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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穿越 五)——与沫

时间:2017-02-03 08:48:07  作者:与沫

 第179章:审美观不同

 
帕寇二话不说,飞船立刻转头朝信号传来的方向驶去。
 
容远微微皱眉,说:“帕寇,我们不知道发出信号的是什么人。”这条航路上不止他们一艘飞船,最多一两天内,一定会有其它飞船经过。容远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宁愿放弃救援被扣一定的功德值,也不想招惹麻烦。
 
“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在宇宙中只要遇到求救信号就必须救援,这是惯例,也是法律,容远。”帕寇不赞同地说,第一次在看着容远的时候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宇宙黑暗又冰冷,充满危险,也许错过这次被救的机会,他们——不管是谁——都没有下一次了。”
 
容远无言以对,甚至有种无法直面帕寇眼神的感觉。帕寇出于人道主义选择救援,容远则是出于谨慎选择不救援,他实际上并不觉得有多么危险,只不过相比起一条或者更多的人命,他更在乎自己此次旅程是否顺利。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容远选择同意,但他也提出了条件:“但是如果呼救的人可疑……或者我觉得他或者他们可疑,我们要把他们关起来,你别问我为什么。”
 
他有天眼,如果是个坏家伙,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至少在完全由他控制的飞船上,危险程度还是可控的。最理想的是,对方只是个单纯的遇到危险的普通人,救下来,然后交给警察或者类似的机构送其回家,那就最好不过了。也许对方出于感激,还会给他们带来额外的帮助。
 
“当然,你是船长。你有绝对的权利。”帕寇立刻高兴起来,态度重新又变得亲密了,他坚持救援,但对容远怎么处置这个被救援者完全没有意见,这本来就是宇宙航行中的公约。
 
******
 
飞船大概飞行了两个小时左右,他们终于找到了求援的人。远远看去那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靠近以后才发现是一个穿着宇航服的比丘星人,换句话说,这也是只章鱼。他看到飞船,几只触角全都激动地晃来晃去,拼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飞船速度减缓,慢慢靠近这只章鱼,然后飞船底部弹出一只机械爪,迅速而精准地伸过去抓住他,然后飞船绕过一颗卫星,继续驶向比丘星。
 
帕寇和容远去迎接这位意外的客人,然后决定要怎么处置他。这只章鱼完全不了解他们的打算,一看到自己的同胞就激动地抱过来,几只触角几乎全缠在帕寇身上,一叠声地说“谢谢谢谢,真是太感谢了,你们救了我的命!”
 
帕寇几乎是九死一生才回到故乡,它也十分激动地抱住对方,小眼睛里充满泪水,深情地说:“你安全了,放心吧,你可以回家,我们都可以回家!”
 
“哦,兄弟,你为什么比我还激动?”陌生章鱼有些纳闷地说,他恢复地很快,看样子对自己遇到的危机已经司空见惯了。章鱼费了些力气才把帕寇缠在他身上的触角扯下来,看见帕寇的泪水,十分感动地说:“虽然第一次见面,但你比任何人都关心我,真是个好人,我喜欢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你也是我的朋友。”帕寇感性地说,忽然想起这不是自己的船,转头问:“你觉得怎么样,容远?”
 
容远在后面看了半天,此时目光盯着陌生章鱼,说:“飞船内的环境是安全的,为什么你还不脱下宇航服?”
 
容远的态度并不十分友好,不过陌生章鱼没有介意,他大大咧咧地说:“哦,我忘记了!”他说完后就在帕寇的帮助下脱下笨重的宇航服,还把自己几根柔软的触角抖了抖,说:“你看,我没有带任何武器,我是安全的。”看来他很清楚自己被冷漠对待的原因。
 
“你叫什么名字?”容远问。
 
“德布,我的名字叫德布。”章鱼反问道:“你们呢?”
 
“为什么你会遇难?”容远没回答他,继续问。
 
“我是星网基站的维修员,你知道,一旦星网出了问题,我就是那种只系着一根安全绳给基站换个零件、更改线路之类的维修工。两天前一颗陨石撞在基站上,全比丘星的星网都断了,没办法,我就开着我的小飞行器上来修理,没想到情况比我想得还严重,我刚试图把基站被撞扁的壳子挪开,它就爆炸了。我幸运地没被炸死,但是安全绳断了,我被吹到真空中,飞行器也不知道在哪儿,可能也损坏了。”
 
德布还拿出一个徽章给他们看,帕寇认出来正是星网工作人员的徽章。德布的宇航服上还有自动摄像装置,虽然在爆炸中有些损坏,不过断断续续还能看到一点图像,完全佐证了他的身份。
 
同时容远也看到了他的功德——八十九,不算太多,只能说明他不是个坏家伙,就是一个很少帮助别人、也没有能力和意愿去伤害别人的普通章鱼。
 
“你可以留下来。”容远说:“还有,别乱走。我们很快到比丘星。”
 
容远看得出来帕寇很想跟他聊聊,说完以后就转身离开了。他听到背后德布很小声地跟帕寇说:“这家伙是什么人?我从来没见过长相这么怪异的人!”
 
帕寇说:“他叫容远,是一个好人,他跟我们不是一个种族。”
 
“好吧,这一点我看出来了。”德布忍不住说:“他丑得已经超出想象了。”
 
“别这么说!”帕寇很不高兴地板起脸,生气地说:“他救了我的命,也救了你的!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在就离开飞船!”
 
他虽然生气,不过怕激怒容远,声音还是压得非常低。可惜容远的耳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虽然他现在已经走到楼梯最上一层离他们很远了,但还是把两只章鱼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容远回头看了眼德布——他身材胖乎乎的,圆圆的大脑袋像是顶着一个巨大的肉瘤,肥肉挤得眼睛几乎看不见,将他的触角衬托得又短又小。他的皮肤是灰黄色的,上面有很多形状不一的暗红色斑点,像是长了很多青春痘。他所有的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如果容远没看错的话,都涂了一层化妆品一样东西,让他整个章鱼都显得闪闪发亮。
 
跟他一比,在地球人眼中像个怪物的帕寇都显得高大威武、俊美健壮。就这尊荣,还好意思说容远丑?
 
容远只看了一眼,就回到观景台,心情出乎意料地十分平静。他一点也不生气,审美观不同,根本没什么好争辩的。
 
不过他突然想到,作为同一种生物,帕寇的审美观大概跟德布也相差不远,那岂不是在他眼中,地球上的人类全都丑得不忍直视?
 
第180章:比丘星
 
飞船渐渐靠近比丘星,在已经能看见星球表面建筑物的距离,容远几人都来到驾驶舱。宇航管理处发来验证信息,帕寇回复以后,很快获得通行许可,飞船落向地面的公共停机坪。
 
“我们要回家了,德布。”帕寇近乎贪婪地看着熟悉的星球,如果不是安全带还扣在他身上,可能他已经扑到窗户上去了。看了一会儿后,他又转头对容远说:“我亲爱的朋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回到故乡!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先住到我家来,我会尽我所能招待你。”
 
“伙计,”德布一脸抽搐地说:“我觉得你情绪有点太敏感了,真的。”
 
他不知道帕寇之前经历了什么,但容远知道,帕寇的提议也正中他的下怀,因此容远点头道:“那再好不过,谢谢。”
 
“是我该谢谢你。”帕寇发自肺腑地说。
 
飞船落在地面挺稳,几人解开安全带准备下去。德布走在帕寇前面,倒退着边走路边看着帕寇,有些不确定地说:“说实话,伙计,我觉得你好像有些眼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想没有。如果我以前见过想你特别的人,我一定不会忘掉的。”帕寇真挚地说,一时间容远弄不清楚他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讽刺。
 
德布显然不这么想,他洋洋得意地用一根触角摸了摸光溜溜的圆脑袋,道:“说得也是,像我这么英俊的人走到哪儿都会给别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已经很努力地不那么惹人注目了,但长得帅没办法。”他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好像十分烦恼似的。
 
容远发誓他看到帕寇轻轻笑了一下,一起相处了五十多天,虽然中间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帕寇都在休眠,但他现在也基本能从那张章鱼脸上分辨出表情了。
 
倒走的德布几根胖乎乎的短触角灵活地在走廊墙壁和地板上交替游走,这样即使他没有看路也不会撞到任何东西。他自恋情绪过去以后,看着帕寇似乎还是有些不解,疑惑地说:“但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你,我挺确信这一点的。你真的……说起来伙计,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知道他叫容远,你叫什么?”
 
帕寇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德布大大咧咧地没发现,但容远注意到他似乎并不太想说出自己的名字。
 
一瞬之后,帕寇笑着说:“我叫帕寇。”
 
“帕寇?”德布大吃一惊,问:“那个帕寇的帕寇?”
 
“那个……我不知道比丘星上有很多人叫帕寇。”帕寇迟疑地说。
 
“没错,我以前也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是你的话,真是太……太不可思议了!”德布兴奋地脸都涨红了,大声说:“我知道我在哪儿见过你了!帕寇!在新闻上!他们说你误入位置星域,可能已经死了!哦哦哦,我的天哪,比丘大神在上,你还活着!”
 
他的几只触角激动地胡乱甩动着,帕寇不得不把上半身使劲往后仰以免被他打到,劝慰地说:“是的是的,我还活着,冷静!冷静我的朋友。”
 
“我很冷静。”德布忽然恢复正常,裂开嘴露出一个十分开心的笑容,说:“欢迎回家,帕寇。”
 
“谢谢。”帕寇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急忙擦擦,神情非常感动。
 
******
 
停机坪非常热闹,机位比地球上每逢节假日商城的停车场还要紧张,容远的飞船飞过了大半个停机坪,才在地面指挥战的指挥下降落。
 
这里的飞船很多,有的正准备起飞,有的正忙着降落,很多飞船上上下下的乘客和搬运物资的人似乎脚下生风,跑得飞快。当然他们大多数都是章鱼,也有一些别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容远注意到,没有一个生物长得跟他相似,他现在好像才是这里的异类。有些经过他们附近的人就算再忙乱,还是忍不住十分稀奇地盯着他看,因此不小心碰在一起的人很多。而容远很不高兴地发现,大多数外星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吓了一跳,然后表情就变得有些怪异的同情,满脸都写着“长成这样实在是太可怜了!”
 
——生平第一次,容远因为他的长相而被所有人嫌弃了。这种感觉,不得不说,十分酸爽。
 
至于他身边的两个章鱼人,由于容远这个强力聚光灯的效应,被所有人一致的无视了。
 
比丘星是一个百分之九十九的表面都被海洋覆盖的星球,剩下的百分之一是零星分布的小岛。在宇宙中看去的时候,这颗星球就像一颗通体澄澈的蓝色宝石。踏上这颗星球,碧蓝的海水几乎跟天空融为一体,潮湿的空气沁人心脾,几乎闻不到任何机械或者废气的味道。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的种族,肯定会觉得地球肮脏污浊地好像沼气池。
 
这颗星球最特别的是,作为一颗宜居星,一颗行星,它居然让恒星在绕着它旋转!地球上自古以来流传的神话在这里就是现实。而且围绕在它周围的不止是一颗恒星,而是三颗!实际上,三颗恒星是构成了近似等边三角形的三星系统,围绕着中心旋转。神奇的宇宙让比丘星位于中间非常巧妙的位置,它的质量和体积都不大,从这个星系以外甚至看不到它的存在,恒星的光经过距离的消散已经变得并不剧烈。在比丘星上看来,三颗太阳都在绕着它旋转,为它提供持续的亮光和稳定的热量,所以这颗星球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没有冬夏之差,没有冰川雪原,是一个任何时间都像春夏之交一样温暖湿润的星球,酷寒从未降临过这里,是银河系中著名的旅游星球。
 
停机坪是一个从小岛上延伸出来的人造平台,周围像地球一样有很多旅舍餐馆之类的,还有很多卖纪念品的小店。此外,就是一个巨大的像蜂巢一样的建筑,里面正有各种颜色的“蜜蜂”飞进飞出,看起来十分匆忙。
 
帕寇抬起触角,德布急忙阻止他说:“我来我来!”说完不等他拒绝,在自己的触角上点了点,一只红色的“蜜蜂”从那个蜂巢中飞出来,准确地停在三人面前——这是一辆可以悬浮的飞行器,结构看上去很简单,大小也跟地球上的卡车差不多,只不过外表的线条更加流畅简单。
 
“可是德布,我们已经到比丘星了,还麻烦你送我们回去就太……”帕寇有些为难地说。
 
“不是吧,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救了我的命!”德布表情夸张地说:“你们以为,我是那种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只说一句谢谢就算了的人吗?你们一定要跟我回家,让我好好招待一下!不许拒绝!帕寇,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不管,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如果你们当我是朋友,就谁也不许反对!”
 
容远和帕寇对视一眼,这个有点奇葩的章鱼一副“不让我报恩就是在侮辱我!我跟你们没完!”的样子显然让善良的帕寇不好拒绝。容远是无所谓的,德布已经洗刷了他的嫌疑,容远也很有兴趣多了解一点东西。于是帕寇点头说:“好吧,既然这样……”
 
“那还等什么?上车上车!”德布又不等他说完,兴高采烈地跳上车,等容远两人也坐好后,悬浮车唰的一下就飚出去。
 
悬浮车内是完全封闭的,所以车上的人并没有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气压,只是被加速度弄得身体紧紧贴在靠背上。悬浮车驶出一段距离后,猛地转了个弯,一头扎进海里。
 
到海中以后悬浮车的速度就减慢了很多,不仅是因为水的阻力更大,也是为了避免不小心撞死一堆海洋生物。悬浮车上本身会持续发出驱逐低级智慧生物的声波,所以只要速度慢一点,路上就是完全畅通的。
 
透过窗户,容远看到大大小小的鱼飞快地游向远方,有时还能看到类似水母一样的东西贴在窗户上,搭一段便车以后再离开。这些海洋生物的长相跟地球上差别倒不是非常大,一样有的线条简单,有的模样怪异,容远对此适应良好。
 
速度慢下来以后,帕寇还抽空举起触角跟他解释:“你看,我们的触角上都有这样的身份卡片,这是一出生就种下来的,是会跟随你一生的东西。”他的触角上,确实有一块指甲大小的芯片,几乎跟它的皮肤融为一体,帕寇不说容远都从来没有发现过。
 
“德布就是用它叫了车?”容远问。
 
“没错。”帕寇说:“这颗芯片有非常非常多的作用,基本上我们去任何地方都需要这个,叫车只是最基本的一项,身份验证和财产储蓄也都在这里面。你看,只要这样一点……”帕寇给他示范着用法,虚点了一下,没有彻底按下去,然后说:“最近的一个公共停车场就会派出一辆悬浮车来供你使用,用完以后只要发出信号,悬浮车就会自动返回停车场,费用也会直接从储蓄中扣除。所以我们基本上都没有私人的悬浮车,公共的也是最好的。”
 
“嗨,容远!”在前面开车的德布问:“你是第一次来比丘星吗?”
 
“嗯。”容远道。
 
“哦,我没看出来。不对,这我可以看出来,因为你长得……你知道,与众不同。”德布艰难地把真正想说的评价咽下去,然后说:“不过你的比丘语说的好极了!真的,如果外星人,我一下就可以听出不同,但你一点口音也没有。”
 
“因为我有一个好老师。”容远说,旁边帕寇眼睛笑得弯弯的,点点头表示赞同。
 
******
 
德布的家在海中间的一道峡谷中,初看像个小洞口,进去以后才发现别有洞天,跟外面相比带点海腥味的空气充斥在这个空间里。德布特别热情地招待他们,把家里最好的食物全都拿出来,不一会儿就弄了一大桌子菜,丰盛极了,尤其是味道也意外地非常不错,跟他的外表完全不符合。
 
吃饭前,容远不着痕迹地用检测器检测了一下,发现对他无害才开吃几口。德布还拿出一大瓶淡绿色的饮料,看帕寇的态度似乎这是一种十分珍贵的酒。德布毫不吝啬的拿出来请他们喝,一人倒了满满一大杯子,容远尝了一口,有种自己似乎把月光吞进去的感觉,难以言喻的奇妙滋味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不管什么时候,吃饭都能拉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大一会儿饭桌上的气氛就变得更加融洽,不光德布和帕寇很开心,连容远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笑容。饭席过半,德布到厨房又端了一盆汤出来,容远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意外的发现他头上的功德值忽然变了。
 
从八十九,变成了负两百三十。
 
容远按住帕寇卷住勺子准备舀汤的触角,脸色沉下来,问:“德布,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德布莫名其妙,看到容远的动作和帕寇缓缓放下的触角,神情愤怒,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大声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在汤里下毒了吗?”
 
他气得狠狠拍了下桌子,端起汤盆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完,然后猛地一下摔在桌子上,两眼赤红地瞪着他们。
 
帕寇显得有些尴尬,但容远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即便汤里没有问题,他也相信德布刚才一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拉起帕寇冷声道:“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你已经答谢完,我们该走了。多谢招待。”
 
“等等。”德布忽然敏捷地挡在门前,怒气冲冲地说:“不许走,把话说清楚!”
 
容远眯着眼睛盯着他,德布的愤怒之外,脸上明显有些不安,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他确定了心中的想法,神情变得更加危险,压低声音说:“让开!”
 
德布抖了一下,但触角依然死死扒住门,不许他们离开。帕寇左右看看,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他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他觉得容远突然翻脸不对,又觉得德布好像也有点异常。
 
“叩叩叩!”
 
对峙中,德布的门被敲响了。
 
德布猛地松了口气,转身去开门,同时怒容一扫而光,笑容满面地对帕寇说:“他们来得可真快,你比我想得还要欢迎!”
 
“等等。”帕寇脸色突然变了,拉住德布说:“什么意思?来的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关心你的人!”德布惊奇地说:“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和长相的呢?我天天都能看到关于你的新闻,他们都说你可能已经死了,但却从来没有放弃找你!而且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你或者救了你都能获得巨额的奖赏!我还以为他们疯了,没想到真的出现了!不管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都是我的福星!谢谢,帕寇,你真的是我的好朋友。还有你……”他看向容远,神情立刻变了,带着几分厌烦说:“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我会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分一笔奖金给你的。别奢求太多,没有一个看新闻的好习惯,这是你的错!所以你才会错过一大笔财富。”
 
他挣开帕寇的触角去开门,帕寇脸色阴晴不定,忽然挥出一根触角,带着破空声猛地袭向容远!
 
第181章:危险处处存在
 
注意力都在德布身上,容远猝不及防,触角转瞬间已经近身,他刚要反击,忽然察觉看起来凶猛的触角力度十分轻柔,一愣之下就身不由己地被卷起来甩出去!
 
身体向后飞出的时候容远看向帕寇,短暂的一瞥中,他看到帕寇的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容远一怔。
 
就在德布把门打开的短短一两秒内,帕寇已经把容远扔进了里面的一个房间并顺便带上了门,另一根触角快速在桌子上一扫,打翻了盆碗杯碟,地上一堆碎片,看不出曾经有三个人围桌而坐的样子。
 
“哐哐啷啷”的声音让德布顾不上门外的人,惊愕的回头看着忽然发狂的帕寇,连生气都忘了,呆滞地问:“你干什么?”
 
门外的人却没兴趣理会他小小的财产损失,德布被一把推开,一群手里端着激光枪的外星人——即使对比丘星人来说也是外星人的家伙闯进来,他们全都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种绝不友好的态度却再明显不过。
 
被推倒的德布本来要准备抗议,看到这幅情景,默默地把头缩进脖子,连喘气都不敢。
 
“比丘星,帕寇?”为首的闯入者闷声闷气地说,一边手腕上浮现一个电子图像跟帕寇对比。
 
帕寇已经被控制起来,触角全都被特制的锁锁住,别说反抗,连走路都困难。他目光冰冷地盯着这群面具人,没有说话。
 
闯入者的领队也不需要帕寇亲口回答,他拿出一个电子温度计一样的东西,将细长的一端直接扎进帕寇的脖子,“温度计”一阵嗡鸣,片刻后尾部显示屏上一条红色的进度条迅速走到尽头,发出“嘀”地一声。
 
那个外星人领队低头看了一眼,说:“基因吻合,带走。”
 
帕寇被两个面具人迅速拖出去,领队转而看向德布,问:“比丘星,德布?”
 
德布所有的触角都在抖,对方没有任何感情的目光定在他身上,就像一把剑从眉心扎了进去,他害怕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领队这次就没有耐心给德布作基因比对了,他调出德布的照片和私人信息看了看,证实是他本人,又问道:“你报告说,是你一个人找到了帕寇?”
 
“我……其实……我……”德布拼命摇头,牙齿打着颤,努力想要说出事实。他只是想多拿些奖金才冒领了功劳,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首领从胸前拿出一支钢笔一样大的东西,请按了一下,德布的兴奋又压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发现了帕寇……对,就是他,跟新闻里一模一样,我确定是他本人……没有别人,就我一个人发现的……你们说有奖金,不会食言吧?……那好,地址是******,你们要快点来,不然他就要离开了!”
 
通话结束,在领队目光的逼视下,德布面如死灰,结结巴巴地说:“我……听我解释……”
 
“不必。”
 
领队把激光枪对准帕寇,看着他绝望的眼睛冷冷道。
 
“啪!”
 
一具中间缺了一个大洞的章鱼尸体倒在地上,没有响亮的声音,没有迸溅的鲜血,只有伤口处有焦黑的烧痕。
 
几个手下对这场景都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们在几个房间和周围都搜索了一边,对领队摇头说:“没有其他人。”
 
“走。”
 
领队转身率先离开,身后其他人列队跟上,留在最后的一个人从腰包里掏出个鸡蛋大小的圆球,“啪”地一声扔在地上,也转身迅速离开。
 
闪烁着银黑色光泽的几辆专属飞行器破开海水飞向海面,德布的尸体旁,粉红色的小球滴溜溜旋转着,几秒后轰然爆炸!德布的房子建在海峡岩壁当中,并不会被这小小的爆炸摧毁,只有墙上出现了几道裂缝。但房子的空气防护罩却被摧毁了,大量的海水瞬间涌进来,而那粉红色的爆炸粉尘在海中散开,附近的海洋猎食者们无论大小,忽然都像是打了激素一样摆着尾巴用消耗生命的速度游过来,挣扎撕咬,疯了一样要吞下更多的粉末。
 
最开始到来的一些手指大小的鱼虾螃蟹,这些生物遍布在海洋中的每个角落,哪怕是驱逐装置也无法驱赶干净;随着被吸引过来的鱼类越来越多,后来的一些较大的鱼已经找不到多少粉尘,便悍然向前面的小鱼虾发起进攻,它们自己又被后来的猎食着攻击,很快争夺粉末的战火就升级为争夺血肉和鳞片。即便如此,它们也完全不知道逃走,哪怕身体被撕扯的只剩一半仍然在努力吞咽,最温驯胆小的海鱼都敢钻进海洋霸王的嘴里去争抢食物。直到一条至少有二十吨、像座山一样的巨鲸游过来,一口将这里所有的生物连同海水都吞进肚子里,才为这场战争画下句号。
 
巨鲸悠悠然地离开了,巨大的阴影渐渐远去,而之前德布还算温馨干净的家,此时只剩一片废墟,连个完整点的布块都看不见,更不用说德布的尸身了。红色蓝色的血融入海水中消失,地上只有一些碎石、鳞片、尖牙和很小的鱼鳍什么的。一些很小的鱼打着胆子渐渐聚集过来,头伸进石头的缝隙中寻找食物,啃噬着最后的残骸。过不了多久,这里曾经生活过的、战斗过的痕迹都会消失,任谁看来,都只会觉得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岩洞罢了。
 
洞边,一片海水忽然波动了一下,像褪去颜色的画布一样变得模糊。“哗”地一声,容远嘴里咬着小型氧气筒,像剑鱼一样直直地游向海面。
 
******
 
白色的棉花糖小船靠近小岛的岸边,岛上的人看了一眼,见上岸的只是一个比丘星人,便转过视线不再关注。
 
比丘星人虽然笨拙,但却十分“手巧”,经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这个小船模样虽然古老简朴,但比丘星人其它匪夷所思的“发明”比起来,只能说太普通了。
 
用拟态衣变成章鱼外形的容远终于不再被这些外星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呆了,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海底峡谷中发生的那些事,他窥一斑却不知全貌,只有一些靠谱或者不靠谱的猜测,但他清楚,如果被那些人发现其实他才是和帕寇一起登陆比丘星的人,那么他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哪怕没有这些事,这个陌生的星球对他也是处处充满危险。他对这个星球其实一无所知,不知道会不会有类似“晚上十点以后冲马桶则违法”的奇葩法律,不知道该去哪里住宿和上厕所,不知道他的飞船如果想要起飞会不会有什么手续……他甚至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证明——而这一点,是最为致命的。
 
在容远的观察中,不管这比丘星上的章鱼们想要做什么,都会出示一下触角上的身份卡。哪怕是跟摆地摊的小贩买东西,他们也是直接用身份卡转账,他没有看到任何人用现金。
 
想也知道,如果伸伸手就能完成交易、身份验证、信息录入等等,谁会选择更加复杂的方式呢?哪怕是到这里旅游的外星人,下飞船的第一时间也是办理一张临时身份卡,存入一定量的现金。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如果没有花完,完全可以再把剩下的钱兑换出来。
 
不过容远也没有太紧张,他几天不吃不喝也没有问题,更何况还有《功德簿》。这近两月的旅程中,不管相距多远,地球上的功德值都完全无视空间距离地源源不断增加,到现在已经有两千万出头的功德值。如果容远孤注一掷想要离开,他随时都能兑换出一艘宇宙战舰出来。
 
如果可能的话,容远并不希望用那么粗暴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他这次来到比丘星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开拓眼界、知已知彼,不是为了跟一颗星球甚至联盟开战的。
 
所以,虽然很对不起帕寇……然而他给容远推开了一扇窗,容远带他来到比丘星,在容远的算式中,他们已经两清了,尽管最后一刻帕寇的维护让他感到触动,但他并没有打算不自量力地去救人。
 
更何况,他连帕寇为什么会惹上麻烦的原因都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他到过地球,也许是因为他过去做过什么惹上了不能招惹的对象,也许是他的背景或者工作的原因,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容远不会贸然涉足。
 
将棉花糖船溶解掉,容远走向小岛上的集市——他不打算一直藏在暗处,总要有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而集市上那个家伙,他已经观察了几个小时,对那人的了解已经足以抵上在他身边生活了十几年的人。
 
第182章:阴阳鱼图
 
收摊回来,蒂尼习惯性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想起家里的那一位客人,又转到蔬果店买了些水果蔬菜,还提了两只螃蟹回家。
 
远远地,他看到自己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忍不住笑了一下,心中感到有些温暖,疲劳似乎被都心中的期待扫尽了,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社会越发展,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就越远。蒂尼的父母早已经去世,兄弟姐妹虽然多,但只比陌生人多了一层血缘关系。他也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或者同事,跟周围所有人都只是点头之交。他内心渴望友情和关注,但又从没有觉得周围有什么人值得自己付出信任,因此蒂尼非常孤独,他的生活像一潭死水,一天一天重复着相同的过程,让人既麻木又绝望。
 
然而现在不同了,他有一个朋友……不,或者不该说是朋友,他有了一个需要去保护和关心的对象,这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动力,他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那个人身上,根本没有功夫去感到绝望或者思考哲学问题。
 
蒂尼回到家,果不其然,他的客人依然拿着阅读器在看书,见他回来,抬起头,关切地问:“今天顺利吗?”
 
“不能更好了。”蒂尼顿时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举起手给他展示了下手中提着的食材,说:“今天我们吃螃蟹!”
 
坐在窗边的年轻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看不出有多少期待,不过蒂尼已经非常满足了,他哼着歌把食材都提进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嗵嗵哐哐的做菜声。
 
客厅里的人重新把视线投到书本上,神情十分专注。这是一只非常年轻的章鱼,他看上去还没有成年,圆头圆脑地有些可爱,琥珀色的眼睛非常清澈。原本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应该在父母身边被保护和教导,但这只章鱼却不知为什么,孤身一人出现在这个小岛上,用在海中也非常珍贵的金丝珊瑚跟蒂尼换取一个住宿的地方。
 
蒂尼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发现这孩子的任何一只触角上都没有比丘星的身份卡,就知道他是一个“黑户”。
 
章鱼们一次生育上百只卵也不奇怪,在过去条件恶劣的时候,这些卵大多数都会因为被猎食或者无法生存而死去,只有极少的孩子可以活到长大产卵。然而现在,在科技的帮助下,初生的孩子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夭折几率被大大降低了。为了避免人口暴炸,政府严格控制了比丘星章鱼一次产卵的数量和质量,一生只能产卵一次,每次最多只允许生产三个孩子。因此,就有一些想要拥有更多孩子的章鱼铤而走险,在没有保障的海中生产,那些脆弱的婴儿在父母极为有限的照顾下艰难存活,一批一批地死去,最后极其幸运活下来的孩子,就成了比丘星的黑户,没有身份证明卡,他们就不能上学,不能工作,不能买卖,不能享受任何福利,不能独自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基本最后要么成为海中智力低下的野章鱼,要么就混进城市偷盗抢砸,名声非常坏,大多数比丘星发现这样的黑户都会直接把他们赶进海里。
 
但蒂尼看着这只冒险跟他交易的章鱼,却无法做出招呼其他人把他重新逼回海中的决定。这还是个孩子,没有道理为他父母的鲁莽付出代价。他看上去这么幼小、可爱、单纯,理应被妥善照顾,百般呵护。
 
于是蒂尼把他带回了家,也带回了一份责任。
 
——这只年轻章鱼,自然就是用拟态衣变形的容远。外星章鱼和人类的审美观虽然不同,但有一点却有所有智慧生物共通的,那就是对下一代的保护欲。
 
所以他特意拟态成了一个未成年小章鱼的模样,而且外表在他自己看来都有一种丑萌感。不出所料,所有他遇到的成年外形章鱼,尤其是被选为目标的这只灰色大章鱼,在他面前都不由自主地温柔以待。
 
只要能达到目的,容远也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虽然他在地球上已经算是成年人了,不过在比丘星,二十多岁的小章鱼的确还是未成年儿童——比丘星人的平均寿命在三百岁以上。
 
这些天,容远住在蒂尼家里,借助他的阅读器,对这个星球的历史、文化、军事、技术、种族、跟联盟的关系、对加入联盟的渴望等等。最重要的是,蒂尼家里有接入星网的端口,容远将诺亚复制体U盘插进去后,无声无息地,它就渗透了星网大部分的区域,只有少数被高度加密的防护墙把它挡在了外面。
 
夜晚,蒂尼去卧室——也就是直接联通了海水一个大水池睡觉,他这几天睡眠质量很好,总能一觉睡醒已经到天亮的时候。
 
容远放下阅读器,捏捏鼻梁,眼睛有些酸涩。他闭目养神一会儿,轻声道:“都已经储存好了吗?”
 
“是。”豌豆站在他手边应道。光脑里面存储的数据库和其他不必要的内容几乎全被删掉了,所有的空间都用来下载书籍。文明高度发达的星际联盟,知识的壁垒小到几乎没有。绝大多数的书籍都能在星网下载到,哪怕是一些在容远看来非常高端的技术和极其危险的武器资料也是如此,有的傻瓜教程甚至只要识字它就能教会你怎么从零开始制造核武器或者一艘星舰。
 
然而拥有得越多,能得到珍惜的就越少。能联通星网的任何一个外星人都能轻而易举获得地球最优秀的科学家穷极一生追求的知识,但他们宁愿让这座金山腐烂发霉,也不愿伸一伸手从中获取唾手可得的这笔财富。比如蒂尼,他满足于自己飞船地面应急指挥员的身份,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办公室玩虚拟游戏,只有在电脑有故障或者发生意外情况的时候才有他发挥作用的空间,而意外的概率非常低。他有时会自己做一些精美的手工礼品拿去卖,这也是他最大的骄傲;而已经死掉的德布,宁愿用一根不保险的绳子牵着在太空中维修基站,也没有利用空闲时间学习来获得更好的工作的想法。
 
容远知道,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虽然他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能那样心安理得地浪费光阴,将自己短暂的生命都耗费在一些并不值得的事情上,但他明白,对有些人来说,或许这种慵懒的生活就是他们的幸福所在。他不会给别人的人生提出建议或者轻易作出评价,只是看到那些满足于自己的无知的人,再看看星网上那些他以前需要用至少百十万功德才能换取的科学资料,总有种明珠蒙尘之感。
 
星网上的信息,其实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无病呻吟、广告、心灵鸡汤、重复信息、错误消息、八卦等等,对容远来说跟垃圾无异,只有百分之零点一是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蒂尼他们难以从中学习成长的原因。仅仅地球一颗星球,人们都很难准确地从网络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提取中有用而可信的知识,更何况星网至少联通了几千颗星球,网上的信息量之大难以计数,相比起他庞大的基数,百分之零点一这个概率就实在太低了。如果不是容远有智脑,他也无法从中提炼出精华。
 
蒂尼家里没有电脑之类笨重的电子产品,也没有纸质的书籍。容远手中的阅读器就代替了所有书籍的作用,而登入星网的媒介,是一个像挡风眼镜一样的全息眼镜,戴上以后密闭的设计会挡住外界的所有光源,容远犹如置身在虚空中,浏览网络各种选项就浮在他周围,他只要目光稍微集中在某个选项上,就能将其打开,也能和星网上的其他人交流互动,或者玩拟真度很高的全息游戏,不过拟真度只在视觉上,听、触、嗅等就感觉不到了。能够提供全方位感受宛如身处真实世界的当然也有,不过那种头盔或者更大的游戏仓都很贵,蒂尼的那点工资根本买不起。
 
因为全息网络和游戏实在很有趣,容远也曾沉迷其中一连四五个小时没有休息,直到身体像他释放出口渴的信号,才猛地惊觉。之后,他登入星网一天的时长再也没有超过半个小时,下载的任务也全部交给了智脑和豌豆。
 
“主人,你这样不累吗?对人类来说,享受生命,适当娱乐,不是非常重要吗?”智脑复制体——诺亚二号懒洋洋地说。
 
容远说:“这不是能让我安心享受的环境。”
 
“这是个相对的问题,世界上不存在完全安逸的环境,安全与否,主要在您个人的危机判定上。”诺亚二号道。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容远的回应,它也就失去了交谈的欲望。
 
二号跟诺亚完全不同,是智脑版的“十万个为什么”,它从网上获得的知识比任何生命体都多,但问题也比谁都多。在完成容远交给他的任务之外,诺亚二号整天都在沉思的问题就是——我是谁?
 
智脑复制体,诺亚二号,主人的工具,一段程序,数字和符号的组合,代替品……他为自己的存在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思考着很多哲学家才会思考的问题,整天都在纠结,比起名字,它更在乎自己为什么而存在,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容远为了省事一直叫它“二号”它也不反对,更没有给自己弄一个代言形象之类的噱头。
 
“主人,有意外情况。”二号说着,用全息眼镜的外放功能放出一个短视频,是某个小岛上的露天广告视频,值得注意的是,视频中出现的一个图像。
 
太极阴阳鱼图,在飞船上的时候,容远曾经信手给帕寇画过一次。意外的是这个智力有点欠佳的章鱼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涵义,并且越看越觉得深奥,几次都拉着容远要讨论,对其赞不绝口。二号在星网进行图片分析和对比,偌大星网,其实有无数类似的图象,但都绝不是真正的阴阳鱼图,这样毫无偏差的图象,只有曾经看过它并且思考过很长时间的帕寇才能画出来。
 
“主人,我分析了这张图,里面隐藏了一条包含时间和地点的信息。”二号说。
 
“这是陷阱,容远。”豌豆急忙道。
 
“我在百分之八十七的程度上同意这个说法。”二号道:“这则广告在比丘星的所有岛屿和海洋城都有播放,另外,比丘星最近对飞船进行了严格的管理,执行宽进严出政策,任何想要离开星球的飞船都会被仔细检查,据说是因为宇宙海盗奥克巴潜入了比丘星。”
 
容远盯着这张图看了一会儿,毫无疑问这是传递给他的信息,但发布信息的人,是帕寇?还是抓走帕寇的人?
 
“二号,飞船现在怎么样?”容远问。
 
“仍然在停机坪,未被扣留、损坏或监控。停机坪附近,未曾特别加强管理,未发现可疑人员。”
 
“如果帕寇把我的信息泄露给敌人,”容远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为什么没有把我们的飞船控制起来?”
 
第183章:灰章鱼
 
比丘星作为一颗著名的旅游星球,除了他们别具特色的海底城市以外,海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海岛也被充分开发出了各种作用。比如恋恋岛,就是一座著名的以恋爱为主题的特色岛屿,在长达上百年的不断完善和改造中,恋恋岛在联盟中已经有了非常响亮的知名度。
 
天空中时不时落下各色花瓣或者闪亮的星星彩带什么的,花卉如海,万紫千红,一对对恋人徜徉其中,呢喃絮语,十分甜蜜。
 
在一个缀满粉紫色小花的花架下,一个比丘星人霸占了大半个长椅,精致的白色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作响,十分可怜。这个比丘星人戴着一顶水桶般的帽子,低着头,触角不断轻轻拍着地面,显得有些焦躁。经过这里的情侣们看到他这个样子,都以为他在等自己的恋人,默契地绕到别的地方去。
 
空中,一个蝴蝶模样的飞车缓缓飘过,飞车尾部洒下无数五色斑斓的泡泡,折射的变换无穷的光线,当气泡撞在其他东西上时还会“啪”地一下炸裂,洒下细细的金粉。它们飘飘扬扬地落下来,一时间漫天都是透明的气泡,中间夹杂闪着细小的金光,坐在椅子上的比丘星人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等这阵泡泡雨全部落地后,他才发现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另一个人。
 
灰色皮肤,褐色圆环形条纹,十只触角没有特别粗壮或者细长的,没有装饰,没有工作徽章,灰色的眼睛耷拉着,显得不是很有精神,不过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看,乍一看到有些渗人。
 
坐在长椅上的比丘星人面不改色的跟他对视。
 
灰色章鱼看了他一阵,然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帕寇?”他脸上松弛的皮肉堆积着耷拉下来,说话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嘴唇在动,声音也因此显得闷闷的。
 
帕寇解除拟态衣变形,伤痕累累的模样,不过那张脸确实是他没错。他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就又启动拟态衣把脸遮上了,然后问:“你也用了拟态衣?”
 
“太引人注目。”灰色章鱼简单地解释道。
 
“说得也是。”帕寇理解地点点头。
 
“我看到他们把你抓走了。”灰色章鱼慢慢地说,似乎对帕寇一身的伤毫不关心,语气敷衍地问道:“你怎么逃出来的?”
 
“内部有人帮忙。”帕寇看样子对他冷漠的态度毫不放在心上,立刻回答道。
 
“哦。”灰色章鱼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几个年轻人又追又跑地从他们身边路过,“咯咯咯”的笑声洒了一路,比起那样的明媚,帕寇和灰色章鱼两人简直就像是在周围天然制造了一片阴影。
 
沉默许久,帕寇忍不住问:“你就不想问点其他的什么吗?”
 
“你想说就说。”灰色章鱼懒懒道:“我听着呢。”
 
他的态度如此顺从又如此敷衍,简直让人不想继续待下去。饶是帕寇好脾气,也忍不住在心中怒吼——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帕寇胸膛一起一伏,两只搭在椅子后面的触角忍不住蜷起来,他忍了又忍,才终于按捺下怒火,温和地说:“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在水蓝星救了我。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也别跟其他人说你进了禁区,不然后患无穷,喀尤尔公司不会放过我们的。”
 
“既然如此,你跟我见面,不是会连累我?”灰色章鱼毫不客气地说。
 
帕寇脸上又情不自禁地闪过一抹怒色,灰色章鱼目光涣散地看着旁边的落花,没有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帕寇眼神狠厉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睛,苦笑一声,很为难地说:“我也不想给你带来麻烦,只是我之前交给你的东西非常重要,你能不能先把它还给我?”
 
“什么东西?”灰色章鱼终于提起几分兴趣,音调提高了几分,不过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只把眼神重新转回了帕寇身上。
 
帕寇忽然想到,这么长时间,他似乎一直没有眨过眼睛,心中感到几分怪异。不过现在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个,帕寇有些急切地说:“一个吸盘大小的黑色金属球,你不记得了吗?”
 
灰色章鱼沉吟片刻,然后说:“我没有见过那种东西,是你记错了。”
 
帕寇顿了一下,转而道:“我离开时放在飞船上了,你能和我一块去找找看吗?帮帮忙,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没有那个,我就死定了。”
 
灰色章鱼毫不迟疑地拒绝道:“不行。”
 
帕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不能带你去我的飞船。”
 
“为什么?”帕寇腾地站起来睁大眼睛问了一句,然后似乎理解了,怒极反笑说:“好好好,你想要什么?钱、飞船?还是别的?开个价,只要我能给你,我一定尽力而为,请你把那东西还给我!”
 
灰色章鱼仍然缓缓摇头说:“不行。”
 
“给我一个理由。”帕寇冷冷道。
 
“因为你不是他。”灰色章鱼平淡地道。
 
帕寇一愣,愤怒和怨恨全都在他脸上消失了,他没有辩解,缓缓坐下来,盯着灰色章鱼看了一阵子,低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比如说……”灰章鱼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知道我叫什么吗?说说看。”
 
他早就注意到,这么长时间,帕寇一次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连最开始打招呼的时候也是,更没有提过枉死的德布。
 
“帕寇”轻笑一声,放松身体,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破绽太多了,我都懒得说。你不该以为用拟态衣变形成其他人的样子,就能骗过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灰章鱼依然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语气懒散地让人觉得牙痒。
 
“能够两次变形的拟态衣是科学院的新发明,嗅觉再灵敏的媒体也没听说过它的消息。所以我以为展示过一层变形以后,身份就不会被你怀疑,果然还是大意了。”伪帕寇摊了摊触角无奈地说,“你说得对,从帕寇身上得到的情报太少了,我们几乎对你一无所知。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我到底哪里有破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甚至几乎没有在看我。”
 
他的语气真挚而充满求知欲,灰章鱼答道:“眼神。”
 
“眼神?”伪帕寇伸出触角摸了摸眼睛,然后听到灰章鱼说:“他的眼神,让我想起我最好的朋友;而你的眼神,让我想起毒蛇。”
 
伪帕寇捕捉到一个词,笑道:“你一定是出生在陆地为主的宜居星上,并且是陆生智慧生物,不然不会拿毒蛇做比喻。有趣,帕寇到过的宜居星并不多,就算你不说,我也能找出你的出生地。不过没有这个必要,想必很快我们会达成愉快的合作。”
 
“我不这么认为。”
 
“别这么肯定,年轻人,想清楚了再回答。”伪帕寇语气中有种可恨的笃定和自信,他说:“如果你同意,钱财,地位,美人,我都能给你。最重要的是,你能继续活着。但假如你像那位朋友一样愚蠢的拒绝,恐怕我们之间就要发生一些很不愉快的事了。”
 
灰章鱼——也就是容远沉吟片刻,问:“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卷入这种麻烦当中?你们大张旗鼓地找我,还费劲设下陷阱,难道就因为我是兰蒂亚人?”
 
他注意到,从他们正式展开交谈以后,周围再没有人路过这地方,甚至连游人的嬉闹声都听不到,只有藏在树枝中的小鸟偶尔发出几声短暂的鸣叫。
 
“当然不是,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兰蒂亚和我们也是合作国!”伪帕寇失声笑了,不可思议地问:“难道你竟然不知道?难道帕寇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容远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是什么。
 
“天哪,天哪,孩子!我知道你相信帕寇,所以才会冒险来见我。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他们表面看起来的那样。”伪帕寇像宽厚长者指点后辈一样说,“让我来告诉真相。”
 
然后容远就听了一故事,一个卑鄙的、无耻的、阴险狡诈的比丘星人是怎样利用自己种族的好名声和憨厚的长相欺骗周围所有人,踩着同伴的尸骨爬向喀尤尔公司的高层,他的两个最亲密的朋友都被他害死了。偶然的机会下帕寇抓住了一个公司的把柄,然后不顾公司长久以来对他的栽培和信任,意图利用这把柄威胁公司攫取更大的利益。结果被星际猎人(相当于银河系联盟的警察)追捕,误入星域禁区。前面伪帕寇提到的那个金属球,就是帕寇掌握的把柄,喀尤尔公司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拿回来。
 
“什么把柄?”容远的语气像是在问——“你们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伪帕寇苦笑道:“是我们公司花费多年时间研制的新药配方和研究记录。这个药将拯救无数人,但在实验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你知道……会出现一些伤亡。我们也尽力对死者家属做出了弥补,但如果公布出去,会给竞争对手攻击我们理由。而且那些配方……一旦被别人得到,我们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灰章鱼点点头,伪帕寇刚露出笑容,就听容远说:“故事很精彩,可惜我一个字都不信。”
 
伪帕寇脸色一僵,语气变得狠厉,问:“你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坐在他对面死鱼眼的灰章鱼发出低沉的轻笑声:“你以为……只有你想到双层伪装这个主意了吗?”
 
伪帕寇猛地反应过来,一只触角用力打向灰章鱼,灰章鱼不闪不避,像断线风筝一样被拍出去,一头撞在花丛中间,身体表面空气波动了一下,然后拟态效果消失,露出一只胖乎乎神情猥琐的灰色章鱼,他张着嘴巴,看上去傻乎乎的,神志也不清醒。
 
伪帕寇怒吼一声,触角像剑一样刺向灰章鱼,然后将软趴趴地尸体甩开,大喊道:“把他给我找出来!!!”
 
花丛中、灌木里、树上、矮桌下……在他周围,无数黑影蹿向四面八方。
 
******
 
容远把玩着手中【控制心灵的麦克风】,叹口气:“比丘星找个负功德能当诱饵的家伙可不容易,就这么被干掉了。”
 
豌豆嘀咕道:“我就说是陷阱,然以被他们反追踪怎么办?”
 
诺亚二号有气无力地反驳道:“虽然我不是本体,但我的能力还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
 
容远抬起手,制止了他们两人继续争论,转头看向身后。
 
他站在恋恋岛游乐设施控制塔的顶楼上,来之前就确认了这里不会有人过来,一路上也布下了警报装置,万一有危险,撤退路线他也早有设计。
 
而现在,警报一个没响,他身后的楼梯处,却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第184章:艾米瑞达
 
容远毫不迟疑,立刻隐蔽到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同时拿出他从商城兑换的激光枪,以标准的持枪姿势瞄准入口。
 
脚步声却在靠近入口的时候停下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容……容远?”
 
声音轻柔细微,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还带着几分颤抖,听得出说话人内心的畏惧。那种纤细感,让容远确定对方一定是个女性,普通的,脆弱的,没有任何杀伤力。
 
容远没有出声,他的眼神也不因为对方知道他的名字而出现波动。对方找到他的手段让人吃惊,但容远绝不会给她第二次可趁之机。
 
——也许他的设计并没有他自己所想的那么天衣无缝,毕竟这些外星人们到底有怎样的手段他并不清楚;也许伪帕寇的出现就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让这个家伙趁机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他本以为伪帕寇知道用太极图吸引他出现只是帕寇无意中泄露了信息,毕竟那家伙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看来,帕寇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守口如瓶。
 
容远并没有责怪或者怨恨任何人,也不觉得帕寇将自己的名字甚至可能更多的信息泄露出去是一种背叛。毕竟在他看来,即便帕寇声称两人是朋友,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他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章鱼外星人或者真的将其视之为友,那么背叛,只是未来无数发展脉络中可能性较大的一个而已,不值得愤怒或伤心,更不值得为此让自己的行动被情绪所主导。
 
看不见的拐角处,对方继续用发抖的声音轻声说:“我……帕寇让我来找你……他有东西请我转交给你……请告诉我你在,对吗?我、我有点害怕……”
 
那种怯懦和恐惧如此真实,容远几乎能从脑子里勾勒出对方的模样——大眼睛里雾气蒙蒙,眼泪似落未落,章鱼触角绞在一起,似乎想用自己拥抱自己的方式带来勇气,实际上那种虚弱因此变得更加显而易见。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对方似乎也变得不确定容远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但她又对自己的结论有某种不可知的信心,似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说:“我……我现在出来,请你不要伤害我……我保证没有带武器或者其他人,让我们谈谈好吗?”
 
过了两秒钟以后,那种轻轻的脚步声又从楼梯口传来。容远忽然发现他之前忽略得一件事,对方的脚步声并不像章鱼触角交替吸附地面和墙壁时、因为拔起触角发出“啵”的一声那种声音,而是交替的、轻快的、但又比章鱼们的脚步显得更加沉重,带着某种他熟悉的节奏……
 
对方从墙壁阴影处走出来,脚步拖沓着显得十分犹豫,缩着肩膀,低着头,双手以祈祷的姿势在胸前握拳,眼睛飞快地眨着闪烁地打量着周围,身体都在以不易察觉的幅度颤抖着,紧抿着嘴唇,看上去害怕地马上就要哭出来。
 
这是一个女孩子。
 
这不是一只章鱼,这是一个人类外形的女孩子。
 
容远从来没有打算过在外星球看到这个,他太惊愕了,甚至忘了第一时间制服她确认她的威胁程度,而是——在他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十分愚蠢地——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彻底露出了自己的身形,他甚至不自觉地连武器都放下了。
 
女孩看到他,紧张的神情立刻舒缓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含着眼泪露出笑容,说:“太好了,真的是你。”然后她的下一句就是——“天哪,你我想象的还要矮!你还是个孩子!”
 
容远脸黑了——既被嫌弃长相以后,他还要被嫌弃身高?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对面的女孩容貌看上去还稚气未脱,但身高已经跟他一样了,而且因为她四肢纤细修长,乍一看感觉甚至比容远还要高半个头。
 
仔细一看,她虽然看上去跟地球人一样,但其实还有很多差别。在章鱼这种相貌完全迥异的外星人看来,他们大概长得差不多,不过在彼此眼中,区别是显而易见的。
 
女孩的眼睛是竖瞳,有容远的两倍大,翠绿色的眼睛中间是一条黑色的笔直的线;鼻梁挺拔,唇色淡粉,皮肤异常苍白细腻,耳朵又尖又长,身材纤细得有种一折就断的脆弱感,她纯然无害的神情又加重了这种感觉。
 
容远灵光一闪,肯定地说:“你是兰蒂亚人。”
 
“是的。”女孩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正因为如此,帕寇才会请我来送信,他知道我们兰蒂亚总是会互相帮助,而且他说你也是兰蒂亚。”女孩用有些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容远,显然她发现了容远外貌上的异常。
 
容远一贯地不予解释,百样米养百样人,在不知道兰蒂亚人是都长成女孩这样还是也有例外的情况下,贸然开口解释只会说得越多可能错的越多。但在七百三十三的功德面前,他决定暂时相信这女孩,于是他问道:“我是容远,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一箩筐比这更重要的问题要问她,但交换姓名能够有效消除彼此之间的陌生感,在交谈之前,建立适当的相互了解和信任是必要的。
 
“艾米瑞达。”女孩没有迟疑地回答他,“艾米瑞达·梵特姆。”坦荡而自然的态度,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这是她的真名;第二,因为某种原因(很可能是帕寇),她相信容远。
 
“那好,艾米瑞达,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容远态度平和地问,他发现当自己这样做的时候有效的减轻了女孩脸上的紧张感,然后说:“还有其他人知道我在这里吗?”
 
“不,别人不可能知道。”艾米瑞达道:“帕寇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我……我是根据你的信息应用算法建立了一套模型,计算出你有可能到达的位置。然后我来找你……没跟其他人说,因为帕寇是我的朋友,而且他们知道了会伤害你。”
 
容远很震惊。
 
在跟帕寇相处的过程中,因为不了解,也为了保护自己,他一直很有限度地控制对方能从自己身上获得的信息量,很多地方都说得似是而非。不过为了从帕寇口中,难免会露出自身真实的一部分,但他从不认为自己已经展露到足够让对方计算出自己行为模式的地步。更何况,艾米瑞达仅仅是听帕寇的转述,以前从没有亲眼看到过他。
 
这种事情,容远做不到,智脑诺亚也做不到。
 
如果她说得都是真的,如果她的那套算法真的那么有效……那么对方的敏锐和智慧难以想象,现在容远的举手投足之间泄露的信息也许已经足以被对方杀死几十次。这个女孩,对他来说是个可怕的威胁。
 
艾米瑞达不知道从容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抱着胳膊惊恐地倒退两步,词不成句地说:“不要!不要伤害我!帕寇、帕寇说、你是、好、好人,让我、让我相信你……”
 
容远看着她的脸色,确认其中没有伪装的成分,内心简直难以相信——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居然是这样仓鼠一样的性格,像是习惯了承受伤害,别说反抗,连保护自己的勇气都缺乏。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忌惮并敬畏艾米瑞达的能力,消除这个隐患。但实际上,当对方几乎是哭着把主导权送到他手中的时候,容远伴随着略微缓和的眼神,内心的恶意渐渐消散,除了威胁,他看到了更多的机会。
 
两人之间拉开了很远的距离,不过容远没有继续上前去刺激惊恐的艾米瑞达,他问:“帕寇还跟你说了什么?”
 
提起帕寇似乎让艾米瑞达涌起了更多的勇气,也许是背靠着墙给她带来虚无的安全感,所以她放松了一些,偷偷打量着容远,确认他现在不会伤害自己后,鼓起勇气说:“他还说,你是他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说它一定能帮助你。”
 
艾米瑞达从脖子里拉出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然后取下链子上的吊坠,把它托在手心里递给容远。
 
那是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帕寇触角上一个吸盘大小的金属球。
 
也是伪帕寇千方百计要从他手中骗取的、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其存在的东西。
 
容远上前拿过金属球,他的靠近让艾米瑞达十分紧张,如果有尾巴大概早就竖起来了。不过她没有逃走或者有任何过激的反应,而是努力贴在墙上,似乎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容远甚至看到她的瞳孔都缩成一条极细的线,翠绿中有种野兽般的金黄色蔓延开,但她的神情依然是那么逆来顺受的模样。
 
容远把金属球握在手中,开始没什么变化,在他正观察球体表面细密的金属花纹时,金属球忽然一阵发热,然后毫无预兆地就像花瓣一样展开,露出藏在里面的一块只有三分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箔片。
 
“啊!”艾米瑞达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低呼。
 
容远立刻看向她,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第185章:秘藏盒
 
帕寇交给他的这个黑色金属球,是一个在银河星系联盟中都非常珍贵的东西,很多星球统治者的手中,都不见得能有一个。
 
这是一个秘藏盒。
 
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收藏秘密的东西,数量非常稀少,其制作方法和原料都已经无法考据,只知道它使用了一种完全没有记录在案、且在银河系任何一个已经探索完成的星球上都没有发现过的金属。比较广为认同的是,秘藏盒实际上是外星系产物,因为某种缘故——比如一个因为迷失方向而在宇宙中自由飘荡到银河系的飞船——才会出现在银河系当中。
 
联盟中有一个普遍的认识——没有什么比秘藏盒更能收藏一个秘密。它的安全性在漫长的时光中被铁一样的事实证明,除非满足设置者的条件,否则任何手段(人们尝试了他们所能尝试的所有方法)都无法打开盒子一窥其中的秘密,哪怕是简单地将其摧毁也不可能。
 
秘藏盒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其大小是可以自由伸缩的,小到一个基本粒子,大到一艘星舰,只要你想,都能用秘藏盒把它收藏起来,并且盒子一旦合拢,其内部就会自动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大小也会缩小得像颗弹珠,让人完全猜不出里面是什么,除非盒子命定的主人将其打开。
 
另外,秘藏盒开启的条件也完全由其设置者来决定,可能是一段口令、密码、指纹、掌纹、敲击频率等类似的信息,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溶液或者金属,可能是固定的地点、温度或者光照,甚至有人还把自己孙女的眼泪当做其钥匙。如果有人想要留给后代什么东西,那么秘藏盒就再合适不过了,以基因作为钥匙,哪怕相隔几千几万年,秘藏盒也能准确无误地从稀薄的血液中分辨出跟设置者相同的基因信息,从而完成传递的使命。因此,除了设置者和了解设置条件的人,哪怕是最聪明、最强大的人也无从得知该从哪里入手打开某个秘藏盒,因为其可能性的数目是无穷值。而秘藏盒一旦开启过一次,上一次的秘钥就失去了作用,新主人需要为它重新设置开启条件。
 
只不过,秘藏盒因为其数量稀少,而其效用又太过玄幻而难以被认同,因此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一生都没有机会见识这个东西,只把它当做是宇宙中流传的无数幻想故事之一的产物。
 
艾米瑞达会认识的原因很简单——她服务于喀尤尔公司,在公司高度机密的研究物当中,就有两个秘藏盒。而这个,艾米瑞达很肯定的说,就是其中之一,她根据秘藏盒表面的花纹认出了这一点,据说没有两个秘藏盒表面的花纹是完全一样的。
 
盒中的金箔,实际是一个微型信息存储卡,其容量和保密程度都是相当高的,与民众所见的存储卡有相当大的差别,不过艾米瑞达提起它时的语气,显然对这种东西司空见惯并且不以为然。
 
一问一答中,虽然极其聪明但也极其单纯的艾米瑞达不知不觉间就被容远诱导着把她的底子给套了个干净。
 
艾米瑞达是一个兰蒂亚人,但她对于银河系另一端那个强大的兰蒂亚帝国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幼年时的记忆中一直随着一些并不和善的成年人待在一个飞船里,孤独地在宇宙中漂泊,有时他们会打劫遇到的飞船或者星球,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被放逐般地流浪……也许是逃亡。艾米瑞达作为飞船上唯一的孩子,并没有得到妥善的照顾和温柔的关心,实际上,她是飞船生物链的最底层,不但承担了远超出其年龄应该承担的各种繁重杂务,而且经常还要面对年长者不顺心的打骂责罚,又一次长时间的饥饿中她甚至差点被当作备用食物给吃掉。
 
后来,他们的飞船无意中招惹了一个看似普通实则非常恐怖的商队,飞船在炮火中化为灰烬,艾米瑞达幸运地躲在救生舱里被抛进宇宙,过了很长时间才得救。但那是一个对兰蒂亚完全没有了解的普通飞船,艾米瑞达的外貌让他们既厌恶又恐惧,所以在最近的宜居星上把艾米瑞达给扔下后就匆匆离开了。
 
年幼的艾米瑞达流浪了好几年,可想而知,因为异类的相貌和不懂得掩饰的聪明,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排斥和驱赶,有些无知的人甚至把她当做山林里跑出来的野兽一样对待。直到有好事者把艾米瑞达的照片发布到星网上,又无意中被喀尤尔公司的一位博士发现,才结束了她这种漂泊无依的生活。但那位博士并不全然是善意的,他找到并收留艾米瑞达,是为了借重她的智慧,同时又恐惧她的智慧,因此艾米瑞达得到的待遇甚至不如她在飞船上的时候。博士不允许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跟她交流,稍不顺心就会严厉地责罚她不说,还在她的要害种植了一颗微型炸弹,告诉女孩一旦艾米瑞达试图脱离或者反抗他,她就会必死无疑。
 
所以这么聪明的艾米瑞达,才会在长久的压迫、威胁、暴力和冷暴力下养成这样让容远难以理解的性格。
 
艾米瑞达如今能脱离喀尤尔公司、出现在他面前,这完全是帕寇努力的结果。
 
具体的经过,艾米瑞达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帕寇原本只是博士一个非常普通的、不起眼的机械制造师——比丘星人因为比其他种族都要多的手或者说脚,他们很擅长这个。而帕寇因为性格朴实诚恳,工作兢兢业业,在所有同事的印象中都是个值得信赖的老好人。哪怕是在星际时代,同事之间相互带一杯饮料或者早点也是常有的事,帕寇通常就是那个被差遣的人,而他总是兴高采烈又丝毫无误地完成每个人的要求,这样的结果就是,许多其他部门的人在有需要的时候也喜欢顺便让帕寇捎带点什么。
 
因为这种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的人际关系,帕寇无意中就获得了在许多它其实不被允许进入的部门自由进出的权限,连那位博士过去偶然看到这种情况,也没有当做一回事。
 
——谁会怀疑帕寇呢?毕竟它那样诚实、善良、单蠢,灵巧的技艺和有点笨拙的性格同时集中在这只章鱼身上,让它显得那样无害甚至有点可爱,哪怕是不喜欢他的人,也不能违心地说讨厌他。
 
但突然之间,就听说他似乎掌握了什么对喀尤尔公司、对博士个人都具有可怕的威胁的东西,喀尤尔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东西追回来。所有人都对这个消息表示质疑,因为他们难以相信朝夕相处的帕寇是喀尤尔公司的叛徒或者威胁,但随后现实就给了他们一个狠狠的耳光——在公司派遣的追捕人员到达之前,帕寇就已经逃走了,它不但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利用人们对它的信任盗走了博士珍贵的秘藏盒!面对这个结果,之前有多么喜爱帕寇的人,现在就有多么痛恨厌恶他,同时深感到帕寇的可怕——竟然天衣无缝地在他们面前隐藏真实的自己那么长时间,这是一个多么狡诈的比丘星人!
 
当然,这些都是喀尤尔公司的内务,作为一个团结的、在全宇宙都赫赫有名的医药公司,喀尤尔内部的消息决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外泄。因此,当比丘星铺天盖地的发广告寻找帕寇时,知道内情的人都没有对外泄露一个字,或许他们内心,也都希望这个骗子露出行迹,然后得到应有的惩罚。
 
果不其然,经过漫长的追捕和搜寻,逃亡许久的帕寇终于还是被抓捕归案。不过因为他盗走的信息和秘藏盒都是高度机密,因此全部的审讯都由博士亲自主导和参与。而不可避免的,像博士影子一样的艾米瑞达也不得不参与进审讯,跟帕寇产生了交流。
 
长久被人孤立的艾米瑞达珍惜每一个能跟其他人交流的机会,她几乎是贪婪地渴盼着能跟帕寇交谈的时光,哪怕他只是一个叛徒和囚犯,这段随意聊天的时光也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获得了彼此的信任和友谊,艾米瑞达坚信帕寇所得到的待遇是错误的、不公正的,她相信自己的第一个朋友并不像别人口中所说的那样不堪,但她却无法、也不敢像博士提出抗议。
 
艾米瑞达开始认真地思考帮助帕寇逃亡的方法。
 
而与她相反的是,帕寇由衷地同情女孩所遭遇的一切。他虽然被关在笼子里,但心是自由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为之骄傲。而艾米瑞达呢?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被牢牢地囚禁住,外界一缕稀薄的空气都让她像快要溺毙的人一样贪婪地呼吸。
 
兰蒂亚人普遍的寿命都在三百岁以上,如今不过才十七岁的艾米瑞达在她真正的族人当中只是一个幼童,相当于地球人眼中不过五六岁的孩子,应当被无微不至的照顾并且有时候……可以无原则地被父母宠溺。但实际上,艾米瑞达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被迫快速甚至畸形地成长了,她大大的眼睛里总是盛满深深的恐慌和无助的诉求,乞求不被抛弃,不被伤害,面对所有的一切都只会温驯顺从地忍耐。
 
自身难保的囚犯用尽办法寻求可以帮助女孩脱离这地狱的方法。
 
他利用有限的交流时间,跟女孩描述了外面的世界,激起她对自由和未来的向往;他跟女孩仔细讲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容远和跟他每一次相处中的所有细节,告诉她兰蒂亚总是会互相帮助,而容远是她的同族和能为她提供保护和帮助的人;他请求女孩帮助自己,把一个重要的东西带给容远,然后将博士百般拷问都不能得到半句消息的秘藏盒的藏匿地点告诉了博士最重要的助手。
 
艾米瑞达没有辜负帕寇的信任,他们交谈中所涉及的重要内容她没有跟博士透漏一个字。在帕寇的怂恿下,她鼓起全部的勇气,在实验室的装置里搞了一点小破坏,让它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一场意外事故。趁此机会,帕寇利用自己妙到毫巅的技艺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取出了藏在艾米瑞达身体里的炸弹,然后在爆炸之前将其种植在自己体内,重新检测到生命体征的炸弹继续安静蛰伏着,为实验室事故大发雷霆的博士根本没有注意到中间最多只有一两下的警报闪光,及时他后来发现了,也多半会将其当做仪器信号出现了某种故障。
 
脱离樊篱的艾米瑞达按照帕寇的嘱咐,充满恐惧也充满期待地,利用自己的智慧和有限的信息找到了容远,尽管恐惧,尽管发现容远其实跟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完全不同,她还是把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甚至把自己的生命和未来也完全交托给容远。
 
对她所说的一切容远不置可否,但他确实在了解这些以后对艾米瑞达增加了几分信任。他清楚帕寇告诉艾米瑞达的东西中其实包含了一些谎言,但他也无意却揭穿,所有的一切,他要等到了解帕寇通过秘藏盒给他传递了什么消息以后再说。
 
艾米瑞达再一次展现了她的聪慧——在她表示其实不需要特定的仪器、街头的便民查询器就能改造成读取这种微型存储器的仪器后,容远在女孩惊恐的眼神中拆了一台
 
——准确地说是偷了一台查询器,并且诺亚二号成功拖延了警报响起的时间好让他们顺利逃跑。然后不到半个小时,女孩就完成了改造,当容远在查看之前表示需要她回避时,她也毫无疑义地顺从了。
 
金箔存储着远远超出其大小的内容,而容远首先注意到的,是帕寇注明留给他的一封信。他点开以后,第一句话就让他心脏紧缩——
 
“我亲爱的、来自水蓝星的朋友,很抱歉我欺骗了你……”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说得就是帕寇。
 
远远在新地图中要学习的还很多。
 
第186章:忠诚
 
银色的小刀和叉子落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刀尖一划,伴随着蓝汪汪的液体,一块莹白色的肉被割下来,接着被叉起来送进一张没有嘴唇的嘴巴中,细密的两排牙齿咀嚼着,蓝色的液体从齿缝中被挤出来。
 
坐在餐桌上吃饭的,是一个长相非常“外星人”的外星人。他的头很大,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发,黑黝黝的眼睛同样大小可观,并且一片漆黑没有瞳孔和眼白的区别。比起他的大头来,四肢纤细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身材瘦削,因为身体实在不符合正常比例,以至于在重力稍微大一点的星球上他的脖子就撑不住那个大得出奇的脑袋,不得不借助特殊的呼吸头罩和轮椅才能自由活动。
 
他一只手上有四根手指,其中三根又细又长,一根很短,因此它握住刀叉的姿势显得很怪异,实际上这对他的身体而言也不是最符合发力的姿势,因此他的动作显得十分笨拙。不过看他的神情,并没有受到这种笨拙的困扰,反而十分享受这样经过努力以后才能把食物吃到嘴里的过程。
 
默默站在一边的护卫鲁耶其实很难理解这种吃饭的方式。他的种族都是陆生种,外贸狰狞如野兽,背后长着坚硬的背刺,身后拖着一条强壮有力的尾巴;上肢虽然较短,但末端在漫长的进化中长成刀剑的模样,被称为爪刀,其锋锐程度足以划破普通飞船的外壁;下肢的肌肉高高隆起,没有一丝赘肉,能为他提供可以轻松闪避激光枪射击的爆发式速度。如果是他,他会将那块肉直接吞下去,最多最多,有博士在场的时候,用自己的爪刀分割一下。
 
头顶外星人轻松看出自己护卫的心思,有些不满地皱眉评价道:“鲁耶,你跟在我身边半年了,如果你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什么叫做‘餐桌礼仪’,那我想你也不用奇怪为什么你的种族一直被联盟中的大多数人视为野兽了。”
 
“请原谅我不善言辞,博士,”鲁耶闷声闷气地说,“但据我所知,你现在的进餐方式也并不符合联盟中任何一种知名的餐桌礼仪,你更像是在茹毛饮血,只是比那多了一块餐巾而已。”
 
“你当然不会了解。”博士笑了一下,声音温和,但神情中却有一种诡秘的感觉:“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文明的餐桌礼仪,他们从落座到离席,从每个餐具的拜访到使用的方法,都有严格的顺序规范,非常复杂,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一点。”
 
“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价值。”鲁耶生性厌恶这种形式主义上的礼仪细节,他歪着头想了想,问:“既然是个不为人知的文明,想必十分落后,博士有什么必要去学习他们的礼仪呢?”
 
博士黑色的眼睛诡异地带给人一种闪烁的感觉,他拖长声音,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自然是因为……他们带给我很多帮助……非常多的帮助,所以有时候让我也忍不住想要了解一下这些愚蠢的猴子。不得不说,其中还是有一些有趣的东西。”
 
******
 
【我亲爱的、来自水蓝星的朋友,很抱歉我欺骗了你。我其实并不是最初告诉的星际探险员,只是如果不用这个身份,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禁区星球的原因。
 
实际上,我有两个做星际探险员的朋友,虽然很少联系,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挚友。十年前,我的朋友,杜克,消失在他负责探索的星域中。因为他一直小心谨慎、准备完全,而且是那么的优秀,所以我的另一个朋友雷雷不愿意相信官方所说的“他因为粗心大意误入小行星带才不幸去世”的说法,坚持要找出杜克死亡的真相……至少,要把他的尸体带回故乡。
 
我想你一定猜到了,不久后雷雷也在同一片星域消失,唯一带回来的遗物,是一截触角和几片碎布。并且,他们用几乎完全相同的理由来解释他的“殉职”,留给雷雷的父母失去独子的伤痛和微薄的抚恤金。并且我挚爱的朋友甚至没有一个体面的葬礼,据说是因为他的愚蠢给探险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只是杜克和雷雷留给我的线索太少了,当然,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脑袋瓜一点也不聪明的没有血缘的弟弟,有稳定的工作和平静的生活,所以他们并不想把我卷进危险当中,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我不知道导致他们去世的原因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探索的是哪一片星域。
 
后来,我在怀念我的朋友们的时候,无意中从雷雷的日记中发现一个隐藏的信息,他用我们小时候设计的独特的密码记载了一个地方——地球。
 
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但幸运的是,我供职的喀尤尔公司是一个非常有能量的企业,据说他跟联盟中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核心星球都有密切的联系,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也不会拒绝喀尤尔公司的友谊,允许他们在自己的中心城市建立分公司。在公司内部的信息库里,几乎有大部分星球的情报,唯一的问题就是,作为一个没有权限的小小职员,我该怎么进入它。】
 
******
 
“我不明白,博士。”
 
鲁耶思考了一阵,泄气地说。他在自己的种群中也算得上聪明伶俐、神思敏捷,然而在真正的智慧种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智障,傻乎乎地什么也不明白。这是从他们一出生就决定的差距,看看博士那个硕大的、苍白的皮肤下能清楚看到血管的脑袋,再看看他自己尖尖的、并且大部分空间都被又厚又结实的骨头占据的脑袋,他一点儿也不奇怪为什么他们之间存在这么大的智力诧异,他唯一期盼的,就是博士不要因此又把他送回故乡那个落后野蛮的星球。
 
其实面前的博士身躯还没有鲁耶的大腿粗,孱弱地甚至丧失了奔跑的能力,鲁耶用一根手指头都能轻易杀了他。他追随在博士身边,不是为了金钱,而是为了机会和荣耀,为了博士所拥有的智慧。他甘愿跪在脑袋像个鸡蛋的外星人面前而没有任何人对此表示好奇,因为在星际中,渐渐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则——非智慧种服从于智慧种,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没关系,慢慢想,慢慢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博士温柔地说,慈爱的眼神看着鲁耶,几乎有种宠溺的味道。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厌恶跟同样甚至比他更聪明的人相处,在那样的人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被由里到外地审视,并且总是被质疑。鲁耶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种族,才是他最喜欢培养的对象。
 
“好的。”鲁耶信服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博士心情变好了,他又叉了一块盘中肥美的肉,问鲁耶:“来一点?”
 
“不,”鲁耶摇头,说:“我不喜欢海生生物,它们会让我过敏,而且还有很多刺。”
 
博士没有再勉强,不过还是解释了一句说:“这个没有刺。”
 
鲁耶坚定立场不动摇,在自觉博士看不到的角度,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蓝汪汪的肉。鲁耶享受撕咬和猎杀的快感,对别人捧到面前的食物没有任何兴趣。而且,不管是有很多刺的鱼,还是这种没有刺但又软乎乎的肉,他都不喜欢,陆生种在日夜奔跑猎食中锻炼出来的结实致密的肌肉才拥有他最爱的口感。
 
带着肉刺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舔舔尖利的牙齿,鲁耶觉得有点饿了。
 
******
 
【等待了整整八年,我终于找到了机会,感谢爱护家人的佩里主管和他那个能用厨具制造爆炸的妻子……总之,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我拿到了权限卡,并利用它查询了喀尤尔公司的资料库,然后得到了无论详实程度还是数量都远远超出我预期的资料,同时我也知道了杜克和雷雷真正的死因。
 
我知道了他们对你的故乡所做的一切,我也知道了很多类似的可怕的事情,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喀尤尔公司,我一直供职并且深信其正义和仁慈的家。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小心就站在深渊旁边,看到了地狱。
 
我要向你道歉,我的朋友。那一瞬间,我是想要放弃的,我没有顾虑到那无数的牺牲者,你的同胞们,而只想到了自己的安全。但或许是命运推动我前进,在我准备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离开的时候,一个同事发现了我,她并没有意识到我在做什么,只是怒气冲冲地指责我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但我太惊慌了,下意识就把她打晕……也可能是死了,我不知道,她流了很多血。看着她,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既然我已经无法选择继续和平的生活,就只能抗争到底。如果杜克和雷雷还在,或者你,都一定会批评我做事没脑子吧?但我做出选择的时候,内心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幸福。
 
我下载了自己能在数据库中找到的所有资料,遗憾的是主管的级别并不高,真正核心的秘密并不知道。但仅仅这些也足够了,当我把它公布于众的时候,就是杀害杜克和雷雷的凶手伏法的时候。
 
然而,事情并不会如我设想的那样顺利。】
 
******
 
鲁耶拥有与外表不符的安静和沉稳。一直等到博士放下刀叉,擦擦实际上根本没有弄脏的嘴巴,他才问道:“您觉得味道怎么样,博士?”
 
说这话的时候鲁耶有点紧张,毕竟这是一顿由他主刀的晚餐,在这之前他抓到猎物从来都是直接生吃了。当然这次其实也是一样,鲁耶唯一的贡献就是用他的爪刀把肉块分成小份,装在精美的盘子呈上里以供博士品鉴。
 
博士没有说出鲁耶预期中的“满意或者不满意”,他控制轮椅离开餐桌,若有所指地问:“叛徒的味道。”
 
“我并没有背叛您,博士,我可以用我的性命发誓。”鲁耶急忙为自己辩解道,单膝跪地仰头迫切地看着博士,希望他能从眼神中看到自己的真诚。对鲁耶而言,宁愿被主人所杀,也好过自己的忠诚被怀疑。
 
一瞬间的冷冽过去后,博士的手抚上他的头,柔声道:“我相信你。”
 
他的眼神,却是那么的诡谲阴森,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第187章:牺牲与封锁
 
【我如愿拿到秘藏盒,并且在被发现之前就逃出了喀尤尔公司,一切看上去都那样顺利。但当我想要把资料转交给有能力处理它的人时候,才发现,在这个星球上,喀尤尔公司的能量已经渗透到如此之深的地步……不,一个星际公司未必有兴趣千方百计的掌控比丘星,只是当他们发现我的所作所为之后,轻易就把所有我能求助的高层全都变成了他们的人。
 
比丘大神保佑,我意外地发现了他们的埋伏,在被完全封锁之前误打误撞地逃出了比丘星。喀尤尔的部队一直在背后追杀,我一路逃亡,在穿越一个陌生虫洞的时候摆脱了追兵,误闯入地球附近的星域。最后我根据从公司内部得到的星图在水蓝星降落,遇到了你。
 
我看到了你的故乡,容远,她是如此的美丽、宁静、又生机勃勃,虽然环境恶劣,寿命短暂,体质孱弱,但地球人依然非常努力的生存,寻求着更大的突破。他们不应该被这样像试验品一样被豢养和对待,理应得到更好的。如今任何一个纵横宇宙的星球,在最初也都是这样的弱小和努力。
 
我想帮助这个星球上的人们,但也清楚自己做到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么微小。我是如此的愚蠢笨拙,有限的能力承载不起这么宏大的心愿,即使掌握了喀尤尔的罪证,但我也不清楚该怎么去利用它,我不知道在联盟是否有可信任的、没有跟喀尤尔勾结的人,也不知道当世人知道喀尤尔的所作所为后,是会愤怒攻讦它、摧毁它,还是会因为事不关己依然把它当成他们的英雄。
 
那时我迷茫又痛苦,看不清未来的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不是还有意义,直到我遇到了你。】
 
******
 
博士进食很少,在长久依靠各种营养剂来提供身体所需能量的过程中,他的消化系统早已经大幅度退化了,过多的肉食会给他的肠胃带来很大的负担,尤其是像这种未经仔细烹饪和煮到糜烂的肉食。
 
所以他装模作样地吃了有他两根手指宽的一小条肉片以后,剩下的都让鲁耶扔给他的生化兽,同时也是他最强力的打手。
 
鲁耶照做了,看着那群似人非人、狰狞恐怖的怪兽争相撕咬着肉块,蓝色的液体四处飞溅,将它们染得蓝莹莹的。鲁耶的种族血液是红色,因此面前的场景并没有让他觉得“血肉横飞”,但依然有些不舒服,看了两眼,鲁耶就皱眉转身离开了。
 
在他转身以后,一只埋头吞咽的生化兽忽然抬起头,盯着鲁耶背影的双眼中冒出嗜血的红光。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因为没有得到命令而放弃,低头继续进攻面前的食物。另一只生化兽不小心越过了界线凑到它面前,被它一爪子拍飞出去,半个脑袋都烂了。那只生化兽趴在地上呜咽片刻,脑袋上肉丝和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不过片刻就恢复原状。它冲着前者低吼两声,不过最终还是觉得食物比报仇重要,换了个地方继续开吃。
 
鲁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一场官司,不过跟在博士身边的这些日子里,每一次看到这些改造的生化兽,他都觉得毛骨悚然。虽然有博士的命令约束,这些家伙从来没有发生过无故伤人的事件,但鲁耶依然对他们充满警惕,在它们面前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或许是物极必反,肉体孱弱的博士格外偏爱这种肉体强大又残暴的种族,这些生化兽如此,鲁耶自己也是如此,还有他私人豢养的几只宠物,都是某个星球上立于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哪怕都被关在笼子里,那种眼神依然让无数人恐惧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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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怀疑,我的朋友。你的伪装无懈可击,我最初的时候,并没有看出你的身份。在离开地球以后,我才渐渐察觉到这一点,不过并不是你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你对星际航行,对联盟,都知道得太少了。有些问题,对任何在一个有能力进行星际航行的星球上长大的孩子来说都是常识,当你表示不解的时候,对我来说,就像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喝水一样不可思议。
 
然后,很抱歉,我试探了一下。果然,对于我没有跟你说过的部分,哪怕再寻常,你也一无所知。之后我就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虽然这个答案更加匪夷所思,但我觉得这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那就是,你是一个真正的水蓝星人。
 
虽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得到了一艘飞船,也学会了比丘星语,但除此以外你对星际的了解不比一个婴儿更多,这也是你第一次踏出母星航行。
 
所有的疑点都迎刃而解,你一定难以想象我当时有多么震惊,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由衷的佩服。依靠屈指可数的一点情报、一艘并不熟悉的飞船,你就敢闯进漆黑的宇宙,踏入陌生的星域,我不知道这个宇宙中还有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做。在我平庸而安逸的前半生中,尽管有无数途径保障安全和旅途舒适的方式可以轻松地进行星际远航,但我甚至连自己的星球另一半都没有试图了解过。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缺少时间、缺少金钱、缺少机会,但看到你,我明白自己真正缺少的只有勇气。
 
我知道是什么让你这样决绝,将个人的生存置之不顾,冒着生命的危险这样远航。我不知道当初告诉你病毒养殖场的事是不是正确,我本来只想把这个消息通过你透露出去,这样哪怕我失败了,至少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这种徒劳的努力足以证明当时我有多么绝望,但我没有想到,我并不是埋下了一个火种,而是发掘出一名真正的战士!
 
你为你的星球,你的同胞,勇敢地抛下安逸的生活,开启一场可能无法回归的航行。我想你一定知道对方的势力有多么庞大,而你个人的力量又多么微小,但你还是毫不犹豫这么做了,并且从不后悔。
 
我对地球的印象并不全都是美好的,是你让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有多少次,看着你沉思的表情,我发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帮你做到你想做的事。我不是英雄,我的力量也太过微薄,但两个人一起战斗,总比一个人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不过我依然在喀尤尔公司的通缉名单上,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要去以下这个地方取一件东西……在当初逃出比丘星的时候,为了预防我被抓住的时候那些掌握的证据也落入他们手中,我把它用秘藏盒藏在了这个地方。不用担心没有钥匙的问题,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打开。】
 
容远想起艾米瑞达转告的话——“他说你是他所见过最勇敢的人。”
 
不,他不是,他只想利用帕寇为自己打开通往星际的大门,虽然也曾有过帮助地球摆脱那种悲惨命运的想法,但却从没有把它当成拼上性命也要完成的目标。他不是帕寇想象中的孤胆英雄。
 
容远闭上眼睛,说不清内心翻腾的一阵阵情绪是什么,明明身体再健康不过,心脏却有种绞痛感。
 
平息片刻,他继续看下去。
 
信件之前的内容,看得出来都是在飞船上的时候帕寇抽时间写下来的。他被抓走得太仓促,并没有时间把它留给容远,而信件的最后,是十分匆忙的一句话——【艾米瑞达是个好女孩,她能帮助你,相信她!】
 
存储器里剩下的内容,是大量有关星际联盟的资料,飞船上,当帕寇声称他去休眠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他其实都在整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以期带给容远更多的帮助。资料中,大到星际联盟中主要的势力和星球分布图,小到浴室的使用方法、最受欢迎的游戏竞技项目,几乎包罗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虽然有些东西容远已经在诺亚二号的帮助下获得了更加详细准确的资料,但也有一些——比如社会中某些心照不宣的规则、日常用语中的各种忌讳以及和网络用语的不同、人们沐浴液喜欢这个品牌而不能接受另一个品牌的原因等等,这些东西,如果不是熟知内情的当地人手把手地教导,从星网任何一个公开的交流平台都不可能轻易总结归纳到的知识。有了这些,容远终于不是两眼一抹黑,对比丘星,对星际联盟,都有了更加切实具象的认识。
 
他没有细看,把金箔重新收回秘藏盒中,紧紧握着它,像是要握住一只没有机会握的手。
 
过了许久,容远走出去,看到依然乖乖守在外面的女孩,说:“艾米瑞达,我们去救帕寇。”
 
原本垂头搭脑的女孩立刻抬起头,听到容远居然真的这么说了,眼睛一下亮起来。
 
容远又兑换了一个普通版的拟态衣交给艾米瑞达,两人伪装成比丘星人走上街头——艾米瑞达宛如一张白纸,容远没有一个安全屋,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下来,干脆带在身边。他们现在全无营救的策略,但第一步,收集信息,看看喀尤尔公司有什么反应,这是必要的。
 
才走出不久,就看到街头交通几乎完全停止运转,许多悬浮车停在路上,人们围在一个大屏幕前,带着惊惧、恐慌、厌恶、快意等不同的表情,看着大屏幕议论纷纷。
 
容远两人抬头一看,目光瞬间凝固。
 
屏幕上,帕寇的脑袋——只有脑袋——染着蓝色的血,被搁在一个托盘上。旁边一个老迈臃肿的比丘星人,也就是比丘星的最高执政官,正用干巴巴的声音念着一连串恐怖的罪行——反比丘星罪、反联盟罪、散播致命病毒罪、危害公共安全罪……
 
******
 
“我很抱歉,博士,敌人没有中陷阱。但只要您把那个该死的比丘星人交给我,我保证,最多三天!我就能从他嘴里翘出他同伙的名单和藏身地。”
 
一个四米多高、獠牙外翻、浑身长着许多硬毛的外星人恶狠狠地说道。如果容远在这里,就能听出那是未经掩饰的伪帕寇的声音。
 
“不用了,罗多,他已经死了。”博士冷漠地说。
 
“死了?”罗多震惊地说:“为什么?那我们要怎么找到他的同伙和他拿走的东西?”
 
博士冷哼一声,说:“既然你之前的拷打没有从他口中掏出半个字,只是凭借意识成像仪刺激大脑绘制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图形,那他现在更不可能泄露半点情报。更何况,胆敢放走我最心爱的宠物,我自然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怎么?还是说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
 
“不敢。”罗多猛地发现自己因为被那个神秘同伙戏耍而激怒,不小心忘记了对面的人是谁,态度越界了。他急忙低头,恭敬地说:“你的决定永远英明神武。只是……我们现在失去了线索,下一步该怎么行动,请您指示。”
 
轮椅带着博士转到一个桌子前,桌子上方缓缓旋转的正是比丘星的全息图,他阴沉沉地说:“他们还在比丘星上。你给我截断星网,封锁进出飞船,再没有找到他们之前,不允许任何一艘飞船离开比丘星,让星政府配合搜查,给我在全星球仔细筛选一遍,有任何疑点都抓起来!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如果还找不到,这个星球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罗多惊骇莫名地说:“但是,博士……”
 
摧毁一个宜居星,在联盟中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更不用说上面还有无数智慧生命。毁灭比丘星的事一旦透露出去,整个喀尤尔公司都会被愤怒的星际联盟拍碎。
 
博士转头看着他,说:“你以为那只比丘星章鱼掌握的东西是什么?泄露出去一星半点的风声,它一样能摧毁喀尤尔!不用担心,公司会理解我的决定,而宇宙中有太多神秘存在能让一颗星球湮灭。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话中隐含的意思让罗多不寒而栗,他深深低头,不敢再多说,只应一声:“是,博士。”
 
第188章:悔恨与醒悟
 
容远靠墙坐着,手抵着额头,闭着眼睛,微微蹙眉。
 
他试图回忆起帕寇的模样,却发现细节上总有些模糊,越是努力的回想,记忆好像也越是努力地跟他捉迷藏,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只是自己的幻想中的形象。
 
这没有道理,因为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想不起来的唯一原因,是他从来没有用心去看过对方的模样。他曾把那个家伙当成踏板、当成桥梁、当成一张通行证,真正应该做但却从没有这么想过的,就是……朋友。
 
唯一也是最后一次认真去看、牢牢记住的,是他满脸血污的头颅。
 
比失去一个朋友更痛苦的,就是当你失去他的时候,你才发现这个人对你有多么重要,而回忆过往,却发现关于对方的记忆是那么苍白。
 
容远几乎要痛恨自己了。
 
然而理智上,他却十分清楚,如果再来一遍,时间重新回到他们相遇的时候,一心向往着广阔的世界和无垠的宇宙、多疑且充满疑虑警惕的他也不可能敞开心扉,坦诚以待。但至少……但至少,他们可以在指向明确的功利欲交谈中,掺杂一些更私人的对话,他或许可以把目光从遥远的星际收回来,看一看就在身边的人是怎样的。
 
因为挖掘记忆,容远发现,他对帕寇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帕寇是怎样长大的,经历了怎样的危险,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家人朋友,是否有人在等着他归来……他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即使偶然话题转移到这方面,也会被他很快扯开,因为他根本不关心这些。
 
他对帕寇的了解,全部来自于艾米瑞达——这个实际上跟帕寇相处时间十分短暂的兰蒂亚女孩,和比丘星的媒体——从各种角度诠释帕寇是怎样一个从小就坏到骨子里、擅长伪装、阴险恶毒的比丘星败类。
 
容远从来没有这么悔恨过。
 
“对不起。”豌豆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小小的道歉声像一缕淡淡的烟,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地消失了。它把小小的手掌搭在容远的手指上,知道对方需要安静,于是默不作声地陪在身边。
 
同一幕的场景,似乎在记忆里出现过很多很多次。无数契约者,在最初得到《功德簿》的时候都欣喜若狂,但当他们的爱人、父母、子女、挚友等面临死亡时,明明功德商城中无数可以挽救所爱之人、甚至能将亡者起死回生的神物,却因为限制条件而无法拯救,或者强行尝试拯救却加速其死亡,那种痛苦,它仿佛已经见过太多次。契约者无法怨恨命运,只能怨恨禁止他们去拯救的《功德簿》。
 
记忆中闪过的画面那么模糊,但那一双双恨意如刀的眼神却清晰地仿佛就在眼前。豌豆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容远的手掌缩了缩。
 
******
 
“塔克,你这两天……没事吧?”默不作声地吃完饭,蒂尼没有急着收拾餐桌,带着几分担忧问道。
 
他自己不善言辞,对别人的情绪也不敏感,是个在人际交往上十分笨拙的人。容远的异样他看在眼里,关心的话在心里反复转了一天多,最终能说出口的还是这样干巴巴的一句话。
 
“没事。为什么这么问?”容远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有些痛苦。”蒂尼小心翼翼地说,看到容远目光一颤,几乎有些凶狠地看过来,他飞快地道歉:“对不起。”
 
原本以“保护者”自居的他,不知为什么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失去了主导权,明明捡回来的这个孩子似乎什么也没做,蒂尼心中的底气却越来越少了,尤其当对方脸一板的时候,他甚至有种立刻要下跪的冲动。
 
个子有普通章鱼两倍高、比起容远真正的体型来说简直像个大卡车的章鱼有些慌地缩着脖子,几只触角在背后绞成麻花,圆溜溜的眼睛垂下去,飞快地抬起来看了眼容远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去左右咕噜噜地转动,如此往复,就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小孩子。
 
这种傻乎乎的表现让容远刚刚升起的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瞬间消散了,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想让帕寇的悲剧发生在这个善良的章鱼身上,如果不想再体验那种悔之莫及的痛苦,他应该尽快离开,留在这里,迟早会连累蒂尼因为他们而送命。
 
帕寇,蒂尼,这些比丘星人,并不是单纯可以用来利用的工具,他们或许有着比他更充沛的感情,更强烈的生存欲,更美好的未来构想。他们两个,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无论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他们并不是容远应该放在天平上称量功德多少的道具,而是鲜活的、宝贵的生命。
 
手指轻轻动了动,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掌覆在蒂尼放在桌面的一根触角上。异样的触感让蒂尼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随后他就被容远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我要走了。”容远说。
 
“为什么?”蒂尼立刻惶恐起来,急忙问:“住在这里让你不舒服吗?还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尽管……”
 
“不是这样。”容远看着他的眼睛,用柔和的语气安抚道:“不是这样。是……是我的家人找来了,他们希望我能跟他们一起生活。”
 
“哦。”蒂尼失望地垂下眼睛,整只章鱼好像都萎缩了,他口不对心地说:“既然这样……那、那你能跟家人一起生活,那是最好的……我很高兴……他们对你好吗?”
 
“很好。我很抱歉,蒂尼。”容远站起来,垂着头看他,又补上一句:“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没什么。”蒂尼裂开嘴,像哭一样难看地笑着说:“我希望你开心。”
 
“我也希望你开心。蒂尼,就算我离开了,你也不是孤身一人。”容远看着蒂尼蒙上水汽的眼睛,说:“街对面悬浮车维修店的帕帕拉小姐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虽然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十分短暂,但他还是对周围的居民都作了详细的调查和了解,不难发现这个为自己提供了一个庇护所的房主还有一个不差的爱慕者。原本他并没有八卦的打算,这种由荷尔蒙激发的冲动性感情,容远连人类之间的都不太了解,更何况是外星章鱼?不过此时,他觉得,或许让这个迟钝的章鱼也知道会比较好。
 
“什、什么!”蒂尼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舌头打结地说:“帕帕、帕、帕帕帕拉小姐?”
 
他目瞪口呆、张嘴结舌,呆滞的表情好像迎面被一只悬浮车拍了一下。然后他的脸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眼睛拉长、变弯,嘴巴越咧越大,脸上的肉向两边堆叠拉伸,从头顶到所有的触角,颜色渐渐变深。他维持着这样一个怪异的、傻得冒泡的表情呵呵笑了一阵,忽然惊醒,水汪汪的眼睛闪烁着不敢看容远,两只触角相对轻轻点着,扭捏羞涩地问:“你……你怎么知道?帕帕拉小姐又漂亮、又善良……或许……或许……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呢?”
 
他嘴上这么问着,内心却万分渴望完全不同的回答。谁知容远丢下一句:“想知道答案,为什么不自己去发现呢?”
 
蒂尼猛地抬头,充满哀怨地瞪着容远,意外地看到容远几乎轻轻笑了笑,那种触手可及的温柔和悲伤让他一怔,接着心就跟着揪了起来。
 
容远却再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他走出餐厅,拉开门,走了出去。听到大门关上的响声,蒂尼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以难以复制的敏捷跳起来冲出门,就看到容远已经走远了。在街角处,一个比他略高一点的蓝灰色的章鱼安静地等待着,两人汇合后,一起并肩走向远方。
 
蒂尼愣在那里,怅然若失。
 
“蒂尼,你在干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
 
蒂尼霍然转头,看着面前淡粉色的、有着像鸡蛋一样光滑可爱的圆脑袋的帕帕拉小姐,脸唰地一下涨红了,瞬间好像甚至丧失了言语的功能。
 
帕帕拉眨眨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了更加明显的笑意。
 
******
 
“我们去哪儿?”也用拟态衣变成比丘星章鱼的艾米瑞达问。
 
“去拿帕寇留给我们的东西。”
 
“交通全都被管制了,所有的路口要道都有人在把守,他们也能检测出是否开启拟态衣拟行。三个小时后,这片街区也会被全面搜查,天上地下,都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我们在五个小时以内被抓住的几率高达76%,明天天亮前被抓住的几率是99.3%。”艾米瑞达咬着嘴唇,浑身发颤地说。她害怕极了,她还能行走,全都是因为容远在身边的原因。此时艾米瑞达带着几分哭腔说:“容远,我想不出来能怎么逃脱。”
 
“会有办法的。”容远听上去十分沉稳,信心十足。
 
“该怎么做?”艾米瑞达带着期望问道。
 
“正在想。”容远道。
 
第189章:执政官
 
街道上,粗暴凶狠的搜查者逐一排查着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例外;闯进每一户人家仔细搜索,紧锁的房门,无论其主人是富商、高官还是外星游客,全都被暴力破门而入,里里外外的仔细检查,连花瓶里和地板下的储藏柜都不放过。
 
搜查者的左手手臂上,都绑着一个圆筒形状的仪器,往周围一扫,无论是天生具有拟态功能的生物还是穿戴了拟态衣的人,都会被检查出来。一经发现疑点,无论是谁都会被立刻逮捕、秘密审讯。一个胆大包天试图在搜查者眼皮底下耍花招的青年被抓走后,过了两天因为没有嫌疑而被释放,重见天日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呼庆祝,而是直接从八十层的高楼上跳了下去。
 
官方的说法,他是“畏罪自杀”,心怀不满而愤怒的民众曾经质问在审讯时发生了什么,官方不予回答,闹事的人却都被抓了起来。
 
“战时一级戒备!再有喧哗,处死!!”
 
被质问的治安总长脸色冷酷而暴虐,隐藏着嗜血的愤怒,人们被这个一向严肃温和的人突然如此情态吓得不敢再抗议,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随后比丘星执政官在面向全国的新闻直播中,给出了搜查队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比丘星有史以来最邪恶的罪犯帕寇还有至少两名以上的同伙,他们就在比丘星。帕寇被逮捕之前曾将一份从喀尤尔公司极密研究所偷出的病毒试剂转交给同伙,这份病毒在空气中就能感染,并且是致命的,喀尤尔公司目前还没有针对治疗的疫苗。因此病毒一旦扩散,整个比丘星的毁灭就在旦夕之间。
 
新闻最后,是执政官苍老、憔悴的脸,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了,但他依然颤巍巍地坚持着,好像随时都会被巨大的压力压垮,又好像永远也不会倒下,将会一直站立着,直到比丘星度过这个难关。
 
他用沙哑的、恳切的声音对整个星球的子民说:“我已经活了五百三十七岁了,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星球。比丘星就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孩子们,我知道仓促严苛的搜查带给你们很大的困扰和伤害,我知道你们现在恐慌、害怕、无助、愤怒、担忧……但是,请相信我,相信这个由所有人共同选举的政府,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我们的家!所有的比丘星子民,你们是我的支撑,我也是你们的后盾,我们要始终团结在一起,直到这次危机被我们完美的解决!”
 
致命的病毒就在比丘星上,这个消息原本会引起巨大的恐慌,也许会有人不择手段也要逃出这个星球,流血冲突将在所难免,这也是比丘星执政厅最初决定不把消息公布的原因。然而,老人的话就像是一缕清风,带走了所有人内心的躁动和慌乱,他们依然恐惧,但每当看到那个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神坚定、岿然屹立的身影时,敬仰和信赖之情油然升起,不知不觉就安定下来。搜查的工作前所未有地顺利起来,还有人积极主动地配合,当面对搜查者的冷脸上,他们甚至主动送上问候和关心。除了一些小规模的私人冲突以外,本以为要面对全星球大范围动乱的执政厅出乎意料地发现,民众比他们想象的要平静、温和、善解人意得多。
 
当记者问到他们的想法时,很多人这么说——
 
“当然害怕啦!但执政官大人还在呢,我相信他!”
 
“执政官大人在看着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他们(指执政厅和搜查者)已经很忙了,不能在这个时候还添乱!”
 
“我前面那样闹事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感觉自己的权利被侵犯了,现在了解前因后果,自然要理解,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为什么还玩游戏?想玩喽!这也要问……哦,病毒的事我当然知道,大家都在说!不过我才不害怕呢,(事情)肯定会解决的,到时候日子还不照样过。”
 
“不知道执政厅能不能因为这事取消今年的大考?哈哈……开玩笑的。”
 
******
 
将所有的民意调查统计结果都整理出来,年轻的卡尔仑用四只触角小心翼翼地托着,病毒的事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不过他意外觉得非常轻松。在执政厅当助手已经五六年了,这是第一次他们完全不用伪造篡改数据、不用粉饰太平、不用文过饰非,但结果却比预想的还要好。第一次,他这么真实地感受到民众对执政厅和执政官大人的爱戴和拥护,而且没有任何勉强,完全发自内心。他感到自己的工作虽然不为人所知,但却充满了重大的意义,这么一想,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走到一扇装饰简朴却庄重的大门前,卡尔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站了一两秒,才不好意思地冲站在门边的两人笑了笑,说:“我是秘书处的卡尔仑,来给执政官大人送民意调查统计文件。大人说过,结果一出来就立刻给他送来。”
 
两人中一个保持戒备,另一个走过来仔细检查一番,然后侧身打开门,跟执政官通报一声后,才转头对卡尔仑说:“你可以进去了。”
 
卡尔仑刚走进去,门就立刻被从身后关上。执政官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见他进来,写完手中的最后一行字,然后将手中的文件合起来,对卡尔仑说:“拿过来,给我看看。”
 
此时他比起新闻中慈爱包容的模样多了几分冷漠和严肃,显得更加威严;言简意赅,像是不肯多浪费一分精力在说话上;同时也比之前更加疲惫,因为疲惫,也更显老迈,但那种不容动摇的坚忍却没什么不同。
 
卡尔仑满怀尊崇地把文件放在他桌子上,执政官拿起最上面的统计数据开始看,因为这几天处理了太多文件,还要协调各方,他的视力变得有些模糊,不得不眯着眼睛看。
 
事先已经全盘了解过其内容的卡尔仑深知这些数据有多么喜人,因此他毫不意外地看到执政官这几天总是紧皱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他在旁边静立等候着,等执政官看完一张略作休息的时候,卡尔仑鼓起勇气说:“执政官大人,民众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支持,相信那些恶徒很快就会落网,请您放心……也请您保重身体。”
 
执政官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不带冷意,但卡尔仑立刻意识到自己逾越了本分,他急忙低头道歉说:“对不起,我说了多余的话。”
 
透过年轻人有些紧张的表情,仿佛能看到他赤诚的心,执政官温和地说:“不用道歉,卡尔仑,我很感谢你的关心。只是现在还不是我享受的时候,比丘星依然面临着重大的威胁。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也要完成很多工作,累是必然的。不用勉强自己,出门以后立刻去休息。星球仍在运转,我不能累垮了我们的年轻人。”
 
“我很好,大人!”卡尔仑急急忙忙的表示:“我还能继续工作三天三夜!”
 
他努力挺胸的样子显得那么稚嫩又朝气勃勃,执政官忍不住笑了一下,点头说:“我们一起努力。”
 
“是!”
 
卡尔仑挺胸抬头地走出去了,内心激昂,精神振奋,恨不得立刻出现山一样多的工作把他压倒。门关上以后,执政官难得轻松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神情沉重,甚至有几分痛苦。
 
办公室的后面连通着一个不大却舒适的私人休息室,此时,门轻轻地被打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下一代,年轻,冲动,很容易被感动或者被蒙蔽,但他们是比丘星的未来。”执政官十分冷漠地说:“不管用多么卑鄙的手段、背负多么深重的罪孽,我都必须要保护他们。所以,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不把你们交给喀尤尔公司,反而要协助你们逃脱?”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现在我们就不会坐在你面前、跟你和平地交谈了。”容远十分从容,他甚至没有用拟态衣伪装,也不需要执政官的允许,直接坐在会客的座椅上,面对面,以平等的态度说道。
 
艾米瑞达站在他身后,个子虽然比两人都高,但女孩在两人身边好像凭空就矮了一大截。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但她没有勇气跟老人直面相对,而是藏在容远身后,紧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执政官完全忽略了艾米瑞达这个高等智慧种、强大的兰蒂亚帝国的子民,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完全凝注在容远身上,四目相对,老人眼中冰冷的审视、青年眼中剑芒般的锋锐蓦然撞击,无形的权衡和较量在空气中展开。
 
事情,要从二十六个小时前说起——比丘星的二十六个小时。
 
第190章:已经决定的命运
 
时间倒退回二十六小时前,彼时,越来越严密的搜查网逐步压缩着容远和艾米瑞达的活动空间。原本之前,因为搜查者粗暴的执法态度和不分身份的无差别对待,所以尽管有强大的武力威慑,但还是不断激起民众的反抗。面对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少或愤怒、或哀苦的质问和悲泣,搜查者们即使了解事态有多么严重,但还是无法阻挡地让搜查陷入了泥淖般的困境。混乱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产生间隙,而这,就给容远提供了可以游走利用的空间。
 
而在执政官直播演说以后,除了少数人疯狂地想要逃离星球结果被监禁,其他绝大多数人都表现出值得赞叹的理解以及配合。大多数政府部门全部停止工作,企业无论停工会损失多少财产,还是让所有员工都放了假,车辆停运、学校停课,整个星球的人几乎都在这一天没有外出,街上空荡荡的除了搜查者不见一个人影。搜查者们挨门挨户地搜索,人们不但不再抗拒,反而主动敞开家门配合搜查,甚至家中如果有没有记录在案的阁楼、地窖等等,也不等搜查者们用仪器检验就主动告知。甚至,连一些背负罪案的人也没有抗拒躲藏,相应的,此时搜查者们也没有浪费警力把他们捉拿归案,双方在彼此的默契下就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完成搜查。
 
与此同时,被冠以“邪恶罪人帕寇的同伙”艾米瑞达的照片满世界都是。除了帕寇和德布没有人见过容远,但艾米瑞达的资料在博士手上多得是,她很快陷入被整个星球全力通缉的地步,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就犯下反星际罪的女孩长什么模样。
 
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容远和艾米瑞达想要隐秘地躲藏在某户人家是不可能的。如果劫持其家人以换取保护,容远毫不怀疑搜查者哪怕连带平民一起射杀也不会放过他们——这不算无情,为了整个星球的继续存活,牺牲少数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再爱护子民的上位者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决定。
 
他们也不可能在街上继续游荡,空荡荡的大街上,还在行走的两个人就太显眼了,哪怕尽力躲藏,谁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就有一双盯着他们准备上报的眼睛呢?拟态衣也可以提供近似隐形的功能,但问了艾米瑞达才知道,像比丘星这样的星球自然布满了比地球更加密集全面的监控系统,这种监控也不是地球上那种简陋的摄像头能够比较的。在星际宇宙,能够扭转光线、提供隐形效果的物品不止拟态衣一种,自然各种相应的反隐形手段。哪怕是在平时,监控系统如果检测到有人用了某种隐形的手段,也会立刻向上报告。而现在,如果容远和艾米瑞达用拟态衣隐形,那么简直就像是在身上打了高倍聚光灯一样显眼,几乎就会立刻向搜查者昭示他们的位置。
 
功德商城中自然有能提供完全隐匿的商品,但因为跟这个星际宇宙处于两种不同的力量体系,容远只能用在自己身上,却不能用来保护艾米瑞达。哪怕不考虑艾米瑞达的身份和智慧,只是为了帕寇最后的嘱托,容远也不可能把她抛下,因此这个选项一开始就被他否决了。
 
但带着艾米瑞达,不仅仅意味着他兑换的商品种类限制,实际上是他根本不能在艾米瑞达面前兑换。对《功德簿》的存在永远保密,这是容远给自己定下的最基本的规则之一。艾米瑞达不管看起来有多么柔弱无助,容远也不会忘了她有多么聪明,哪怕只露出一点端倪,背后的秘密被彻底看穿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还没有信任她到可以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也让她知道的地步。
 
他当初上岸的时候没有幸运地回到飞船降落的那个小岛上,但相距也不远,中间只隔着三个海岛。平时乘坐悬浮车来回最多不过十来分钟,然而此时,这三个岛屿犹如天堑。他也可以远距离把飞船召唤到这个岛上来接应他们,但怕只怕,飞船只要一起飞,立刻会被比丘星的武装力量给击得粉碎。
 
面对如此阵仗,艾米瑞达恐惧之余,还又害怕又勇敢地哭着说她可以去跟博士自首,这样警报解除,至少容远可以安然离开。不过她刚一说完,就被容远否决了。容远很清楚,对方这种程度的搜索,不可能仅仅是为了一个逃跑的奴隶,艾米瑞达最多只是顺带,他们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帕寇打算交给他的、那藏在另一个秘藏盒里的东西。他们尽管知道藏匿地点,但在这样的搜索下,也没有办法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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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经禁止飞行的比丘星上空,一艘银白的飞船无声无息地靠近。所有的监控检测系统都像是瞎了一样,仍由这艘飞船降落在星球表面上。地面上一些人看到了,一个搜查者正准备上前喝问并检查,却立刻被身边的同事拉住了,对方冲他摇摇头。
 
原因是,飞船船身上,印着喀尤尔公司的标志,这艘飞船降落在喀尤尔公司的内部停机坪上。这个纵横宇宙无数星球的大公司权势赫赫,驻扎在比丘星分公司的最高负责人博士也一样地位超然,哪怕是比丘星的执政官在他面前也要倍加恭敬。因此哪怕病毒实际上是从喀尤尔公司流出来的,但也没有人敢为此让他们付出代价,事实上这个公司内部也是唯一一处搜查者不能踏入的地方,哪怕是执政厅和执政官的家中,也在一开始就被无比细致地搜查过了。
 
同时,面临着病毒的威胁,喀尤尔又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力挽狂澜的,这让所有人看着他们的眼神无比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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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发着冷气的箱子被打开,里面装着两排试管,上面一排只有三支试管装着淡绿色的液体,下面一排是二十支装着透明液体的试管。博士伸手从上排拿出一支试管,里面的液体轻轻晃了晃,然后静止不动。
 
博士把它递给罗多,带着愉快的笑意说:“看看。”
 
罗多将其举到眼前端详着,好奇地问:“这就是您让总公司加急送来的东西吗?这是什么?”
 
“病毒。”博士淡淡的一个词吓得罗多差点把手中的试管扔下去,“这么小小的一支,能在一夜之间杀死整个星球上的人。”
 
罗多手哆嗦着,小心翼翼地把试管重新放回箱子里,看着它被安置好了,才长出了一口气。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已经紧张地满头大汗了。
 
博士冷哼一声,鄙夷地骂道:“没出息。”
 
罗多根本不在意博士骂他。实际上,对博士来说骂人是亲近的表现,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会直接让惹他生气的人彻底消失。因此罗多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病毒……不是我们让他们抓捕帕寇同伙的借口吗?为什么……”
 
“蠢货!”博士道:“既然我说了有病毒,这个星球上就必须出现病毒!还有五天,五天之内如果他们找不到人,我就送所有人去见他们的比丘神。故事的版本是这样——比丘星被一种突然出现的病毒毁灭,只有喀尤尔公司因为严密的防护手段,少数人得以幸存。我们逃脱以后像联盟报告这场惨剧,联盟派人调查,这些天比丘星大规模的搜查和执政官的演说都有视频记录,会完全证实我们的话。然后,联盟的特派人员会证明这种病毒具有可怕的传染性和杀伤力,而且喀尤尔公司会发表声明,因为病毒每时每刻都在变异,所以要研究出相应的疫苗需要大量的时间。为了防止造成更大的损害,联盟会做出彻底销毁比丘星的决定,同时将这三阳星域列为星域禁区,不允许任何飞船进入。这样,即使那只章鱼掌握的证据还在这个星域的某个角落,谁有能把它变成我们的威胁?”
 
罗多设想了一下博士所说的情景,发现竟然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喀尤尔公司在联盟上下都不乏影响力,高层中还有完全忠诚于他们的人,只要稍加推动,事情的走向就会完全按照博士的设想去进行。这么看来,比丘星人齐心协力求存的努力,反而会成为推动他们灭亡的助力。
 
邪恶、卑鄙、狠毒……罗多在心里给博士身上打了好几个标签,在他看来这不是对博士的侮辱,而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勋章。
 
罗多遵从博士的命令杀过很多人,有罪的或者无罪的,他都记不清有多少。但这么大规模、无差别的屠杀还是第一次。实际上虽然出了帕寇这档子事,但他对比丘星人这种勤劳单纯的种族印象并不坏。公司里有好些比丘星人负责一些精密仪器的工作,他们的工作完成质量都很高,而且从不偷懒迟到早退,每一个都是模范员工。想到这些之前还在一起说笑的人,想到他们的家人,想到比丘星上无数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罗多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不忍和怜悯。
 
他的神情变化自然逃不出博士的眼睛,博士斥道:“把你那难看的样子收起来!说起来,如果不是你当初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纰漏,现在也不会有这些事。让这个星球毁灭的原因中,也有你的一份!”
 
罗多脸色一变,低下头去。
 
博士说的,是指当初他被排除抓捕帕寇的时候,一听德布承认他就是那个自称救了帕寇的人,未经求证就把他给击毙了。结果后来一调查才发现,德布只是一个小小的星网基站维修员,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比丘星,在帕寇回来的前几天还因为喝醉酒躺在大街上而被治安局训斥过。而当初帕寇逃跑的时候只驾驶着一架快要报废的飞船,一路上还被炮火击中造成了很多损伤,他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从遥远的星域独自返回比丘星,一定是有人帮了他,这才是他们真正要灭口的人。
 
再一查悬浮车的出行记录和停机坪的录像,发现当初与帕寇、德布一起从飞船上下来的还有一个人。但在他们更详细的调查时,却发现所有的图像资料都消失了(这是诺亚二号的功劳),在唯一一张用技术复原的模糊的图像中,只能看出那是一个体型较小、不太像比丘星章鱼的人。
 
看到罗多神色低落,博士缓和了语气,说:“你放心,病毒虽然扩散了,但我们会没事的。这下面的二十支就是病毒疫苗。除了你之外,我还可以给你留两个名额,你可以带上你喜欢的人跟我们一起离开。”
 
罗多的父亲曾经是博士最忠诚的助手,为了在发狂的实验体面前保护博士而死,然后罗多的大哥、二哥到博士身边工作,也都由于类似的原因去世了。因此罗多自小就在博士身边长大,对他来说宛如子侄,虽然平时看似严厉冷漠,但博士其实一直比较关心他。不然换了其他人,犯了大错,立场还这么不坚定,博士早就送他去死了。
 
罗多嘴里发苦,喀尤尔公司单单在比丘星的员工又何止上万人?不过博士这么说,罗多心里到底还是觉得安慰了些,他不由自主地就开始盘算要带哪两个人。博士把他赶出去让他慢慢想,在出门的时候,罗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问:“博士,要是比丘星的政府抓到了艾米瑞达两人,也找回了帕寇偷走的秘藏盒,我们怎么能知道那盒子之前有没有打开过呢?”
 
实际上,看到比丘星搜索的执行力度,罗多也觉得那两人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问题在于秘藏盒是否被打开过只有其本人才知道,如果打开过了,那么帕寇偷走的罪证就有极大的可能泄露给比丘星执政厅,喀尤尔公司一样会面临危机。
 
博士没有回答,挥挥手,门“啪”地一声合上,把罗多关在门外,几乎拍扁了他的鼻子。
 
罗多怔怔地看着空白的门扉——怎么没有发现呢?刚才博士所说的情况中,根本没有说那两人被抓住的假设。
 
原来比丘星,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
 
艾米瑞达贴在墙角,这是一处监控的死角——本来是没有死角的,但是诺亚二号渗透到监控系统中做了一个小小的手脚,相当于在天空戳了一个针尖大的窟窿。因为实在太小了,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结果就是造成艾米瑞达所在的位置有个两平米左右的监视死角。
 
——当然,艾米瑞达并不知道帮助他们的是智脑复制体诺亚二号,只以为容远还有一个十分精通信息技术的同伴隐藏在暗处提供援助。
 
她的这个点是静止的,此外,还有一个活动的点跟着容远移动。容远避开所有可能被人看见的位置,离开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艾米瑞达理解他因为活动的速度和范围都受到很大的限制,因此计划必然会进行的很慢,但她站在这里,无法不担心和恐惧。更何况,她已经能清晰地听见搜查者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了。虽然两侧的店铺和居民住宅拖延了他们的速度,但最多十几分钟,那些人就会搜查到这里。
 
当容远回来的时候,最近的一个搜查者离她只有一个拐角的距离。艾米瑞达已经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腿抖得只能蹲在地上,等待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命运。然后她看到以为已经抛弃自己的容远真的回来了,一头扎进他怀里,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她肯定会当场嚎啕大哭。
 
容远轻轻拍了她两下聊作安慰,然后一把将女孩扯开,拿出两套搜查队的制服说:“换衣服,马上!”
 
艾米瑞达看到容远给她的衣服愣了一下,她很清楚,他们跟搜查队的体型有很大区别,而且搜查队的成员尽管都带着半遮脸的面具,但他们都能并不费力地辨认出彼此,并不会被一套衣服简单的迷惑。更何况,搜查队之间时不时要传递讯号和命令,每隔一定的时间还要向上报告,哪怕是用拟态衣伪装成其中的某个人,也无法骗过他们。
 
但她也知道,这些容远都清楚,所以尽管不解,但艾米瑞达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服从,几乎是被过去打在她灵魂里的烙印。
 
第191章:穿行
 
站在他们这个位置,能清晰地听到搜查队的脚步声和偶尔低沉的报告声。只不过这条巷子的拐角内凹,到巷口还要再往里面走一点才能看到他们。饶是如此,藏在正在搜查他们的军队眼皮子底下,还是让艾米瑞达快要紧张死了,如果她有尾巴,早就翘起来了。
 
接过衣服,艾米瑞达也没有顾忌容远就站在眼前,迅速扯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就开始换。容远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尽管他反应极快,但仍然看到了艾米瑞达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痕,一层叠着一层,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
 
容远眼神暗了暗,一抹冷意一闪而过。
 
艾米瑞达倒没有想那么多。在她的种族中,如她这样的年龄,以及比她还要矮的容远,都还是小孩子,根本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而且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中也从没有人教导她什么是礼仪和荣耻,她穿衣戴帽,只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做,这要让艾米瑞达什么也不穿就上街,她也不会觉得这是一种侮辱。说起来,博士算是艾米瑞达的导师,为了充分利用女孩的智慧,他首先教会了她很多科学知识,只是人生更重要的许多其他知识,博士不仅从没有告诉她,甚至是严厉禁止其他人在这方面对她产生影响,使得艾米瑞达在很多方面显得单纯无知地可怕,这些天容远已经充分领教过这一点。
 
同时,艾米瑞达也不觉得她身上的伤痕有什么特别的。她从小就这么生活,已经习惯了疼痛和伤害,甚至在她狭窄的阅历中,她觉得大概所有人都是像这样长大的。因为一直都是那么痛苦地长大,所以她对痛苦的感知非常迟钝,在别人看来难以忍受的事情,对她也只是寻常。也正因此,帕寇的善意对她而言就像是在黑暗中第一次见到阳光,长久的饥渴下终于品尝到清水,不需要多么华美的言辞就能她沉沦,为了帕寇的托付,她不顾自己的怯懦和恐惧,抛下所习惯并并逐渐麻木的一切,冒着生命危险逃出研究所,去找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幸好容远也并没有让她失望,这段日子,尽管躲躲藏藏,每天睡下的时候都怀疑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她的内心的快乐却一天天地膨胀,有时看着蓝色的天空、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草、古老的墙壁上斑驳的旧痕,她都会不经意地露出笑容。只是每当这时候,帕寇的脸都会出现在眼前,好像她现在的每一分快乐就是踩着帕寇的尸体才能拥有的,这种负罪感又让她的快乐无法持续发酵,总是稍纵即逝。
 
背转过身,避开女孩的视线,容远以更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当他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艾米瑞达看到他有些阴沉的脸色,只以为他是担心能不能顺利逃脱,没有多想。
 
搜查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个人已经站在了巷子口,被光照着,在巷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两只触角端着武器,还有一只触角拿着扫描拟态衣的仪器往里面扫了一下。
 
艾米瑞达不由得紧紧贴在容远身边,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手心有曾细细的汗,容远转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别担心,有我在。”
 
艾米瑞达用力点头,强烈的绝望和希冀同时在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容远怔了怔,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女孩的手。
 
女孩的脸铭刻在心里,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
 
容远手指一动,远处发出“嘭”地一声巨响,一股乌黑的浓烟迅速升起,在搜查队中引起一阵短暂的骚乱。
 
******
 
容远这些天并不是单单带着艾米瑞达东躲西藏,实际上他一直游走在搜查队附近,在注意隐蔽的同时,也在用心观察着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漏洞。
 
天底下,就没有完美无缺的系统,尤其是当这件事交给“人”这种智慧生物来做的时候,因为个体的差异和私心,想要没有漏洞是不可能的。哪怕真的没有,也可以人为制造。
 
在观察中,容远就发现一个问题:搜查队并没有多点设防,他们是连成一条防线推进,被他们搜查确认没有疑点的地方,是不会返回头去搜第二遍的,也不会留下人员防守关卡。
 
这一方面,是他们非常信任自己在搜查中没有遗漏,不需要复查;另一方面,是那些看起来空荡荡的街区中,实际上道路两侧都有无数居民,每时每刻都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外面,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万一疑犯真的在防线后出现了,也会立刻被发现。
 
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手不够。
 
要知道,搜查队不仅仅是搜查一个街区、一个城市或者一座小岛,他们要搜查的,是整个比丘星!而且每个地方都不能草率马虎,面对世界的存亡危机,他们只能像过篦子一样把所有地方都过一遍。而其中,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茫茫海域。要知道,比丘星人哪怕是在深海中都能自由活动和生存的,他们当然也会以为敌人拥有同样的能力,而大海之宽广简直令人绝望,更不用说其中还有无数根本不会听从也不可能听懂命令的海生生物,这些生物在海洋中的自由移动给搜查带来了很大麻烦,因为他们要找的人很可能就藏身其中躲过搜查网,或者更过分一点,躲在某个大型海洋生物的肚子里瞒天过海……这种可能性光想想都让人想要放弃了。
 
可想而知,比丘星大部分的搜查队兵力都在海中,海洋表面零星的小岛上只派遣的极少数的人手。如果他们在搜索的时候还要派遣极为有限的人在后方设卡,那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不用搜查了,全都把守关卡去吧。
 
所以这就造成了,只要容远两人能安然渡过面前的一条搜索线,之后就是一路坦途。实际上,这座小岛因为临近他们登陆的那座飞船停靠点,警力还有所加强,不然人手还有可能更少。
 
但这并不是说这条搜索线就很容易越过去。人手不够,科技来凑,天上地下的通道都已经被比丘星政府给封死了,类似下水道或者地下隧道这样的地方也设立了严密的监控系统,只要有人贸然进入,立刻就会发出警报并启动警卫机器人逮捕。看起来越是空寂无人的地方,警备就越强,尤其看似无边无际的大海更是如此,容远两人只要敢下海,下一秒就会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捕。只有在搜查队活动区域附近,为了防止监控系统被干扰而频频发出假警报,这片区域的警报是被临时关闭的。
 
所以,搜查队,就是他们唯一的出口。
 
容远决定冒险从搜查队中间穿过去,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差点儿让艾米瑞达以为他傻了。搜查队不是瞎子,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放任从他们从中离开呢?如果用拟态衣变形成搜查队的外形,第一,同一个队伍中不会出现两只完全一样的章鱼;第二,搜查队手中的仪器可以检测拟态衣的存在;第三,即使搜查队都真的瞎了,把他们当成自己人没有防备,但是比丘星的反隐形系统不会罢工,一旦检测到他们的存在,一样会立刻发出警报。
 
反隐形系统是怎样工作的呢?容远了解了一下——科技树下的所谓“隐形”,并不是真的身处到异次元空间了,而是“不被看到”,或者更高级一点的比如容远兑换的拟态衣,不光能欺骗视觉,还能欺骗大多数摄录仪器,扭曲包括光线在内的多种电磁波,但其空间存在感还是实实在在的。比丘星的反隐形系统,就是利用这一点,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手段破除了这种隐形。
 
在比丘星的表面和海洋中,都均匀地充斥着一种非常微小的颗粒,这种微粒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性质,在遇到生物电波的时候会非常迅速的避开,但碰到机械发出的电波就不会。因为生物体对外发出的电波都非常微弱,并且在体外很短的范围内就消散了,因此一个行走的人在这种微粒中就会持续不断地形成一小团空洞,这个空洞甚至能细致地勾勒出人的五官和肢体,而比丘星有一种仪器能监控这些微粒的流动和其中各种生物体引起的异常波动。
 
想想看,如果微粒检测系统检测到某个地方有一个外星人在活动,但光学监控系统对照之后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那不就说明在这个地方有人在隐形活动吗?这样一来,系统会立刻向附近的警卫队和上级安全部门报告,这么做的人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好过了。
 
只是考虑到星球上有多少生命体,就知道这项对比检测的工作无比庞大繁杂,哪怕是智慧种的外星人也无法靠人力完成,因此全部由机器来检测。而机器,只能对比两个系统中的生命体有没有存在差异明显的地方,至于活动其中的是地球人还是比丘星人,对机器来说是没有差别的,它在设计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这种专门检测某一类型生命体的情况。
 
所以,在搜查越来越紧密的时候,容远和艾米瑞达宁愿冒着巨大的风险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也不能用拟态衣更加普通的外形,就是为了避免没被人发现、反倒被机器锁定的情况。
 
而现在,容远和艾米瑞达换上的不是简单的搜查队制服,穿戴好以后,容远按下皮带扣上的开关,只见唰地一下衣服膨胀了许多,甚至还伸出几条长长的触角来,仔细一看,随着他们的活动,触角还会轻轻扭动,就像真正的比丘星人一样。
 
不过跟他们现在的形象比起来,哪怕是德布也可以说是一个“萌”字了——容远看着艾米瑞达现在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同时庆幸面前没有镜子,他现在不用看到自己是什么丑怪模样。
 
这两件衣服表面还会略微加强放大他们自身发出的生物电波,迫使那微粒避让,让机器对他们检测出错误的体型,如此,拟态衣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容远启动拟态衣,变形成搜查队的模样,同时一挥手让诺亚二号取消在空中制造监视死角。过了十几秒钟,近在咫尺的搜查队始终没有异动,耳边传来二号简洁的声音:“安全。”
 
容远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越来越重。艾米瑞达露出吃痛的表情,但一声不吭,眼神关切地看着她。容远急忙松手,无声地道了歉,艾米瑞达摇摇头,猜出容远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已经成功,不禁露出几分喜色。但随后想到下一步,立刻又露出更加紧张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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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股浓烟升起,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开关,每个几秒钟都有一处地方冒出浓烟、火光或者巨大的声响,给搜查队带来微微的骚动。不过他们毕竟都训练有素,聪明一点的人已经想到这不是发现了敌人,不然他们的通讯频道中不会没有警报,这是某些人——也许是帕寇的同伙,也许是某些对比丘星政府不满的少数叛乱分子——在分散他们注意力的手段。这种时候,不能自乱阵脚,以静制动、保持阵型和秩序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们想得没错,只是人毕竟不是机器,哪怕身体依然坚守岗位,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转过去关注着。尤其是那些声响越来越近,好像一个巨人渐渐迫近眼前,没有人能心如止水地继续之前的工作。
 
因为视线都放在远处,没有人注意到,无声无息之间,还有两个人在他们中间像影子一样穿行!
 
比丘星的检测系统方位严密,诺亚二号即使能入侵,也无法不被发现。不过在它的帮助下,容远对这一队搜查人员已经进行了详细了了解,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他知道他们那些人好奇心重,会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就到最前面去观察情况;哪些人性子急躁,会随着每一次异响不自觉地用视线去追逐;哪些人沉稳细心,在这种时候反而会更加仔细地观察某些容易被突袭的地方;哪些人循规蹈矩,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等待上级的命令。
 
这些异动发生的时间、次序、方向、距离,都是被他精心设计过的;而二号曾经无数次推演所有人的反应,作出了细微的调整和修改;而在这方面连二号也不是艾米瑞达的对手,这个女孩对人类行为模式的推演几乎是一种本能,她做了最后的完善。而三者共同工作的结果就是,他们现在明晃晃地从搜索队中间穿过,但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转移了方向,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或许有人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但他们也只会以为这是自己的同事,绝不会当成敌人。
 
毕竟,如果被浓烟或水雾笼罩,那任何人靠近都要怀疑一下;但现在周身明亮的时候怀疑身边有敌人?别开玩笑了!
 
这个地点也是被仔细挑选的,穿过搜索队以后再走几步,两人以正常的步速又进入到一条巷子中。他们的衣摆刚刚消失在其中,他什么也没发现,便又看着其他地方。
 
窄窄的巷子里,容远和艾米瑞达靠在墙上,同时深深地喘了口气,然后不由得相视一笑。艾米瑞达几乎虚脱,容远也不好受,他后背的衣服几乎全都湿透了。
 
那穿行的短短数十秒,对他们来说,不光是无数计算和调查的结果,还承受着随时都会被发现的无与伦比的压力。但好在,他们成功了。
 
第192章:降落的飞船
 
容远把一直藏在手中的遥控器收起来——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他们还制定了不下十套的预备方案,从炸裂附近的水管、在搜查队中间制造大量烟雾到释放迷药、强闯搜索线等等。但好在,最终一个也没有涌上,他们无比顺利地按照计划穿越了这道防线。
 
在这道防线之后,再没有搜索队的成员,居民也基本上都待在自己家里,偶然会自由来往的——据容远观察,也就只有搜查队的成员。
 
但想要逃离这个小岛、去往飞船停机坪仍然是不可能的,空中和海洋,才是管制最严的地方,哪怕披着一层搜查队的皮,任何没有执政厅允许就私自下海或起飞的个人及悬浮车都会立刻被大量的警力包围,并且不分青红皂白地抓捕。这一点,容远早已经试过了。广袤的大海对他这个地球人来说简直是最佳逃生路线,但在试探以后他无奈地发现,不能怀疑比丘星人对自己大海的掌控,哪怕是最偏僻的海域中出现不明生物,他们的搜查队一样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出现。
 
所以,穿过防线,只是给他们获得更大的喘息空间,但要说安全,还离得远呢。
 
容远从容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艾米瑞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容远想到这次穿越搜索线,准备工作中他其实用了不少兑换商品,毕竟在他们现在露面都困难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功德商城他短短半天内从哪儿找到那么多材料做这个做那个?就拿他们身上的衣服来说,虽然很丑,但其科技含量在这个世界也不算低了,女孩就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吗?
 
容远略带防备的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双翠绿色的、全然信赖的眼睛,干净而懵懂。
 
容远不仅自嘲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然后手心一凉,艾米瑞达悄悄拉着他的手,还刻意转过头不看他。
 
于是容远也没有拒绝。
 
在街道两侧向外窥视的居民看来,就是两个搜查队队员手拉手一起向前走,有些古怪,有些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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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蓝白底色、上面绘着紫色花纹的飞船如鲸鱼一般破水而出,飞溅的海水折射着灿烂的光华,阳光映在飞船前端长着翅膀的金色飞鱼身上,耀眼夺目。
 
从海中升起的飞船在空中盘旋一圈,缓缓降落在平坦的沙滩上,仔细一看,飞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降落”,船身底面和沙滩之间还有很小的一段距离,这艘庞大的飞船竟是悬浮在空中的。
 
悬浮车也可以悬浮,但因材料所限,其体积和质量都有严格的限制。这么庞大的飞船,所需要的材料和耗费的金钱绝不是简单的倍数关系。在整个比丘星上,这样的飞船也有且仅有这一艘。
 
小岛众多原本死寂的楼宇上,无数窗户忽然间都被打开,很多户人家一家人都挤在窗前,都用一只触角抵在额头,表达着自己对那艘飞船和飞船上的人的敬意。也有一些被困在比丘星的外星游客,他们就没有什么尊重之情了,靠在窗前指指点点,还有的正在猜测来者的身份。
 
而无论是敬仰、尊崇还是仇视、厌恶,都无法让飞船上下来的人脚步有一丝动摇。首先是一行健壮高大的比丘星军官精神抖擞地走下来,在周围布下警戒——虽然原本警戒就已经是小岛上能够提供的最高限度了,但在他们眼中显然还是漏洞百出的。
 
接着是一行年龄正处在中青年阶段的比丘星人,虽然相貌各不相同,但步伐矫健而无声,动作干脆利落,英气勃发,锐气逼人,却都表情严肃没有笑意,行动中更是丝毫没有上了年纪的官员那种慵懒迟缓的感觉,目光转动时,那种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凌厉和威慑让人忍不住转过头不敢与之对视。
 
接到命令时匆匆带着人手赶来迎接的岛主忍不住心里一颤,感觉自己倒霉极了,那种哀怨甚至在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一点。
 
这艘名为“格奥号”的飞船是执政官专属飞船,或者说,是比丘星的流动执政厅。在海底深处有一座庞大的宫殿,那是历史遗留下来的真正的执政厅。但自从比丘星进入星际时代,跟外星球的来往越来越多后,执政官也就越来越少地待在海底了,大多数时间都在这艘以他的名字格奥斯奥命名的飞船上,海底的执政厅更多的是象征意义,甚至开放了一部分供游客参观。
 
格奥号会来到这座米沙岛上,自然不是偶然。这种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搜索行动中挖出了不少在比丘星藏身的潜逃罪犯,还有一些叛乱分子、星际海盗之类的,冲突其实每天都在发生,监狱几乎都快要没地方塞人了。执政官也不会每个地方出现乱象都会亲自大驾光临的。所以米沙岛上又是火光又是爆炸的时候其实并不奇怪,搜查队也只以为是又逼出了某些罪犯,只管按部就班地抓捕就行。然而爆炸、烟雾、火光没有伤到任何人,也不是某些人狗急跳墙,实际上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奇怪到,甚至惊动坐镇海中的执政官亲自前来查问。某种类似直觉而不是证据之类的东西让他们觉得,他们真正要抓的大鱼并没有趁着前期混乱的时候逃入可能性最大的深海,而或许就在这座小岛上。
 
这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岛主一点也不认为这是荣耀,他只觉得满心苦涩,还得堆着笑脸迎上去。并不意外地热脸贴了冷屁股,执政厅秘书处的这些年轻人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在比丘星,坐镇海岛,除了那几个主要对外交流的岛屿外,其他的跟发配边疆也差不多,都是无能之辈养老的地方。而执政官喜欢任用年轻人是出了名的,他身边这些意气勃发的年轻人一方面辅助执政厅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是在接受执政官的亲自教导,历练十几二十年后下放地方,哪怕没有执政厅的特殊照顾,其阅历、见识、眼界、能力、心胸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比较的,个个前途一片光明。如今比丘星上下的中流砥柱,大半都是由这些执政厅出身的人构成的。所以目前面前的这些人虽然都只是小小的秘书,有些还在实习期,但不远的将来,他们只怕全都会站在更高的级别上。
 
岛主无声地叹了口气,仰头看向那位从飞船舷梯上缓缓走下来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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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容远和艾米瑞达也在某一扇窗户后面看着飞船上走下来的一行人。
 
脱离包围圈以后,两人的精气神几乎都已经耗竭到极致。这几天他们不光只能断断续续地睡很短的时间,而且也没有一个多好的休息条件。他们不光要游走在搜查队周围跟他们躲猫猫,容远还要不断观察他们的行动规律,找出漏洞,想办法逃脱,艾米瑞达则对每个人建立了解以后构建行为模式,醒着的每一秒钟大脑都没有停止运转,吃喝也完全是凑合。因为两人都属于那种一瞬间就可以得到大量信息的人,彼此沟通交流自己的想法时就表达的内容就相当多,当然这一点在他们逐渐熟悉的时候就有所改善了。而后制定计划,整合各方面的因素,考虑所有的可能性,思维的碰撞和纠缠如果能用纸张全部记录下来,或许能够铺满整个比丘星。
 
总之,在脱离以后,两人情绪虽然振奋,但精神上所有积累的疲劳都涌上来,这种疲惫甚至比连续一个月在田地里从事体力劳作更甚,行走的每一步都是靠着意志在坚持,一个充足而舒适的睡眠就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诺亚二号很快给他们找到了一个无人的私人住宅,容远两人连话都懒得说,坚持着冲了个热水澡,就都睡下了。
 
一直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容远弄了点简单的早餐——当然,以他的“厨艺”,基本上就是把可以直接食用的食品从包装袋里拆出来放在盘子里,再烧了壶热水。刚刚吃完休息中,就收到二号“流动执政厅降临本岛”的新闻。从他们临时居住的房屋阁楼,刚好能看见飞船降落的沙滩。
 
两人都不需要借助望远镜,艾米瑞达的视力好到甚至隔着这么远,集中注意力都能看清他们瞳仁中的纹路。容远差点,但也能看清众人的表情和眼神。他的目光从那些从属身上一掠而过,直接落在执政官身上。
 
——就是这个人,曾经站在帕寇的头颅边,用冷漠的声音宣判那许多莫须有的罪名。看到他,很难不想起那个单纯善良的家伙最血淋淋的场面。
 
艾米瑞达眼睛红了,死死扣着窗栏,身体微微颤抖着,说不清是由于愤怒还是恐惧。
 
容远要冷静得多,他很清楚造成帕寇死亡的直接凶手是喀尤尔公司,比丘星最多只充当了一个同谋、或者更低级的棋子角色。比起宣判罪名的比丘星执政官,那位博士,还有根本没有作为的他自己,才是他真正痛恨的对象。
 
容远一共见过执政官三次,前两次都是在街道的大屏幕电视上,一次他冷酷漠然,一次他慈爱诚恳,而现在,隔着一段距离,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据说已经治理比丘星超过三百年的老人,容远觉得,那些肤浅的印象说明不了什么,或许都只是政治家看似真诚的演出,这个老人真实的模样是什么样的,他看不透。
 
加上牙牙学语的时期,他也只有区区二十一年的阅历,而这个老人却已经活过了半个千年,并且执掌着一个庞大的星球。喀尤尔公司和星际联盟的人可以轻视他,因为在银河系中存在着许多比这颗星球更加庞大、更有强势的存在,而科技并不算十分发达的比丘星在任何一个核心星球面前都犹如烛火之于骄阳。但容远并没有轻视他的资格,不光他,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那些大国的总统领袖,在他面前大概也宛如婴儿。
 
随着老人一起下船的,还有直属于执政厅的警卫队。人数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军队,而实际装备、战力、素质都远远超过一般军队的警卫队迅速布下层层警戒线,然后在执政官与紧张的岛主交谈时,剩下的警卫队成员已经迅速而不失严谨的重新展开搜索。
 
岛上的搜索队人员稀少,警戒也有些稀松,所以容远两人才有机可趁。但现在警卫队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像机械一样精准,没有人松懈,没有人疲倦,更没有人疏忽大意,在搜索过程中无需指挥也能时刻保持对四面八方的观察戒备。而且效率极高,推进速度也快,此时再故技重施,除了暴露他们所在的方位以外已经没有任何益处。而继续下去,除非容远动用一些非科技手段的功德商品,否则飞天遁地也逃不出去。
 
容远下意识的捏了捏左拳,掌心有种硌痛感——因为一直能从那颗【传说中的石头】中听到某种声音,容远也就一直对它怀抱着期望。为了能随时随地的感悟,他把石头嵌在一颗普通的银戒指上,戴在手上有事没事就摩挲几下,可惜石头一直没有给过他什么别的反应。容远除了发现脑海中想起的那种飘飘渺渺的曲子看似相同、实际上完全不曾重复过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收获。渐渐地,有更重要的事填满了他的整个思绪,而且容远发现在外星球个人的武力也并不能决定什么以后,就把它逐渐当成了一颗普通的戒指。如果说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每当石头硌到他手心的时候,钝钝的疼痛总会让容远大脑更清醒一些。
 
看着那行人,艾米瑞达几乎绝望了,忽然见容远转头看着她,异想天开地说:“我们直接去找那老头谈谈怎么样?”
 
“谈什么?”艾米瑞达下意识地问。如果他们手中有什么证据还好,但实际上,他们除了帕寇留下的一封私人信件和对他的信任以外,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们的无辜。帕寇留下的所谓证据,因为在另外的小岛上,也完全没有机会拿到。更何况,他们连帕寇掌握的证据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空口白话,这该怎么跟一颗星球的最高领导人谈?
 
“我有个想法。”容远微微眯着眼睛,显然正在思索,没有细说。
 
于是艾米瑞达也不再问了。她其实更习惯的是解决别人交给自己的任务,而不是提出质疑。那刚才那句话只是下意识的反问,既然容远想谈,那她就要努力创造让他们能够交谈的机会,不管多么困难。
 
只不过,看到下面重重设防的警卫队,艾米瑞达深深觉得,这是比越过一百条之前那样的警戒线还要困难的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太微小了,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利用的漏洞。
 
除非……不顾惜人命。那么用普通的食材和家用清洁剂之类的东西,艾米瑞达也能配置出瞬间致死的毒药,为他们清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路。
 
艾米瑞达看了容远一眼,嘴唇翕动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以前她是不会思考这种问题的,只要有解决方案,博士从来不会顾及在这其中有多大的牺牲。但帕寇、容远,他们并不是博士那样的人,艾米瑞达很清楚这一点。她内心惴惴,担心如果自己知道方法却没有说出来而导致他们落入陷阱,更担心,当她说出这个方法以后,容远会怎么看她,已经去世的帕寇又会怎么看她。
 
第193章:短讯
 
耐心听艾米瑞达期期艾艾、忐忐忑忑地说完,容远的反应是:问明白步骤,两人一起把能找到的所有材料都制成这种具有强烈毒性的药剂,然后容远将其收起来。
 
“不要主动伤人,我们先试试别的办法去见那位执政官。”容远对有些迷惑的艾米瑞达说:“但如果遇到危险,这就是我们的保障——后备计划有多少都不嫌多。”
 
有毒药自然也要有解药,因为缺少设备,做出来的解药是一种黏糊糊褐绿色的液体,味道也很刺鼻。不过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多少选择,至少解药的效果是不会随着外表和气味而有所降低的。容远和艾米瑞达几乎是捏着鼻子才一口灌下去。女孩苦哈哈地吐着舌头,眼泪都快下来了,忽然嘴里一甜,容远给她扔了一颗糖。她呆呆地含住,腮帮子有点鼓,瞪大眼睛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稚气可爱。
 
容远眼中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现在他站着艾米瑞达坐着,这个高度刚好很顺手,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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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奥斯奥靠在椅子上,并没有让自己顺应整个身体的呼唤舒服地瘫下去,而是依然笔直地坐着。对于比丘星人这种身体中只有很少的几节骨头的软体动物来说,这种姿势基本上要靠身体肌肉的力量来维持,实际上并不轻松。所以虽然有相当多的比丘星人开始喜欢甚至一生都在陆地上生活,但他们如非必要,平时更喜欢像海星一样软绵绵地趴着,休息的“床铺”通常都是一个精致的、开口非常小的罐子,比丘星人把自己塞进去并且紧紧地盘起来,会给他们带来一种舒畅的安全感。换了别的星球的人,让他们睡在这种小罐子里,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无论任何时候,哪怕是刚睡醒和累得快死的时候,在格奥斯奥身上也看不到那种松沓的感觉。他最舒适的,是在水中自由舒展触角的时候,一旦回到飞船里或者陆地上,他从不允许自己放松身体,像其他比丘星人一样懈怠慵懒,总是这样,无论行走坐卧,都维持着一种费力却挺拔的姿势。
 
因为他是比丘星的执政官,任何时候,他都要从最细节的地方给予自己身边的人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感觉,这既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
 
可是现在,尽管表面上依然沉稳如山,可是格奥斯奥内心深处真的感觉自己有点坚持不住,不是由于疲劳,而是因为不安。
 
他活了五百三十七年了,在他出生的时候,比丘星正在动乱时期,那时候还没有出生人口限制和完善的孕产条件,他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在大海中出生,随后就被海浪席卷离开了父母身边。或许那时一次产出的卵很多,但等格奥斯奥艰难地随着海水漂流孵化出来,他身边一只小章鱼都没有,只有一些想要吃他的小鱼和他要吃的浮游生物。
 
格奥斯奥一生风风雨雨,无数次险死还生,锻炼了他强大的体魄、坚韧的精神和对危机无与伦比的强大感知。他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总是能避开危险选择更加有利的道路,然而现在,他脑中好像有根神经一直在突突突地跳着,空气中都像是一直有种东西在催促着让他逃跑,但他却找不到让他感知到危险的来源。
 
——是因为那两个危险分子带走的病毒吗?喀尤尔公司的人曾经反复跟他们描述过那种病毒的杀伤力,但他们也曾保证,因为公司对病毒的保存设置了特殊级别的保密措施,对方想要释放病毒,至少也要十天以上的时间才能破解保存箱的密码,十天之内,他们都还是安全的。
 
格奥斯奥并不喜欢喀尤尔公司,不仅仅因为他们高高在上的态度,更因为这个公司经常会雇佣一些志愿者进行各种人体实验。当然,他们付出了足以让那些走投无路之人甘愿赴死的代价,也确实有很多实验体在这个过程中死了,虽然这是他们双方你情我愿的交易,但格奥斯奥依然对喀尤尔公司这种将人命视为交易品和随时可以抛弃的试验品的态度非常厌恶。
 
然而此时,喀尤尔公司表现出来的态度出人意料,他们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回避或者逃跑,连那位博士都依然留在比丘星上,承诺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情况,喀尤尔会争分夺秒地研制病毒疫苗,同时也向公司总部申请了援助。
 
可以说,喀尤尔公司依然像往常一样驻扎在比丘星上,这带给包括执政官格奥斯奥在内所有比丘星人莫大的信心和安慰,让他们相信自己还有希望。为此,每天的新闻中都会给依然在正常工作的喀尤尔公司几个特写镜头,还会采访几个公司员工,请他们说明一下最近的工作,得知疫苗的研制有所进展,所有人都得到了鼓舞。
 
而格奥斯奥也对自己的部队很有信心,十天,足以让他们将这个星球翻得底朝天,不管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躲在哪里,都一定能被找出来。这次的事情虽然波及面很广,但其实只是一件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能被他们解决的事件,在他一生中,经历过许多比这更危险的重大危机,却都没有让他产生这种坐卧不安的感觉——这是为什么?
 
桌子上对着的文件很长时间没有批阅了,坐在那里的老人垂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儿。甚至执政官大人这段时间有多么疲劳的怀着敬意守护在一边,悄然阻止其他想要汇报进展的人,想要让老人能够得到一个哪怕短暂的休息,他甚至不敢去给执政官大人披上一件外套,就是怕自己的动作惊醒了他。
 
然而忽然,通讯器的响声在屋子里滴滴答答地响起来,助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假寐的执政官蓦地睁开眼睛,眼神依然清明,哪有半点睡着的样子。
 
助手懊恼地把自己的通讯器拿出来,这是他仅限于联络几个非常重要的人的通讯器,任何时候都不会关闭的,此时响起证明有非常重要的信息,但他依然对那个无意中打断执政官大人休息的人非常生气。然而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立刻变了,神情有些凝重,有些愤怒,也有些犹豫,这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十分罕见,不禁让人好奇他收到的信息到底是什么,执政官饶有兴致的等待着,并不催问。
 
助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凑上前,低声说:“大人,这是给您的短讯。”
 
——哦?
 
执政官心中有些惊奇,但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变化。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向短讯,一个陌生的号码,一句简短的话,一个意想不到的署名。
 
【执政官格奥斯奥大人:
 
比丘星灭亡在即。为了挽救这颗星球,如果您愿意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当面谈谈。
 
来自:被通缉的帕寇同伙容远 艾米瑞达】
 
******
 
“大人,这是威胁!我们从不接受任何威胁!达库卡在此立誓,一定会将这两名狂徒逮捕!”
 
被急召而来的将军达库卡愤怒地道,凶光四射的眼中宛如有烈火燃烧。
 
其他几个执政官的心腹要员也都纷纷表达自己的怒火和决心,如果容远就在他们面前,只怕会被这些家伙立刻撕碎。但格奥斯奥拿着那则短讯看来看去,就是不发表意见,众人的吼叫渐渐停止,都静下来看着执政官,并从这种安静中感到一丝异样。
 
半晌后,执政官问:“这是谁的通讯号,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众人回头,见门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得过分的比丘星人,他用那种好像在冰水里浸过的语调说:“那是比丘星人帕寇的通讯号,在他确认死亡后已经注销了,一小时前由于某种尚未查明的原因临时开通了零点三秒钟,之后依然是注销状态。”
 
格奥斯奥点点头说:“辛苦了。”
 
年轻人又等了两秒,见没有下一步的吩咐,行礼后转身出门。格奥斯奥沉思片刻后,把通讯器还给助手,说:“问问他,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大人!”
 
好几个人立刻大叫道,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陈述这么做没有必要而且还有极大的危险,但格奥斯奥一抬触角,所有人将要爆发的叫嚷声就全都被卡在了嗓子眼里,他们忍耐着不再继续吵闹,却打定主意,一旦知道时间地点,就先一步把那地方包围起来将两人拿住再说。
 
助手输入信息,在该发往哪里的时候却无措了一下,看了眼执政官,他把信息发送往已经被注销的帕寇的号码,结果不到两秒钟就立刻收到了回复。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助手,有些人好像把对那两名狂徒的憎恨和怒火都一并灌注到他身上,也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的助手忍不住有点怯生生地飞快地看了众人一眼,一滴汗水从额头滚落,他打开新信息,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古怪。
 
——难道是在戏弄他们?
 
——提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条件吗?
 
众人一瞬间内心冒出无数猜想,助手抬起头,神情依然因为某种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的感情而显得十分古怪,他缓缓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格奥斯奥身上。
 
“大人,他说,时间和地点由您来决定,他们现在就在米沙岛上,随时可以见面。”
 
众人全都呆住了——这真的不是愚人节的玩笑吗?(在比丘星也是有鼓励戏弄他人的节日的。)格奥斯奥也是一愣,但随后,他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第194章:做正确的选择
 
诺亚二号利用墙上的播放器回放着格奥斯奥一生中的重大事件,他在几个采访节目中对自己一生的回忆和评价,被他所看重的下属和敌人的性格经历等等,帮助容远在见到那个人之前有更充分的准备。艾米瑞达看看屏幕,又看看容远,最终目光基本上一直落在容远身上,欲言又止,神情中是满满的疑惑和不赞同。
 
容远看她一眼,把播放暂停,笑了下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艾米瑞达张了张嘴,又闭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容远,希望他能改变主意,但她自己并没有一个妥帖的解决方案,因此说不出口。
 
容远轻叹一声,坐在她面前,看着女孩满溢着担忧的眼睛,想了想,耐心跟她解释,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危险。
 
继续龟缩躲藏,迟早会被比丘星的搜查队给找出来,尤其是当他们已经怀疑自己两人在这座小岛上的时候,二号得到信息,在格奥号降落在米沙岛上之前,周围海域所有能够调动的部队都已经向这座小岛集中。肉眼所见到的兵力还不到总人数的百分之一,大部分仍然潜藏在水里或者集中在附近的小岛和海底城中,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不到三分钟,这附近就会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不可避免会是一场恶战。
 
有艾米瑞达和二号的协助,最重要的是有几乎可以提供武力资助的功德商城这个底牌,容远可以肯定自己两人杀出去并不困难,但问题是在这个过程中会需要牺牲多少正直无辜的军人?比丘星的政府和军队在民间的评价都很好,如果他们真的用这种方法逃脱,那估计到时候容远这段时间积攒的功德说不定都会被扣成负数,更不用说还有那个只差一个名额就会被启动天雷轰顶,容远一点也不想尝试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约见比丘星执政官,看似是暴露了他们的位置,说不定还会陷入对方的包围之中,完全处于被动状态。而实际上,容远只是把迟早会被发现的处境主动提前了一点,从根本上来说并没有把情况变得更糟,反而稍微掌握了一点主动权。毕竟,跟整整一个星球的势力作对比,容远两人明面上是完全的劣势,想要一直周旋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是零,所以如果一定要硬碰硬的话,主动跳出来至少比被搜捕出来占了一小点心理上的优势。
 
如今容远主动联络格奥斯奥,结果无非是两种:
 
一个是,比丘星政府对喀尤尔公司言听计从、不敢违背,或者完全不敢对某些可能触怒这个公司的秘密伸手,那么容远两人一露面就可能被抓起来移交给公司。最坏的结果,就是喀尤尔公司的人也来了米沙岛(虽然二号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信息),那就会尝试对他们酷刑加身以拷问出秘藏盒的下落。
 
如此,容远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奋力一搏,而且他并非没有胜算。即便他会面的时候身上不能携带任何武器,但纳戒和《功德簿》都在身边,瞬间就能有无数武器造成难以想象的破坏,击溃任何站在他们面前的敌人。而且他还有两个隐形的盟友——豌豆和二号,容远也对他们作出布置,一旦生变,哪怕他受制于人,豌豆也能利用功德商城中兑换的武器掩护他们脱身,二号则会尽全力将对方的所有通讯和电子设备全部瘫痪,科技程度越高的文明对科技的依赖也就越深,只这一招,足以封杀他们一半以上的战斗力。
 
这就是为什么他去进行如此危险的会面,还要把艾米瑞达带在身边的原因。他固然可以把几乎不能提供任何战力的女孩藏在某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但万一事态进展到最坏的地步,容远根本顾不上返回头来接她,只帮助他自己脱身可能就要让他耗尽全力。而女孩留在这颗再无后援的星球上,被发现早晚是一个死字。
 
还有一种结果,对他的邀请,执政官好奇也好,怀疑也好,或者仅仅是想要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也好,都会暂时对外界尤其是喀尤尔公司隐瞒找到他们的消息。至少,作为这个星球的实际掌控者,他会想要确切地知道他们到底是否拥有那种致命的病毒,是否已经把病毒散播出去……或者说,他会想要了解喀尤尔公司到底为什么会对他们两个人这么势在必得。不管怎么说,只要他愿意见面,容远就有了扭转局面的机会。而如果容远的努力失败了,那就再次回到选项一。
 
所以说,情况不会变得更坏,而他们主动出击将局面略微搅乱一点,为自己争取出一个喘息的空间,只要那个老人愿意亲自会见而不是直接将他们交给审讯官,容远和艾米瑞达就还有机会。
 
让二号给出消息的以后迟迟得不到回复,容远心中便更加笃定。对方怀疑、犹豫、争论,恰恰说明他们在非常认真地考虑他的提议,就像地球上一个举国通缉的罪犯突然想要面见领袖……不,哪怕他想面见一位普通的市长,那八成等来的也只有被无数枪支瞄准的下场。所以如果他们直接痛快地答应会面要求,他反而会立刻带上艾米瑞达跑路。
 
容远略去不能说的部分,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跟艾米瑞达剖析清楚,女孩本就聪明,只是见识局限了她的智慧。她很快明白这是他们目前的最佳选择,这样一来,虽然藐小,但确实能看见一线生机。她不再觉得容远有些鲁莽,眼中的不安惶恐也渐渐褪去,让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她已经有了面对的勇气。
 
******
 
安抚下艾米瑞达,容远让她去卧室休息一会儿,以准备之后可能面临长时间战斗的困境。女孩乖乖去睡觉,容远目送着她的背影被门挡住,原本颇有把握的神情顿时消失,他揉了把脸,眼神中无法避免地露出一抹疲惫。
 
有些话他对艾米瑞达说了,有些话他没有。就像他所说的,这是不得已的选择,但这种“不得已”仅仅是对艾米瑞达而言,而容远则不是。
 
他靠在阳台上,同时开启了屏蔽系统,这是一种安装在窗栏上的小小的光学设备,开启以后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也让窗帘这种存在彻底从这个星球上绝迹了,如今只有一些怀旧风格的建筑中还能看见以前的珍珠贝壳串帘,不过也很少了。
 
容远兑换了一杯加冰的可乐,黑色的液体中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香味,他把它放在手边,并没有喝。就口感而言容远其实并不喜欢这种饮料,里面含有的毐品还会导致上瘾和记忆力减退,但他身边的金阳和周圆都喜欢,有时容远也随大流的喝一点,此时把它放在身边,某种名为思念的情绪忽然就涌了上来。
 
在离开地球前,他已经预想到此行可能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顺利,踏上飞船的时候,除了期待,他还有一丝自己内心都不愿承认的忐忑和留恋。在逐渐加深了解以后,他发现外星人虽然长相奇怪点,力气大一点,有的种族或许也更加聪明一点,但并非强大到不可战胜,这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许多。哪知道,从踏上外星球的第一秒开始,他就面临步步危机的局面,没有在发生意外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逃离是他的失误,之后越努力越危机重重,到现在这局面,哪怕有《功德簿》在手,他其实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更不用说,他身边还有一个像婴儿一样缺乏自保能力的艾米瑞达。
 
其实仔细算算,他来到比丘星才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可是却已经像是过了很久一样。上一次全然放松毫无压力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奇怪的是,容远此时虽然很累,但他内心却十分平静。
 
豌豆悄然站在他身边的栏杆。这段时间因为容远一直跟艾米瑞达几乎形影不离,豌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以自己的本来形态出现了。即便有时候交谈,也十分简短,但大概是这种熟悉感已经深入骨髓,它的突然出现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突兀,容远甚至觉得,他一直在等着豌豆出来。
 
一大一小几乎以同样的姿势看着而外面的风景,神情也几乎是一般无二,乍一看去,小人儿就像是容远的缩影。
 
过了很久,豌豆轻声说:“你有更好的办法可以离开的。”
 
“我知道。”容远说。这境况其实对他来说并不是绝境……不,应该说很好解决。功德商城中任意门、定向空间门、传送卷轴、移形换位卡等等各种涉及到空间转移的商品,价格虽然昂贵,但地球源源不断的功德一直在积累,容远也不是付不起。不需要太远,他只要付出几千功德就可以空间转移到比丘星附近的卫星上,然后重新兑换一艘飞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至于那艘两百多万功德的飞船直接扔掉是有些可惜,但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取也是一样。最重要的是,搜索他们的人和喀尤尔公司其实都不知道他的长相和姓名,他在其他星球的活动并不受到限制,一样可以进行自己的观光之旅。
 
——只要他能舍弃艾米瑞达。
 
换了以前,容远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决定。只是抛下一个跟自己其实没有多大关系的外星女孩,也许她会死,但也许不会,最重要的是,即便她最终死了,容远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并不是需要为她的死亡直接负责的关系人,因此即便被扣功德,也非常有限。如果担心她泄露自己的身份,容远也有的是办法可以抹去这段记忆。
 
过去的他,不会挣扎痛苦,不会浪费功德值偷偷摸摸兑换各种工具武器,不会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地思考和她一起脱身的办法,更不会暴露自己去换取她唯一的一线生机,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他只权衡利弊,不会同情怜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容远信奉的就是——弱者没有生存权。如果他有一天被人踩进泥里或者干脆死了,那就说明他也不过如此,同样的境况反过来也是一样。
 
不施舍,不怜悯,不乞求,付出多少、得到多少,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等价交换。
 
但好像一夜之间,他就变了。
 
“你变了。”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旁边同时说到,一瞬间,容远甚至有种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的错觉。
 
他看了一眼豌豆,小不点却不肯看他,脸板的紧紧的,神色严肃,却让人有种快要哭出来的感觉。
 
容远笑道:“你不希望我变成更合格的契约者吗?”他还记得,对他把犯罪者的性命当成获取功德的一种捷径时,豌豆始终不能赞同的态度。
 
“我更希望你活着。”豌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它知道他全盘的计划,知道他即使跟执政官的会面不管多么顺利,他们依然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我会的。”容远语气淡淡,依然自信。不过顿了一会儿后,他忽然笑问道:“豌豆,天雷轰顶是个什么滋味?”
 
“你不会想要尝试的。”豌豆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慎重地说:“你现在只是肉体凡胎,即便是最弱的天雷,也没有幸存的机会。容远,你很聪明,但应当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聪明的头脑起不到任何帮助,只有不去挑战禁区,活下去才有将来。所以,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真的发展到那一步,不要犹豫,做正确的选择,你为她做得已经足够多了。”
 
正确的选择,就是独自逃生,舍弃那个一直依赖他的女孩。
 
豌豆说得冷酷,但它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都说明了它现在内心的痛苦和波动不比容远更轻,这番话其实违背了豌豆作为一个《功德簿》器灵的原则,但它还是这么说了。
 
如果容远不能做出理智的选择,它也可以让自己充当那个无情的角色。
 
容远看它许久,正要说话,忽然二号传来了信息。
 
——执政官给出了回复。
 
******
 
一行搜查者按照惯例搜查了某所普通的居民住宅,彻查以后再离开,正好在街头遇上其他队的搜查者,双方交错而过时,两个队员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穿插到另一队中。
 
这一队已经完成了搜查任务,正在返回格奥号。他们回去以后,又有一人引导着其中两名多出来的队员离开,其他人视而不见地去复命,这两人却在沉默的引导者引领下七绕八绕,从很多偏僻狭窄、看起来像是货仓或者维修通道之类的地方穿过,最终进入一间小小的休息室。
 
“请在这里休息片刻,执政官大人稍后接见你们。”引导者行礼后离开,容远两人解除拟态效果,检查了下周围确实不存在陷阱,同时松了口气,也皱起了眉头。
 
其实执政官安排这么隐秘的方式来跟他们见面,说明在执政厅内部也不是完全可信的,足以证明喀尤尔公司在这颗星球的权势和渗透达到了怎样的地步。无凭无据,执政官有多大的可能因为他们的一面之词而选择相信?
 
第195章:主动权
 
“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不把你们交给喀尤尔公司,反而要协助你们逃脱?”
 
一见面,执政官格奥斯奥也提出了相同的问题。当然,人们说出来的东西和内心所想的,往往就是两回事。所以容远从容道:“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现在我们就不会坐在你面前、跟你和平地交谈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艾米瑞达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除了他们三人以外这房间里似乎再没有别人,不过容远当然不会相信这位老人会这么粗心地单独面见两个危险分子,所以要么这房间里有各种高科技防护手段或者暗地里的保镖,要么,就是面前这个好像随时都能断气的老头儿比看上去更加危险。
 
容远和格奥斯奥目光相对,老人身上一瞬间展现的强大压迫力让艾米瑞达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容远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迎着对方凌厉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畏惧,平淡中自有锋芒。
 
对视片刻后,格奥斯奥又恢复了老迈平和的模样,他看看容远,目光又落在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害怕的女孩身上,然后又看向容远,说了一句跟他们的话题无关的话:“你不是兰蒂亚人。她是,但你不是。”
 
就像糖国人分不太清欧美人的差异一样,比丘星人也看不出地球人和兰蒂亚人的区别,所以帕寇开始才会认为容远是兰蒂亚人。但格奥斯奥作为一个星球执政官,其眼力见识都远远不是一个埋头于技术的帕寇能够比较的,一点细微的差别,也足以让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艾米瑞达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时间都忘了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人,不过她懂事地没有多问。
 
容远轻叹一声,他本来指望兰蒂亚也有不同的人种,其中或许就有刚好跟地球人长相差不多的,这样他将来行走星际联盟也好弄个身份,但现在看来没有那么好运。于是他也并不否认,坦诚道:“没错,我的故乡是一个偏远的小星球,能来到联盟,多亏了帕寇的引领。”
 
他把话题重新拉到当前要面对的事上,不想被对方套出更多的信息,同时也是因为他讨厌弯弯绕绕大半靠猜测揣摩的说话方式,虽然也不是无法理解,但简单一点,有话说话不好吗?
 
虽然这些年容远成长了很多,但本性上,他还是当初那个不会用“谢谢”、“不用谢”这样的客套话来拉关系的小男孩。
 
听到帕寇的名字,尽管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艾米瑞达的眼眶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容远心中也像是被揪了一下,有种麻木的疼。
 
老人身体往前靠了靠,没有强调帕寇那些他曾经亲口宣告过的罪名,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问:“他是你们的朋友?”
 
“是。”在此之前,容远从来没有想过他还能这么坦然地承认一个除了金阳以外的人是他的朋友,但此时说起,没有丝毫勉强,只有遗憾。
 
“他也是我的孩子,但我却从来没有机会了解过他。”老人沉重地叹息一声,神色中有种不似作伪的哀伤,道:“也许你们愿意跟我说说这位朋友?”
 
容远相信,事发之后他肯定派人将帕寇的生平调查得无比详细,估计很多连帕寇本人都不记得的往事他也都一清二楚。但这位执政官能够了解的,只有逃离喀尤尔公司之前的帕寇,他真正想了解的,是逃离前后、资料中无法记载的帕寇的行动和想法,以及这个原本平庸和善的比丘星人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这段回忆,容远其实并不愿意去触碰,因为每一次回想,他都好像在重新审视过去那个冷漠自私的自己,那种赤裸裸的利己主义和把他人好意视若无物的凉薄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也时时提醒着他,他是怎样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又是怎样才被拉回来的。
 
但这段谈话,本来就是他费尽心思要争取的。
 
因此他简短地说了一下自己和帕寇相识又分开的经过,对自己的故乡做了一点修饰,大部分时间,都是由艾米瑞达跟老人交谈。能够跟一个人毫不避讳地说起和帕寇认识的过往,这本来就让艾米瑞达放松,而且老人又实在是一个掌握人心的高手,收敛气势以后,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喜欢晒太阳的老爷爷,也很善于安抚和倾听。实际上,他都很少提问,几乎也没有主动引导话题的走向,神色虽然温和,却也没有明显的笑容。但不知不觉间,等艾米瑞达说起帕寇的死亡而小声抽泣的时候,才猛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散发着甜香的饮料,而且几乎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了,甚至包括她只有一套内衣所以每次洗完拧干以后基本上全靠自己的体温把衣服捂干这种糗事。
 
——幸好她还算警醒,没有把自己给容远准备毒药的事也一块儿坦白了。
 
艾米瑞达神色十分纠结地看看格奥斯奥,但即便如此,她心中也对这个老人讨厌不起来,实际上,甚至隐隐有种可以信任的感觉。于是艾米瑞达转而瞪着旁边明明也在听着却一直都不提醒她的容远,有点气鼓鼓的感觉。
 
其实这种态度,也很能说明她心中真正的亲疏。
 
而容远没有阻止,正是因为,这个局面就是他想要的。
 
在亲眼见到格奥斯奥从飞船上走下来的时候,他一瞬间冒出来他们应该见面谈一谈的想法,当时这个想法只是模模糊糊的,在之后,容远前后整理了一下,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冒险的决定。
 
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当时他们唯一可以转圜的余地,更因为,他觉得他们哪怕无凭无据,也或许能够取信于这位星球最高领导人。
 
他赌的,就是这个老人的睿智、阅历、眼光,也是艾米瑞达的单纯、青涩、懵懂,还有他自己的不成熟。
 
活了五百多年、见识过各种世事的人会有怎样的想法和智慧,容远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他也无从去揣测。他虽然一贯自视甚高,却也有自知之明,他和艾米瑞达两人的年龄加起来才刚刚等于这个老人年龄的零头,在他面前玩弄手段,显示小聪明,简直是再愚蠢不过的做法。在这个老人眼中,他们两人大概犹如一张白纸、一碗清澈见底的水,无需揣度,一眼就可以看得透彻明白。
 
所以他才要求会面,因为他知道,只要亲眼见一面,不需要任何证据,这位执政官也能判断出他们说得是真是假。证据还可以伪造,但看着艾米瑞达的眼睛,任何人都会相信她没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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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远两人离开后,一面墙从中间裂开缩回到两侧,中间升起一张长桌和几把凳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会议室的模样。几个人从原来的墙后走出来,各找一把椅子坐下,气氛沉闷,半天没有人说话。
 
将军达库卡左右看看众人凝重的神情,然后又看向格奥斯奥,肯定地说:“他们没有撒谎。”
 
在座的诸位都是格奥斯奥最信任的人,也是这个国家掌握着最高权力的人,年龄最小的也有一百五十多岁了,别说艾米瑞达,就是总是面无表情的容远在他们眼中掩饰功夫也根本不够看。
 
宦海沉浮,哪怕比丘星的政治环境在格奥斯奥的领导下一直比较清明干净,也不是好相与的。能爬到现在的地位,谁没有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格奥斯奥点点头。会议桌上一个干瘦干瘦的老章鱼长叹一声,说:“我现在倒是真的希望他们在说谎,这样还好办些。”
 
桌上另有两个没说话的人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达库卡冷冷的一记眼刀甩过来,愤怒地说:“喀尤尔公司残忍杀害比丘星人,在我们的领土上肆意妄为,还捏造罪名,散播恐怖谣言,危害正常社会秩序,戏耍执政厅和比丘星民众,如果不加以严惩,比丘星执政厅的威严和神圣将荡然无存,我们也会成为联盟的笑柄。大人,请下令!我立刻就调动军队把喀尤尔包围起来,捉拿首犯!”
 
格奥斯奥皱紧了眉头,桌上只有一人响应他的要求,其他人都意外地保持了沉默,神色中并没有愤怒,反而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
 
“容远,他们相信了,难道就会保护我们吗?”
 
在执政厅给他们安排的休息室里,艾米瑞达坐在床边,有些不安地说。她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但有一点却很清楚——这个世界上,能像容远和帕寇这样会不顾及自身而保护陌生人的少之又少,她的那双眼睛中,看到最多的还是人性的恶。所以冷静下来后,那种被施了魔法一样的信任感褪去了,焦虑和担忧又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当然不会。”容远不假思索地说,“正义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的,对他们这个层面上的人来说,为一两个子民讨回公道不算正义,为自己的星球博取更大的利益才是!所以如果有足够的利益交换,他们也会很顺当地把我们交出去。”
 
“那怎么办?”艾米瑞达本以为能稍微安心了,此时听到容远的话,才知道他们的危险并没有丝毫减弱。
 
“放心,他们还不会立刻做出这样的决定。”容远倒显得不是很紧张,他沉稳地说:“现在能决定我们去留的,不是我和你,也不是格奥斯奥那老头,而是喀尤尔公司。”
 
艾米瑞达更惊惧了,结结巴巴地问:“是要看……他们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吗?”
 
“不。”容远摇头道:“是要看他们已经准备付出多少代价。”
 
有些事,容远并没有跟艾米瑞达讨论,尽管知道女孩能给他提供很大的帮助,但他还是希望能尽量保护她不再去接触那些阴暗和残忍。
 
比丘星连通星际的星网基站毁坏了,一直没有得到维修,但星球内部的网络依然完好。诺亚二号在网上如鱼得水,无声无息就获取了大量的信息,但有些关键的地方,比如执政厅和喀尤尔公司内部,其防护和警报级别足以在二号入侵的第一时间发出警报,所以二号一直没有去触碰,只能收集一些边缘信息,就像在寻找各种零散的拼图,努力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在这过程中,喀尤尔公司的一些举动引起了容远的怀疑。
 
与此同时,在会议室,也有人发现了跟他同样的问题。
 
第196章:守护
 
比丘星执政厅虽然没有诺亚二号这样的智脑,但他们所掌握的能量和拥有的势力也远远不是容远能够比较的。喀尤尔公司的这个研究所在比丘星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选择这个星球,一是因为比丘星特殊的生态环境和自然环境,二是因为比丘星人简单朴实却又能完成非常精密的工作。经过一千多年的渗透和相互影响,研究所最初的员工有很多都选择在比丘星安家落户、代代传承,而其内部现在也有近一半的员工是比丘星人。喀尤尔虽然有保密条例,但这么多员工,从中找出一两个更忠诚于自己的民族和星球的人,那再容易不过了。而且普通的比丘星人脑子里多半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想要套出点话来,也很容易操作。
 
病毒事件公布以后,执政厅一方面开始按照喀尤尔公司的要求全星球大规模地搜索艾米瑞达两人,另一方面也试图了解被偷走的病毒到底是什么。研究所高层虽然不愿意透漏,但他们还是想办法从内部的员工口中了解到很多零碎的信息。只是以前,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只能喀尤尔说什么他们相信什么,并没有太多的选择,这些情报也能从侧面佐证博士等人的说法;但现在,如果他们选择相信艾米瑞达,那似乎就有一条更可信的线,隐隐约约把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了。
 
在座的诸人都很信任和彼此看人的眼光,既然决定了要相信看上去就十分单纯的艾米瑞达,种族中某种一根筋的天赋就让他们不再把更多的精力用在怀疑艾米瑞达的话是否可信上,而是努力去想如果这种情况才是事实,那么让他们感觉到异常的因素是什么。
 
所以他们没有跟着达库卡一起愤怒,没有第一时间想着去谴责喀尤尔公司,而是不约而同地,忽然好像就抓住了什么,调动自己的思维,竭力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达库卡咆哮一阵以后得不到回应,众人的脸色既不像是不赞同,又不像是畏惧退缩,而像是都在思考着什么,让他显得在一个人唱独角戏,他气哼哼地拍了下桌子,满肚子火的坐下来,喝了口水,想起这些日子为了一个谎言而全部累成狗的下属,又火冒三丈地说:“该死的喀尤尔,还说什么十天之内不解决,病毒就可能在比丘星上散播……”
 
“哗”地一下,所有人都一起看向达库卡,眼中忽然冒出了亮光。
 
******
 
艾米瑞达提心吊胆,几乎是堵上自己的命跟容远来到格奥号上,虽然没有真的经历什么大战,但精力也几乎枯竭,又哭了一场,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因此虽然担心,但到休息室里还是很快睡着了。
 
容远给她盖上被子,把灯调暗。执政厅虽然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卧室,但在这个可能处处都是危机的地方容远也不可能放心地留下女孩一人,他也没有去睡觉,而是默默坐在床边,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这整件事,一点一点勾勒着事件的全貌。
 
在二号和帕寇的帮助下,容远对比丘星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比丘星人差,而一直跟在博士身边的艾米瑞达又给他提供了很多研究所的情报。抛开因为陌生和神秘而不由自主产生的那种却步感,舍弃由于自身被席卷在暴风雨中心的身不由己的压迫感,以第三者的角度冷静地旁观,有些之前没有发现或者没有时间去思考的事情,渐渐就浮出了水面。
 
被摧毁的星网基站……全星球搜索……十天期限……仿佛全由执政厅主导、自己置身事外的喀尤尔公司研究所……帕寇血淋淋的头颅和参差不齐的断口……从喀尤尔总部忽然降落的飞船……飞船上被高度保密护送下来的箱子……研究所依然如常的工作……非常时期,研究所内部一些突兀的人事调动,和其微妙的人际关系……
 
十天……容远自己最清楚他们手中到底有没有病毒,他开始以为这只是喀尤尔公司逼迫比丘星政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到他们的借口,但为什么要规定一个这么短暂的期限?为了迫使政府不得不以最高的效率去完成他们的要求?海洋那么大,他们凭什么认定比丘星一定能在期限内抓到他们呢?万一没有抓到,时间也过了,博士怎么自圆其说?难道——匪徒忽然良心发现,决定延期释放病毒?
 
或者说,他们并不是真的在意比丘星政府到底能不能把容远两人抓到……如果是这样,只要时间一到,那么病毒会如期释放吗?又是谁主导的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喀尤尔公司自己在贼喊捉贼。
 
截断星网,让比丘星失去对外联络的渠道;封锁海陆空的交通,让任何人都无法逃离这地方;地毯式的搜索,引发整个星球的恐慌,并且让人们放弃工作和学习,全部都待在家里,降低交换情报和制造混乱的可能性;星球内部的网络依然连通着,这一点很大程度上稳定了社会的情绪,也不用担心网上会有人爆出真相,毕竟谁都知道网上错假信息满天飞,就算真的有人触摸到了真实,只要再放出几百个更夸张的“真相贴”,就能把真正的情报淹没在数据的汪洋大海中;执政厅最信任的部队全员出动,日夜无休的搜索,耗尽了精兵强将的体力和耐力;极其短暂的截止日期,制造了火烧眉毛的紧迫感,让人们无法停下来思考,只能拼命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唯恐一个疏忽就导致了整个星球的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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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一直都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甚至没有想过这些都是为什么。”会议桌上,一个老人沉着脸说道。
 
“不错。”另一个人赞同的点点头:“如果真的有人要释放这样的病毒,那么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什么人能怨恨到如此地步,不惜拉上一个星球的人陪葬?如果是单纯的反社会性人格,别忘了他自己也在这个星球上,病毒释放,大家谁也活不了。除非他有疫苗,但是……”
 
“但喀尤尔一开始就说,他们没有针对治疗的疫苗。”达库卡现在已经不再大发雷霆了,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反而变得比任何人都冷静,“而且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人离开,研究所内部的恐慌情绪也非常低,甚至日常的研究工作也没有为此停止。”
 
“我得到内部消息,喀尤尔公司最近也没有因为病毒事件加强某方面的研究,目前进行的几个主要的项目都是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的。除了一艘据说由其公司总部派来的飞船以外,没有任何针对病毒的加急研究项目开展。”
 
“有几个跟高层有亲密关系的人似乎在收拾重要物品,但没有露出要离开的口风。”
 
“博士把重要的实验数据都存了备份,还有,他豢养的那群野兽最近被关在了营养舱里,据说是要为进行下一步的研究而做准备。”
 
“营养舱的话,能防止病毒感染吗?”
 
“或许能,营养舱是全封闭结构。但病毒是在空气中传播,也就意味着一旦离开营养舱,就有可能感染。”
 
“我有个疑问,假如真的有病毒,假如真的喀尤尔公司主导了这一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置比丘星于死地?甚至那两个孩子,除了艾米瑞达是从博士身边逃离以外,我看不出他们之间还有怨恨。”
 
“秘藏盒。”
 
“那个帕寇留下的证据。”
 
“里面的内容恐怕比我们想得还要严重。”
 
“把那两人交给喀尤尔公司,让他们自己去审问,找到那个秘藏盒,有没有可能让他们罢手?”
 
“蠢!我们不可能去暗示喀尤尔公司说我们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打算,这样是在逼他们提前动手;也无法证明我们对秘藏盒里的内容完全不知情。”
 
“最重要的是,就像是帕寇留下了容远和艾米瑞达两个后手一样,谁又能保证,他们三个没有把这件事透露给其他人?他们是在搜索线后主动露面的,在那之前我们的人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直到现在,我们也完全查不出他们之前躲藏在什么地方,还接触了什么人。要说他们把盒子里的东西转移,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所以,不管他们有没有同伙,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万一还有其他同伴存在,这些人一定都在比丘星上。”
 
“如果我是喀尤尔公司,想要彻底地杀人灭口,似乎也只有一种选择。”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补充着——这就是比丘星人,即便是政府高官,他们也没有谁韬光养晦,没有敝帚自珍,而是努力把自己能想到的全盘托出,以便启发和整合其他人的想法,一个人的头脑有所不足,便借助所有人的智慧。
 
所以这一群人,才能引领着比丘星在星际时代也能稳定、和平、健康地持续发展下去,没有在内部争斗中耗尽国力,更没有因为天生智力的缺陷而在对外交往的过程中沦为殖民星球。要知道,星际联盟的核心星球基本上都是智慧种为主,而比丘星的普遍智力甚至比一般的智慧生物都要低一些,却能不卑不亢地与许多强大星球来往,并且成功加盟佩宁朗帝国主导的交易圈成为附属星,本身也有相当的存在感,这在联盟中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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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远虽然没有亲自参与那场会议,比丘星的防范意识也比地球人好多了,二号也无法渗透进去偷听,但容远闭上眼睛,好像能在脑海中回放出他们的每一句话。
 
因为整件事,他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想过很长时间,每一种可能性,他都仔细地权衡过了。他知道只要他们还没有笨到彻底,那么最终会得出怎样的结论来。
 
然而即便如此,容远还是难以想象,什么人能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来。即便是曾经的他,即便没有《功德簿》的约束,他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把一颗星球和上面的无数生灵都当做玩具一样摆弄,说杀就全都杀了。但看喀尤尔的所作所为,又只有这一种解释。
 
单纯为了灭口,一开始就应该释放病毒,之所以还有十天的期限,一方面是因为博士还抱着找回秘藏盒的期望,毕竟即便星球被摧毁了,那盒子却依然会完好无损,这始终是一个隐患;另一方面,恐怕他还想要把艾米瑞达抓回去,不管是为了惩罚她逃离的举动,还是为了继续利用她的智慧。但要说真有多么在乎这个女孩,那就是说笑了。
 
然而容远其实连博士的影像资料都没有多少,他对自己的结论并不是十分确信,他也不知道比丘星的这些人会不会在恐慌之下作出什么疯狂的决定,所以他不敢放任自己像艾米瑞达一样去睡着,也始终保持着警惕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他知道如果询问艾米瑞达,这个女孩对博士的了解远胜过任何人,她能给自己最确切的答案。但是,他却不想这么做,他想把那些事情都隔绝在女孩的世界以外。
 
容远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一个人,几乎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去怜惜。以前他隐瞒,大多数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但现在他隐瞒,却可能给自己带来危险……他有些不确信地想,难道他除了想要保护这个女孩的生命,还想要保护她的心灵吗?
 
容远低头看看熟睡的艾米瑞达,她蜷缩着,手指还不自觉地勾着容远的衣角。暗淡的灯光投在她脸上,印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分惊惧,两分安心,剩下七分,便是满满的依赖。
 
第197章:困兽
 
容远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好吧,中二的时候他真的这么想过。但得到《功德簿》后经历了这许多,屡屡发现自己的错误和笨拙,帕寇及艾米瑞达又先后给他上了一课,如今容远的目光再没有只停留在九霄外遥不可及之处,而是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看待周围的所有人。
 
他所接触的比丘星人,包括当初那个因为一时贪心而送命的德布,都不算很聪明。但他们的笨拙,有时候又是最好的伪装色,帕寇为什么会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就是因为他觉得帕寇很笨,心存轻视,所以相处中少了几分警惕和防备,因而露出了破绽。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他其实没有把多少心思用在了解对方上,若非如此,也不会始终没有发现帕寇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当执政厅的比丘星人在他们出现以后很快就讨论出结果并有新的发现时,容远也并没有感到惊讶。他只是诧异于这个政府的效率之高,在他的影响中政府部门一向都是非常拖沓的,而且他也很好奇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毕竟,聪明的人有时候也会干出非常愚蠢的事。
 
“你并不惊讶。”
 
代表执政厅来跟他会面的是一个叫亚林的年轻章鱼,态度冷冰冰的,但非常讲究礼节,一举一动哪怕是一只乌漆墨黑的章鱼做来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使得面前的人能很轻易地就包容了他冰冷的语气和眼神,认为他性格就是如此。
 
亚林平时是个很没有存在感的人,但深得格奥斯奥的信任。他旁听了整个会议,博士的险恶用心简直刷新了他的世界观,不过他一向都是这种不动声色的模样,并没有多少人能看出他的异样。会议的内容,除了奉命告知容远两人以外,他也没有向外透露过一个字。此时容远冷静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想——他早就知道了博士的计划,因此才敢直接现身,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比丘星已经没有和喀尤尔合作的可能性了,他们退无可退,不得不和容远两人站在同一线上。
 
容远没有说话,先看了一眼戴着墨镜和耳机盘腿坐在沙发上的艾米瑞达,然后才说:“猜到了。”
 
这墨镜和耳机就相当于是比丘星的电视了,这还只是普通款,更高级一点的全息观影舱会让观众宛如身临其境,有些还能让观众随意选择其中的一个角色来扮演,主动性很大。不过即便是这种最普通的,艾米瑞达也沉迷其中,爱不释手。因此容远一听到亚林来拜访,就打发女孩去看电视了。
 
亚林也随之看了眼那个兰蒂亚的女孩。他以前听说在很多较为落后的星球中,像这样正统的核心星球出生的高级智慧种外星人会得到王子公主一般的礼遇;如果他们愿意定居,往往什么也不用做就会被授予爵位;哪怕他们乘坐普通的飞船出行,也会被所有人瞩目并恭敬对待。但面前两人中容远这个自称偏远小星球出生的人却占据了主导地位,这其中固然有那个女孩太过单纯天真的原因,但看起来还是很奇怪。
 
不过亚林没有多说,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们其实并没有十天时间。”
 
十天是博士给出的期限,容远两人手中并没有所谓的致命病毒,那十天期限一过,释放病毒的可能就是那位博士了。亚林等人也早就对博士的实验之残酷有所耳闻,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或许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但问题是,他真的能耐心等上十天的时间吗?现在是第七天凌晨,比丘星大体上依然保持着秩序和稳定,那是因为民众对执政厅还有信心,对他们的军队还有信心,但气氛已经逐渐变得躁动起来。而那些被困在这里的游客也有一些身份很高的人,这段时间里着实发生了不少冲突。
 
可以想象,如果搜索继续这么一无所获下去,那么小规模的逃跑很快就会出现,即使他们的军队能够拦截,但等到第九天还没有结果时这种逃亡肯定会大规模爆发,到时候格奥斯奥就算跪在地上乞求,人们为了活命也不会听他的。而他们的军人,能仅仅为了民众想要活下去就开枪击毙他们吗?
 
到他们拦不住的时候,喀尤尔公司肯定会拦,用病毒或者别的更直接的手段。哪怕他们用枪炮射杀了所有试图逃亡的飞船,在联盟能否定罪也是一个未知数,因为他们可以美其名曰是为了避免病毒被扩散到星际中而协助比丘星执政厅维持秩序。《星际重大致死传染病防治法》中对这种情况早有规定,如果不能冷静待援而是试图逃亡到其他地方,那么为了保护绝大多数人,别说一颗星球,哪怕是十数个星系也可以舍弃。
 
但若给出人们想要的答复,证实他们已经抓到了艾米瑞达两人,那也许博士就会提前释放病毒,一样不能幸免。
 
“我听说星网基站被毁了,你们没有别的对外联系的方式吗?如果能把这里的情况上报,或许能让喀尤尔公司有所忌惮。”容远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派遣飞船悄悄离开比丘星,我想区区一个公司,还不至于能封锁整个比丘星。”
 
“你说得没错。”亚林点点头,道:“所有现在,是佩宁朗帝国派遣大军包围了比丘星。”他抬头看了看空白的天花板,然后对容远说:“在通讯被阶段的时间里,喀尤尔公司已经提前向联盟提交了报告,证明比丘星上存在着一种罕见的无解的恶性病毒,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碳基生物和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硅基生物都有致命的杀伤力。他们有确凿的证据,而比丘星的举动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根据《星际法》,在找出病毒、证明没有人被感染,或者研制出疫苗之前,比丘星将会被无限期封锁。另外,出于星际人道主义精神,喀尤尔公司总部的救援将会在一周内抵达比丘星,随行的还有联盟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特派人员。”
 
“我想等他们到达的时候,这里只会剩下一颗死星,而喀尤尔不用担负任何责任。”容远道。
 
亚林点头。有一点他没有说,但容远也已经猜到了。比丘星执政厅知道这些,是因为他们努力恢复了一部分对外的通讯,但对民众来说星网并没有恢复,因为佩宁朗帝国不会允许辖下的一个星球的生灵临死前各种哀嚎挣扎的惨状流产到整个星际,现在不需要喀尤尔公司,他们也会接手控制舆论和通讯。喀尤尔占据了先手,想必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让所有人都相信比丘星确实危在旦夕。因此不管之前的关系有多么良好,此时佩宁朗帝国都不会因为执政厅的一些人声称“我们星球上没有恐怖分子,这都是喀尤尔公司搞的鬼”就相信他们,如果他们真的无凭无据这么做了,只会把可能有的援助和盟友推开,那才是真的找死。
 
所以他们现在要试试地捂住这个盖子,对民众、对外星、对帝国、对喀尤尔公司,都是如此。知情者仅限于很少的几个人,而现在,看着亚林,容远就知道他们快要被这种巨大的、看不到希望的压力给压垮了。
 
他又看了一眼艾米瑞达,然后对亚林含笑道:“我有个主意,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你要不要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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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琳是喀尤尔公司研究所的一个小小的接待员,她不是比丘星人,而是吉力族,长得圆滚滚地像个果冻,浑身是新芽般的嫩绿色,非常讨人喜欢。加上天性温和体贴,聪明温顺,记忆力也好,在星际中很受欢迎,经常承担接待、引导、幼教之类的工作。平时她是很忙的,要经常接待来自各方的人士,但最近整个比丘星几乎都停止运转了,即便研究所的工作一如既往,但多琳却彻底闲下来了。
 
闲着的时候,就容易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外面的人只要看到喀尤尔的研究所还在忙碌就感到很安心,有人还特意用悬浮玩具飞机送鼓励支持的条幅和小礼物过来。但身在研究所中,他们却清楚,这段时间博士完全没有特意调动人员去研究那种据说已经失踪的病毒,故而最近人心浮动,各种说法都有。
 
说实话,就连研究所之前有没有保存着这种病毒他们都不清楚,也很难想象帕寇这样一个并不算高层的员工是怎么把这样机密的东西都偷盗出去的。
 
只是博士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就这么相信。博士虽然毒舌、冷酷、洁癖、小毛病多、不好接近,但他们都知道博士是个多么伟大的人物,他曾经研制过许多种疾病的疫苗,拯救了很多很多的人。所以即便有些人对博士的活体研究方式颇有微词,但也无法忽视那个人的贡献。
 
多琳就是博士的忠实粉丝,尽管最近有人告诉她博士身边的几个人人在收拾重要的东西,似乎打算离开,但多琳相信博士是不会抛下他们的,为了那些需要他们的比丘星人,博士也不会离开,对那种诋毁博士的说法嗤之以鼻,总部飞船的抵挡更让她充满信心。
 
正胡思乱想着,通讯器里传出声音。多琳刚听了个开头,就按下大门开关放行了,她知道又是执政厅的那些人来询问病毒的研究有没有进展。真是的,明知道如果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这些人还是一天三四次地往这里跑,似乎不亲眼看一看就不放心似的。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没有起身,知道那些人也不想听自己官面上的说词,而是会去找一些他们信任的比丘星人打听消息。对这种行为多琳是很生气的,她还知道有些公司里的员工会私下联络执政厅的人,简直就是背叛!但博士很宽宏大量地体谅了他们急躁的心情,吩咐过不用去理会,所以多琳每次都气呼呼地放行了,不过从来不肯给他们一个好脸。
 
但今天有些不同。悬浮车停在院子里,打头的两人直奔她而来,还恭维了几句。多琳开始还板着脸,不过对方实在讨人喜欢,说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带上了笑容。她正觉得心情很好,忽然看见还有两个人没进来,也没有去找人聊天,而是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似乎在欣赏那些雕像,其中一人似乎察觉了她的注视,转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礼貌地颔首示意。
 
多琳忍不住想:虽然比丘星人长得丑……但这一个笑起来还是挺可爱的。
 
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向,跟她聊天的人随意解释了一句那是执政官的后辈小子跟着出来透口气,然后就把话题扯到病毒的研究上。听到这话就头疼的多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那两人忘在了脑后。
 
而院子里,再次伪装成比丘星人的容远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的一颗石头珠子,用力搓了一下,便能看到秘藏盒黑色的纹路。
 
——喀尤尔公司的人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们想找的东西根本没有被帕寇带出去,而是一直被他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谁说比丘星都是笨蛋来着?
 
第198章:犹斗
 
当初博士放在研究所研究的秘藏盒一共有两个,其中一个帕寇在里面藏了他收集的证据,因为逃跑时非常仓促而危险,为了防止秘藏盒被公司的人拿到或者遗失,他在逃亡前将其藏在研究所院子里的雕像上,上面塑了一层灰白色膏体做成珠子的模样镶在雕像身上,因为这个石头雕像身上雕刻了大量的珠宝首饰,因此这颗帕寇仓促做成的石珠放在每天人来人往的地方,根本没有人多看一眼。
 
另一个秘藏盒,帕寇一直带在身边,容远后来发现他摄录了大量地球的图景储存在里面,也许是想要通过曝光地球的文明程度来为这颗被人为隐藏和豢养的宜居星争取生存和发展的权力。在星际法中,不论文明高低,对有智慧生物生存的星球要宽容得多;相反,如果一颗星球上都是类似牛羊虎豹之类的智慧等级低下的生物,那就基本上处于任人宰割的地位。
 
这个秘藏盒帕寇后来托艾米瑞达带给他,里面那一封信,可以说就是帕寇的遗书了。不知道帕寇设置了怎样的开启条件,总之当初容远一拿到手中,它就自动打开了,如今被容远收藏在纳戒中,连同帕寇留下的信息也是一样。
 
而刚刚拿到手的秘藏盒却不可能也如此轻易地就打开。毕竟帕寇将它藏下来的时候,他还不认识容远,他设置的开启条件,也绝不可能与容远有什么关系。
 
但帕寇在信中说:“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打开。”
 
他没有明确的说明钥匙是什么,甚至没有一句简单的提示。当初容远认为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彻底信任艾米瑞达,但后来他觉得,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毕竟,如果帕寇觉得艾米瑞达不可信,就不会让她来找容远,否则这一举动或许也会让他陷入绝境。虽然容远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相信帕寇不会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所以,既相信艾米瑞达和自己,又没有把秘钥直言相告的原因是什么呢?
 
容远皱眉思索,秘藏盒在他的掌心把玩着,迟迟看不到开启的迹象。
 
亚林默默守在一边,艾米瑞达趴在窗户边上,眼睛几乎要不够用,时不时地指着飞船下面的海岛和从海面跃起的鱼询问,亚林就简短的介绍两句,他不善言辞,但知识渊博,不管什么都能从种族分类到生活习性说得清楚。这种干巴巴的可研报告式的讲话方式一般人都受不了他,但艾米瑞达却听得津津有味,说过一遍的内容几乎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换一个人,可能此时都要恨她了,毕竟一般人可能要花上至少一个星期才能背下来的专业知识她只需要听一遍就足够,这怎么能不让人羡慕嫉妒恨?不过亚林并没有觉得心里不平衡什么的。他早就知道艾米瑞达是兰蒂亚人,在他心中高级智慧种就应该如此。因此他看上去一直守在艾米瑞达身边,其实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容远身上。
 
老实说,亚林有点看不懂这个人。
 
在他看来,尽管容远自称是来自一个初次接触星际文明的偏远小星球,但他毫无疑问是智慧种。不过因为他总是在隐藏自己的想法和能力,所以亚林分辨不出他和艾米瑞达谁的智力更高一些。即便他智力有所不如,但两人中以容远为主导却是非常明显的。
 
看他的眼睛,亚林也认为容远应该是一个冷漠自私、除了自己谁也不在乎的人。但看他的作为:曾救过一无所有正被追杀的帕寇(艾米瑞达说的),因为友人的拜托而全心全意、不顾自身安危地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以及——最让亚林震撼的——是他提出的为比丘星解决这一次危机的提议。
 
这一次,比丘星好像不管怎样都是一个死局,唯一能够破局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明那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病毒和犯人都已经离开了比丘星。喀尤尔公司为了封锁比丘星而引来的佩宁朗帝国军队有利有弊,他们既能避免比丘星有任何人携带病毒逃亡,但如果证明了病毒并不在比丘星,他们也能阻止喀尤尔公司一手遮天,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将比丘星毁灭。
 
所以,破局的方式就是,容远和艾米瑞达充当转移视线、集中火力的诱饵冲击封锁线,并且一定要成功脱离!如果他们死于佩宁朗帝国军队的炮火,那么喀尤尔公司一样能在比丘星上释放病毒并声称这是恐怖分子的所为;只有他们成功逃脱了,毁灭比丘星这件事才会变得除了泄愤以外毫无意义,这是唯一能够拯救这个星球的方法。
 
但这种行为,其实跟自杀没有差别,成功的希望太渺茫了。他们就像是曝晒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守着最后一滴水,明知道这样其实救不了自己的性命,却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所以他才觉得,他看不懂容远。明明其实应该是一个跟这些事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却为了帮助别人而一次次的陷入越来越大的危机中。但亚林却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后悔和抱怨,只有从来不曾改变的冷淡,唯独在看向艾米瑞达的时候才会略微带上一分柔和。明明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却总是做出在他人看来十分愚蠢的选择,好像只要做的是正确的事,他根本不在乎会得罪什么人,更不在乎会为此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
 
强大的意志力,外冷内热的性格,以及毫不退缩犹豫的坚定。
 
亦余心之所向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亚林并不知道这句地球的古诗句,但不妨碍他同样感受到这种纵死不悔的情怀。即便并不认为能够成功,但他依然满怀着敬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
 
只可惜容远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而艾米瑞达,这个女孩容易满足的程度低的可怜,一点点善意都能让她害羞又感激,让壮志满怀的亚林和其他同事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
 
飞船在空中飞行了两个多小时以后,沉入海中,降落在海底的珊瑚城。
 
这是比丘星最著名的一座城市,大部分建筑都是由珊瑚构建,很多房屋外面都缀满珍珠宝石,这些东西在比丘星并不珍贵,但因其十分美丽,也没有便宜到谁都能把它们当做建筑材料的地步,有些初来乍到的外星游客都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上面。海底的亮度远不能和海面相比,这个城市的照明主要依靠硕大的夜明珠和一些会发光的动植物。他们也有电灯之类的电子产品,但这些东西家里用用就好,当做城市的门面摆在外面对比丘星人来说就显得太过于廉价普通了。
 
飞船降落时,好些人都围过来看,还有人向走下飞船的格奥斯奥等人致敬或者大声问好。珊瑚城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的繁华和忙碌,但也不至于像海面的小岛一样几乎像个死城。城市里还有很多人来去匆匆地在活动,一些商铺也在营业,海中如同水蛇一样的巨大的滑行管道和列车都在正常运行。只是禁止了离开城市和悬浮车的通行,街面上走动的人也不多,显得比以往萧条很多。
 
艾米瑞达目不暇接地看着珊瑚城里的场景,看上去十分向往,让人心疼。亚林主动邀请道:“艾米瑞达小姐,要不我陪您下船走走吧?城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您一定会喜欢的。”
 
在心态改变以后,亚林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不再是刚开始冷冰冰的样子了。他是个非常出色的比丘星人,当他想要用心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足以让任何人都喜欢他。
 
所以很怕生的艾米瑞达跟亚林的相处在这一路上已经从畏惧变得自然许多了,女孩闻言立刻露出喜色,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可是……”为了避免喀尤尔公司生疑,她现在还是比丘星的头号通缉犯,头像取代了所有的广告挂在每一个电子屏幕上。
 
“没关系的。”亚林安慰她:“只要用拟态衣变形成我们的样子就行了。您跟我在一起,没有人会查问您的。”
 
艾米瑞达十分动心,但她迟疑地看了眼容远,还是摇摇头说:“算了,我就待在这儿。”不管这些人对她有多好,她最信任也唯一信任的还是冷漠的容远。
 
亚林只好把目光投向容远,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对女孩十分在乎,想必也会同意让她出去散散心。
 
但容远并没有多加思考便摇了摇头,拒绝了亚林的提议。多事之秋,还是应该尽量保持低调,万一被人发现他们乘坐执政官的飞船自由来去,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更何况他还要考虑秘藏盒的问题,把艾米瑞达交给其他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要成功逃脱比丘星,容远除了要求执政厅做一些布置以外,他还需要他的飞船。在大致了解了星际联盟的科技发展情况以后,容远发现他那艘飞船不愧于那么高昂的价值,其性能哪怕放在核心星球也绝不逊色。因此他们必须要到飞船降落的米丽岛上去。格奥号目前是唯一可以在比丘星上空自由移动的飞船,它可以送他们过去。但直接飞往米丽岛太显眼,可能会引来喀尤尔公司的怀疑。因此格奥号先飞往最近有些动荡的珊瑚城,在经过另外两座城市,几乎要绕过大半个星球,最后才是在执政厅安排下出现异常的米丽岛。而这旅程要在短短一天内完成,容远希望在那之前他就可以打开秘藏盒,这样或许比丘星也能成为他们对抗喀尤尔公司的盟友。
第199章:秘钥是什么
 
密钥会是什么呢?
 
不可能会是指纹、基因一类的东西,太私人化了,而且这样的话容远根本不具备开启的条件,他和帕寇的差别可不仅仅是手脚数目的问题。
 
也可不能会是特殊的暗语或者密码,随机性太大,猜中的概率几乎为零。容远将他和帕寇相处的那些短暂的过往反反复复地回忆了一遍,帕寇留下的信件更是被他和二号用尽了所有破解密码的方式,最终确定那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而已,根本没有在其中藏下任何暗示密码的语句。
 
那么他们共同经历或者两人都知道的、却不容易被其他人了解的是什么呢?
 
分别以后把他们重新联系起来的纽带是艾米瑞达,也许帕寇早在喀尤尔公司工作的时候就曾经关注过这个女孩;还有帕寇的两位密友,杜克和雷雷,这两位星际探险员因为发现了喀尤尔的禁区地球而被杀害,他们的死亡是推动帕寇寻找喀尤尔秘密的最初原因;然后就是地球,又名水蓝星,病毒试验场,无数次被喀尤尔公司投入病毒,并几度遭遇了大规模死亡惨剧的地方,帕寇试图帮助和拯救的地方。
 
在飞船抵达米丽岛之前,容远尝试了各种组合的可能性,艾米瑞达也在旁边给他出主意,只是他们的努力最终被证明全都是徒劳无功的,不管用什么方法,秘藏盒都依然安静地好像一个死物,如果不适合艾米瑞达非常确定,容远都要忍不住怀疑这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金属球,真正的秘藏盒大概早就被某个人拿走了。
 
气流席卷着,将海浪一波一波地推远。格奥号缓缓下落,这艘飞船在别的小岛或者城市里都是一个庞然大物,然而此时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小不点儿。全因为米丽岛作为一个大部分地面都是人工制造的小岛,其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停泊那些出入星系的宇宙飞船,它们有的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伏在海面的怪兽,而格奥号就是怪兽旁边的一只小白兔。
 
米丽岛上,远远就能看到几缕黑烟袅袅升起,隐约还有爆炸和亮光。当格奥号降落时,那种骚动似乎被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随后却更加猛烈地爆发了,混乱甚至开始向格奥斯奥所在的方向推进。此时他身边带着的那支训练有素的警卫队充分证明了为什么只要他们一直随行在执政官两侧就足够了,不管冲击执政厅一行人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历身份或者持有怎样的武器,警卫队就像坚硬的大山一样寸步不让地将他们阻隔在执政官视线所及的远处,然后步步推进地把暴徒全都压制住了。
 
十天期限是执政厅的最高机密,但没有哪个政府都够做到铁板一块,秘密保守到第六天才有风声泄露,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绩了。然而,真正了解全部详情的人绝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一无所知的平民也信任着政府能够解决问题、有点烦躁有点放松甚至是有点幸福地享受着难得的长假,只有那些知道些许内情却不了解全盘的人,随着病毒将被释放的日子一天天接近,简直几乎要化身为将要被点燃的炸药桶,每一分钟那根看不见的引线都缩短一大截,铤而走险试图冲击封锁线的大有人在。米丽岛上因为停泊着比丘星上最多的星际宇宙飞船,盯上它的人很多,连岛上的居民都越来越不能忍受等待,只要一个小小的引子,他们立刻就能全都爆发出来。
 
因此执政厅派出的人稍加引导,米丽岛上几乎就炸开了锅,暴乱此起彼伏,即使是已经有所准备的岛上治安队也陷入了苦苦支撑的局面,甚至有两艘飞船差点儿就起飞了。他们紧急求援,以致于执政官不得不临时修改了预定的行程,临时转向,顺理成章地加速到达米丽岛。
 
隔着单向窗户,容远看到岛上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全都被执政官格奥斯奥吸引了,随着执政厅一行人的移动,混乱的焦点也跟着他们逐渐转移,渐渐离开了他们的视线。他知道,再过几分钟,等这艘飞船落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时,就到他和艾米瑞达离开的时候了。
 
艾米瑞达已经做好准备站在旁边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容远基本上就是两手空空,他最重要的东西都在纳戒里面,其他不太重要的都可以舍弃。而艾米瑞达当初来找容远的时候除了她身上的衣服以外没有任何更加私人的东西。但是还不到十天,她好像就已经积攒了大量的“宝物”,很多东西容远看着眼熟,但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比如一张纸巾、几片花瓣、当初那套丑陋的搜查队服装、两个易拉罐、一堆碎玻璃片……等等,基本上全都是垃圾,也有些他们躲藏的时候顺手利用过的工具残渣,都被艾米瑞达十分珍重地收藏起来了,带着它们就一脸满足的样子。当容远提议她可以扔掉一部分时,女孩眼泪汪汪看着他的眼神好像他在让她去死一样。
 
于是容远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反正都不重,也不妨碍什么。
 
在他转过头的时候,艾米瑞达眨眨眼睛,偷偷笑了下,眼睛闪闪发亮,像只餍足的小松鼠。
 
容远看看手中的秘藏盒,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来继续研究它了。他本想把里面的证据复制一份转交给比丘星,让他们来操作……不,有可能的话他是希望能将里面的罪证公之于天下,以喀尤尔的覆灭来让全星际的人都知道曾经有个叫帕寇的比丘星人做了什么。
 
但他却没有足够的时间。
 
——不过这样也好,里面的内容或许还会涉及到地球。即使在星际中地球的生态系统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将它的特殊之处广而告之未必是一件好事。他希望能彻底改变地球的现状,或者至少地,解除喀尤尔对地球的操纵和封锁,但却不能以将地球推入更加险恶的境地或者付出大量的人命为代价。
 
他是真心这么希望着,如果说以前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有条件时可以顺手为之的一件事,现在他已经将其变成了自己的使命——如果帕寇一个不相关的比丘星人都能为此而牺牲,他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球人有什么理由继续仅仅自私地享受自己的生命,却对母星的绵延八千多年的惨剧视而不见?
 
“啊!”艾米瑞达惊呼一声,瞪大眼睛。
 
来通知他们可以离开的亚林也惊奇地愣在原地。
 
“咔。”
 
容远不知道这个细微的声音是他真的听见过,还是只存在于他的想象?总之当他感觉到手中的热度而低头的时候,发现秘藏盒已经像绽开的黑色花朵,虽然迟了一点但终于还是向他们袒露了其中隐藏的秘密。
 
******
 
西泽盯着屏幕,手指不由自主地转动着套在中指上的一枚戒指,这是他心烦意乱的表现。
 
西泽是一个地道的佩宁朗帝国人,他的两只眼睛像青蛙一样高出头颅很多,这给他提供了更大的视野,但如果需要随时都能完全闭合起来,薄薄的眼皮有着堪比钢铁的硬度;鼻梁塌陷,但耳朵很大,轻薄地像是能在微风中漂浮;西泽的个头并不算高,按照地球人的计算只有一米五左右;橙黄色的皮肤软化了他眼睛中那种不好接近的神色,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站立的姿势跟地球人差不多,只是皮肤上的褶皱更多的,肚子有点大,四肢有点短,而且仔细看来,在袖子的遮盖下,他的手指之间有一层并不明显的璞。
 
西泽看看时间,有些焦躁。
 
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但他等待的飞船还没有出现。再过十几分钟,来跟他们换防的人就要过来了,到时候就算他想放水,但自己的同事可不会客气地谦让功勋。
 
西泽是格奥斯奥的朋友,他们相交很多年,从格奥斯奥一无所有搭乘走私船闯到佩宁朗帝国的时候偶然相识,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年了。时至今日,想起当初,还是让西泽会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所以当几个小时前格奥斯奥突然联络他,希望他能帮忙送一艘飞船离开封锁线的时候,尽管为难,但西泽还是答应了。当然,他不会放任一艘未经检查的飞船进入联盟当中,他会扣下这艘飞船进行检查,如果未携带病毒,他会尽全力保全里面的人。他想,也许在这种情况下,格奥斯奥是想要把自己的子孙后辈送出险地,这无可厚非,以他这么多年在联盟的贡献来说完全有资格取得特赦。
 
不过,以他对那个人的了解来说,更大的可能,是想要为比丘星留下一些火种吧?
 
西泽做好了接收一飞船孩子甚至婴幼儿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在离换防只有五分钟的时候,一艘飞船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扑封锁线而来。
 
“不要开火!”西泽急忙下令:“包围他们,尽量活捉。”
 
第200章:自由之翼
 
西泽的命令让蓄势待发的战舰队攻势一顿,这与他们来之前的命令不相符。但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因此在不违背总目标的前提下,直属长官的命令是最优先级。因此佩宁朗帝国的军人们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便立刻执行了新的命令。
 
没有人认为这样一艘小飞船能闯出他们的封锁线,佩宁朗帝国在核心星球当中也是以强大的军事力量闻名。但对方既然敢单枪匹马地出现,如果不是蠢到家,那肯定是有所倚仗,在很多战士的理解当中,这也是他们的长官不下令直接摧毁对方的原因。
 
射程范围能够笼罩到这艘飞船的有上百艘战舰,但为了预防之后会有埋伏在暗处的飞船大规模冲击,只有十艘从队列中变换了位置向这位不速之客靠拢,同时战舰下方不断飞出数百架单兵机甲,他们装备的武器足以将小型飞船轰个粉碎,这些单兵机甲迅速填补了战舰之间的空白地带,相互配合形成队列,没有留下一点逃窜的空隙。
 
同时负责指挥的队长向那艘飞船发出了“放下武器投降,接受佩宁朗帝国第五军团的检查”之类的信号。
 
但那艘飞船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刚开始宛如一颗豆子大小,迅速变得越来越大。
 
——对方没有减速。
 
西泽皱眉,那种狂放决绝的气势让他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忽然想起来,格奥斯奥虽然提出请求,但认为那里面是老朋友的子嗣或者一些幼童仅仅是他自己的想法,格奥斯奥其实并没有说明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那飞船比预想得还要更快的速度在接近中,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艘近乎全黑的飞船,形状宛如一颗子弹,船首有一只金色的巨鸟张开双翼,浑身的羽毛仿佛在烈火中燃烧,这只鸟有三只爪子,其中一只踩在荆棘般的花纹上。当那个图案被放大,西泽意识到那不是花纹,而是一种构型奇特的文字,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
 
——自由之翼!
 
容远亲自给这飞船起的名字。
 
西泽浑身一个激灵,他忽然意识到这艘飞船之所以接近地这么快是因为它有着超出想象的动力系统,这不是区区一个比丘星能够拥有的飞船!格奥斯奥所请求的,并不是一场心照不宣温情脉脉的保护行动,对方是真的要冲破他们的封锁线!他下达了不开火的命令,但实际上完好无损的捕获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旦对方冲出了封锁,凭战舰远远不及的速度是不可能追上他们的!
 
来不及思考格奥斯奥的隐瞒和利用,西泽抓起话筒,大吼道:“攻击!攻击!瞄准它,全力攻击!”
 
光有多快?在地面上的人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没有意义,光线总是瞬息可达。但在黑暗的宇宙中,光的速度有了意义,炽白的光束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延伸向那艘不可一世的黑色飞船,更有无数炮弹燃着火光向后扑向同一目标。在完全的寂静中,万千光芒绽放,虽然只有红白两种颜色,却比任何焰火都更加绚烂。
 
爆炸整整持续了一分多钟,以黑色飞船的速度如果扛住了这波攻击,早就应该冲出炮火近在咫尺了。但实际上,不断爆裂的光团中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黑色飞船被他们击沉了?
 
西泽忍不住有些后悔,他现在想也许那艘飞船是牺牲了其他能力甚至包括防御系统才获得了惊人的速度,看着气势汹汹,其实只是一只纸扎的老虎。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感觉非常危险,下令攻击,却没想到战果超出预料……这下该怎么跟老友交待?
 
如果他没有答应也就算了,答应了还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如果飞船中如他所想的那样都是些孩子,他该怎么面对这次屠杀?
 
火光熄灭,烟尘也渐渐散开,战舰观察员将图片放大,只看见零散的金属片静静漂浮在真空中。
 
“它不见了。”有人惊呼道。
 
西泽急忙扑倒前面用眼睛的确认着,确实,图像中只有他们发射的炮弹的残余碎片,本应该出现在哪里的飞船残骸却不见踪影。
 
这不合理。他们看到的图像可不仅仅是视觉图像,战舰的感知系统囊括了大部分的探测装备,包括红外、夜视、雷达、温度、电磁脉冲等等,即便飞船是隐形状态,他们的战舰也能探测到其存在。
 
退一万步说,即使黑色飞船的隐形系统超出了战舰的感知范围,但在那种情况那种速度下急遽地大幅度改变方向是不可能的,假如黑色飞船及时做出了闪避,也一定会被某些攻击击中,不可能没有损伤,更不可能全无痕迹地消失。
 
——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不说西泽,即便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格奥斯奥,也都一时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跟格奥斯奥谈话的过程中,执政官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也就是容远他们怎么能保证安全离开产生了疑义。那时容远说:“我需要一段安全加速距离,如果能实现这个条件,成功的可能性将提高到百分之七十。”
 
在得知所谓安全加速距离的具体数值后,格奥斯奥发现,那已经深入了佩宁朗帝国军队的射程,如果上百艘战舰同时发动攻击,没有任何装甲能抵挡得住。
 
——怎么才能保证这个加速距离?即便是格奥斯奥本人坐在飞船上,也没有权力要求帝国因为他而网开一面,给他们的本土带来隐患。
 
格奥斯奥没有说:“这怎么可能办得到?”或者将这件事有多么困难告知容远,他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对方并没有义务为比丘星人的生死存亡牺牲自己,但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所有问题,都是比丘星自己的问题。没有条件也要制造条件,他们需要竭尽全力,为容远两人扫平挡在路上的所有障碍。
 
格奥斯奥沉思许久,连通了自己的一位故友。他早就知道这个好友也在这次封锁比丘星的军舰之中,但在双方短暂的两次联络中他一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为的就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比丘星的未来。正如西泽所预料的一样,格奥斯奥已经秘密选择了一批资质最为优良的三到十岁的幼儿保护起来,本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把他们送出去,托付给自己的故友。
 
西泽,本是他最后的后备计划。
 
目送着仿佛想要自杀一般冲击的飞船被炮火湮灭,格奥斯奥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稳的,但当他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好些人围着,唇角胸前血迹斑斑。
 
格奥斯奥擦去不知什么时候吐出的鲜血,挥开围在他身边的这些人,绝望而执拗地盯着屏幕中炮火此起彼伏绽放的画面,内心充满悲愤。
 
——为什么?这种不公要降临在我们身上?
 
这一分钟,对他们来说是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世界失去了色彩,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灰暗而令人窒息的,胸口中某种压抑着的东西喷薄欲出,几乎要将人撕裂!
 
一分钟后,攻击暂停,虚空中却没有一块大点儿的残骸。
 
——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怀揣着摇摇欲坠的希望,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仿若震耳欲聋。
 
格奥斯奥迟钝地想到,飞船在被炮火淹没之前,已经超过了容远要求的“安全加速距离”。
 
仿佛一点烛火在黑暗中忽地一下燃烧起来,越来越亮,渐渐发展成燎原之火。
 
“叮咚!”
 
屏幕上传来提示声,执政官助手哆嗦着兴奋地大叫道:“大人,我们收到了一封公开邮件!”
 
******
 
“天哪!”艾米瑞达半躺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胸口,像脱水的鱼一样喘息着,双眼失神地喃喃道:“虫洞制造机,我做梦都想看见它。”
 
容远操纵着飞船隐形后闪避,感知系统探测到前方有一个庞大的舰队正在靠近,他疯了才会在刚脱离险境的时候又跳进火坑里。但双方的距离并不远,飞船的速度又很快,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操作飞船改变航线,避免一头撞进对方的包围圈里,根本顾不上理会艾米瑞达。
 
他一边操作,一边有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操作台上,他现在几乎满脸是血,即便是提前已经穿了宇航服,但脆弱的五官根本无法承受穿越虫洞的巨大撕扯力。随着他的活动,皮肤下面都出现了大块大块的紫色瘀斑,那是毛细血管破裂造成血液自血管内渗出而导致的。如果不是他提前含了一种违背科学常理的药丸,恐怕根本支撑不到现在。即使如此,他也动一动都全身疼得要死。艾米瑞达要好意西呃,但也是满脸鼻血。
 
为了操作飞船,容远连艾米瑞达都没法塞进营养舱,自己当然也留在了外面。如果跨越的空间距离再远一些,可能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虫洞制造机,是他第一次在艾米瑞达面前使用的功德兑换物。据容远了解,现在的星际联盟中只有很少的几个核心星球对这方面有一定的研究,目前联盟所使用的空间门全都是自然形成的虫洞,人工制造的还仅限于实验室中。
 
穿越虫洞,必须加速到一定的数值。他之前借助比丘星的无人小卫星将虫洞制造机呈三角分布送到预定的位置,因为格奥斯奥提前编了个理由打过招呼,所以西泽无视了这几个小东西。经过精心的计算,它制造的虫洞仅仅能让他们跨越不到三十万千米的距离,差点儿迎头撞上了佩宁朗的换防舰队。
 
但幸好,险之又险的,黑色飞船从佩宁朗舰队能够感知的范围边缘轻巧地滑了过去。
 
第201章:公开邮件
 
佩宁朗的换防舰队很快就收到了可能有一艘飞船逃出封锁线的消息,舰队队长帕特里克冷哼一声,嘲讽道:“西泽那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就说那些无聊的友情游戏肯定会影响他的判断,这次的任务根本就不适合他。”
 
“队长,我们该怎么做?”帕特里克的副手问道。
 
“我不相信有什么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那黑色飞船多半就藏在附近。”帕特里克下令道:“展开搜索阵型,把它给我找出来!”
 
“是!”
 
帕特里克说得没错,容远现在就在他的舰队附近,他们不能过快地飞行,不然高速会破坏飞船的隐形效果。然而就在舰队阵型将要展开的同时,所有的飞船甚至包括私人的通讯器中都收到了一封公开邮件。
 
公开邮件,又被人称作全星际邮件,是一种不设方向、不固定收件人、不进行加密、也不能携带过多信息的特殊邮件,这种邮件的特点就是只要发送出去,那么在信号接受范围内的任何接受信息的产品都可以收到同样的邮件,通常只有在宇宙中迷失方向或者遇难的时候才会发送,相当于星际联盟的SOS信号。因此收到这种邮件,一般人都会第一时间将其打开查看。
 
帕特里克舰队、西泽舰队、比丘星卫星基地、稍晚一些收到邮件的比丘星执政厅和比丘星上所有的机构和个人、喀尤尔公司的博士和研究员们、比丘星的邻居马克斯韦尔星……无数人陆陆续续收到了这封邮件,有人选择无视或者删除,但更多的人还是顺手将其点开查看。
 
******
 
邮件发送以后,本来将要追击他们的舰队忽然都减缓了速度,似乎正在等待上级的命令。容远和艾米瑞达也得到喘息的空间,两人先把自己血糊糊的模样清理了一下。
 
“话说这么便利的手段,如果有人用它来传播病毒怎么办?”容远一边用湿毛巾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顺口问道。说实话,在听说公开邮件的这种特性以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用这种邮件传播病毒,利用好了肯定能瞬间瘫痪星舰甚至某个星球的指挥系统,简直不能更方便。
 
艾米瑞达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反问:“谁会做这么可怕的事?”
 
两人大眼瞪小眼,容远先移开目光,干咳一声,道:“随便问问。”
 
“实际上,现在的公开邮件原本就是以病毒的模式来设计的,刚刚问世的时候造成过很大的破坏。人们破解这种病毒以后,意外地发现它在信息传送上有非常突出的优势,后来才被改进为无害的邮件模板。另外,虽然号称是全星际邮件,但其实有效信息传送距离非常有限,仅有三光年左右。”
 
扬声器中忽然传出二号的声音,语气里有种“听不下去所以才给你们科普”的感觉。
 
在银河系中,宜居星之间的距离动辄数光年,有的甚至能达到几万光年,此时如果还依靠电磁波传播信息那时效性必然会低得可怜。因此星际通讯和星网利用的是量子纠缠态的超光速信号传播,只是距离越远,纠缠态的品质就越低,而且纠缠数量也会越来越少。星际通讯可以建立中转基站,但公开邮件都是一次性发送的信号,通信只能停留在有限的距离上。
 
当然,这个相对于星际来说非常短暂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地球上任何一种信号传输的距离,这其中所包含的科技也远超出了容远以前所学习和理解的范围,他其实也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不过他已经让二号下载了全套的佩宁朗帝国标准教材和大多数公开的科学书籍,等他闲下来有时间去学习的时候,迟早有一天他会弄明白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二号又补充道:“另外,《星际法》对公开邮件的发送条件有非常细致严苛的规定,如果为了恶意的目的或者仅仅是想要恶作剧而发送公开邮件,将会面临最低终生监禁的惩罚。”
 
“原来是这样。”艾米瑞达恍然大悟。
 
容远又问:“如果是宇宙海盗,还会在意《星际法》的条例吗?”
 
“当然不,法律都是用来约束会遵纪守法之人的。不过即便是海盗,也不会违背这一规则,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在星际中遇难。”二号说完以后,又十分感慨地补充了一句:“愚弄世人之人,终将会被自己的丑行所愚弄。”
 
容远没有理会它时不时地抽风状态,转身问艾米瑞达:“感觉怎么样?这边我还应付得过来,你可以先去治疗舱躺一会儿。”
 
飞船中基本都会配备一种全自动的治疗舱,能自行检验其中病人的病症并测算出对应的治疗方法,只要备齐各种药品,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常见病症和伤情。自由之翼上的治疗舱只会比通常意义上的更好。
 
“我刚才只是有些难受,现在已经好多了。”艾米瑞达摇摇头。
 
刚才在穿越虫洞的时候容远负责调整方向,而艾米瑞达主要估算时机和速度,在那种情况下智脑算出数据再转化成实际的操作效果中间的反应时间足够他们死得灰飞烟灭了,而艾米瑞达心算出结果后在最恰当的时机让飞船穿越过去,早一秒他们的速度不足以安全穿越,晚一秒就会导致飞船被炮火击中,最终她却能把损害控制在理论计算的百分之零点零零三误差范围内,这一瞬的精彩无人看见。能做到这一点,绝不仅仅是技术和运算能力,更多的是依赖于某种天分和感觉。
 
因此时间虽然短暂,但艾米瑞达依然还是露出了疲态,她知道危险还没有过去,不想去休息,便靠在容远身边,看他的操作。
 
她还记得容远刚才浑身青紫瘀斑的模样有多么可怕,哪怕他下一秒就因为内出血死去也不奇怪。但此时,那些瘀斑竟然全都消失了,功德商品再次显示出其强悍而不科学的一面,艾米瑞达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为容远的自愈能力而惊叹。
 
比丘星上,格奥斯奥曾经说容远并不是兰蒂亚人,容远自己也承认了,然而当时在场的艾米瑞达却并不相信。一来是因为容远是她见过的跟自己外貌最为相像的人,二是由于容远一直不计回报的保护和照顾——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同族,容远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但此时,艾米瑞达不得不承认,容远真的不是兰蒂亚人。
 
兰蒂亚的身体素质要强悍得多,艾米瑞达哪怕还没有桌子高的时候,她也不会在穿越一个小虫洞的过程中受到这么可怕的伤势。再者,容远自愈速度之快,恐怕只比几种近乎不死的生物差一点。
 
容远察觉到艾米瑞达的目光落点,但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预期中的问题,于是道:“不问吗?”
 
“问什么?”艾米瑞达昏昏欲睡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下意识反问道。
 
容远无语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艾米瑞达此时却好像理解了他还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轻轻靠在他背后,脸贴在宽厚的背脊上,轻声道:“容远就是容远,不管你有什么秘密,都是我认识的容远。所以我不问,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一直在。”
 
容远手指轻轻一颤,背后的分量很轻,但有种热流似乎从心田暖烘烘地涌出来。不是没有觉得艾米瑞达是个麻烦的时候,但此时,好像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第一次,他觉得陪在自己身边的不仅仅是帕寇遗愿中希望他照顾的女孩,而是一个家人。
 
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想法,所以此时,他仅仅是沉默片刻后,才用稍微柔和的声音说:“联盟这边,恐怕暂时我们是不能待下去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故乡怎么样?”
 
“嗯。”艾米瑞达连他的故乡在哪儿都没有问,就温驯地答应道。她从来都不是做决定的那一个,哪怕容远带她去死,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此时艾米瑞达渐渐被睡意征服的时候,唯有一件事还在记挂着——好想再看看虫洞制造机啊……但是容远好像不想提怎么办……
 
那个一次性的小型虫洞制造机早就在虫洞消失的时候就一起不见了,哪怕连个螺丝钉都没有留下。这种东西,容远也知道私人拥有它是多么危险,自然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不管是实物还是语言中的暗示都一样。
 
背后的头一沉,浅浅的呼吸声规律地响起。容远意识到艾米瑞达已经睡着了,看自由之翼已经远离了佩宁朗的舰队,二号传来的消息中目前也没有任何能够追击到他们的飞船。容远便设定了自动驾驶,站起来把艾米瑞达送去该睡觉的地方。在完全失重的环境下,女孩不比一片羽毛更重,但他的动作却有种十分珍重的意味。
 
容远甚至没有察觉到,一个小小的影子从他身上脱离,落在操作台上。
 
“你好,豌豆。”二号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豌豆背对着扬声器,眼巴巴地看着容远背影消失的地方,表情十分失落。
 
“主人精神非常疲倦,会在睡眠舱休息四个小时左右。你应该跟过去,或许还有机会说说话——主人很久都没有跟你说话了。”二号直白地说,他从来不懂什么叫委婉。
 
“容远很忙。”豌豆垂下头,说:“而且也不方便。”
 
“可你不是很想跟他说什么吗?”二号问。
 
豌豆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合金门,转身盘腿坐在操作台上,软弱的表情全都瞬间消失,它冷静地说:“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
 
于是二号也不再废话,直接将各地的反响在屏幕上播放出来。
 
******
 
公开邮件的内容,并不是帕寇留在秘藏盒中的全部证据,容远只挑选了很少的一部分放送,剩下的绝大多数他都依然保留起来。有关于地球的,更是一个字也没有。
 
容远把地球的存在和价值藏了起来。因为他不确定,当这些常常对文明不发达的星球苛索无度、不把其当做同类的外星高级文明得知地球这样特殊的存在后,是会保护它、毁灭它,或者更大的可能是,把喀尤尔公司的运营模式换个主导者,继续进行下去?
 
矛盾就意味着争端,进而就容易引发摧毁和破坏。在地球文明尚且脆弱的时间段,假如突然间就要面临外星高级文明的掠夺和利用,即便在星际法的约束下进行交易,双方也绝不可能是平等的。很可能,只有数千年历史的地球文明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这颗小小的星球能不能继续存在都是问题。
 
因此他邮件中公开的,是别的内容。
 
地球,并不是第一个被投放病毒的宜居星。
 
第202章:警告
 
宇宙中有各种各样的生命体,目前星际联盟已经发现的五种主要生命体有碳基生命、硅基生命、金属生命、半机械生命和精神体生命。其中碳基生命是其他生命体的基础,也是数目最多的生命体,但因其天赋所限,虽然偶尔有惊才绝艳之辈涌现,整体发展却依然呈现出疲弱的态势,越到高级文明,碳基生命所占据的比例就越少。在联盟核心星球中,硅基生命占据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比例,而碳基生命还不足百分之五。
 
地球是一颗相当原始的星球,基本上全都都是碳基生命,因此尽管含有几乎宇宙中所有种族的基因片段,但投放病毒以后,从地球人身上提取的疫苗却并不意味着能适用于所用种族。事实是,对一些人来说是解药的,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为了把疫苗研制成真正能够治愈某个种族的特效药,喀尤尔公司还需要对这一种族经过大量的研究和临床试验。招募志愿者进行试验不仅要花费大量的金钱,而且还要根据不同星球和国家的规定遵从大量细致繁琐的法律条文,即便如此,万一有所疏漏,还有可能面临起诉、监禁和天价的赔偿金。
 
因此喀尤尔公司对公开的临床试验限制非常严格,基本上都是研究员的个人行为,万一出现问题,都是由本人买单。当公司将要推出的新药进行到实验阶段的时候,他们最简单粗暴的做法就是将病毒和药品先后投放到一些不在联盟监管下的原始星上,耐心等待反馈,当人们出现不同症状的时候,再有针对性的捕获实验体进行研究,改良药品,重复同样的过程。在这期间,一不小心毁掉一两个星球也是无法避免的。
 
然而人们对他人的痛苦通常没有那么多同理心,一颗远在几千光年外的原始星毁灭了,不过是茶余饭后多了一些谈资,还没有第二天的一场小测验重要。因此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会被大部分人遗忘,喀尤尔公司是不是幕后黑手也并不重要。如果再公开喀尤尔这样的做法是为了拯救联盟中正在忍耐病痛和苦难的人们,由于自己就是既得利益者,非但不会反感,反而可能会称赞这种“英雄般”的行径。
 
只有自己也体验过切肤之痛的人,才能知道别人被伤害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疼。
 
邮件中公开的,就是这样的内容。
 
喀尤尔公司作为一家医药公司在联盟中一家独大,这样的态势是不正常的。他们并非没有敌人,曾经也有联盟中的高层人物想要扶持起能够跟喀尤尔对抗的公司,也有高级星球因为反感喀尤尔的做法而明令禁止他们的入驻和一切药品,还有些野生的企业在一些天才的带领下连连做出突破性的成绩,却又不知进退地拒绝了喀尤尔的收购要求。
 
拒绝喀尤尔的友谊或者威胁到他地位的人,不久之后就发现他们的产品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凳子坏了修一下就行,但救命的药品如果出现问题,那可能会轻易杀掉很多人。
 
对喀尤尔横眉冷的星球,不久之后就会发现在他们的地方出现大规模的传染性疫病,人们成千上万的倒下,为了拯救自己的子民,执政者们不得不放下骄傲和愤怒,卑躬屈膝地向喀尤尔求助。
 
当联盟想要拆分或者针对喀尤尔公司的时候,喀尤尔公司也不介意用手段跟他们提醒一下自己的重要性,最终所有的指控和不满都会无疾而终。
 
——我能救你们,也能杀你们。端看你们自己怎么选择。
 
喀尤尔公司无声地传达着这种威胁。他们一只手里是病毒细菌,另一手里是药品疫苗,可以说以此绑架了全星际的人,人们只要还有在乎的人和事,就不得不忍耐他继续存在。
 
然而这种感受,只有曾经试图跟喀尤尔为敌的人才最明白,联盟高层中的一些人也隐隐有所察觉,只是要么他们已经被喀尤尔喂饱了,要么就是明哲保身更重要,或者就是手中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总之,他们都沉默着,任由喀尤尔唯我独尊地成为星际最大的公司。
 
普通民众对这些基本完全不知情,很多人都把喀尤尔当成是自己人生的向往。也许他们的亲人就死在喀尤尔公司一次随意的实验研究或者病毒示威中,但当喀尤尔声称自己研制出疫苗的时候,一无所知的人们依然感激涕零地接过救赎,并心甘情愿地将喀尤尔公司捧上神坛。
 
然而一封迅速在星网上散播转发的邮件,短短半小时点击就突破十亿人次的邮件,却彻底打碎了它的光环。
 
******
 
“邮件中说的是真的吗?五月花瘟疫是喀尤尔公司故意散播的吗?”
 
“卡玛PN77I病毒喀尤尔公司早就有疫苗,却一直拖延了整整三个月才宣布研制成功,真实目的是为了抹杀反对喀尤尔公司的卢卢自治国吗?”
 
“喀尤尔公司怎么解释秘密研究生化兽的问题?你们知道这违反《星际人道法》吧?”
 
“喀尤尔是否承认自己曾经利用原始星的智慧生命作为实验体,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单方面进行大规模的实验研究?”
 
尖锐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赶赴紧急会议的一个喀尤尔公司的负责人被记者堵在半路上,拇指大小的摄像蜂密密麻麻就要飞进他的鼻孔里,负责人被质问地满头大汗,刚开始还能勉强支应两句,没多久就前言不搭后语,不停地擦着额头都大的汗珠。周围的记者目光如电,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飞快地记录下来,哪怕是手指的微微弹动都被解读出无数含义。
 
******
 
莱拉屈膝坐在地上,一只盘子摔得粉碎,按在地上的手掌被刺伤了好几处,她双目无神,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她还记得自己的孩子在怀里一点点停止呼吸的那种绝望——幼小的身躯在她的臂弯渐渐变得冰冷,明亮的眸子再也无法睁开,柔软的小手变得僵硬。在他的眼睛闭上之前,还依然充满信赖和眷恋地看着她,相信她的谎言,相信她有能拯救他的力量。
 
然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告诉她,夺走她孩子的那场疾病不是天灾,不是他们看顾不到,只是一场人祸?
 
“哈哈……哈哈……哈哈哈……”莱拉干涩地、发出夜枭一样的尖笑声,笑声越来越大,眼眸中却是刻骨的仇恨!
 
******
 
七木靠在柜子上,慢悠悠擦着一把激光枪。这把枪样式很古老,是几十年前流行过的一种玩具枪,七木的爷爷买给他的父亲,然后又留给他。这支枪远比不上市面上正在流行的款式那么时髦炫酷,拿出去谁看见大概都会笑话他,这么认真擦拭的样子也很傻。
 
只有七木知道,枪身内部被改造过,威力一点儿不比普通的枪要弱。所以他擦拭的动作非常仔细慎重,像是在对待一件脆弱的艺术品。
 
七木上面,其实还有大木、二木、三木……一直排到六木的六个兄弟姐妹,父母、祖父母、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他们这个种族的生育能力比较强,而且还都喜欢多子多孙,因此七木曾经真的是拥有一个非常庞大的家族。
 
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
 
因为在他们星球生存着一种非常特殊的植物,很多药品加入这种植物能提高药效近一倍,但其生长条件非常苛刻,人工培育会使得药性迅速降低,只有在他们星球的自然环境中才能生长出最好的植株来。而七木的种族人口膨胀过快,严重威胁其它生物的继续生存,以至于喀尤尔公司为了保护这种珍贵的植物,认为有必要帮助他们减轻人口负担。
 
于是,十室九空。
 
官方调查的结果说,这是因为人类肆无忌惮破坏环境、破坏生态链所造成的恶果。但星网中公布的一份喀尤尔公司总部签署发放的文件表明,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对联盟总体的贡献还不如一棵草,因此要让出自己的生存空间。
 
擦拭完成,七木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后看到身边柜子上摆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他笑了下,伸手把照片朝下扣上,走出大门。
 
******
 
“喀尤尔研究所的员工已经被全部抓起来了,这是名单。佩宁朗帝国希望我们协助调查。另外还有很多受害者冲击研究所,阻碍执法,展开私人报复。目前已经有十三名喀尤尔公司员工丧生,米诺岛岛主无法镇压,紧急求援。”亚林将一份电子表单传送到格奥斯奥的文件处理器上,然后道:“还有,他们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张图片放大,图中是一支装着淡绿色液体的试管,看上去颜色还有点赏心悦目。
 
“这是什么?”执政官看了片刻后,问道。但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亚林道:“拉姆达病毒,据说一支就足以毁灭比丘星。”
 
“拉姆达……”格奥斯奥低声道,然后问,“博士被抓住了吗?”
 
“没有。”亚林恭敬地说:“博士和他的一些亲信在事发前就消失了。这支病毒被放在博士的桌子上,进去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那这就是他故意留下来的?”达库卡忍不住插嘴说:“这不是罪证吗?他故意把证据留给我们,是想干什么?”
 
“听说喀尤尔公司推出了几只替罪羊,博士就是其中最黑的一只。也许他留下证据,是想利用我们打击喀尤尔,给他自己报仇。”另一个人有些天真地说。
 
格奥斯奥皱眉看着那张图片中的试剂,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留下这管试剂的人是想说——“我随时都能弄死你们,不过没有动手罢了。”
 
“尽管来!”执政官低声道。
 
第203章:突如其来的袭击
 
一艘小小的飞船放在浩淼的宇宙中,就宛如一粒小小的沙子落入大海,四面八方都是它可以航行的方向,因此一旦脱离佩宁朗帝国军队的感知范围,除非运气差到极点一头撞进他们的包围圈,否则绝不可能再被抓住。谨慎起见,容远还是让自由之翼展开最大范围的感知,一旦发现附近有飞船或者舰队,就远远地避开。
 
冒险和谨慎,肆意和约束,他的性格中总是存在着这种近乎截然相反的两面,使得他总是会做出看似大胆的举动,然后用自己的理智和审慎设计周全,找出最能够保全自身又达到目的的一条路。
 
虽然现在已经脱离了包围,也不知道在邮件发出以后佩宁朗帝国有没有针对他们的下一步动作,因此容远打算暂时回到地球休整一番。而且他从星网弄到了很多远远超出地球科技的知识和星际联盟的资料,却一直没有时间看上两眼。他需要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来吸收消化这些知识,等下一次,他再离开地球的时候,必定会与这一次完全不同。
 
宇宙中能够双向稳定穿行的虫洞极少,大多数虫洞都只能提供单向的通行,逆向行驶的人不是没有,但最终他们都消失在那漆黑的门洞中,再也没有被人看到过。
 
从地球到比丘星的虫洞也是如此,来的路上他们穿越了两次虫洞,但返回时要走另外的路线,需要穿越的虫洞也变成了三个,在第一个虫洞前,容远告别了二号。
 
这次离开时,他并没有带上二号,一方面它留在外星域能更好地帮助他收集信息,等他下一次到来时提供援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现在对二号的观感很好,不想它回到地球以后被诺亚弄死——容远毫不怀疑那个小气又霸道的智脑会为了保证自己的独一无二而把自己的复制体碾成灰。
 
因此二号留下来了,当初那个把它带过来的小小U盘载体早就已经被舍弃。二号刚开始跟着而他们寄居在比丘星格奥号飞船上,后来执政厅和佩宁朗帝国的舰队高官取得联系,它又在容远的指令下跳跃到舰队飞船上,然后以此为跳板进入星网。如今二号已经没有实际的载体,只要有星网存在,它就存在。
 
容远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诺亚也跟着他来到星际中,跟如今的二号相比,到底它们之间会是谁比较强呢?
 
二号平时就是个沉默的家伙,存在感不强,但真的跟它分开以后就好像失去了一双眼睛,多少有些不习惯。豌豆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显得闷闷不乐,不太喜欢说话。而艾米瑞达对常识的匮乏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如今化身问题宝宝对什么都很好奇,容远大部分时间都跟她在一起,有时也会选择性地说些自己的往事,每当这时候艾米瑞达就两眼闪闪发亮,十分感兴趣。
 
“别抱太大期望。”容远见她对踏上地球这件事十分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原始星而已,科技不发达,生活上也有各种不便利,相比之下,比丘星要有趣多了。”
 
想想比丘星上任何一个城市或者小岛都一尘不染的街道,随叫随应的悬浮车,装饰或华美或精致的建筑,朴实而灵巧的比丘星人,还有容远后来了解到的堪比一般地球富豪享受的全民福利体系……再想想地球上的无数等待焚烧或填埋的垃圾、拥堵的交通、严重的环境污染、各种道德沦丧的现状……
 
容远不禁有些怜悯地摸摸艾米瑞达的头,看她现在兴致勃勃的样子,期望越大,将来失望就越大,还是提前打个预防针好了。
 
“我知道啊!”艾米瑞达笑容不减地点点头,她其实早就从容远的一些叙述中察觉到地球恐怕是她所见过的星球中文明程度最为落后的一个,但是——
 
“有你在嘛!”
 
有你在,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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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洗完澡,艾米瑞达用干毛巾包着还有些湿润的头发,穿着一套宽松的睡裙,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头上戴着墨镜,正在看电视,看到高兴处还会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
 
容远并不是个好老师,生活常识什么的,虽然他认为有必要教导艾米瑞达,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教什么,一个问题好像总会衍生出更多的问题,而他自己获取那些知识的过程似乎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然后他想到的办法就是看电视和电影,虽然这些作品总会多多少少脱离实际,但基础的东西还是扎根于现实生活的。
 
至于容远自己,有时间的时候除了拿着那颗石头闭目养神以外,就是看书。他现在看的是佩宁朗帝国的中学教材,星际联盟无论人文艺术还是历史科技,他都很有兴趣去了解一下,而像一个普通佩宁朗帝国的人一样从零基础开始学习是最具体全面又循序渐进的方法。在这个学习中他也发现,有些在地球被公认的高难度的定理规律,在佩宁朗的小学教材中就被否定了。
 
容远想象了一下,如果他生在孔子的时代,然后遇到一个来自未来的孩子,张口就是函数图像解方程,闭口就是万有引力定律和时间悖论……好吧,现在他能比较心平气和地看待这种知识差距了。
 
谁也不想说话,但这样的安静却让他们都觉得很惬意,唯一的声音就是播放器中如流水般不断跳跃流淌的音符,没有具体的歌词,仅仅是简单的哼唱就把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在脑海中勾勒出来。
 
“警告!警告!自由之翼号将在半小时后穿越虫洞,请做好相关准备。重复一遍,自由之翼号将在半小时后穿越虫洞,请做好相关准备。”
 
播放器中的音乐忽然停止,转而传来飞船上的自动警报声。没过一会儿,就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拉扯力量,在靠近虫洞的过程中,引力会增长的非常迅速,最多一两分钟飞船内就能达到堪比地球表面的重力加速度。
 
容远和艾米瑞达不慌不忙,这种情形他们都已经不陌生了。这是到达地球之前需要穿越的最后一个虫洞,穿过这个空间跳跃点后,只需要再航行一天半,他们就能在地球表面降落。艾米瑞达去驾驶舱进行数据设定和修正,容远则下达指令,飞船上的各种装置把所有易活动物品全都固定起来。都收拾好以后,两人便先后钻进营养舱。
 
“容远,”在营养舱被合上之前,艾米瑞达突然有些期待有些忐忑地问:“到地球以后,我们还会一起生活吗?”下次醒来的时候,或许他们已经在地球上空了,对新的环境和生活,女孩也不由得有些畏缩。
 
“嗯,当然,只要你愿意。”容远说。除非女孩找到一个心爱的人或者想要独立生活,否则他绝不会对她放任不管的。
 
艾米瑞达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但闻言还是高兴地笑了,又想到什么,有些忧愁地问:“你的朋友……他们会喜欢我吗?”
 
“一定会。”容远对此倒是很有信心,又叮嘱道:“不过地球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外星人,你别忘了要换个样子,不然会引起轰动。”
 
“嗯,我一直带着拟态衣呢。”艾米瑞达点头说。
 
“那就好。什么都不用担心,有我在。”拉扯力已经让容远有些难受了,他安慰一句,然后说:“睡吧。”
 
他关上营养舱,又打开旁边的一个躺进去,眼前一黑,不一会儿意识就变得昏昏沉沉。
 
******
 
营养舱的强制休眠功能总能轻易让人陷入深度睡眠,被突然晃醒的时候,容远还有种今夕不知何夕的恍惚感。眨了眨眼睛,才看到面前那张有些焦急的小脸。
 
“豌豆?怎么……”
 
容远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感到船身猛地震了一下,爆炸的声音似乎就从很近的地方响起——他们遇到了袭击!
 
不需要再问豌豆为什么突然叫醒他,容远瞬间清醒,手一撑从营养舱里跳出来,一边匆匆赶往驾驶舱一边问道:“什么情况?”
 
“自由之翼离开虫洞五分钟左右就突然遇到袭击,我们被包围了,飞船已经开启防护层,但对方攻击很强,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豌豆飞快地说道。
 
“对方是谁?”容远问。
 
“还不清楚……”
 
“公共频道收到通讯请求,是否接通?”播放器中忽然传出机械音的询问声。
 
容远沉默了一下,现在会联络他们的除了袭击者似乎也没有旁人,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家门口会遇到袭击,于是道:“接通。”
 
第204章:博士
 
几秒钟以后,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个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家伙。
 
戴着巨大的圆形呼吸头罩的博士晃着大脑袋,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漆黑的眼睛也微微弯了弯,看上去十分愉快。
 
容远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在那儿得意地笑。通讯接通的时间延迟了几秒钟,同时飞船除了主显示屏以外其他几个屏幕都变得一片漆黑,容远知道,此时此刻,这艘飞船已经被那个没头发的家伙操纵了。
 
他不认为这是自己命令通讯联通的原因,公共频道的通讯是不附带有入侵的能力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在穿越虫洞、他和艾米瑞达两人都陷入昏迷的时候,守在虫洞附近的博士已经趁机掌控的飞船的操作系统,发出通讯请求什么的,或许只是猫戏老鼠游戏的一个环节。
 
但他知道他大意了,返程时没有带上二号是最大的失误,而诺亚复制二号的时候在它的源程序里留下了无法再次复制的限制,不过他以为在茫茫宇宙中只要小心一点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却不想居然被人守株待兔了一回。如果二号还在,或者他在进营养舱之前把飞船的警戒防护等级调到最高级,或许飞船能够抵挡住博士的攻击直到他醒过来。
 
“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你们吗?”博士并不急于控制他们,反而看上去很有兴趣跟他解释一番前因后果。
 
容远忽然想起豌豆说过的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他一直以为电影里大反派们在只差一击就能杀死主角的时候还要絮絮叨叨炫耀半天自己的阴谋,最后毫无意外地被主角逆袭反杀是电影编剧为了体现主角不死定律而用烂了的梗,没想到现实中还真有这样的笨蛋。
 
虽然目前看上去局势是容远完全处于下风,但他实际上并不紧张,毕竟只要豌豆还在他身边,他就存在无限翻盘的可能性。别的不说,只要再兑换一个智脑,夺回飞船控制权只是分分钟的事,更何况飞船操作台上还有一个红色的紧急操纵按钮,只要按下去飞船立刻就会注销重启,删除所有资料,当然任何入侵在这一瞬间也都会被清空,只是要再恢复系统需要至少三分钟的时间。
 
所以他能有耐心地愿意听一听博士的解说,顺着对方的口风露出一点迷惑和紧张的神情。
 
——不得不说,不是谁都有演技这种天赋的,至少在博士看来,容远的表情基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跟机器人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听众没有预料中的反应固然令人郁闷,不过博士谈兴正浓,因此依然兴致很高地说:“知道你的破绽在哪儿吗?那副图象,太极图!意识成像仪刚开始从帕寇的脑子里挖出这幅图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眼熟,只是没有想起来在哪儿见过。然后你的飞船——自由之翼……”
 
它用非常蹩脚的糖语说出这四个字,满意地看到容远的表情终于发生了改变,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比较明显的惊愕的神情。
 
“……是你的飞船的名字,对吗?别这么吃惊,我了解你们的文化、历史、语言、礼仪等等一切我感兴趣的东西,因为我接手对水蓝星生态系统的观察和研究已经一百八十三年了,因为是高度机密,连艾米那小丫头都不了解,不过如果她没有背叛我的话,我本来打算在这两年就让她开始接触的。”
 
博士脸色阴沉了一下,然后又立刻露出笑容,轻声慢语地道:“我一直在看着你们,小家伙,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们。我看着你们不断地出生又死去,看着你们在愚蠢的战争中消耗自己,看着你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又从毁灭中重生,并且将自己居住的这颗星球变得面目全非。不不不,我不是在指责什么,相反,我是在夸奖你们,明明是这么的脆弱、短命、愚蠢、自私自利,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大的改变。在水蓝星之前我研究过很多原始星的发展历程,相信我,你们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如果你这么了解地球……也就是你所谓的水蓝星的话,那你怎么确定我就来自地球呢?你该知道地球目前并没有星际航行的能力。”事先堵截在这里,明明就是对他的来历非常确信才有的举动,但容远十分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跟博士这边的人发生任何正面接触。容远说:“或许我只是从某些途径得到了一些关于地球的资料,也正好对这种文明很感兴趣呢?”
 
“那你应该更注意自己的行踪才行。”博士笑吟吟地说,甚至有种谆谆教导的感觉。“那个章鱼叫什么来着?”他歪着头想了一下,说:“亚林,对吗?我在执政厅的人跟我说他前段时间行踪鬼鬼祟祟的非常可疑,所以我在离开比丘星的时候顺便去探望了一下。听说是执政官格奥斯奥大人亲自培养精英人才之一,我本来还很期待的,只可惜,他精神的坚韧程度远比不上你那个八只脚的朋友,不过被电流刺激了半个小时而已,大脑就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意识成像仪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你的照片。而我,博士大人,恰好又对你这个种族非常熟悉,一眼就可以看出你的来历。”
 
博士故意顿了顿,然后含着几分期待几分趣味盎然道:“容远……地球上声名鹊起的少年天才,据说是近些年最具有创造力的发明家,名声之盛,即便是五百光年外的我,都有所耳闻。我原本打算过几年抽出时间来亲眼看看你是个怎样聪明的小家伙,没想到你竟然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我身边,还做出了这么多的事。虽然不知道你都是怎么办到的,但你显然比我以为的更加优秀。”他趣味盎然地看着已经恢复冷静的容远,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怎么样?成为我的手下、到我身边来工作如何?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不仅可以宽恕你所做的一切,连小艾米的背叛也可以不追究。”
 
容远神色微动,但依然没有说话。
 
“你还在犹豫什么?人类的寿命不过区区百年,但我可以让你的生命长度至少延长到三百年,如果你愿意舍弃地球人脆弱的身体的话,延长十倍也是有可能的。在我的帮助下,你还可以成为水蓝星的主宰,权势、财富、美人,要多少有多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博士充满诱惑地劝说着,但容远依然不为所动。在摄像头所不能笼罩的地方,豌豆小小的身影正在忙碌,为了避免博士的仪器从自己的瞳孔中提取出什么图像,容远并没有看向它。不过如果要选出一个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那么必定非豌豆莫属,因此容远确定,即使他们之间没有一句话一个眼神的交流,豌豆也不会让他失望,所以他很乐意继续跟博士拖延时间。
 
容远冷淡的表情让博士有些失望,眼神冷下来,但容远也没有直接拒绝……博士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说:“对了,你是在不满于我们把你的母星当做试验田的事吗?有些低等级种族似乎确实存在一种宁愿损坏自己的利益也要帮助他人的利他行为……”他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忽然笑道:“傻乎乎的小家伙,如果你点头,我允许每次的实验体可以由你来先行挑选,罪犯、政客、社会渣滓、你的敌人……随便什么人都行,只要你看不顺眼,你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我并不介意自己的实验体以前都是什么身份。同时你也可以保护你关心的人和真正善良的人,这是双赢的结局。但若是你拒绝,悲剧也许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在你的家人、朋友、或者任何一个孩子和女人身上——你想要这样吗?”
 
容远眼中闪过一丝利芒,第一次锋锐毕露地看向博士,如果说容远有什么绝对不能忍耐,那么拿他的朋友来威胁绝对是排在最前面的一项。
 
而且,不擅长演戏的也不止容远一个人,他能看得出来,博士是一个非常自负而且骄傲的家伙,艾米瑞达这样的高级智慧种或许能让他重视,但一个在原始星出生成长的智慧生物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哪怕是容远也是一样。他甚至不屑于掩饰眼神中淡淡的轻视和不以为然,恐怕他真正在乎的,并不是让容远效力于他,而是为了得到容远能够前往外星域的秘密,比如这艘自由之翼的来历。一旦他得到那个秘密,他根本不会允许容远多活一秒钟。
 
“啊呀,你想杀了我,是吗?”博士身体往后一靠,呼吸头罩让他的大半个头都没有露出来,但那种戏谑的神情的依然能够非常清楚地看见。他挥了挥手,说:“小家伙,你真的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主屏幕侧面的几个小屏幕中忽然出现飞船各个地方的图像,除了卧室、浴池这样比较隐秘的地方以外,通常飞船内外的大部分地方都会装上监控摄像头,重点区域比如操作室、能源室、进出舱口等地方更是如此。如今在这些监控画面中,可以看到有二三十只狰狞可怖的怪兽趴在飞船外壁上,真空环境对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影响,有些还时不时会走动,而飞船入口的走廊上,已经有七八只怪兽或者趴在地上、或者挂在墙上,常常的浑浊的涎水从它们嘴角挂下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嗜血的眼神也四处打量着,只是似乎受限于什么,一直没有更大的动作。
 
在容远和博士都没有多加注意的一个画面上,一只趴在飞船外壁上的生化兽似乎脚滑了一下,身体歪了歪,旁边另一只生化兽正靠过来,被它猛地从侧面咬断了脖子。喷溅的血液迅速在真空中化为一颗颗圆溜溜的液珠,旁边另外几只生化兽仿佛受到了刺激,迅速凑过来把自己的同类分食殆尽。
 
飞船外,还有六台武装机甲,正悬在空中,举着巨大的炮管对准自由之翼。并且,容远可以看得出来,其中一个就对着他所在的驾驶舱。
 
“你的故乡,有句古话我很喜欢,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博士势在必得地说:“我的耐心可不多,做个聪明的选择,容远,不要像那只八爪章鱼一样愚蠢……或者你想先了解一下你那个叫帕寇的小朋友是怎么死的?”
 
与此同时,豌豆也用两短一长的敲击声告诉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205章:生化兽
 
博士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中那个在他看来年龄实在幼小的地球人,对方不过才二十出头,在很多高级文明看来欺负这样的幼崽十分可耻,不过博士并没有这种多余的想法,只要能达到目的,不管手段看起来多么卑鄙无耻都无所谓。
 
他到穿越这个虫洞的时间其实只比容远早了一天,但已经足够他做好布置了。这段时间他还派遣几只微型机器人到地球上搜集了一下信息,不出意外地发现容远果然是地球人,更加令人惊奇的是发现在某个简陋的研究所里还有一个他的替代品。
 
那只是一个智能机器人,博士很简单就确定了这一点,同时一直关注地球前沿科技的博士也知道,地球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够制造这样与人类在外表和行动上都几乎完全没有差别的智能机器人。
 
——其实是有的,只不过萧萧因为刚得到《功德簿》的时候吃了很大的亏,此后一直非常谨慎,因此闫策的问世极端隐秘,除了萧萧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数百光年外只是对这颗原始星定期关注一下大的发展方向的博士自然也无从发现。
 
所以在他眼中,这自然又是一个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地球上的东西,博士对容远得到这一切的原因越来越好奇了,这也是他堵在这里并不直接发动攻击的原因。他原本打算把那个机器人直接抓过来从他的“大脑”中读取一下前因后果,但又担心这个智能机器人与容远之间可能有联系,抓住它会惊动容远,如果那个小地球人被吓怕逃跑了,偌大的宇宙,博士还真没有办法把他重新找出来,尤其是他现在几乎被喀尤尔公司当成弃子和罪徒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能力调动公司遍布星际的资源去找出某个躲藏起来的人。
 
因此,博士按兵不动,静待容远自投罗网。
 
然后——在他看来——所有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容远按照计划掉入他的包围圈中,飞船中似乎都没有按照惯例留下至少一个在休眠期间保持警戒的机器人,操作系统轻而易举就落入了他的掌控。
 
简单地简直令人乏味,不过看在这个小地球人没有让他多等的份上,博士还是愿意给他一个主动投降的机会。
 
在博士身后,罗多悄悄撇了撇嘴,他都不知道博士怎么养成这样的习惯,心情好的时候喜欢戏弄他的猎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直接残杀,其实不管怎样结果都不会改变。
 
听到博士提起帕寇的死,罗多神情动了动,当初是他派手下冒充帕寇去跟对方见面,通过远程通讯器跟对方交谈的人其实是博士本人,但罗多是直接盯着现场的人,他清楚的记得对方似乎对那只章鱼并不在意,那种冷漠的态度就好像他们只是一个陌生人。
 
果然,听到博士的话,那个瘦小的地球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神色更是丝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不必。”他冷淡地说,然后敲了一下操作台上的什么东西,他们面前的屏幕立刻暗了。
 
“博士……”罗多询问地看向只有他一半矮的大头外星人。
 
“系统重组,至少三分钟内飞船都会处于完全无防御的状态。做出这种不理智的决定,倒让我有些失望了。”博士冷笑一声,吩咐道:“传令给生化兽,把那个地球人和小艾米抓来见我,断手断脚无所谓,但不允许把人给弄死了。违反命令的家伙,我就让它再上一次实验台!”
 
饶是罗多神经粗壮如铁,听到实验台三个字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立刻恭敬应道:“是。”
 
片刻后,自由之翼中发出几声残暴而兴奋的嘶吼声。
 
******
 
屏幕变暗了,容远却依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他微微低着头,但浑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全身发寒的气息。
 
“容远……”豌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过了两三秒,容远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它。
 
豌豆不知道该说什么,琢磨了一下措辞,最终选择了汇报工作:“艾米瑞达所在的营养舱那里和重点区域已经做好防护,隔断门也都放下了,那些生化兽的活动范围全在控制当中,武器我选择了……”
 
“把激光枪给我就行。”容远打算它说道。
 
豌豆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显得有些为难,劝道:“容远,直面生化兽太危险了。那些是改造生物,如果不直接打中要害的话,恐怕……”
 
容远看了它一眼,眼神中的冰冷让豌豆的话戛然而止。它低下头,抿着嘴唇,小手一挥,一把激光枪在白光中出现。
 
容远此时的神情令人生畏,但胸腔里却像是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烙铁,火热滚烫,压抑着没有爆发出来。
 
“你知道帕寇是怎么死的吗?”
 
逃亡中的一天已经躺下将要睡着的时候,艾米瑞达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容远沉默片刻,说:“他是被喀尤尔、被博士杀死的,我们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艾米瑞达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他的解释,没有再多说什么就睡下了,但那一整晚,容远都没有睡着。
 
他知道艾米瑞达为什么这么问,这也是压在他心底一直无法释怀的一件事——在那天公开判决的新闻直播中,帕寇头颅的断面参差不齐,还有撕咬的齿印和一些半透明的液体,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正常的死法会有的伤痕。
 
在跟执政厅取得联系以后,他也曾私下询问过这件事,得到的答案是,喀尤尔公司送来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在公开判决之后,即便那时候整个比丘星的人都以为帕寇罪大恶极,但执政官并没有让人对它的遗体唯一剩下的部分再做什么,而是火化以后按照比丘星的惯例,送到他们的一颗卫星上。那颗卫星是比丘星的公共墓地,不分尊贵卑贱,比丘星所有的死者骨灰都会被埋葬在那里,人们每次抬头看到那颗卫星,都等于是在缅怀自己的故去的亲友,而去世的人也相当于是被整个星球上的人缅怀着。
 
而在刚刚,在看到那些生化兽的时候,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些伤痕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他不需要再听博士用得意洋洋、回味无穷的语气把那残忍的过程再描述一遍。容远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控制着他让他没有一拳砸烂屏幕上那张令人恶心的脸,他只知道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再多看一秒钟,他恐怕都会失控。
 
所以即便知道豌豆有更加妥善的计划,他也不想听,哪怕会遇到危险遍体鳞伤,他也迫切地需要更加直接的发泄方式。
 
远处传来一阵阵越来越近的吼叫声,在飞船走廊的回响下,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容远虽然愤怒,但并没有失去理智,他守在一个走廊的尽头处,面前是一条笔直但并不宽阔的十多米长的走廊,旁边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岔路口,后面的走廊都曲折蜿蜒,非常利于躲藏和闪避,右边走廊章还有一个可以手动控制的隔断门,豌豆随时都能将其放下来阻拦生化兽追击的脚步。
 
只过了片刻,第一只生化兽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那是个长相令人作呕的家伙,像是一团烂泥往地上一扔,然后在上面插上钢针般的毛发,贴了些黑红色的鳞甲,塞满交错的尖利牙齿,就成了它的模样。棕黄色的小眼睛残暴而混乱,显示出它并不具有太高的智商,庞大的身躯和金属一样的爪子为他增添了许多恐吓力。
 
生化兽看到容远,丝毫没有迟疑地立刻扑过来,与此同时,容远也开了第一枪。
 
没有声音,一道淡蓝色的光束几乎是瞬息之间就从它的右肩上方一直穿透臀部,然后被墙壁上的特殊材料吸收。生化兽哀嚎一声落在地上,冲势不止,在地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下。
 
生化兽喷溅的血液似乎有某种腐蚀性,墙壁和地面上都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但飞船内部使用的材料也并不一般,因此最终只留下浅浅的焦黑痕迹,并不至于真的把墙壁腐蚀穿透。
 
容远看得出来,这个小小的圆洞般的伤口对生化兽而言并不十分严重,伤口只流出了不多的血液就开始收拢,他还看到有细细的肉丝像蚯蚓一样蠕动着勾连起来,伤口几乎是片刻就恢复了。但生化兽努力了两次都没有站起来,似乎容远那一枪还打断了它身体里的脊椎,而骨头痊愈的速度要慢一些。
 
奇妙的是,这样一只野兽,也是有功德的。多达十三万的负功德值,让人不禁想死在它口中的人到底有多少。
 
下一只野兽轰隆隆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里传来,容远不再继续观察,枪口对准生化兽的头颅,又一道蓝色的光芒穿过。
 
他此前从没有练习过这个,但在第一枪开过以后,这把激光枪的后坐力、偏差值、杀伤力等各种数据就都在容远脑子里,这第二枪,他就绝不会失手。
 
视野中的功德值消失了。走廊尽头,又有两只生化兽争先恐后地探出把上半身挤出来。
 
第206章:逆袭
 
一道道蓝光交错成网,血光飞溅,庞大的身躯依次倒下,几乎把走廊塞满。后来的生化兽被同类的尸体吸引,等不及攻击敌人就先开始啃噬自己的同类,片刻后即被一道蓝光带走了性命。
 
这些生化兽都是基因改造加上机械改造的怪物,长相并不完全相同,有的披鳞带甲,有的长着尾巴,有的头顶犄角,有的打穿身体以后可以看到闪着电火花的导线和合金零件。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嗜血嗜杀的本性。
 
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扔过来,黑压压地将整个视野都填满。一只比其他同类要更加狡猾的生化兽脖子一甩以身边的同类为盾牌,自己藏在后面偷袭。当容远避开那具尸体的时候,散发着臭气的大嘴就在他的头顶一口咬下来!
 
容远头也不抬,持枪的手一举,蓝光自下而上贯穿生化兽的头颅,大股的血像下雨一样淋下来,然而从下方走过的容远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血液,身上依然干净整洁地好像随时都能去参加宴会。
 
豌豆一直为他悬着心,容远并没有兑换过复生的道具,如果他瞬间就被杀死了,即使坐拥无数功德也无法再把人救回来。可是看着看着,豌豆的目光就从源源不断涌来的生化兽上转移到容远脸上。
 
青年脸色冷漠如冰霜,眼神睥睨又轻慢,甚至带着几分没有焦点的涣散。脚下从容胜似闲庭信步,开枪的动作也并不匆忙,哪怕怪兽的脸近在眉睫,他也没有分毫的紧张,只是一枪解决一个,渐渐血染长廊。
 
一击毙命!
 
豌豆的眼神中渐渐带上几分震惊:不是巧合,每一道蓝光,都会收割一条性命。
 
它知道容远的动作看似轻松,实际上却绝没有那么容易。因为就在一开始,他们都看到一只被射穿头颅的生化兽摇头摆尾还想要攻击,头上的伤给它带来的影响似乎还不如打断一条腿更多,而且复原的速度也很快。头颅并不是它们的致命弱点,有的被掀开半个头都还能站起来,能让它们彻底死亡的,是头和颈之间靠近后脑勺的一处神经中枢,豌豆猜测也许那里是博士安装控制芯片的地方。
 
它看了半天,只大致猜到那个致命点所在的范围,具体的位置还无法确定。但显然,容远已经找到了。
 
容远头微微一侧,一只爪子就在离脸颊毫厘之差的距离划过去,蓝色的光映得脸上微微亮了亮,眨眼间便暗下去,爪子所属的生化兽已经砰地一声滑到走廊尽头,直直地撞在墙上。
 
******
 
收到命令的生化兽在没有完成任务之前是不会罢手的,恐惧和退缩这种情绪被从他们的基因中剥离了。罗多眼看着一只接一只的生化兽不断地从那个相对狭小的舱门中钻进去,却一直没有任何一头再钻出来。
 
博士飞船中剩余的生化兽都被放出来。这种基因改造物的培养条件极其苛刻,即使是博士手中也没有太多,包括训练还没有彻底完成的一共两百三十只。这个数目放在宇宙中不比一把芝麻更现眼,但当它们密密麻麻围在那艘飞船周围的时候,看起来就格外骇人。
 
等待片刻,又是十几只生化兽钻进了那艘并算太大的飞船,目前投入的力量已经足以毁灭某个差一点的国家了,但却依然没有看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罗多开始感到不安,他霍地站起来请示道:“博士,我出去看看情况。”
 
博士此时也没有胜券在握的笑容,他沉着脸点点头,罗多快速走出去,不一会儿一架机甲就从侧面飞向那艘小飞船。生化兽们纷纷避让——除了博士,罗多就是唯一能让他们毫不迟疑服从的人了。
 
博士看了看时间,拿起话筒说:“鲁耶,摧毁他们喷射系统。”
 
三分钟马上就要到了,这是博士估算的他们能恢复飞船操控的最短时间。他可不想在已经占尽优势的情况下还让那两个小孩子跑掉——虽然那艘飞船内现在到底是谁占优势还不好说,但知道仍在他们的包围圈内,一切就仍然在他的控制当中。
 
“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答道,同时博士看到空中一架机甲摘下背后比机甲本身还要长近三分之一的炮筒,对准了自由之翼的底部的喷射管口。
 
罗多也听到了命令,为了避免误伤,他暂停进入飞船内部的打算,同时命令附在飞船上的生化兽也都回避一二。
 
“砰——”
 
一道几乎称得上是艳红色的光芒直扑向自由之翼,火光炸开,将飞船整个吞没了下去。
 
——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鲁耶忍不住想到。
 
博士却眯着眼睛,看着那铺展范围超出预想的火光,喃喃道:“不对……”
 
光芒散开,自由之翼依然完好无损,淡淡的银色光辉笼罩了整个飞船。
 
“防护罩!”罗多失声喊道。大多数飞船都会安装电磁防护罩,但能抵御这种程度攻击的却并不多,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果然。”博士倒并不觉得意外,他就觉得容远还有后手,无论是进去多少都没有下文的生化兽,还是现在强力如此的电磁防护罩,都让他愈发高兴。如果容远很简单就被他抓住了,那也就说明即使他有某些奇遇,但其珍稀程度也有限得很;但若容远不管什么危机都能应对,那正说明了当他落到博士手中的时候,博士的收获也就越大。
 
当然,前提是他真的不会跑掉。
 
博士下令让罗多和鲁耶继续进攻,他自己也打开虚拟键盘,快速地在上面敲击着。防护罩的启动说明对方已经提前十几秒恢复了能源和操作系统,只要能再次成功入侵并控制了那艘飞船,容远两人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他掌中的小猴子罢了。
 
这一次并没有那么轻易,也是,吃过亏以后那小子如果没有提高警戒程度,那反而要让博士吃惊了。但他之前已经在自由之翼的系统里转了半天,里里外外都了解过了,此时哪怕飞船的警戒提到最高限度,也不过是多拖延几分钟时间而已,一样难不倒他。
 
博士轻松愉快地入侵着,眼看就要成功获取权限的时候,突然面前的键盘模糊了一下,瞬间消失,屏幕也变得一片漆黑。博士愣了一下,面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怒极,但紧接着他露出一个扭曲而危险的笑容,压低声音说:“艾米瑞达。”
 
能够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反黑他的,除了艾米瑞达没有旁人。一手养大的宠物和工具如今反过来跟他作对,博士内心的怒火比当初发现帕寇怂恿艾米瑞达逃走的时候更甚一百倍。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面前的屏幕突然一亮,出现艾米瑞达手忙脚乱的模样,显然女孩惊慌之下按错了键,打开了双方的通讯频道。骤然亮起的屏幕把女孩吓了一跳,待看到博士阴森森盯着她的时候,女孩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身体像受惊的小松鼠一样发抖,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找个什么东西躲起来。
 
“小艾米——”
 
博士看着女孩在他念出名字的时候浑身一抖,立刻温驯地低下头,脸色像纸一样惨白。这跟以前一模一样的反应让他心下嗤笑一声,也多了几分笃定,然后道:“你敢逃跑,让我很生气。”
 
艾米瑞达看上去更害怕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昏过去。
 
“小艾米,艾米瑞达,记住了,你是我的东西,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的身边。不管你跑多远,我都会把你抓回来。”博士的话好像一句一句的诅咒,艾米瑞达身子越缩越小,好像下一秒就会跪倒,绝望和麻木浮现在她苍白的脸上,“不过现在还不晚,小艾米,回到我身边来,我还能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的话,我保证,所有你遇到的人——不管是帮助过你的人,关心你的人,或者只是跟你说过一句话的人,我保证会把他们全都送进地狱。”
 
艾米瑞达身子剧烈地摇摆着,仿佛用两根绳子在把她往不同的方西扯。她摇晃着,挣扎着,嘴唇惨白,汗如雨下。最终,艾米瑞达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拖着僵硬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前走,就好像以前一样走到博士面前任他宰割。
 
“好孩子。”博士隔着空气摸了摸虚拟屏幕中艾米瑞达的脸,然后带着赞许的语气说:“让出飞船操纵系统,把那个容远带到我面前来。乖乖听话,小艾米,你仍然是我最宠爱的孩子。”
 
女孩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像是僵住了,嘴唇微微翕动,低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博士忍不住皱眉问道。
 
艾米瑞达猛地抬起头来,脸色依然苍白,但双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她爆发般地尖叫道:“小艾米小艾米,恶心死了!你这个令人作呕的死矮子!秃头!”
 
“啪”地一下,女孩气势万钧地一把拍在操作台上,屏幕瞬间黑了。
 
博士一脸懵逼。
 
第207章:追击
 
说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话,关闭通讯以后艾米瑞达气势全无地趴在操作台上粗重地喘气,好像虚脱了一样手脚发软直冒冷汗,但她心里痛快极了。
 
歇了片刻,艾米瑞达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跳起来啪啪哒哒地在键盘上敲击,一副复杂的结构虚拟图像投影在女孩面前,从大致模样上来看,这是某种能源装置的图像。
 
几分钟后,女孩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她面色复杂地盯着图像看了一会儿,然后看看另一个较小的屏幕中在生化兽的包围下几乎看不清人影的容远,咬了咬牙,神色变得坚定,猛地敲下了一个按钮。
 
在博士的飞船上,能源系统中几个仪表数据忽然持续走高,几秒后陆续发出警报声。然而不等到有人来维修或者查看,一条管道猛然爆炸,接着轰隆隆爆炸的声音不绝于耳,炽烈的火焰很快顺着大大小小的走廊通道蔓延,瞬间就吞没了所有的事物,来不及逃走的博士亲信在惊恐中都葬身火海。
 
******
 
最后一只生化兽也倒下了,四肢痉挛般地抽动两下,没了动静,但眼睛依然大大地睁着,残余着几分死前的暴虐和错乱。
 
舱门已经放下,飞船外虽然还有很多生化兽,但进来的全都已经被杀死了。三五十只生化兽,尸体如果都在的话恐怕已经堆积成小山。但一部分被它们的同类吞噬了,剩下的大多数被豌豆招来的清洁机器人拖下去处理,因此容远才没有被尸体掩埋。
 
走廊已经被腐蚀地不成样子,到处是焦黑或者猩红的痕迹,地面都下去了一层。容远的鞋子如果不是抗腐蚀的类型,恐怕现在鞋底都早已经消失了。
 
豌豆有些吃惊于艾米瑞达提前于休眠时间醒来,相比是飞船中的动静惊醒了她,而且系统注销以后营养舱没有持续的能源供给,肯定会对昏睡中的艾米瑞达有影响。比起这个,女孩醒来以后迅速判断当前的状况并采取行动的果断更令人吃惊,让它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认识她了。
 
但最让豌豆感到意外的,是容远的表现。
 
对敌时的精准和判断力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些生化兽不断从打开的舱门中钻进来的时候,飞船中的空气也在飞快地消散在真空中。豌豆开始还努力维持容远周围的气压在正常地球人能够自由活动的范围内,后来它才发现,自己是在多此一举。
 
当补充跟不上空气消失的速度时,豌豆意外地发现,在容远周围有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保护层。他总共暴漏在真空中至少有两分钟,除了累一点以外看不出任何副作用。
 
豌豆当然知道,哪怕是普通的地球人类,暴漏于太空中半分钟左右都不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不会像有些夸张的电视节目一样爆炸、沸腾或者冻死,但十几秒后就会出现许多轻微的损伤,比如紫外线晒伤,减压症、身体肿胀、缺氧等等。
 
容远的体质跟普通人不同,经过长时间稳定的锻炼和基础素质的兑换以后,他的身体机能已经远远领先于地球上的任何人,但依然是在“人类”这个范畴中。也就是说,他实际上不能和比丘星人一样在深海中自由自在地生活,也不可能像生化兽一样在真空中如履平地地跳跃和厮杀。
 
但他就是这么毫无道理地做到了,在无意识的状态下。
 
豌豆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容远的肩膀,没有再感觉到之前那种神秘的保护层。
 
容远微微闭目,回忆着刚才那种沉浸在杀戮中、又好像完全脱离于杀戮中的感觉,绝对的冷静和绝对的自信同时充斥在胸膛中,他感觉自己好像无所不能,面前无论多么凶猛的怪兽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时间似乎也全都慢下来,生化兽的血液在空中分离飞舞的轨迹都清晰地宛如慢放的镜头。
 
胳膊上的触碰把他从那种吸毒一样的迷幻中拉回来,容远低头问:“怎么了?”
 
见他对刚才的变化一无所知,似乎连一度处于真空环境中都没有察觉,豌豆摇摇头,没有多说。当容远目光转向周围生化兽的尸体时,豌豆看向容远左手上那枚的戒指。
 
依然是看似普通甚至并不算美观的模样,有光脑在身,豌豆甚至能肯定地说那颗石头表面甚至连最微小的纹路都没有改变,容远也说这个石头除了莫名其妙的歌声以外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但它真的没有起到作用吗?容远经历了什么、兑换了什么,没有比豌豆更清楚的了,所以它很确定容远目前所有的兑换物都不可能达到刚才那样的效果,唯一可能产生例外的,就是这个连它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作用的石头了。
 
而且……
 
豌豆小手盖上眼睛,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
 
不需要拿出《功德簿》,只要它念头一动,里面的内容就全都浮现在脑海中,无一处不清晰。
 
随着容远和豌豆之间的默契信任逐渐加深,容远已经没有经常查看《功德簿》的习惯了;停止兑换基本值以后,他也不再关注前面的力智体敏等信息,但豌豆作为器灵,其中的每一点变化它都十分清楚。所以他很清楚,容远的四项基本值,在刚才的那一瞬间,都有很微小的变动——敏捷和力量各增加了两点,体质一点,智力的增幅则在小数点后三位的变化上了。
 
在容远停止用功德兑换基本值以后,这还是数据第一次发生变化。
 
这意味着什么?
 
力智体敏的数值,除了用功德兑换以外,契约者通过自身持之以恒的锻炼也能将其提高,但这种提高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至少也要突破目前所拥有的水平。
 
比如一个普通人的【力量】是25,意味着他不损伤自身的最大负重是25千克,但是不是他每次都能举起25千克的重物呢?并非如此,这个人可能负重20千克就感到无以为继,也可能每次都勉强自己负重50千克。前一种行为会让他的力量渐渐弱化到20的数值上,后一种行为则会在提高力量的同时损伤他的体质。只有在逼近25千克的范围内进行适当的锻炼,才是最有利的提升力量的方式,反映在《功德簿》中,就是各项数值没有长短板之分,都在齐头并进地增长。
 
容远的力智体敏重新开始自然增加,说明他已经把之前通过兑换提升起来的基本素质全都消化吸收为自身的能力了,而且能够较好地掌控自己身体的各项机能。但问题是,这段时间他除了一些日常的训练以外可没有进行任何针对性的、高强度的锻炼啊!
 
所以说……容远真的就是那万亿分之一的概率吗?
 
豌豆看向那块【传说中的石头】的目光也不禁带上几分火热。要知道,当初说的“万亿分之一”这个概率也只是理论上的数据,实际上,当那块石头被兑换出来的时候豌豆就明白了一点——没有人,从来都没有人能透彻其中的秘密。当然《功德簿》的契约者实际上加起来也没有一万亿那么多,但是……
 
豌豆看了容远一眼,按捺住了心中隐隐的激动——飞船中生化兽解决了,但外面还有很多敌人,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等到这件事了结了,再跟容远细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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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拥有的飞船不止一艘,但他们之间的系统都是相同的,而且彼此联通。艾米瑞达攻克了领头的一艘,再拿下其它的也只是轻而易举。眨眼之间,几艘庞然大物都变成了太空中璀璨的烟花,爆炸让细小的零件都变成了夺命的凶器,饶是周围的机甲和生化兽急忙回避,还是有一小部分被夺去了性命。
 
活下来的人也面如死灰——所有的补给都在飞船上,没有飞船,没有能源补充,光凭机甲他们能在太空中存活多长时间?即便在博士之前说过的那个水蓝星上活下来了,但没有能穿越虫洞的飞船,他们一辈子都别想再回到故乡了。
 
此时此刻,倒是那些生化兽显得更自在些。它们从来不为明天发愁,只要有东西吃就行。没有得到下一步的指令,仍然活着的生化兽也不顾飞船中有多么滚烫和危险,等最猛烈的那一波爆炸过去以后就摸到飞船残骸中找一些烧得焦黑的残肢断臂开始狼吞虎咽。
 
“博士——”鲁耶悲鸣一声,驾着机甲就要冲过去,却被自己旁边的两人给拦住了。
 
“别冲动,鲁耶,你现在过去只是白白送死。”罗多依然镇定,一边把生化兽约束收拢起来,一边说:“博士还不至于连最起码的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现在你最应该做的,是等待命令,而不是被感情支配了头脑,自行其是。”
 
“嗯,说得不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进来,一听就知道其主人压抑着无边的怒火。
 
“博士!”众人齐声喊道,如鲁耶等人都十分激动,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罗多也隐隐松了口气,如果博士不在,短时间内他还能压制那些天性残暴的生化兽,时间一长可就不好说了。
 
博士坐在一个扁圆形宽边帽一样的小型飞行器中,其形状如果有地球人看见,肯定会立刻大喊一声:“看飞碟!”透过驾驶舱外的窗户,可以看到博士依然戴着呼吸头罩,但其周身的气压无端端就凝结出一种黑云压城的氛围来,让众人不敢再多说话。
 
博士往周围看了一圈,冷哼一声,问道:“活着的就这几个人?”
 
七架机甲,包括博士在内一共八个人,另外还有一百六十多只生化兽。
 
罗多心一跳,尽管知道博士看不见,还是立刻低下头应道:“是。”
 
“废物!”博士大骂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罗多,还是骂那些在突发情况中连跑都没能跑出来的下属,或者是在骂他自己。
 
罗多不敢再说话,但鲁耶并不太懂得看人脸色,他只知道他们现在面临的处境非常危险,因此博士骂声刚一停止,鲁耶就在通讯频道里恭敬有加地问道:“博士,现在我们没有补给,没有飞船,该怎么回去?”
 
噤若寒蝉地众人立刻对鲁耶的勇气致以崇高地敬意。
 
但博士竟然没有生气,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说:“飞船?我们面前不就有一艘吗?”
 
众人一起转移视角看了一眼自由之翼,不是他们没有看到这艘飞船,只是……自由之翼早已经脱离包围圈了,此时渐渐融入黑暗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凭着几艘机甲想要突破它的防护罩都困难,而生化兽在太空中速度受限,也根本追不上飞船。
 
“我们追不上。”鲁耶诚实地说:“而且我们的武力虽然占优势,但要想在不摧毁飞船的前提下拿下他们恐怕也不可能。”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博士似乎并不担心,他看了下自己的右下角的位置——装着另外两只病毒的箱子就在他的腿边,哪怕是逃难的时候他也没有把它拉下。他问道:“鲁耶,你还有几枚中子弹?”
 
“一枚。”鲁耶苦着脸道。负重太多对速度的影响很大,所以为了方便行动,他只带了两枚中子弹,以为这种程度的武力已经绰绰有余了,哪想到不仅没有拿下敌人,反而被人抄了老底呢?如今这一枚中子弹,就是他们剩余的最强武力了,可要打破防护罩,恐怕还不够。
 
“给我。”博士命令道。他的飞船虽然外表安全无害,实际上内有乾坤。只见飞船顶部裂开,伸出两个支架和一个炮筒,将鲁耶送来的中子弹稳稳地安装上去,并且处于随时都可以发射的状态,好像它原来设计的时候就打算要这么做一样。
 
“博士,我们要去追击吗?”罗多跟着问道。
 
“追击?不不,那是在自寻死路。”博士细长的手指宛如蛇一样活动了两下,然后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说:“我们要去的,是水蓝星。”
 
第208章:举世瞩目
 
容远走进驾驶舱,看了看飞船航行的方向,说:“掉头,艾米瑞达。”
 
“可是——”
 
“掉头。”容远道:“这场战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二种选择。如果我们在这里逃了,你觉得博士下一步会怎么做?附近唯一的宜居星,就是我的母星地球,而博士也很清楚这一点。”
 
艾米瑞达明白容远的顾虑,但她更担心容远的安危。面对不容置疑的命令,女孩咬了咬嘴唇,改变了飞船的方向。
 
容远站在她身后,手扶着艾米瑞达的椅背。飞船在女孩的操纵下转了个大弯颠倒着飞向博士等人所在的方向。不过在太空完全失重的环境下,没有上下之分,也没有明显的“倒过来”的感觉,屏幕上,只看见比芝麻更小的生化兽们果然正在奔向地球的位置,图像放大之后,还能看到其队伍中多了一架陌生的飞行器。
 
“博士……”艾米瑞达脸色一白。
 
“放松,他们连飞船都失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容远轻描淡写地说。看到女孩手指不明显的颤抖,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些话,不需说他也明白,别看他刚才威风八面全歼了进入飞船的生化兽,但真要在太空中面对面的厮杀,一只生化兽恐怕他都不是对手。刚刚那场一面倒的屠杀,是因为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在豌豆的布置下生化兽们在飞船中仅有一条曲里拐弯的通道,唯一一条直道就是容远截杀他们的那一条,所以生化兽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加速距离;通道的大小对容远来说是足够腾挪闪避了,但对生化兽来说连站起来都不能够,自然无法发挥出全力,最多也只有两只能同时正面进攻他;另外容远以逸待劳,在豌豆的帮助下掌握了所有进入飞船的生化兽的位置,对方却在转过弯道之前根本看不到他,就相当于是蒙着一方的眼睛在作战,双方并不是处于公平的竞技线上。
 
当然,容远除非脑子抽筋才会和生化兽公平交战。
 
但博士吃了一回亏,肯定不会再吃第二回,容远不指望对手会蠢到看不出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众人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拦住他们的自由之翼,船首展翅欲飞的金色火鸟宛如自黑暗中蓦然诞生,本来正在奔突向前的生化兽们纷纷刹住,其余机甲们也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博士却在大笑。
 
他的笑声又尖又细,通过公开频道放送出来的声音刮着耳膜,哪怕是没有见过他们的人都会忍不住觉得这家伙一定不是个好人。
 
罗小友就是这么认为的。
 
——妈妈,快来看外星人!
 
这句尖叫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刷屏,但他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所见的一切宛如梦中。
 
——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月球背面真的有外星人?他们在干什么?打架吗?那是机甲吧机甲吧?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真的机甲。但那些丑八怪是什么?话说没有氧气罩也没有推进器那些家伙是怎么在真空中活动的?这不科学啊!
 
——呵呵,我一定是穿越了。
 
在他身边,可怜的查德·马修已经彻底僵化,嘴巴大张着,好像已经把自己的脑子都扔进水沟里了。
 
卢卡斯·拜尔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
 
岛田圭吾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词不成句,显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黄言心毕竟要年长几岁,或许也是因为神经更粗壮一些,总之他比自己的同伴们都要冷静一些,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他第一个有了反应——拍醒几个同伴,几人互相搀扶着躲藏到一颗巨大的岩石后面。
 
——虽然几个人心知肚明,面对那样的力量这种掩体屁用都没有,但好歹也算是个心理安慰不是吗?
 
要说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那是因为此前,糖国频繁地来往于月球和地面之间的举动终究还是引起了各国的注意,毕竟,不管平时再怎么注意保密,但火箭发射升天的动静不是你想藏就能藏得住的。一次两次还好说,这么频繁的登月行动……嫌钱太多烧得慌吗?
 
月球作为离地球最近的天体,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研究机构或者业余爱好人士盯着它想要分析出点什么来,虽然天文望远镜的清晰度没有达到纤毫毕现的程度,但也足以发现糖国每次升空的飞船降落点都在同一区域。再动用各方的密探间谍之类的人物,渐渐的,月底城的消息也就流传出去。只可惜那时候,月底城最有价值的东西基本上已经被糖国搬空了。
 
于是接下来,就是地球上那些最有权势的国家互相扯皮和拉锯的过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都发生在私底下,人们所看到的,就是糖国在国际上的地位越来越高,很多国家的领导人在各种公开或者非公开的场合中盛赞糖国,并且对领土、领空、领海、经济贸易、政治来往之类的事情中大范围地开始让步,一时间好像全世界都在给糖国唱赞歌,走出国门,感受到的都是完全不同的热情和友好。
 
以及,不久之后,糖国宣称在月球中心发现神秘的远古城市,为了世界的和谐发展,邀请几个大国共同参与研究。
 
举世哗然。
 
一些糖国年轻人在网上纷纷大骂自己国家的议员长等人实在太过软弱,居然把这么伟大的发现无偿分享出去。但更多的人完全沉浸在古代文明居然可以在月球上建城的巨大冲击中,无数不靠谱的猜测和专家分析应运而生,只要打开电视无论哪个频道似乎都在月底城的信息轰炸当中。
 
举世瞩目之下,地球上七个最有影响力的国家举行的联合探索拉开序幕,糖国作为东道主和发现者派出了第一批发现月底城的两个宇航员,其他国家则各自选出最优秀的一人参加这次探索。糖国轻车熟路地把八位宇航员送上月球,同时通过每个宇航员头上的摄像头,他们的整个探索过程都在电视和网络上直播,无数人等在电视机前关注着宇航员们的一举一动,发现一块石头都让他们惊奇地大呼小叫,几人在飞船和月球上的日常生活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在教育部门的申请下,宇航员们还各自做了几个趣味十足的小实验,让无数孩子在镜头前兴奋地说:“将来我也要当宇航员!”
 
在一片和谐健康的气氛中,他们前面几天的开采和探索都好好的,虽然糖国已经搬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但月底城本身的宏伟和奇妙依然让所有人大呼奇妙,恨不得亲自回到远古的时代去感受那个时候的文明。各国的宇航员既合作又竞争地探索着,把收集的各种素材标本一次次不厌其烦地运回到登月舱中,同时也更换各种补给。黄言心一行人便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暂时离开月底城,哪知道走到半路上觉得不对,一抬头,发现头顶上多了几颗星星。再仔细一看,那些哪是星星,那是传说中的机甲和飞碟好吗?
 
几人全都要疯了。
 
冷静下来以后才想起来他们头上的摄像头还可以拉近镜头调整焦距来观察,对准那些“星星”调整放大以后……
 
整个地球也都要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许多人一瞬间只剩下整个反应。
 
【那是什么?我读书少不要骗我,那是机甲吧?你以为你们在演高达吗?老实说月底城什么的都是个骗局,这其实是好莱坞新拍的科幻大片吧?】这是怀疑派。
 
【天了噜,画风好像有点不对!】这是神经迟钝的人。
 
【怪兽怪兽怪兽!那些怪兽是什么东西?】这是抓狂尖叫的人。
 
【呵呵,我一定还在做梦!】这是不肯接受现实的人。
 
【机甲!男人的梦想!我们国家的科技树什么时候点到这个高度了?机甲驾驶员在哪儿招募?我一定要去报名!】这是迅速接受现实并且立刻思维发散的人。
 
当那黑暗中的光点变成屏幕上真真切切的形象时,一瞬间网络直播的视频被大量的弹幕覆盖,花花绿绿的字体完全挡住了其中的景象,人们疯狂地想要抒发自己的看法,可是实际上大多数人的意见都迅速地被覆盖了。而电视中,经验丰富的主持人张口结舌,甚至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我艹!”反应过来以后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对观众道歉并且试图挽回自己这一瞬间的失态,但实际上无论是观众席还是电视机前的人们,没有一个人分出一个眼神来看他的表演,连上司也忘了斥责他,所有人都被屏幕中其实并不清晰的图像给吸引了。
 
黄言心尽管震惊,但还是在尽职尽责地摄录和转播。而罗小友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天空中的那场战斗给吸引了,如果说他还起到什么积极贡献的话,那就是他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被话筒忠实地记录下来并一同传送给地球,无意中当了一回现场解说,让那些因为像素、距离和光线变化看不清图像的观众都了解了正在发生的是什么情况。
 
公共频道的信号,哪怕是地球这样落后的接收器也一样能收到,只是信号不太清晰。一阵刺耳的奸笑声过后,人们不由自主地对发出这个笑声的人产生浓重的反感,只是不知道他在哪个机甲中。然后就是一串叽里咕噜完全听不懂的对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空中的情势却能从他们的位置分析出几分。
 
外星人……姑且当他们是外星人吧……是正处于对峙状态的两方。一方是仅仅一艘黑色的飞船,更接近地球这一边,并且背对着地球;另一方是密密麻麻的怪兽和几台机甲,还有一个外形非常传统的UFO,它被保护在大后方,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很可能就是刚刚奸笑的那个家伙。
 
人们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就倾斜了。
 
完全没有长篇大论的固定情节,双方似乎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以后就突然开打,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只能看到交错的光芒和火焰,那个胖乎乎的飞碟忽然变成一只狰狞的怪兽,上下伸出炮筒发射管之类的装置,无数光束同一时间射向飞船。而那些怪兽们仿佛在虚空中也能奔跑,不一会儿就扑到飞船上,尖利的四肢和长有力的尾巴不断袭击着飞船。哪怕它们被炮火击中也没关系,除了少数的几只像是彻底死了以外,剩下的大多数不过片刻就能满血复原。
 
飞船上面浮现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似乎在保护着它,每次受到袭击,上面就闪过一抹淡淡的银光。而接连不断的攻击根本没有给它喘息的时间,银光从来就没有暗下来过,只是被越来越多趴在上面的怪兽挡的几乎看不见。
 
这艘孤军奋战的飞船也并不是全无反击之力的,它的上下也携带着武器向对方发起进攻,但除了两艘机甲和十余只怪兽被摧毁以外并没有太大的建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观察片刻,就可以发现那些机甲闪避的动作非常灵活,简直就像是能预判对方的攻击一样,反之,飞船则显得笨拙许多,几乎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不要说击中敌人,就连闪避攻击的能力都欠缺。
 
——容远和艾米瑞达都是驾驶飞船的新手,虽说路途中也有熟悉飞船技能和练习驾驶技巧,但总的来说,只是相当于刚学车的菜鸟司机,从一开始只能踩油门、踩刹车、掌握方向盘进化到能够换挡、转弯、倒车入库的程度,怎么可能瞬间飞跃到能够跟F1的顶级赛车选手同台竞技?
 
战场中的临场反应、驾驶技巧、操作速度、相互配合等不仅需要天赋,还需要长久的训练磨合。而这些条件,容远两人并不具备。但生化兽在太空中能真正发挥其强大的威力,飞船的攻击系统是需要延伸到防护罩以外的,而凶残的生化兽两爪子就能把高密度合金制造的炮管拍得变形甚至碎裂!
 
博士之前是顾忌着容远的秘密和想要活捉他们两人的心里作祟,因此才下达了让生化兽们束手束脚的战斗命令。而此时,怒火中烧的博士已经不再想要温柔对待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小家伙了,他要让他们受到惨痛的教训,见血,在哀嚎中后悔没有接下他递出的橄榄枝,然后痛哭流涕地匍匐在他的脚下……或者干脆杀掉也没有关系。在博士心中,报复是第一位的,得到飞船是第二位的,但他不需要飞船完好无缺,只要能源系统和主要骨架还在,要修复起来容易得很。
 
因此,彻底放开约束的生化兽们爆发出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战斗力,在一阵阵嘶吼中身躯猛地膨胀了好几倍,比钢铁更坚硬的爪子每次跟防护罩相碰都会激起一连串的火花,有的用牙齿咬、用身体撞,把飞船围得水泄不通,连那几个开始还在努力进攻的机甲最后都找不到可以插手的角落,默默放下武器悬在周围。
 
那艘体积并不算娇小的飞船宛如风雨中摇摇晃晃的小舟,虽然还在勉力坚持着,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它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地球上,直播视频的点击量每分每秒都在暴涨,但视频上的弹幕却越来越少渐渐消失了,人们没有了调侃和尖叫的兴致,全都默默观看着,忽然感觉到某种可以称之为惨烈的情绪。
 
“咔”地一下,防护罩消失了。
 
第209章:机甲
 
隔着这么远,不管是罗小友他们,还是地球上无数的观众,其实都并不能很真切地看到防护罩消失的那一幕——毕竟,密密麻麻的生化兽,将那薄薄的一层银光挡的几乎看不见。
 
但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事实:原本怪兽们怎么攻击都没有效果,可是忽然之间,那艘黑色的飞船就像是豆腐做的一样,好几个地方都被撕开了裂口,有的怪兽甚至把上半身都探了进去。
 
——遭了!
 
不知道多少人同一时间心被揪紧,还有许多人惊呼出声。他们并不知道战斗的双方是什么人,但或许是因为生化兽的颜值太低,或许是同情弱者的心理,更或许是某种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愫,绝大多数人都不知不觉就站在黑色飞船一边,看到它似乎已经面临绝境,就好像自己也遇到威胁一样,又紧张又难受。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他们?
 
数不清的人握紧双拳,在内心为他们祈祷着。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数不清多少只怪兽顺着被撕裂的豁口钻进去,局势已定,飞船上的攻击系统已经尽毁,周围的几艘机甲担心生化兽把飞船毁的太彻底,也全都情不自禁地围拢过来。
 
博士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道红光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罗小友自言自语地问道,他揉揉眼睛,然后再抬起头来看着上空。
 
不是错觉,模样狰狞的生化兽当中,忽然夹杂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红光,耀眼又灿烂,从缝隙中透出来,然后越来越大……
 
“趴下!”黄言心大吼一声,用力把身边的几个人全都按下去,查德·马修一头撞在岩石上,虽然有头盔保护没有受伤,但还是头晕眼花。他莫名其妙地扭过头,然后看到了让他眼睛几乎脱眶的一幕。
 
天空中原本是战场中心的地方,飞船或者生化兽已经全都不见了,一团金黄色的光带着几分绚烂的红,不断地膨胀,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就好像天上又多了一颗太阳。
 
强大,美丽,充满毁灭。
 
几秒以后,爆炸的余波袭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宇航服,几人都感到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全身被压在土里爬不起来,而马修·查德惨叫一声,闭着眼睛仍能感受那种炙烤般的疼痛,眼前仿佛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马修·查德疼得大叫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黄言心死死压住他,大吼道:“别乱动,只是暂时性失明!你不会有事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坚果国人是不是暂时性失明,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这么说。马修·查德毕竟也是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也逐渐冷静下来,只是仍然在剧烈的疼痛下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
 
对地球上的人而言,他们在马修·查德抬头的时候也看到了那爆炸的瞬间,随后马修·查德头上的摄像头被毁,镜头变得一片黑暗,只听到几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马修·查德充满痛楚的闷哼声。
 
人们不知道那些宇航员正在经历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危险是不是已经过去,只能从他们的声音中判断出他们只是被波及了一下,并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此时此刻,无数人十分痛恨月球上声音无法传播这一点,不然的话,他们也许能够听到一点周围的动静。
 
很长时间里,人们就守在黑漆漆的屏幕中,听着几人紧张而恐惧的急促呼吸声,默默攥紧了拳头。
 
然后有人怯生生地发了一个弹幕:【刚才那个……不会是飞船自爆了吧?】
 
自爆!
 
最先发现那场爆炸的黄言心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待到他感觉差不多的时候,他抬起头,再一次看向天空。
 
太空中生化兽的数目已经减少了很多,离飞船最近的那一批几乎全都被气化了。机甲的残骸倒还在,但都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半天没有反应,因为操纵机甲的人并没有金属那么坚硬的皮肤和内脏,全都死在驾驶舱中。
 
唯有两个例外。
 
博士和罗多,这唯二两个能指挥生化兽的人,在那一瞬间几乎同时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让生化兽们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了一道坚实的护盾。生化兽本来就外壳坚硬堪比合金钢。它们堆叠起来形成的肉盾竟然真的护住了这两人和他们的机甲。也因此,护在最内层的生化兽们也侥幸活了下来。
 
黄言心数了一下,心里一沉——大概还有三十多只怪兽,它们在爆炸中或许皮肉分离,或许筋断骨折,但只要给一点时间,就能重新恢复战斗力。
 
不过连这点时间博士也不愿意等待,他下令让受伤较轻的生化兽分食了受伤重的那些,得到新的能量补充,剩下的十九只生化兽迅速恢复,并且似乎变得更加凶猛狰狞。之所以这么急切,是因为他看到了新的威胁。
 
一架十五米高的银灰色人形机甲就战在他们面前,背部三对机翼像翅膀一样展开。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机甲几乎武装到牙齿。罗多凭借他多年的作战经验,可以轻易数出这个陌生机甲身上装备最显眼的几个武器:光束枪、光束剑、等离子加农炮、磁轨炮、火箭筒、超高脉冲炮……背翼、双腿、手肘上的推进器,可以让它在任何时候都能自由变换方向。而且机甲表面的材料也不一般,普通的武器打上去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
 
这不是一架机甲,这是一个移动的军事堡垒。
 
罗多驾驶的机甲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赶到博士身边去保护,他退缩了。
 
在这个凭空冒出的机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时候,一个开启隐形模式的紧急逃生舱正在驶向地球。
 
看着艾米瑞达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战场,容远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头,听到颈椎的骨头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嘴角微微勾起。
 
虽然拥有很多功德,但容远一向在兑换上表现得非常“吝啬”。并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把功德花出去,只不过任何事情,在他力所能及可以做到的时候,他都不喜欢直接通过商城兑换来使其变得轻而易举。就好像一个人本来能够自己吃饭,但非要花钱雇个人来喂他吃,省事是省事了,但一点乐趣都没有,对他本人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容远从来都不惮于面对危险和挑战,他讨厌麻烦,但更讨厌“唾手可得”的捷径,所以他如非必要,不会从功德商城中兑换太多的商品;但当有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像很久以前一样把兑换视为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害怕自己太过于依赖《功德簿》,而是该兑换的从不手软。
 
《功德簿》是他的东西,功德商城中的一切商品都是他所拥有的资源,他应该合理地善用它,而不是畏惧它、排斥它或者依赖它——容远渐渐有了这样的观念。
 
而且他总觉得,功德还应该有更大的作用,因此他并不轻易将其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上。
 
但这架机甲,容远真的满意极了。
 
星际中的机甲,从操作方式上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最普遍,同时也是比较便宜的是机械操作机甲,其外形根据用途而不同,可以说千奇百怪,利用驾驶舱内密布的操作杆、各种按钮、键盘、脚底踏板、瞄准器、推进器等等进行操作,另外还有电脑辅助校正微调,各种指令非常复杂。这种机甲的驾驶员必须经过长久的锻炼、熟背所有的指令才能上手操作,而且对其反应时间、身体素质、协调能力、瞬间判断能力等等都有非常高端的要求,所以不管在哪个星球,高等级的机甲驾驶员都是供不应求的。
 
还有一种机甲,大多数都是试验阶段,因为造价太过昂贵所以实际上并不能大规模地投入实战,这就是加装了精神骨架系统的机甲,能够通过脑电波控制操作。为了更好地契合驾驶员的意识,这种机甲一般都要量身定做,并且外形上要跟智慧生命保持一致。
 
这一类型的机甲通常都是生物科技和精密电子机械组合而成,对驾驶员最大的要求就是精神契合度,其他的比如格斗技都可以通过地面训练和大脑意识来完成,并不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熟悉各种操作键盘和指令组合。所以类似【一个初中生在放学的路上捡到一架机甲并且迅速成为王牌驾驶员打败来犯之强敌】这样的故事在星际中不仅仅是故事,它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这种神经机械学的机甲一般都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日常模式,机甲会服从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行走”、“蹲下”、“跳跃”等等,但当驾驶员想着挠挠头、活动一下肩膀或者转一些乱七八糟思想的时候,因为意识不够清晰明确,机甲并不会有反应;另一种是战斗模式,驾驶员的一个最简单的念头都会瞬间被机甲接收并执行,这其中信息传输时间几乎为零。
 
容远所选的,就是这样一台机甲。真要让他去驾驶机械操作的机甲,肯定会比驾驶飞船更加不堪。但此时此刻,这条机甲却让他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哪怕是面对那些生化兽的包围,他也有一战的自信心。
 
此时此刻,容远和博士倒都沉默了。因为他们都已经明白一件事:对方比自己预料的更加坚定,不把他彻底打趴下了,任何交谈都是没有意义的。
 
片刻的沉默后,十九只生化兽同时起跃,扑向空中屹立的人形机甲!
 
第210章:寄生虫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场战斗。
 
银灰色的人形机甲和生化兽的体型差不多同样庞大,因为不熟练,容远并不使用身上携带的无数高科技武器,仅凭借光束剑,他也能堪堪与五六个生化兽拼个势均力敌,因为这些怪兽全凭蛮力几乎没有搏斗技巧,而且速度也是他的机甲更胜一筹。但敌人数目要多得多,而且还作弊式地自带加血复原功能,在这种激烈的战斗中容远也顾不上瞄准什么神经中枢,因此一群打不死的小强让他陷入缠斗当中,容远竭尽全力,仍然有两只生化兽扑向了艾米瑞达的紧急逃生舱。
 
容远心一狠,就准备启动他留在逃生舱上的备用计划,他有把握让那两只怪兽死得不能再死,但他的后备计划本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那种异常的力量曝光对容远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那一瞬间,最前面一只生化兽的爪子离逃生舱只有两米。
 
人形机甲几乎是没有反抗之力地被几只生化兽撕咬住,因为它的双手呈现一个奇怪的交握手势,在机甲的控制舱中,容远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掌中间是一个花纹玄奥的、浮在空中的小球。
 
博士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罗多紧绷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形机甲的位置,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罗小友等人瞪大眼睛,心脏好像在坐过山车,刚刚从一百米的高空被猛地扔下去,又瞬间拉上来,还没有喘口气,转了一大圈又一头钻进了深水里。
 
地球上的众人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救生舱在黄言心的镜头之外,他们看不到真正危急的是什么,只是奇怪为什么那台机甲突然放弃了抵抗,急得不行,恨不能亲身上阵替它战斗——因为机甲外形的关系,毫无疑问它已经在地球人心中拉了足够的好感度。
 
下一秒,扑向艾米瑞达的生化兽忽然哀嚎一声,它们的嚎叫没有人能听见,但它们的痛苦却是显而易见的:两只生化兽忽然就撞在一起,就好像两个煮透了的红薯狠狠擦了一下一样,那原本宛如钢铁的皮肤竟然因为这小小的撞击而烂了大半,身体里鲜红的血肉似乎都化成了水,从创口处如同打开了水阀向外喷溅,生化兽在空中翻滚挣扎片刻以后,只剩下两张破烂的皮还能勉强看出原来的形状,散落的血肉隐隐透着黑色,不一会儿,那大团大团的血肉竟然凭空消失了大半,再过几秒,竟是完全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变化惊呆了。容远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中的小球——依然完好无损静静悬浮着呢!他还没有发动杀手锏,这一幕到底是为什么。
 
他忍不住看向博士的飞碟,猜想是不是他的手笔,哪知道透过窗户,博士也正看着他。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人充满怀疑地对视,都感到莫名其妙。
 
——不是他。
 
容远很快确信了这一点,然后通过光屏放大的图像,他看到博士的目光已经从他的身上移到了别处,有种奇怪的感觉。
 
后知后觉地,他发现似乎在自己发愣的时候,机甲并没有受到生化兽进一步的攻击,不然他也没有发愣的空闲。再一看,周围那十几只被他拦下的生化兽全都倒下去抽搐着,正在……或者已经步上了那两只生化兽的后尘。
 
——鳞甲和皮肤变得比纸还要纤薄,轻轻一点磨损就让其立刻溃烂,五官、血肉、内脏、骨骼,不管有没有暴漏在太空中似乎都在飞快地消失,因此哪怕是没有受伤的生化兽,也在极短的时间内身体迅速萎缩,眼球消失,舌头消失,背脊塌陷,四肢越来越细,到最后只剩下一张破破烂烂的毛皮,是它们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据。
 
饶是容远一向胆大过人,也被这情景惊得寒毛直竖,立刻操纵着机甲喷出火焰远远离开,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观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镜头对准那些血肉毛皮,图像放大了又放大,终于看出一点端倪:数不清的细小的肉红色虫子在上面蠕动着,这个“小”只是相对的,长短其实大致有成年人手指的三分之二,外表像蛇,头尾尖细,中间的身体圆滚滚的,没有眼耳鼻或者爪子触角,头上仅有一个扁卵圆形的嘴巴,张到极大时可以看见里面还有两对钩齿。这些小虫子就像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张大嘴巴埋头吞食着生化兽的血肉,眨眼间一个车轮胎大的肉块就完全消失了,失去食物来源的虫子们在空中摇头摆尾地游曳着,不一会儿变成灰白色,渐渐不动了。
 
这一幕,足以让任何人毛骨悚然。但容远在惊骇之余,还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些虫子,他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容远忍住恶心再看了几眼还在蠕动的一些虫子,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他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那是什么。
 
钩虫!发达的口囊就是它最显着的特征。这是一种人体寄生虫,以十二指肠钩虫最为常见,有段时间糖国因为传言猪肉中有钩虫而使得人们谈猪肉色变。
 
但容远眼前所见的,比那种寄生虫大了何止百倍?可怕程度更是不能同日而语。更何况,地球上的寄生虫,怎么会跑到外星生化兽的身体里去?
 
智力提高的好处之一,就是哪怕是曾经不经意中所看到的一个场面,听到的一句闲聊,都会深深地埋在记忆中,当你需要的时候随时都能一丝不差地提取出来,而且能将那些仿佛毫无关联的记忆碎片中串联起来,哪怕只有一个提示,也能逐渐拼凑出真相。
 
容远陷入恍惚中,他的眼前,仿佛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伪装成人类的章鱼在火车站仓皇逃跑,“砰砰砰”几声枪响,地上留下蓝色的血液……帕寇嫌弃地说:“这颗星球上的人,特别特别地弱!特别容易死!”……一上飞船,帕寇就先进了休眠舱,之后也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休眠……在穿越虫洞之前,在没有进入营养舱的时候,帕寇浑身冒血,十分可怖,在他旁边的容远却还好……头颅上,参差不齐的撕咬痕迹……互相吞噬的生化兽……
 
轰然之间,脑海中像是劈过一道惊雷,容远什么都明白了。
 
在地球上,帕寇受伤的那一次,容远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伤口,便以为他自愈了。当时他对这个外星章鱼也并不在意,因此从没有多问过。但实际上,伤口或许愈合了,但在缺乏足够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却不可能完全治愈,因为地球是一个充满细菌和寄生虫的环境,在受伤的那一刻,他肯定被感染了。
 
想想也是,哪怕是“生物集合体”的人类在受到创伤的时候都很容易被感染,更何况是从没有在这种环境中生存过的外星人呢?地球上所有的食物、呼吸的空气、清澈的饮水,对帕寇这种体内基本相当于“无菌环境”的生物来说应该都是充满毒性的,但这些东西他大概还可以凭借胃酸之类的消化掉,毕竟航行宇宙的生物必然需要比单一环境中生存的人类更强大的适应能力。但直接侵入血肉的寄生虫却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
 
或许在它大大咧咧说说笑笑的时候,一直在忍耐体内正被异种生物侵蚀的痛楚。
 
所以在穿越虫洞之前,容远还只是觉得不舒服,帕寇却已经开始全身喷血了。那时候他并没有多想,只以为软体动物的体表防御力还是要比人类差一点,却没有想过曾经那么嫌弃人类有多么脆弱的帕寇怎么可能比人类更脆弱?而且比丘星人是从深海中走出来的生物,深海的海底有着比地面高得多的压强,必然会造成深海生物有着更加适应高压环境的细胞机制和体内压强,怎么会因为一点引力拉扯就变成那个样子?想必那时候,它的身体防御机制已经被寄生虫破坏地极为严重了。
 
所以他才早早做好各种准备,让容远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也能迅速了解并适应星际联盟,做好了让容远接手的打算,因为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在之后的路上容远就会失去一个可靠的指引。
 
所以他才直奔比丘星,急着要取回秘藏盒。
 
所以他没有想办法等待救援或者自救,而是毫不犹豫用自己的一命换取艾米瑞达的自由。
 
所以……这些曾经分食了那个比丘星人的野兽们,同样被这些小小的、根本不会被它们注意的虫子寄生。看得出来这些生化兽都经历了残酷的改造和实验,也许它们也曾经是强悍聪明的智慧生物,但现在只是凭借原始本能根据命令厮杀捕食的怪物。或许是改造它们的射线、或许是注射到它们体内的药物、也或许是外星球与地球截然不同的环境,总之寄寓在其体内的不起眼的寄生虫们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几乎变成了另一种生物。生化兽的血肉为它们的进化和繁衍提供了温床,这些野兽相互吞噬的习惯又让它们更加壮大不断传播感染,然后在发育成熟的时候将寄生体完全吞噬,破肉而出!
 
期间,或许也有生化兽感受到身体的不适,比如呕吐、乏力、腹泻、反应迟钝等等,但一来它们无法言语,不能把自己身上的各种症状准确地表述出来,也没有专门的医生能为他们检查诊治,适者生存、或者说强者才能生存本来就是博士为它们定下的规则;二来,野兽的本能就是要掩盖自己的虚弱,越难受的时候越要表现得更加强悍,这样才不会被其它敌人看出自己的病弱趁虚而入,当它们完全无法掩盖的时候,就是被同伙分食的时候。
 
过去的一幕幕不合理之处现在都有了解释,容远甚至觉得一阵晕眩。想到当前的情况,他狠狠咬了下舌头,剧痛让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不知道这种变异钩虫的发作是不是有什么呼应感染的能力,十几只寄生兽眨眼之间就全都被吞噬干净。变异钩虫似乎也没有在真空中存活太长时间的能力,也或许是发育到尽头已经完成了繁衍的使命,总之在钻出血肉之后,变异钩虫暴露在真空中,很快就全都变得僵硬干瘪,身体也变成灰白色,好像一粒粒不起眼的小石头。
 
而在容远面前,只剩下博士一个人,另一台机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原来罗多见势不妙,自己偷偷摸摸地溜了。博士虽然看到了,却既没有挽留也没有愤怒,好像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平静地目送着那台机甲仓皇逃走,奔向通往联盟的虫洞。
 
他收回视线,看向生化兽的残骸,微微闭上眼睛。
 
容远想到的东西,他也想到了。不过因为他身体比较脆弱,除了营养液之外吃到别的食物总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每次稍微满足口腹之欲后都很注意检查并且还会定期服药。因此博士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体中是不是也有那种可怕的虫子。
 
不过,就算有,也无所谓了。
 
他几乎一生都在为喀尤尔公司服务,如今因为强大的舆论道德压力,公司把他推出来顶缸,为了防止他继续作妖而冻结了他所有的资产和可以调动的资源,并且全宇宙地追捕要让他“归案”。公司的舍弃让博士失去了几百年积累的一切,如今在身边的这些人和生化兽就是他最后拥有的所有资产,可是也已经全都没有了。他对容远穷追不舍,开始是希望利用艾米瑞达在遥远的兰蒂亚帝国获得一席之地,后来则是隐隐觉得,容远身上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能给他带来翻身的希望。
 
如今看来,这个感觉倒是没有错,只是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能让他拼上所有依然一败涂地。
 
此时此刻,他驾驶的这台机甲上的武器系统仍然完好,但博士已经不抱任何打败对方的希望了。他唯一好奇的就是——面前这个年轻的地球人,他的极限在哪里呢?如果刚才生化兽们没有突然发生变故,他真的能被自己拿下吗?
 
容远看着他,忽然说道:“帕寇曾经把关于你们的证据藏在秘藏盒里,那时他还不认识我,也没有告诉我开启的密钥是什么。但我后来把它打开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看着面前不慌不忙靠近的人形机甲,博士笑了笑,态度出乎意料的平静,他说:“我猜他肯定不是写了一首十四行诗给你留下提示。”
 
“不是。”面对他的调侃,容远郑重回应道:“是因为他设下的密钥,就是持有者拥有全心全意解救因为喀尤尔公司而陷入危难的人的决心和毅力。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死在你这种垃圾手中……”
 
在秘藏盒打开的瞬间,他就知道了密钥是什么,那时候,容远心中千般滋味难言。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其实在容远心里他们并不算朋友。但在他死去以后,每一次回忆,感情似乎都会变得更深刻,不知道是回忆和自责让形象得以升华,还是感情和愧疚让回忆变得更加苦涩。
 
容远不再说下去,举起光束剑,狠狠斩下!
 
“等等!”博士忽然道,面不改色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光束剑,说:“看在我也曾拯救无数人份上,至少让我选择一个体面的死亡方式吧?”
 
容远其实并不在乎博士曾经拯救过什么人,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过程中被他伤害的人更多。真正让光束剑没有继续砍下去的,是因为博士在说话的同时摘下了头盔。
 
正·一万三千功德。
 
正功德。
 
容远愣住了。
 
长久以来,或许是因为自我保护的潜意识,或许是因为无意中的自我暗示,天罚的威胁让他每次动手之前都非常谨慎,他渐渐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规则——绝对不要杀害正功德的人。
 
——你会死!
 
豌豆曾经这么说过。
 
容远也不觉得,他能抗住天雷的威力。
 
所以他挥剑的手势不由自主迟滞了一下。
 
正在整理外套的博士不知道是他这一个无意中的动作让容远的杀意凝固,他只是觉得对方果然年轻,天真善良的可笑。博士的嘴角露出一抹诡秘的微笑,同时手指按下一个按钮。
 
一道火光轰然射出,却不是攻击容远,而是射向已经远离的逃生舱。
 
“艾米瑞达——”
 
剑光一闪,飞碟爆炸,人形机甲在火光中冲出,一道银灰色的光芒直扑向那颗袭击逃生舱的中子弹。
 
与此同时,一个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契约者杀害正功德者数目达到十名,达到天雷轰顶临界条件,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
 
豌豆的声音。
 
第211章:各方云动
 
电光石火之间,容远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博士手底下的人全都是负功德,但他本人却是正功德。
 
在容远和帕寇看来,博士这种人自然是丧尽天良,因为他的一个命令而死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他的每一个实验结果都在堆积在累累白骨之上。但他研发出的疫苗救了星际联盟许多人也是事实,所以博士也曾经备受仰慕和尊敬。
 
《功德簿》计算功德,从来不考虑动机,也不考虑人的本性,它只看结果,用数据证明。也许因为博士而得到拯救的人正好就比因他而死的人多了一些,所以他最终的功德正负抵消以后为正值。不然的话,如果照他所说真的曾经拯救无数人,也不至于只有现在这么一万出头的功德值。至于他的手下,却因为大多数时间都是执行博士的命令去伤害别人,却没有参与具体的研发工作,因此只有负功德的累积。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容远并没有太多心思花费在上面。
 
“……八、七、六、五……”
 
倒计时还在继续,机甲速度虽然可以达到非常高的数值,甚至可以比发射出去的中子弹更快,但加速还是需要时间的。
 
他却并没有足够的时间。
 
容远当机立断,机甲不在直追中子弹,而是划了道弧线,从侧面追击,同时从机甲背后抽出等离子加农炮,瞄准那颗飞速接近逃生舱的中子弹。
 
太空中并没有空气,自然也不需要考虑风速的影响。转换方向前他跟中子弹、逃生舱几乎在同一条直线上,一炮打出去,肯定能击中中子弹,但加农炮的威力也许会一同把艾米瑞达乘坐的逃生舱一起贯穿。但从侧面射击,考虑到双方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运动,他又未必能打准。
 
容远深吸一口气,炮口对准中子弹,刹那间好像事业中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连豌豆冷漠的倒计时声音也被屏蔽在脑海之外,他的眼中,除了自己的加农炮和他的目标,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他又进入了击杀生化兽时的那种玄妙的状态。
 
庞大的信息量一瞬间都被脑海接收,他好像看到了中子弹的质量大小、飞行速度、一直在变化的相对距离、追上逃生舱的时间、被自己击中的时间、相遇的预计轨迹、波及范围、杀伤力大小……
 
“……四、三、二……”
 
浅褐色的眼睛宛如冰冷的玉石,没有愤怒,没有焦躁,没有恐惧。银灰色的机甲在高速飞行中稳稳地托着等离子加农炮,侧立面对着飞快接近逃生舱的中子弹,一道淡红色的光芒从炮口喷射而出!
 
“……一!”
 
容远最后所见的景象,就是中子弹被击中爆炸,爆裂的火光堪堪触及逃生舱的尾巴,逃生舱似乎起了火,失控地加速落向地球。
 
艾米瑞达……
 
最后挂念着这个名字,容远的眼前被一片白光笼罩,唯一清晰的,就是豌豆面无表情的小脸。
 
******
 
容远不知道他们这场战斗被月球上的几个宇航员全都看在了眼里,并且几乎只延迟了几分钟就在地球上面向全世界转播,更不知道,在他跟博士最后交谈的时候声音也是通过公共频道,被宇航员们头盔上带着的声音接收器接收,并且清晰地在各大门户网站、新闻频道、电视节目中播出。
 
——你会因为自己身边熟悉的人突然说了一句外语就认不出他的声音吗?
 
那种叽里咕噜的话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很多人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糖国最神秘也最高端的某研究所中,众人原本正在食堂吃饭,顺便瞄两眼电视。只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参与了月底城的研究项目,对这次作秀一样的探索感兴趣的不多,但当神秘机甲和怪兽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算得上是糖国最聪明的那部分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其中的真假。所有人都立刻放下了手头上的事,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还有人立刻用手头的便携电脑从网上把视频录制下来,准备之后一帧一帧地去分析。
 
大众看的是热闹,他们看的是其中的技术含量,以及自己等人还需要多少年才能达到相同的程度。越看,众人的脸色越凝重。但当那声音传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是忍不住转移了一下。
 
“这个外星人的声音……跟咱们博士有点像哈!”一个青年摸着头忍不住说道。
 
岂止是“有点像”,如果不是博士就站在他们身边也在抬头看电视里的外星大战,他们都要怀疑这就是博士自己亲口在说话了。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斥道:“地球七十亿人,不管什么声音总会有相似的,只是个巧合罢了。”
 
众人偷偷看向被他们称为“博士”的青年,只见他双手插在白大褂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似乎没有听到那两人的话,目光冷寂,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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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出那个被认为是外星人的声音跟糖国最著名的容远博士声音相似的并不止是一两个人,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但还有些人立刻就把电话打到相关部门。新闻频道甚至紧急增加了一场采访,“容博士”虽然只露了一小面,但足以击碎某些人不切实际的猜想。
 
然而对于极少数的人来说,几乎立刻就确信了,那才是容远本人。
 
“咔!”
 
薄如蝉翼的白瓷杯子落在托盘上,因为其主人的心绪并不平静,发出不大不小的撞击声,杯中浅绿色茶水微微荡漾,甚至溢出了几滴。
 
“他回来了。”萧萧轻声道,唇角带着几分浅笑,说:“这次离开的时间这么长,想必是一段非常有趣的经历。”
 
闫策默不作声地拉过她的手,用手帕拭去溅上去的茶水。纤细的手指柔若无骨,甚至比他这个机器人的手都更加冰冷。洁白如藕的手臂上,仔细一看,能看到浅浅的树形白色纹路,有种莫名的瑰丽感。
 
眸光流转,女孩笑吟吟地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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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博士……”原本以为某高楼外置屏幕上正在播出的是一个坚果国大片的女生忽然驻足,好奇地看过去,她对电影没兴趣,但对那个声音的主人却很有兴趣,不由得问道:“容博士去拍电影了吗?”
 
几个听到她声音的路人原本正在全心看着电视,闻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对这个女孩不关注时事的程度简直叹为观止。
 
女孩驻足看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出现,反而听人说这是什么发生在月球附近的真实外星大战,不由得撇了撇嘴,猜想可能是哪个游戏新的发售方式,对这群轻易就被蒙蔽的人的智商简直无语。
 
购物袋提得手酸,她换了只手,走了两步,忽然又歪了歪头,自言自语道:“刚才好像就是容博士的声音啊。”
 
女孩把几个袋子都放在脚边,从小巧的手提包里摸出一直手机,手机上挂着一个三头身的人偶娃娃,眉眼看上去竟然跟容远有几分相似。然后她把手机解锁,只见屏保和桌面图片都是容远的照片。习惯性地对着照片发了一会儿花痴后,女孩又轻车熟路地点开一个视频,其中正是容远……或者说是机器人小A发表演讲的画面。
 
对这个女孩来说,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愣是像在听天书。不过没关系,光看那张脸她也能不厌其烦地把这个视频来来回回看上无数遍,那种冷清透明的音质,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我就说我不会认错。”女孩又提着袋子走回去,“这个游戏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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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阳是在远阳公司开会途中被一个短信叫出来的,联系他的是一个自称叫“诺亚”的家伙,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面,也很少通信,但金阳知道诺亚是容远的得力下属,所以他也非常信任。因此他立刻暂停会议,站在走廊里,从手机上看到了转播的全过程。听到容远声音的时候,他眉毛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震惊,反而有几分意料当中的感觉。
 
他站在二三十层的楼层中,面前是一整扇单向透明的钢化玻璃窗,走廊里无论是光可鉴人的地板还是水青色的天花板,都干净得一尘不染。远远地有人朝这边走来时,看到他站在这里,也都静悄悄地走开不去打扰他。
 
金阳沉默地看着那场险象环生的战斗,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如果有人能从正面看到他的眼睛,才会知道他此时内心有多么震荡。
 
视频的最后,是那个被银灰色人形机甲拼命保护的椭圆形逃生舱带着火光落向地球,但那人形机甲却随后突兀地消失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金阳用力地瞪着视频,却始终看不见人形机甲的下文。他的手越收越紧,直到手机发出难听的外壳压缩声,才放缓了力道,飞快地在手机记事本中打下一行字:【那个逃生舱落向什么地方?】
 
不知道出于什么顾虑,诺亚从来没有跟他直接通话过,双方一直是用短信联系。此时金阳打下这行字却并没有发送,因为他知道诺亚那无孔不入的家伙肯定能看到。
 
果然,几乎没有停顿的,记事本上就多了一行字:【已锁定,目标落点:xxx,xxx。具体地址:A市东郊……】
 
离远阳公司不远不近,如果是容远的话,如果那里面是容远要保护的人的话,他肯定会把人送到这附近。但金阳要赶过去至少也要半小时,在这之前,也许会被其他人捷足先登。
 
金阳看完后正要打电话,将要播出的时候又忽然停止。
 
外星文明……其中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方方面面的牵扯也太多,交给任何人他都不放心。并不是金阳没有信任的人,而是他知道,无条件的信任是极为稀少宝贵的财富,对大多数人来说,信任都是有限度的。
 
金阳放弃通话,匆匆到办公室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顺便对助理吩咐了一句会议推迟,然后直接去了地下停车场。在电梯里,他又飞快地打下一句话:【我需要你的帮助,尽量避免其他人靠近落点。】
 
【明白。已全面屏蔽卫星图像和街道摄像头,已接管A市交通指挥系统,已控制机场指挥系统。保证你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向目标……为了阻拦其他人,我想你不介意我弄点小火灾小车祸什么的?我保证不伤人,但容远回来以后,你要记得给我请功!】
 
诺亚那家伙,有时候一本正经地像个机器人,但时不时就会冒出几句俏皮话。金阳一直猜想他在生活中一定是个天性活泼、无法无天的家伙,说不定还有点话唠,不过挺害怕容远跟他生气的。换了以前,或许金阳会顺便跟诺亚开几句玩笑,但现在时间紧急,他只回复一个【好】字以后就把手机收起来,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了。
 
片刻后,一辆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一路绿灯。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天空中一道红光以极快的速度落下来,许多路人都看到了这一景象,对着天空指指点点,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好事者纷纷赶往红光下落的地方。
 
于是金阳就看到,往往他的车刚刚开过去,身后不远处就有两辆车蹭到一起。很多车主因为担心不能获得全额的保险,并没有车祸后拍照留证然后移动车辆疏散交通的意识,而是两辆车的车主纷纷摔上车门开始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很快一条路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不仅仅是金阳通行的这条路,此时此刻,有些智能汽车系统忽然损坏,停在马路中间动弹不得;有些高速公路的检查站的横栏放下去就提不上来,电脑也忽然死机罢工;有些地方的变压器忽然冒出火花甚至嘭地一声爆炸,引起不大不小的火灾,进而引起一片范围内的停电。
 
闷热的天气中,靠近东郊的A市交通就这么一截一截地被堵得水泄不通,有意前往查看那个天降之物的人更是受到了重点关照,不明状况的路人也受到了牵连。没过多久,东郊大大小小的道路全都停止了正常运转,焦躁几乎笼罩了整个城市,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唯有一辆黑色的车在神秘的指引下,穿窄巷、过隧道,比任何人都更加顺畅地接近了目标。
 
金阳不是不知道,诺亚现在所做的这些甚至可以定义为一场恐怖活动。但当他毫不犹豫回复那一个“好”字的时候,就等于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212章:接应
 
A市临海,市郊还有一条很宽的河蜿蜒流过,作为一个享誉国际的大城市,A市任何一个角落在大白天的时候都不会空寂无人,哪怕是郊区。
 
这个时候河水中有游船,有小舟,还有很多人在河岸附近乘凉或游泳。看到天上那一团火球正正地对准河中央落下来,人们纷纷惊叫逃跑。不多时,火球“砰”地一声砸进河中,掀起几米高的水浪,将河水中的一切都远远地推开,掀翻了好几艘小船。落水的人惊慌呼救,乍逢巨变,岸上好些人都反应不过来,但也有人立刻脱了衣服跳进河中施救。
 
好在河水很快平息,救援行动也很顺利,实际上,A市有很多人都会水,冷静下来以后,自己就游回岸边了,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
 
“扑通!扑通!”
 
一些了解情况的人暗搓搓地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分享给别人,而是先后跳入水中,指望着能从里面发现点外星高科技产品比如光脑什么的。也有人没心没肺地开始跟周围的人科普,各种谣言迅速的流传开来。
 
不到三分钟,片区警察就以前所未有的迅捷赶到现场,首先就开始禁止人们下水;很快又有几辆面包车把附近几个政府办事部门的工作人员也拉过来,带上红袖章维持秩序;然后是糖国特有的地方秩序维持者——城管到达河畔,板着脸呵斥着人们服从管理。
 
——在真正应该履行职责的特警、武警部队都被极端糟糕的交通状况堵在路上的时候,A市上级可以说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来控制河畔的秩序。他们现在不急着找出掉入河中的东西,封锁现场、维持秩序才是第一位的,乱七八糟地一堆人都派下去,很可能会被浑水摸鱼,在专业的搜索部队到达之前,保证没有任何人下水就行。
 
但权责不明,主管领导不确定,而且实际上这些人也没有管理河边游客在做什么的权力,既无经验,也无威信,因此尽管人并不多,但还是乱糟糟地一片。
 
金阳就在这个时候赶到。
 
他把车先停在附近观察了一会儿,河边有一两百人,大多数人都像绵羊一样乖巧地坐在岸边,但也有些人正在争执,中间两三个人推搡着,好像马上就要打起来。
 
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他打开一看,是诺亚发给他一张照片,看得出来是用借助某个人的手机偷拍的,照片中是个穿着一身红衣服的女孩,她忐忑不安地缩在人群当中,脸色苍白,头发上挂着水珠,神情中是浓浓的担忧和惧怕,总有种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感觉。
 
——是她吗?
 
金阳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但并没有发信息询问。他只知道,诺亚既然锁定了这个女孩,自然有这么做的理由。
 
他下车,走向那群人,很快就被人发现。作为市长家的公子、A市最出名的青年企业家、远阳公司的掌权者、A市首富、三五不时就会出现在各种杂志封面上的人物,现在这个城市不认识他的人还真不多。立刻就有两个人满脸堆笑的迎上来,态度甚至有些谄媚。
 
金阳的目光先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女孩,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力,但那女孩却更缩紧了些,好像生怕被人看到似的。然后他看向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的两人,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礼貌温和的笑容。
 
“金sh……金先……金董事长,您怎么会过来?”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眨眼间就换了三个称呼,开始想叫“金少”,想到这种称呼某种程度上暗示着对方是依靠父辈才能得到尊重,而金阳做出的成绩不说超过,至少也比肩了他父亲的成就;然后他想叫“金先生”,又觉得太生疏,而且金阳年轻有为,叫先生显得老成;最后称呼定位在“金董事长”,自觉十分满意,根本不顾身后的同行者藏不住鄙夷的眼神。
 
“您好。”金阳笑容不变的跟对方握了握手,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对方手心都是汗,眼神依然充满尊重而令人温暖。他从来不觉得卑躬屈膝是一种应该被鄙夷的态度,当一个人选择放下尊严去争取某些东西的时候,这种努力也是可敬的。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在对方讨好的笑容背后,就没有他的傲骨和坚持呢?
 
尊重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人能把尊重演绎成一种作秀,有人能把尊重变成一种施舍,但金阳态度中却是发自内心的不俯不仰、真诚无伪,这种无形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晰的说明白,但细微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中年男人的神情舒缓了些,夸张的笑容不自觉地就淡了些,却更加真诚。金阳看了眼男人挂在外套上的胸牌,笑道:“林科长,我朋友的妹妹过来玩,好像不小心落水了。我正好在这边,收到消息以后就来接她。”
 
林科长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要求把所有人都先暂时扣押,不能让任何人夹带任何重要物品离开,稍后会有专门的人来搜查登记。但金阳的父亲,是给他下命令的人的上司的上司,为一点办事流程为难得罪对方完全没有必要,而且——他看了眼金阳——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好,也不觉得他是那种会做出损害国家利益的人。
 
林科长还犹豫,后面慢他一步的胖男人就不着痕迹地把他挤到旁边去,腆着肚子笑呵呵地说:“不知道金董事长朋友的妹妹是哪一位?小女孩家的落了水再吹着冷风,万一感冒就不好了。老林你还犹豫什么?我们稍微检查一下,再做个登记,就让金董事长把人领回去得了。”
 
他刚才还在鄙视林科长一声三换的称呼,现在自己的态度却更加积极,一口一个“金董事长”。旁边的林科长本来也是这种打算,因此没有出言反对,只是暗恨对方踩着自己抢了卖好的机会,此时只能含笑颔首,表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并且非常乐意为金董带路。
 
“不用了,我已经看到他了。”金阳笑着对两人点点头,然后加快步伐走向人群,同时脱下外套,披在那个红衣女孩的身上。在感受到女孩微弱的挣扎和恐惧的时候,他揽住她的肩膀,在女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别害怕,我是容远的朋友金阳。”
 
女孩顿时满脸惊喜地看过来,然后扁了扁嘴,眼里就滚下一串泪珠。她看上去好像急着想说什么,但金阳按了按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她乖巧地听从了,披着金阳的外套低下头站在他身边。金阳这才发现女孩腿很长,个子很高——甚至比他还要高一些,但神情稚嫩,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年龄应该很小。
 
金阳拉着女孩走出人群,跟林科长两人再寒暄几句,期间他们找来一个女职员给女孩搜了一下身,证明她没有携带任何可疑的东西,金阳又代替女孩给她登记了姓名年龄住址等等,当然都是现编的,但在他写下的同时,诺亚就把这些信息逐一不着痕迹地塞进各种数据库中,最多十分钟,女孩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经历都会有迹可循,半小时以后诺亚能给他一套包括身份证、银行卡、毕业证一类的证件,绝对比真的还真。就算有人去她履历中的学校、小区等实地考察,也只会得到似乎真的有过这么一个女孩的似是而非的结论。
 
这就是诺亚的能量。
 
然后两人告辞,隐约听到背后有人不忿地嚷嚷着,质问凭什么他们可以离开。然后就有人跟他介绍了金阳的身份,小小的喧闹很快就偃旗息鼓——“特权阶级”拥有特权,是很多糖国人默认的社会规则。但其实平时金阳很少利用自己的身份去做什么,连在公司食堂吃饭都会规规矩矩地排队。
 
带着这个陌生的女孩,两人坐上金阳的车,系好安全带,在这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发现女孩对于这种交通工具非常陌生,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他的心沉了沉,然后发动汽车,直到混入傍晚拥堵的车流当中,跟几辆尖锐鸣叫着的警车擦肩而过,他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此时诺亚为了做戏做全套,依然在给A市的交通捣乱,不过顺手给金阳帮了忙,让他能更快地回到家里。路上,金阳试图跟女孩沟通,然后两人都傻眼了。
 
在发现金阳听不懂自己的话以后,女孩——艾米瑞达换了好几种语言,但对金阳来说全都是:“叽里咕噜……咕噜咕噜……噜里咕叽……”
 
一阵大眼瞪小眼之后,两人经过艰难地沟通,金阳才发现女孩会说的汉语只有“容远”、“金阳”、“艾米瑞达”等寥寥几个词。而他会说的几种语言,也没有一种是女孩能听得懂的。但女孩对容远十分担心的模样却是很明显的,金阳连比带划,好不容易才让她相信,容远没事,很快就能回来。之后又发现她连日常用具都不会使用,又十分艰难地开始教这些,由于无法直接沟通,这种本来很简单的事都增加了几倍难度。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要教她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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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两三天,糖国最终从河中打捞上来的,只有一个救生舱的残骸,里面空空如也。救生舱落点上下游近千米的河段都打捞了一遍,当天跳下水的一些人更是被反复审问和调查,但却一无所获。
 
然而任何人都知道,被那样拼命保护着送到地球的救生舱里面,绝不可能只是一个空壳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们彻底搜查打捞之前,救生舱里面的东西就已经被转移了。只是不知道,这是因为可能藏身其中的外星人自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还是其它势力在他们眼皮子低下玩了一处暗度陈仓。
 
唯有的一点收获,就是舱体使用的技术比地球要先进许多,其材料也是闻所未闻,都有很大的研究价值,只是比起他们之前预期的,这些东西就太不入眼了。其它国家并不相信糖国打捞出的救生舱空无一物的说法,扯皮纠缠了好长一段时间,让糖国高层烦不胜烦,A市这段时间也因此混乱了一阵子。
 
但对真正的各国高层来说,冒着火落在地球上的救生舱只是小节,他们真正关注的,是太空中那片已然重归寂静的战场。
 
第213章:悟
 
太空中有什么呢?
 
有近乎完整的机甲——虽然因为飞船的自爆而使得那些机甲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损害,那从视频中可以看得出来机甲整体的骨架是没有被破坏的,内部想必除了那些精密仪器以外大体上还是能维持原样的。
 
有横渡星际的飞船——虽然已经自爆了,但那么大的飞船不可能因此就化为飞灰,肯定还有许多残骸留下来。只是被爆炸的余波送得有些远,想要全部收集起来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捡回来一两个重要零件,其价值也足以与一个逃生舱等同了。若是能得到黑匣子一类记载着飞船航行旅程和重要数据的记录设备,那简直是做梦都是笑醒。
 
还有那些在真空中也能来去自如的怪兽——虽然都已经莫名其妙死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找不回来了,但若是能收集到一点携带基因的毛发、骨骼、血肉之类的东西,那就有可能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而且那些怪兽突兀死亡的原因也需要调查,说不定还能有另外的发现。
 
于是各国都急吼吼地把研究多时的飞船送上天,意图在战场废墟中抢占最大的一块蛋糕。然而航天技术不是你说想要就能有的东西,除了糖国、坚果国这样持续几十年不断研究和革新技术的国家,一般差一点的国家连发射通讯卫星都还要借助他国的力量,此时看着太空再怎么眼热,也只能期望着大国吃肉能给自己漏下点汤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或者载人、或者载机器人的飞船接二连三地升空,因为太过仓促,甚至有两艘火箭技术不过关,升空不久就爆炸了。这还是因为自从糖国发现月底城的消息传播出去以后加速了各国的太空竞赛,很多国家近期都大大加强了对航空技术的投入,才导致在短短一两周内就有近十艘飞船加入探索的行列。若换做以前,即便发生了太空大战,各国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不可能以这么快的速度派遣飞船探索。
 
但离战场最近的是谁呢?
 
并不是黄言心等人。登月舱虽然有升空的能力,但补给、动力和空间都有限,加上成员复杂,全世界的人们又都在看着他们,哪怕他们都有心想做点什么,这个时候却也只能中规中矩地进行已经变得索然无味的月底城探索。
 
离得最近并且有能力去打扫战场的,是糖国接送这个各国联合探索小队到达月球、如今在绕月轨道上运行的航天飞船。
 
于是糖国毫不客气地吃了第一口蛋糕,挑挑拣拣地把最完整的两架机甲和附近最大的几块飞船残骸都捞到手,送回地球。随后是糖国的第二架航天器,以及坚果国、饼国、酒国等四五个国家的航天飞机,因为技术都已经成熟,这些国家几乎都有研制成功的航天器,不过多数还在调制和实验的阶段,能不能载人且不说,连是否能安全返航都不能打包票。但此时时间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各国的航天器几乎是同时到达,默契地瓜分了剩下的几台机甲,然后又在附近搜索了一番,试图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各式各样的太空垃圾被如获至宝地送到地球各国的航天技术研究院,其中,一个银白色的、完好无损的箱子不起眼地混在各种零件碎片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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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海面上连成一片,时不时有小鱼冒出海绵吐个泡泡,倏忽不见。金黄色的沙滩上也被砸出无数个小坑,隐约可见三五个彩色的贝壳。
 
“哗”地一声,一个人从海水中冒出来,黑色的短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接连不断地向下滴水,脸色苍白,目光冰冷,乍一眼看去让人心底发寒。恰在此时,天空中“轰隆隆”一阵巨响,闪亮刺眼的圆弧在云层中间肆意穿梭,耀眼的白光照亮了天地间的昏暗,将海水和似乎要压到海面的云层衬得愈发黑如墨汁。
 
从海中冒出头来的这人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噼里啪啦的雷电,嘴角微微勾了勾,似乎露出一个嗤笑,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上岸边。只见他赤着上身,左手从手指到肩膀都用碎布缠起来,右手中提着一个用竹子削成的简易鱼叉,上面串着一条犹在不停挣扎的尺长的大鱼。
 
这个人便是容远。
 
他赤足走上沙滩,刚走几步又站住,眯着眼看看眼前一颗高大的椰子树,上面的挂着成串的卵球形的青色椰子,掩在哗啦啦发抖的树叶中间。
 
容远想了想,饮食要均衡。光吃鱼肉或许能提供足够活动的能量,但椰子中含有丰富的蛋白质、糖分、维生素、脂肪、微量元素等等,更能提供身体所需要的各种营养物质。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提腿,狠狠一脚踹在树干上!
 
树干“咔”地一下断成两截,砰砰框框地倒在地上。容远走到最前面一看,十来个椰果挤挤挨挨凑成一团,光摘一两个倒是不太好拿。于是他把树干前端一脚踩断,鱼叉交到左手中,右手把树头一提,好似轻若无物地拎回去了。
 
穿过沙滩,穿过一片密林,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岩石的一侧微微内凹,容远在这边用竹子和棕榈叶搭了个临时住所,虽然简单,却也有三十四平米。他把鱼和椰子树头拖进去,放在一块比较平整的干净的石头上。房间里面还有竹子扎出来的平板床,石头垒起来的灶台,以及些许木片、枯枝、石刀一类的东西。
 
在屋子外面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容器用来接雨水,虽然目前容远并不缺水,但淡水储备总是越多越好。他到门外取了几个装满水的竹筒,将水倒进一个内凹的石盆里,把竹筒放在外面继续接水。
 
然后容远把缠在左肩上的布条一圈圈取下来,扔在石盆里,原本清澈的水中立刻晕开了淡淡的红色。
 
他的左臂几乎变了个模样,大片大片黑红色的血痂看上去都有些恶心,仔细看去,这些伤痕像蜘蛛脚一样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在堪堪将要触及心脏位置的时候戛然而止。
 
看着自己的伤,容远嫌弃地皱了皱眉头,把用他上衣撕成的布条蘸着水洗了洗伤口,然后从一个半掏空的椰子壳里挖了些绿色的药泥均匀地抹在左臂上,重新拿两条干燥的布条把手臂裹起来。
 
这个过程自然很疼,但比起被天雷劈中的疼痛来,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容远除了脸色变得更苍白一些,没有其他任何的变化。
 
时至今日,回想当初,容远都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规则中说过,第一次的天雷实际上是最弱的,以后每一次威力都会翻倍增加。在准备闯出比丘星的时候,容远曾经做过可能需要杀害无辜的设想,针对天雷,他也是做了一些准备的,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一样也没有用上。
 
当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容远发现自己突然到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随身的纳戒、机甲、拟态衣护腕等等兑换物全都不见了,仍然留在身边的只有商城中具有唯一性的特殊物品——天眼、石头和豌豆。如果不是容远从不花费功德在平时穿戴的东西上,只怕他现在都要裸奔。而他兑换的那些用来抵抗天雷的所有商品,也都一起消失了,特殊商品中,也并没有能防雷的道具。
 
曾经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的,在他面前,面前豌豆举着小手,掌心一团不详的蓝白色电光劈啪作响。容远盯着它,见豌豆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见平时脸上隐隐的渴盼、目不转睛的追逐、柔和的喜悦,那对黑黝黝的双眸中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雷电挥下!
 
小小的一团电光忽然变得铺天盖地,那种超越自然的伟力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但闭目待死不是容远的风格,他下意识地把左手挡在身前,寄望于戴在手上的那枚石头戒指可以稍微发挥一点【传说中】的威能。
 
像是“嗡”地一声,电光近在眼前,时间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
 
他看见雷电几乎是以龟速在一毫米一毫米的接近,周围陷入绝对的寂静中,然而静到极致的时候,他却好像突然又听见了很多声音——
 
“嗡……叮……咚……噔……吖……呜……咪……咝……”
 
细小的、漫天遍野的声音向他耳边传来,缓慢、虚无、缥缈,无迹可寻,却又是无处不在。
 
正是他曾经无数次从那颗石头中隐约听见的声音,只不过此时被拉长了许多,更清晰,也更混乱,没有一点规律,甚至没有完全相同的声音。
 
这一次,容远不再试图刻意地去捕捉或者理解,他只是静静地倾听着,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说的玄妙中,浑身没有一处使力的地方,好像任凭那声音从百万毛孔中渗透到自己的身体中,又好像,他自己也融化在那声音当中。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前所未见的景象——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却看到无数大大小小、好像棉花糖一样的东西围绕在周围,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拉伸、压缩、反弹、变形,时而像朵花,时而像颗刺球,有时会变成个梭子,有时又会变成缠成一团的渔网。
 
那些声音,便是它们在变化的时候所传出来的。
 
冥冥中像是有个声音在问他:
 
——很奇妙吗?
 
——不。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这是什么,我只是没有想到。
 
像是揭开了蒙在眼睛上的最后一层布,刹那间,容远理解了他所看到、所听到的一切。
 
这是弦。
 
大到星河宇宙,小到电子质子,时间和空间,创生和消亡,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弦构成。弦的不同振动和运动产生出各种不同的基本粒子,粒子组成原子,原子组成分子,分子组成物质,物质与能量相互转化。一维的弦,二维时空的能量线,包含着世间所有的奥秘。
 
“传说,这块石头中蕴含了宇宙间的所有道理,拥有它的人,可以从中领悟出星辰演化、自然生死、时空间变化等世间所有的规则,无不可知之事,无不可超越之物。”
 
豌豆曾经这么介绍【传说中的石头】,以前容远不懂,他以为石头本身蕴含着什么奥秘。现在他才明白,石头只是一个媒介,这个媒介让他听到了原本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听到的声音……不,那不是声音,那是弦波动的规律。
 
容远睁开眼睛,奇妙图景瞬间消失,毁灭的白光已经吞噬了他的整条左臂,他面色不改,手如利剑劈下——
 
雷电轰然消散!
 
第214章:弦力
 
再次醒来的时候,容远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荒岛上,巴掌大点的地方,用一两个小时就能转一圈。这里似乎是热带雨林气候,湿润高温,经常下雨,各种植物长势茂盛,也不愁缺水少粮。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没有人类生活过的迹象,甚至连动物都没有几只。小岛三面都是山石峭壁,只有一面是平坦的沙滩,可以下海捞只鱼打打牙祭什么的。
 
从日月星辰上来判断,容远确定除非天雷把他劈到平行宇宙了,否则他就还在地球上。只是这附近似乎很少有船只路过,等了好几天,他都没有看到一艘船。
 
如果是以前,不拘是雨梭或者机甲,哪怕是兑换个小船呢,容远也有办法离开这座小岛回到文明社会去。只是醒来时,容远发现自己如同在那异空间里时一样,天眼在,石头也在,但其它所有的兑换物都不在,连豌豆也消失了。
 
没有豌豆,自然也没有《功德簿》,更没有取之不尽的各种兑换商品,容远只能想办法独自求生。在苦哈哈地劈竹建房的时候,容远苦中作乐地想,至少他又弄明白了一个问题:以前在看《功德记录手札》的时候,萧逸飞怎么会把《功德簿》弄丢一直是容远的一个未解之谜。手札写的十分含糊,只有结果没有过程。现在容远想,或许萧逸飞就是因为在报仇过程中滥杀无辜,一样被天雷狠劈了一顿,才丢了《功德簿》。那时器灵早已被他激愤之下一掌打死,《功德簿》也不会自己长脚跑回来。
 
容远不会忘记,豌豆作为器灵,其中一个能力就是不管多远也能找到《功德簿》和契约者。所以现在虽然失散了,但容远并不担心,他相信豌豆迟早会带着《功德簿》回到他身边。以前那些兑换物丢了也无所谓,需要的东西重新兑换回来就好。只是纳戒中还有帕寇留下的秘藏盒,唯有这个想尽办法也得找回来。
 
不过容远并不着急,当前最重要的还是维持自己的生存。
 
正面领教了天雷威力的左臂开始就像一截枯木,不说做点什么,连痛觉都感受不到,就好像这已经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好在容远以前杂七杂八的书看了很多,从岛上找了一些对症的草药,捣烂以后敷上,又撕了上衣当做绷带缠着,聊胜于无。
 
如今容远的胳膊已经渐渐恢复了柔软和弹性,伤口结痂,新肉以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生长,容远几乎每时每刻都忍耐着万蚁噬咬的麻痒,但他忍耐力非凡,除了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以外,再没有露出别的表情,也一次都没有伸手抓挠过。
 
伤口好得这样快,或者说已经宣告死亡的胳膊重新恢复生机,这自然不是那几种普通草药的功劳。要换了平时,这样重的伤势被他又泡海水又淋雨地折腾,百分百会溃烂恶化,绝不可能一天天地好转,更不可能短短一周时间就能恢复到可以开始承担一些不太费力的工作。
 
真正让他得以治愈的,是这段时间容远一直在自己身上实验和掌握的新力量。
 
并没有什么小说中的“热气从丹田涌出”、“吸收空气的灵子”、“能量在经脉中流动”之类的感觉,那是一种更玄妙的状态,他能感觉到那无限小的弦线的存在,能感觉到它们在虚空中怎样变化又怎样相互影响,自己的意识仿佛和弦线链接在一起,然后轻轻一弹拨……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并不需要大面积的控制,只要有一小部分弦线被他稍作改变,波动很快就会扩散出去,像激荡的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传播,直到在很远的地方才渐渐变得微弱,在这范围内的物质都会发生变化。这种力量,容远将其简单地称为弦力。
 
在有意识的锻炼中,他却再也没能发挥出那种单手挥散天雷的能力,只能小范围地对弦线做一些因势利导的改变。即便如此,实验的结果也让他感到十分惊喜。
 
一点一点的,他让已经大半死亡的手臂细胞再次焕发生机;谨慎调整改变着骨骼和肌肉的结构、成分、尺寸,他的身体每一天都变得更加坚韧而强大;他曾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变成细沙,也曾经手一抖让一截青绿色的柔嫩树枝变得如同焦黄的枯藤。
 
比起创造和治愈,他更擅长破坏。毕竟破坏只需要随心所欲地发挥就能达成目标,治愈却需要向着特定的方向去整合,比前者要费力得多。
 
这些天来,容远的变化非常大,如果此时艾米瑞达再看见他,甚至可能会认不出他来。使用弦力的过程中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带来的后果就是容远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消瘦,颧骨突起、脸颊内陷、四肢细长,甚至能看见骨骼的线条,眼睛都好像变大了,显得格外幽深,眼底深处有种仿佛在灼烧生命的热度。但这具看似营养不良的身体却蕴含着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的强大力量,饱含水分的椰子树树干有着极好的弹性和韧度,易弯折却不易断裂,在他面前却像是一截枯枝一样被踹断。
 
他知道自己一天天离“人类”这个身份越来越远,但容远毫不在意,他从不在乎自己的种族算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种群体需要的归属感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不是不担心艾米瑞达的下落,但“担心”这种情绪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让自己心烦意乱以外别无用处。因此容远也不再多想,只专心复原,空余的时间,就是把自己住的地方打理得更加舒心顺意一些。
 
******
 
小巧可爱的明黄色杯子搁在淡蓝的瓷盘上,咖啡师的一双巧手在其中用乳白色的泡沫牛奶点缀出凤仙花型的图案,浓郁醇厚的牛奶和咖啡的香气散发在空气中,让人心旷神怡。
 
柳婷看着这杯精致的咖啡,一时有些不忍心喝,坐在她对面的田晓佳却没有欣赏的心思,那勺子胡乱搅了两下,“咕嘟”灌了一口,又因为太烫而猛地哈了口气,伸着舌头不停扇风。
 
柳婷看得好笑,把自己面前的香蕉船冰激凌推过去。田晓佳急忙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在舌尖上,痛苦的表情这才缓解了几分,但依然一脸愤愤。
 
“那丫头从哪儿来的?他们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他爸妈知道吗?真的只是朋友的妹妹?他就没有跟你解释清楚?哪个朋友……”吞下冰激凌,田晓佳就跟机关枪似的问了一大串,瞪着眼睛看上去义愤填膺。
 
柳婷无奈地说:“我只是说他朋友的妹妹过来住几天,要你帮忙买几件女孩子穿的衣服,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你怎么能这么迟钝!”田晓佳恨铁不成钢地说:“多少妹妹都是情人预备役!我的姐姐,长点儿心好不好?就你男票那时时刻刻散发荷尔蒙的样子,只要是个女的,就不可能不动心!更何况两人还住一起,朝夕相处的,什么时候擦枪走火都不奇怪啊!”
 
柳婷眨了眨眼,眉一挑,含笑戏谑地问:“那你动心了吗?”
 
田晓佳一愣,然后才意识到柳婷指的是她说“只要是个女的,就不可能不动心”这一句,大咧咧地一挥手,说:“哎,我是你哥们儿!”
 
柳婷“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摇摇头道:“我相信金阳。”她只说了这一句,但眼底沉淀的笑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却让对面的女孩无法再质疑下去。
 
“好啦好啦,既然你都这么相信他,我就勉勉强强暂时保留意见好了。”田晓佳挥着拳头信誓旦旦地说:“要是他有一天敢对不起你,哼哼,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柳婷又笑,声音软软地说:“那就拜托你啦!”
 
“那当然,你就看好吧!”田晓佳假装很有气势地应了一声。见闺蜜始终笑吟吟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田晓佳虽然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她其实很喜欢金阳,但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金阳很好,田晓佳一直都很欣赏这个各方面都非常出色的大男孩,但她想要共度一生的唯有自己那个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比任何人都更爱她的青梅竹马。
 
田晓佳对金阳最为喜欢的,是他给自己的好友带来的变化。
 
她和柳婷一起长大,知道自己的好友因为十分优秀又很较真,小时候在同学中间的人缘并不是很好,女生排挤她,男生则觉得她会给老师打小报告,因此并没有几个朋友。久而久之,女孩性格变得清冷许多,虽然长大以后追捧她的男生越来越多,她却自发地拉开了和别人之间的距离。
 
但自从金阳来到她身边以后,女孩一天天变得更加柔和、温暖、宽容,她沉下心来开始认真地倾听,对人对事都多了几分体谅,眼神明亮,脸上总是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对每一天都充满期望。她就好像是整个人都沉浸在暖融融金灿灿的阳光里,浑身散发着一种舒畅惬意的愉悦来。
 
所以田晓佳也很喜欢金阳,虽然她一直嫌弃金阳太过耀眼夺目容易招蜂引蝶,并不是一个好老公的人选。同时她还暗暗担心着,好友显然已经爱得刻骨铭心,万一将来有一天他们分手了,那可该怎么办呢?
 
柳婷并不知道田晓佳是想到了什么才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又唉声叹气,她的这个朋友心思总是跳脱得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她想的,真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妹妹”。
 
她自然不会怀疑金阳跟那女孩有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女孩出现得非常突兀,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金阳毫无预兆地就把她领回自己家,柳婷也是在男友拜托自己帮忙买几件衣服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那个女孩个子高挑,长相十分精致,似乎是个外国人,眼睛是少见的翠绿色,总是盛满了浓浓的好奇,又带着几分忧虑。她总是喜欢像猫儿一样坐在地毯上,捧着一本旧相册看来看去,有时会露出几分浅浅的笑意,不过大多数时间都蹙着眉看上去十分烦恼,但她烦恼的样子也是很可爱的。
 
柳婷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女孩跟她说话的时候还结结巴巴,有时说得太快或者用的词语有点复杂的时候,她就会为难地看着你,满脸都写着“听不懂”。第二天再见的时候,虽然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但交流已经基本没有障碍了。昨天下午过去,她还看到那女孩捧着一本大部头的名着看得津津有味。
 
她单纯而且天真,却每每问出一针见血的问题,即便如此,她实际上却没有丝毫挑衅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好奇和疑惑。相处两三次以后,柳婷每次再去,刚到门口正要按铃就发现女孩提前一步把门打开了。一问,原来她并不是从哪里看到柳婷过来,而是“推测”她就要来了,宛如未卜先知一般。
 
那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女孩,柳婷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聪明的人。
 
——不,或许只有一个人除外……那位年纪轻轻,就已经荣获各种科学技术奖项的容博士。
 
金阳说这个叫“艾米瑞达”的女孩是他朋友的妹妹,不知道他的这个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期然地,柳婷忽然想起在灯光昏暗的酒吧中,那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第215章:阿迪亚
 
一场暴风雨席卷了海面,狂暴的雨水和海浪将小岛并不温柔地舔舐了一遍,在暴风的摧残下,遍地都是断折的树枝和草木。不过真正娇弱的植物在这座小岛上是活不下来的,能够一直顽强生存的,也不会轻易被一场飓风所摧毁。风雨过后,岛上的植物被水洗了一遍,清亮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反而更显得生机勃勃。
 
山石丛林之间,一道黑影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十几米高的树木轻轻一个纵跃便能上下自如,仿佛地心引力完全失去了作用。不过片刻,他就已经站在临海一侧最高的岩石上,手里还拿着一颗浑圆的椰子。容远并掌为刀,削掉一小半椰子壳,然后盘腿坐下来,一边看海,一边喝椰汁。
 
这场风雨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损失,容远的竹子小屋背靠岩石,遮风避雨,并没有太大的损伤,只稍微修葺一下便好。两周过去了,他的胳膊也好了大半,只有左手上依然裹着布条。倒不是伤口需要包扎,而是他嫌弃手上的疤痕太难看了,能挡一点是一点,眼不见心不烦。至于伤口已经愈合的左臂上,却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宛如冬天结冰的霜花或者蔓延的藤枝,倒不难看,反而像是一种独特的纹身。
 
容远知道被闪电击中的人身上偶然会出现这种利希滕贝格图样,却没有想到被不科学的天雷轰击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容远用弦力治愈的时候却发现,一种奇特的力量使得伤痕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颜色变得越来越淡,却不可能完全消失。这种痕迹,似乎是一个恒久的标记和警告。
 
这是容远第一次真正发现和接触来自《功德簿》的力量,他现在无比希望《功德簿》就在身边,这样他可以从弦力的视角来看一看功德兑换中是否也有同样的力量在作用。可惜,现在他还只能等待。
 
天空碧蓝如洗,海面重归平静,粼粼的波光宛如把天上的星辰都纳入了其中。但这样的美景也意味着附近没有船只或者飞机经过,椰汁喝完,容远把壳子一抛,站起来准备离开。
 
“砰砰砰砰……哐……啊!”
 
容远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下面传来短促的一声闷哼,分明是人的声音,之后却没了动静。容远走到崖边,低头看去,好不容易才在几块嶙峋的岩石中间找到一个黑乎乎的家伙。石壁陡峭,又湿又滑,别说爬上来,他连扒住石头都显得很费力,大张着嘴像奄奄一息的鱼一样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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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亚·苏克雷“咕嘟咕嘟咕嘟”把一瓢热水都喝了个干干净净,长长地出了口气,浑身都放松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下嘴,感激地说:“谢谢你,兄弟,你救了我的命。”
 
虽然他在容远救他之前就已经昏迷了,但他还记得自己之前游艇在暴风雨中沉没,好不容易被海浪冲到一个小岛附近,拦在面前的却是近乎九十度垂直的悬崖峭壁,崖底虽然有些碎石,上面却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无论他怎么拼命挣扎,却还是只能绝望地仍由身体一寸寸滑向海中。
 
醒来的时候,却已经躺在平坦坚实的地面上(容远没把他放到床上),身旁就是火堆,面前还烤着两条鱼,虽然有一半似乎都烤焦了,但对饥饿的人来说依然散发着浓郁诱人的香气,仿佛从地狱重新回到人间的喜悦让他深刻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幸福得热泪盈眶。
 
所以吃饱喝足的阿迪亚·苏克雷这句感激说得真心诚意、毫无作伪。他说的是坚果语,对容远而言自然没有沟通上的障碍,不过容远看了眼男人头上高高鼓起的肿包,没有说话。
 
阿迪亚没有介意,他此时正处于对救命恩人好感度爆棚的时候,见状只是偷偷把屁股挪了个位置,凑近几分,态度亲昵地问道:“你会说坚果语吗?我是阿迪亚·苏克雷,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到这个岛上的?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如果容远更年长几岁,艾迪亚的态度肯定会多几分尊敬,也多几分疏远。不过容远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在很多人眼中都是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孩子,糖国人的外貌本就显小,加上他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纤细”状态中,更显得就像是个发育中的青春期少年。所以阿迪亚自然而然就把他当成了还需要人照顾的男孩,说话也就少了几分顾忌。
 
容远想了想,只回答了一个问题:“谷远,我的名字。”
 
“谷远?”阿迪亚自己念叨了一遍,然后问道:“你是糖国人?我喜欢糖国,糖国很美,食物也很好吃,比如糖醋里脊,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饺子……”
 
他用生涩的糖语开始念叨各种美食,越念越馋,咽了好几口口水,拿起搁在一边的果子开始啃,边啃边介绍自己以前到各国游玩的经历,就算容远一直没搭话,他也不介意,独自一个人也能说得很嗨。
 
在救人的时候容远就发现,这个头发完全剃光的年轻黑人是个腰缠万贯的家伙,浑身的衣服虽然都被海水泡的又脏又臭,但还可以看出来其料子和设计都非常好。手腕上的手表、脖子里挂着的金项链,都是容远以前听身边的人看着杂志念叨过、但很少见到的牌子。从头顶到脚底,他身上穿的戴的用的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很贵。
 
在他的絮絮叨叨中容远才知道,这家伙是个在坚果国小有名气的演员,主演的作品在糖国也很受欢迎,加上长相帅气,性格随和(可能还有点话唠和二傻,容远心想),粉丝很多。所以虽然流落荒岛,但他坚信很快就人会想办法来寻找和营救他,因此自从醒来以后就十分镇定,甚至把这次遇难当做一次有趣的经历,休息了一阵子就后就兴致勃勃地想要到处游览一番。
 
早就踏遍小岛的容远知道这座岛上根本没有大型野生动物,连小点儿的兔子野鼠都没有,最危险的大概就是螃蟹和螳螂,因此也就随他去了,等他走远以后继续练习弦力。
 
但等到万籁俱寂时,也不见人回来。容远凝神侧耳一听,除了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以外,还听到某个声嘶力竭的呼救声。
 
容远:……
 
******
 
阿迪亚又一次被容远扛回竹屋。经此一事,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这个小少年的力气很大,扛着一个八十公斤重的男人依然行动自如,头上连汗都没有;第二,荒岛求生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做的,这个环境危机四伏,比如你从一块石头上往下跳的时候,一定先看清楚下面是平地还是被草叶遮盖的水坑,还要确定有没有奇形怪状的石头等着陷害你,不然可能会滑一跤还会摔断腿。
 
这次阿迪亚注意到房间里是有个小床的,他眼巴巴地看着,但容远还是毫不客气地把这个伤员扔在地上,他吭哧吭哧,欲言又止,黑溜溜的眼睛眨啊眨,然后看到了容远微微皱鼻,一脸嫌弃的神色。
 
阿迪亚:……
 
阿迪亚秒懂。
 
他抽了抽鼻子,没从自己身上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当然,这是因为他已经闻惯了。不过泡了海水又被烤干的衣服上面全都是大块大块斑驳的白色盐粒,穿在身上硬的跟板子似的,下半身都是泥浆和草汁,可能还有不知名的昆虫被压扁的尸体。侧躺在地上感觉有些硌,他一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只还在活蹦乱跳的小鱼来。
 
火堆上吊着一个自制的小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些绿色的叶片树皮什么的,阿迪亚不知道这是容远的草药,以为是待会儿要喝的粥,拎起鱼尾巴就想把它丢到锅里面。
 
正在捣鼓几根树枝的容远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身看过来,阿迪亚浑身一抖,唰地一下就把鱼扔出去了,“嘿嘿嘿”地干笑两声,然后奇怪地想:我干嘛要害怕呢?
 
之所以断了腿的人还能这么大大咧咧地,除了阿迪亚神经大条以外,也是因为容远在找到他的时候在他腿上按了两下,虽然不可能立刻治好,但却感觉不到疼痛了。阿迪亚对糖国的神奇功夫大为惊奇,几乎都忘了自己摔断腿这件事。
 
容远把他的断腿用木板固定好,又顺手做了两根拐杖。虽然他一直冷着脸,话也不多,但阿迪亚已经在心里认定他是自己所遇到过的最好的人。这家伙感情充沛,还容易感动,一天中无论大小事都能让他把感谢的话说上十三四遍,还全都不重样。
 
而容远从他身上,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做不作不死。
 
比如自告奋勇地想要烤鱼结果差点儿一头栽进火堆毁了他那张引以为荣的脸(阿迪亚没敢告诉容远这是因为自己十分嫌弃他烤得那种半生半焦的鱼);比如想要尝试传说中的钻木取火,先把手腕内侧划了一道口子,后来又差点把眉毛都烧着,熏得一脸乌黑;比如夜晚自己出去小解,结果又把肩膀弄脱臼了。
 
刚到岛上的时候,他除了有点溺水以外健健康康;可是不到两天,他就变得遍体鳞伤,简直像是跟黑熊干了一架。
 
——不得不说,这跟容远每次在他犯二的时候从不出言提醒,总是冷眼旁观直到他吃了亏才出手有很大关系。就这样,每次最终获救的阿迪亚却对他愈发感恩戴德。
 
两天以后,螺旋桨飞机飞过的声音打破了小岛上的安静。阿迪亚拄着拐杖跪在沙滩上喜极而泣,拼命挥着手臂大喊大叫试图吸引飞机上人的注意力。容远仍由他犯傻,默默点燃了提前搭好的三堆篝火,在上面放了些新鲜的绿色叶子和树枝,顿时三股滚滚的浓烟冒上天空。
 
第216章:时光
 
阿迪亚虽然是个明星,但他的事业心并不重,除了演电影和唱歌以外,他不接通告,除了例行的电影宣传外不参加脱口秀一类的节目,也很少出席宴会之类的,身上只挂着一两个广告代言,休闲时间经常去旅游,生活健康得简直不像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所以他的经纪人哈维·亚当斯一向对阿迪亚十分放心,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他手头的另外几个艺人身上,但其实他心里最喜欢的还是阿迪亚,有好的资源一向也是尽力向他倾斜。
 
当听说阿迪亚独自一个人驾驶着游艇出去玩,结果似乎遇到海南失去联络的时候,亚当斯几乎要疯了。他调动一切能量想尽办法寻找阿迪亚,人们搜索到游艇的残骸和阿迪亚的一些随身物品——包括完好的、亚当斯曾经嘱咐他一定要随身携带的应急救援包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觉得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已经葬身海底,出于人道主义帮忙搜索的那个小国部队都干脆地回去了,其他人也都劝他放弃。但亚当斯大发雷霆,坚称不见到尸体他就不会停止,又诱之以重利,雇佣了好些人继续在茫茫大海中寻找,才让容远和阿迪亚终于等到了直升飞机。
 
因为不放心,亚当斯也在飞机上。当看到三柱烟滚滚升上天空的时候,他几乎瞬间热泪盈眶。好不容易把阿迪亚弄到飞机上,看着他一身的伤,九头身高一副标准精英模板的男人心疼地快哭了。然后……
 
阿迪亚诚实地讲述了他受伤的原因。
 
亚当斯脸扭曲了。
 
他指着阿迪亚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看着年轻人一脸无辜伤痕累累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亚当斯深吸一口气,扭头对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容远沉痛地说:“辛苦你了。”
 
容远赞同地点点头。
 
“嗨,哈维!”阿迪亚大叫着假装抗议了一声,脸上依然带着笑。
 
说起来,他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淤青,光看着就觉得很疼。但这家伙别说惨叫或大哭大闹,甚至脸色都没有变得更虚弱颓废一些。只要醒着的时候,他总是快快活活的,尽显逗逼脑残气质,常常让人也跟着忘了他还是伤残人士这个事实。刚开始亚当斯的脸色还很难看,但跟他你来我往地吵了几句后,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阿迪亚的头,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
 
所以尽管这家伙带来了很多麻烦,但容远能一直照顾着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
 
飞机轰鸣着飞往日月岛,并不宽敞地机舱里,亚当斯一边利落地安排了医院和医生,好让他们一下飞机就能立刻送阿迪亚去治疗;一边半点不打磕绊地数落阿迪亚这次的任性给他带来了多少额外的工作和负担,还让几天以后的演出泡汤,又带来了多少多少损失。除了一开始的真情流露以外,他简直就像是压榨苦力的黄世仁和鬼神辟易的教导主任的结合,阿迪亚皱着脸被他训了半天,眼珠子咕噜噜转着看到在一边看好戏的容远,朝他挤眉弄眼示意帮忙。
 
容远微微笑了笑,却没给他回应。
 
阿迪亚只好开口:“谷远,”——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两个字给念对——“我亲爱的朋友,有什么我能报答你的吗?”
 
他问得挺直白,但态度非常诚恳,容远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希望自己提出什么回报的要求,而不是像很多人一样只是口头客气一下。
 
亚当斯在阿迪亚开口的时候就闭上嘴了,虽然表面看起来不像,但他其实很尊重自己旗下的艺人。听到阿迪亚的话音里有“不管什么要求,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你”这种意思,亚当斯不由得皱了皱眉,神情中略带了几分戒备。
 
并不是忘恩负义或者对容远这个阿迪亚的救命恩人有什么意见,他也认为应该适当的回报对方,但保护阿迪亚是他的首要任务,毕竟这孩子满脸都写着“人傻钱多速来”,经纪人唯恐容远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容远施恩的时候从来不要求回报,因为他已经从功德中得到了回报。但当别人想要表达感激之情的时候,他也并不高尚大方的拒绝,适当的回报不光能让自己高兴,也能让对方舒心,何乐而不为?
 
所以容远很认真地想了想,阿迪亚眨着眼睛期待地看着他,而亚当斯就在旁边暗暗紧张。
 
但……有什么东西,容远自己弄不到,还需要借助面前的阿迪亚呢?
 
他真正想要的,比如让豌豆重新出现在面前,面前的这个黑小伙就是把他自己论斤卖了也弄不到;对方能给的,比如金钱,却又不值得他开口要。所以容远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我一套衣服吧!”他上身还光着呢!
 
亚当斯松了口气,心却又立刻悬起来——那么认真地考虑过了,最后却提出一个儿戏般的要求,是他想要借机攀附呢?还是图谋更多呢?或者是……
 
阿迪亚也愣了一下,但他的想法要简单得多,只是觉得面前的容远高风亮节,但这么简单的要求根本不足以表达自己内心澎湃的感激之情。不过想了想,就算容远没有提出来,他自己也可以想办法观察他到底想要什么啊!
 
这么一想,阿迪亚立刻就高兴起来,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然后想起容远刚才的要求,立刻就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拔下来送给他,脱了一半看到容远嫌弃的表情、不自觉往后靠的身体、以及“你不是吧?”这样的眼神,讪讪地把衣服拉下去,干咳一声,说:“哈维,你帮我带了衣服对吧?”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阿迪亚除了穿的这一身衣服以外,亚当斯一般还会给他准备两三套衣服可以随时替换。毕竟万一衣服上溅了汤汁、开了线头、粉丝拉扯得变形什么的,如果不及时更换而被无处不在的狗仔队镜头拍下来,再把那点瑕疵放大以后在网络上、杂志上被人评头论足,对他的形象自然会造成各种负面影响。所以哪怕是阿迪亚生死不明的时候,亚当斯出来找他也不忘带套新衣服给他。
 
不过只有一套而已。
 
所以亚当斯犹豫了一下。
 
阿迪亚可能遇难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在网上已经有人开始悼念他了。现在人被找到,自己联络医院的消息想必也瞒不住,所以可以想象,等飞机在停机坪降落的时候,下面肯定围了一大堆嗅觉灵敏的记者,而阿迪亚这种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形象也不适合出现在镜头中。
 
但转念一想,正因为他现在看起来这么惨了,所以“遇到海难——荒岛求生——幸运获救”这整件事才更显得充满戏剧性,也更容易博人眼泪——当然前提是阿迪亚不要大嘴巴地把自己受伤的经过都在媒体面前坦白了——那么这种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反而能让阿迪亚的人气更上一层楼。
 
相反,如果他把自己的黑小伙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人们的反应多半是:“哦,原来还活着”,然后该干嘛干嘛去,热度会很快褪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人都已经成这样了,再坚持给他换衣服刮胡子打理造型什么的,肯定又是好一番折腾,何苦呢?
 
亚当斯很快说服了自己,所以容远两人就看到他略微犹豫一下后,干脆地拿出一套崭新的、还没有拆开包装的男装。这套衣服当然也很贵,不过三人都没有把这点价值放在眼里。亚当斯看着容远换了衣服,心中默默为自己刚才的决定点了个赞,同时暗自庆幸——之前他一直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阿迪亚身上,现在才发现,如果容远保持刚才的造型跟他们一起下了飞机,媒体关注的焦点八成就都在他身上了。
 
“啊,谷远你长得有点像糖国的容博士呢!”阿迪亚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道。
 
亚当斯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嗯,是有点像。”五官有些相似,但说实话差别挺大的。
 
容远略抬了抬眉,没有急着辩解。
 
阿迪亚比容远壮实,他的衣服穿在容远身上也有点空荡荡的,愈发显得少年瘦弱单薄,具有很强的迷惑性。他扁起袖子,亚当斯看到他手上的绷带,忍不住他是不是受了伤——同样的问题在岛上阿迪亚也问过,容远摇摇头,只道没事。
 
其实伤疤都快要痊愈了,只是那些暗红色的闪电纹身还很明显,为了避免别人问来问去,在遇到阿迪亚之后容远干脆又连同胳膊都一起重新缠起来了。
 
见他行动自如,想必有伤的话也不会太严重,亚当斯点点头,心里决定还是应该到医院一起去检查一下,就算胳膊是好的,但荒岛生活也可能会带来肠胃功能紊乱、营养不良之类的问题,不能不重视。
 
——他了解阿迪亚,知道一套衣服肯定不能满足他急欲报答的心理,干脆先替他打算起来。
 
******
 
飞机平稳地降落,停机坪附近果然有很多记者,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粉丝,还没有看到阿迪亚的真身就激动地哭起来。在他遇难信息公布以后网上到处都是祈福的帖子,还有粉丝自发地举行了各种签名祝福的活动。飞机上亚当斯给阿迪亚看这些新闻和官方博客上各种暖心各种鼓励的帖子,把他感动坏了,立刻发了一条“我还活着,谢谢大家的关心^_^”这样的博客,然后偷偷摸摸地抹眼泪。
 
舱门打开,驾驶员和亚当斯扶着阿迪亚走下飞机,顿时闪光灯咔咔咔地不停闪烁,尖叫声和欢呼声响彻云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就抬着担架等在最前面,见状有两人急忙走上去把阿迪亚抬上担架。
 
容远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下去,而是坐在飞机最里面,隔着窗户看着这场热闹,恍惚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阿迪亚邀请容远去他家做客,不过容远没有给他回复。等到人群簇拥着那几人上了救护车,亚当斯抽空嘱咐留在机场的驾驶员接容远到他们住的宾馆去。但当他返回身去找时,却发现已经人早已经不见了。
 
容远其实也没有走远,他就站在出口处,看着机场航班显示屏微微发呆。
 
前前后后,从离开地球到重新归来,他自己的时间只过了五个月左右。而航班显示屏上的时间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此时已经是四年后。
 
容远苦笑,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离他最近的一个公用电话忽然响起来,铃声刺耳,来来往往的路人最多好奇地看上一眼,然后漠不关心地走过去。有个好奇的青年把电话接起来,但那一头却立刻挂断了。等他走远以后,又重新响起来。
 
这次只响了几声,容远就把听筒拿起来,听到里面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
 
“诺亚……”
 
第217章:时光如流水
 
几个小时以后,容远站在水月岛某星级宾馆的总统套房里,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脖子里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身上穿着一套雪白的睡衣,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份量都不多但精致异常的饭菜,服务员将餐盘上的盖子一一掀开收起来,又给他开了一瓶红酒,欠身告别以后,关上门离开。
 
要说容远身处的环境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自然都是诺亚的手笔。容远刚下飞机出现在公共摄像头中,就已经被智脑无所不在的监控锁定,并以最快的速度确定了他的身份。取得联系以后,不过半个小时,诺亚就已经给他以“谷远”的名义办好了身份证、护照、驾驶证、信用卡等一系列的证明文件,并且全都以假乱真到足以应付任何有关部门的查验,住宾馆买机票什么的也绝对没有问题。
 
然后在诺亚一边大呼小叫、痛心疾首地陈诉容远现在外貌的巨大变化,一边夹带私货指责二号那家伙绝对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容远几次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只听诺亚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不等容远反对就给他定下了附近最好的宾馆,同时在网上给他买了衣服鞋子手机等各种必备物品,当容远到达宾馆门口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恰好送到,前台经理嘴角抽搐地看着他在他们门口签收了一堆快递,本打算上前制止,结果容远把一堆东西塞到他手中,表示自己要住店。
 
经理:╮(╯▽╰)╭
 
经理还能有什么办法,顾客就是上帝。所以他迅速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叫上另一个服务员一块儿帮容远把包裹都搬到定好的套房里。
 
这整个过程中,所花费的并不是诺亚利用它在网络上的神通广大而弄来的不义之财,那本就是容远自己的钱——存在他名下的、四年来远阳公司的分红,因为容远的离开而一分未动,早就积累成了一个天文数字。而诺亚自认为它可不是那种没有命令就不会作为的笨蛋,自它从数据上证明了人们所说的“钱存银行越存越少”这个现实以后,容远账户中的钱都被它拿来投资和炒股。在智脑面前,所有的传说中的股神都得跪。
 
于是容远发现,不声不响的,他居然已经成了世界首富。
 
——半点真实感也没有好吗?
 
幸好诺亚还是有点低调意识的,所以他的钱除了明面上公司分红的那张卡和糖国给他发工资的银行卡以外,其它的基本上分散在世界各地一百多个不同的账户上,这一次只是动用了存在日月岛地方银行的一个账户,所花费的那些钱——诺亚霸气侧漏地说——都是毛毛雨啦,随便花,可劲花,钱咱有的是!
 
容远面无表情地说:“你最近很怀念小黑屋吗?”
 
兴奋得快要冒泡的诺亚立刻就闭上嘴,不说话了。
 
容远并不追求奢侈享受,但有好的条件,也没有人会坚持要睡天桥吃干粮。他并不觉得诺亚积累财富的行为不好,实际上,如果没有《功德簿》,他这一生八成也会向着这个方向努力,现在等于是提前二十年完成了他曾经的人生目标。但诺亚显然得意忘形有点过于强势,容远自然要小小地敲打它一下。
 
其实跟诺亚取得联络,容远还是很高兴的,因为它还能这样活蹦乱跳,就说明小A也是一样,那么研究所那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纰漏。看来当初所有的兑换物突然消失,并不是被《功德簿》回收,而是为了防止他利用兑换物抵御天雷而将那些东西都排斥在神秘空间之外罢了。
 
在海岛上的时候,他也曾偶尔担心过,万一在研究所当替身的小A突然消失,那事情就大发了。然而再一想,在他死亡或者解除契约前,他这契约者的身份并不会因为一场天雷而改变,规则中天罚系统也没有除了天雷以外的附加条件。如果《功德簿》一罪双罚,在天罚中把他兑换的商品全都收回去让他重新付出功德兑换,未免有点无耻。这样一推测,那点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如今看来,果然还是不出他所料。不过此时此刻,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关心,别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得知一直牵挂的艾米瑞达原来被金阳收留后,容远也不再担心,他记挂在心上的变成了这几年地球上那些自己并不知道的变化,只是身体一直在提醒着他要补充足够的能量,并且已经过了这么久,再等一时三刻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容远耐心地吃完饭,然后才开始跟诺亚了解情况,开口之前,心中还有些喟叹。
 
双生子佯谬的理论容远并不陌生,在他决定去比丘星一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时间和地球的时间会存在一定的差值。毕竟,空间和时间的尺度会随着速度的改变而改变,运动的物体会存在时间膨胀效应,速度越快,时间的进程就越长,或者通俗的说法是,时间变慢了。
 
来去的路途中飞船的速度非常快,穿越虫洞也会小范围地带来时间上的变化,为了防止类似观棋烂柯一般——自己到星际中游玩一圈回来发现地球上的人都已经逝世这样的事情发生,容远还特地就这个问题拐弯抹角地问过帕寇。帕寇的说法是——有时间差,但并不长,而且宇宙中被稳定使用的穿越虫洞最多只会带来数天的差值。
 
那时候,容远为了避免引起帕寇的怀疑,很多事情不能追根究底问个清楚,所以他并不知道,平均寿命只有六七十岁的地球人和动辄就能活到几百岁的比丘星人,这个“时间不长”的相对概念是不一样的。后来等他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事态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紧张,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
 
四年,在星际旅行中这个时间确实不算很长。只是任谁错失了四年的时光,心情都不会太好。
 
心情不好的容远语气自然也不会很友善,加上更加开阔的眼界和历经战火带来的影响,他板着脸的时候整个人比以前显得威严许多,压迫力十足。之前兴奋过头的诺亚也立刻规矩起来,按照容远的喜好言简意赅地汇报这几年的变化。
 
除了账户里的钱财迅速膨胀以外,同样膨胀的还有容远的名气。
 
容远当初留下的十几个疑难杂症的特效药分子式在两年之中被小A和研究所众人一一带入到现实中,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所有关于医学方面的奖项几乎被它包揽,并且顺利地以一个高中毕业生的身份直接跃三级取得了博士学位。
 
两年以后,特效药没有了,在为难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后,诺亚和小A开始从它们自身开发。
 
功德商城的兑换物在兑换时如果没有特殊要求并且付出额外功德的话,是不会在智脑中顺便夹带一些科学技术资料的。但它们一个在星际联盟的科技水平中都居于顶尖行列的智脑,一个地球人梦寐以求的拟态机器人,本身的科技含量都非常高。别的不说,哪怕是一块电路板、一个构造奇特的零件、一小段代码,对地球科学家来说都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诺亚高情商高智商更有很强的计算能力,在它的帮助下,人们惊讶地发现“容远博士”突然对医学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研究信息技术和智能机器人,一会儿去解决几十年悬而不决的数学问题,一会儿又在材料科学做出突破。研究领域虽然跨度非常大,但此时已经开始对“容博士”盲目崇拜的普通人们很快就接受了“容博士想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观点。果不其然,新的技术依然不断地在他手下诞生,每一次新发现都会带来一次世界范围的震荡和技术革新。
 
不过小A能轻松地改变研究领域,但他手下的那些实验助手却不能。因此每次他改变研究方向的时候,就随便扔下一两个简单的项目给原来的助手们继续研究,然后重新招收一批符合要求的助手。于是小小的、只有十几个人的研究所很快变成了研究院,然后又变成了科研中心,成立了十多个不同的研究部门。许多优秀的科学家从世界各地涌来,抛下以前显赫的名声和地位,希望能成为一名普通的助手参与到他的研究当中。而科研中心的所有项目,保密级别在糖国都是最顶级的,大大小小每一项专利都抓得死紧,吃多了亏的糖国高层再也不会给别人任何可趁之机。
 
曾经地震仪在发明以后糖国为了保密封锁了所有的消息,但如今已经成为半公开的秘密。同时接连不断的重大发明让他们曾经想要隐藏容远的愿望也泡了汤,干脆当做典型在官方的支持下大力宣传,还有两次到糖国顶尖大学进行公开演讲。如今容远的名字不止在糖国已经无人不知,哪怕放眼全世界恐怕也是家喻户晓。
 
身世坎坷,年轻俊美,智多近妖,地位显赫,家财万贯(远阳公司的董事身份),容远迅速取代演员明星体坛健将成为无数人的偶像,印有他头像的抱枕、练习本、画册、玩偶等物一度卖到脱销,后来私自制造这些东西的商人小贩又被政府部门追求侵犯他人肖像权,告到差点破产。但这种事情也无法完全禁止,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小A干脆把肖像权授予远阳公司,他们自卖自销,因为是官方正版,制作十分精美清晰不说,上面还印着容远(其实是小A模仿版)的签名,销量高的离谱,还有许多海外代销点。
 
诺亚说着说着话题又变成了他们怎么赚钱,容远敲敲桌子,示意它回到正题,问道:“白棋黑棋现在怎么样?”
 
第218章:所谓最重要的
 
这几年中,原本一共十一个人的黑棋中又陆陆续续吸收了九个人,失去了四个人,目前一共十六人。
 
容远当初留下的名单上的人被他们一一拜访之后,后续的名单就是诺亚利用自己无孔不入的信息网给出。虽然名单上所有人到底有什么罪行诺亚都一清二楚,但它还是延续了容远只给基本信息、由黑棋自己完成调查取证的方式,并且他们每次集结起来活跃一两个月以后,就会化整为零用新的身份到世界各地去旅游休假,时间短则二三十天,长则半年,直到重新收到集合命令为止。
 
他们活跃的范围也不仅限于糖国,世界各地基本上都踏足过,做下了许多震惊世界的大案——雨林里的毒窟、沙漠中的军火交易、冰川上的秘密人体试验室、草原上的暴虐之王、大海中的销金窟、繁华都市里隐藏的邪教组织……黑暗世界不少建立在罪恶和血泪上的势力被他们陆续拔除,黑市里关于乌鸦的悬赏早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但却没有任何人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对很多人来说,最可恶的是黑棋不仅仅针对那些巨鲸,小鱼小虾一样也不会被放过。这些年倒在他们手里的不仅仅有庞大的恶势力,更有连环杀手、巨鳄大盗、恐怖分子、不良商人、贪官污吏、地痞无赖等等,任哪一个,拎出来都是罪行累累。哪怕犯罪者是普通人,黑棋也不会因为“下手丢了身份”这样的奇葩原因而手下留情。给大众留下的影响是,似乎任何人,只要作恶,落在他们手里都会受到制裁。
 
比如某半岛一个能够左右国家政权的组织首领残暴滥杀,他的子女也以侮辱他人、玩弄人命为乐,因其势力庞大,连当地政府都不敢置喙。但黑棋精心策划了半个月,刺杀了那位首领家族除了两个未成年子女以外的所有人。那一天,半岛国家的民众几乎是举国欢庆,政府追缉凶手也只是意思了一下,该组织陷入内乱,势力很快就衰败下来。
 
类似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从没有露出过真面目的“乌鸦”成了黑暗世界令人闻之丧胆的名字,相信任何一个国家关于“乌鸦”的档案都足以堆满一整个房间。许多人把亲手抓住乌鸦当做值得奉献终生的目标,但即使在治安机关中,也有很多人崇拜他们、模仿他们、甚至想要追随他们,更有无数普通人将其视为自己的英雄。脑洞大的电影制片公司们甚至还根据乌鸦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改编了许多电影,上映以后哪怕拍的是一堆垃圾,也有很多观众愿意捧场。
 
黑棋取得了比容远预期中还要显赫的成就,但尽管他们有诺亚的协助和指导,但还是有两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牺牲,虽然抢回了尸体,却没办法享有一个正式的葬礼,他们的家人甚至以为他们是死在帮派斗争一类的事当中,没有人他们都做了什么。有一个人重伤残疾,因为孤苦伶仃,后半生只能待在福利院里,即使诺亚给他再多的钱也无法换回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有一人在休假过程中因为卷入意外事件去世,另外有五个人受够了枪林弹雨、颠沛流离,希望回到平静安稳的普通人生活当中,他们想要退出“乌鸦”,但诺亚因为没有得到容远的指示所以并没有同意,只是让他们延长了休假时间。
 
“同意。”容远一直沉默地听到这里,然后开口说:“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别让以前的事影响到他们今后的生活。问问都有什么要求,钱,身份,该给的都配齐,别亏待了。”
 
“可是,万一以后其他人也效仿他们……”诺亚充满暗示意味地说。
 
“诺亚,人类好的东西你挑着学学就行,玩弄权术还是算了。”容远无语地说:“不让他们退出,你想怎么样?让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充满怨恨地干到死?还是干脆把人秘密处决了?杀人灭口这种事,多半是因为对方知道了太多的秘密,黑棋的人能有你的把柄吗?而且退一步说,哪怕所有的黑棋都想要退出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没有了周冬,还会有李冬、王冬、刘冬,选择他们是因为合适,却不是因为他们无可替代,不管走了多少人,我们随时都能补充更多!”他缓和一下语气,又含着几分敬意说:“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值得一个好的归宿。我不能把他们的功绩公之于世,已经感到有所亏欠了,不要让我把底线也一块儿丢掉。”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诺亚闷声道,电视里的线条小人还人性化地撅着嘴,一脸被训斥以后失落悲伤的表情。“人家只是觉得他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就这么放开真的很可惜嘛!而且新加入的人总是喜欢问东问西,什么都好奇,能力又差,还需要培养……”
 
他列举了一大堆把菜鸟新人培养成骨干的不易,说明自己前面的犹豫是非常有原因的。容远看着它在屏幕中手舞足蹈的比划,突然问道:“诺亚,看过电影吗?”
 
诺亚一愣,然后立刻眉飞色舞地说:“当然看过啦!我看过好多电影呢!对了,容远你这四年不在,真的错过了很多好电影啊。我给你推荐几部,都是我超级喜欢的……”
 
“那你应该知道,”容远又一次打断它的话,说:“电影中,凡是人类创造了高级AI的,多半也都有智能反叛的情节。”
 
诺亚动作一僵,它那样聪明,立刻就明白了容远的意思。线条小人脸上明明白白地露出了受伤的神色,过了片刻,播放器中才传出它的声音:“主人,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不像平时那样虚夸轻浮,这种机械化的、仿佛没什么感情的声音,才是智脑不加任何伪装的声音。
 
“我知道。”容远看着它说:“但也不要把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都当成工具,不要试图操纵人类,诺亚,你这样会让我很不高兴。”
 
容远的内心并没有他的语气这么冰冷,他即便知道那个受伤的表情也是诺亚用电子信号绘制的,但还是有些心软。回来以后第一个发现他、第一个取得联系的就是诺亚,那时候心里突然感受到的亲近和喜悦不会作假。他不在地球的这段时间里诺亚也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没有丝毫差错,换了任何人哪怕是豌豆都不会做得这么好。但容远感觉到,诺亚现在的态度十分危险,对它来说只有容远这个主人是特别的,其他人无论好坏,无论敌友,都只是“有利用价值”和“没有利用价值”两类而已。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错,在诺亚诞生以后他并没有教给它要尊重生命,“利益至上”“世人皆为棋子”原本就是自己灌输给它的观念,但现在,他却告诉它这样是错的。
 
所以当容远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无法继续指责,看诺亚忽然没了言语,线条小人似乎也有些委屈的样子,容远叹息一声,道:“抱歉,诺亚,是我教了你不好的东西。”他沉默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态的变化。
 
“啊啦~这还是主人第一次跟人家说抱歉呢!呵呵呵……”线条小人捧着小脸满脸幸福地扭来扭曲,脸蛋红红的,周围还在冒着粉红色的心形泡泡。
 
容远:……哪个程度又被病毒侵染了?
 
像蛇精病一样的小人忽然神情一变,放下手微微含笑地说:“永远不需要跟我道歉啊,我的主人。我是因为你而诞生的,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所以……”它语气平淡坚定地说:“我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你只要告诉我该做什么就好。如果你要保护人类,我就帮你保护人类;如果你要毁灭世界,我也会帮你毁灭世界,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不,应该说……你是唯一重要的。”
 
容远看了它半晌,才说:“我没有把你的复制体带回来。”
 
其实当时,再兑换一台智脑也没什么,但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把二号留在外星域,就是为了防止诺亚把它给弄死了。在他心里二号比诺亚更讨喜更可靠,他一直觉得诺亚这家伙嫉妒心挺强的,有种“主人身边的AI有我一个就够了,不要去找小三小四”的感觉。
 
“我早就猜到啦!”诺亚态度出乎意料的大方,它恢复欢快的语气说:“容远你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带它回来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一,因为它留在那边才是帮助最大的嘛!从收益率、未来预期、概率学、行为科学等方面来看,这是最佳选择!虽然宝宝心里苦,但为了主人的利益,我的个人感情也是可以牺牲的!”
 
“诺亚……”
 
——抱歉,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相信你。有些秘密,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哎?什么?”诺亚极快地问。
 
“……以后少看点动画片吧!”容远说。
 
“哎哎?难道容远你以为我说的话都是从动画片里学来的吗?啊~啊~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到哪里去了?你这样说我可是会伤心的……”线条小人真的掉了两滴假得不能更假的眼泪,手一抹,瞥了眼容远的脸色,然后说:“好吧好吧,我是参考了一点点,这也是一种学习嘛!但我都是发自肺腑的哦!主人你要相信我……”
 
诺亚依然絮絮叨叨,刚才所说的话,好像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但隐隐约约,又好像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第219章:势不可挡
 
至于白棋,就是规模更大了,人数更多了,目前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国家中都有白棋的人在活动,天网的影响力也辐射到全世界。白棋因为对个体人员的素质要求并不算非常高,所以这些年人员进进出出,加入和退出的频率都比黑棋要高得多。只是随着天网的良性发展,愿意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而主动提出退出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成为天网援助者,任何胆敢截留援助款项为自己谋私利的人都会立刻被天网发现被除名,想要善款私用是不可能的,每个月发给他们的工资也并不高。一开始,便有很多人因为付出很多去帮助他人、自己却连好一点的生活都无法维持的原因而选择了放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聪明人发现,天网虽然没有直接给援助者们带来经济利益,但它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平台,涵盖了世界各地,各种行业、各种能力的人,这是一份任何社交圈都无法比拟的巨大的社交网。在这里,农民和国家议员是平等的,富商和汽车修理工可以谈笑风生,名校教授和家庭妇女也会在某些问题上争论不休,但无论观点是不是相同,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身份——天网援助者,他们都有愿意为了帮助他人而无私奉献的精神,因此比起自己身边的人而言,他们对在天网上交流的人更有一种“同伴”的意识,比别人也多了一分亲切感。
 
在这个社会,人脉,在很多地方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天网白棋无声无息编织起来的巨大的人脉网络使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从中获得了很多帮助,有直接的经济收益,也有间接的远程指导,或者在生活中遇到私人困难的时候也会相互伸出援手。其中任何一个人走遍天下,都有愿意热情接待的朋友。在他们相互的扶持和帮助下,不仅能够更顺利更完美地完成天网要求的任务,个人的路也会越走越宽、越走越顺。
 
所以如今,已经不是天网发出邀请还要担心会不会被拒绝的时候了,而是无数人想要加入而不可得。当初选择退出的人,大多数都悔之莫及,恨不得时光倒流让自己重新选一次。
 
然而天网虽然在普通人的印象中善良无比、温情脉脉,但对待自己内部的员工其严苛程度也是难以想象的。比如无论你如何痛哭流涕它也不会愿意吃回头草,比如援助者们一旦挪用贪污款项,若无突发急症一类的特殊原因,无论数目多少,一次警告二次除名,还会发出公告、追回款项、列入人品信用黑名单。上了天网黑名单的人,这辈子想要找到一个好工作都难。
 
天网——或者说诺亚并不拒绝任何阶层的人加入,它招收成员的标准比最初要宽松很多。
 
当初容远选择白棋时最重要的标准就是其心性和能力,因为当时援助者只是草创阶段,需要他们的地方很多,人却很少,所有援助者相互之间能够提供援手的情况就更少了。既没有多少工资也看不到多少好处,反而限制重重,这样的工作能坚持下去必然是有大毅力的人。
 
而天网的局面铺开以后,人们从中看到了利益,立刻群起追逐、络绎不绝地提出申请。此时与最初不同的有两点:第一,天网不需要考虑给他们每个人发多少工资才能,很多人倒贴钱也愿意;第二,所有人都清除地见识到了天网的监控能力和迅速的执行力,没有人再蠢到以身试法尝试天网的系统中有无漏洞可钻,只要成为援助者,那么天网下发的援助任务都能近乎百分之百的完成,个人能力不足以完成的,通过向天网求援也能基本完成。
 
所以只要过往没有劣行、人品还算过得去的人,提出申请成为援助者以后多半都会通过,白棋进入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有趣的是,天网的老成员大多都是郁郁不得志的人生失败者,但新成员却八成都是人生赢家,有名校毕业生、老牌世家、白手起家的创业者、皇室的王子公主、石油大亨、宦海新起之秀、驰名中外的明星运动员等等,老成员借着新人的帮助更上一层楼,新人借着这个平台发展自己的事业,所有人都很高兴。而这些新人虽然不能像老成员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天网的工作中,但以他们的能力和掌握的能量,要想做成什么事只会更简单。
 
另外,天网收到的捐款也每日剧增,但花出去的钱也越来越多。天网对所有的援助者一视同仁,从不会因为“援助者本身就很有钱”这样理由克扣、延迟其款项或者工资,但过度的花费也是不会给其报销的。另外,诺亚还做了一个新的改变,那就是捐助的钱并不仅仅将其作为一个数字的积累,每一笔款项的来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那么当花出去的时候,它还会贴心地发一分邮件给捐款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钱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从中获益。哪怕是小学生捐的几角几分钱,也是同样对待。这一举措,让人们对天网的认同度更高,同时捐款的热情也更高了,有些人甚至把自己每月的工资都自动转移一部分到天网的公开账户上。
 
如今天网已经彻底取代了近年来频频爆出丑闻、影响力也越来越低的公益组织红星会,成为世界上公众认可度最高也最信任的组织。毕竟,天网账目的透明度之高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与之相比,并且其援助之及时到位、监督之完善严谨也是无人能比,走到今天的这一步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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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棋和天网的处理,哪怕是容远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他赞了一句,看诺亚那副明明很高兴还非要装出一副“哎呀这也没什么对我来说很简单的”,然后又明里暗里地各种表功各种“求表扬”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却没有如诺亚所期望的那样把它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而是问起了远阳公司。
 
远阳公司一直没有上市,却已经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糖国第一企业。这个最初靠着金阳父祖地位的庇护发展起来的小企业,后期发展势头无法遏制让无数人眼红的时候,为它保驾护航的却已经变成了小A版容远。
 
有人称,容远的大脑是这个世纪最珍贵的财富,人们可以不知道糖国的议员长和坚果国的总统是谁,却不会不知道容远是谁。即使千万年以后,各国经历无数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有一国统领都可能会变成史书上一个甚至无人去关注的符号,但容远的名字却会一直流传下去。
 
他的地位是超然的,他的权力是无形的,那么有他名字的远阳公司,便是任何人都不会伸手吸血的一个禁区。
 
四年过去,远阳公司容远百分之四十五、周圆百分之五的股权都没有改变,但金阳却把近三分之一的股份奖励了对公司做出巨大贡献的员工、公司总裁、各部门几个主要的负责人等等。所以,即便容远从来没有参与过公司的具体事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这个公司具备最大话语权的人物。
 
在容远离开的这些年中,诺亚对远阳公司也做了一些事。容远离开的七个月以后,诺亚猜到他可能无法按期归来,便跟金阳取得了联系,并且利用它的监控网络揪出了公司内的好几个蛀虫,粉碎了不止一次针对远阳的阴谋,后来更是让小A对糖国议员长提出了庇护远阳的要求。正因为个人价值无可比拟的“容博士”的态度如此明确护短,所以那各路阴谋诡计才不得不偃旗息鼓,很多人几乎是含着眼泪坐视远阳做大——他们不得不如此,否则的话,需要面对的就是来自上头的雷霆震怒。
 
棉花糖也不再是远阳公司唯一的销售产品,公司内部的技术开发部利用棉花糖的制造之术开发了棉花糖版本的帐篷、工具、床铺衣柜各种家具、房屋、游船、救生垫、儿童游乐场的各种气垫玩具等等,最夸张的是还有一个高达三十多米、占地面积五千平方米的欧式城堡,有人戏称其为镇店之宝——而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是便携式的。现在有些人出门办事或旅游,在小巧的行李箱中装上一个小盒子,到需要的时候启动,房子家具一样不缺,甚至可能比在家里还要舒适几分。有人用完以后并不将其溶解,被其他人捡去以后,一样能使用很长时间。
 
在过去,随着人口的增长,包括糖国在内的很多国家房价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居高不下,让许多普通工薪阶级谈房色变。但棉花糖版本的便携屋面世以后,人们很快发现这种原本打算作为户外旅行物品之一的便携式房屋随便找块空地就能安置,哪怕是在阴雨绵绵的江南地带也能用上近一年都不坏,保暖防湿的效果也很好,哪怕是三室两厅的便携屋也只有一千多,顿时如闻纶音,无数在大城市的蜗居一族纷涌抢购,甚至还有不少年轻人把这简单的屋子布置成新房,举行了婚礼。
 
便携屋的出现出乎意料但十分迅猛地冲击了房地产市场,那段时间无数房地产商联合在一起针对远阳一家公司,各种抹黑、打压、收买、损人利己、上下窜连的事层出不穷,那也是远阳公司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但无论多么强大的外界压力,金阳都顶住没有松口同意将便携屋撤下柜台的条件,最终等来了诺亚的联络和“容博士”的公开宣言。
 
之后,容远的实验室还时不时会有一些于国于民发展没有多大益处、但很有经济效益的“意外产物”出现,国家指着容博士带来更多能让国富民强的发明创造,自然不会对这些斤斤计较,小A便一概交给了远阳公司打理。于是人们看到的,就是远阳公司每隔几个月就会推出一款或几款备受欢迎的产品,引起无数人追捧,其发展已经是大势所趋,势不可挡。
 
至于这过程中,肯定还会有一些苍蝇恶心人,不过容远没有多问。他相信,要么金阳和诺亚都已经处理好了,要么就是他们正在处理当中,他相信他们的能力,所以也不需要他更多地去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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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大致的情况都交代完,诺亚看着容远,好奇地问:“容远,你现在是想回实验室,还是想先去探望金阳和那个叫艾米瑞达的女孩?他们都很担心你,需要我通知他们你回来的消息吗?”
 
艾米瑞达口风很紧,她一方面信任着容远的朋友金阳,另一方面却对他们所做的事一言不发。诺亚至今都不清楚容远和那女孩之间的关系,但从女孩的态度上,也能看出他们之间关系很好。另外,艾米瑞达虽然外表看起来跟地球的女孩没什么差别,但那种伪装的能力,早在四年前诺亚就已经见那个章鱼外星人和容远用过了,并不陌生。
 
“嗯,替我报一声平安,说我过两天会过去。”容远淡淡道:“实验室那边不急,你们做得很好。我现在,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去处理。”
 
“什么?是豌豆吗?”诺亚揣测道:“说起来……您这次回来以后一直没看见它呢!”
 
“不是这个。”容远脸色平静地说:“四年前,有一条人鱼似乎落入人类手中了,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第220章:噩梦
 
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室内鱼缸里,这鱼缸高有六七米,长有十多米,淡蓝色的水清澈透明,大大小小的假山石块错落有致地堆在缸底,还有许多绿色的水生植物微微荡漾,手指长短的彩色小鱼摆着尾巴在假山植株间慢慢游动,时不时吐个泡泡,看上去十分悠闲。
 
忽然,宛如静止的水波明显的动荡了一下,鱼群仿佛受了惊,唰地一下迅速逃窜,其中一条头上顶着一块橙红斑点的白色锦鲤却猛地被一只手抓住!
 
这只手指节细长,指间有璞,铁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尖,宛如猛兽的爪子。这只手把锦鲤送到主人的嘴边,尖利的牙齿撕咬下去,淡淡的红色在水中扩散,不过片刻,只剩下白色的鱼骨缓缓沉入水底。
 
一个相对于水中的其他生物过于巨大的黑影突然在鱼缸中间掠过,蓝绿渐变色的尾巴从紧贴着玻璃的位置扫过去,看上去既充满力量又柔软轻盈。鱼尾在缸中绕了一圈,又贴近过来,手掌按在玻璃上,一张带着几分野性凶悍之美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褐绿色的长发在水中铺开,眼神中有着与面庞不符的惊惧神色。
 
在大海中生活的人鱼与人类的计时观念不同,柯柯不知道自己被人类抓住已经多久了,她只知道现在自己即使闭着眼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游动也不会再撞到鱼缸壁或者假山上的石头,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偶尔回想起当初自己乘着风浪穿梭在辽阔无边的大海中、与剑鱼竞速、戏弄愚蠢的鲨鱼在尾巴后面进行没有希望的追逐。
 
梦醒之时,那些味道奇怪的水依然将她包裹在其中,她自己的眼泪也慢慢混了进去。
 
柯柯已经后悔过无数次,悔恨自己曾经的任性、自大和幼稚。她知道人类是非常危险的生物,长辈们一直告诫她绝不能接近人类活动的地方,但柯柯一直不以为然。
 
是啊,她看到过海中的霸主像是无力的虫子一样被人类拖到庞大的船上,看到他们用巨大的网将成百上千的各种鱼一口气捞走,看到他们用奇奇怪怪的工具能一直下潜到海底很深的位置——为此他们的族群近年来被迫越来越频繁的搬迁到环境更危险更危险的深海中,还看到他们大规模地屠杀海豹和鲸鱼,把海水都染成了红色。
 
但柯柯也知道,人类之所以强大是依靠他们的群体力量和各种奇怪的工具,其个体是非常脆弱的,在海中哪怕是一只小虾生存能力也比他们更强。
 
所以针对人类这种生物,柯柯虽然畏惧,却也有隐隐有种优越感。她不怕人类,她觉得自己能够轻易地看破人类设在海中捕鱼的陷阱,她的指甲能划破人类的渔网,她游动的速度很快,即使不敌,也能够轻松地逃跑。
 
因此即使身边的人鱼都不同意,柯柯还是去找那个人类的麻烦了。她打心眼儿里憎恶人类这个族群,因为他们迫使自己的族人一次次放弃好不容易建设的家园,对于那个胆敢绑架并伤害他们的人类更是讨恨得咬牙切齿。她还有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劝说自己这么做——那个雄性人类看到了他们的存在,如果不先下手为强,也许他下一次到海中的时候,就会带着许多人,像捕捉鲸鱼一样把她的族人全都捉走杀害了。
 
但柯柯没有想到,这次鲁莽的行动,竟然会让她失去亲人,失去大海,失去自由,像宠物一样被关在这种毫无遮拦的鱼缸里,任人观赏,戏弄折磨。
 
那个人是恶魔。
 
她贴近鱼缸观察了一会儿,刚因为外面空荡荡地没有人在而松了口气,忽然见一扇门被缓缓推开,浑身都像是被电打了一样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尾巴都猛地绷直。她想要逃跑,但更强烈的恐惧却把她的身体死死地钉在原地。
 
——那个人进来如果看不到她,会很生气。
 
门被推开的速度再怎么缓慢,最终还是要被推开的。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门边的一瞬间,柯柯就忍不住浑身绷紧,片刻后放松身体,尾巴以一个驯服的姿势落在缸底,上身扬起一个柔软的曲线,看向前方。除了眼神中明显的惊怖以外,简直就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大型犬。
 
从门外踏进来的,是一只小巧的鲜红色皮鞋。视线往上,深黑和暗红色交错的条纹长袜一直拉到膝盖上方,腿部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细长的伤痕。继续往上,黑底红边的裙子上花团锦簇的蕾丝花边层层叠叠,腰部有个极大的蝴蝶结,胸前挂着一个吊坠,黑色的藤蔓缠在仿佛血染的蔷薇上。再往上,却是一张十分甜美可爱的脸,即使浓妆艳抹到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依然给人一种很清澈的感觉,卷翘的长睫毛就像小扇子一样,黑色的长发扎着双马尾,一直垂到肩膀上。
 
她走进来,身后还拖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箱子,女孩拖得很费力,但随后跟进来的两个穿着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却没有帮忙的意思,他们只是把门关上以后手在身前交握,一左一右像雕塑一样守在门的两侧。
 
女孩一直把箱子拖到鱼缸前面,隔着玻璃摸了摸柯柯的脸,声音甜软地说:“爱丽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想我?我们今天也一起玩好不好?”
 
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柯柯听不懂她的话,却能看到她的笑容,身体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
 
——救救我……谁都好……救救我……
 
******
 
整个靠山临水的庄园仿佛都猛地跳了一下,靠西南方向一座欧式风格的城堡在巨响中塌陷了一半,庄园里的人大呼小叫地迅速保持警戒赶过去,可以看得出他们身上都带着违禁的武器。
 
“有没有伤亡?”
 
“没有死亡,三人受了轻伤,还有一个估计断了腿,下辈子大概要靠假肢了。”
 
“没死就好……我不知道糖国居然有这样的组织,就算官匪勾结,难道黑棋也没有作为吗?”容远靠在树下淡淡地说,因为站在阴影里,匆忙来回的人没有一个看见他,同时庄园里密布的各种类似红外感应器的安保器材全都没有作出反应,正对着他的一个摄像头上闪着红灯,监控室里却没有人看见这个不速之客。
 
“北斗集团虽然是糖国最大的社团,但十年来已经基本洗白,集团主要业务集中在娱乐、房地产、车辆维修护理、安保、酒店等方面,并在维持各地治安、控制小型社团争勇斗狠的局面、预防国外毐品和军火上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集团董事长卢青霖与糖国上层保持着良好的互助合作关系。一旦北斗集团倒下,众多大小社团失去控制,对国外集团的威慑力也将消失,糖国的社会状况反而会陷入更加混乱无序的局面。”耳机里,传来诺亚的声音。
 
“所以,不管他的宝贝小女儿做了多少坏事,都有人为她善后处理,因为她老爹实在太重要了?”容远略带嘲讽地说:“为了大局,牺牲一小部分人也无所谓,是这样吧?”
 
诺亚没有说话,如果要它说的话,答案自然是——“是”。就好像如果能收获一千公斤的小麦,那么为此把一百公斤的小麦种下去就是值得的。那么,为了让一千个人不会受到伤害,牺牲一百个人也是值得的。在它的逻辑体系中,原本人和小麦也没有什么区别。但它知道,重新归来的容远是不会同意这种说法,如果是他,大概会说“人命不能用数字来衡量”这样的话吧?
 
——为什么不能?诺亚不是很明白。
 
它几乎能看到全世界的任何地方,自然也比任何人都看到了更多的关于人类的罪恶。对它来说,小麦也比人类可爱。不过它不愿违背容远的心意,因此才没有开口。
 
没有得到回答,容远差不多也能猜出诺亚的想法,心中多少有些无奈。
 
有些事情,不是依靠“谈一谈”就能解决的。
 
要说他为什么知道人鱼柯柯的事,那自然是因为在离开地球的途中就因为这件事被扣了功德,后来在比丘星的时候也断断续续扣了好几次,回程的路上也是。不过大概是因为柯柯遭罪跟他的关系实在不大,因此功德扣得不多,少则一二点,多则十几点,只是频率高得吓人。现在看来,扣功德的次数那么频繁,也跟时间差有关,在地球上,那条鱼差不多是两三天就会被折腾一次。
 
所以容远早就打定主意,回地球以后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当初在海底找帕寇遗失的星图时,那些人鱼给他找了些麻烦。不过大概是因为容远一直占据主导权并且最后还得偿所愿的原因,柯柯恨到跑来刺杀他,他却对人鱼们没什么恶感——当然也没好感就是了,准确地说就跟路上碰到一群苍蝇差不多,赶走就完了,难道还要专门跑去把它们都打死?他也没有想到,当初柯柯跑来找他麻烦,居然蠢到连个接应的同伴都没带,直接被人类给打捞走了。
 
一条被渔民捕捉的活生生的人鱼在当时还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新闻,不过人鱼很快被卢青霖买走当做送给女儿卢依依的生日礼物,被砸了一大笔钱的渔民也改口称之前的新闻是自己为了出名所以伪装的一场闹剧,很多自以为看透真相的人都觉得“果然如此”,加上北斗集团的运作,事情很快就被平息下来,柯柯也沦为一个小女孩的玩物。
 
巨响过后的一分多钟,面前的空地上已经不见一个人影。耳机中,诺亚道:“最近的人五十八秒以后出现,请在这段时间内进入门厅……好吧,你已经进来了。那么稍等几秒钟,一个女仆刚刚走过……五、四、三、二、一!上楼梯左转……”
 
五分钟后,两个保镖还没有看见人影就被同一时间打倒。卢依依听到声音转身,并不惊慌,反而露出有点撒娇有点可爱的笑容,问:“大哥哥,你是什么人?”
 
被铐着双手吊起来、浑身都因为暂时性的缺水而皮肤微微发干、鱼尾半拖在地上的柯柯也勉强抬起头,费力地喘息着,看到了只有在梦中才会突然回想起的那个人。
 
——她所有噩梦的开端。
 
第221章:异样感
 
卢青霖知道很多人——包括他的心腹,都觉得卢依依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历经硝烟的战士都曾在那个脆弱娇嫩的女孩面前恐惧颤抖,但卢青霖甚至从来都不觉得他的女儿是个坏人。
 
她只是还没有长大罢了。
 
小孩子总是因为天真无知而显得有几分邪恶,他们会满面笑容地扯下蝴蝶的翅膀,把螳螂撕成两半,将滚烫的开水倒进蚂蚁洞,用绳子拴住鸟儿随意玩耍,故意踩住猫的尾巴让它高声尖叫……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们并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其他生物带来的伤害,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好奇罢了——有哪个父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玩了两只虫子就认为他是个坏胚子呢?
 
作为一个二十四孝的好爸爸,卢青霖自然也从来都不会这么想。
 
所谓熊孩子的背后一定会有至少一个熊家长,卢青霖毫无疑问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只不过,一般的熊孩子最多只能玩玩树上的虫子,招猫逗狗地惹人嫌,但卢青霖的权势和地位却让卢依依“熊”得更加肆无忌惮。
 
她好奇胎儿在母亲腹中是怎样的状态,就亲手剖开孕妇的肚子看一看;她觉得传说中的蛊非常有趣,就把虫卵和蛇卵塞进活人的体内孵化;她听说了古代有十种酷刑,就兴致勃勃地让人买来各种刑具并让自己讨厌的人“体验”了一番;她想知道人鱼是怎么把人的身体和鱼的尾巴连接起来的,就从皮肤开始一层层地割开观察一番。
 
经过长久的实践和学习,卢依依的解剖技术可以说已经非常精巧准确,下刀时的动作利落干脆,绝不拖泥带水,又优雅从容地仿佛在描绘一幅精致的画卷,一些可以称为技术精湛的外科医生也没办法达到跟她一样的水平。所以有时卢青霖也会骄傲地想:依依哪怕将来不继承自己的事业,也能当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啊!
 
他满怀怜爱地等待自己女儿破茧成蝶的一刻。
 
直到他抱住女孩尸体的时候,他内心依然还残存着那种微弱的、带着喜悦的期待。
 
但却永远也不可能看到了。
 
******
 
鞋子踩进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尽管脚上事先已经套上了靴子,还是让人觉得脚底阴冷。
 
细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水中,折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房间里的一些小东西漂浮在水面上,还有些水草和碎石,时不时还有小鱼从脚边游过,原本清澈的水已经变得浑浊,其原因除了灰尘,大概还有混入其中的血色。
 
周云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他的同事们忙忙碌碌地记录现场、排水、收集线索,他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凝眉思索这次的案件,只是目光是不是往一个脸色略微苍白的普通警察身上扫去。卢青霖也守在门外,只是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天内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眼神中,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独生女儿的突然死亡,让这个男人陷入疯狂而偏执的复仇当中,但问题是,他连自己该向谁复仇都不知道。术业有专攻,尽管他自己的手下中不乏机敏百出、巧捷万端的人物,但要根据一个被水泡了的现场查出凶手到底是谁,除了调取监控录像和严刑拷打审问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负责大小姐安全的两个保镖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人鱼也全无踪影,但他们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只要能破案,卢青霖根本不在意借助谁的力量,他请了国内外的名侦探,也找了破案率奇高的一些警察,周云泽本人因为这几年屡有建树也在邀请之列,风声闹大以后,不知道怎么传进了老上司的耳中,金南对这案子竟然意外地感兴趣,假扮成一个小警察跟着他一起进入了现场。
 
周云泽把思绪从猜测金南的目的上拉回来,破案才是他的本职工作,而不是揣摩上意。
 
现场记录完,堆积了数天已经开始发臭的水终于被排出去,几个重点区域都被标注出来,周云泽才走进去。细致繁琐的工作自然有人去完成,他的工作,是抽丝剥茧,从无数细微的线索中还原案件的真相。
 
他们得以进来查案的时候,房间里的积水仅仅到脚踝,但听说最初打开门的人看到这水几乎能淹到大腿,开门一瞬间汹涌的水浪宛如涨潮,房间里大量的东西被冲出去,如今从楼梯到一楼的大厅都还有大片大片的污渍。
 
这屋里原本应该有个巨大的鱼缸,但如今,制成鱼缸的钢化玻璃已经粉身碎骨,变成一堆蜂窝状指头大的小颗粒;鱼缸里大量的水几乎冲掉了所有的痕迹,即便凶手可能留下了什么线索,在这样彻底的冲刷下也完全消失了。卢青霖倒是很有保护现场的意识,除了把沉在水里的女儿的尸体抱出来整理了一番以外,没有让人动里面的任何东西,连水都没有清理干净,但这么多天了,他们自己人和查案的侦探来来往往,再怎么精心保护的现场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如果案发的第一时间就报警,或许他们还能有一点收获。
 
他凑到金南身边,低声问:“老大,你有什么发现?”尽管已经从那支队伍中退役多年,但他还是习惯于这个称呼。
 
金南戴着手套的手指从墙上划过,不动声色地道:“说说你的看法。”
 
“问题有三个。第一,凶手目标明确,下手果断,卢依依瞬间死亡,两个保镖只是昏迷,其他人甚至没有发现他的踪影。但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针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从尸体的伤痕来看,基本也能排除报复杀人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看金南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道:“第二,第一发现人是保姆,据她所说在打开门之前根本没有看到地上有水迹,但开门的一瞬间发现水几乎把整个房间都淹没了。那凶手是怎么离开的?如果他先砸破鱼缸再离开,那么房门外不可能没有半点水迹;如果他先离开然后让鱼缸破裂……房间中却根本没有发现类似的机关痕迹。”
 
金南点点头,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之前还有一个侦探提出可能是利用了冰块一类的东西,事后融化在水里面所以才看不出痕迹。但只要思考一下鱼缸中的水量和水压,就知道这种方法并不可行,首先能承受这种压力的冰块体积一定不小,将其携带进来会大大增加行动的难度;其次也不保险,万一有人提前开门,那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一个能谨慎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人,绝不会粗心大意到依靠上天的运气来帮助自己完善行动计划。
 
周云泽皱着眉继续说:“第三,房间里没有发现能打碎钢化玻璃的工具——除了原本放在鱼缸里的假山;也没有任何人听到什么动静。按理说,保姆就在楼下,爆炸发生时附近还有巡逻的人手,不管是打碎玻璃还是缸里的水涌出来,都不可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还有,为什么要特意打碎鱼缸,这一点我也不明白,如果是为了消除线索,应该有更好的办法,这么做只是在给凶手自己增加难度。”
 
金南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说:“我倒是可以告诉你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卢青霖的这个女儿,有着充分被人怨恨和杀害的理由。”
 
大致说了说卢依依过去的所作所为后,金南叹息一声,说:“除了几年前上传过的虐杀野猫的视频以外,其它的我们都没有证据。但如果要说她的死最有可能跟什么有关……”
 
“嫌疑最大的就是以前受害者的亲友。”周云泽拧着眉。如果金南说的都是真的……当然都是真的……那这个女孩完全是死有余辜。但他现在的身份不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使者,而是找出真凶。尽管他知道,那个不知名的凶手或许有很多苦衷,而且如果自己真的找出他的真实身份,那么那人哪怕在警方的保护下也很可能被卢青霖弄死。
 
接触过很多阴暗面的周云泽清楚卢青霖并不像他表面那样慈眉善目,这种好像在助纣为虐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说:“……我会想办法弄到受害者的名单,再派人调查他们的社会关系。”他看了眼金南的表情,又欲盖弥彰地说:“只不过,万一卢青霖他们不配合,警方能做得也有限。”
 
这是还没有开始调查就在为之后的查无结果找借口,他确信不管是为了集团的形象还是为了卢依依的死后名誉,卢青霖都不可能把女孩之前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反而要想尽办法掩盖,如此一来,警方徒劳无功地忙活一阵,最终变成悬案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说实话,他的这句话已经违背了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应该履行的职责,但周云泽认为,真要履行职责,他第一个应该抓的就是卢青霖等人。
 
金南面无表情,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
 
这等于是得到了默认,周云泽一下子轻松起来,虽然还在看似认真地查案,但实际上已经悄然带上了几分敷衍的情绪。
 
金南摸了摸墙上曾经被水浸泡的位置,然后再看了看那个占据一整面墙的鱼缸。
 
——从那个大小来看,养在鱼缸里的,应该不仅仅是观赏性的小鱼小虾,应该还有一些大型的鱼类……或者,他是养了别的什么东西?
 
——而且……这个案子,还有什么不对劲……一种特别的异样感……
 
第222章:归程遥遥
 
巨大的鱼尾在海面上扬起透明的水波,折射着阳光,这场景显得异常美丽。只可惜,站在岸边的是一个根本不懂得欣赏这种美丽的男人。
 
目送着伤痕累累的人鱼消失的背影,回想起这只人鱼在岸上时连治疗都不愿意接受就要返回海中的迫不及待,以及真正被放归大海时回头凝望、欲言又止的神情,容远摇摇头,转身离开。
 
“诺亚,替我做两件事。”容远扶着耳机道:“第一,在世界范围内搜索,机甲大战之后有什么地方出现异常现象——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第二,给我订一张去A市的机票。”
 
假如天雷之后豌豆也坠落在这个星球的某个角落(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么只要不是和他一样倒霉到出现在某个荒芜人烟的地方,也许坠落的时候会引发什么异象引起人们的注意,现在这个社会哪怕是一只母鸡多下了两个蛋都有人兴致勃勃地在网上讨论,所以但凡稍微有一点离奇之处,那么在网上细心搜索,总能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
 
等了这么久,豌豆都没有履行诺言自动回归,对容远来说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罚之后豌豆沉睡或者陷入别的异常状况(比如失忆?),导致它无法返回到容远身边;要么就是执行了天罚的豌豆由于愧疚之类毫无意义的情绪躲藏在某处,不敢回到容远身边。但不管哪种可能性,对他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山不来就我,那我便去就山。他从没有忘记过自己对豌豆的许诺——你是我并肩同行的伙伴,无论是一天、一年、一百年,还是更长久的岁月,你都要陪我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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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东西,换一个角度来看就会得出完全不同的观感。比如这只头颈灰黑、翅膀雪白的鸽子,是自己族群中最普通的一只,在人类眼中也只是一只常见的、美型度远远比不上白鸽的鸟儿,但当凑近来看,并且适当进行放大的时候,就会发现它的每一片羽毛颜色都不完全相同,颈部那远看灰黑的色泽放在羽毛上单独看时,可以看到浅灰、深蓝、墨绿、淡黑等多种色泽的自然过渡,每一根纤维,都有着让人目眩神迷的润泽色彩。
 
但会在这种距离仔细观察、并在一眼当中就把所有细节铭刻在脑海中的,只有趴在它背后的小小生命。
 
展翅翱翔的鸟儿在天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它飞得很高,比视野内的任何一栋楼房都更高,人们对一只普通的、几乎相当于天空中一个小黑点的鸽子也并不在意,因此也没有人发现,在它的背后,还有一个非常像人的、成人拳头大小的生命。
 
豌豆骑在鸽子背上,黑黝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冥冥中仿佛有一条线牵引着它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还有多远,但容远就在那里。
 
它的背上背着一个圆环,其大小相对于它的身体来说显得有点太大了,就像一个正常的人背着个锅盖,但仔细看看,这个圆环竟是一枚戒指的形状。
 
鸽子飞得很快,但豌豆身体一动不动,高空的寒冷和强烈的风压似乎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影响,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它面容冷肃,嘴巴抿成了一条线,眼神久久没有波动,看着跟容远以前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还多了三份决然。
 
天罚中,容远挥散天雷,似乎也触动了豌豆记忆中的封锁线,它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往事。
 
——并不多,认真说起来只是一些零散的画面,或许因为是在天罚中记忆被触动,所以它回想起来的大多数都是关于天罚的内容。
 
那么多的契约者……那些惊愕痛苦、难以置信、苦苦哀求、怨愤憎恨的脸……
 
那些因为曾经修炼过功法而侥幸渡过天雷的人,怀着被背叛的痛苦、被欺瞒的痛恨、期望今后因为缺乏执行者而不能进行制裁的侥幸……熟悉的脸因为种种复杂的情绪而扭曲,或许也有愧疚和不忍,但劈下的武器却没有半分迟疑……
 
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吗?
 
日夜陪伴在身边,最了解契约者的不是别人,正是器灵。它很清楚,以容远的心性不会心存侥幸或者迁怒,但背叛,却一定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它的行为,跟背叛有什么区别呢?就算说那是因为被操纵,就算它负荆请罪,但同样的情形,不管出现多少次,它都只有一种选择。既然无法做出改变,那么道歉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如果不是容远在最后时刻突然领悟了驱散雷电的力量,他现在已经死了,而它就是凶手。它会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甚至都不会记得容远的存在,记忆重归空白,在无主的《功德簿》中陷入沉睡,直到下一位契约者将它作为一个“有用的特殊道具”兑换出来,然后一次一次,重蹈覆辙。
 
何其悲哀。
 
然而,即便知道此行的结局或许会是死亡,但豌豆却没有丝毫迟疑。它的小手抓住鸽子的脖颈,巧妙地控制着它飞行的方向和高度,赶赴向此行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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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飞机在控制中心的引导下平稳地降落,又一架飞机呼啸着升空。除了天气特别恶劣的时候,A市的机场一直处于这种特别繁忙的状况中。
 
又一波游客围在行李传送带旁边,看其中某些人紧张的神情,仿佛万一没有及时抓住自己的行李箱,下一秒箱子就会被烈火吞噬似的。也有人行装简单,随身拎着一个手提箱,上飞机也不需要寄存,下飞机后可以直接离开。
 
但还有更简单的——除了口袋里的几张卡和现钞以外,浑身上下别无长物,深色的墨镜挡住了他的脸,但挺拔的身材看起来十分醒目。
 
容远其实并不喜欢墨镜,总觉得视野受到了很大的局限,而且眼前所见失真度很高。但如今“容博士”在糖国家喻户晓,被人看出他们“长相相似”,哪怕并不会被当成同一个人,也有造成困扰的可能性。
 
A市夏季的气候一向闷热潮湿,刚走出机场,滚滚的热浪便迎面扑来。同时扑过来的,还有大小旅店的名片、各种旅游社亲子团著名景点等地方的传单、去往附近几个城市的空调大巴、衣着破旧但还算干净的乞丐、租房信息……以及各种奇葩。
 
他看到身着古装自称是无意中穿越到现代的柔弱美女,看到面容姣好身材适中的年轻男女堂而皇之举着“求包养”、“求一夜情”之类的牌子站在路边,看到用特效化妆技巧把自己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走来走去似乎在宣传什么游戏,看到情侣在机场门口抱成一团哭得死去活来宛如生离死别,看到有人突然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地忽然开始乱跑而机场却应对地十分迅速仿佛已经习以为常,还看到许多僧道尼姑传教士修女喇嘛等穿着各种宗教服装的人发传单拉人入教,最奇葩的是还真的有很多人在认真倾听并询问他们什么,有些人说着说着还会突然哭起来。
 
饶是容远神经如铁,看到这样异常的情形还是觉得有些发毛,感觉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画风不太对的异常世界。他几乎是绷着神经避开了那个看起来有精神病的家伙,花费了比正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到达打车的地方,然后经过数分钟的等候,顺利地打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人,除了询问目的地以外并没有交谈的兴致,眉眼看起来还有些凶悍。比起碰到一个聒噪的司机,这样的态度让容远更觉得舒服。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侧头从窗户中看着这个城市四年中的变化,跟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一一对应。
 
居住其中的人,或许很难感受到那种变化,甚至会觉得自己所住的城市十年如一日地没有变化。但放在离家已久的游子眼中,种种改变却是那样明显,让人几乎觉得这并不是同一个地方了。
 
道路变了,路边熟悉的建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大的陌生的高楼;曾经常常光顾的小店被推平,原址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型购物中心的停车场;连路灯和公交站的模样都变得跟以前不同,绿化带灌木也不是以前的样子,大变样的公交车让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刷卡;路边广告牌上展示笑容和美貌的明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的人;正在宣传的电影是系列第三部,但他走时第一部才刚刚传出要拍摄的消息;更不用说那些似乎很火爆的游戏和商品,不问诺亚他都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熟悉和陌生的场景交错出现,星际旅行带来的时间差效应第一次这么鲜明地展现在他眼前,甚至让人眩晕。
 
容远闭了闭眼睛。
 
恰好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为了省油,司机并没有开空调,而是打开了两边的窗户。停车的时候,容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掠过车窗落在他腿上。他睁开眼睛,原来是一个看上去才十几岁的小和尚趁着车停眼明手快地把一张纸片从窗外射进来。容远拿起纸片一看,是一张写满不明所以的词汇、似乎很有哲理又似乎只是在说梦话的传单,最终目的还是很明确的,就是劝人布施、佛会保佑你一类的话。
 
“唰”地一下纸张被夺取。司机将其唰唰唰撕成好几片扔出去,这还不解气,又暴怒地冲出车,跑了几百米抓住那个小和尚扇了两个耳光,大吼大叫一通,然后将人抓进车里。
 
这期间,被这失去司机的出租车堵在路上的车辆非但没有按喇叭催促,反而有人大声叫好,甚至有人鼓掌助威。
 
容远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鼻青脸肿的小和尚被司机塞进后座,司机怒气冲冲地回到驾驶座,看到容远这个乘客才神色尴尬地努力平静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儿子。”
 
容远了然,在这个多半家庭都是独生子女的社会里,没有谁希望自己的儿子剃度出家,并且还不上学在大马路上发传单。
 
但司机的愤怒点显然和容远想得有点不一样,他恼火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骂道:“都怪那群该死的外星人!”
 
——哎?
 
第223章:重逢
 
询问一番后,从骂骂咧咧的司机和他不停反驳的儿子口中,容远才知道,之所以有如此多的“奇人异事”出现,并不是因为时隔四年世界变得太快,主要还是由于半个月前在全世界直播的那场机甲大战。
 
不管是两千年前还是现在,叶公好龙的故事始终在重复上演。自从人们认识到自己居住的大地仅仅是宇宙中一颗普通的星球以后,寻找地外生命的探索一直没有停止,幻想外星人拜访地球的故事数之不尽。然而人类憧憬的、向往的,是幻想中那种优雅、智慧、善良、会无条件帮助人类的外星人,或者是虽然残暴地想要侵略地球、却最终一定会被地球英雄打败的愚蠢外星人。但当想象中的那种生物真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占据地球普通人类的最大的情绪却是恐惧和排斥。
 
或许这也是因为,与外星人的第一次遥遥会面并不是事先寄出拜帖、遵循礼仪的友好拜访,而是一场双方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战斗的原因。人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最先见识到的就是“外星人”强大的战斗力和以命相搏的凶悍。如此一来,比起思考能从中获得几分利益,大多数人最先考虑的就是自己能不能在这样的袭击中活下来。
 
——不能。
 
有理智的人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星空战斗刚发生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还处在怀疑当中,怀疑这是某个电影的宣传,怀疑是信号错误,怀疑是宇宙中的异常电磁波现象,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各国领导层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事情发生后最应该做的不是质疑现实,而是争取让自己站在更前面一点的起跑线上,因此迅速拉开了抢夺资源的竞赛。而普通民众反应就要迟钝地多,一些“分析帝”还信誓旦旦地宣称这只是黑客的攻击行为,意在愚弄全世界的人,很多人还真就相信了,连一些门户网站和新闻频道上也有类似的说法。
 
然而,事实就事实,在真凭实据面前,仅凭脑补的“技术分析”很快就被打脸。
 
战斗就发生在月球上空,离地球并不遥远,连一些民间爱好者的天文望远镜也能大致看到点什么;而那个救生舱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坠落到A市,目击者并不只是以往“外星人目击事件”中的一两个人再怎么精湛的技术帝都无法从视频中找到特效合成和作假的痕迹;被从月球上营救回来的宇航员身上的伤势也充分证明了事实是什么。
 
随后,也许是迫于民众渴望知道真相的舆论压力,也许是为了博取政治地位,有几个国家先后披露了所谓的“真相”——从太空中带回来的机甲和机甲中的外星人尸体、宇宙飞船的残骸、宇航员的伤情鉴定、外星武器的威力大小预测等等。即使某些国家有舆论封锁,但民众依然“翻墙”获得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
 
对地球上的人们来说,最为骇人的是,回溯探测天文望远镜和探测卫星发回来的照片,人们发现外星机甲和飞船自从在太阳星外围行星处出现到它们到达月球附近仅仅用了半小时不到的时间,同样的距离,地球发射的卫星最少需要多长的时间呢?
 
八年!
 
而且在那些外形怪兽和机甲前进的路线上本来有几颗小行星或者卫星,虽然其体积和质量都不大,存在感不强,但也一直在人类的观测范围中。然而,这些星球如今全都消失了。
 
战斗的双方明明处在一场追击战中,专门停下来毁灭一颗挡在前进方向上的星球是不可能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毁灭那些星球,对它们而言只是“顺手为之”罢了,比起绕路,这样的方式更加省力。
 
能够轻松地瞬间毁灭一颗小行星,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毁灭稍大一点的行星——比如地球。
 
或者换个角度思考——如果当初奔袭的怪兽和机甲没有被那艘全黑的飞船拦住,让它们就以那样的速度撞上地球……人类或许已经在无知无觉中被灭绝了。
 
设想一下,如果你正在上学逛街聊天吹牛打游戏,忽然意识到不久前你就站在地狱之门的边上命悬一线,差一点就要死无全尸。你所钟爱的一切和厌恶的一切——比如作业、工作、还没有满级的游戏、秃顶小气的老板、刚刚确定关系的可爱女友、唠唠叨叨的父母、让你汗流浃背的闷热天气、抱着脚丫乱啃的儿子……全部都会消失——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有些人突然辞职或者离婚,决定从今天开始享受生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有些人疯狂抢购了大量的食物饮水,还试图花钱建立一座坚实的地下城堡;有些人醉生梦死,有些人打砸抢劫,把曾经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都做了个遍;有些人抛妻弃子也要追寻“真爱”,有些已经恋爱长跑多年都不愿意定下来的人却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有些人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珍惜生命中所有的美景和幸福;有些人却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脆弱到甚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有些人捐赠了全部的家业积德行善,也有些人抛下道德的枷锁行凶作恶。
 
在这种世界末日般的“狂欢盛宴”中,宗教开始大行其道。除了人们通常所知道的那些著名宗教外,还突然从石头缝里冒出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教派,比如充满网文气氛的“三元九霄教”、“至高乾坤教”,看起来十分高大上的“大宇宙教”、“亿星教”,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起名的“红帽子教”、“伽马Y07教”等等。更不可思议的是,再奇葩的教派,居然都能找到(或者说骗到)它的信众,其中甚至还有知名大学的教授学生,让人不禁怀疑他们的知识和大脑难道都拿去喂了狗。
 
其实局面最混乱的时候,容远在荒岛上没有见到。他现在所看到的,已经是国家经过大力整治以后比较干净有序的场面了,现在还能在大街上活动的,只有经过正式注册并得到官方承认的几个教派,其它杂七杂八的野生宗教的活动一经发现,不管什么理由都会被抓进看守所教育一段时间。
 
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和疯狂发泄,失去理智的人渐渐回归现实,发现外星人入侵地球这种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生,但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于是,把家产抛售一空想要建造防御城堡的人追悔莫及,大骂上司一通然后潇洒辞职的人正奔波在找工作的路上,冲动之下结婚或者离婚的人一样要为了柴米油盐的琐事争吵发愁,疯狂玩乐的学生发现……他们要考试orz。
 
除了像出租车司机儿子这样仍然沉浸在“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梦里不愿意醒来的少部分人以外,大多数人的生活都开始慢慢回到正轨。前段时间的混乱造成的影响正在慢慢展现,一些人不可避免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还有一些聪明人趁机从中攫取了大量的利益。有些人起高楼,有些人楼塌了,世界的运转却不会因此而停滞。
 
******
 
会议结束,参会的人鱼贯而出,留在最后的金阳揉了揉眉心,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脸上露出几分疲倦。
 
这几年远阳公司蓬勃发展,从一个三人草创、只有十几名员工的小公司迅速膨胀为一个大型集团公司,庞大的结构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各个枝节开始脱离掌控的情况。即便有诺亚的辅助,金阳处理起来也并不轻松,更何况诺亚也并不是像他的秘书一样时时刻刻都能给他提供帮助的,那家伙更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兴趣来的时候会顺手帮他一把,没兴趣的时候就躲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他头疼。
 
所以大学毕业以后,金阳没有选择继续深造或者像曾经想象的那样外出旅游,而是正式参与到公司的管理中。周圆如今在大学最后一年的实习期,一天中更是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花在公司里。两人整天忙得焦头烂额,连会面的时间都少了。不过跟金阳的疲倦不同,周圆很有几分女强人的架势,虽然也很累,但她是真正乐在其中的。
 
最近这些日子,因为外星人的各种恐怖传说,远阳公司的主打产品棉花糖的销售再次出现了当初面世时的盛况,几乎都是一上架就卖到脱销,订单积累了一大批,工厂全力开工,生产速度也有些跟不上。他们刚刚针对这个问题开了个会议,感觉似乎也没说多久,散会的时候却已经天都黑了。
 
依次有礼但坚定地拒绝了公司里漂亮的女下属们(甚至还有几个男下属)带杯咖啡/看电影/一起去唱歌/请教工作问题等各种邀请,几乎是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到了地下停车场。这段时间公司里的同事几乎都主动选择了加夜班,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金阳不由得松了口气,扯了两把领带,掏出钥匙快步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一边想着该给住在家里的艾米瑞达带个甜点什么的。
 
脚下忽然停住。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人靠在自己的车旁边,光线有点昏暗,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身影却莫名地熟悉,心跳的声音忽然就加快了频率。
 
按理说,在昏暗的停车场忽然看到一个陌生人,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并呼叫保安。但金阳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久久无法挪动。他愣了许久,忽然大步走过去,越走越快,走到跟前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来者。
 
“小远……”激动压抑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容远眨眨眼睛,迟疑地回抱了一下。
 
“……金阳。”
 
他忽然发现,跟预想中的不同,面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已经无法自然而然地叫出“阳阳”这种称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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