么?”帕寇莫名其妙,容远一说,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痒,用触角摸了一下脸,上面便是一片蓝色的血液。
 
“哦。”他愣了下然后说:“我想快要到空间跳跃点了。我们要进营养舱,不然虫洞的引力能把我们的身体轻易撕碎。”
 
——在银河系中,星际联盟已经发现并且记录在案的虫洞非常多,有时候一颗星球周围可能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不过大多数虫洞都非常危险,进入其中的无论生命体还是非生命体都会被瞬间撕碎,还有一部分虫洞充满未知,有些出口位置随机,把人抛进恒星或者更加危险的未知区域也完全不奇怪;有些人们能够安然进去,却从来没有从中走出来的;有些时不时会吐出一些银河系中完全不存在的生物。研究虫洞的专家认为,它们中有的可以大幅度地跨越时间,有的可能通往平行宇宙或者遥远的其它星系,但这些都只存在于猜测中。探索虫洞是最危险的任务之一,有史以来联盟中为此牺牲的智慧生命超过了现在地球人口的总和。
 
所有虫洞中,进出口位置固定、时间跨越幅度不明显、出入安全有一定保障的非常少,只占所有虫洞的百分之零点三。这种虫洞,才被称之为空间跳跃点。但其危险性始终存在,只是稍微降低了一点,因此通过虫洞航行始终不被大部分民众接受,导致即使在星际时代,很多人也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
 
说着要去营养舱,但帕寇并没有立刻这样做,他走进驾驶舱开始对路线进行设定和修正——这就是他在休眠半途中强行醒来的原因,靠近虫洞的时候,因为引力的关系,飞船很容易被拉扯离开固定的轨道,而且虫洞附近的引力变化莫测,飞船轨道的改变也无法预计,强烈的电磁场影响也使得飞船本身的自动导航系统容易受到干扰,因此每次在这时候都需要人为地进行调整。
 
在了解到容远以前很少接触这方面的工作后。帕寇就将这个任务包揽下来,这只蠢蠢的章鱼此时意外地非常可靠,几只触角在操作台上飞快的点击甚至留下了残影,对照各种复杂的数据,它只是略微沉思片刻就开始调整,小眼睛里的目光非常严肃,容远在旁边看着他,甚至有种判若两人的感觉。
 
容远一边观摩它的操作,一边抚着下巴跟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对照。他这些天也学了一些相关的内容,此时帕寇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中都像是书上的一行行文字流过,他微微点头,有些之前还不明白的地方也豁然开朗。看着看着,容远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航向角度比他计算安全范围的要少了‘3’,别小看这区区‘3’的微小角度,在虫洞中,瞬间就可能方向偏离九十度不止。
 
“帕寇,这个角度小了三分。”容远也不管他其实是第一次接触宇宙飞船的新手中的新手,对自己发现的问题也并不怀疑,直接就指了出来。
 
帕寇也没有半点身为“专家”的骄傲或者权威感,他停下动作,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容远指出来的地方,片刻后满身冷汗地确认了容远是正确的,按照这个方向行驶下去在虫洞中船毁人亡也不奇怪。他心悦诚服地赞叹道:“容远,你们兰蒂亚人一定是智慧种。”
 
他迅速修改了错误,之后也时不时问问容远的意见,两人协力,很快把飞船航向调整完成。帕寇长出了口气,说:“完成了!接下来飞船就无法控制了,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它就能进入空间跳跃点,引力会把它甩到下一段航路上,而且速度只会越来越快。我们该立刻进营养舱!”
 
它说话的同时,蓝色的血液滴滴答答的,不光从它五官中流下,甚至连毛孔中都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几乎变成了一只血章鱼。因为颜色差异的原因,看上去恐怖程度减弱了很多。
 
容远自己也觉得很不舒服,他感到头晕目眩,胃里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着,站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眼睛鼻子耳膜等这些脆弱的器官首先发出了警报。不过他的情况到底比帕寇要好得多了,至少他到现在还没喷血,而帕寇渗出来的血液笔直地向前方延伸,“啪”地一下贴在窗户上,糊了蓝汪汪的一大片。
 
“你看上去不太好,我能帮你什么?”容远问。
 
“这是正常现象,我想我的皮肤有点太柔软了。”帕寇自嘲地说,看上去对自己的惨状完全不在意。他敲下操作台上一个红色的按钮,顿时飞船外侧所有的窗户都被金属外壳被包裹住了,这些金属严丝合缝地紧密衔接在一起,完全看不出一点空隙。飞船内壁则弹出许多伸缩带把所有可能移动的物品都固定起来,眨眼间能活动的只剩下容远和帕寇两人。
 
大概是考虑到这种紧急情况,营养舱和驾驶舱离得并不远,两人很快到达营养舱。这里除了一条窄窄的走廊以外,就是密密麻麻像中药柜子一样堆成一面墙的营养舱。万一飞船发生意外,这些营养舱会像子弹一样被弹入太空,同时持续地发出没有无差别全方位的求救信号,舱中的营养液也能维持其中的生命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休眠状态,直到被人解救或者营养液耗尽。
 
帕寇迅速拉开一个柜子钻进去,柜子无声地合上。空气中无形的压迫力越来越强,容远站都站不稳,甚至有种眼珠子要从眼眶跳出来的感觉,他拉开一个大小跟自己体型差不多的柜子躺进去,不等他动作,柜子就啪地一下合上了。
 
压迫力瞬间消失,身体似乎轻得要飞起来,完全的黑暗让人觉得昏昏欲睡。接着营养舱中涌入大量半液体半固体的物质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容远刚挣扎了一下,就发觉在这种物质中一样能够呼吸。这感觉有点像是在棉花糖球里,但比那更加舒适。
 
他试探着慢慢睁开眼睛,好像是发现了他的动作,舱壁散发出淡淡的微光,亮度足以照亮周围,又十分柔和,完全感觉不到刺眼。他浸在一种牛奶一般的物质中,容远知道这是营养液,但他本以为这东西会比较不这么……粘稠一点。
 
他又闭上眼睛,打在眼睑上的光慢慢消失了,这种黑暗和周围的营养液会带给人一种犹如身处在母体中的安全感,舒服得恨不得再也不出去。为了减轻乘客的不适感,营养舱本身就有强制休眠功能,几秒钟后,容远就睡着了。
 
他的胸口动了动,豌豆从里面爬出来,营养液中的催眠物质对它来说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样。在这营养舱中任何姿势都会觉得像躺在床上一样舒适,豌豆盘腿坐在容远头边,在容远睡着的这段时间,它会负责护卫。
 
诺亚不在,光脑又重新开始发挥作用。不过这艘飞船的系统并不是给他一个入侵命令就能轻易入侵的了,还是在容远对飞船系统设置以后两者才能建立联系。豌豆对外太空也是完全陌生的,就算有光脑,它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此时的护卫工作就是它主动担负的责任,同时它把能记录的内容都记录下来,相信之后容远一定会有兴趣看一看的。
 
而像个鸡蛋一样全面封闭的飞船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扑向虫洞,在接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它的速度猛然加快到肉眼甚至看不见的程度,虫洞像是咕咚一下就把飞船吞下去了,这颗银灰色的鸡蛋在其中高速旋转着,几乎是瞬间就穿过了整个虫洞,被抛向黑漆漆的宇宙。离开虫洞的影响范围后,飞船自动开启了反向喷射系统,将速度慢慢降下来,然后确认了航向,驶向下一个空间跳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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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第二个虫洞,离比丘星就只有十天半个月的航程了。比起地球周围的荒芜,这一片星域要热闹得多,一天之内总能遇到几回来往的飞船。为了避免因为双方都看不见彼此而发生碰撞这样的乌龙事故,在这种区域中,人们都会默契地关闭飞船的光学隐形和雷达屏蔽,相遇的时候还会发出信号问好,跟地球公路上陌生汽车交汇时打个喇叭一样的性质。
 
即使在这个科技程度比地球发达无数倍的星际联盟中,容远价值两百多万功德的飞船也没有逊色于它的任何一个同类。它的屏蔽系统足以让自己不被任何人发现,而它的扫描系统中发现了一些鬼鬼祟祟在规定航道附近行驶的走私飞船。
 
宇宙很大,理论上来说可供飞船航行的航道有无数条,然而实际上大多数飞船都会在官方规定的航道上行驶,因为在这样的航道中,飞船可以关闭能源,利用星球之间的引力弹射而毫不费力地前进。如果在航道以外,引力差会让飞船渐渐偏离方向。宇宙中没有上下左右前后的方向感,迷路的后果比在星球上要可怕得多,为了不迷失方向,这些航道外的走私飞船就要一直开启推进系统,能源的需求非常可观。
 
一路无话,在快要接近比丘星的时候,容远的飞船中却忽然接收到一个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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