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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狼 下——红盐

时间:2017-01-12 08:18:52  作者:红盐

 04、新世界的神

 
“我不明白。”
 
大野狼勾起薄唇,脸上满是奸笑。“哪里?”
 
“这里。”克里斯指指自己。
 
“我们要去第六城,这是必要的准备。”
 
“就算是去参加化妆舞会,为什么我非得扮成女人不可?!”克里斯一把拉下头上的假发,一脸怒气冲冲。“除非你跟赫里也穿裙子,否则我不接受!”
 
瑞娜用力戳了下他的脑袋,“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别胡闹!”
 
赫里在旁边摇头晃脑的帮腔,“身份伪装也是一项功课,别耍小孩子脾气。你怎么知道我就没穿过裙子?”
 
“真的?”克里斯怀疑的瞪着他,“我要看证据。”
 
对方呲出牙,“怎么可能给你。”
 
“我靠?!”
 
“行了行了,不闹你了。这次我们夜狼差不多倾巢出动,所有人都要戴上面具,不可能让他国的人看见我们的真面目。”伊万嘴上说得严肃,手上却在一刻不停的在他脑后编辫子,玩得不亦乐乎。
 
克里斯更加怀疑了,“都蒙上脸了,我怎么还得扮女人?”
 
“因为你是我们的杀手锏,在这把杀手锏出鞘之前,我们会拼尽全部努力保护你的真面目不被人所知。”莱恩将军走进门来,后面跟着血狼专职的面具师,她手上捧的盒子里放着这一次专门为克里斯准备的面具。
 
将军示意一下,让面具师帮克里斯上妆。“其实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在谈判中取胜,也不是保护‘王’的安全——理查德自己可以解决。我冒着如此高的风险,只有一个目的:让我的那颗子弹知道他需要瞄准的方向。”
 
克里斯神色一凛,这是他头一次从自己的最高指挥官那里听见事关自己存在的冰山一角。
 
“佛力德姆的艾姆利克王,他一直是我们撒恩最大的敌人,并且还有越来越危险的趋势。但是可惜的是,我们一直以来搜索不到任何他的信息,因为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轻易出现在外人眼前,过去凡是有他出席的场合,露面的全部都是他的替身,可以说我们根本就没见过他的真身。但是这一次不同,五国圆桌会议他一定会亲自去,这是你见到本尊唯一的机会。对方的防守非常严密,几乎不可能用机器记录,所以我要求你必须用你的眼和脑完完整整的记下他身上的一切细节。”
 
“您确定?如果他是这种男人,像这样的会面他更不会出现了。”
 
“不,他会来。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国家推向毁灭的人一定是无可救药的自大狂,他不会放过这个在他国首脑面前抖威风的唯一机会,因为第六城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在那里谁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谁刺杀,同时他也无法去刺杀别人。”
 
“为什么?这个第六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是神域——神的领域。”
 
“噗——”克里斯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克制住他已经溜出口的笑声。但是一向严肃冷静的莱恩将军竟然在一本正经的谈论什么神的事,这实在是……
 
莱恩对此并没多作反应,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之后便一笔带过。
 
理查德也很快带着一队研究员赶到,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只黑色的密码箱,打开之后里面是清一色的银色半面具,这种特制的面具上装着微型干扰仪,运用的是从“蜃影”技术中提炼并升级的最新防护技术,以防有谁在暗中扫描他们的体貌特征,进一步分析记录他们的任何数据。
 
每一名研究员负责一位夜狼成员进行最终调试,克里斯还没完成脸上的那层“伪装”,得以坐在一边看着整个屋里的人来回忙活着。与此同时,莱恩将军也在一边观察他,看他一副暝思苦想的模样实在是有趣的很。
 
然而事实上,无论血狼还是夜狼,他们的本质都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似乎已经是不变的定论。可眼前的这个孩子却偏偏要一直质疑这个权威,说是欣赏也好,说是偏爱也好,莱恩偏偏也只对他的这一点很是喜欢。
 
“怎么了,我看你似乎对这次行动还有意见。”
 
“呃……”所有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克里斯身上,他只得开口道,“确实,我还是觉得您给出的回答不够充分。既然一定要这么小心翼翼,难道不去不行么?不是说只是个吹牛皮大会,我实在看不出我们有什么非得配合他们的理由。”
 
旁边的亚瑟微微一笑,轻轻在他脸上一拍,“那么我来问你,所谓杀手锏,需要具备什么特点?”
 
“不能被敌人看见?”克里斯立刻给出回答,却在尾音上加上一个问号,直觉告诉他,亚瑟问的不会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这是一点,还有一点:不能让他看见,但是得让他知道。”
 
一屋子的人露出各式各样的笑容,那不仅仅只是属于夜狼的笑容,更是属于撒恩这头睡狮的笑容。正是从这个小小的作战会议室里,这头东方的睡狮发出低沉的梦呓,偶尔翻动一下眼皮,然后,它舒展着四肢,逐渐的苏醒。
 
对此,有的人不知道,有的人毫不关心,更有人根本不屑去相信,这里沉睡的是一头狮子,不是猪。但是他们总有一天会相信的,因为那一天他们会从这头狮子的利爪与尖牙上看到属于他们自己的鲜血。
 
紧锣密鼓的准备了十天之后,撒恩王专属的阿波罗号飞舰缓缓离开地面,在血狼留守人员的敬礼与注目下高速向天空驶去。
 
克里斯站在窗口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景物以及窗外越来越厚的云层,不禁低低的骂了一句娘,“竟然不是匡我,真在天上啊……”
 
“你这表情真该拍下来。”旁边传来理查德的嘲笑声。
 
“闭嘴。”
 
“行啊,胆敢叫伊隆王闭嘴,你小子可以。”
 
克里斯瞥他一眼,“还知道你眼下的身份啊?——这次怎么没用变声器?上回你……”他本想说理查德上回“绑架”他那事,结果一想不对,那时候还有丹博士,只得又生生咽了回去。
 
反观理查德倒比较淡定,“得了,这都过去多久了,我没那么脆弱。那种变声器用起来其实比较辛苦,需要暂时从外部改变喉咙的生理构造,他说这次没这个必要,因为王以往参加这种会面也都是不说话,有什么事他全揽过去就是了。”
 
听理查德这一口一个“他”的,克里斯张口便反问道:“‘他’?”
 
理查德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顺嘴了,咳了两下,“我是说莱恩将军。”
 
“哦。”
 
好在克里斯眼下满心里都是任务的事,也就没多想。又过了数十分钟,舰载系统自动响起通知音:“距离目地的还有一公里,请全体人员作好准备。”
 
好奇的猫立马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瞪着眼往外瞧,只见肉眼可见的远处,一个巨大的奇怪物体浮在天边,随着距离逐渐拉近,他开始看清那东西像是一座倒挂的山峰,但是这里明显不是大气层外,什么样的山体可以凭空浮在平流层中?
 
当阿波罗号驶到这座倒挂山峰的斜上方时,克里斯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无论他再怎么不想相信,在这几万尺的高空上,连他这名血狼战士都要躲在玻璃壳后才能抵御这里的高寒与缺氧,然而就在他眼前,就在窗外,那块巨大的“土地”之上,竟然郁郁葱葱的长满了植物,遍地鲜花争奇斗艳,仿佛是上帝之手在这里建造了一造空中花园。
 
——这的的确确只能用“神迹”二字才足以形容。
 
“这……这里面真的有,神?”克里斯目瞪口呆的指着窗外的美景。
 
理查德耸耸肩,“你觉得要具备什么才能被称为神?”
 
“我不知道,神力什么的吧?”
 
“据说这里的主人就拥有这种‘神力’——他能控制重力,所以他就把自己所钟爱的这块开满鲜花的土地带到了天上,然后才有了‘第六城’。”
 
“……听着就像编的。”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还有一大堆其他的描述,据说这位神力大无比,铜头铁壁刀枪不入,他唯一的弱点在脚心,所以他常年穿着铁做的靴子;他喜怒无常,最喜欢的佐餐酒是处子的鲜血,孕妇腹中八个月的胎儿对他来说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嘿,小妞,准备下舰了。”后面传来亚瑟的声音,终于将克里斯从“理查德恐怖故事会”中解救出来,然而看向窗外,与那邪乎的传说不同,那里的那座花园却是真的存在在现实里的东西。
 
而当他的双脚踏上这块神奇的土地,他很快注意到这地方真的是不可思议,想像中的寒冷与稀薄空气并不存在,他居然可以像在地面上一样自由呼吸,再加上花香馥郁,鸟鸣阵阵,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伊甸园,一定就是这里了。
 
“小心!”
 
身后传来将军的大吼,克里斯同一时间被身边的大手按在地上,脸整个栽在花丛里,吃了一嘴花粉。仅仅几秒过后,一阵猛烈的风力贴着他们的后背狠狠刮过,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背后掠过,瞬间挡住众人面前的光线。
 
待他们起身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半空中停着一艘漆成鲜红的飞舰,尖锐的折角在淡蓝的天空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仿佛是什么外太空来的怪兽。
 
紧接着,那艘舰体终于缓缓下降,最后毫不客气的停在一块并不属于停机坪的花圃中,狂风撕扯着地上柔弱的花朵与枝叶,卷着它们扑向就站在一旁的撒恩一行人。
 
等那巨大的怪兽终于停止了咆哮,一扇门从它的躯干正中央滑开来,一个肤色黑黄毛发浓密的高大男人首先从舷梯上快步走了下来,他一边不紧不慢系着他那件鲜红色衬衣的袖扣,一边咧出一口长年被烟叶熏成焦黄的牙齿,冲站在下面的人露出笑容——如果不算上那鬣狗般恶毒狠戾的眼神的话。
 
“嗨,伟大的撒恩之父,阿波罗之子,好久不见~今天怎么带着一队蒙脸怪侠?我不知道撒恩现在已经开始流行这种东西了。”
 
莱恩反唇相讥,“比不上您那边惊悚,该不会是因为您的强迫症又进一步加剧,才复制粘贴出这么一支队伍来吧?”
 
出现在佛力德姆王身后的东西,实在只能用“惊悚”二字来形容,因为就像莱恩所说的,那是一支身穿相同制服,并且有着一样的高矮胖瘦,一样的五官与表情的护卫队,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用3D打印机复制出来的一模一样的二十四名士兵——不难猜出,紫罗兰实验室的开发技术又进化到了一个更加邪恶的级别。
 
“我当然不指望一群乡巴佬能理解这么前卫的科学。”艾姆力克王咧开嘴,干哑的笑声像是夜里的什么怪鸟在嘶叫,而过于单薄的两片唇看上去则更像是锋利的刀刃,这便是这个男人即便是在笑,却也是一脸凶相的最大原因。“我们的实验室挑选出最优质的精子与卵子做为母种,再通过其他优良基因的叠加与调整,最终才诞生了你们眼前这一批无与伦比的成果,这美妙的艺术之作!”
 
“不好意思。”莱恩抬起一只手,适时的制止住对方病态的自吹自擂,“恕我多嘴,您的艺术品里好像有一个有缺陷的样子。”
 
“什么?”艾姆力克王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他循着莱恩示意的方向看去,右列第二排的那个克隆人突然两眼翻白,面部抽搐,看上去在一群一模一样的脸当中尤为惹人注目。
 
“抱歉,我忘了说,虽然数字一直在减小,但我们现在还有百分之十二点四的残次品率。”艾姆力克王咳了一声,突然抽出腰里的军刺一刀刺入那个“残次品”的咽喉。
 
莱恩当然第一时间护住“王”,但对面猛然喷出的血液也因此飞溅到了他的脸上和斗篷上,那温热的触感及艳红的颜色都在提示着,哪怕是克隆人,这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哦,不要担心。”艾姆力克王慢条斯理的将染血的手套和军刺丢到一边,“我这些宝贝儿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通过基因调整,根本就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也不会有凡人那些多余的情感,他们是我最棒的战士。”
 
莱恩的脸冷得像一块冰,“下次你再敢在我们面前撒野看看,我保证我的人会让你那些活木偶变成死木偶。”
 
“那不可能,‘她’会生气的。”
 
“你已经惹怒‘她’了。”
 
“噢,我多希望‘她’亲自来惩罚我啊~”艾姆力克王摊开两手,表情夸张得像某些剧院三流的戏剧演员。
 
然而突然之间,他丢在脚边的那把军刺开始发出轻微的颤动,紧接着,它以一个不可能的方式从地面上刀尖向上直立起来,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那件非生命物体竟然就这么直直的擦过艾姆力克王的下巴,猛一下朝天飞去,最后又以一个更加不可能的角度转了弯,最后牢牢钉在了遥远的那座宫殿巨大的宫门上,那里画着一幅中古世纪的油画,讲述着一位骑士如何制伏一条恶龙的故事。
 
克里斯已经变作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理查德讲的那个故事仿佛犹在耳边,天空之城,能够操纵重力的主人,难道这竟然是真的?
 
“喔喔,人家好怕哦~”艾姆力克王随意的用手擦拭了一下下巴上的那道伤口,随后带着兴致昂然的危险笑容向那座冷寂的宫殿走去。
 
然而眼尖的克里斯却发现了一个怪异的细节:那个趾高气昂的混蛋虽然被刀刃所伤,他的那道伤口处却并没有流血。
 
怎么回事?难道这也不是真正的艾姆力克王,同样是个什么怪异的克隆人?还是说,这家伙本身就是个不会流血的怪物?
 
一个走神,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向前走动了,克里斯条件反射的刚要跟上去,却被一旁的人按住了肩膀,他心说这家伙还想让自己吃一嘴花粉是怎么着,却见亚瑟在半人高的花丛中蹲了下来,向他伸出三根手指,下巴微微一扬。
 
克里斯只得一样蹲下来,等他拨开面前的植物朝亚瑟示意的方向去看时,他突然发觉艾姆力克王身后的队伍变短了——有三个克隆人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用口型问旁边的亚瑟,对方只是摇摇头,表示等对方再走远一些再说。
 
佛王那个毫无品味的鲜红色坐驾在他们下来之后便马上飞去了另一处停机坪,这三个人是在这之后才不见的,所以不可能是又回到飞舰上去了。
 
但是三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就消失不见了?
 
“任务有变。我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亚瑟在目送所有人走进宫门之后才重新站起身来,“他们在这里找什么。”
 
“什么?”另一边的伊万问道。
 
“这座天空花园的秘密。”
 
05、神,还是死神?
 
克里斯从侧面看着他,“我以为你跟将军站在一边呢。”
 
“拜托,你真觉得我会是那种相信鬼神的人?”亚瑟一脸不屑,“要是莱恩也相信我会相信他的鬼话,那他真是看错我了。他在隐瞒什么东西,或者是替别人隐瞒,我几乎可以确定这点。”
 
“替别人?”伊万更加不可思议。
 
克里斯却一副恍然大悟,“你是说……嗯,的确有这个可能。”
 
“到底是什么啊?你们俩到底打什么哑谜!”伊万急得不行,对面两人望着他,都有些语塞,尤其是克里斯,因为他突然发觉伊万这个人有点,怎么说呢……
 
伊万忽然倒抽一口气,“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这里根本没有神?将军说谎了?他骗了我们?!”
 
对,就是有点白……白……好吧,单纯。
 
亚瑟抱着臂直摇头,“我早说你小子不适合我们这行,跟你哥比起来简直不是一级别,你非不听。”
 
“我怎么就不适合了?我哪次失手过!”
 
“反正我没听说有谁到十五岁还相信圣诞老人的。”
 
伊万顿时脸红到脖子根,“那还不是我哥骗人的手段太高明了!再说这破事你还打算嘲笑我到什么时候啊!”
 
亚瑟耸耸肩,“所以喽~”
 
谈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三人极有默契的一同沉默下来,周围静得连微风拂过叶片的声响都听得到,除此之外,似乎什么可疑的动静都没有。
 
克里斯微微呼出一口气,“五分钟。”
 
亚瑟和伊万也不再是闲聊的松懈状态,两人都变回了捕食者的眼神,“对方应该不在这里了。”
 
事实上,他们三人从一开始就在假意聊天,实际上全身的神经都绷紧着,通过每一道划过皮肤的电流在密切关注着周围环境的变化。佛国那三个士兵消失得如此怪异,如果他们是躲在暗处打算偷袭,那么刚刚在他们“聊天”的间隙对方一定会攻过来,然而五分钟过去依然风平浪静,说明对方很有可能是另有目的。
 
“你们怎么看?”亚瑟出声问道。
 
伊万率先答道:“地面有问题。”
 
“你觉得地下有暗门?”
 
“地上的这些花很有可能是植在一层地网上的,如果这里真是一座假花园,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就很值得怀疑了。”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意指这座花园浮在空中的下半部分。
 
克里斯却摇了摇头,“你说的我刚刚也想到了,不过我觉得这不是重点,问题出在他们究竟是怎么消失不见的?就算刚刚那个大黄牙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可是拜托,我们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笨蛋,只要他们那个复制粘贴的队伍里有人稍微动一动,一定会有人发觉,他们不可能做到一百八十度无死角。”
 
亚瑟点点头,“我同意克里斯说的。而且就算地下有暗门,凭他们再有能耐,五国会谈几乎是每隔几年才会召开一次,没有主人的允许,我们根本找不到来这里的路,更不用说连花园里有几个暗门在什么位置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克里斯突然对他的其中一句话产生了某种触动,“什么叫没有主人的允许就找不到路?”
 
亚瑟耸耸肩,“这也是我一直对莱恩的话半信半疑的原因。据说大黄牙发出的五国会谈申请可不只几年一次,但只有在这边发出邀请函时才能最终成行,而这封邀请函上附的就只有第六城此次的坐标——没人知道是谁发出的,而每次来到这里的人,也只有五国的人,从来没人能见到这座城堡主人的真面目,也没人知道‘他’允许这个五国会谈在这里进行的原因。当然,官方说法就是神需要了解民情,我当然是不信啰。”
 
“你的意思是,第六城每次的坐标都不一样?”
 
亚瑟的眼睛突然一亮,“妈的,我竟然没想到!这座城是移动的——”他猛然噤声,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这是一艘飞舰。”
 
克里斯却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这么巨大的飞舰……有可能么?在现在的新大陆上,有哪个国家能有这样的实力?而且造了这么大的飞舰竟然只是让它一直在天上飘,种花?”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被逗乐了,于是整件事虽然很诡异,却又变得有些好笑起来。亚瑟笑着捏捏他的脸蛋,“很有想象力嘛,小妞。不过还是要记着,小心,只要扯上佛力德姆,一定不会是这么好笑的事。”
 
“好吧。”克里斯甩开他又在吃豆腐的手,“现在怎么办呢?要怎么去找三个透明人?”
 
亚瑟扬扬下巴,“动脑子。”
 
克里斯甩他个白眼,“从他们消失前的地方开始找。”
 
“嗯,不错的开始。”
 
三人摸到刚刚两国首领对峙的地方,那具淌着血的尸体依然静静躺在那里,毫无生气的两只眼睛瞪着上方的天空,安静而可怖。克里斯咂声舌,拧着眉和伊万一起小心翼翼的将尸体抬离那片区域,好让下面的痕迹暴露出来。
 
“这里,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亚瑟用手示意了一下某块地面,提示他们不要破坏了现场。
 
克里斯快速的在周围查看了一圈,眼尖如他一下就发现了异常,低呼道:“看。”
 
亚瑟与伊万马上围过来,“什么?”
 
还要感谢这片花园的存在,种植用的土壤松软而湿润,因此人踩过之后会留下清晰的脚印。这里的脚印虽然已经有些杂乱,但受过相关训练的人还是能轻易从中分辨出哪些是人行走的脚印,哪些是人静止不动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伊万上下左右的看了半天还是没能找到他说的重点,“三列脚印,前后相距十五厘米,大小完全一样,鞋底也全部是同种花纹,既然是克隆人就可以理解这种让人发毛的整齐了。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克里斯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其中三对足迹,“我说的不是大小,是深度。”
 
亚瑟马上蹲下仔细察看,果然,克里斯指出的那三处土壤塌陷得比其他几处要更深一些,但是这么一来就说不通了。“如果是克隆人,身高体重应该都是一模一样的,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参差不齐的状况?”他仔细又回忆了一下,“他们之中有人携带重型武器么?”
 
克里斯想了一下摇头道,“没看出这种迹象。”
 
“衣服呢?会不会是衣服和鞋子有问题?”
 
“挑出三个人让他们穿上比同伴更重的衣服,这有什么意义?能用衣服杀人?”
 
伊万突然想到一点,“对了,这一定是他们凭空消失的关键,衣服上一定有某种特殊的便携装置,能让他们隐身。”
 
亚瑟叹口气一拍他脑门,“你想象力也挺丰富的,那我来问你,如果佛国已经有如此先进的技术,能制造出这么迷你的隐形装置,他们的银星怎么还没把新大陆踏平?”
 
这下,伊万哑口无言了,他嘴一扁,整张脸挤作一团,“那不是衣服也不是武器,难道是骨头内脏有问题?”
 
他的无心之谈,却让克里斯倒抽一口冷气,他的记忆库中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了一些事,那让他猛地攥紧了亚瑟的衣袖。
 
“他们也许没有最先进的隐形技术,但是他们有丹博士。”他压低声音说道。
 
亚瑟的眼皮猛地一跳,“你是说……”
 
“如果说那不是克隆人呢?如果是在一群克隆人中间混入了三台人型机器人呢——这像是丹博士的手笔。”
 
“不错,”亚瑟喃喃道,“如果在那里有三张面孔下包裹的不是血液与骨头,而是机油和金属,这就可以解释异常体重的出现了。问题不是出在衣服与武器,而是它们本身就搭载有隐形技术……妈的,丹那个混蛋,他到底帮敌人造出了什么怪物!”
 
克里斯身上的冷汗已经出了好几层,他突然间可以理解将军当初不惜派出两位夜狼队长也要杀掉这个叛徒的原因了,这个怪博士本身才是最可怕的武器。“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警告将军他们?”
 
亚瑟却显得有些踌躇,不过他咬咬牙,还是转身告诉伊万,“你赶快找到他们,把这个情况告诉莱恩,我和克里斯接着去找那三个家伙。”
 
克里斯看他掏出电子终端,在上面输入金属探测的指令。“不过你能确定么?我也只是一个猜想。就像你刚才说的,如果佛国有这么厉害的武器,那他们岂不是早投入战场了?”
 
亚瑟道:“我不能确定。但是丹以前制造一般家用机器人的时候我在场,这玩意儿要比一项普通技术更耗费精力时间还有金钱,即使是他,也不可能一下就造出大量可以投入战场的完美机体,他不仅需要时间调试,更需要时间培养技术人员,这才是最难的。如果你的猜想正确,而我的推断也正确,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三台机体一定就还是试验机体。”
 
“但是丹博士会允许他的实验体离开实验室?”克里斯的脑海里浮现出对方往日的种种行为,虽然那个人已经沦为叛国者,但是作为一名科学家,他的专业素养克里斯还是必须肯定的。
 
“不会,只要他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丹。”亚瑟也是相同的意见。“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大黄牙的擅自行为,他迫不及待的要试用这种新型机器人,但是为了什么?”
 
“刺杀王?”克里斯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因为现在在那里的并不是真正的王,而是他的朋友。
 
“神不会允许的,如果这里有神的话。”亚瑟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讽刺,却也带着一丝矛盾的希望。“来吧,不想出现意外的话,我们就要加快速度了。”
 
就在他们走动的时候,亚瑟手中的探测器突然间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方投影出来的3D影像中突然显示出三个醒目的红点聚在一起,而红点出现的位置并不远,就在他们身边这座巨大宫墙延伸尽头的拐角处。
 
亚瑟反而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更加紧张起来,一手护住克里斯,示意他放轻脚步,两人悄无声息的向墙脚下潜去。
 
贴着冰冷的墙壁到达那个转角,他们瞪大眼探出去查看远处的动静,不料却看到一幕让他们血液逆流的景象:那三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家伙竟然正在用铲子在花丛里挖土,而从不断摇动的茎蔓中露出来的,是坑中的森森白骨。
 
“操——”克里斯低喘了一声就要往外冲,却被亚瑟猛地按住肩膀。
 
“你看仔细,”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他们不是在往里埋,而是在往外挖。那尸骨应该在这里很多年了。”
 
果不其然,他们又挖了几下,开始蹲下去查看脚下的人骨。克里斯这才注意到,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几个挖开的坑,里面同样摆放着已经化为白骨的人类骨架。
 
这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开始觉得这个天堂般的空中花园变得异常阴森恐怖起来,难道他们脚下的并不是什么美丽的神迹,反倒是一个巨大的空中坟墓?!
 
这里的主人到底是人是神,还是根本就是吃人的魔鬼?
 
06、永远的紫罗兰
 
“看。”
 
这时候,亚瑟的手再次用力压紧克里斯的肩膀,当他调转目光去看的时候,奇怪的一幕出现了,刚刚站在那里的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两个人,然而再仔细去看,他发现空出来的那块区域有些细微的怪异之处,就仿佛是屏幕上有块区域出现了重影,又像是夏天的热浪在空气中蒸腾时出现景物晃动的错觉。
 
“变色龙。”
 
亚瑟在克里斯耳边喃喃道,他忍不住发问:“什么东西?”
 
亚瑟解释道,“这是丹以前研究过的一个课题,是几乎媲美‘蜃影’的另一项隐身技术,利用电磁波制造视觉隐身效果,最初设想是未来战场上近身战中的辅助装置,最终理想形态则是隐身衣的形式,但是由于在材料的选择上遇到瓶颈,不得以暂停了研究。看来他是调转了方向,终于找到了这项技术的其他运用途径。”
 
“卧操。”克里斯低声骂了一句,“搞一台回去研究!”
 
亚瑟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震颤,“正有此意。不过先让我们看看他们想在这地方搞什么鬼。”
 
远处那三个机器人重新把地面上的坑填平后,又恢复了隐身的状态。不过此时克里斯他们已经弄通了其中的玄机,只要保持在探测仪扫描的五百码之内,离得再远也不怕。
 
“按照你说的,这种隐身技术针对的不是雷达,而是人眼,那大黄牙大费周章的带这三台机器来,一定也是为了什么人。”克里斯一边走着,思考也并没有中止。“我怎么觉得他不像是为了我们?”
 
“你觉得,它们在找什么?”亚瑟没有回答,而是又反问回去。
 
克里斯回想了一下刚刚的情景,眉头拧了起来,“人骨?”
 
“多了一个字。”
 
“骨头?……人?!”
 
“而且从机体数量上来看,他不仅仅是想找到,恐怕还想带回去。”
 
克里斯两眼瞪得老大,“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是有……神之类的什么?”
 
“我说过,我并不相信鬼神,但这地方这么诡异,即使不是鬼神,也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人物存在。大黄牙不比我傻,他一定也这么想。”
 
两人正交谈间,亚瑟手上的探测仪突然闪了两下,三个红点一眨眼消失不见了。下意识的交换一个大事不好的眼神,两个人立刻跑动起来。刚才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尾随的距离太远了,这下完全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赶到红点消失的位置,他们放慢脚步悄悄摸过去,那里依然是一大片花丛,什么异样都没有。但是再往前走去的时候,他们就发现那片地上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墓穴,然而里面并没有尸骨,而是在坑底摆放了一块四方的墓石,上面刻着“VH华莱士”的名字,名字下面的出生年月日是约半个世纪前,而去世日期却是一片空白。
 
亚瑟二话没说,跳下去就把那块石碑抬了起来,下面赫然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阴郁的冷风从里面吹出,混杂着某种怪异的味道。他将电子终端伸入洞口,果然,三点微弱的红光又重新在投影上跳动出来。
 
然而低头看了一下屏幕表面显示的数值,亚瑟的脸色却在刹那之间变得异常铁青,克里斯更加愕然,因为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出现这种表情,他刚想伸头过去看亚瑟看到的东西,却被猛地一把推开,对面的人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重新盖上墓石并且抓着他跳出墓坑,随后火速逃到远处的这一系列动作。
 
“怎、怎么了?”克里斯被他的反应吓得不轻,从他手中抢过终端一看,上面却又没有什么异常的显示。“你见鬼啦?”
 
“差不多。”亚瑟的眉几乎拧到一起,他眼神一动不动的盯着刚刚那处,重新开口道,“是铯137——那个洞口下面的空气中有大量的铯137。”
 
“什么?!”克里斯脱口而出。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在这世界上,那种化学物质的来源只能有一个——核武器试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管是什么地方,我们是绝对不能下去了。”亚瑟沉声说道,“恐怕那三个的机器人也是白去一趟,那里面不可能会有活人。”
 
“不行。”
 
突然间,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克里斯脑后响起,他只觉得头皮一麻,同时后颈传来一种强烈的刺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肉里抽了出去。
 
亚瑟大骇,拔枪转身的同时子弹已经从枪口射了出去,然而令他更加震惊的事还在后头:那颗明明瞄准了对方两眼之间的子弹竟然在空中硬生生改变了方向,贴着那个女孩红色的卷发飞去另一个方向。
 
女孩。是的,那里站着一个玲珑娇小的红发女孩子,然而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是,再怎么看,她也不过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完完全全就是个孩子。
 
“你到底给他注射了什么?!”亚瑟却不吃这一套,他眼前闪动的完全还是刚刚这个女孩从克里斯后颈抽出的那个注射器上闪现的寒光,那股无名的怒火夹杂着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让他完全可以对面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力的孩子痛下杀手。
 
“毒。”
 
狼的眸子猛然一缩,上前就要抓住那细白的脖颈,可没想到,那孩子的身体竟然凭空一动,直接向后躲出一米远,再仔细一看,她的两脚却是浮在地面上的——她整个人竟然飘在空中。
 
“你到底……”亚瑟吃惊的瞪大眼,他本想问你是人是鬼,可那个问题实在太过荒谬,他知道无论对方的回答是什么,他一定不会相信,因而特种兵的思考方式还是占了上风,他决定直截了当,“你想要什么?”
 
面庞稚嫩的女孩露出不符合她年龄的微笑,那种过分的反差实在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要你们下去,把那三只老鼠赶出来。”
 
“不可能,下面的空气充满辐射……”
 
“没的商量,反正一小时之后这小兵也会死。顺便一提,现在的男孩子都喜欢扮女装吗?”
 
亚瑟死死瞪着她,“完成你的要求,你会给我们解药?”
 
“当然,双份。”那红发的小恶魔安静的微笑着,又丢过来另一支注射器。
 
“亚瑟别……!”
 
在克里斯的阻止出口前,身边的男人已经利落的抬手将整管试剂推入自己的颈部。
 
那名奇怪女孩面上的微笑又扩大了一些,她歪着头,似乎是在审度他们两个。“所以,你们就是夜狼,撒恩的守护神?就让我看看你们是否名副其实吧。”
 
“少废话!”亚瑟面色铁青的转过身,拉着克里斯朝那个洞口走去。
 
再次将那块石板拖开,亚瑟打亮电子终端向里照了照,率先抓着顺墙而下的梯子爬了下去。金属制的梯子触感冰凉光滑,并没有锈蚀的迹象,这倒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再往下,通过一段狭长得让人不耐烦的通道后,更加惊人的一幕出现在他眼前:无数盏电极荧光灯管在头顶整齐的排成一列,照亮他眼前宽敞得几乎可以并排开进两辆运输罐车的通道,刷着绿漆的各种管道排列在墙上,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而在没有管道的那些墙上安装着形状各异的保险门,有的还增加了虹膜与指纹扫射器,看上去甚至比银行金库使用的那种还要厚重,只是这里的门上常标有“生化危险”的警告语;另有一些则使用了全透明的钢化玻璃门,能让人直接看到栈桥下方更加巨大的空间,里面摆满了叫不出名字的器械,甚至还有一个雪亮的手术台,周围的机械手足以媲美张牙舞爪的外星生物,不知道是用来给人做手术,还是别的什么。
 
一句话,这里简直就和天云学院里最先进的实验室有过之无不及。不,这里明显要更加先进,也更加像是什么孕育黑科技的地方。
 
“没时间带你们参观了,我们要赶在那几个铁人带走什么东西之前找到它们。”
 
女孩的声音突然在亚瑟与克里斯身后响起,这倒让他们很是吃惊。
 
“怎么,难道你们以为没有我你们也可以在这里找到路?”看着他们的表情,对方有些好笑。
 
克里斯猫爪挠心般的好奇终于压制不住了,“你难道不怕这里的生化污染?你到底是什么东……什么人?”
 
“噢,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东西。不过我以前是人,和你一样。可惜这帮不上你什么忙,对吧?”
 
的确,这根本帮不上忙,倒让怪异的感觉进一步扩大了。克里斯皱着眉,突然间,女孩那件奇怪的白色制服上印着的一个图案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朵小小的紫色花的形状,下面缀着一个像是叶子的“V”形,一瞬间他的呼吸几乎停滞——那是他打死都不会忘记的图案。
 
身体做出了本能反应,他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女孩:“无论这子弹能不能伤到你,我相信总会有一颗打到墙上的这些管道上,看起来它们里面储存的气体可不像普通的水蒸汽,不是么?所以,除非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否则我发誓会打光这一匣子弹。”
 
“请问。”对面的小女孩不慌不忙,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你和佛力德姆的紫罗兰实验室是什么关系?”
 
“我是维奥莱特海伦华莱士——真正的紫罗兰。而你,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他答应过我,在我死前让我见上你一面,今天他终于兑现了这个诺言。”
 
克里斯握着枪的手开始颤抖,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奇怪的城堡,奇怪的女孩,奇怪的地下实验基地,这一切都在压迫着他的神经,让他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拜托,千万别让她说出什么会让自己崩溃的话来。
 
“克里斯蒂夫霍夫曼,我的孩子,二十一年,你根本想象不出,这时光究竟有多么漫长。”
 
07、石破天惊
 
“我一直想说句对不起。”自称是维奥莱特的女孩说着,眼中似乎还转动着波动的水光。
 
然而克里斯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试图让自己冷静,可眼前仿佛下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雾,视野在摇动,头部隐隐作痛,他大口大口的呼吸,却仍有缺氧的错觉。
 
相比之下,亚瑟更加冷静,他用力握住克里斯颤抖不已的手,防止他不小心扣下扳机。“我不相信你。”他冷冷的盯着对面的人,“你说你是维奥莱特海伦华莱士,我想外面那块墓石上的缩写大概就是这个名字吧?”
 
“那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坟墓。”
 
“那更加不可能。按照那上面刻的出生日期,这个人应该至少有五十岁,我看你恐怕连十五岁都没有。”
 
“他有超级记忆力,凭什么我就不能是五十岁?”
 
亚瑟再次目瞪口呆,这家伙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那也不能证明你是他母亲!”
 
场面安静了数秒,维奥莱特慢慢开口,“谁的母亲?”
 
“你——!?不是你自己说的嘛!”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他妈了?”
 
“你不是?”
 
“那只是一种比喻,好吧?”
 
“那到底是不是?!”
 
“不是!”
 
“那……这家伙也不是从你的试管里生出来的什么怪东西吧?”
 
“见鬼的更加不是!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喂!”亚瑟赶紧拍拍依然石化中的克里斯的脸,“听见没有,快醒醒!”
 
维奥莱特一脸无语,“你们两个简直是……到底该说你们是精明还是傻?果然他就是在吹牛。”
 
“你这一口一个他,到底是说谁?”
 
“伊隆。”
 
竟然直呼撒恩王的名字,这女孩的身份越来越扑朔迷离了。亚瑟拧着眉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边走边说吧,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原来这位名叫维奥莱特的女性竟是紫罗兰的奠基人之一,而那时候的紫罗兰实验室,也并不是像佛力德姆的那个紫罗兰一样是个诸多邪恶的发源地。最初,一群无国界的科学家聚到一起,他们互相交换思想与技术,以致力新大陆上人类的未来发展为目的,联手开创了这一组织。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年轻,热情以及智慧,当这三者碰撞到一起,会变成怎样可怕的武器。他们的研究成果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他们开发出数以百计的新技术,制造出在普通人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般的概念型新机器,新武器。然后,事情渐渐开始脱离了轨道,终于,连他们自己都控制不了他们亲手创造出的东西来了。
 
维奥莱特没有明说那是一件什么东西,只说那东西的威力媲美核武器,在一次实验事故中,那个东西中孕藏的能量被彻底激发,催化出另一种新能量的爆发,直到今天,她都没能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能量,她只知道这股能量不仅影响了在场的每一位研究员,更进一步扩散到大气中,对当年出生的少数新生儿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而那一年,正好是二十一年前,克里斯出生的那一年。
 
然而她的这些解释并不能缓解克里斯深深的震惊,“照你的话说,我岂不是还是个接受了某种辐射的……的……”
 
维奥莱特耸耸肩,“客观来讲,你们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个案,首先你们身上要具有某种特定基因,当这种基因与那个不明物质相接触时才会诱发一种异常的基因突变,而和成人不同,在胎儿体内这种突变更加稳定也更加成功——当然了,我不否认,也有一些胎儿无法经受这种突变,最终结果就是胜利者诞生,而失败者直接在母体中死去。”
 
亚瑟冷然截断她,措词严厉,“这和杀人犯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娇小的女孩却散发出冷静得可怕的微笑,“我不这么想,自然进化论向来就是优胜劣汰,动物可以经历这种生死的淘汰,我们人类就比它们高贵一些吗?”
 
“所以我才说科学家毫无节操!”
 
维奥莱特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开始消失。“我并不认为这样的进化是坏事,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如此迅速的进化是我们无法承受的,因为我们毕竟是凡人。当我每一天看着镜中的自己,我都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我们是凡人,所以我们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我们想要与自然的进化速度赛跑,于是自然还与我们以颜色。”
 
克里斯看着她的背影,大致能猜到她指的是什么。
 
“就像我刚刚说的,胎儿与成人接受那种不明物质的程度不同,相同的一点是我们都会经受淘汰,条件不匹配的人全部当场死亡;而不同的则是,我与你不同,即使我在那场事故中幸免于难,我依然会很快迎来死亡,就像我的同伴一样,他们都已经长眠于花丛之下,就等我一个人了。”
 
她看着自己的小手,自嘲的笑了笑,“人会因为衰老而恐惧,可你知道因为返老还童的恐惧是什么滋味吗?”
 
“什么?那怎么可……不可能吧?”
 
“我的同伴都因不同的变化死去,却只有我一个人的经历如此匪夷所思,每一年,每一天,我都在我曾走来的路上向后倒退,我真怕当我有一天终于退化为婴儿,会连自己的坟墓都爬不进去。本来说好由伊隆送我最后一程,可惜他现在也来不了了。”
 
克里斯与亚瑟对视一眼,“你怎么会知道?”
 
“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你们而不是他,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维奥莱特却摇摇头,“他们不能从这里带走任何东西,你们也一样。我已经发誓不介入新大陆上的任何纷争,无论伊隆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帮你们。让这座罪恶之城永远远离世间,也正是我和伊隆达成的一致。我死后,整个飞舰会加速上升一直到大气层,最后在那里燃烧为灰烬。我们的尸骨,我们建立起的所有实验室,我们所有的实验成果,全部都会重新归零。这世界走得很慢,对它来说我们这些人与物只能是一剂烈药,是毒药,除了毁灭,什么都不会带来。
 
“但你不讨厌他吧?”克里斯突然插进话来,“我是指,伊隆。”
 
她再次停了停,忽然又绽开一个笑容,“当然,我是很喜欢伊隆的。你们都不知道,连你们那位将军都不知道,多年前就是伊隆帮了我们,他帮助我们藏匿起来,给我们提供资金,这个第六城才最终飞上天空,然后他在新大陆上散播关于神的谣言,让人民产生畏惧,从而不敢接近这座天空之城。”
 
这下克里斯真的倒抽了一口气,“没想到我们的王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看看亚瑟,对方一副早跟你说过的表情。
 
“那你还是小看他了,要知道,当时他还只有十二岁。”
 
“什么?我的天!”
 
“所以伊隆就是那种人,像你说的,一个聪明家伙,但他是天生的,普通的,正常的那种聪明人,是自然进化允许的存在。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人类还有希望,我们可以不依赖任何非自然的手段,也可以诞生出优秀的基因。”
 
“但是有人并不这么想。”
 
“不错,而且可怕的是,这个人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聪明家伙,邪恶的那一种,所以他不会被伊隆编织的故事骗到。”
 
“而且他已经催毁了你眼中那个自然进化所允许的希望。无须你们出手,我们的世界已经在历经毁灭了。”
 
“——什么?”
 
维奥莱特刹住脚步,她转过身来,大大的眼睛中满是震惊,那是克里斯他们到现在为止从她脸上见到的最像人类的表情。
 
“我们的王遭到佛力德姆刺杀,现在已经变成了植物人。如果这是你不想知道的,就当我没说过。”看着她肆意涌出的眼泪,克里斯确信自己找准了脉门。“杀人的凶器从不会因为某些人停止研究就逐渐消失,因为总会有人继续。”
 
良久,拥有紫罗兰之名的女科学家仰起头,长长的叹息一声。“我知道了。”她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跟我来吧。”
 
在维奥莱特的带领下,克里斯与亚瑟来到这座空中花园隐藏在地下的心脏位置,整座飞舰的驾驶室。维奥莱特十个手指熟练的在控制台上的触摸屏上跳动着,很快就调出了整个地下通道的所有监视画面,三只老鼠马上就暴露出了它们的行踪。
 
维奥莱特利用透视扫描外加计算机分析其内部结构,得出这三台机器人采用的是实时录像传输技术,由另一台电脑远程控制。虽然现在因为地下没有信号,它们得到的图像并不能传过去,一旦它们回到地上,那么佛力德姆还是能获得它们之前存储的信息,之后的事可想而知。
 
“可惜,我不能放它们回到主子那里了。”
 
克里斯咂声舌,“我还想弄一台回去给理查德玩玩呢。”
 
维奥莱特白他一眼,“这可不是什么玩具,就算它没有内置杀伤性武器,谁知道它是不是被设置成徒手杀人的工具。”
 
克里斯耸耸肩,“没办法,我们的技术落后于人,当然要挖空心思获取情报了。”
 
再次叹口气,维奥莱特将手伸向自己的衣领,她将那个剪裁怪异的宽大衣领用牙齿扯开缝合线,进而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类似于琴弦的东西,克里斯眼前一亮,他虽然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设计,但那是什么东西,他大概可以猜得出来。
 
“听好,佛国人的机器人是靠探测铯137找到这里的,这不仅仅是聪明,重要的是,有人在帮他们,有人知道我们这段过往。紫罗兰有很多分部,艾姆利克手下的,一定是其中之一。你说的对,人心要比武器更加可怕。与其让佛力德姆一方坐大,我宁愿将我的手借给你们。”她将那卷东西递到克里斯手中,“我们一生的所有实验成果都在这根记忆棒上,小心对待它,孩子。无论何时,别忘了我现在这个样子。”
 
“跟我们一起走吧。”克里斯毫不犹豫的伸出另一只手,维奥莱特笑了。
 
“你们走吧。回去之后记得洗个澡,多喝水,我刚才给你们注射的是促进新陈代谢的药剂,十二小时后你们体内的放射物质就能全就排出,不会对你们的身体有任何影响。”
 
“别傻了维奥莱特,我知道你足够聪明,你还有时间,一定能研制出解决你自身问题的药,所以跟我们走吧,撒恩会为你提供全面的庇护,我相信伊隆王一定也会赞同的。”克里斯再次上前一步,他已经看出维奥莱特的意图,她已经完成了她所有的任务,再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我不会离开的。我的同伴都死在这里,我也会。可惜,没能再见伊隆一面。”她笑着,轻轻向后退了一步。“走吧,我已经启动了倒数计时,你们还有十分钟。”
 
这下亚瑟和克里斯全都变了脸色,他们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向外冲去。
 
凭借记忆冲回原处,却不料那三个长相一样的机器人也正挤在那里,似乎是想要出去。克里斯跺了下脚,维奥莱特说过不会让它们回到地上,现在看来,不解决这三个祸害,连他们两个都出不去了。
 
与他相反,亚瑟那家伙竟然还有工夫说笑,“你刚说搞台回去,瞧,人家送上门来了。”
 
“妈的少废话!”克里斯凌空就是一脚,本来已经做好踢铁板的准备,谁知就是这区区的一脚,竟然就把那个看起来做工精良的机器人踢卡了壳,登时瘫在原地不动弹了。两人面面相觑,继续如法炮制,另外两个也前后倒地,这下事情就很微妙了。
 
“怎么搞的,丹那家伙做的这什么劣质产品?”
 
“没时间了,快走,还得通知他们撤退!”克里斯说着,已经攀上了梯子,亚瑟那家伙却还在原地没动。“你听见没有!”
 
这一次,亚瑟极为反常的没有配合他,反而进一步蹲下去查看那三台机器人,突然,他“咦”了一声,伸出手在其中一台的某个位置上按了下去,克里斯定睛一看,那处竟然好像暗藏了一个微型指纹扫描器,紧接着,从机器人的颈部陷下去一个孔洞,一根记忆棒瞬间从里面弹了出来。
 
没有二话,亚瑟迅速拔出那根记忆棒塞进衣服里,这才催促克里斯赶紧出去。
 
回到地面上,两人用无线电联络了伊万,正想让他告诉将军他们立即撤离,不料无线电里却传来将莱恩的咆哮:“你们两个到底死哪儿去了!赶快给我滚回舰上来,我们要撤离了!”
 
不出一分钟,接他们的小飞艇便来了,伊万一手一个拉他们上来,仅过了数十秒,他们刚刚站立的地面就整个塌陷了,克里斯与亚瑟不禁都是一阵后怕。
 
回到阿波罗号上,亚瑟和克里斯站在窗边看着那艘巨大无比的飞舰离他们越来越远,一想到那上面此时还有一个生命不知在用什么心情迎接她的终点,两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佛国人没起什么疑心吧?”
 
“这要看你指什么。”旁边传来将军低沉的声音,“会议中间,突然传来某处有核剧变的监测警报,佛力德姆那帮家伙跑得可是比兔子还快。别告诉我你俩消失了这几十分钟是闲逛去了。”
 
“进里面说话吧。”亚瑟冲赫里打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的跟在他们后面,克里斯早已手脚飞快的卸下一身别扭的伪装,也跟了上去,后面还尾随着那位“伊隆王”。
 
“我认为非血狼人员不适合参加这个秘密会谈。”进入密室后,亚瑟却率先发难,矛头当然直指不请自来的理查德。
 
对方针锋相对,“正相反,我认为我有权列席。”
 
莱恩望着他们两个,最终开口道,“云学院院长当然可以列席。”
 
亚瑟叹口气,“他不知道他将要面对什么,可你知道,莱恩,搅进这里面可能意味着他将失去他仅剩的自由,他不是夜狼,他不会明白。”
 
“我说了,云学院院长可以列席。”
 
望着这两人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虽然还没弄清这里面的缘由,但克里斯还是本能的嗅到一丝危险。“你自己想清楚,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他低声劝阻理查德,但是心里也明白这没多大用处。
 
“我自己要求的事,我会承担所有后果。”
 
亚瑟耸耸肩,先把自己身上的那根记忆棒交到莱恩手里,“你看清上面的缩写。”
 
“SF?”仔细端详之后,将军诧异的扬起眉,“那个混蛋。”
 
“可不是么。”
 
克里斯发现莱恩将军的面上似乎又现出一丝怒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记忆棒插入读取器中,莱恩很快通过了指纹与虹膜扫描,克里斯越来越诧异了,为什么一台佛力德姆的机器人身上会安装有与撒恩的将军相匹配的密码?回想起亚瑟刚刚的种种奇怪行为以及将军当下的从容不迫,克里斯心中的某个疑云渐渐浮出水面,就快到了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
 
端详着读取器上方3D全息投影显示的最后一道声纹扫描指令,将军摇摇头,似乎是被勾起了某段记忆。“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以这种方式传递消息,一定要我用这段话作为解锁密码。”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开始念出一段遥远而神秘的古老语言,“Dulce et decorumest pro patria mori。”
 
克里斯碰巧在一本书中读到过相关的内容,因此他知道那顿挫的语调来自一种已经死亡的语言,古罗马语,其意则为:为国家而死,甜美而光荣。
 
记忆棒顺利解码,一段录像随之出现在投影中。
 
“嗨,众位,好久不见。”
 
丹克拉克格里格博士微笑着说道。
 
08、以同花顺之名
 
“嗨,众位,好久不见。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第一点,银星的新型隐形直升机资料附在这根记忆棒上,我知道上次的事一定会成为莱恩的心病,而你们无法获得核心资料进而进行有效防备,那么现在你可以笑一笑了,我的将军大人。随便找个人顶缸,不要让佛国人怀疑到我身上,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点,我之前将血狼与天云所有关于克里斯的核心生物数据全部删除,以防我暴露身份而敌人逼我再次入侵我们的系统。现在你们当然可以重新备份,但在这之前,理查德,你必须写出连我都破解不了的计算公式,整个血狼及天云的安全系统一定要重新设定,你肯定能做到——当然了,我也相信你已经这么做了。”
 
“最后,我知道你们已经两次试图与我建立联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不必再冒险前来,等到时机成熟时,我会主动与你们联络。”
 
“我亲爱的同胞们,我违反命令深入敌人心脏为的不仅仅是王,也是为了我们的国家,而这正是夜狼的使命。我相信你们已经明白,在我们打败佛力德姆之前,我已经不可能再度归来,所以如果你们还想要狠狠教训我一顿的话,就努力吧。Dulce et decorumest pro patria mori.祝我们好运。再会。”
 
录像到这里戛然而止。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理查德率先转过身去,他两只手紧紧握住旁边的椅背以至骨节泛白,但这依然无法扼制住他颤抖的双肩。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克里斯还是无法预料到他所看见听见的大部分事实。今天一整天接踵而来的真相一个比一个更猛,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脏其实还是挺脆弱的。一大堆问题堵在喉头,几乎没把他憋死,但他最终说出口的第一句话还是:“该死的你们果然早就知道。”
 
亚瑟耸耸肩,“那倒不是,只是怀疑。毕竟他是同花顺。”
 
“卧——什么?!丹博士是那个同花顺?!他就是夜狼第一小队队长?!”
 
亚瑟与莱恩将军对视一眼,“以前我们三人还是战友的时候常在一起打牌,而丹这家伙总是耍些小手段拿到同花顺。”
 
“所以我一直说,他就是我的同花顺。”将军顺口接过来,两人再次相视一笑。
 
“但是——他……那个家伙?!”克里斯依然是震惊得无法相信,“他是夜狼?!那个又怕疼而且还是运动白痴的家伙?”
 
这次换赫里耸耸肩,“要知道夜狼里从来不缺演技派。”
 
亚瑟朝将军扬扬下巴,“怎么办?”
 
“什么?”
 
“要把这个不服从命令的家伙从军队除名么?”
 
“当然要。”将军端详着手里的那根记忆棒,“等他回来以后。——理查德。”
 
“是。”理查德已经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整理好了情绪,只有依然泛红的眼睛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剧烈的情感波动。
 
“这个资料交给你,回去之后马上着手研究,我绝对不会允许敌国的隐形战机再次入侵我们的领空。”
 
“明白。”
 
“还有,我以将军的身份下令,作为非战斗人员,今后不再允许你踏出军营,且随身必须至少有三名以上的警卫保护,我会从我身边的人里挑几个调到你那边去,没意见吧?”
 
“没有。”
 
亚瑟插了一句,“干脆把你的办公室跟云学院合并算了,于里于外都有利,你跟理查德正好也搬一起住……”
 
将军一记眼刀让他把后面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这事我早就在考虑了,用不着你嚷嚷。”
 
亚瑟摊开两手,顺便把一旁克里斯再次掉下来的下巴托了上去,“要八卦回去再说,该你了。”
 
硬是把乱七八糟的心情先塞回去,克里斯清清嗓子,从怀里掏出维奥莱特交给他的那卷东西,“这是紫罗兰所有的研究数据。”
 
他把在第六城地下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果然其中一些事连将军也是闻所未闻。理查德仔细端详着那根外形奇异的记忆棒,口中惊叹连连,“这东西做工太棒了,这种金属恐怕也是我们之前没接触过的。”
 
克里斯忙问,“那我们能不能解码?”这就像是你突然得到一个精美的盒子,送你的人告诉你这里面有奇珍异宝,可要是你连打开它都做不到,那可真是太他妈操蛋了。
 
好在理查德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恐怕全撒恩也只能找出两个地方解码这种形态的记忆棒,一个在云学院,另一个就是这里,算你们走运。阿波罗号可以称得上是浓缩版的云学院,如果将军同意,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解码。”
 
莱恩微微一笑,“回去再看,你们等得及吗?”
 
虽然已经经过将军的首肯,但事情的发展还是大大超出他们预料。解码出的资料极为庞大复杂,就连理查德也在仅仅读了其中数十页之后表示,他只能读懂那上面百分之二十的内容,而其余没看到的内容则更加无法预估。但就算是他已经看懂的那一小部分,也已经超出撒恩现有科研水平的一大截,足够帮助他们解决一系列研究中遇到的瓶颈了。
 
“要是博士在就好了。”理查德显得有些沮丧。
 
莱恩拍拍他的肩,“你会比他更出色。我看回去之后还是赶快着手合并的事吧,这东西得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你也是。——好了,这次任务圆满结束,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了。”
 
十几分钟之后,阿波罗号顺利返回撒恩王宫,罗布尼茨、雪莉和海格力斯三位留守队长早早带人在停机坪守候,当看到他们站在夕阳中敬礼的剪影时,克里斯才终于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不过虽然将军说了可以休息,这实际上只是一种惯用的结束语。上至将军,下至夜狼队长,没一个人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时间,这也是往常亚瑟无论任务前还是任务后都常常不见人影的原因。而作为新晋队长的克里斯虽然一切都还刚刚起步,但是也渐渐的感受到了队长与副队长的区别,因为那是夜狼队长与血狼副队长的区别,压根不在一个重量级别上。
 
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黑白颠倒,克里斯整日都在血狼、天云和将军办公室之间来回奔波,除此之外他还要抽出时间去学校里进行日常的伪装备份,每天凌晨回到宿舍倒头便睡,不到四个小时之后还要继续早起。
 
“妈的时间根本不够用啊!”克里斯仰头怒吼,一边更加用力的把二头肌推举器一推到头。
 
本在一旁爆发出一阵大笑,“你这话听起来真像刚开始带孩子的主妇。”
 
克里斯瞪他一眼,“你少兴灾乐祸,别忘了你能不能当上我的副手,最关键的一票可握在我手里。”
 
“那是那是。要不我怎么硬拉你出来放松放松呢,我可担心你会过劳死呢。”
 
“让我在这里举杠铃也叫放松?”
 
“总比那些文书工作强吧?”
 
“……那倒是。”克里斯叹口气,摆出一脸便秘的表情再次用力向上。
 
“要我说,我倒有心拉你上训练场上打一轮枪,可你看看你,滑得跟泥鳅一样,到处都逮不着你,只好在这个中心大楼的健身房凑和一下了。”本说着,举起腕上的终端对着他的脸,“来笑一个~”
 
克里斯越发狐疑,“你小子,我看你根本是在打什么歪脑筋吧?”
 
本呲出大白牙一乐,“看你这些天这么忙,我就跟小娘们儿打赌,看谁能先抓住你。”
 
克里斯又是气又是乐,“行,你们,真行,一会儿我就打电话告诉瑞娜你背地里喊她小娘儿。”
 
“那也得等我先从她手里把那五百块拿过来。”本看了看表,“行了,我下午还有训练,先走了啊~你小子,注意点儿身体,真把自己忙进医院,我看你还怎么忙。拜~”
 
长长喘了一口气,克里斯想想自己最近确实积累了不少压力,不光是因为工作,也有好些天没好好跟亚瑟说说话吃个饭的缘故。想想以前是亚瑟一个人忙,他独守空房,现在是两人一起忙,说是一点儿起色没有,倒不如说是更糟了。
 
算了,趁这个机会好好发泄一下吧。
 
他悲哀的想着,又向下一台健身器械进发。
 
与天云相似,这里的健身房完全就是为了大楼里那些常坐办公室的人准备的,多半是一些抽不出时间出门的领导阶层和他们的助手,其中当然也包括最顶层的莱恩将军。自然,每当将军偶尔来这里锻炼的时候,这里的位置就会格外紧张,其他时间就比较冷清了。不过很显然,今天不同以往。
 
一门心思努力出汗的克里斯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些,只是中途有一次他跟旁边跑步机上的妹子抱怨了一句这里的空调好像不够凉,惹得人家一叠声的去叫管理员帮忙调一下温度,还极为贴心的送上一瓶冰水。
 
正跟前后左右的训练器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男男女女聊得火热,突然从大门口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克里斯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军服笔挺的亚瑟竟然正站在门口,狼一样的眸子锁定他的位置,满脸的表情阴晴不定。
 
“哎!你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找莱恩,还以为正好能碰上你,结果路上听说有个帅哥正在健身房里——”
 
“哦,来看帅哥的是吧?那你也不能把人都吓走啊,你看看,刚才那么多人,全给你吓跑了。”
 
亚瑟狞笑着走上前来,一手轻挑的抬起他的下巴,“这么没胆,还敢跟你搭讪。”
 
“你这是强词夺理。”
 
“到底谁强词夺理?你看看你自己,像话吗!”
 
克里斯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刚换的运动背心已经被汗湿透,俨然成了透视装。“那是你自己思想龌龊。你倒说说,想在将军那儿遇上我,然后呢?喝个茶聊聊天?”
 
“霍夫曼上尉,这我就得说说你了,你觉得你天天像话吗?成天见不着你人影,看见了就是已经在床上睡成死猪,你要知道工作没有做完的时候,你得学会调节。”
 
“哟,格兰兹少校,你自己每天比我回来的还晚,还有脸说我。”
 
“至少每次我看见睡成死猪的你,都还有想把你搞起来的精力。”
 
“哦?”克里斯唇边绽开诱惑的笑容,他用手把对方的领带扯出来,下身有节奏的上下摩蹭着,“怎么搞法?”
 
亚瑟再没有废话,双手猛地扣住他的臀部,舌头钻进他半张的双唇就狠狠吮吻起来。在一个火热而绵长的吻之后,克里斯附在他耳边低笑,“先说好,你敢在这里搞,我一定杀了你。”
 
“卧操——!?”大野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把他的火勾起来了,关键时刻竟然说不行?!
 
克里斯干脆的推开他,“我可不想再有什么丢脸的事传到将军那里。想要,晚上就早点儿回来,今天我肯定不是死猪。”
 
不过这一次,克里斯没想到食言的却是他自己。整整一个下午,不断的有各种大事小事杂事找上门来,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上午自己偷闲跑去运动了一个小时的错。
 
等他终于丢下今天的最后一份文件赶回去,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抬头看了一下窗子,漆黑一片。该死的,那家伙不会气得睡去了吧?
 
哼,他敢睡成死猪的话,我就直接扒掉裤子偷袭他的菊花。
 
克里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跑上楼梯,当他一手松着领带另一手去拧门把手的时候,突然间,一片刺眼的白光蓦然亮了起来,他下意识的往后一辙,身体立刻摆出防卫姿式,然而下一秒,房间里爆发出许多人的欢呼声:“惊喜!”
 
克里斯的大脑顿时当机了数秒钟,这搞什么飞机?
 
眼前的房间还是那个普通的房间,但里面的所有人全都身着只有重大场合才会拿出来的全套行头,感觉上他们此刻应该身在某个华丽的礼堂某个隆重的仪式上,而非挤在眼下这个格格不入的窄小寒酸几乎是只有四面白墙的小格子里。
 
站在所有人前面,那个永远是全世界最耀眼的男人此刻身穿白色常礼服,骄傲的向他的爱人扬起自信的笑脸,在他戴着白手套的手里则握着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
 
到了这一刻,克里斯却并没有什么惊喜或是感动的心情,反倒是有些惊恐,那就像是一枚炸弹突然落到眼前,炸得他晕头转向,炸得他失聪,甚至是失明。他再次向后退了一步,“你这混蛋又耍什么宝?”
 
亚瑟勾起一边的嘴角,同样上前一步,他打开手里的盒子,一枚闪着银光的指环静静躺在那里,款式简单得近乎于粗糙,一如这个男人,简单粗暴,却也牢不可破。“你愿意跟我结婚吗,克里斯蒂安霍夫曼。”
 
相反,克里斯则一脸愕然兼搞笑的神情,“搞什么,没有鲜花没有香槟,一点浪漫都没有,你都没跪下,这也叫求婚?”
 
“亚瑟格兰兹的求婚就是这样,而且容不得你拒绝。”咂声舌,亚瑟一步上前,不容分说抓住他的手就往上套戒指,“还有你们,我请你们来不光是当见证人,这小子从今天开始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人了,能搂他抱他亲他的只能是老子一个,谁特么再敢动爪子,动哪儿切哪儿!”周围人顿时传来一阵咂舌声及抱怨声,被亚瑟挨个拿眼杀回去。
 
这下克里斯算是吓傻了,也算是终于有点回过神来了,“卧操,你玩真的啊?这……这是不是太快了,我觉得……我觉得……”
 
“我觉得已经够慢了,早该这么做了。尤其是今天,我突然觉得应该采取一些措施防止你身边的那些害虫,这玩意儿看上去应该有用。听好,老老实实给我戴好,吃饭洗澡睡觉全得戴着,敢摘老子扒你的皮!”亚瑟拉起他的手仔细看着,不自觉的咧出两排尖牙,那笑容里并没有多少杀气腾腾,反倒是多了几分傻里傻气。像是感慨,像是满足——而那大约就是幸福。
 
克里斯望着他,也不由自主的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下划过脸颊,无名指上那份陌生的重量与异样冰凉的触感就在这一眨眼的时间里烟消云散,那么温暖,那么契合,仿佛它与生俱来的位置就应该是那里。
 
“我爱你。”摩挲着他的脸,亚瑟微笑着吻着他的额头,“你是我半生一直等待的人,是我余生中的唯一,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让奇迹发生。克里斯,我爱你至死方休。”
 
“那么,我谢谢你的等待。亚瑟,我爱你,至死方休。”
 
09、舞会风波
 
不过与某位新晋少校大人所想大相径庭,克里斯手上这枚亮闪闪的指环似乎并没带来挡箭牌甚至杀虫剂的效果,反倒是闪来更多人的注目与勾搭,大约还会有某些更多的东西。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偷得着嘛——不如偷不着~”伊万眯着那双细眼,整个人挂在克里斯身上左摇又晃的,一脸好色之徒的坏笑。
 
克里斯好笑,“你这都什么跟什么?”
 
“越是别人碗里的,我还就越想尝一口,这心痒难耐的滋味啊,啧啧啧……”
 
“痛苦不堪?”
 
“欲罢不能啊哈哈哈~”
 
“有病吃药。”
 
“你让我尝一口嘛,反正你不说,老大不会知道的~”
 
克里斯两眼往上一瞅,“人在做,天在看,你要做,摄像头会看,360度无死角,500W高清像素。”
 
此话一出,伊万立马触电似的弹到一边,鼓着腮帮子嘟着嘴道,“哼,真小气!”
 
正勾过他要取笑,克里斯腕上的终端突然震了一下,伊万正好低头一看,“哟,将军呼你呢。”
 
克里斯一看还真是,忙整了整衣服准备马上过去,伊万在后头拍他一下,“回来之后给我讲讲新婚生活过得如何啊~”
 
呲出牙,克里斯笑骂:“滚。”
 
急急忙忙赶到将军办公室,迎头看见的就是莱恩将军两手支着下巴,眉头紧锁盯着桌上的文件。克里斯心下一紧,是不是自己忙中出错,刚刚提交的报告书出了什么纰漏?
 
良久,将军长出一口气,“克里斯,你得救我。”
 
“啊?——是!一定!肯定!您……出什么事了?”
 
这话一出,将军那两道好看的浓眉立刻拧成了麻花,克里斯心下咯噔一声,要知道就算是亚瑟那混蛋偷了队里的最新型武装直升机跑出去打兔子,都不可能会让这位天神大人出现一丝一毫烦恼的神情,顶多只会笑着说抓回来喂他毒药。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撒恩一顶一的智者也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克里斯顿时觉得自己肩上的重担无比沉重——当然那是在将军下面这席话说出来之前。
 
“我的麻烦又来了。”
 
“是?”克里斯瞪大眼,摒住呼吸。
 
“每年五月,撒恩的王公贵族总会组织一场盛大的舞会。”
 
克里斯听得聚精会神,人众聚集的场所最容易出乱子,尤其这场舞会听上去还会聚集一些撒恩的重要人物。“您的意思是,会有人趁机在那里安装爆炸物,或者是类似的什么?”
 
莱恩支着两手,脸色比窗外翻滚的乌云还要难看。“跟爆炸物差不多,不,比那个更可怕。因为这场舞会实际上是——对我的逼婚大会。”
 
“哈?”克里斯原本绷直的肩膀顿时塌下去半边。
 
“你怎么想?”将军挑起眉一脸凝重,克里斯简直哭笑不得,但是很显然他得憋着,敢笑就死定了。
 
“这……这个,我也帮不上什么啊。”他努力端着,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看起来至今为止您不是也好好的避开了嘛,今年就继续……”
 
“是啊,我母亲死了,我父亲死了,我的管家死了,我养的狗死了……我已经靠这些撑了七八年,今年实在想不出新的借口了。”
 
克里斯嘴角开始抽搐,心想是因为您身边的人已经都死光了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些借口都挺假的?”
 
费了好大劲,克里斯才克制住自己想要马上点头的冲动,“这个嘛,有、有一点点啦。”
 
“你脑子聪明,你帮我想个好点儿的借口。最好是能再用个八九年。”
 
克里斯心说好嘛,这么一劳永逸的借口可不那么好找。
 
“想不出来你就跟我一起去。”
 
“呃……”
 
“亚瑟他们的伪装身份都不大适合出席这个场合,你正好是精英大学的学生,作为学院的优秀代表参加上流社会的活动,交接一些权贵人物再合适不过。”将军一边盯着他一边颔首,似乎满意之极。“重点是到时候我要是招架不住,还可以把你丢……咳,带过去当挡箭牌,前途无限的青年才俊也足可以满足那些老头子们的胃口了。嗯,很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到这里找我,别忘了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
 
一如既往雷厉风行的发号完指令,将军便又埋头于一堆文件中去了,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无声的逐客令。
 
“……将军让我去帮他相亲,怎么办啊!”克里斯瞪着天花板哀嚎。
 
“哼,他这完全是借题发挥。”亚瑟不屑的磨着牙,“他是嫉妒我能让你戴上戒指。他自己没胆向理查德求婚,关我们屁事!”
 
“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神经啊。”
 
亚瑟低头邪笑,同时埋在薄被下面的部位狠狠向前一顶弄,“做这种事的时候还能走神,没神经的到底是谁?”
 
(此处省略506字)
 
天堂与地狱共存的一夜,转天早上,克里斯理所当然的下不了床了。
 
“要不要我去跟莱恩说,你下午去不了了?”
 
狠狠剜他一眼,克里斯咬着牙道:“去,我一定要去!不光去,我还要勾搭一大堆的漂亮姑娘彻夜狂欢,明天早上再回来!”
 
亚瑟勾过他的脖子一记火辣的热吻,“行,随你喜欢!”
 
直到下午站到舞会场上,男人这一句“大方”的宣言都让克里斯恨得牙根痒痒。操,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啊?他今天就非要牟足劲让某人知道,他克里斯还是很有资本哒,不可能一辈子只被一个人死死吃定,哼!
 
正端着酒杯出神,微型耳麦里突然传来通话请求接入的提示音,克里斯装作不经意的整整衣领,顺手按下接听键,线路那边顿时传来一把懒洋洋的声音:“哟,小猫,战果如何啊?”
 
克里斯则报以一声冷笑,“怎么,您早起不是那么大度,这么快就忍耐不住查岗来啦?”
 
对方笑了一声,听背景里的杂声似乎是在开车,而且还放着音乐,一副悠哉的可恶模样。“得啦,我知道你到现在为止身边肯定一个女伴都没有。”
 
克里斯足足愣了五秒钟没说话,不是因为那死浑蛋肯定的语气,而是因为他说的还真特么是对的。从进场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真的就没有一个人主动过来搭讪。
 
想当初无论是在酒吧里还是在球场上,凭他这脸蛋这身材这气质,路过的妹子就算没有停下来,肯定也会多看上他几眼,反观今天这冷淡的场面,别说是看他一眼,压根就没有一位小姐肯浪费时间在他旁边多停留一秒。
 
难道我老了?克里斯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他变丑了?
 
耳麦里传来憋不住的笑声,“没事啊,别灰心,我承认你还是很有魅力的,否则大爷我怎么老也舍不得放你下床呢~”
 
“滚!”
 
“我说宝贝儿,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还看不透眼下这场景?要知道莱恩那家伙刚刚才铲除了军队里的一大劲敌,现在可说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又是那副德性,他简直就是军政大权独揽于一身,在风头这么劲的时候,谁家不是死乞白赖的想要跟他攀上关系?若说往年的这场逼婚大会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今年可就是一群人真刀真枪血拼了。你一个年轻的穷学生身份,还想努努力在这个战场上搏得一点半点芳心,你觉得有这可能?”
 
“噢……”
 
听他这么一说,克里斯总算又重新拾回一点信心,只听亚瑟那边又说道:“我打电话不是为了查你,我是担心莱恩,要知道那家伙可不是专给人赔笑脸的傀儡,他可是狮子,骨子里特么的就是洪水猛兽,要是被逼得太紧,是会吃人的。你帮我看看,他现在是几级状态?”
 
克里斯攒了眉朝远处那个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仔细张望了一下,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看见正中心的莱恩将军,虽然他面上仍笑着,但是……“呃……一级红色预警,背后有杀气在飘了。”
 
“完了,我就知道。他的忍耐力最多不超过三十分钟,今天这已经是超出极限了。”
 
克里斯顿觉胃里一阵翻腾,“我靠,那怎么办?!要跟这些权贵撕破脸也不是好事吧?”
 
“当然,所以有我亲自护送,你的终极秘密武器马上就到。”
 
听到这里,克里斯总算放下心来,“总算赶上了。‘武器’看上去怎么样?”
 
亚瑟吹声口哨,“美艳无比,一准儿对莱恩胃口,而且看上去似乎还能用一辈子的样子,你这点子算绝了。”
 
“切,那是,我是谁啊!”
 
“——克里斯蒂安霍夫曼?”
 
一把陌生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克里斯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时,却是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孔,“约克汉教授?好久不见。”略带惊喜的清澈笑容爬上嘴角,一瞬间的工夫,克里斯已经戴上那张神圣罗马学院学生的青涩面具。
 
“真是巧,没想到今年来的学生会是你。”
 
精英大学的优秀学生代表尽量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却仍掩盖不住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傲气,却是一个青年学生该有的蓬勃朝气。“运气而已。”
 
约克汉教授打量着他,脸上露出笑容,“用不着谦虚,能来到这里的人有资格骄傲。”
 
“原本我是挺骄傲的,还特意用心打扮了一下,没想到这招对学校里的小姑娘们挺管用,对真正的贵族小姐可一点不起作用,算我自作聪明。”克里斯笑的爽朗,说出的话却很出奇不意,惹得约克汉教授不禁眼中一亮。
 
“算你坦白,倒不像往年那些装腔作势的白痴。”他向远处的人群一颌首,“上流社会中的‘爱情’若非逢场作戏便是权力的联合,倒不如说是爱情真正绝缘的领土,毫无生趣。”
 
脸上端着笑,克里斯心中其实已经开始厌烦了。眼前这个所谓的约克汉教授其实并不是学院里什么正牌的教职人员,整日不知道他到底教的什么课,只会把艺术和爱情挂在嘴上,竟然还三十几岁就当上了精英大学的教授,也不知道是因为他那个根基深厚的家族还是他在新大陆上的艺术家名声。
 
当然了,出身名门,却又厌恶自己的出身,简直就是古老世家中不羁浪子的典范,他就带着这副爱情殉教者的外壳在本该是一方净土的校园里招摇撞骗,不知道打碎了多少少女的痴心。
 
不过老实说,他倒还真是弹得一手好琴,而也就是因为这点克里斯才曾经去他的钢琴课上旁听,不过最终败倒在他边弹琴边吟诗的酸倒牙的教课方式上,只听了一节半就落荒而逃,亏得他还真记得他的名字。
 
“那想必这种装腔作势的舞会也入不了教授的眼,您来这儿又想看见什么呢?”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克里斯故意在措辞中带上露骨的讽刺,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想必这种玲珑八面的男人不会接收不到这么明显的信号。
 
“这个嘛,虽然我本人对此不感兴趣,但作为儿子和兄长,我还是有义务陪我父亲和妹妹来这个他们极为热心的舞会。”说着,这位年轻教授竟然还又进一步靠近了克里斯,这种极不自然的行为一下子引起了他的警觉,一瞬间,他觉得眼前的男人突然散发出一股违和的气息。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约克汉公爵的私人护卫队长——我的问题是,之前我在名单上看到的不是你的名字,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里斯心中猛然警铃大作,头皮一阵发麻。真是麻烦了,万万没想到一次普通的出行竟然会惹上这种麻烦的角色,更没想到的是,这家伙伪装的能力可是毫不逊于一名血狼特种兵,克里斯突然觉得他可能要为了自己的大意付出代价了。
 
“在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之前,我劝你最好别动。”
 
克里斯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对方的控制,手背上却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对方指间竟然藏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小刀,刀尖此刻正毫不留情的埋在他的皮肉里,血珠已然顺着伤口向外渗出。
 
他妈的!他心下暗骂一句,表明身份当然是不可能的,一名夜狼若是暴露了身份也就没有了继续存在的价值,普通学生的伪装必须继续下去,那就意味着他完全不能还手;但眼下这状况,对方显然也是狠角色,若不能给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他大概也是性命堪忧。
 
到底该怎么办?
 
10、再见,赫里
 
突然从大厅中央传来一阵骚动,一位身着蓝色晚礼裙肌肤胜雪的长发女子蛮不讲理的排开众人,竞直走到莱恩将军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然而就是这短短的最后几步,她却突然怎么也走不过去了,只是呆呆的注视着面前的那个男人,最后突然面色一红,扭脸又要逃走。
 
然而与她正相反,将军却从起初的无动于衷转为微微的疑惑,然后突然之间就变作了极度的震惊,随之一把抓住这名神秘女子的手臂,强行扭过她的脸仔细端详,数秒之后,将军的脸上滑过一丝微妙的笑容,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挑起对方的下巴,毫不犹豫的吻了下去。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更加巨大的骚动。
 
毕竟不是真正的专业人员,那位约克汉教授被这件事打断了短短数秒,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被自己抓在手上的那名可疑学生竟然已经变得面色苍白,满头冷汗,紧紧闭着眼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这下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由得微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你怎么了?”
 
对方嗫嚅着嘴唇,虚弱的吐出几个字:“我晕血。”
 
一瞬间,拜伦约克汉的所有警备彻底解除。一个晕血的人怎么可能是刺客之流?恐怕只要是思维正常的人都会这么想。可他却不知道,这就是专业与非专业之间的巨大差别。
 
电光火石之间,克里斯已经想到了最为巧妙也最为自然的避嫌方式,装晕血。但是这方法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简单,因为他必须要装得很像,这需要的不仅是赫里教过他的那些表演技巧,更需要一些真实的生理反应。
 
同时拥有临床心理学和生理心理学两个学位的理查德曾教过他一种冥想的方法,用来辅助他管理自己过分庞大的记忆库,使之彼此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克里斯则得以从中获得平静,避免出现之前记忆紊乱时痛苦的生理反应。
 
虽然并没有经过练习,他还是果断决定反其道行之,人为打破自己的这种平衡,从而回到那种记忆紊乱的状态,并期望随之而来的头疼可以带给他与晕血相类似的生理反应。
 
久违的头疼剧烈的扰乱着他身体的各项机能,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最后几分清醒的意志,并从旁边人的反应上得知,他这次苦肉计总算没有白费。
 
约克汉手忙脚乱的扶他到一边休息,口中连声道歉,克里斯则只管苍白着脸一声不吭,这更加重了对方的负罪感。
 
过了好半天,克里斯才终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僵着脸就要往会场外走。约克汉自然是追在后面继续解释,好话说尽,舌头都快说干了,这小孩儿仍旧一副倔得不得了的神情,死活也不肯回头。
 
“……干脆你来说,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约克汉也算是阅人无数的风流浪子,一向只有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还从来没低三下四的哄过哪个美人,更不用说是一个男学生了。
 
面前这个漂亮的男孩咬了咬牙正要开口,一不小心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泪光,倒把约克汉看得一愣一愣的,心一下子塌下去大半,心想这还真怨不得人家,平常人家的孩子长这么大谁被人动刀动枪的威胁过?就算胆子再大恐怕也是吓坏了。不过事出有因,他还是得问清楚了。
 
“你看,我也不是故意的,这种场合你拿着别人的请柬来参加,我当然要怀疑你的目的啦?”
 
克里斯抽了一下鼻子,脸上写满了委屈,“恶作剧不行吗?我不过就是好奇才伪造了请柬,是你自己把我当成今年的优秀学生代表过来搭话,我顺水推舟承认了而已。你要找真正的学生代表,他就在里头,我刚刚还看见了,你去找他吧!”
 
“哎哎别走嘛~”约克汉慌忙拽住他,“你说你是恶作剧,那我这也是恶作剧嘛,毕竟我又没真的对你怎么样,就是不知道你会晕血,对不起嘛~我给你赔礼道歉,走走,我带你出去玩。”
 
克里斯一双蓝眼睛瞪得老大,“谁恶作剧会对别人动刀子啊?你快放手,我已经知道你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有多危险了,是我不该好奇,再见!”
 
约克汉死乞白赖的拦着他不让走,不过此刻已经不仅仅是出于歉意了,克里斯的这番举动已经大大勾起了他的兴趣,具体来说,是一个男人的兴趣。人的本性之一就是天生对美丽的东西不会拒绝,对于具有艺术细胞的人种则是更甚。
 
学院里的学生有千千万,为何约克汉会如此清楚的叫出克里斯的全名?自然是因为他长相出众。听过他课的漂亮学生亦不在少数,但是混血的漂亮学生却不多,更何况克里斯并不是他的仰慕者之一,这反而更加深了他的记忆。
 
之后还有几次,他曾见过这个抢眼的男孩子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时朝气蓬勃的样子,但他仍然无动于衷,并不是因为他没有动心,而是自负如他,总觉得这孩子身上缺少一些东西,那让他与其他的可爱孩子并无与众不同之处。
 
然而这一次在会场上看见他,那一刻约克汉就知道这个男孩有哪里不一样了。他身上多了一种连他都说不清的气质,那是一种致命的魅力。或许是因为他成熟了吧。约克汉有个收集宝石的爱好,最喜欢的就是那种世界上极为稀有且独一无二的珍宝,正因为如此,他知道好东西是不等人的,必须果断出手才不会错过。
 
不过克里斯可不这么想,他一心想到的只有这男的怎么这么烦人?甩都甩不掉,这让他怎么回军营!
 
正四处张望寻找可以帮忙的人手时,克里斯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化妆成将军司机的赫里正靠在车门上抽烟,这下他高兴了,忙递过去好几个眼神,示意对方过来帮他,不料赫里却反而压低了一下帽檐,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微微一晃——看意思竟然是让克里斯随这人离开?
 
克里斯再次向赫里确定,这一次对方不再看他,而是就着夹烟的姿式挑起大拇指挠了下鼻子,随后用肘部轻磕了一下车门。这个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我晚上八点去接你。
 
这是怎么回事?克里斯满心疑惑,难道这个花心教授身上还有什么问题?不过命令归命令,克里斯绷紧神经,脸上则挂好自己的面具,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回头道:“约克汉教授,我郑重提醒你,你现在已经是性骚扰了。”
 
“拜伦。”对方却对他的警告无动于衷,反倒是很高兴他终于肯回头看自己了。“叫我拜伦,我不想和你只是教授学生的关系,我希望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追求你。”
 
克里斯嗤笑一声,“您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相信你对我的事也有所耳闻,这种话我不会轻易说出口,说出口就是认真的。”
 
“那么容我认真的拒绝您,我有喜欢的人了。”
 
对这种人来说,太轻易上手的都不会珍惜,反倒是越拒绝他的越能让他来劲。果然,这话一出,不但没能给这位教授增加半分沮丧,反而激起他的更多斗志来。“没关系,我也没指望你马上答应,我只是觉得让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态度会比较好。”
 
不愧是情场老手,比起畏畏缩缩不敢告白的做法,这种坦诚反而更能加分也更显自信,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马上对他另眼相看,只可惜克里斯不是普通人。
 
“至少答应这次约会吧,克里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可以当作是新朋友请你吃个饭。”
 
老师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是做为学生的克里斯,差不多也就该点头了,毕竟曾经的他也是个爱玩的孩子。克里斯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新奇,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需要扮演自己的一天,原来他与昨日的自己已经相差那么远了。
 
如果那一日亚瑟没来找他,现在的他会怎么样呢?
 
大约还是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整日打打游戏,混混日子,随便混个毕业证离开大学,然后呢?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休息日在这样的餐厅吃个饭,和眼前这般西服革履的男人约个会……
 
这样想着,克里斯不觉笑了起来。倒不是对这样的一种未来觉得可笑,而是他想起了亚瑟的脸,想象着他身穿西服打着领带,用小巧的刀叉吃饭,根本就是无法想象——是的,无论是什么模样的未来,他能想到的身边人的容貌都一定是一样的,浓黑的眉,浓墨般的眸子中闪着刀尖一样的光,高而直的鼻梁,一张刻薄寡恩的薄唇。
 
只有他是唯一的那个人,亚瑟格兰兹,只有他。所以克里斯前所未有的清楚,他的未来只会有这一种,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一定会跟上前面那个骄横男人的步伐,从过去一路走到现在。
 
不自觉的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个位置,即使是没有戴着戒指的现在,克里斯也会继续着他新近才养成的这个习惯,并为那种空荡荡的异样感到一丝不满。
 
“在笑什么?”
 
对面传来陌生的男声,克里斯这才回过神来,“啊?”
 
约克汉教授略带一丝伤心的表情望着他,“我选的菜式不合你胃口吗?似乎从上车开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难道你就这么讨厌跟我在一起?”
 
克里斯勾唇一笑,“没有。我只是在想我喜欢的人。”
 
教授笑意更浓,“哦?说说看,她是怎样的人。”
 
“我不告诉你。”
 
调情虽然无伤大雅,但如果逼得过分可就煞风景了,情手老手自然更是熟谙这一点。于是教授很自然的换了个话题,“对了,之前我就一直想问,你父母哪一方是库尔里德人?”
 
“我父亲。他们两人现在一起生活在那边。”
 
“你怎么不过去?”
 
克里斯笑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红酒,“一直在犹豫。”
 
“我知道了,是因为女朋友吧?”教授会意的笑笑。
 
克里斯同样一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不过这事容易解决,只要她愿意跟你走……”
 
“那个人不是我的女朋友。”克里斯这话倒也不算说谎,只不过在对方听来却是另一番意味。
 
“这样啊,竟然会有人对你这样的孩子不动心。啧啧~”
 
克里斯竖起一根手指碰碰嘴唇,“我说过了,不想谈论这件事。”
 
“我没别的意思。”教授笑道,“我是想说,我正好在库尔里德的音乐界有认识的朋友,如果你对那边的音乐学院有兴趣,我可以引荐你过去。”
 
库尔里德的瑟凯兰音乐学院向来在新大陆上久负胜名,是所有怀揣音乐梦想的人梦寐以求的圣殿,但这里也一向以极难进入而出名,所以约克汉的这个提议无疑是一根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倘若克里斯现在还是学生身份,对此一定会很有兴趣。
 
“这个嘛,我不能说我不动心,但是我需要考虑一下。”克里斯诚实的说出自己的想法,约克汉教授也点点头,“我明白,这是事关人生的选择,你可以好好考虑。”
 
之后的谈话渐渐转向风花雪月,克里斯细细听来,并没有什么关乎国家大事的机密,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个风流的教授有什么值得血狼盯上他的疑点。
 
半天时间很快过去,约克汉教授驾车将克里斯送回学院,只要了他的电话号码,之后就十分绅士的道别离开了。
 
克里斯走回宿舍之后又径直从后门溜了出来,等到整八点钟,赫里的联络如约而至。
 
“到底什么状况?”
 
一上车,克里斯就迫不及待的问道,赫里一如既往的卖着关子,“你猜。”
 
“哎呀我懒得猜,快说!”克里斯揪着他的衣领,带着点小孩儿撒娇的意味。
 
赫里则含着笑,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那你觉得,将军带你参加这次舞会只是一次心血来潮么?”
 
“这个嘛……”
 
克里斯当然不会那么天真。夜狼的每一名成员都不简单,更何况是他们的统帅。棋盘上的每一步棋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而在莱恩将军的棋盘之上,就是真正的战场,不可能随意为之。将军说过,为了这个国家,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克里斯明白,自己也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这正是他存在于夜狼的唯一价值。
 
“看起来今天的事也是给我的一次任务,目标人物就是那个约克汉教授。”克里斯很容易就能把整件事猜个八九分,但最后一点他却想不通,“可我不明白的是,如果需要我去接触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告诉我接触的目的?”
 
“因为没有目的。”赫里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的拔弄着克里斯的头发脸颊,逗猫一样。“让你和拜伦约克汉接触就是我们的目的。据我们了解,这个人的能力不逊于一名血狼,所以你在他面前的一言一行,你松弛的状态,你的惊讶恐惧都必须是真实的,有了这真实你就拿到了五十分,剩下五十分的伪装则需要你的临场发挥,作为我的学生,这应该不难做到。”
 
克里斯撇撇嘴,“那我今天还受罪了呢,你也不知道夸夸我。”
 
“轮不到我,回去将军就先得给你颁个大奖。”
 
嘴角翘上小得意的笑容,克里斯凑过去细问,“怎么样,将军对我想出来的这个办法很满意吧?”被那个讨厌的教授打断,他连自己一手导演的这出好戏都没看着。
 
“将军当然是满意了,不过云学院院长对你逼他扮女人这事可很有意见,你准备好回去被骂。”
 
克里斯偷笑,“没问题。”
 
旁边的人忽然叹口气,半天没了声响。克里斯捉住那只无意识绕着他的头发玩弄的手,抬眼看去,赫里那张没什么特点的脸在路灯的照射下面无表情,这男人本就让人捉摸不透,在这种时候就还要加个更字。
 
“你的头发长长了。”
 
克里斯莫名其妙,“不是你们不让我剃的嘛。”
 
“嗯。”
 
又过了半天,赫里重新开口道,“你跟那个教授的见面怎么样?”
 
克里斯便把白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嗯。很顺利。”
 
即使这家伙再怎么让人捉摸不透,克里斯到这时也听出来他今天有些不对劲了。“我说,刚才的话题是不是被你岔过去了,你还没说让我跟那人接触的原因呢。”
 
“你难道想不出来?”
 
被他用又一个问题顶回来,克里斯扁了扁嘴,咕哝一句“我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其实并不是想不出来,只是他脑子里始终有个什么横在那里,拦住他思考的去路,克里斯总觉得自己大概是懒得把那东西搬起来,也懒得挣扎,干脆作罢。
 
他的回答只换来又一声叹息。再次沉默半晌,赫里蹦出一句,“克里斯,你是不是永远也不可能喜欢上我?”
 
诧异的回头看去,旁边的男人唇边又扬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于是克里斯以为他又是在捉弄自己,干脆的回答道:“不可能。”
 
“那就好。”对方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叹息之后便继续沉默了。然而他这种半是怪异半是嘲讽的态度却让克里斯感觉到一丝异样,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将是自己与赫里的最后一次对话。
 
11、我所眷恋的土地
 
克里斯永远记得那个酷热难耐的蝉鸣午后。
 
那一天本该是欣喜的一天。
 
经过长久的坚苦与努力,属于他的夜狼第四小队终于正式组建完毕。在将军办公室里,在莱恩将军和亚瑟的共同见证下,他亲手将刚刚得到的那份正式授命书用打火机烧成粉末——这是夜狼一直以来的传统,所有资料不允许以电子形式上传,最终得到的只能是一张纸质授命书,而从这张纸质授命书于火中焚尽的那一刻起,新小队正式宣告成立。
 
这就仿佛是一个古老而神圣的仪式,最勇猛的战士在那一团跳动的火焰前宣誓他们的热血与荣光,然后伴着最深沉的夜色出战,去铸就又一个新的传说。
 
唯一让克里斯感到遗憾的是,老师赫里的缺席。当然,夜狼成员不在大本营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这一次去的时间略久了些。等他回来再向他炫耀吧。克里斯兴奋的想着,兴高采烈的去见他久未谋面的成员了。
 
最终决定,还是由瑞娜作为副队长,毕竟她抢先一步在外面有了公开身份,比起在暗中活动的其他成员要方便一些,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她是小组中的狙击手,正副队长的位置一前一后才更加符合正常的战略安排。用这个理由来搪塞本,大约他也能接受的了。
 
克里斯在一间废旧的仓库前停下脚步,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特殊的临时住所,亏得将军能同意他们的请求,要说无论把这三个家伙安排在哪个班上都不太合适,身份毕竟尴尬,别人排斥他们,他们也排斥别人,这样倒是清静。
 
从大门进去似乎很无趣——克里斯想着,嘴角翘出一丝算计的坏笑,估且试试他们有没有长进好了。
 
不过这军营里的仓库一般都只有前面一个门,要从窗户进去吧,是不是太高……克里斯一边想着一边抬头观望,突然间在左上方看到一个摄像头,而且只要他一动,那个摄像头也自动跟着他移动,但是仔细去看的话,那并不是军队的制式装备,倒像是用一些旧零件自己组装起来的。克里斯一边嘴角上的弧度越咧越大,那个臭小子!
 
“我说老大,您还不进来?都已经被发现了,就别再玩什么偷袭的把戏了吧。”
 
铁门开了一道缝,穿着小背心的耗子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靠在里面,背对着他两根手指在太阳穴边一点,痞气十足的敬了个礼。借着外面的阳光,克里斯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半边上臂上鼓起的肌肉,这小子比起之前还是一样的瘦,只不过现在是有肌肉的精瘦,肤色也晒成了黑红的颜色,不再像以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黄色了。
 
“你小子怎么知道我要偷袭?”
 
耗子简直嗤之以鼻,“早听见你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怎么一到近处突然放轻了?这不是想干坏事还是什么?这种小儿科的问题老大你就不要再考我了。”
 
“队长。”
 
一声轻轻的呼唤从旁边传来,耗子咋咋呼呼闪到另一边,一副故意大惊小怪的模样:“哎呀妈呀吓死人了!蘑菇星人你竟然出来晒太阳啦!”
 
克里斯一掌巴上他后脑,另一手揽过同花顺的肩膀,“臭小子,别乱给人家起外号。”
 
耗子跟在后面叽叽喳喳,“我哪儿说错了?他天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玩电脑,一句话也不说,可不是等着长蘑菇了?哎呀妈呀蘑菇竟然笑了!你是不是喜欢老大?你是不是同性恋?天哪好恶心哦~”
 
克里斯一脚向后踢过去,“你妈的再胡说八道老子把你踢出队去了!老子就是同性恋,你有意见?”
 
“没有!坚决没有!同性恋万岁!”
 
“我说你是嗑药了还是打鸡血了?”
 
“没有,我这不是太久没见到老大了,欣喜若狂嘛~”耗子跟在后面搓着手谄笑,一副狗腿的样子。
 
克里斯嗤笑一声,“得了,我都能看见你尾巴了。胖子呢?”
 
一问到这个,耗子又变成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两手枕着头撮起嘴往前一努,“最里头。”
 
“这怎么还拉着帘啊?”克里斯定睛一看更好笑,偌大的空间分了三份,就数里面那块特别,巨大的白布拉起来挡住视线,仿佛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怎么,里面藏着大姑娘?这可违反军纪啊。”
 
他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的抓住那块大布往下一拉,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却差一点夺去了他的呼吸:只见一片如烈焰火海般夺目的赤色,翻滚着侵占吞噬了三面斑驳的墙壁,仿佛还在叫嚣着要向更远处进攻;然而再仔细看去,那却是一朵巨大的花,那片火海竟是由柔软卷曲的无数片花瓣组成,只有金色的细小花蕊被禁锢在正对着的墙壁上的一个四方画框内,看起来原本画作的主人似乎只是想在那方小小的画纸上作画,却一个不小心把笔触扫过刻板的木框,之后便如滔天巨浪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化作了这一片红色的海洋。
 
“我想叫她,‘怒放’。”
 
一把儒雅的嗓音从高高的天花板上飘下,克里斯抬头一看,一个四肢修长肌肉匀称的男人正坐在一个手工制成的木梯上,头上包着头巾,一手捧着颜料盘一手还在对着墙壁挥下沾满红色的刷子,一条打着绳结的粗绳从他旁边的梁上垂下,倒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
 
“呃,不好意思……”克里斯拧着眉看了半天,“你是……”
 
那个男人一笑,顺手攀住一边的粗绳一个绳结一个绳结的从上面降了下来,肩背上的肌肉鼓出好看的形状,优雅的仿佛是在空中做着精妙绝伦的杂技表演。
 
“我说过,不练出个人样绝不见你。”
 
克里斯看得眼有些发直,眼前这个混杂着刚劲与儒雅的大帅哥难道是——
 
“哎哟喂,快别酸倒牙了,你以为你是老大的谁啊?明明不久前还是个死胖子,得意个屁啊!”
 
克里斯一巴掌推开大呼小叫的耗子,“卧操,你是胖子?!”
 
胖子弯弯眼,“现在我有资格做你的队员了吗?”
 
克里斯抿了唇,眼中闪动着晶亮的笑意,“你要知道,我不需要打这些绳结就能直接爬上天花板。”
 
“当然,你一直是最出色的。”
 
“但是我不可能在所有领域都是最出色的。”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不是吗?”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克里斯伸出手,与他的手一击掌,“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战友了,好兄弟!”
 
“还有我还有我!”耗子蹦跳着挤过来,“老大,大姐头怎么没来?”
 
克里斯白他一眼,“出任务的时候就能见到她了。”
 
“哦!那什么时候出任务?”
 
“呃……”被耗子这么一问,克里斯也有些卡壳,刚才光顾着高兴,都忘了将军组建他们这支小队的用意了。这么奇怪的一队人马凑在一起,大约要执行的也不会是什么寻常任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是将军特别要求克里斯带在身上的,为的是维持他在外界的活动,当然了,GPS上耍了个花招,一直是定位在学院里的——克里斯掏出来一看,一个讨厌的号码赫然显示出来,他向其他人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走到一旁万般不情愿的接起来,“喂,约克汉教授。”
 
“叫我拜伦。说了多久次,你怎么记不住呢。”男人略带笑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们有三四天没见了吧。”
 
“嗯,时间不长。”
 
“别这么冷淡嘛,今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不好意思,今天我有个重要的约会。”
 
“是嘛,和你那位美丽的梦中情人?”
 
“您可以这么想。”
 
“这样啊,那我祝你马到成功。”
 
收了线,克里斯哼了一声,心说这男的还真是死缠烂打,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一直让自己跟他保持联系。
 
突然间,一种异样的声音越过房顶,克里斯敏锐的察觉到,那是二代蜃影直升机解除电子屏障时特有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最近没听说有什么重大的军事行动啊,为什么会出动这么重要的机种,而且还不是一架,仿佛在远处还有。
 
克里斯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我先回去了,之后跟你们联系。”
 
迅速驾车驶向停机坪,克里斯果然看到一架蜃影直升机刚刚降落,未等螺旋桨停止转动就已经有一列身穿白衣的急救班抬着担架快步上前,从透明的舱门里,克里斯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了出来,他的心脏顿时一通狂跳。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
 
他追不上疾驰而去的救护车,只得抓住同样从一架飞机上的下来的士兵大声问道。
 
“是赫里队长。”那个士兵只说了一句,就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七月里闷热的天气,克里斯竟然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颤,仿佛是有一团白光在眼前炸开,他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任务失败。”一个人猛地拉过他面向自己,克里斯这才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亚瑟。“走吧,我们跟上去。”
 
“他……伤得怎么样?伤得不重吧?如果只是失血过多,是不是马上输血就可以?他是什么血型?我是AB型,能不能用我的……”
 
一路上,克里斯语无伦次的连声询问一旁开车的亚瑟,而对方始终紧闭着嘴唇,面色铁青。他伸过大手将克里斯的头按向自己怀里,那一瞬间,克里斯听到了他同样混乱的心跳。
 
“别哭,还不到哭的时候。”
 
暗哑的劝告起了相反的效果,克里斯突然就明白了什么,然后伏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医院大楼中同样是乱作一团,天云的医疗人员也都匆匆赶来,和血狼的救护队合力救治伤员。莱恩将军则在走廊里大声咆哮,带着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怒容吼叫着一定要救活他,否则就要他们的命。角落里,伊万蜷缩在菲尔的怀抱里瑟瑟发抖,瞪大的眼中一片空洞。其余的队长或坐或站,甚至有人的脚边已经落了一地烟头,却没有护士前去制止。
 
“很抱歉,将军,我们在佛力德姆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毁于一旦,连我自己也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突然之间,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在走廊的一头响起,所有人愕然的回头看去,只见亚瑟正举着手里一个沾满鲜血的终端,那是属于赫里的终端。
 
“未能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这一次,恐怕连我也是生死未卜。”说到这里,赫里的声音轻笑了一声。“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的到来,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成了真。也许这段话就是我的遗言了吧。”
 
“我的同胞们,我的战友们,若你们看到的是我的尸体,请不要为我哭泣。我们是血狼,我们誓为这个名字浴血奋战到底,才不会辱没了这两个字包含的意义。我誓为我所眷恋的这片土地奋战到死,誓为我所热爱的人们奋战到死,我死得其所,死而无憾。”
 
“不要沉浸在悲伤之中,我的战友们。抬头看吧,长夜终将过去,朝阳照耀的尽头,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在那光明之处重聚。——再会。”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回指挥大楼,这种时候不能没有人。”
 
罗布尼茨的背影掠过亚瑟身边,沉默着消失在大门口,雪莉擦干脸上的泪痕也追了上去,“我也去。”短短数秒之间,众位队长也都陆续整理好情绪,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从头到尾都几近失控的将军终于坐了下来,他闭上眼,隐忍多时的那滴泪终于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克里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伊万,因为他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
 
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的人是将军的得力爱将,是伊万的哥哥,是他的老师与挚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如云一般飘浮不定的男人竟然会有回归大地的一日。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身边的人遇险,可是这个男人,这个一向喜欢恶作剧,喜欢骗人,喜欢装病的男人,这个无论遇到什么险情都一定能想出办法化险为夷的男人,为什么会是他第一个以如此残忍的方式离开他?
 
他不允许,绝不允许。
 
“活下来啊,赫里,坚持住,快睁开你的眼,笑着说你是在骗我们……快说这是你在恶作剧……”克里斯瞪大眼,一眨不眨的贴着玻璃窗看着里面急救人员对那具毫无生机的躯体一次次电击,看着那台波动越来越微弱的心电仪——
 
“我求你,我求你……为什么不跳了?那台仪器坏了,是不是?他们为什么要用一台坏掉的仪器?”
 
身后的大手伸过来遮住他的双眼,一片黑暗中,克里斯感觉到男人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一片濡湿。
 
“不要——不要啊——赫里——!”
 
12、再见,爱人
 
恍惚走在大街上,五彩的霓虹灯在周围亮起,照亮这个不夜城的一派繁华。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他望着这个平和的都市,突然觉得无比的遥远。
 
看这些欢声笑语的人们,一名军人才为了悍卫他们的这一方和平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可是没有人知道。
 
他们谁也不会知道。无论以前,现在,还是未来。
 
和平依然笼罩着这里大片的区域,一成不变的流向未来。那是因为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人用性命将黑暗、恐惧和死亡留在了那里。
 
多么讽刺,这群人毕生都在追求和平,却永远不能拥有和平。然而更加悲怆的却是,他们心甘情愿。
 
克里斯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这涌动的人潮之中,心中装满整个世上只有他才知道的悲恸,但他不后悔。他的战友,他的老师留给他的,不会只有悲伤。他眼中看到的未来,他所期许的那条光明的道路,他会替他继续走下去。
 
“喂。”
 
拨下手机里的那个号码,克里斯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约克汉教授的声音,“克里斯?这么难得,你主动给我打电话啊!我还以为你约会成功,现在正在逍遥呢~”
 
“……”
 
“喂?怎么了?克里斯,说话啊?”
 
“……我大约……失恋了……”
 
口中编织着虚假的言辞,真实的泪水却漫出眼眶,苦涩划过喉头,划出一道血色淋漓的伤口。
 
“你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去接你。”
 
是的,聪明如他,怎么可能猜不出将军组建这支特殊小组的意义,怎么可能看不透自己被安排去见这个约克汉教授的用意?
 
——我可以引荐你去库尔里德的音乐学院。
 
长久以来的辛苦准备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句话,他特殊的身份并不是为了正面交战,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一切早已昭然若揭,是他在逃避。他自私的不想离开撒恩,不想离开亚瑟。无论有心或是无心,这都导致赫里不得不在佛力德姆更加努力的经营,从而一步步跨入险境。
 
是他的错,是他还不够成熟,而这一次,他的不成熟害了他的老师。
 
责任以最残酷的方式回到了他的肩上,胸中的痛楚是他罪有应得。
 
“没想到你用情这么深。”
 
赶来的约克汉教授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别墅,递过一杯红酒,望着他的脸摇头叹息。
 
克里斯不说话,怔怔的盯着地面,又一串泪落了下来。
 
看他这个样子,教授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好拍拍他的肩,“克里斯,这话可能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要说,现在是时候考虑我之前的那个提议了。”
 
“……什么?”克里斯抬起通红的双眸看向他。
 
“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你牵挂了,再继续下去,你会垮掉。”
 
许久,克里斯闭上眼长叹一声,算是默许。
 
借口想要一个人独处,克里斯让约克汉送他回到学院,又辗转回到军营。医院大楼门口,亚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和他离开时的姿式一模一样。
 
“事情办完了?”
 
“嗯。……赫里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深度昏迷。”
 
两个人都很忌讳把“植物人”三个字说出口,说成昏迷的话,就仿佛他总有一天还会醒来。
 
“我去跟他说说话。”
 
走过亚瑟身边的时候,克里斯被他拉住了手。
 
“决定了?”
 
“决定了。”
 
“不是意气用事吧?”
 
“不是。”
 
“那就好。”
 
亚瑟轻声说着,松开了他的手。那一刻,克里斯忽然觉得刚刚被他握住的地方无比的冰冷,仿佛全身的温度都开始从那一点上消失殆尽。
 
不忍回头,他越过他身边,飞快的逃进了大楼里。
 
走到重症监护室外的时候,克里斯看到先来的一个人正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里面的人。
 
“其实我倒觉得他这样睡着也好,醒了,就又要离开了。”
 
罗布尼茨低声呢喃着,手指轻轻在面前的玻璃窗上描画着。他嘴角上扬着极淡的笑,眼中凝固的却是最浓重的悲伤。
 
“你不进去吗?”
 
“还是你多去和他说说话吧,他喜欢听你说话。”罗布尼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赫里是个胆小鬼,他醒着时候不敢说的,现在我替他说了吧,至少,要让你知道他喜欢你。”
 
“怎……”
 
“那不是玩笑,自始至终,他喜欢的都是你。”
 
克里斯握着照片的手开始颤抖,那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下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只有三分之一的侧脸,而且因为正在行动所以极度的模糊,但克里斯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照片。照片的四角全都染有血迹,那是赫里到最后依然将它贴身带着的证据。
 
翻过照片,那上面留有赫里的笔迹,清晰的写着两个字:
 
[吾爱]。
 
一切不言自明。
 
“造成今天这种局面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因为他不止一次向将军反对派遣你出国,理由是你还不够成熟,在这一点上他对你的溺爱甚至都超过了亚瑟。但我依然无法对你宽容,克里斯,我知道他爱上你并不能成为你的过错,也知道我没有理由恨你,但是我还是想让你记往这份痛苦,因为你心中的这份痛苦,远不及我心中的万分之一。”
 
那一夜,亚瑟默默守护着跪倒在走廊上痛哭的男孩,第一次自始至终没能伸出手去拥抱他。
 
“我们分手吧。”
 
留下最后一句话,也留下了那枚他视若珍宝的戒指,克里斯带着行李离开了队长宿舍楼,搬去了他的队员所住的那个仓库。
 
时光飞逊,盛夏转眼过去,又到了秋收冬藏,草木凋零的时节。克里斯已经来到军队整整三年,而他将要离开这里的日子也不远了。
 
在这半年中,他听从将军的安排,将一切训练转移至室内,并适当降低强度,为的是将体态特征恢复为一个普通学生的状态。他接受全身的护肤与除疤,将一切有关于军队的痕迹磨除。与此同时,他增加了每日练习小提琴的时间,在学院里活动的时间大大增加,同约克汉教授的交往也更加密切。
 
终于,在撒恩的初雪降临时,他等来了库尔里德圣约翰音乐学院的邀请函。
 
别离的时刻终于到来。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偌大的病房里回荡着仪器跳动的滴滴声和克里斯不甚清晰的低语,床上的人静静躺着,双眼合拢,只有呼吸罩里伴随节奏出现的薄雾在提醒着,他一息尚存。
 
“你看,我每天都来看你,可你从来不跟我说话,也不肯睁眼看我,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赫里,你再不睁眼看看我,我就真的要走了。”
 
一滴泪顺着克里斯低垂的头划下来,滚落到赫里消瘦的面庞上。
 
“你不是我的老师吗,你的学生就要远征了,你连一句送别的话都没有吗?我真的很想听到你的一句鼓励,就一句,好吗?告诉我,别害怕,你永远都会支持我,即使远在异国他乡,我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我不是胆小鬼,可是我真的害怕,我怕我无法撑起这个重担,怕再有人因为我的错误而变成你现在的样子。”
 
“可是我必须去,不是吗?各安天命,舍我其谁。你早就告诉我了。我知道,我必须去。”
 
“所以只有这一晚,过了今晚,我便再不会流泪。”
 
“我会把我所有的懦弱与恐惧收起来,我会笑着面对一切。”
 
“我会好好承担起我该承担一切,担负起他人的生死,像一个队长该做的那样,像你做的那样。”
 
“我会证明你的血没有白流,赫里,我会证明我们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所以等我再次将光明带到你面前的时候,醒来吧,我会坚持到那一刻,也请你坚持到那一刻。”
 
“再见了,我的恩师,我的战友,我的亲人。”
 
擦干脸上的泪痕,克里斯拿过一旁的背包,毅然走出了病房的大门。
 
与此同时,一直守护在门外的那个人影也动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清脆的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着,一如他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听着那有节奏的声响,他就可以想象出那人分毫不差的步伐,想象出他走路时昂然的姿态,想象出他手臂摆动时肩膀上肌肉的形状。
 
那是他曾经多少次亦步亦趋的跟在这个男人身后时一笔一划刻印在心上的,今时今日,这顺序终于调换过来。
 
男人凝视着他的男孩离开的背影,而男孩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
 
快,再坚持一下,车子就在前面了。
 
克里斯努力维持着发软的两脚与神经,他就要撑不住,想要回头去看最后一眼了。
 
不要回头,不能眷恋。他要忘记那过往的一切温存,赤身裸体的投入那冰冷的黑夜。
 
他必须独自前行。他只能独自前行。
 
寒冷的北风狠狠刮过脸颊,推拒着他前进的步伐,几乎要冻木他的四肢,穿透他厚厚的冬装,令他体内每一条神经都疼痛得蜷缩起来。
 
“喂,小猫!”
 
突然之间,男人浑厚而又高昂的声音逆风而来,一如既往的带着蛮不讲理的霸道,像要生生撕开他的皮肤血肉,将那炽热的子弹直直插入他的心脏。
 
“活下来!——听到没有!活着——!!!”
 
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一瞬间融化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那层冰冷的面具,像要灼伤他一般深深印透他的记忆,再次唤起那欲裂的疼痛,一切仿佛他与他初见的昨日。
 
再见,爱人。再见,战友。愿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没有泪水,愿那一天我们笑脸以对。
 
第八章
 
01、潜伏,潜伏
 
“怎么样,来了这些天,还习惯吗?”
 
“拜伦,”放下手中的乐谱,克里斯笑着望向对面的人。“你还没回去啊?”
 
“好不容易才听到你叫我名字,怎么又说这么无情的话?”约克汉毫不客气的挨着他身边坐下,“终于等到你单身,你以为我会放过这个追求你的机会?”
 
“你说这话是要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啊。”
 
“撒了盐,伤口才会好得快嘛。”
 
克里斯弯了眼笑,“谬论。”
 
约克汉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盒甜点,“我排了一上午队才买到的,这家店很有名。尝尝吧,希望能让你的心情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这个嘛,听说从你来了就一直有人在欺负你,库尔里德人排外的本事我可是一清二楚,直到现在这里的音乐界都还有人一直看不惯我,何况是你。”
 
“我倒是无所谓,说我是杂种,是靠身体从你那里得来的帮助,诸如此类的话听得太多,倒是很想听听有什么新鲜的。”克里斯毫不客气的举着那块樱桃乳酪塔边嚼边说,“不过是嫉妒我的美貌罢了。”
 
约克汉哈哈大笑,刮了他的鼻子一下说道:“这话虽然不假,不过你可是谦虚了,他们嫉妒的可不光是你的美貌,还有你的才华。圣约翰学院可不是光靠走后门就能进来的,艺术的殿堂容不得一丝亵渎,更何况是你这样远道而来的插班生,诸位老师的眼光就更加挑剔了。连院长和副院长都交口称赞你是突然杀出的一匹黑马,你大概不知道,学院专属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近日可是因为你的存在而如坐针毡呢。”
 
“是么?那依你看,找人欺负我的事,这位第一小提琴手是不是也脱不了干系?”
 
约克汉眼神一动,“你是想让我在院长耳边吹吹风?”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算了。”克里斯迅速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食物,将盒子丢到一旁的垃圾筒里,抬脚就走。
 
“哎哎,谁说不帮了,你的忙我能不帮嘛!”约克汉也赶紧跟上去,“只要能讨你的好,让我干什么都行~”
 
“还有,别说的太露骨,外人都以为我跟你是那种关系,回来还觉得是我跟你打小报告。”
 
“知道啦,我又不傻。话说咱俩什么时候能真正成为‘那种关系’啊?”
 
克里斯突然往前一指,灵活的避开正要缠上来的咸猪手,“你看,那边出什么事了?”
 
约克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堆人正浩浩荡荡的向音乐厅的方向行进,他们的院长及几位重要的教授此刻正站在最前方,被他们陪同的那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看起来身份地位不一般,在他四周围绕着数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镖,看面相却很像军队出身。
 
“那是奥列格大公,雷萨王的弟弟,库尔里德屈指可数的真正贵族。”说起这,似乎是勾起了约克汉的什么心思,摇着头啧啧有声。“在这冰雪之国,血统是最为重要的,经商之流的新兴阶级反而很受鄙视。只可惜在金钱至上的如今,再尊贵的血统也不过是一副空架子,外表光鲜,却也无法掩盖内里的贫弱。所以即使像大公这样无比高贵的身份,也会偷偷在暗地里结交大商人,而后者则以金钱来买卖身份,互取所需。”
 
“没想到你这浪漫主义者竟然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我还以为你一直活在镜花水月中呢。”
 
约克汉笑道,“我的灵魂活在镜花水月中,可我的身体仍是行走在这尘世间嘛,总有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
 
克里斯嗤笑一声,“我的字典中永远是‘美’字至上,看不到什么金钱地位。你看,那边正好有个美人。”
 
“噢,那是个模特,肯定又是大公的新宠呗。”
 
“他这种身份的人怎么会看上一个模特?”
 
“这有什么奇怪的,库尔里特人向来喜欢新潮的服饰,每年的时装秀就有好几十场。这个模特叫塔提雅娜,也不是什么新人了,前些年在撒恩、佛力德姆都活动过,如今换到这边来,风头倒一点不减,竟然能勾搭上皇族,看来手腕了得。”
 
“确实是个美人。”克里斯啧啧称赞,伸着脖子看个没完。
 
见他这副样子,约克汉就在一旁笑,“怎么,你喜欢这种类型的?这样的女人一看就是贪图名利的货色,你要什么没什么,还想追求她?”
 
“既然已经追不到爱情,追求美还是可以的吧。”克里斯勾起唇,眼中闪过刻意的轻佻,却还是在最后时分让人看破了一丝悲伤。
 
“你啊。”约克汉自以为看懂了身边人的心事,拍拍他的肩道,“游戏一下无伤大雅,只是别忘了,我会在这里等你。”
 
数十分钟之后,当大公的那位女伴从洗手间出来打算返回歌剧场的时候,一朵蔷薇拦住了她的去路。
 
“等在女士的洗手间前面,这是现在年轻人时兴的搭讪方式吗?”挑起细眉,身着黑色晚礼裙的红唇美人虽然抬手挥退了大公特意借给她的保镖,表情却对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很是鄙夷。
 
“没别的意思。只是在墙上看到这朵蔷薇,觉得它和你今天的唇色一样,突然就觉得这朵小花分外迷人起来了。”克里斯两指夹着那枝花,唇边是端正礼貌的浅笑,但正是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却更容易吸引别人的注意。
 
塔提雅娜停了停,倒是终于多看了他两眼,接过那朵蔷薇,“那你不知道,蔷薇都是有刺的吗?”
 
“所以喽,只可远观,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说完,克里斯后退一步,半躹了个绅士礼,竟然真就干脆利落的离开了。
 
站在原地的塔提雅娜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转身就随手把那朵花丢在了旁边的垃圾筒里。
 
“我到露台上吹吹风,等会儿再进去。”她跟身后的保镖交待了一声,便踩着细高跟笃笃的走了出去。
 
等终于到了四下里无人的时候,化名为塔提雅娜的女人装着一手撑在扶手上看风景的姿式,就势将手心里的微型麦克风凑到唇边,“说吧。”
 
那枚麦克风正是她从刚刚那朵蔷薇的花心里捏出来的,而克里斯耍了个小把戏联系上的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副队长,外号毒蝎的瑞娜。
 
“姐,你今天真漂亮~”
 
“少说废话,想求我什么?”
 
“我需要帮忙。”
 
“这才像话,你说你都来了几个月了,竟敢一声不吭,要不是我自己送上门来,你是准备多久才联络我?”
 
那一头,克里斯靠在无人的走廊上笑了两声,“没有命令,不敢随便找你。”
 
“哦,那今天怎么又敢了?”
 
“校长说,紧急情况可以。”“校长”则是指将军的暗语,虽然现在四下无人,但也要防止任何敏感词汇被库国的天网拦获。克里斯不再闲聊,把眼下的困局和瑞娜说了说。虽然现在有约克汉在院长那里吹风,但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单薄,何况他又是个外国人,想要打破眼前的僵局,还得靠本国的权贵才行。
 
虽然临行前将军交待给他的任务只是潜伏,但克里斯清楚时间不是无限的,他要的可不是在音乐学院里当一名优秀学生,而是踢掉现在踩在他头上的那些人,甚至是越过院长的地位与整个学院的影响,去结交上流圈子里的那些人,只有人脉广,他获得的消息才能更多,更准确。
 
而最后的最后,他的目标并不是库尔里德,而是与它比邻而居的佛力德姆,为此,他更需要像约克汉那样的国际影响力,一张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出入各国的光鲜面具。
 
赫里的失败意味着撒恩在与佛力德姆正面交手中的失败,夜狼别无他法,唯有牢牢抓住克里斯这条线,迂回作战。对此,他本人比谁都清楚,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要紧迫。他是夜狼第四小队的队长,也是他们的尖兵,探路一事,他责无旁贷。
 
“……你比我更了解库尔里德上等人群的心理,什么东西才能最快吸引他们的目光?”
 
“新奇的东西。”瑞娜想都不想,脱口而出,“猎奇,这不光是库国上流圈子的癖好,也是所有上流圈子的通病。你没见过我在T台上穿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衣服,就得是那样的才符合这帮怪胎的审美。”
 
克里斯啧声舌,“我总不能也穿成那样吧。”
 
线路那儿传来一声娇笑,“我觉着行~”
 
“去去,说正事呢。”
 
“放心,校长正好托人给你捎来一样礼物,肯定能解你现在这个难题。”瑞娜的声音顿了一顿,“不过嘛,就是有点危险。”
 
“啊?”
 
“但是我相信你的能力,肯定能把这东西拿下!”
 
“啊?”
 
“我得赶紧回去了,耽误太久容易让人生疑,你就乖乖等着吧~”
 
克里斯满肚子问号还没来得及问出一个来,那边瑞娜就急急忙忙收声了。虽然最后也没弄清那件“礼物”到底是什么,不过对于将军的办事能力克里斯是深信不疑,既然让他等着,那就等着吧。
 
在宿舍左等右等了数日,到后来克里斯甚至一天三趟的往值班老师那里跑,就盼着那东西赶紧邮寄过来,谁知道连个影子都没有。克里斯疑窦重重,甚至开始担心该不会被查出是危险品扣在哪里了,说到底到底给他寄的什么东西嘛?!
 
正在软磨硬泡要老师帮他再查一下记录,突然从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尖叫,克里斯条件反射的冲了出去,正看到好几个学生站在宿舍外修剪整齐的灌木迷宫里议论纷纷,再向前走几步,突然他头皮一紧,闻到从风中飘来一股很淡的,但依然让人紧张的——血腥味。
 
不过等他看清小径上的那东西时,他又放松了下来,因为那里虽然赫然可见一滩血和几根骨头,但那骨头的尺寸很小,不可能属于人类。
 
不过毕竟是在校园里,出现这样的东西总会让人不安,匆匆赶来的园丁把现场收拾了一下,稀松平常的说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学院四周多是山林,常有山猫狐狸之类的野兽跑进来觅食,因为人生活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食物,更何况学院有自己的食堂,每天都会有活禽活兔等供应,更能吸引一些小型食肉动物。
 
然而一天还没过去,其他地方就又出现了类似的血腥事件,而这一次更加恶劣,因为现场是在学院的教堂。前去晚祷的学生首先发现门口有一条拖拽的血迹,大着胆子进去一看,竟是几只鸡被活活在祭台上撕成碎片。
 
一下子,事情就变得大条起来。学院本就是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平时就是风言风语的什么传言都有,这下更是变得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起来。有人说这是有人在故意恶作剧,也有人说,这是恶魔作祟,企图亵渎神的威言。
 
再往后,更是说什么的都有,竟然还有人自称在夜里看到了幽灵,另有人看到魔鬼通红的双眸在暗处瞪视着自己,还有人听到了亡魂的呜咽。整个学院顿时落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氛之中。
 
不过克里斯对此却毫不关心,他可是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才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要说是有人暗中捣鬼还比较让他信服,不过如果是这样,这家伙扰乱学院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02、小试牛刀
 
虽然再没有了瑞娜的音讯,不过那位奥列格大公最近倒是来得很勤。听约克汉说,他这是在为皇家年底的新年音乐会在物色人选。
 
不过这事在整个学院却惹来一片哗然兼一片蠢蠢欲动。
 
说一片哗然是因为,这件事在学院历史上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虽然瑞娜说过库国人喜欢追求新潮,但他们骨子里却仍是因循守旧的,否则也不会成为新大陆上最为推崇旧贵族等级制度的一国。
 
按照以往来说,院长与众位教授选出优秀学生参与皇家新年音乐会,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举荐,因为你想要得到民众的欢迎,首先必须拥有皇家的一个认可。用克里斯的话来说——当然,他的嘴就比较损了——就好比是准备出厂的猪肉,要没有检疫员打的那个戳,运出去也没人敢买。
 
所以往年只要是通过了学院的层层选拔,后选人基本就可以稳坐钓鱼台,等待来年跨入音乐界,栖身于真正的艺术家之列了。恐怕今年的第一小提琴手之流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这么倒霉,突然就被横插一杠,煮熟的鸭子竟然要飞。
 
别人是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克里斯却清楚这一定是瑞娜的杰作。她彻底摸透了库国人在新旧二字间摇摆不定的性格,轻飘飘三言两语就为克里斯制造出一个绝好的机会,只要他能牢牢把握这次机会,那他在这里一炮而红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一切都是天衣无缝水过无痕,没有人会知道,他想要挤入库国的上流圈子会是别有用心。
 
当然了,想要把握好这个机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毕竟这个学院里高手如云,谁也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这里面包含的重要信息:用不着等到下一次学院选拔,只要能获得大公的欢心,任谁都可以一步登天,正因为这样,学院上下无一不是蠢蠢欲动。
 
克里斯就算天资再聪颖,想靠几个月的恢复练习就超越这些自小苦练琴技的好手,那也是痴人说梦。别无他法,他只有从其他地方下手寻找突破点。
 
与学院传统的选拔会不同,这次特殊的选拔会允许其他学生观摩,克里斯当然一次也没落下过。然而不像其他人关注的是竞争对手的琴技或者选曲,他关注的,是大公本人。
 
赫里在第一节授课上的第一个主题就是:目标。
 
无论什么任务,你首先要确定自己的目标,这是重中之重。无论距离多遥远,只要你的眼睛笔直的注视着最终目标,那么你在前进的路途中就不会迷失或者跑偏。
 
几次观察下来,克里斯就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候选人演奏中间,大公有时会无意识的用手指轻扣耳朵附近,同时目光下垂,似乎是在看着自己的衣摆。
 
克里斯熟知人的各种肢体动作所代表的含义,这东西虽然会随着人的性格有异地位不同而发生些微差别,本质上却是一样的。比如大公的这个小动作就决不会是因为对眼下的演奏感兴趣,首先他手指轻扣的频率与演奏者的节拍并不一致,其次,一个人在对什么东西发生兴趣的时候是怎么也不会打呵欠的。
 
这绝对是表明,他眼下很无聊。
 
克里斯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同样的场景中那些不同的候选人有什么是相同的?
 
——那些学生无一不是学院中顶尖的候选人。然而这种巨大的反差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克里斯突然意识到一点:虽然民众有追随贵族口味的习惯,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贵族也真就是什么专家。
 
实际上这位身份高贵的大公对于音乐的品味就和普通民众没什么区别,他只知道好听与不好听,不知道一支曲子演奏起来难或不难。而那些技巧刁钻的曲子都是炫技多过供人欣赏,甚至有一些毫无欣赏价值,这些学生忽略了这致命的一点,笨蛋一样的拼命炫技,简直把这当作了期末考试,可他们忘了,大公并不是教授,而这只会让他感到乏味。
 
摸透了这里面的规律,克里斯自然就没有再留下旁听的必要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在某个卖二手货的网站上登记了两则广告,内容是售卖一副拳击手套及一个护膝。东西是随机选择,产品介绍也稀松平常,只有颜色别具深意。
 
按照物体的大小排序,第一种颜色代表目标人物的车牌号码。接受任务的人员只要打开一个绘图软件,然后使用拾色器在图像中心点上进行颜色选取,就能从RGB图像上得到准确无误的五位数字,利用这个车牌号码反查,自然就能知道目标人物的准确身份。
 
第二种颜色则代表想要调查的主题方向,这个就简单多了,使用七种颜色大致将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分割为七块,红色代表的就是婚恋方面。如果想要调查的事情更加复杂,那么就可以再叠加其他颜色的物品。
 
克里斯眼下活动的范围不大,需要的正是这种简单而又精确的联络方式。能想出这个主意的自然当属对颜色最为敏感的胖子,现在代号为达芬奇;而这根七彩的线所联系的另一头就是克里斯的另一个杀手锏,那名最让他得意的黑客,同花顺。
 
在克里斯之后,他的几名队员也陆续通过各种渠道被送入这个国家,但由于眼下还是潜伏时期,他虽然可以向他们求助,却还不能将他们聚集到自己身边。
 
但是很显然,空间地域上的距离在一名黑客面前根本是不存在的。短短十分钟之后,一封匿名的邮件就通过加密渠道传进了他的信箱。
 
克里斯下载了附加内容里的文档后就删掉了原始邮件,并关闭了无线网络联接,这才开始阅读里面的资料。
 
通过关键词筛选,克里斯迅速的弄清了这位大公过往几段重要的风流史,最后毫不犹豫的把目光集中了在其中一位美女身上,而这也是他唯一没有得到过的女人。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这几乎是所有人的通病,尤其是对这种生来就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来说,得不到的那个一定会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又翻了几页,克里斯眼前一亮,他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资料上说,这位自小体弱多病的姑娘有两样爱好,一是养花,一是弹钢琴,最喜欢的花是小苍兰,最喜欢的曲子则是库尔里多的一首古老民谣,叫作《给你我的心》。
 
克里斯轻点光标将这份资料删除,嘴角微微向上一场。
 
三日后,一条令人大跌眼镜的新闻在学院中如同爆炸一般迅速扩散开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国留学生竟然以一曲老掉牙的民歌在众多精英中拔得头筹,甚至还获得了与大公共进晚餐的机会,稳稳夺得了来年新年音乐会第一小提琴手的位置。
 
有人说,那一曲是他从不曾听到过的动人情歌,大公一定也是受到了感动以至于竟潸然泪下;也有人说,谁知道那个杂种使用了什么无耻的手段,大公才会因此受到欺骗,竟然分辨不出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
 
周围的溢美声与辱骂声此起彼伏,克里斯对此无动于衷。路旁多一双眼睛望着他又能怎样呢,如果不是那个人,是谁都无所谓。他受到的关注度猛然爆长,这不仅意味着他在这条道路上的顺利前行,同时也意味着,他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远。
 
第一次小试牛刀,然而在成功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欣喜,却是一股莫名的失落。离开撒恩不过短短三月,那个名字就已经变成了他魂牵梦萦的故乡。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他努力让身体融入这个社会,心却万般不愿。
 
从飞越国境的那一刻起,从离开军营的那一刻起,不如说,从他转身与那个人相背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在思念他了。嘴上可以说分手,那是因为他无法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思念自顾自的幸福;可即使是分手,爱却仍然在。
 
所以当他在偌大的音乐厅中演奏那支古老的情歌时,他百分之百全身心的投入,只因为这一曲,他只为一人而奏。
 
乐曲能动人心,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因为用情至深。
 
在这一点上,所有竞争对手无人能及。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不只是大公,在场所有教授老师同时起立鼓掌,而那些讥刺中伤他的学生也并不只是出于对他成功的嫉恨,也是因为他们在内心并不想承认,他们被一个他们看不起的人的演奏打动了。
 
“你还爱着那个人。”
 
选拔结束几天之后,约克汉突然约克里斯晚间出去散步。还以为他又要出什么夭蛾子,不想这家伙却只是一声不响的在他旁边走着,规规矩矩的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就仿佛是真的只想和他散步。当克里斯终于忍不住要打破这片沉默时,对方突然开口,却是这么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克里斯停下脚步,“什么?”
 
约克汉长叹一声,“我要放弃了。”他微微笑了笑,那侧脸在月光下竟让克里斯多了几分好感,好像头一次,这个男人褪去了那层庸俗,变得真实起来。“能让你演奏出那一曲的人,一定不会是我。我想我这辈子都超越不了那个人,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执迷不悟下去了。”
 
他回过头认真的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我要回国去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回来。带你出来或许是我的过错,但是你却不能放弃爱,如果那是真的。”
 
留下这一席话,约克汉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就像是生怕多留一分钟就会再增添一分眷恋。也许克里斯以为肤浅的这个男人,他真的懂爱。
 
微微摇头叹息一声,虽然他说的话并不是一个意思,但克里斯还是被那句“回家”深深打动。数秒钟的分神,突然间,他好像听到身后的草丛有什么东西擦过叶片发出的簌簌响声。
 
这一定不是风声。
 
所有的训练在这一刻让他重回那种熟悉的感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他已经有所反应,就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看到的东西让他从头到脚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03、一二三四五六七
 
克里斯自恃反应已经足够快,却竟然还快不过那东西的动作,那个身长足有一米多壮如小牛犊的生物瞬间就向他扑了过来,克里斯无处无躲,只有矮身就地一滚,险险躲过这次攻击。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吃了一嘴土的时候,从他旁边竟然传来一声别人的惨叫,随即当啷一声响,是某种金属落地的声响。
 
克里斯抬头一看,那个正捂着渗血的手臂吓得哭爹喊娘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败在他手下的前第一小提琴手,而在他脚边,一把匕首正映着月光发出冷冷的刀光。
 
这家伙疯了吗?
 
克里斯脑子里头一个反应就是这句话。
 
对于一个从小将音乐当作梦想的人来说,不能演奏大约比死更让他难受。可对克里斯来说,那是太过狭窄的世界,他知道真实的世界有多广阔,也在这真实的世界中领教过真正的生与死,受到这么一点挫折就自暴自弃,甚至因此将恨意转移到他人身上,这种人只会让他瞧不起。
 
懒得去搭理那个大哭大叫着逃走的家伙,克里斯的全副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眼前这个不同寻常的生物身上:尖尖的耳朵,枣核般细长的眼,凶狠的獠牙,修长的爪子,这家伙不是狗,分明是狼。可奇怪的是,这头狼浑身都是雪白的皮毛,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居然是红色的。
 
克里斯心中一动,“你……”
 
就在这时,那头目露凶光的狼突然就掉头向他冲了过来,四周被刚才的惊动吸引过来的学生顿时发出一阵惊叫,还有女孩子尖叫着喊人去找警卫,可此时克里斯像是被吓傻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秒之后,那头狼就猛然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然后张开血盆大口——
 
开始伸出舌头舔他的脸。
 
所有人都傻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逐渐反应过来,这头狼竟然像只狗一样在向一个人撒娇?
 
“等等,那其实是只狗吧?”
 
“不可能,我刚刚还看到它咬了汉克。”
 
“汉克?他在这儿干吗?”
 
“啧啧,你看那地上还有刀子,他不会是想害这个抢了他位置的小子吧?我可听说了,他不只一次扬言要报复。”
 
“天哪,他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随后赶来的警卫也端着枪,小心翼翼的向这对奇怪的组合靠近,克里斯忙伸出手阻止:“别动武,这家伙不会伤人的。”
 
大胡子警卫一脸怀疑,“喂小子,这是你养的?”
 
克里斯哈哈大笑,“大叔,你见过能被人驯养的狼嘛!”
 
“可是……既然是狼,那就得把它赶出去了,小子,你到我这里来。”
 
克里斯耸耸肩,作势要向那边移动,可那头狼却一下跳到他前面对着枪口呲出尖牙,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警卫吓得顿时又连退数步,嘴里喊着:“我要开枪啦!”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从人群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呵斥,“我外公的家族以狼为名,以狼神为守护神,我在这里,谁敢伤它!”
 
克里斯也正绞尽脑汁思考脱身的方法,没想到突然搅进来这么个救星,他不禁大喜过望,听声音口气,那似乎是个高傲的大小姐,说起来,让他对付女人还是要比对付中年大叔要容易得多。
 
警卫大叔一看不得了,来了个不能惹的主。要知道这位小姐的父亲可是这所学院的董事会成员之一,万一惹恼了大小姐,他恐怕就要饭碗不保;可要是就这么不管,这可是条狼,伤到了本院的学生,他一样饭碗不保。这下警卫算是犯了难。
 
“贝克曼小姐,你看,我也不是想伤它,就把它赶出学院不好吗?”
 
贵族大小姐可理会不到底下人的难处,张口便道,“不好。我还没见过真正的狼呢,让它留在学院里多好。”她这话一出,旁边也有不少人附和,和她一样都是些图新鲜的大小姐公子哥。
 
“这……”
 
“只要我能证明它不会伤人,你就没话可说了吧?”
 
克里斯心想这大小姐胆子倒不小,只可惜眼前这家伙虽然是护着他,听不听他说的话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果不其然,贝克曼小姐才试着伸过一只手来,那条狼同样是目露凶光寸步不让,顿时把人家吓得花容失色,警卫瞅准时机刚要说话,克里斯却抢先一步抓住了对方要缩回去的手,露齿一笑,“它不让你碰我,那我碰你就好了,对吧?”
 
大小姐起先一愣,随即抿嘴一笑,望着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我喜欢你在音厅里演奏的那一曲。我是莉萨贝克曼。”
 
“克里斯第安霍夫曼。”
 
“跟我来吧克里斯,我会向爸爸说明今晚的事。”
 
克里斯礼貌的笑笑,“贝克曼小姐,今天是这家伙救了我的命,我也会负责任收留它,如果学院不允许的话,我会主动退学。”
 
“用不着,那样的话我们就搬出去住,我家正好有座别墅在附近。还有,叫我莉萨。”
 
一个多月之后,库尔里德新年音乐会如期在库罗姆皇宫举行,这不仅是库尔里德举国民众的一个重大节日庆典,同时也是整个新大陆音乐界每年都会密切关注的一场盛会。与以往不同,在这一次的音乐会上,一位才华横溢的混血青年小提琴家超越一众本土乐手脱颖而出,一下子博得了库国内外众多的关注。
 
或许是早已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故事走向,这张混合了东西方特色的俊美脸庞就有如一针新鲜血液,及时的注入了这个国家古老的音乐血脉,并在国内上下迅速掀起一片痴迷的狂潮。各家媒体争相报导这位小提琴家的新闻旧闻,狗仔队天天蹲守在学院内外偷拍他的各种私照,几次差点和他的粉丝团掐起架来。
 
连院长都在感叹,自己活到这个岁数,还没见过哪一年有学院的学生还在上学期间就能获得如此高的成就,尚未毕业就已经有大小乐团主动抛来橄榄枝,甚至还影响到了学院当年的入学报名率。
 
然而与外界的热烈程度相反,事件主角却一直表示自己还需要多加努力多加磨练,谢绝了学院外的一切邀请,坚持一定要毕业之后再考虑发展问题。对此,有的人大加赞叹,也有的人扼腕叹息,认为这种机会千载难逢,热浪一过,无论是多红的名人都将很容易的被观众所遗忘。
 
事实证明,名气是很容易消散的,但是真正的艺术,却是永远不会被人所遗忘的。
 
两年之后,这位当年红极一时的小提琴手在著名的凯瑟琳音乐大厅举办了自己正式出道后的第一场小型试演,而到了一周后的正式演奏会上,便已是一票难求。
 
有人说,他的音乐如破冰后的春水般轻灵澄澈,时缓时急,时而冰冷时而温暖;有人说,在他的乐声中有着悲恋时眼泪的苦涩,是不可触碰的伤疤,一碰便是万箭穿心;有人说,从他的琴弦下可以嗅到满园薰衣草的芬芳,仿佛一抬眼,日思夜想的恋人正穿过花丛,走到自己窗下;也有人说,他的音乐让人一眼看透浮云千层,在那遥远的彼方,是最亘古不变的阳光与思念。
 
当前场观众还在热烈鼓掌要求演奏家出来谢幕的时候,后台满是鲜花的休息室已经空无一人。
 
最自然的伪装,第一要义是真实。没有人可以演出一个人生,只有真实的经历一次人生。当日临行之前,将军曾对他说过,小提琴手克里斯第安霍夫曼出道的那一天,也便是夜狼“蜻蜓”诞生的那一日。
 
夜色下,克里斯匆匆赶回他新近购入的别墅。大门的响动惊动了卧在玄关处的宠物,他伸手摸了摸那头被他取名为“亚瑟王”的白狼,示意它乖乖的不要出声。
 
摸黑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大厅,空气中浮动的异样气息令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从指尖直到每一根头发都仿佛通上了电。
 
“什么带着狼的小提琴家,也太招摇了吧。”
 
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随即是一个女人的。
 
“当了两年粉刷匠,看来你是挺窝火的。”
 
另一个稍高的年轻男人声音响起,“粉刷匠有什么,我可是当了两年的‘流民’!天天都是过街老鼠的日子!”
 
“你本来就是‘耗子’嘛。”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调笑道。
 
“待机时间太久,以为你把我们忘了。”
 
第五个声音响起,似乎是直接朝克里斯抱怨不满,但是却能从音调里听出淡淡的笑意。
 
克里斯轻笑一声,“校长要求严格,考了满分才可以毕业。”
 
他刷地一下点亮大灯,四男一女各自靠在不同的位置上,熟悉却也多了几分陌生的笑脸勾起他的种种回忆,他们曾一起经历过去,而崭新的未来,还要靠他们协力创造。
 
克里斯举起手上的一张卡片,那是他从休息室的一大束白色蝴蝶兰上取下来的。“我们的第一桩生意来了。”
 
04、黑寡妇
 
一石掷出,面前五张不同的面孔上却闪现出了一模一样的神情——有如狼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谁?要偷什么东西?还是要杀什么人?”耗子满脸的跃跃欲试,看起来的确是憋坏了的样子。
 
旁边的达芬奇一个爆栗就上去了,“你小子在街上混了两年,当初课上学的东西都忘光了?干我们这一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见血,懂不懂!”
 
克里斯微微一笑,示意他们跟自己来。
 
几个人来到楼上,克里斯直接把他们带到自己的练琴室,“来吧,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的作战会议室。”他抱着臂,一边的嘴角上扬,一副像是在炫耀什么的得意模样。
 
眼下这个看似普通的房间其实大有玄机。
 
在库尔里德由于音乐家众多,因此竞争也就格外激烈。不少人都在房间的隔音效果上下足了工夫,最常见的就是在水泥墙壁中裹入一点五米到两米的橡胶块,可以有效防止一切震动的音波向外扩散,从而杜绝被竞争对手窃听的可能。以克里斯眼下的身份,要求这样的特殊定做完全合情合理。但他的这个练琴室可不仅仅只有这么简单。
 
在这个练琴室的天花板上面还连接着一套全频无线系统,用通俗一点的话解释,就是一切有可能在室内进行的窃听行为都会被这套系统捕捉,并将警报传送到克里斯的终端上。从他开始设计这个房间的那一天起,他就系统详尽的研究了各个国家最尖端的监听技术,并逐个击破,将与之相应的防御程序写入系统,时至今日,打造出这套可说是新大陆上最为固若金汤的反窃听终级系统。
 
“噢……”
 
耗子两眼发直,明显一副不懂装懂的表情。达芬奇又一个爆栗上去,“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意思就是我们以后在这里可以随便说话嘛!”
 
“噢!这个好!”耗子一下又高兴了,“老大你可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天天晚上睡觉都要戴口罩,生怕做梦说错话!这下好了,打今儿起我就睡这儿啦!”
 
克里斯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整座别墅都有差不多的防御系统保护,虽然比不上这里严密,不过也足够让你睡个安稳觉了。”
 
“言归正传,说说刚才的任务吧。”毒蝎将话题转了回来,克里斯点点头,示意大伙到一旁的长沙发上坐下。
 
“这个,”他将手上的卡片甩到大理石茶几上,自己拉了张高脚椅正对大家坐下,“是我今天晚上收到的,上面写着‘艾尔伯特威尔士菲奇’的名字,这是当年将军与我约定的‘蜻蜓’小队正式启动的暗号。你们来看看,这上面有什么玄机。”
 
几个人拿过那张卡片来回传着看了一遍,发现那不过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贺卡,用质量上乘的斜纹厚卡片纸裁剪而成,正面用花体写着短短几句祝贺语和送花人的名字,背面则什么都没有。
 
“老大,你确定给咱们的任务会在这小纸片上?也许在花篮里呢,你应该整个拿回来才……哎哟!你怎么老打我?!”
 
“你说蠢话我就要打你。”达芬奇翻个白眼,随即拿起那张卡片对着灯光,“依我看,这种卡片一般是用质量很好的纸做成的,所以应该可以沿着边沿分成两页薄纸,或许里面藏着什么微型芯片,上面有我们要的东西。”
 
克里斯微微一挑唇角,“嗯,这想法不错,你小子有些长进。”
 
“那我说对了?”
 
“不对。”
 
“唉……”
 
“要知道佛国和库国都是高科技发达的国家,如果我们要传递信息,一定是以最原始最简单的方法最保险。”
 
“那是什么文字游戏啰?老娘最不擅长这种东西,你们研究吧。”毒蝎立马开始嚷头疼,脱下高跟鞋两脚架在桌上,随手就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一群大男人里反倒是她这穿着露背晚礼裙的美女最爷们儿。
 
本却微微一笑,伸长手臂将那张卡片移过来,“要是我猜出来,队长大人是不是要考虑再把我列入副队长候选呢?”
 
毒蝎“哈”地一声笑,红唇里吐出一串烟雾来,“想当副队,等我死了再说。”
 
“祸害遗千年,放心,你肯定比我们活的长。”
 
“神马?!”
 
“行了行了,祖宗们,任务第一,完成这项任务以后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克里斯及时出声制止,要不然这俩冤家两年多没见,攒的话还不够他们吵上三天三夜的。“厨子你来说,你有什么发现。”
 
“很简单,你们来闻闻,这张卡片上有什么气味。”
 
达芬奇依言嗅了嗅,“有一点花香吧,好像还有香水的味道。”
 
“是柠檬的味道。”
 
本的话一出,克里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传统做法。不愧是你,隔了这么久还能闻出来。”
 
毒蝎反唇相讥,“他当然能闻出来,要不怎么起个代号叫厨子呢。”
 
“我不像某些女人,天天喷些个呛死人的香水,啥都闻不到,当然也找不到有用的线索了。”
 
“我的伪装身份必须要这样,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都给我闭嘴!”克里斯简直头疼到不行,他肯定上辈子欠这俩人的,这辈子让他来当和事佬。“专注,专注孩子们!我们好歹是专业的,事情结束了再闲聊行嘛!”
 
厨子悻悻的收回话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开始用火小心的烤那张卡片,纸片感受到温度,不出几秒便在原本空白的背面上开始显现出焦黄的字迹。
 
“用柠檬汁在纸上写字的话,干了之后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是一经加热,原本的东西便会重新呈现出来。”
 
克里斯一边解释,一边也在摒息等待那上面的讯息。短短几秒时间,却让所有人觉得漫长得犹如经过了一个世纪。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甚至是大失所望。
 
经过高温烘烤,出现在众人眼前依然是短短的一句话:
 
找出我。
 
“这是什么意思?”厨子捏着那张纸片,两道浓眉都快要挤到一起了。
 
下一秒,克里斯却爆发出一阵大笑,“是啊,当然是这样!这才是夜狼的风格!——考试,这还是一次考试。我们在库国的联络人要考验一下,我们是否有能力胜任这个潜伏任务。我们必须拿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才能换回他的信任。”
 
这就是夜狼。
 
并非联络人信不过他们,而是因为在佛国的那条路已经堵死,在库尔里德这条路上,不允许任何失败,无论是谁。如果他们过不了这一关,就算他们已经在这里坚持了两年,就算他们是将军和两位中队长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这里是库国的领土,一切都将由这位一直生活在这里的神秘联络人说了算。
 
“既然是考试,一定有时间限制,抓紧,不然我们就要打道回府了!”克里斯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明白夜狼出身的人绝不会说笑,对方是认真的。他们已经在这里做足两年的努力,怎么可能在还没敲开门之前就被遣送回国!
 
“同花顺,你去调出休息室的所有闭路电视摄像,剩下的人,会场工作人员、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快递员还有我的朋友和粉丝,你们每人负责一类人,找出他们之中所有接触过那个花篮的人,我要弄到这些目标人物的所有资料。”克里斯站起身来,“你们有一个小时时间,我现在要回去现场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信息。”
 
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杂事,克里斯还是没能逃脱约定俗成的各路寒暄客套。等他最后赶回去的时候,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的队员们此刻正在大厅里或坐或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但明显都是一副出去过又回来的样子。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真的撞到了墙,克里斯还是不免失望。“没有收获?”
 
毒蝎摇摇手,“挨个排除了,都很干净。”
 
克里斯叹口气,把手里的花篮放在长桌上,“这是那个花篮,都来看一下吧。其他的我都叫人放在门口,有必要的话也去检查一下。”
 
几个人七手八脚,一下就把那个原本很精致的花篮给大卸八块,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就是个普通的花篮。
 
时近午夜,刚刚见面时的兴奋已经被疲惫冲淡,与其深陷在某一个死角不能自拔,倒不如先稍作休息。就如同行军打仗,动静缺一不可,懂得掌握轻重缓急的节奏也是很重要的。
 
队员们陆续进入伪装成地下室的房中房休息去了,克里斯独自回到楼上的卧室,一夜无言。
 
第二天,克里斯早早起床,却见到毒蝎穿着睡衣一个人站在长桌前发呆。
 
“咖啡还是茶?”
 
“你看。”
 
克里斯本以为她是还没睡醒,没想到她说话的声音却清醒得很,忙凑上前去,“什么?”
 
毒蝎的手指轻轻碾着一片花瓣,那是昨晚他们留在桌上那一篮蝴蝶兰的残花。一线金色的阳光从厚重的窗帘上方的空隙挤进来,正好投射在她的指尖,克里斯这才看清,那花朵的颜色原来并不是纯白,在强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出极细的几近透明的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我也算经常收到花的人了,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兰花。”毒蝎扭头看向克里斯,两人的眼中闪烁着一样的光芒。
 
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经过查找,克里斯他们终于得知,这种独特的蝴蝶兰叫做金线水晶兰,是一种人工培育出的品种,但由于培育方法极为繁琐冗长,加之这种花异常娇气,因此只有很少的几个私人花圃在培育,数量稀少且又耗费人力物力,因此投放到市场上价格也随之翻了好几倍,只有市中心的一家高级花店在销售,而且每天的数量不定,时多时少,如果可以的话最好预约。
 
如果只是为了传递那条简单的讯息,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的去订这么一种稀有的鲜花,克里斯的直觉告诉他,这次的测试不会那么简单。现在看来,联络人的重点似乎并不是要他们找到他,而是集中在与这种花相关的人与事上,声东击西顾左右而言他,这也是夜狼的一个特点,大约还是继承于赫里。
 
按照惯例推掉一切采访,克里斯独自在街边的咖啡厅享受了早餐、阳光以及一份报纸之后,很随意的在大街上游荡了一阵,不知不觉来到了某一家装潢得极为高档的花店前面。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名字,他抬脚走了进去。
 
和大多数高级店铺一样,里面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迎上来,而是给客人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然后在客人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走过去讯问。
 
克里斯欣赏了一会儿店里面摆放的花卉作品,然后才叫来一位店员。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
 
“是这样的,我在找一种兰花。昨天有朋友送了我一个花篮,我很中意,也想买来送给我的女朋友。我是听他介绍来到这里的,不过看起来你们店里似乎并没有相同的花。”
 
“能请您详细描述一下吗?”
 
“是一种花叶纯白的兰花,上面有金色的脉络……”
 
“你一定在说金线水晶兰。”
 
一个陌生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克里斯回头一看,一位身穿黑裙头戴黑纱的女子正站在他身后,透过那层薄薄的黑纱能看到她端庄高贵的妆容和简洁而恰到好处的配饰,但是很明显,这位女士眼下正在服丧——这是一个寡妇。
 
“——而你,一定是那个害我昨天没有带回这种可爱花儿的人。”嘴上说的话好像是在抱怨,然而她却向克里斯伸出手来,“没有带着你那条有名的狼,我差一点没认出你来,克里斯蒂安霍夫曼先生。”
 
克里斯嘴角挂上礼貌的笑容同样伸过手去,“请问您是?”
 
“我是那个今天会让你无法买花回去讨好女朋友的人。”女人淡粉色的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容,“或许你曾经在报纸或电视上看过我的照片,很可惜,不是什么好事。”
 
“布莱尔夫人,您要的水晶兰已经包好了。”一位店员抱着一只硕大的盒子走来,里面装满了那种兰花。
 
克里斯耸耸肩,“当然,夺人所好这种事是一个绅士不会做的。”一个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在脑海中搜索到了对面这个女人的信息。
 
玛丽布莱尔,现年二十六岁,原本只是一所小学的普通教师,却在一次偶然中邂逅了大富豪詹姆斯布莱尔,两人陷入热恋并迅速成婚,小麻雀摇身一变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一度闹得是沸沸扬扬。然而好景不长,这段王子与灰姑娘的爱情故事仅持续了一年多,正值壮年的詹姆斯布莱尔突然间猝死,他的新婚妻子眨眼之间又变成了最年轻却也最富有的寡妇。
 
不消说,这件事再次闹了个满城风雨,新闻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报导,各路狗仔也更是不甘落后,各式各样的故事层出不穷,而其中最难听的莫过于“黑寡妇”一说。某家报社还煞有介事的说从某某知情人得到消息,说这个女人根本来路不正,不仅是个外国人,家族里还遗传着某种恶毒的基因云云。
 
传闻听了不少,头一次见到真人,克里斯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很有魅力。和库国人相对病弱的白皮肤相比,她有着洋溢着热情的棕色皮肤,眼睛大而深邃,鼻子高挺,带着一种明显的异域风情。虽然她的肤色与眼下的丧服并不十分相衬,但克里斯几乎能想象出当她穿着她自己本国的服饰时,那种扑面而来的美,那是一种近乎野性甚至是带着侵略性的美,想必见惯了冰雪美人的詹姆斯当初就是被这种霸道的美所征服,不顾一切的想要娶她为妻。
 
都说蛇蝎美人,可仅凭短短的片刻观察,克里斯毕竟难以判断她是不是人们口中的黑寡妇。但这个女人会是他这次任务的目标人物吗?
 
突然,一种细微的声音仿佛静电一般让克里斯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不需要任何犹豫,他的本能让他立马将面前的人扑倒在地,“趴下!”
 
电光火石之间,一串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人们的尖叫随之响起,克里斯猛地回过头,一个清晰可见的弹孔赫然出现在他们对面的那面墙上。
 
然而在这之后再无枪响。
 
克里斯的心中迅速涌起一股寒意,只打一枪,无论是否击中目标便立刻撤退,这代表着绝对的自信以及训练有素——
 
这是职业杀手才能有的手笔。
 
05、潜伏危机
 
在警察局接受了短暂的询问后,克里斯比那位有名的寡妇早一步离开了警局。毕竟比起才刚声名鹊起的音乐家,正处在新闻焦点的有钱寡妇有更多仇家才更合情合理。丈夫的合伙人,公司股东,夫家的其他亲戚,甚至是丈夫的情人或前女友,随便拉出几个来都足够让她陷入众矢之的。
 
然而克里斯心里却有一个阴影。
 
或许那枚子弹的目标不是那个女人,而是他。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次出行会不会是一个圈套?那位神秘联络人的身份又会……
 
摇摇头甩掉那些可怕的想法,他再次踩下油门加足马力朝家的方向开进。无论如何,只要能确定当时那颗子弹的飞行轨迹就可以知道它最初瞄准的是谁了。
 
“——什么?找不到?”克里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花顺瑟缩了一下,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跟个小绵羊似的,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哎呀我不是怪你……”克里斯难堪的挠挠头皮,他是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凶神恶煞,豹子一但显露出本性,就算是同花顺那个嬉皮笑脸油滑得不得了的第二人格都得摸着心脏往后退,更不用说这个内向沉默脸皮薄的主人格了。
 
毒蝎上前拍拍同花顺的头,“这孩子不会说话。又不是什么军事机构,区区一个破花店,怎么可能有他拿不到的录像。不是找不到,而是根本没有,根本没有录下来。今天那家花店的监控线路突然发生故障,事情发生的时候外面的人正在修,你说——巧不巧?”
 
她的唇角扬起一个高深莫测的冷笑,“这事看来有点儿意思。”
 
“有什么意思,这是很严重的事件!”厨子面色铁青,明显已经拉响了一级警界。
 
“所以啊,等我揪出那个幕后主使,我会让他知道算计我们队长这种事,他玩得起还是玩不起。”
 
所有人心知肚明,花店的监控突发故障,在与外界隔离的空间里恰好发生枪击事件,这种手法太常见了,这不是巧合,不是突发,而是一起有组织有计划的暗杀。
 
“这样看来,我是目标的机率又上升了一块。”克里斯坐在扶手椅里点燃半支雪茄,这种淡蓝色的烟雾有助于他思考,也能缓解他过多的思绪带来的隐隐头痛。
 
“不一定。”毒蝎立刻否定。“若说是暴露,我比你更早在公众视线里抛头露面,没理由是一直默默无闻的你才刚出名就被盯上。”
 
“而且不能排除是那个女人的仇家,或许真的就是你正好碰上呢?”达芬奇将手中的画笔沾满靛蓝色的颜料用力向画布上一甩,和克里斯一样,这也是他加强专注力的方式。“我们都习惯把事情复杂化,有时候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耗子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边听他们说话边玩长餐桌上的盐罐,这时他手底下的盐罐突然倒在桌上,发出的声响一下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照我说,你们现在这些推测都没用,最好的方法还是像老大刚开始说的,确定那子弹的飞行轨迹,只要确定了目标,之后的都好说,否则你们再怎么推测也纯粹是瞎猜。”
 
达芬奇嗤笑一声,他似乎一直都看耗子不怎么顺眼,觉得他不过是个小偷小摸的小混混。“都说了没有录像,你能有办法确定?”
 
耗子大大翻个白眼,“你这个胖子,老大昨天说你的话还没记住啊?最简单的方法也能达到目的。”
 
克里斯目光一动,“你是说——还原现场?”
 
“Bingo~拿不到录像就换别的东西嘛,现场那里警察一定拍了照,我们搞到那些照片,在电脑上做个模拟还原,不是一样可以嘛……当然了,我这就是个想法,具体方法要问专家,顺子,你看我说的行不行的通?”
 
“没问题。”说话的同时,同花顺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速跳跃起来。
 
不出一小时,警局内部刚刚上传的现场图像,根据现场勘察推断出的枪手位置,墙壁里那颗弹头的类型,花店玻璃窗厚度以及今天外面的风速等等详细数据就一一汇总在克里斯眼前。
 
同花顺将所有数据依次上传至他自己编写的软件中,之后的时间就是等待模拟动画制作完成了。
 
“大约需要多久?”
 
“三十到四十分钟。”
 
克里斯呼出一口气,咬着雪茄笑道,“趁这个时间我们休息一下吧,你们要喝什么?”
 
耗子指着他笑:“老大,你这模样可真像当年的格兰兹队长……”
 
话音未落,周围人依次上前,一人给了他一个爆栗。
 
克里斯却不断为意的笑笑,“又不是刚失恋的小姑娘,谁说连提都不能提了。”
 
突然之间,别墅里的电话铃猛然响起,所有人吓了一大跳。
 
“您好,克里斯第安霍夫曼。”克里斯拿起电话,语气一如往常。
 
“怎么,我以为著名的小提琴家的别墅都会有个管家,怎么是你自己来接电话?”
 
克里斯顿了一秒,立刻就回想起这个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的嗓音,“布莱尔夫人,您还好吧?”
 
“没什么,去警察局录口供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把我当作谋杀亲夫的恶毒女人,早就习惯了。”
 
“那就好。”克里斯一边客套,心下一时有些摸不透这女人打来这通电话的来意。
 
“你的别墅这么大,一个人住不冷清吗?”
 
这一次克里斯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他飞快的向周围打了个手势,众人心领神会,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一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短短十几秒,克里斯的周围已经空空荡荡就仿佛他原本就是一个人一样。
 
“偶尔会请朋友们来小聚,不过我这房子地处偏远,大家常常抱怨,经常是来了一次就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我倒是很喜欢清静。”听筒那端传来笑声,“说了这么久,嗓子都有点干了,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克里斯故意装出惊讶的语气,即刻过去开门,对方果然正站在门廊底下。
 
“你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玛丽布莱尔抱着一大束水晶兰,身上已经换作了一身比较简便的素色休闲长裙。“我只是觉得,应该向救我的英雄表达一声谢意,不然要被人家以为我不懂礼数,不过我突然觉的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她说着微微向里面扫了一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可以下次再来拜访。”
 
聪明的女人,懂得进退,同时又带有明显的攻击性,一般的男人大概很难不被这样的女人打动。
 
克里斯微微一笑,侧身让出空间来,“怎么会,我正好没有客人来访。请进,布莱尔夫人。”
 
“玛丽。”她带着淡淡的花香经过克里斯身边,留下一个无可挑剔的侧脸。“否则我也不好意思叫你克里斯了。送你花的人真多,希望我送的不算晚。”
 
克里斯从她手上抱过那个大盒子,“怎么会呢,来的正是时候。刚好我家亚瑟早上不听话,把我的那个花篮弄得乱七八糟的,我心疼了好一阵。”他指指餐桌,“瞧,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玛丽笑道,“怎么会这样,跟我家亚尔弥斯一模一样,我每次买了花带回家都要心惊胆颤的提防它。原来狼也和狗狗一样有调皮的时候啊。”
 
“这个嘛,我是觉得都差不多,只不过一般人还是不太能接受它。”克里斯冲他的白狼打了个响指,“亚瑟,自己去花园里玩,乖。”
 
“不用这样吧,我挺想认识它的。”
 
克里斯笑道,作了个请坐的手势,“这家伙有些臭脾气,恐怕除了我之外没几个人它愿意亲近。想喝点儿什么,玛丽?”
 
“这个嘛,给我个惊喜吧。”
 
“单身汉的家里通常不会有很多惊喜。”克里斯耸耸肩,向厨房走去。
 
玛丽则起身跟在他后面,“你不是有女朋友嘛,怎么会是单身汉?”
 
“我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女朋友。”
 
“这么苦情啊?我见你这里白天还挂着窗帘,还以为你是金屋藏娇呢。”
 
克里斯将翻出的茶包茶杯茶漏等摆在流理台上,转身去烧水。“阴天的时候会打开,我的眼睛不太能适应过强的光线。”
 
“倒是可惜了外面的好景色。”
 
“我倒是觉的对你现在的处境正好有利。”克里斯不露痕迹的把话题引到之前的事上。
 
玛丽低头沉默了片刻,“其实也没什么,如果有人真心要我的命,我即使躲过上一次,也总会有下一次。这么一想,我反倒没那么害怕了,否则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还到处乱跑呢。”
 
“我想外面那哥们儿大概不愿意你这么想。”克里斯冲外面示意一下,意指从进门起就冷着脸守在门前的保镖。
 
玛丽摇摇头,“他可以为钱保护我,当然也可以为钱害我。通过金钱来得到的这些人际关系我从来都不相信。与其信任他,我宁愿信任素未谋面却仍然本能的搭救我的你。”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玛丽凝视着他的眼睛,“不是任何一个男人,相信我。能够成为你女朋友的女人一定会很幸福。”
 
克里斯将冲好的红茶递给她,松开杯子的同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你还这么年轻,不该活得这么悲观。”
 
正说话间,克里斯手上的终端滴滴的响了两声,他道声抱歉,“我接下电话。”
 
走到接连花园的后门廊上,克里斯按下接听键,“有结果了?”
 
“电脑模拟出的子弹飞行轨迹出来了,目标是她,偏差值在百分之零点一七以下。”
 
蹲下身去和亚瑟玩耍,克里斯的脑子在飞快的转动。照这么说来,暗杀的对象是这个女人,至少可以确定联络人那里是没有问题。但是这场暗杀被自己撞见却也不是巧合,这后面的故事一定就是这次测试的关键。
 
打定主意,克里斯重新回到屋内,“玛丽,警察那边有什么说法?”
 
“什么也没有。”玛丽扬起头,一脸鄙夷。“正在调查,这就是他们一贯的官方说法。”
 
“恕我直言,你认为这件事和你丈夫的死有没有关系?”
 
克里斯注意到她蓦地抓紧了膝上的裙子,虽然她努力在抑制,但还是能看出她的心中一派波涛汹涌。如果她此刻在演戏,那这一定是世上最逼真的演技。
 
“我不知道。”良久,她艰涩的逼自己吐出几个字。
 
“抱歉,你其实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忍受我的无理,如果你觉的不舒服,现在就可以离开。”
 
“没关系,你说的是真话,我喜欢这样。”
 
“好吧,那我就继续了。如果你死了,你觉的谁会获利最大?”
 
“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玛丽恢复冷静,重新抬头看向他。“我丈夫的确是留给我大笔遗产,但在我和我的律师看来,那个数目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况且也并不是我一人受益,我丈夫的合伙人和众多亲戚也都得到了一份,据我所知,他们对此都是比较满意的。我也已经和律师商定,一但我有不测,我的所有财产都会捐给社会慈善事业,所以并不存在什么受益人的问题。”
 
克里斯微微露出讶异,“这个,我多嘴一句,你没有想过再婚吗?你总不会就这么单身下去啊。”
 
玛丽笑得灿烂,“你不觉得吗,如果我散尽家财,依然有人愿意娶我,那个人一定就是真爱。”
 
克里斯摇头笑道,“在我听来,这像是个少不经事的小女孩才会有的想法。”
 
“但我已经是阅人无数的成熟女人了。”
 
“所以这一点才更弥足珍贵。”
 
玛丽盯着他的眼看了几秒钟,重新开口道,“克里斯,我虽然见过不少人,但像你这么不可思议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可思议?有吗?”
 
“能把恭维话说得这么郑重其事,既让人信服又能让人听着舒服,就像是话语里施了什么魔法一样。”
 
克里斯笑了,“简单一句话,你喜欢吗?”
 
玛丽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啊!——啊,等下,我也要接个电话。”
 
正说话间,她的终端也响了起来,克里斯绅士的做了个请的手势,玛丽并不避讳他,当面就接了起来。不过说了两三句之后,她的表情迅速变得凝重起来。
 
“……我不是一再坚持要做的吗?……钱不是问题,警察局嫌贵的话,我来出这笔钱!……不要让我再说一遍,我是家属,没有我的同意不准下葬!”
 
克里斯眉头一跳,这通电话中出现了好几个敏感字眼,尤其是最后一句,肯定是还和她丈夫的事有关,可她的丈夫已经去世近三周,怎么竟然还没有下葬?
 
挂掉电话,玛丽手扶在心脏的位置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才抬起头来笑笑:“抱歉克里斯,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今天不能在你这里喝茶了,下次我请你吃饭,一定要来。”
 
克里斯一路送她回到大厅,亲自拿来她的外套帮她穿上,同时左手指尖轻轻一压,将一片透明的小东西贴在了她的领子下面。
 
“当然,我一定去。路上小心。”
 
目送她的车子远去,克里斯这才走回屋里,一干人等已经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散落在客厅里,简直就像神出鬼没的幽灵一样。
 
毒蝎不客气的举着他刚刚给玛丽泡的那杯茶喝着,“不错嘛,刚刚那一下蜻蜓点水,你把‘纸蚁’贴在她身上了?”
 
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从同花顺那里接过电脑,调出相同的频率开始监听。
 
而毒蝎口中的“纸蚁”则是天云研发的一种微型便携式窃听器。说它像蚂蚁不仅仅是因为小,还因为它像蚂蚁一样,一但附着在某物上便会死死咬住不松口;而“纸”的意思则是,从它附着到外物上开始算起三小时后,它便会彻底分解,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就省去了暴露或者回收的麻烦。
 
果不其然,玛丽一回到车上就立即开始打电话。
 
克里斯边录音边细心听着,与他的猜想如出一辙,这个不同寻常的寡妇一直在电话中强调,那个“检验”每一项都要做,无论花多少钱,无论耗费多长时间,她可以等。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上还有外人,她依然说得很隐讳,并没有直接说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克里斯把耳机交给同花顺让他代为继续监听,自己点起雪茄坐到沙发的另外一边。
 
“她丈夫的死因有问题。”缓缓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克里斯这句话的结尾并不是问号。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有这个怀疑,但克里斯的话却也并非无懈可击。毒蝎反问道:“可新闻上说,他丈夫死于心脏病突发,法医报告上也是这个结论,警察局虽然没用,但不至于说谎吧,说谎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这女人一再强调检验,我看一定是毒理学检验。”厨子敲敲桌子,他好歹也算是半个化学家,对这一类的字眼比别人更加敏感。
 
达芬奇接过话来,“常规性的毒理学检验警方一般都会做,不是也没查出什么来吗?依我看,虽然这个富翁平日里年轻力壮,可你们别忘了,他的家族里可是有心脏病史,那他身上肯定也携带着致病疾因,哪一日突然发出来死掉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话我不同意。”耗子插进来,“如果什么事都没有,联络人为什么还要我们接近她?”
 
克里斯噗哧一笑,耗子这小子平时说话做事虽然颠三倒四的,关键时刻蹦出来一句话,倒每每都在点儿上。“我并没有说警察的话不可信,玛丽的丈夫家族里有遗传病史也是真的。但你们别忘了,在我们的世界里,什么样的暗杀才是最成功的?”
 
“自然死亡。”所有人亦口同声的说出来,说完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醍醐灌顶。
 
“没有错。”克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和一支笔,在上面匆匆写下一个名字,交给达芬奇,“你换身衣服去警察局找这个警员,就说是某某报社的记者,想私下打探一下布莱尔夫人的最新情况。这家伙是个三流小警员,有个好赌的毛病,经常三天两头被人追着要债,你多塞点钱给他,没有打听不到的。”
 
“我也去吧。”毒蝎甩一甩她那头风情万种的大波浪卷发,“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也好。”
 
目送两人往别墅后面的通道去了,克里斯再次靠回沙发上闭目养神,脑中却有如同时处理无数方程式与数据的超级计算机,一刻不停。
 
在他那个非凡的大脑中,有一个专区储存着厚厚一叠名片,那不是别人给他的,而是他这几年来通过各种途径搜集来的,一张由三教九流的人员组成的可供他利用的大网。在这个时代,掌握信息越多的国家越有可能称霸,而掌握越多别人弱点的人,则会成为整个时代的霸主。在这一点上,克里斯天生拥有的超级记忆库令他在这个领域内所向披靡。
 
——他会是情报世界里的无冕之王。
 
当年莱恩将军的断语,如今已经变成了现实。
 
06、毒物专家
 
“蜻蜓”小组的能力可不是盖的,不出几十分钟,两人便一前一后的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份极为详细的化验清单。当然了,靠同花顺的黑客手段他们也不是拿不到相同的数据,但是出于谨慎的考量,同一个人在同一天之内多次入侵同一个网络是十分危险的行为,更不用说是警察局这种敏感地带了。克里斯手中的牌毕竟有限,必须慎重使用。
 
不过同花顺本人对此可是有意见得很,从达芬奇他们走后便一直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玩手指,以为是队长大人觉得他没用来着,克里斯不得不又花了好长时间去哄这孩子开心,结果没想到又惹得耗子吃醋撒泼,厨子还在一边跟着兴灾乐祸的看热闹,管也不管。
 
正闹得克里斯要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时候,毒蝎和达芬奇适时的回来了。
 
“妈妈回来啦!孩子们在家有没有乖乖哒?”
 
“你觉的呢?”克里斯满头的井字,两眼朝她发射杀人光线。
 
毒蝎笑道,“没什么,只觉得你们眼下这情景很像趁爸妈不在家时的捣蛋鬼。”
 
“东西呢?”
 
“在爸爸手里~”毒蝎手一摊,掩嘴笑得更加妖娆,克里斯还没说什么,耗子立马配合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扑过来抱大腿,“妈妈~哥哥他不喜欢我!他偏心弟弟!”
 
毒蝎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直抖落一地,正准备一脚踢飞他,后脚回来的达芬奇面不改色的径直走过来,一边将怀里的一页纸递给克里斯,一边顺手把那块大号的“胶布”从副队长细长的美腿上撕了下来。
 
“厨子猜的没错,那位夫人一直在要求警方做全整套毒理学检测。”
 
克里斯细看了两遍那份化验清单,发现上面已经有百分之二十的药物已经做过检测,并未发现超标。“三周才检测了这么少?”
 
厨子答道:“标准程序都是这样的,少则几周,多则数月。”
 
“这可不行。”克里斯沉吟道,“没有什么方法能加速一些吗?”
 
“据我所知,没有。但是我那时毕竟学的只是一些实用的毒物知识,比不上真正的专家。如果能够向这一领域的专家咨询,或许会有其他的答案。”
 
克里斯眉头紧锁,他在大脑中认真搜索了几分钟,并未找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因为这不是什么普通的问题,一个小提琴家去向人询问有关毐品的事情,不,应该说,无论什么人去打听毐品的事,都未免太过诡异。
 
“只能打那个电话了。”
 
他走上二楼的练琴室,从储藏间拿出那件他从撒恩带过来的唯一一件物品:一把小提琴。然而这却不是他后来使用的那把琴,在这把琴中空的部分,藏着克里斯的另一张底牌,一部小巧的手机。
 
和撒恩不同,在高科技遍地的库尔里德,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再使用普通的手机了,大家随身配戴的都是腕上的那个电子终端。但是克里斯的这个手机里所蕴含的科技量却一点不逊于库国人引以为豪的电子产品,甚至可以说是远远超越。
 
这是当年克里斯和同花顺以及理查德共同研发的一部保密电话,运用的是最新型的光量子技术,实现点对点之间的直线通话,而密码则每分每秒实时更新,通讯一旦结束,密码也即刻失效,从而有效的防止被人破译的可能性。
 
这个电话是克里斯与母国之间唯一的一条联络线,其重要可想而知,克里斯曾与将军约定,不到万不得以,一定不会拨通这个电话。
 
还没等克里斯做好挨骂的准备,电话那头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传来:“克里斯?!出什么事了!”
 
“呃,理查德?没事我挺好的,有个事想找你问一下。”
 
“什么?真的没事吗?太好了……”话没说完,那家伙竟然哭了起来,简直就和当年没有一点变化。“两年没你的消息,莱恩他又什么都不肯说,我担心死了……”
 
喂喂,将军到底是怎么养他的啊?简直比当初更少女玻璃心了——克里斯正在默默腹谤,另一个不太友好的声音将电话接了过去,“克里斯吗,下回如果是闲聊的电话麻烦你看看时间,知道这边现在是几点吗?”
 
克里斯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撒恩和库尔里德的确是有几小时的时差,算起来那边现在应该是午夜吧?他突然想到刚才理查德仿佛是剧烈运动过后的声音——而这个电话只放在将军身上——以及午夜……
 
他差不多已经可以想像出电话那端正裹着床单的理查德和他身后赤裸的将军的样子了,顿时尴尬得面红耳赤。
 
“呃,要不,我一会儿再打过去?”
 
将军叹口气,“说什么蠢话,这电话又不是真的为了闲聊才设置的。说吧,有什么事?”
 
“那个,我找理查德……”
 
克里斯长话短说,只问了理查德有关缩减检验时间的事,很可惜,这一次他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厨子说自己学识尚浅不过是谦虚。
 
“真的就没有其他取巧的方法吗?”
 
“科学不允许任何投机取巧,很遗憾。”理查德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而且我还要给你泼一下冷水,并不是所有结果都会如你所想,或许你花了大把时间检验,到最后没有一项符合,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
 
这下克里斯沉默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想在一位妻子的敏锐上赌一把,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不过……”理查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不过什么?”
 
“我突然想到有一种可能可以缩短这个时间,如果你知道想要检测的毒物是哪一种,自然可以有针对性的去检验某一个地方。”
 
克里斯抓抓头发,“你说的当然对,但是问题就是我连这个人是不是被毒杀都无法确定。”
 
“给出的死因是什么?”
 
“突发性心脏病。”
 
“如果是这样,那恐怕难度更大。这种死因的症状十分明显,只要解剖就可以排除其他……等等。”理查德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又变得十分兴奋起来,“克里斯,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最后只会出现两种结果:第一,这个人真的是自然死亡。第二,是某种特定的毐品诱发了和心脏病相同的死因。根据我的了解,能够伪装成自然心脏病发的毒药极为少见,而这种特定的化学成分一旦跨越血脑屏障,将不会再返回血液中,一般的毒理学检测根本查不出来。”
 
“啊?”克里斯刚刚才雀跃起来的心情一下又跌回谷底,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嘛。
 
“笨蛋我还没说完!虽然这样的物质无法从血液中检测到,却有可能在其他体液中有少量残留,如脊髄液和眼内液。人死亡后脊髄液已经无法提取,你想办法提取一些眼内液就可以了。”
 
“哦!”真不愧是专家中的专家,克里斯恨不得能穿过电话去狠狠亲他一口。“太好了,那……”
 
“我是不是说太快了?”理查德的声音突然又变得低落下去,“我还想跟你多说说话呢……”
 
“我……这个……理查德,你也知道这不是用来闲聊的电话。”克里斯虽然为难,却也很是心酸。
 
“允许你们再聊十分钟。”
 
将军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难得的一丝温情。
 
克里斯叹口气,声音放缓下来,“你还好吗?”
 
这一问不要紧,理查德立马又哭了出来,克里斯哭笑不得,“再哭一分钟要过去喽?”
 
他这么一说,理查德才勉强又忍住了眼泪。两人快速的交换了一下各自的生活,克里斯又问了赫里的近况,说是一直在好转,最近已经有一些生理性反应了。克里斯不放心又追问了几句,总算能确定不是为了安慰他而撒谎了。理查德告诉他,他之前从第六城那里带回的那些资料里面也有很多尖端的医疗技术,在赫里的事上也帮了大忙。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有理查德在,大约赫里要恢复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克里斯又问了问队里其他队长的近况,还好大家都算平安。
 
十分钟的时间极为短暂,没聊几句,就已经到头了。理查德恋恋不舍的和克里斯道了别,挂断电话,克里斯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他问了血狼里几乎所有人的消息,唯独漏了一个人。
 
两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却在听到从撒恩传回的声音时猛然惊觉,那不过是他告诉自己的一个谎言。
 
一切的思念一切的寂寞一切令人无法喘息的痛苦在一刹那如同洪水猛兽般重新向他扑来。他躲闪不及,只有粉身碎骨。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
 
可他的潜意识,他的身体,他的血,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念他。
 
于是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的去模仿他的每一个习惯。他喜欢的雪茄,他戴墨镜的方式,他教训队员的口气,他冲在枪口最前面的条件反射……
 
他无法占有他,于是他恨不能变成他。
 
事到如今,他还是爱他,更加爱他。
 
门上突然“笃笃”的传来两声响,克里斯浑身一激灵,抬头看去,他的副队长不知何时靠在门板上望着他,“刚刚有个电话,是那位黑寡妇的号码。”
 
简短的交待完,毒蝎又挂着那张冷艳的脸离开了。克里斯却觉得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并不是漠不关心,反而却是他这个副队长对他最大的关爱。她以女性的细腻关心着他的一切,却从不会喋喋不休的逼问。她知道克里斯的心里压着太多的事,但是她只会默不作声的告诉他,还有我在。很多时候克里斯很庆幸能有这么一位如姐姐又如母亲的女性来做他的副队长,那会让他在其他男性下属面前时刻绷紧的神经能够得到一丝的缓解。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微忽其微,对一个因长期从事潜伏工作而更容易得到心理创伤的人来说,却是至关重要。
 
整理好心情,克里斯迅速回归那个精明能干的优秀特工身份。玛丽的这通电话虽然来得太急,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带着一大束玫瑰出现在那座有名的二层小楼前,克里斯简直就是一副招摇过市的模样,然而更加招摇过市的还在后头,应声来开门的不是女佣,不是保镖,而是玛丽夫人本人,而且披在肩上的外套下面赫然可见一袭黑丝睡衣。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邀请你过来。”
 
克里斯笑笑,“如果是幽会,那么这时间算是正好。”
 
玛丽笑着伸手拉他进来,随后便合上了门。
 
“其他人我都打发他们去休息了,你想喝什么东西,告诉我,我来准备。”她一路说着,一路却把克里斯往二楼的卧房带。
 
“如果要谈正事,酒还是免了吧。”克里斯冷不丁的抛过去一个炸弹,玛丽却依然面色不改。克里斯心中不免又加了几分戒备,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如果是真的幽会,你不会穿得这么招摇亲自来开门。”
 
“就因为是幽会所以才要穿成这样啊?”
 
“别的女人也许会,你不会。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玛丽勾起唇,眼神中有什么闪了闪,那让她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同起来。
 
克里斯暗中捏把冷汗,来吧,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到底是黑寡妇还是玛丽亚。
 
然而下一秒,那点火光在她眼中一转,变成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哀伤。但那逃不过克里斯这双被撒恩第一情报官训练出来的眼睛,千分之一秒的短暂,证明了那里面的真实无懈无击。
 
“克里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她用手指轻抚着高脚杯的杯沿,随后扬起头,将里面红宝石般的液体一饮而尽。果香在屋子里弥漫着,是葡萄酒经过醒酒的结果,这瓶酒已经经过了时间不短的氧化,也就意味着,她已经端着酒杯在这里独自沉思了许久。
 
“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
 
“你不是一般人。”
 
克里斯心下一沉,这个年轻的寡妇似乎有些聪明得过分了。
 
“当时如果不是你在我身边,我肯定已经死了。”
 
“我说了,任何一个……”
 
“我也说了,绝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玛丽打断他的话,目光坚定,“就算是想,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能力——可以在子弹到来前就避开。”
 
电光火石之间,克里斯仿佛觉得那颗子弹又飞了过来,直直的打中了他的要害。但那却猛然激发了他的防御本能,他那以进攻为防御的本能。
 
“这么说的话,你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了。在一般女性会尖叫着往别人怀里扎的时候,你却还能这么冷静的观察分析我的行为,而且还能一针见血的指出这里面的关键——你一定见过和我一样的人,而且是近距离仔细的观察过,那个人是谁?”
 
克里斯一步步逼上前去,两只手握住椅背和桌面,从上向下望进那双震惊的橄榄色眸子里。
 
愣了许久,玛丽终于掩脸苦笑一声,“这次的事和那个人无关。我想求你帮忙的,是我丈夫的事。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只想问,你能不能帮我?”
 
兵来将挡,但对方既然无心追问,他也就没必要针锋相对。
 
“说来听听。”
 
“我丈夫并非死于心脏病,他是被人暗杀的。”
 
克里斯也懒得再演戏,直接说到,“但是警察并不相信你的直觉。”
 
“当然。”玛丽又一声苦笑,“对于那些官老爷来说,一个女人的直觉除了愚蠢可笑之外一无是处,他们不过是看着我手里的钱在办事。”
 
“现在钱不管用了?”
 
“克里斯,你不是问过我以后还会不会再婚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定不会,因为我没有以后,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没有喝醉,也没有伤心到神志不清,只要我一日抓住我丈夫的死不放,那些人也就一日不会放过我,而我一定会把这件事一查到底,所以他们一定会杀死我。”
 
“那些人是谁?”
 
“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有预感,只要查出他们毒害我丈夫的证据,他们的身份一定会水落石出,这肯定就是他们急着要暗杀我的原因。”
 
“好吧,你要我怎么帮你?”
 
“验尸。”
 
07、又见紫罗兰
 
“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方法,但我也知道,你一定有方法。”玛丽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克里斯无奈的摇摇头,这位夫人没去当特种兵真是可惜了。“什么时间?”
 
“今晚。”
 
“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并不准确,至少我现在知道,他们是一群手眼通天的人。警察局高层已经受到了压力,不准他们把检验继续做下去。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家族和公司股东里都有人反对,但我心知肚明,这三方受到的压力都来自同一处。但是对方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我丈夫的遗体明天就要火化,我无法为你安排,也无法为你拖延,而且我还要明确告诉你,这是一淌浑水,搅进来对你没有一丝好处。”
 
克里斯笑了,“你都这么说了,我为什么还要帮你呢?”
 
“不知道。”玛丽歪着头,仿佛也带着一丝困惑。“我只是觉得,今天你会出现在那里,或许是上天的安排。”她轻轻叹口气,“你该走了。”
 
克里斯却竖起一根手指,“再一分钟。”边说着,他飞快的在腕上的终端里输入着什么,玛丽只是望着他笑,看他到底又要耍什么宝。
 
一分钟过去,克里斯果然抬起头来笑了笑,不过他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反而是在床上坐了下来,伸手去拽自己的领带。“白兰地,谢谢。”
 
玛丽嗤地一笑,“什么?”
 
“正事谈完,可以开始我们的幽会了,否则让看台上的观众等急了,那可不像样。”克里斯脱下外套丢在床上,走过去一手揽过她的腰带到窗口,一副调情的模样把嘴凑到玛丽的耳边,“轻轻扫一眼正对窗口的那个巷口,不要盯着看。好,看到了吗?现在笑一笑,给我一个吻。”
 
克里斯握住她的腰一扭,随手带上窗帘,又关上了灯。
 
“那是什么人?”玛丽似乎有些惊魂未定
 
“我见过他两次。”克里斯拍拍床铺,示意她躺下来,自己则靠着床习地而坐。“第一次是在早上,这男人就在花店外面的围观人群里,现在他又出现在这里。”
 
“我被盯上了,是吗?”
 
“就是这样,所以今晚我只能在这里幽会,不能出去。”
 
“可是……”
 
克里斯抬起,一根手指堵住她的嘴唇,“你说过我有很多办法,不是么?”
 
玛丽趴在床沿上往下看着他,嘴角慢慢化作一个魅惑人心的笑容,“我真想吻你。”
 
“这话留着给你以后喜欢的人吧,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姑娘。”
 
“我现在就喜欢你。”
 
克里斯淡淡的笑着,伸手拍拍她的头,“睡吧,今晚我会守在这里。”
 
“我要吻你了。”
 
这一次,玛丽没有询问,而是直接付诸行动。那一刻,克里斯感觉到有什么温暖湿润的东西从上而下落到他露出的脖颈上——是她的眼泪。
 
那个吻并没有带着任何火热的欲望,反而透出一股浓浓的悲伤。
 
“我多希望现在靠在我床边,对我说出这话的人不是你,是他。”她蜷缩在床单里,蜕去了白日里强装的坚强,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克里斯,为什么你爱的人无法是那个保护你的人呢?——如果我死了,他会后悔吗?”
 
“会,一定会。”
 
“但是在我与他的理想之间,他永远只会放弃我。”
 
“你在说的不是你的丈夫吧。”
 
“我的丈夫是一位高尚的人,我敬爱他。他的敌人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杀害了他,更能证明他所做的事光明磊落。”
 
这下克里斯好奇了,他似乎并没有听说过玛丽的丈夫在商场以及慈善外的圈子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听她的口气,似乎这里面还有故事。“我知道不少他做过的事,可你说的是哪件?”
 
黑暗中,玛丽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有没有听过,‘紫罗兰’?”
 
那一刻,克里斯如遭雷击,此刻一切事情都说得通了,任务,暗杀,□□,专业杀手,来自高层的压力——那些见不得光的真相。可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为什么会和“紫罗兰”搭上关系?
 
并没有觉察到他的震惊,玛丽的声音缓缓的在空气里继续流淌。“……我丈夫并没有和我多说,我只知道这个‘紫罗兰’是一个邪恶的组织,而我丈夫死去的父亲就曾是这个组织的其中一员。与邪恶的父亲不一样,儿子却是一名高尚的斗士。他痛恨他父亲做过的一切,并用毕生的精力去和这个组织相对抗,就在他被暗杀前不久,他还曾与元老会的重要首脑会面,向他们说明了这个组织的危害,力征他们的支持。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杀害了我丈夫的,就是这个‘紫罗兰’的人。”
 
“玛丽,你听好,接下来的日子,你必须和我形影不离。”克里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紧迫,如果玛丽面对的是“紫罗兰”,那么这里面的危险就不是区区一两个保镖所能对付的了,她要面对的,是佛力德姆的军队特工——她真的会死。
 
“怎么了,突然这么紧张?”玛丽的声音带着笑意,显然并不清楚这里面的厉害。“万一跟我传出绯闻来怎么办,你不是还有个喜欢的人么。”
 
“任何东西和人的生命都是无法相比的。”
 
克里斯比任何人都知道“活着”这两个字的分量。那是他与那个男人离别时,对方留给他的唯一一句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库尔里德的狗仔界又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詹姆斯布莱尔的遗孀果然正如人们所猜测的那样,竟然在自己丈夫下葬的那一日就公然和另一个男人形影不离,如此迫不及待的原形毕露,说她是黑寡妇真是一点都不过分。而那个被她勾搭上的小白脸,竟然就是前阵子才开始名声大噪的某位小提琴王子,听说事情的开端就是布莱尔夫人之前遭到的那次袭击,而英雄救美的正是这位年轻的小提琴家。只是英雄救美虽然值得称赞,被蛇蝎美人灌了迷魂汤,却是他的胡涂了。
 
“……连狗仔都这么偏心你,果然就是美貌的过错啊。”绯闻的女主角轻笑着微启红唇,而另一位男主角则握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抚摸过去,最后在她的丰满的臀部一拍,“腰挺直,手臂不要抖,眼睛直视前方。”
 
玛丽望着镜子里举着手枪的自己叹了口气,“怎么会有人在幽会的时候做这么煞风景的事。”
 
克里斯叉着腰站到她面前,“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否则还没等你为你的丈夫昭雪,自己就变成敌人枪下的另一个亡魂了。”
 
“你来保护我不就好了。”玛丽举起枪口俏皮的一吹,笑着冲他扬起下巴。
 
克里斯叹口气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女仆的声音,“夫人,您要的咖啡来了。”
 
两人赶快手忙脚乱的把枪藏起来,又互相弄乱衣服和头发,装出一副情事被打断的样子。“谢谢,给我就好,等下不要再打扰我们了哦,亲爱的。”克里斯接过银质的托盘重新合上门,床上的玛丽风情万种的向他抛了个媚眼,“你都要把我家的女仆勾搭遍了,简直就是天生的女性杀手。”
 
“谢谢夸奖。”
 
“克里斯,我不开玩笑,我们出去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场戏你要陪我演到老吗?”
 
其实几天前克里斯就从厨子那里收到了消息,事情果然被理查德说对了,从遗体的眼内液内他们提取到了少量的体液,经过检验,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新型合成毒素,主要成分是大量提纯的箱型水母毒素,只要一毫克就可以诱发人体呼吸骤停,几分钟内导致心脏病和神经系统损伤,如果不及时注射解药的话九分钟内人体就会死亡。而最妙的是这种毒药在死亡后的解剖化验中几乎不留任何痕迹,就像理查德说的,跨越血脑屏障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再加上普通毒理检验并不会想到检验那两个特定的地方,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杀人于无形。
 
如此罕见的毒药用起来虽然便利,但它同时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罕见便意味着极难弄到手,同时也意味着,能搞到它的地方,一定不会很多。于是顺藤摸瓜,厨子他们很容易就查出了眼下正在研究这种毒素的唯一一家生物制药公司:菲尼克斯食药有限公司。
 
而再一追查,这家公司的资金链竟然来自境外的一个空壳公司,资金来源九曲十八弯,在整个新大陆上的五个国家连同几个海岛之间来回兜了好几圈,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毫无疑问,能被这种手笔的安全措施所保护的绝对不会是什么私人的组织,一定是国家组织。
 
紫罗兰,再加上国家,除了佛力德姆,不会再有第二个目标。
 
克里斯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的神秘联络人的考试到这里已经结束了,是时候见面告诉他真正的任务是什么了。但现在这样,他实在是放心不下玛丽一个人,在一个国家面前,她太过脆弱,随时随地都有死亡的可能。这正是他犹豫再三的原因。
 
“嘿,克里斯。”温柔的女声将他唤回现实,玛丽轻轻抚上他的脸,“看着我,我有我的人生,你也有你的人生,我们是不可能捆绑在一起的,因为我们的选择不一样。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它。我必须出去面对,躲在这里的话,我什么都做不到。”
 
她将手上的那把枪放回克里斯手里,“我是诱饵,我希望你可以做我的那个猎手,而不是护花使者。我的护花使者只能有一个,他逃走了,我也不再需要第二个。”
 
“……好。”
 
玛丽丈夫的遗体已然化为尘土,而他们虽然手握化验结果,却根本拿不出这是从遗体上提取的证据,从火化的那一刻起,这一步棋就已经走死。惟今之计,就剩下利用社会舆论这一条出路。毕竟还是在库国的领土上,紫罗兰就算再怎么一手遮天,控制了警察局的个别高层,他们仍然控制不住民众的口舌。
 
所以玛丽的意思就是利用自己作为诱饵,再让对方来一次暗杀,这样才能让整件事再次回到公众的焦点上,进而得到一次翻盘的机会。听上去虽然鲁莽,却也是背水一战不得已而为之,她若是退,敌人一定会打上来,倒不如她主动出击。
 
“其实穿这东西也没用。”玛丽看着克里斯紧张的帮她检查防弹衣,不觉好笑。“你看,”她抬起手冲着自己的额头作枪击状,“要是一枪爆头,我不照样死了。”
 
“这不好笑。”克里斯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凌厉的杀气。然而玛丽并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揽过他的头响亮的一吻。
 
“说真的,克里斯,我真的有点喜欢上你了。被你喜欢的那个人真的很幸福,而且还是个笨蛋,竟然不懂得珍惜。”
 
“玛丽,别岔开话题。我不想你死,我说真的。”
 
“那如果我闯过这一关,你愿不愿意跟我交往?”
 
克里斯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愿意。”
 
玛丽轻笑着在他鼻子上一点,“傻瓜。虽然是谎话,但是谢谢你。”
 
她打开柠檬黄色的阳伞,那颜色和她裙子上的向日葵十分相衬。克里斯望着她的背影没入午后的阳光里,美好的就像达芬奇笔下的油画。
 
“我们走吧。”
 
08、染血的结业
 
两个人手拉着手逛了大半个下午,俨然就是一对真正的情侣。然而随着夜幕的降临,克里斯的心也变得越发紧张起来。身为夜狼的他自然明白,对方等待的也正是夜晚,真正的危险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
 
“嘿,别打退堂鼓,”玛丽从高脚玻璃杯那边看着他,“今天没有个结果我可不会回去。”
 
为防止对方再次通过此事偷袭,克里斯特意选择了这幢高达311米的库尔里德标志性建筑,王国大厦。从大厦上向下眺望,周围的建筑简直低矮得如同玩具一般,想要从这里的窗外开枪,除非是坐着直升机。
 
但这么一来也有个缺点,同样的,克里斯这边也不能布置狙击手了。因此毒蝎他们各自化妆为客人散落在四周,同花顺则在楼上的某间套房里早早做好准备,密切监控着整座大楼的电力及安保系统,随时准备为他们打后援。
 
“喝点酒嘛,不然太奇怪了。”相对于他的紧张,玛丽则轻松得很。
 
克里斯叹口气刚要训斥她,一旁忽然走上来一个拿着托盘的服务生,银盘子里面摆放着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花体的名字,道格拉斯威尔逊。克里斯心里咯噔一下,夜狼的联络暗号从来不会用同一个,艾尔伯特威尔士菲奇是第一个,道格拉斯威尔逊则是第二个。
 
他若无其事的夹起雪茄,用点燃的那一端去烘烤名片的反面,果然,几个焦糖色的字样渐渐显现出来——128G。
 
哼,总算找上门来了。克里斯嘴角向一边微微扬起,将名片收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怎么,这也是你的众多‘方法’之一?”
 
克里斯笑笑,站起来开始穿上衣,“我去去就来,你待在这里别乱动,我自然有‘方法’保护你,放心。”
 
走出餐厅,克里斯一边走进电梯一边按住微型耳麦低声说道:“各自蹲好自己的坑别动,咱们的老板来了消息,我倒要看看这个死鬼是何方神圣。”
 
迅速找到128G房间,站在房门口,克里斯还真有点儿小紧张。他抬手敲了敲门,一清嗓子却卡了壳,这也实在是不知道该报什么名才好。不料还没等他想完,房门一下就打开了,一只大手迅速把他揪进门里,又迅速的合上了门。
 
刚想说这家伙怎么这么粗野,克里斯一抬头整个人都炸了,瞬间后退好几步摆开防御姿式,跟着就一个翻跨扫腿猛踢了过去。妈了个巴的,眼前竟然是那天在玛丽楼下监视他们的人,他后来还让同花顺去做了调查,这家伙果然就是佛国的特工,千小心万小心,没想到今天竟然还是栽进别人的陷阱里了!
 
对方也不含糊,默不作声的一招招接下他的攻势,而且竟然还渐渐的反超了上来,看架式倒比他更狠上三分。
 
但克里斯也不是新手,总算没有被对方弄乱阵脚,抽空向后一退,随手将床头柜上插的一支笔握在手里,谁料这一下对方竟然开口了,“不带这么玩儿的,我都没用武器,这不公平。”
 
“我操你大爷的!谁管你公不公平啊!反正是你死我活!”
 
“你小子出国两年,别的没长进,骂街的本事见长哈?操我大爷干吗,有本事来操我啊。”
 
克里斯的脑子一下卡壳了,妈了个巴的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妈了个巴的,我换了张皮换个声音,别告我你小子就认不出大爷我来了啊。”
 
“你……你他妈谁啊?”克里斯更蒙圈了,耳麦里同花顺的声音急得要命,一个劲儿的问他要不要帮忙,他喘口气道,“没事,你们都老实待着,没我的命令不准动。”
 
对面那个陌生男人呲出一口尖牙,“你的人是吧?告诉他们,马上撤下来。”
 
“你特么到底谁啊?”
 
“我特么是你上司!”
 
“你特么有什么证据?!”
 
“你大腿上有道疤,老子特么的给你缝的!”
 
一瞬间,却又仿佛过了一世纪的时间,呼吸停滞,心脏也忘记了跳动,脑中如海浪般的记忆搅得他天昏地暗。他大腿上的那道疤曾经是那个男人给他缝的,他曾经咬着牙让他缝得漂亮点儿,还说要把这当作一辈子的纪念,只是出国前,按照要求他必须除去身上一切有代表性的特征记号,那道疤痕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只在他心中留下一个永远的遗憾。
 
没有人会再知道那道不复存在的疤痕,除了一个人。
 
“我操你大爷的,亚瑟!”
 
咬着牙说出那个名字的同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克里斯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还是男人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妈的你这小猫崽子,想死老子了!”狠狠抱着他揉捏了一番,亚瑟的声音里也有些许哽咽,但比起哭惨了的克里斯,还是他更快将心情转换了过来。“喂,小猫,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听我的,马上把你的人撤下来。”
 
“是有情况吗?我让他们赶紧把玛丽带出来。”克里斯赶紧擦了擦眼泪,亚瑟却摇摇头,“让她留下。”
 
“什么?!为什么?佛国的人已经盯上她了,她会被杀的!”
 
“她必须死。”
 
“你说什么?”
 
克里斯瞪大眼后退一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亚瑟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亚瑟吗?
 
“你应该知道佛国人为什么会盯上她和她的丈夫。”
 
“不是因为她丈夫反对紫罗兰吗?”
 
“没错,可你并不知道我们盯上她的理由——佛王第一个派来暗杀她丈夫的人,是兰斯洛特。”
 
克里斯的眼前一下浮现出那张平淡无奇却也冷酷无比的脸,这男人是亚瑟的噩梦,也是他和整个血狼的噩梦,但这却不能作为一个理由,佛王派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去执行任务,这无可厚非。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没有来。兰斯洛特拒绝了佛王的这个任务,来的是其他人。”
 
“他拒绝自己的主子?”
 
“没有错,这是兰斯洛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绝佛王。”
 
“他和布莱尔什么关系?”
 
“应该说,他和布莱尔夫人是什么关系。”
 
克里斯电光火石般的想起玛丽反复提过的那个人,那个本该成为她护花使者的那个人。“他就是玛丽的情人?!——如果是这样,他怎么还会让人来杀她?”
 
“他不知道。”
 
那一瞬间,克里斯倒吸一口冷气。他一下就明白亚瑟为什么说她必须死的原因了。
 
兰斯洛特是一个极为缜密的人,他花费数年时间慢慢侵蚀到撒恩军队的核心,一点一滴的取得亚瑟等人的信任,将怀中的匕首一直隐藏到最后一刻才亮出来,而且刀刀见血,一举便夺去数人的性命,这样的人不仅阴险狡诈,更是强大到可怕的敌人。想要击败他,但是又找不出他的弱点,这时候该怎么办?
 
很简单,如果他身上无懈可击,那么就从他身后的人下手——君王从来都不是完美之人,更不用说他的主子还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兰斯洛特再厉害也是臣子,如果能离间他们主仆的关系,那么再厉害的臣子,也可以变成随手丢弃的弃子。君臣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么残酷。
 
这一次,是那位刚愎自负的佛王亲自把机会送上了门,他不仅派人杀害了兰斯洛特情人的丈夫,现在还要进一步将她赶尽杀绝,即便再怎么忠心耿耿,这样的事是一定会留下阴影的。而阴影,则是会慢慢长大的。夜狼这把薄薄的匕首,插的就是这样的一线之隙。
 
可即便如此……“那紫罗兰怎么办?”
 
“用一个女人揪出一个国家背后的黑手,这样的机率有多少,你心里一清二楚。”亚瑟太了解克里斯了,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棋子要用对地方才能发挥正确的力量,用她对付紫罗兰,远不如用她对付兰斯洛特更加有效。”
 
换作是两年前,克里斯或许还能愤怒的喊出“玛丽不是棋子”这句话,但今时今日,他想喊,却无力张口。
 
“克里斯,你已经不是一名士兵,而是一位首领,所以你要做的已经不再是拯救,更多的是放弃。我们的能力有限,不可能让全世界都得到和平,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亚瑟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里都仿佛饱蘸鲜血,沉重得压在克里斯心上。“如果你还认识不到这点,那么你将无法前行。因为明天,后天,未来的某一天,你一定会被自己的这种‘善良’绊倒在路上。”
 
“——别忘了,我们是杀人犯,不是救世主。”
 
许久,克里斯长长的吸了口气,抬起头来,“一定要这么残酷吗?”
 
“一定要这么残酷。”
 
“这就是这次任务的意义,一次名为‘放弃’的结业典礼?”克里斯惨然一笑,“看来我注定要踏着别人的鲜血上路。”
 
“狼的路都是这么走出来的,你不可能例外。”亚瑟拍拍他的肩,“你那个前女友莉萨今天也来了,估计她一会儿会装作不经意的出现在你面前,然后甩你一巴掌冲你发个火什么的。利用好她,那是你的不在场证明。晚些时候我会去你的别墅见你。——去吧。”
 
那一晚,如同事先排练好的戏剧一样,克里斯先是在走廊上遇见了大小姐莉萨贝克曼,对方不容分说的狠狠甩他个巴掌,然后便开始声泪俱下的控诉他的花心与无情,正当克里斯软语温言的安慰她时,周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服务生们跑过来疏散人群,说是餐厅那边发生了枪击事件,莉萨吓得花容失色,当即要求克里斯保护她离开,而当克里斯解释说他必须去看看布莱尔夫人的时候,服务生沉痛的告诉他,被杀害的对象正是他的约会对象,那位有名的布莱尔夫人。
 
即使是事先就知道,但是当听人亲口告诉他的时候,克里斯的心还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是他让她待在座位上不要动,是他让她放心别害怕——是他骗了她。
 
一直到车子停下来,克里斯都是一动不动的掩面坐在后座上,那份哀恸是真切的,没有一丝一毫虚假,这更让莉萨嫉妒和心疼。
 
“你回去休息吧,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克里斯点点头,迅速的放开手下了车,却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他满脸的泪痕。
 
独自走进漆黑一片的门厅,一双手及时的搂住了差一点就要跪倒的他,用力按进自己怀里。那一刻,克里斯终于能够安心的放声痛哭了。
 
染血的结业典礼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结束了,而他一个人的征程还将持续很久,很久。
 
第九部
 
01、七寸之险
 
将包里最后一支“口红”放入墙边的盆栽里,身穿开叉晚礼长裙的毒蝎若无其事的走开,顺手从经过的服务生手里拿过一杯香槟喝了一口。随后摸着耳朵上的紫水晶耳饰低声道:“我这边完事了,十五分钟后启动。”
 
说完,她踏着细跟高跟鞋向大厅中央走去,一手搭在正和别人聊得火热的男伴身上,娇嗔对方冷落了自己。而与此同时,身穿服务生工作服的耗子和克里斯正高速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这里是佛利德姆驻库的国家领事馆,血狼日前得到消息,佛国在库尔里德的紫罗兰分支刚刚又通过这里某种专有物种研发出一种生物武器雏形,为防止信息被库国的天网系统截获,佛国人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以纸质打印形式将最新的一批化验报告交给己方大使,此刻就存放在大使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而克里斯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潜入大使馆,想办法将这份报告拷贝下来转交国内的云学院去破解,以搞清那些危险的佛国人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大使馆的安全漏洞可以让同花顺为他们制造出十五分钟的时间,十五分钟之后安保人员一定会发现问题,而这时毒蝎的口红式烟雾器会同时触发火警系统,为他们的撤离制造混乱。
 
以最快的速度潜入目标办公室,宽敞舒适的房间里迎面赫然是一尊造型流畅优美的石膏雕像,这是不久前大使在一场拍卖会中拍得的,来自一个破产的古老贵族家的财产,听说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古董。
 
克里斯嘴角一歪,嘴里说道:“抱歉了达芬奇。”
 
耗子大剌剌走过去,“哎呀不就是为了干这个才做的嘛,有什么对不起的。”他一边说边,一边竟然已经伸手把雕像的一只手硬掰了下来,抡圆了吃奶的力气朝雕像头部猛力一砸,整座雕像顿时从上往下化成了碎片,而他握的那只“手”此刻也露出了真面目,居然是用石膏包裹的一只铁锤。
 
克里斯把碎片扒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抖抖上面的碎屑交给耗子,“利索点儿。”
 
“好嘞!”
 
专用的解码器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大使馆的安检金属门的,唯有把它藏在别的东西中提前送进来,拍卖会上的这招调包计简直是屡试不爽。
 
“已经五分钟了。”克里斯看着秒表催促。
 
“好了!”
 
保险箱里传出咔嗒一声,克里斯迅速打开门,和耗子一起分捡里面的东西。一份印有“机密”字样的文件赫然出现在眼前,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但是生物报告打印出来的厚度还是令人不禁咂舌,就算克里斯再怎么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不到十分钟的时候也实在是太短。没办法,只有实行计划B。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报告按页数在地面上排好,由同花顺那边的实时摄像记录下来,之后再放大到实际倍数还原出来。
 
时间刚刚足够他们重新把文件收好按原样放回,临走前,耗子跟手又把保险箱里的贵重珠宝和钱财全都扒拉进自己口袋里,克里斯啼笑结非,顺手给他一下:“怎么回事,顺手牵羊的臭毛病还没改呢?”
 
耗子却煞有介事的摇头晃脑道,“老大你傻呀?我们是顶着偷盗的名义来的,不拿点儿东西走,你让人家以为我们干吗来的?”
 
“行了行了,利索点儿赶紧的!我可先说好,那东西都是赃物,你拿再多走也卖不掉,到时可别哭。“
 
“卖不了就卖不了,拿回去给大姐大在家戴,反正也是他娘的这家伙收受的贿赂,不拿白不拿。“
 
“行了,走吧!”
 
十五分钟限时一到,会场那边准时响起警铃,宴会上的人群顿时大乱,尖叫声伴随着浓烟滚滚,所有通道大门洞开,克里斯他们混在人堆里,很容易就混出了安检门。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见老板交货。”克里斯拍拍车顶,冲里面的毒蝎等人扬了扬头。此刻他已经简单变装成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学生,手里拿着水壶,背包里面装的是则是同花顺的电脑。
 
“要不我陪你去吧?”毒蝎显然有些担心他的精神状态,自从上次亚瑟离开后,他一直就是情绪低落,虽然没有影响工作,但还是让他的队员们一直揪着心。
 
“没事。”克里斯笑了笑,甩甩手,转身离开了。
 
来到约定好的咖啡网吧,克里斯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打开背包拿出电脑一副开始上网打游戏的模样。这家网吧有个好处,就是每个位置相对隐蔽,而且还有专用打印机可供使用。克里斯两下切断了自己位置上的网络联接,就等着一会儿在封闭状态下直接打印东西了。
 
“达令~”一个夸张甜腻的嗓音随着一个穿着花俏的身影从天而降,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一见面就猛扑过来,对着克里斯的嘴一通热吻,他还不得不配合,简直有苦难言。
 
终于腻歪够了,男子放开克里斯的脸,转而又将手往桌子底下伸去,克里斯把眼一瞪,伸手就在对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低声恫吓道:“有完没完!”
 
摘下墨镜,出现在克里斯眼前的正是他的新任联络人,伊万。只不过这家伙这回的打扮十足是一个花花浪子的模样,身上穿的花花绿绿的克里斯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庆祝一下嘛~”
 
“庆祝什么?”
 
伊万把手在他脸上一拧,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升职啦!现在坐的是我哥以前那把椅子,以后你就归我啦。”说完,又在他脸上啵了一口。
 
新一任撒恩首席情报官的确是舍他其谁,果然和克里斯预料的一样,随着亚瑟的升迁,血狼里的其他队长也会有不同程度的升职,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了。
 
“你哥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清醒的时候比之前多一点了,但是大部分记忆还没有恢复。”伊万叹口气,“我总想着,如果他能见到你,说不定能好的快一点。”
 
克里斯笑笑,没有回答,只是在他脸上一扭,“你小子也给我当心着点儿,敢给我搞成你哥那副德性,看我怎么收拾你。”
 
“彼此彼此~”伊万一双细眼笑的都快没了,转眼不知道又想起来什么,又开始愁眉苦脸的了。“现在也只有交货的时候能见见你,下回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早知道以前就该多跟你亲近。”
 
“你现在离我够近的了,手又摸哪儿了?”
 
“我这不担心你欲求不满嘛,怎么样,要发泄尽管冲我来!”
 
“你这臭小子!”克里斯狠狠给他来了一拳,却反被对方笑着搂进怀里又揉又捏的,在外人看来宛如一对打情骂俏的同性恋人。
 
但是克里斯心里明白,这是伊万在担心他。虽然用的方式各种各样,但是所有的人都在真切的关心着他。也是时候振作了,他可是大明鼎鼎的“蜻蜓”队长,随随便便就垮了可不像话。
 
“谁能告诉我耗子为什么又哭了?”
 
回到别墅里,其他人果不其然又在后面的露天游泳池自觉自发的搞庆祝趴梯,闹哄哄没个正形。
 
“哎呀,老大回来了~”
 
“兰萨之前给他做了最喜欢的芝士蛋糕,这小子一直舍不得吃,刚才一看都长毛了。”达芬奇躺在泳池里的浮板上戴着墨镜晒太阳,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叫兰萨再做一个不就是了。”克里斯扯开身上的学生服,换成兰萨送上来的居家便服。
 
“达芬奇说那种奶酪得提前预订,这会儿早过了季节,还得等特么一年呢!”耗子擤着鼻涕,哭得简直跟死了爹妈一样。这小子之前在牢里那会儿缺吃少喝,克里斯开始是心疼他,没想到这会儿竟然已经把他给惯成了一张刁嘴,什么好吃什么,偏食偏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别听他胡扯,什么金贵的东西,明儿给你买更好的。”面对熊孩子的哭闹,克里斯果断以更加溺爱的方式来终结,他这爹当得也够可以的。“厨子,研究出来没有,那帮大猩猩又整什么害人的玩意儿了?”他脱了鞋在躺椅上一通折腾,好容易找了个舒服的姿式,这才扭过头去望向另一边正抱着电脑敏思苦想的厨子。
 
“嘿,您老人家有晒太阳的工夫不说过来帮着一起看?我可不像你,又不是电脑。”
 
克里斯闭着眼打个呵欠,嘴里哼唧两声不知道说的什么,太阳光透过眼皮射进来,暖洋洋的直让他想打嗑睡。
 
“见着那个细眉眼的小子啦?”厨子的声音从附近传来,时远时近。
 
“嗯。”
 
“他怎么样?”
 
“欠揍。”
 
他听见厨子笑了一声,扭过脸去仿佛是和同花顺交谈了两句,过了一会儿又重新问道,“新的生意呢?”
 
“嗯……?没提。”
 
“老大,最近的生意都太好做了,啪啪两下子搞定,连个瘾都还没过呢。你瞧我这身上都长霉了。”耗子唧唧歪歪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还能听见一阵吱嘎作响的声音,似乎是那小子在捏身上的关节。
 
克里斯闭着眼晒太阳,连哼都懒得哼一声。
 
“我特么以前在牢里是许过愿,什么时候也过过有钱人的瘾,谁知道这有钱人的日子过久了也这么无聊啊?”
 
噗哧一笑,克里斯总算是醒了些盹,他摘下墨镜,从兰萨手里接过调味酒,回了一句,“这话算你说对了。”
 
毒蝎正在游泳池里游泳,看见也朝兰萨招呼一声,“亲爱的,给我一杯一样的。”
 
克里斯便冲那小子扬扬下巴,“去,找你姐玩儿去。”
 
谁知耗子又挂了脸,嘴一瘪,“这美女看久了也腻。”话音未落已被泼了一身水,毒蝎从岸边上来,拧了拧头发,“老娘让你白看就是便宜你了,还废话。”
 
厨子皱皱眉头,“这儿没人愿意看。你看你这什么样子,就差光着了!”他是死看不惯毒蝎整天在别墅里除了泳衣秀就是内衣秀,两人没少为这个拌嘴。
 
毒蝎一路趟着水走过来,笑得千娇百媚,“你不爱看没人逼你看啊?反正我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比不上您那位远在老家的未婚妻,又端庄又贤淑,白玉无瑕得像朵水莲花似的。”
 
“女人本来就该在家里做饭带孩子,出来跟男人混成一片算个什么事!”
 
“哟,那我倒要问问了,这次的任务也不知是靠谁才能混到那宴会上,又是谁无所事事的在这儿看家啊?”
 
“我……”
 
“唉,什么时候来个够猛够带劲的大任务啊!”耗子闭着眼对太阳祈祷状,及时打断了这两人毫无营养的又一次争吵。
 
毒蝎顺手把手里的樱桃把摔过去,“你小子少乌鸦嘴,就你那臭嘴,说什么来什么!”
 
——既然他早晚要注意到你,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克里斯突然打个激灵醒了过来,遍体生寒。
 
自从亚瑟离开,他忽然开始时不时的就想起到库国时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情景。
 
其实那次任务的意义不仅仅是结业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让他和兰斯洛特有一次主动的碰撞。这不是有勇无谋的鲁莽,更不是赤祼祼的挑衅,若不是情非得已,亚瑟绝不会把克里斯指上如此凶险的一条路。而这一切都源自于克里斯身上的一个致命弱点,这个弱点甚至一度左右着将军的决定,差一点就把他从这个潜伏任务中移除出去。
 
那就是,兰斯洛特有可能已经见过克里斯——就在血狼军中。
 
02、撒旦的请柬
 
兰斯洛特有可能见过克里斯。
 
也有可能没见过。
 
之所以这么模棱两可,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
 
而这个“当时”,指的就是丹博士“背叛出逃”的那一个瞬间。
 
当时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的用枪扫射亚瑟,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这一对死敌身上,会有人注意到那个奋不顾身扑过来掩护亚瑟的小兵吗?
 
也许不会。
 
但是如果,他的目光在一瞬间略略扫过那名“小兵”的侧脸,那么这个印象便将永远定格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一个角落。
 
和亚瑟一样,兰斯洛特是经过特殊训练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特种兵,就算没有克里斯那样超凡的记忆力,他依然强得可怕。
 
即使克里斯当下的身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气质也同当时完全判若两人,可是一旦触碰了什么火花四溅的机关,那记忆中的灵光一现将会是致命的。只要“克里斯”这个名字在兰斯洛特脑中与“血狼”这两个字有了什么牵扯,这个男人一定会挖地三尺去寻找他身上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疑点,而且他一定会找到。
 
百密一疏,这在茫茫谍海中绝对是百分之百的大忌。因此哪怕血狼已经花了大把大把的精力去培养克里斯,在他出国之前,将军其实一直是抱着放弃他这颗棋子的打算。
 
但是莱恩将军和亚瑟至少在一点上是完全统一的——兰斯洛特这颗钉子不拔,撒恩打算在佛国领土上展开的一切行动都将遭到彻底封杀,赫里的失败已经足够证明这一点。
 
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不在力量也不在头脑上,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他太了解撒恩,太了解血狼了。他在亚瑟他们身边生活了足足十年,从青年一直成长为壮年,同样的,莱恩将军和亚瑟他们从青年一直成长为壮年的这个过程也一分不落的全部被他看在眼里,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思考的方式,他们任何的喜好与惯性都会被他一一抽丝剥茧转化为固定的模式烙印在他脑中,和一个早就知道你会如何出兵的人打仗,胜算不是几乎为零,是根本就是零。
 
换言之,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这个男人落后了整整十年。
 
所以撒恩要想战胜佛力德姆,血狼要想打败银星,除非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等到莱恩这一批人老去,新一批年轻的血液换上来,那时候用最新鲜的思想与头脑去与之对抗,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
 
可是艾姆利克王和兰斯洛特,他们会好心的等你赶上来?
 
恐怕还未等莱恩他们老去,整个撒恩就已经被对方拆吃入腹了。
 
所以他们不敢等,也等不起。
 
艾姆利克王的野心日益膨胀,从“紫罗兰”日渐伸长分散的毒根中就可见一斑。大战在所难免,躲是躲不掉的,作为人民的守护神,血狼必须挥舞着利剑冲在战争的第一线,而夜狼,则是这柄长剑最前端的精钢,甚至是淬在那上面看不见的剧毒。
 
以毒攻毒,险中求胜,至之死地而后生,将军和亚瑟都是抱好了这样的准备,才会最终决定将克里斯送上征程。如果兰斯洛特总有一天会认出克里斯来,不如干脆由克里斯自己去闯到他的视野中;既然这个男人已经是不可打败的神话,那么就让神话来打败神话吧。
 
这一切,克里斯是在玛丽死去的那天晚上才得知的。
 
兰斯洛特是猎物,他与佛王之间那一丝的嫌隙是起点,而克里斯这个伪装成诱饵的炸弹则要依靠玛丽的血去吸引到茫茫大海中的那条鲨鱼。至于如何反其道行之,化腐朽为神奇,就要看克里斯的本事了。他是将军与亚瑟最大的赌注,也是血狼最后的希望,这一仗,他绝不能输。
 
说是这么说,他为此一直准备到现在,对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是将军和亚瑟多虑了?还是他们估算错了旧情人在那个男人心中的份量?可无论如何,玛丽的血已经粘在克里斯的手上,是洗不掉了。放弃挽救一个生命,是为了去挽救更多的生命,这样好听的话,他是不会说的。因为放弃就是放弃,一个生命与许多的生命拥有相等的重量,那并不是简单的数学加减。他所能做的,只有铭记,赎罪,以及继续前行。
 
只要是为了他的国家,他可以做任何的事,不惜一切代价。将军说过的话如今终于能在他的胸腔中发出深深的共鸣,现在的他,已经真正是能和亚瑟并肩作战的战友了。分别的煎熬虽然一刻也没停止,但只要想到这点,他就能感受到莫大的幸福。
 
而这痛苦与幸福彼此冲撞纠缠的脉动,便是他此生存在的真正意义,选择了这条路,他不后悔。
 
“冥想结束啦?”
 
毒蝎的声音从飘忽的白雾后面传来,带着几分虚幻飘渺。
 
克里斯睁开眼的时候才发觉泳池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空无一人了。他的本能让他嗅到一丝危机,呃,或者说是……“这什么味儿?!”
 
“过,来。”
 
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克里斯立马就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即使他的脚完全是本能的想往相反地方逃命。大姐头的口气完全就跟他叫亚瑟的时候一样,可问题是那头骄矜的狼也总是会有懒得鸟他的时候,可在毒蝎面前,克里斯从来也不敢说个不字。
 
“来尝尝你姐的手艺。”
 
毒蝎笑吟吟的把一只大海碗送到他眼前,里面热气腾腾的漂浮着某种不明物体。如果要克里斯为她的各种自创菜品取名的话,都可以归结为一个词:世界末日。
 
“姐呀,这又是啥?”克里斯努力笑到面部抽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毒蝎体贴的帮他把小圆桌上的其他饮料食物都撤走,只剩下她的那道菜。“牛鞭汤。”她挤眉弄眼的把汤勺递过来,“你晚上不是还要会小情人嘛,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克里斯干笑,“我跟莉萨已经分手了,再说我不也没跟她滚过床单。”
 
“给我吃。”
 
“好嘞!”
 
毒蝎拉过椅子来坐在他对面,随手点上一支烟,“少蒙我了,你俩分分合合多少次,哪次真断了?就算你不在乎,那大小姐能舍得你?”
 
克里斯痛苦的嚼着嘴里橡皮筋一样的东西,最后干脆一咬牙整个吞了下去,这才有说话的余地。“这次是真的,她父亲亲自找我谈的,已经给她女儿说了门好亲,让我别挡人家的财路。”
 
“我呸!那个老财迷,他还来真的啊?要拿钱说事,这我可不服气。”
 
“再怎么说人家要联合的也是家族门阀似的财团,我一个拉小提琴的,那点儿破钱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穷光蛋。”
 
“切,庸俗。他不是号称库尔里德最古老尊贵的贵族之一嘛,这么清新脱俗的大仙怎么也滚在我们这红尘俗世里了?”
 
“旧贵族和新兴商人联姻,这不是早在库国盛行了嘛,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那那姑娘怎么说?她就乐意?”
 
克里斯叹口气,把勺子放回碗里,“要不是她老想把舌头伸进我嘴里,我还是挺欣赏这位大小姐的。”
 
毒蝎哧笑一声,“怎么着,带她私奔?”
 
“可能吗?”克里斯苦笑一声,“别说我有人了,感情这回事也根本勉强不了。”
 
这下,毒蝎没有说话。她盯着克里斯的眼似笑非笑,半晌,冒出来一句,“真有这么难吃?”
 
“嗯。”
 
“你个死小子!”
 
“姐,你这样没用。”克里斯轻声劝道。
 
毒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死木头要能开了花,那就不是死木头了。——我特么怎么就栽在这么一个人身上了。”她长叹一声,仰头吐出一大串烟雾。
 
“厨子他老家有未婚妻。”
 
“我知道。”
 
“而且你这手艺连他都比不上……”
 
“老娘知道!”
 
毒蝎烦躁的将烟头攥进手心里,扭过修长的脖颈去看那远处的花境,泳池里的波光恰恰好映入她的眸子里,潋滟得宛如泪光,却并不是泪光。
 
她是不会流泪的,更不会为一个男人流泪,她从来不是那种女人。
 
“用最艳的口红,喷最香的香水,穿最性感的内衣,你用这些搏得了无数男人的爱慕,可偏偏只有那一个男人,那个让你变成这副模样的男人,他连一眼都不愿意看你。——女人啊,还真是贱。”
 
“……其实吧,厨子也没那么好,我觉的姐你……”
 
“我从小就被拿来和哥哥比较,父亲对我的训导就是要和男人一样强,我偏不,我就要比男人更强。说军队是地狱,我见过多少在那里哭得鬼哭狼嚎夹着尾巴逃走的男人,我和他们经受着一样的训练流着一样的血,我从来没有哭过半声,他们都不如我。我曾经以为除了我们家的男人,天底下的男人全都死绝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医务室撞见一个人,医生正好出去了,他就自己给自己缝合伤口。”
 
毒蝎低声的说着,眼角眉梢开始流淌出淡淡的,温柔的笑意。
 
“我就站在门边,他一点儿也没察觉到我的存在。豆大的汗一个劲儿的从他额头上滚下来,两条浓眉皱得死紧,腮上的肌肉绷着,硬是咬着牙,一声也不出。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他像个男人。”
 
“后来我直到他缝合结束后才走进去,我问他怎么不打麻药,你猜他说什么?——他瞪着眼,说他忘了。”
 
克里斯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像是他的作风。”
 
“直到后来我才听说,他曾经在仿真演习中受过好几次伤,每次都是自己缝合,而且不打麻药,他自己说是不想被药物影响了头脑的判断,可我也听说了,他是把所有的麻药都留给了其他人。”
 
仲夏的风缓缓的蒸腾着百里香甜蜜的味道,没有裹挟一丝一毫的苦涩。
 
“我知足。至少现在在这里,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的是我。我不管他回去之后娶谁,我一点儿不在乎。所以克里斯,别再跟我说什么没用不没用,这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克里斯沉默半天,只有一声长叹。
 
“我说姐,要这样你早说啊,你要想看我也给你整个自己缝自己的,保管比那臭木头更爷们儿!”
 
“滚犊子!”
 
毒蝎一把拧住他的耳朵,直把他疼得连声求饶才罢休。
 
“赶紧吃,厨房还一大锅呢。”
 
“这么难吃,你自己怎么不吃啊!”
 
“你小子……就那么难吃啊?!都是兰萨把你那舌头惯的!”
 
“您老人家还有脸跟兰萨比啊?”
 
“我靠!老娘还就不信了!”毒蝎怒气冲冲的拿起汤勺来喝了一口,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妈的,这么难吃!”
 
克里斯就在旁边兴灾乐祸,“你连一颗子弹差了0.01克的重量都能用手掂出来,怎么连汤里放几勺盐都不知道?”
 
“你行你上啊!”
 
“我不行,所以我也不祸害别人。”
 
“我偏要祸害你。”
 
“……”
 
“接着吃。”
 
“……”
 
“恶,真的好难吃……”
 
“是啊,就是很难吃嘛。”
 
“闭嘴,还有一锅呢。”
 
“我已经要死了。”
 
“不准死。——恶,难吃……”
 
于是当天下午,克里斯和毒蝎两个人喝完了那一锅汤后,就没能再赴晚上和莉萨大小姐的约会。
 
日子仿佛就要在偶尔的任务和寻常的日常打闹中继续下去,就在这时,一封特别的信被送到了克里斯早上的餐桌上。
 
“怎么了?”
 
毒蝎第一个发现异常,她注意到克里斯的眼神中出现了某种闪光,就像是柔软的丝绸终于掉落,露出了后面闪着凶光的刀尖。
 
“终于来了。”他将那张烫金的高级请柬丢到长桌中央,嘴角上扬起危险的笑容。
 
“佛力德姆王宫的邀请函——邀请我去他们国家举行演奏会。”
 
03、毒计
 
这是克里斯头一次踏上佛力德姆的土地。
 
不过倒不是有生以来,小时候他曾经在父亲的带领下到这里游玩过,不过父亲不大喜欢这个重度机械化的国家,所以也只来过区区一两次。长大之后,尤其是上了大学并秘密进入血狼之后,克里斯就再也没来过。
 
这也是将军的指示。在未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和用意之前,禁止克里斯和佛国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以避免他在敌人情况未明前被动的遭受监视与调查。但是这一次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与众不同。
 
“总算是请到了大名鼎鼎的小提琴王子克里斯蒂安霍夫曼,听说你的琴弦可是能让长年冰雪覆盖的库里曼都春意盎然,这次我可要好好一饱耳福啊。”
 
佛力德姆的皇家交响乐团团长兼首席指挥家老罗密欧亲自来机场迎接,克里斯忙快步走下舷梯与他握手,“您谬赞了。谁不知道佛力德姆的皇家乐团人才济济,要不是贵国皇家发出邀请,我受了我国雷萨王的亲自指令,这才敢到您的地盘上班门弄斧 。”
 
老团长笑道,“若不是动用皇家力量,我们三番五次的邀请你,不也是根本请不来嘛。”
 
这老头一副和蔼可亲的笑模样,倒看不出是不是和政治阴谋有什么关系,可是克里斯心里一清二楚,这次兴师动众的皇家邀请说白了其实就是佛力德姆,或者说是兰斯洛特的一次鸿门宴。这家伙硬是忍了这么多年,一上来,似乎就要玩个大的。
 
克里斯嘴上客套连篇,脸上阳光明媚,心中的弦却是一刻不敢放松。没人知道,在他那副蓝色的隐形眼镜之下,一双眸子早就变作了危险的琥珀色。他虽然无法预料兰斯洛特的攻击会以何种方式袭来,却清楚对方这一次是不会轻意放他回去了。
 
不。大约,是不会放他回去了。
 
蛰伏许久的蛇终于亮出毒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场战争,他们两人之间终究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老团长安排人送他去专门预订好的酒店休息,以准备过几天的演奏会,没有宠物狼与黑仆的陪伴,小提琴王子这一次的旅途似乎分外孤单。然而与白日间的音乐王子相反,暗夜里潜行的那头猎豹可是一点也不孤单。
 
毒蝎等人在他入佛之前就已经早早分作几批进入佛国,并在得知克里斯入住的酒店名字之后第一时间在酒店里又预订了另外两个不同的房间,因为被安排好的房间很有可能会被人动了什么手脚,他们必须另外准备更加“干净”的空间。
 
所以在克里斯一只脚踏入这家酒店的大玻璃转门之前,同花顺就已经掌握了该酒店的所有监控安保系统,扮成女服务生的毒蝎则推着餐桌在各处溜达,围裙里藏着上了膛的手枪,她和厨子扮成的维修工人两人一组,轮流交替外围的警戒任务,剩下的耗子就和达芬奇一起在房间里研究同花顺搞来的酒店蓝图,并静候队长大人的到来。
 
“我不是说了想和大姐头一个房间嘛!”
 
克里斯才打开房间门,不无意外的又听见耗子在里面叨逼叨的无礼取闹。他摘下墨镜先到同花顺身边看了一下摊在他面前床上的三台电脑,其中一台的屏幕上显示着相隔一间房之遥他的房间里的当前画面,是他正躺在床上休息的影像。
 
顺手拍拍同花顺的头以示满意,克里斯回头瞥了一眼,“耗子你刚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老大您旅途辛苦~”
 
“嗯。”他拿过茶几上的酒店蓝图上下扫描了一下,“这里适当研究一下就好,兰斯洛特不是笨蛋,不会在他选择的地方下手。”
 
达芬奇摇摇头,擦着一支长火柴递到他面前,“已经进了虎穴,万事都要小心。”
 
克里斯借着那火苗慢慢烘着他的雪茄,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淡蓝的烟雾。“——并不是说不小心,而是要把注意力平均分散,不能过分集中在一个点上。那个男人在血狼生活了十年,作战风格也和我们十分相似,他不会主动出击,而是不远不近的跟在我身后,等待我先露出破绽。否则在我一踏进佛国的海关时,他就会叫人把我拿下了。”
 
“可不是说,他一直在关注着‘蜻蜓’吗?”
 
“兰斯洛特关注‘蜻蜓’不假,可你不要忘了,我们制造的‘蜻蜓’可是一块巨大的肥肉,佛国的首席情报官虽然只有一个,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他想抓住蜻蜓,别人也想,所以他想,却不可以出错——更不用说他在银星中还树敌颇多。”
 
蜻蜓,这是克里斯在夜狼中的代号,同时也是一个庞大计划的代号,莱恩将军及整个血狼假借蜻蜓之名一直在散播的是一个幻影,一个无懈可击的神话。
 
从克里斯秘密潜伏进库尔里德之时起,血狼便开始经由某些秘密渠道偶尔散出一句半句的只言片语,像是谣言,又像是不小心走漏了什么风声,后来慢慢的,某些有心人将这些只言片语当作拼图一块一块拼凑起来,于是他们得到了一个日渐清晰的轮廓。在撒恩军中似乎有着一个神秘的存在,他如鬼魅般轻灵,在新大陆的各国之间飘忽不定,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封存在各国军界机密档案中的某些要案,譬如军工重地的失窃,离奇的失踪绑架,甚至是完美的刺杀,竟然也多半是出自这个人之手,这个代号为“蜻蜓”的可怕特工。
 
——他们以为蜻蜓是一个人,是撒恩军中一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超级特工,却不知道,这蜻蜓,实际上是一个六人小组。而他们以为蜻蜓所完成的那一个个神话,实际上只有很少一部分真正经过克里斯他们之手,剩下百分之九十,则是他们故意为蜻蜓“认领”而来的各种无头悬案。
 
这个无懈可击的超级战士是血狼专门打造的一片迷雾,迷惑着敌人的双眼,如果他们还是胆敢闯过这个屏障,等待他们的,会是真正的枪口。
 
“校长那边有消息么?”
 
“暂时没有。”
 
“系主任呢?”
 
“也没有。”
 
克里斯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军和丹博士两方都沉默着,在这种敏感时期,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是这一次如果兰斯洛特真要动手,他们恐怕也不会一直袖手旁观,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方式插手进来。
 
“你说他在等你露出破绽,会是什么破绽?”达芬奇将随餐送来的盐罐翻倒在桌上,随意的用手指在桌面上用细盐粒做着沙画。“如果说你只是来这里办几场演奏会,基本上用不着和太多人有接触,很快就会回国了,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应该说是什么破绽,应该问,在什么情况下,人会露出破绽。”克里斯通常鼓励队员在任务中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也有助于他的思考与推理。
 
“但你不是普通人,你受过良好的训练。”
 
“那么你认为,普通人和非普通人,这两者的共同点在哪里?”
 
“这个嘛,都是人吧。”
 
“不错,去除一切附加条件,我也只是个常人。所以常人会有的一切真实细节,我也必须有,如果没有,那就是反常。”
 
达芬奇摇摇头,“我不明白……这不都是我们训练中的基本要素么?你比我们要更加优秀,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上露出破绽?”
 
“我所说的,是伪装的真,实际上是做假,这是我们每天的必备功课,而兰斯洛特想看到的,是非伪装的真,是我真实的反应。”
 
突然之间,克里斯手边的台灯“嘭”地一声碎掉了,屋里的三人不约而同的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我刚刚把一块口香糖粘在灯泡上了。”克里斯抬手比划着,“看,你们刚刚的反应,就是最自然的反应——眉毛扬起,瞳孔放大,嘴唇微微撮起,这就是惊讶。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这惊讶,就是最难掩饰的一种,因为它和我们的生理反应关系最为密切,人经过训练后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却无法做到百分之百,这也是我们在训练中的一个深水区。”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你在反常的情况下表露出惊讶,就等同于露出你的破绽。”
 
“并不一定是惊讶,我只是举个例子。像我刚才说的,重点还是什么情况。兰斯洛特一定会想尽办法制造出各种场合,来观察我在遇到某些事时的反应。”
 
“避开不行吗?”
 
克里斯缓缓摇头,“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这一向是我的处事原则。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做个了断,这一次的邀请证明了他的胸有成竹,但是我的应邀也在说明我是准备万全。刀出鞘,一定要见血。”
 
耗子露牙一笑,“当然了,是见对方的血。”
 
然而克里斯微微一笑,再次摇头。
 
“这却也不一定。抱着必胜的念头,同时也抱着必死的念头。你们三个给我听好,借这个机会我在这里说清楚了,‘蜻蜓’是一个小组,小组的存在大于个人的存在,我虽然是队长,但也是队员,我不能代表这支队伍的一切。这次的敌人不同以往,你们要有心里准备,如果我有万一,毒蝎会顶替我的位置带领你们继续完成任务,你们不能有任何波动或者不满,必须毫不犹豫的跨过我的尸体继续前行。”
 
屋里的三人被他说的都有些懵,一路并肩作战到现在,克里斯在他们心目中已经是神一样的存在,他那么优秀,那么战无不胜,多少次游走在死神的刀尖上,没有一个人曾设想过,他也会死。
 
耗子眼看就要哭出来,克里斯把脸一沉张口喝道:“憋回去!要记着,你不是我的跟班,而是一名士兵,是一名战士,战士可以流血流汗,不能流泪。”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直到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这片犹如哀悼的沉重气氛。克里斯叹口气,“哪里的电话?”
 
同花顺沙哑着嗓音低低回了一句,“你的房间转接过来的。”
 
“我回去接,注意画面切换。”
 
电话是老罗密欧团长打来的,邀请他到商贸中心大楼商谈演奏会事宜,车子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二十分钟后,克里斯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然而对方却迟迟没有露面。
 
克里斯心中早已警铃大震,却一时还摸不太透对方的用意。若要搞暗杀,这个会面场合未免太过热闹,但如果是想秘密逮捕他,又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房间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然而当四目相对,却是不约而同的震惊——
 
出现在克里斯面前的并不是音乐团团长,竟然是身着撒恩正式军礼服的撒恩新任国防部长,亚瑟格兰兹少将。
 
04、番外:兰斯洛特VS丹
 
上弦月清冷的月光透过古老的窗子投射在屋内的木质地板与巨大的床铺上,映亮了两个赤裸的躯体相重叠的身影。
 
(此处省略538字)
 
玷污也好,利用也罢,只要是能够达成目的,他可以不惜一切的利用能够利用的一切——他并非什么虔诚的信徒,而是一条染血的恶狼。
 
“等下,别走啊博士~”
 
不顾床上的人连声哀求,被称为博士的男人穿好衣物,随手拿起白大褂披在身上。“不是已经满足你了。”
 
“哪有,你根本都没□□来!”
 
“今晚不做了,明天有个实验结果,王急着要。”说完,男人戴上眼镜,夹着报告书毫不留情的离开了卧室。
 
眼前的男人已非昨日那个时而疯傻时而又热忱的撒恩国宝丹博士,而是如今除首席情报官外艾姆力克王最为器重的佛力德姆第三号人物,亦是唯一能和兰斯洛特党羽分庭抗礼的新派势力代表人物。
 
巨大的三面液晶屏幕如纪念塔一般矗立在石板大厅中央,无数细小的投影拱立四周,最外围则是密集如蜂巢的个人工作区,细如发丝的光纤电缆嵌入地板,交错纵横的联接着各种外形超前的机器,环顾四周,却又是旧大陆时期古老的墙壁与陈设,就仿佛百年前的时光与百年后的时光在这一时空中错误的碰撞到了一起,叫人毛骨悚然却也蠢蠢欲动。
 
这里是佛力德姆现存唯一的旧大陆遗址——洛克菲勒古堡,同时也是现在最为先进的实验室,是艾姆力克王特赐给丹博士所用的工作室,他的一切生活起居也都在这里。
 
“博士~”
 
蛇一样的手不依不饶的缠上来,丹的眼镜片上却只反射着全息投影上幽绿的字符。“在别人面前你最好还是穿上军服吧。”
 
“不要,在情人家里我为什么还要穿那种东西。”
 
“至少你还是银星的副将,梅登。”
 
“哼,当不了正式统帅,我宁可做你的狗。”
 
“这话可别让王听见。”
 
“那男人是疯子,追随他只有死路一条。”
 
丹冷笑一声,“你和老家伙在盘算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已经当了一次叛徒,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你说什么呢~”梅登在他耳边吐着热气,“我们想弄死的只有兰斯洛特,可没有弑王的打算。再说王那个样子……呵呵,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丹眉毛一挑,两根手指捏住梅登的下巴,“你又知道了什么消息?”
 
“这个嘛,是什么呢~”
 
“你这骚货,又想让我惩罚你了吗?”
 
“是啊,快来惩罚我嘛~”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一时的情欲就仿佛是毒,只能给予一时的麻醉。当情欲退却,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渴望。思乡,思念故人,思念那滚到唇边一路炙痛的名字,这欲壑难填。
 
丹赤裸着身体靠在窗边,苍白的身躯隐约的泛着某种雕刻般的柔韧。他看着那方墨蓝的天色仿佛被水一点一点稀释,遥远的地平线上最终光芒万丈。远离故土,即使是同一片朝阳,依然显得那样陌生。
 
“王活不久了。”
 
身后传来梅登的声音,带着一丝纵欲后的沙哑,却仿佛也是一夜未眠。
 
“他全身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的机械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与我何干。”
 
“博士,我昨晚说的话其实有一半是假的。我不想做统帅,我只想做你的狗。”
 
丹的面容微微一动,淡淡的笑容裹着浓重的哀伤。
 
爱,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胜过千军万马,胜过枪林弹雨,胜过生与死的距离。
 
“——综上所述,神盾第三代系统已经全面开发完毕,可以投入使用。”丹合上面前的电子书,抬头望向王座上的那个男人。
 
人体机械化在佛力德姆已经不是什么新闻,因为大力推行这一革新的第一人就是佛国的艾姆力克王。原本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机械化,已经让这个年近九十的老人依然保持着二十岁年轻人的面貌与精力,但是从梅登的消息来看,显然这个男人又在他所热衷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大步。
 
——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人类也差不多该向上帝更进一步了吧。我是在带领全人类走向新世界,一个不老不死的时代。
 
这便是这个执拗的疯子最得意的言论。
 
时刻与最前沿科技保持着最紧密联系的丹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早已不像它表面上那么正常,它的内部早已陷入疯狂,就像感染了病毒,还在继续侵噬着其他正常的部分。
 
可当他来到佛力德姆后,他才知道自己原先的感受不过是桤人忧天。在这个举国上下都是一片机器狂热的国度,人人都是极度的科技崇拜分子,电脑,腕式终端,家用机器人等等都已经是普通日用品,甚至有很多健康的人不惜切除自己原有的手脚装上机械,以求达到人与机器的合一,这简直是他们一国的终极梦想。
 
而崇尚自然的撒恩却与他们完全相反。
 
——我将给予某物以新生命,一阵风,一片叶,一粒微尘,一缕阳光,就像我曾经也从某物的一部分变化而来,一切不过是天地循环,万物生生不息,我亦永远与你们同在。
 
这是撒恩的每一代君王接受王冠时都要说的祝词。丹清楚的记得,当自己注视着伊隆闭着眼虔诚的跪在神庙前,他看到了最纯粹的美丽。生命应当是纯粹的,新鲜的,宽广的,而不是这种扭曲的金属色与冰冷的温度。
 
“这是当然的,你的能力我从来不会怀疑。不过我想,下一阶段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启动之前的仿真机器人项目了,博士?”
 
丹维系着嘴角自然的弧度,身为夜狼NO.1的他当然不会被人看出心中真实的鄙夷。想要打败扭曲,就得用同样扭曲的方式。他来到佛国的时日虽然已经不短,却也清楚的知道,艾姆力克王并不会因为他出色的工作就给予他百分之百的信赖,这一点上,他对兰斯洛特也是同样。这个狂妄得想要上天的男人会全心全意信赖的,只有他自己一个。
 
紫罗兰的存在,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直到现在为止,丹用尽各种方法,却依然查不出这个邪恶的实验室存在的真正意义。除此之外,艾姆力克王身上的疑团还有很多。
 
在丹的掌控下,撒恩甚至是库尔里德境内的奸细被一个一个清除,这或许是艾姆力克王与兰斯洛特越来越焦躁的原因之一。但除此之外,一定还有什么,还有着什么其他的原因是艾姆力克王最为焦心的。
 
隶属艾姆力克王的紫罗兰实验室,他不惜造成与兰斯洛特之间的隔阂也要杀掉其旧情人的动机,还有他日渐增长的莫名焦躁,丹直觉的觉得,这一切的源头一定归结在同一点上。
 
从刺杀伊隆王开始,这是一切反常事件的起点。明明是刺杀,使用的却又是极为罕见的生物毒素——这种特殊的毒素不仅极难提炼,且又很难保持其活性长途携带——看上去就仿佛是小心的只令其脑部受损,却又不让他完全死亡。
 
除此之外,在多次的刺杀事件渐渐平息之后的某一段时期内,又突然开始频繁的多次入侵血狼资料库,就好像是在急切的寻找着什么。
 
丹几乎可以断定,艾姆力克王一定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如果能够知道这个愿望是什么,说不定就会是撒恩赢得这场战争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我说了,暂时不会重新启动仿真机器人的实验项目。”丹背着手站在台阶下面,眉头拧紧。“上一次我明明强调再三,现有的都是半成品,根本不能投入实际使用,是您坚持要带三台去第六城,结果全都叫人家搞成报废,到现在提起来我还心疼得要命……”
 
“我说博士,”佛王缓缓打断他,“最近兰斯洛特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想讨好我的话,你难道不该趁这个时候满足我的愿望吗?”
 
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您的愿望并不在仿真机器人身上,不是吗?您已经将希望托付给了兰斯洛特,我再怎么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本王并没有……”
 
“他做不到。”
 
“什么?”
 
“您想要‘蜻蜓’,但是兰斯洛特抓不到他。”
 
佛王那张人造的面皮上依旧是一副木偶般空洞的表情,只有那对玻璃打造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显示出他的兴趣。
 
“因为能把‘蜻蜓’带到您面前的人,只有我。”
 
05、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遇见了亚瑟。”克里斯开口第一句,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什么?”一屋子的人一时间都懵了,谁也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确定是真人?是不是假的,是圈套?我们这边没有收到亚瑟入佛的消息……”
 
克里斯长叹一声,脑中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之前种种反常。
 
“不,正相反,我收到的行程是错误的,我们被人算计了。去网上查一下演奏会的时间吧,老家之所以没有消息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提前来了。”
 
他确信亚瑟是本人,正如同他确信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克里斯一样。网上最新向佛国外界及媒体公布的演奏会日期是7月15日,但是给他的邀请函上写的日期却是7月5日。这就可以解释之前机上的空姐在见到他时的惊讶,以及他到达佛国后只有音乐团团长来接机,机场和酒店都没有大批记者等候,这种反常的寂静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正的暴风雨前的寂静。
 
而亚瑟一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佛国的邀请,这种两国之间的秘密会谈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所得到的消息一定也只是克里斯会在他离开后才到达,却不料双方对彼此的行踪都是毫不知情。而当两方猝不及防的突然相见,兰斯洛特最为狠毒的陷阱才终于大白于天下。
 
他要克里斯的命,而且要亚瑟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非官方保护情报官,这是克里斯的身份。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他被敌国俘虏,他会受尽酷刑,也许会被枪杀,也许会被绞死,而这一切,不会有人知道,血狼不会承认他的身份,就如同撒恩不会承认夜狼的存在,他的一切档案会被销毁,他会变成一个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人,他留在人间的唯一证据,只会是血狼军营中那面无名碑上的一颗星。
 
如果他被抓住,这一切将是必然的剧本走向,谁也改变不了,亚瑟也不能。他只能看着,亲眼看着,这才是最为残酷的部分。而这,便是兰斯洛特的报复,是他对玛丽之死的报复。
 
“你……你说了什么?”毒蝎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克里斯艰涩的笑了笑,“很普通,我装作不认识的样子,问他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那他呢?”
 
“他说了声抱歉就走了。”
 
毒蝎这才松了口气,“这不是很好吗,顺利躲过去了。”
 
“糟透了。”克里斯摇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最浓重的恐惧。“这里,是作不了假的,即使我脸上没表现出来,但是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而那个男人,兰斯洛特一定也已经看到了。”
 
“但是他放你回来了?”
 
“下一次不会了。我可不能等着他把我们两个抓到一个房间里严刑拷打,那时一切都完了。”
 
克里斯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他无法控制的想起之前在夜狼考核时最后一关的情形,如果那情景变成现实,他一定……
 
“那现在怎么办?”
 
“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为什么会在见到一个我本该从没见过的男人时有这种表现,我必须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赫里曾经说过,他必须把自己最大的弱点变成最大的优势,可这到底该怎么做?亚瑟就是他最大的弱点,而现在这个弱点已经被敌人牢牢抓在手心了,他还能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克里斯一阵头晕目眩,那个男人冷漠的面孔犹如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柄巨大的剑在劈开空气时发出的凛凛杀气,闪着寒光的剑尖在云端快速下坠,它何时将溅上自己的鲜血,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理论上应该存在两种间谍,一种收集有用的信息,而另一种散播错误的信息。
 
——当重要情报流入人手,已经无法挽救,我们该如何亡羊补牢。
 
——赫里虽然失败,但鳟鱼计划并未完全失败。
 
突然之间,将军、赫里和亚瑟曾说过的话同时在他的大脑里爆裂开来,克里斯只觉得耳边一阵巨大的轰鸣,眼前全是白光。
 
“……克里斯!——克里斯!!”
 
毒蝎等人焦急的呼唤终于将他渐渐拉回现实,克里斯猛地扬起脸,头上满是冷汗。
 
“鳟鱼计划!”他紧紧攥住身旁人的胳膊,“马上重启鳟鱼计划!”
 
“现在?”在场的人里只有毒蝎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时候了。”
 
毒蝎一下子脸色苍白,喃喃道:“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鳟鱼计划是“蜻蜓”的最后一道保命符,它的启动意味着三点:一,在鳟鱼计划之后,蜻蜓计划会随着连锁反应一并启动;二,鳟鱼计划将与蜻蜓计划彻底分离,其他组员负责前者,而后者,将由唯一的“蜻蜓”,克里斯独自去完成;三,蜻蜓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成功,就只有死。
 
搏命的时刻到了。
 
“我明白了。”毒蝎迅速调整好状态,站起身来。“所有人,马上收拾东西,撤除一切布岗,从现在开始由我代任夜狼第四小组组长,前任队长未来的一切行动将与我们无关。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十分钟后,准时切断一切与克里斯的联系。”
 
克里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当他再抬起头时,所有人见到的,就又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嘴角上翘带着一丝坏笑的队长,大名鼎鼎的“蜻蜓”克里斯蒂安霍夫曼。
 
“诸位,祝好运。”
 
回到自己的套间,克里斯脱下一身正装,套上牛仔裤和棒球衫,又戴上一顶鸭舌帽,对着镜子照了照,刚刚风度翩翩的小提琴王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眼前的赫然只是一个玩嘻哈的街头少年,外面大街上随处可见。
 
克里斯满意的笑了笑,将帽沿往下压了压,随后只从行李中拿出钱包,无线耳机和一副墨镜,然后插着裤兜吹着小曲离开了房间。
 
尽量在人多的地方晃悠了大半天买了几样东西,终于等到日落,克里斯找到之前打听好的这里最大的酒吧一头钻了进去。
 
震耳欲聋的音乐如同巨大的橡胶轮胎碾轧着他的神经,克里斯强忍着头痛穿过舞池中群魔乱舞的人群来到吧台边,抬手冲调酒师招呼一声,“马丁尼,多加橄榄。”
 
说完,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佛力德姆的旧币放在桌上,但是那面额无论怎么看也是远远超过区区一杯马丁尼的价钱,然而调酒师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默默的将钱收了下去。
 
一杯酒下肚,旁边终于蹭过来一个搭讪的,“小哥,面生啊?想来我们这里玩玩?”
 
“不好意思,我对着受可硬不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要男孩啊,我们这儿也有。”
 
克里斯头也不回的又递过去一张钞票,“带我去看看。”
 
那女人没有接钱,反而伸过手来上上下下的把他摸了个遍,最后一笑,接过钱去,“保险起见。万一一会儿你突然掏出来枪还是警徽的,我们可就倒霉啦。”
 
克里斯转过身来,“带我去见那些正在接客的。”
 
“啊?这不好吧~”
 
他第三次掏出钱来晃了晃,“老子就爱抢别人的食。”
 
“没问题~”
 
连看了几个房间的现场GV,克里斯仿佛还没有一个满意的,直到走到第五间,里面有个男孩正骑在男人身上呻吟个没完,连他们进来都没感觉到。克里斯挑起眉毛,“来就来个猛的。”
 
说着,他径直就往里走去,后边那女人一下没拉住他,急得叫道:“我说,③ρ可还是要加钱的!”
 
“什么③ρ?老子可没答应!”床上那男的粗声粗气的冲这个不速之客吼道,谁知克里斯连理都没理他,绕过床铺直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打开的小瓶,里面还剩下小半瓶粉红色的药片。
 
“我就要这个,谢啦。”
 
终于买齐了需要的东西,克里斯大摇大摆的找了家网吧钻进去,可以开始办正事了。
 
窝在网吧角落,克里斯首先在电脑中输入一连串复杂的代码,绕过佛国的网络监视系统将一封匿名邮件发往一个他从未启用过的邮箱,邮件解码后内容只有一张照片——亚瑟格兰兹今天下午在某大楼与佛国军方会面的照片——以及简短的两个选项,是或否。
 
很快,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回执,答案为“是”。
 
接下来,克里斯又在网络上装模作样的打破几道防火墙搜索了一番,佛国对于自己暗地里请来的客人的行踪及隐私显然没有热心的进行保护,普通黑客就可以轻松拿到亚瑟此次来访的一切资料,包括他下榻的酒店。
 
望着电脑上亚瑟的照片,克里斯微微一笑,好戏开场了。
 
06、刀尖上的两人舞
 
亚瑟一整个晚上都在房间里烦躁不已,他虽然表面如常,可上午和克里斯的那次不期而遇依然让他惊魂未定。
 
之前就一直觉得这次空降的会谈完全是莫名其妙,而对方坚持要他亲自前来更让他进一步确信,这里面一定有鬼。可身为国防部长,又是多年的血狼特种兵出身,无论哪一个身份都让他对这次会谈无法推脱,对其中的猫腻就更加是不屑一顾。他原本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遭到暗杀什么的,却再想不到,对方送来的竟会是克里斯。
 
目前最关键的是,尚不清楚兰斯洛特对他与克里斯之间的关系到底了解到哪个地步,但是对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下一步行动,说明他还没了解到自己所害怕的那个程度,否则他只要把自己和克里斯关在一间牢房里折磨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了。在丹的煽动下,兰斯洛特的敌对阵营大约也能起到干涉作用,但是这个干涉的效果大小,还是取决于他和克里斯能利用对方到什么程度。
 
暗暗的叹口气,亚瑟站起身点了一支雪茄,走到外面和一直在走廊上放哨的卫兵交谈了几句,最后拍拍对方的肩让他回自己房间去休息了。这是他无论在国内还是出访国外时的老习惯了,更重要的是,如果出现什么特殊的情况,他不希望有别人打扰,就比如今夜。
 
三年的默契看似短暂,却足以打造出他与克里斯之间亘久不变的心有灵犀。
 
他确信,克里斯今晚一定会通过某种方式和他取得联络。虽然眼下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行为,但是这个风险,他们必须得冒。
 
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那孩子将会以什么方式给他传递消息呢?亚瑟很清楚,现在这间酒店里一定布满了兰斯洛特的眼线,就等着揪出他与克里斯私会的证明,而毫无疑问,克里斯对此一定也是一清二楚。只希望他能有什么聪明的办法……
 
亚瑟合上门,然而当他准备转身的时候,他敏锐的察觉到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异样,下一秒,他已经掏出枪对准了凭空出现在中厅里的那个人,可当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
 
“如果不想您的秘密公之于众的话,请您不要大喊,也不要企图开枪,相信我,那样做只会对您自己不利。”
 
“我有什么秘密?”亚瑟拧了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克里斯轻松笑笑,“坐电梯上来的。这还要感谢您住的这间VIP套房,亚瑟格兰兹少将。”
 
亚瑟肚子几乎把克里斯的祖宗十八辈都骂遍了,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他疯了吗?他这么明目张胆的走进大厅坐电梯直达这个房间,酒店里的监控录像全程直播,兰斯洛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抓个现行,这种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啊!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我不记得我有邀请你过来。”
 
“当然,你又不认识我。”
 
“我怎么不认识你,我们上午刚刚见过面,我知道你是那个有名的小提琴家。”
 
“很可惜,现在的我并不是在用小提琴家的身份在和你说话。”
 
亚瑟拧了眉,虽然他已经明白了克里斯在和他演戏,却一时还摸不透他演的这是哪一出戏。然而顷刻之间,他扣着扳机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麻痹感,下一秒,他手中的枪已经掉在了地毯上,整个人也浑身瘫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这是……什么?”
 
“粉红宝贝。”克里斯用舌尖舔着手里的小药瓶,里面是已经碾成粉末的毐品,“这可是高级货,我特意为少将大人准备的。”他走上前去,脚尖一勾将毐品踢至远处,两个手指捏起亚瑟的下巴,“啧啧,真不错啊,我可是个军服控呢。”
 
亚瑟此刻已经明白过来,这小子居然给自己下药!只是这药怎么这么奇怪,他从刚才就一直能感觉到下腹部仿佛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几乎要理智尽丧。操他娘的,这戏演的可真是下足了功夫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些事不太明白,一直都想请教贵国军方,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居然让我在这里碰上一条大鱼,您说我怎么可能放手呢?”
 
克里斯笑嘻嘻的将买来的高清度摄相机选了个好位置架好,开机,对准摊倒在地上的亚瑟,然后哼着歌把他的军服一件件扒下来,拿出绳子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原来高雅的小提琴王子还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克里斯笑着拍拍他的脸,“和我的喜好无关。只要能搞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可以不惜任何代价,无论是我的身体,还是少将大人您的声誉。”
 
亚瑟算是服了。真没想到这小子会使这么一手“狭路相逢”,这是他曾在夜狼训练课上教过克里斯的,讲的是如果有两名特工同时落入敌手,他们首先要做的一定是互咬,将对方变成自己的敌对一方,如此至少可以保全一人。而克里斯把这招换了种形态套用在眼前这个情形下,简直天衣无缝。
 
既然已经弄清了剧本,接下来的便是全力配合了。
 
“哼,你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逼迫我叛国么?”
 
“那么,少将大人不妨换个思路想想,就算你今天宁死不屈,然后我把这段录像寄给了你的上司,或者你的同僚,又或者我也可以在你们的大广场上来个循环播放,然后会发生什么呢?首先你必然是无法再在国防部长的位子上待下去了,军人嘛,荣誉高于一切,你的上司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忍受一个被男人言周教的部下继续待在军队里,你为你的军队和国家辛苦半生,还没等你得到任何回报,你已经被你的国家和人民抛弃了。之后的日子你或许还可以靠政府给你的秘密抚恤金继续生活下去,可那还有什么意义呢?你变了别人眼中的笑柄,没有地方会再雇佣你,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你,你只会被社会逐渐遗忘,最后死于吸毒和酗酒。想想你如今的风光,你真的希望自己得到这种结局吗?”
 
亚瑟在心中暗骂一声,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舌灿莲花了,但凡是个意志软弱些的家伙被他这么一忽悠,不要说吓得痛哭流涕,至少内心也会发生动摇。他的话简直就是毒药,操纵人心与弱点原先是赫里的强项,现在只怕他也要把这个第一的位置让一让了。
 
“好了,不知道少将大人有没有考虑好呢?我只需要问一两个问题,只要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这个摄影机我根本不会带出这个房间,一切就和没发生过一样。”
 
亚瑟喘了一口气,药效已经开始充分发挥作用,烧得他几乎要放弃思考,妈的,他在夜狼可没有接受过这种训练,看来以后有必要在药物训练里再加上一项抵抗毒药的科目了。
 
“来吧,我要开始提问了。”克里斯一击掌,在他跟前弯下腰来,一手扯开他的衬衣,色迷迷的沿着腹肌的形状向上,两个指尖夹住已经变硬的汝头轻轻拉扯着,亚瑟马上就有了反应,即使咬着牙也无法压抑喉间越来越重的喘息。克里斯满意的笑道,“真不错啊~现在,告诉我,你们撒恩的‘蜃影’计划到底指什么?”
 
“这是一款新型的潜水导弹,我们打算将其使用在新投产的巡航舰上……唔!”亚瑟的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已经挨了克里斯一脚。
 
“少将大人,您是觉得我是那种可以随意骗骗的小孩?”克里斯冷笑着揪起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猛地将一支露出笔尖的钢笔硬塞入他的后泬,亚瑟登时就挣扎起来,脸上痛得冷汗直流。
 
“还是你已经在主动邀请我了?”克里斯毫不客气的加大手上的力度,血一下就从亚瑟的下身流了下来,他心中登时就哆嗦了一下,却也明白自己不能手下留情。
 
“不然这样,我换个问题好了,告诉我,‘蜻蜓’是谁?这家伙之前暗杀了我们一位要员,我们跟他可有一笔账要算。少将大人要是再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我可就要动真格的了,您别以为我对男人硬不起来。”克里斯邪笑着,一手解开牛仔裤的扣子,露出里面被白色内裤包裹着的已经膨胀起来的形状。
 
亚瑟喘着粗气,连声道:“你……你让我想想……这药太厉害了,我脑子有些乱……”
 
克里斯轻笑一声刚要说话,突然就觉得眼前一晃,下一秒已经被人一脚绊倒,随后背上就被一个重量死死压住,男人湿热的呼吸从耳边拂过,听上去竟然还有些游刃有余,“我来教教你逼供的方法吧,显然你的上司并没有好好训练你,头一条就是,话不要太多。”
 
克里斯条件反射的挣扎起来,想要去够刚刚被他踢远的那只枪,然后后背却再次挨了一记重击,“当然了,我承认你这张嘴挺会说话的,不过我奉劝你记住一点,永远不要跟血狼谈条件,因为狼是不会被驯服的。”
 
“那就可惜了。”克里斯喘着气笑道。这场戏不能有一丝假,否则兰斯洛特一定能看出来。所以他明白亚瑟是不会放水的,他也必须真刀真枪的上。
 
“可惜什么?”
 
“不能被驯养的动物……”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一只手臂从身后的重压下猛然抽脱出来,一道银光闪过,亚瑟险险躲过,脸颊上蓦地迸出一线血色。
 
“就只有死路一条。”克里斯一个就地打滚移动到几步开外,抵住地面上的一只手里攥着他随身携带的象牙柄小刀,往常沾上雪茄屑的刀尖上淌着同样的血色。
 
亚瑟磨着牙一脸阴沉,“口气不小,你就不怕引发政治问题?”
 
克里斯笑得更欢,“反正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关我屁事?”
 
“卫兵!”亚瑟大吼一嗓子,这下克里斯脸色可变了,“喂喂,这不公平!”
 
“哼,关我屁事!”
 
克里斯以最快的速度撞出门外,然而身后已经响起了枪声,他一边跑路一边心里狂卷街,亚瑟你大爷的!万一真把小爷打死了,看你到时候上哪儿哭去!
 
好在亚瑟的卫兵体力似乎都比他这个关门弟子差了一截,克里斯率先跑出酒店,并钻进事先租好的车里驶离现场。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从酒店先后又追出几个人,亚瑟似乎也在其中。随后就有一辆大车追了上来,看牌照正是亚瑟他们的车。他不觉好笑,这混蛋,真要把戏做足啊,准备上演生死时速还是怎么着。
 
然而突然之间,克里斯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觉那似乎是爆炸的冲击波。
 
当他再次看向后视镜里时,后面原本还在紧紧跟追随他的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巨大的火球和无数碎片。
 
那个瞬间,他忽然有些茫然,又或者,是他的大脑拒绝思考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
 
是亚瑟的车炸了?
 
那亚瑟呢?
 
刹那之间,头脑已经绕过那个结论发出另一条强制命令——
 
不能回头。
 
他绝对不能回去察看。
 
他必须继续往前,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
 
07、挽歌
 
克里斯记不清是怎么回到自己酒店的。
 
他身体的各项机能似乎都在踏进房门的一刹那停止了活动,他木然的继续着自己“应该”继续的一系列正常活动,因为兰斯洛特的眼很有可能还在某一个地方注视着他。
 
他必须做到一切正常。
 
狭路相逢,最坏的打算就是二者保一。
 
如果,如果活下来的是只有他一个,那么他就有义务去继续这项未完的事业。哪怕今后只有他一个人。
 
他曾为此做过心理准备。
 
他的意志不能有一丝坍塌,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给那个不存在的上线发过报告之后,他脱衣上床,拉起被子,然后睁着两眼,瞪向那无尽的黑暗。针对兰斯洛特的“截肢”行动到此结束,他已尽人事,剩下只能等待天命如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有人知道,小小的蝉才是真正的阴谋家。如果说兰斯洛特是那只螳螂的话,以梅登副将为首的反对兰斯洛特的阵营便是那只被克里斯引来的黄雀。克里斯费尽心机上演的这出戏码,所要面对的观众其实并不是兰斯洛特,而是梅登。
 
整出戏一开场便是克里斯与亚瑟的对峙,要知道在酒店之外监视的不只是兰斯洛特,同样还有监视着兰斯洛特的梅登。与兰斯洛特不同,梅登还不清楚克里斯的底细,因此只要稍加渲染,便会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而这个渲染便加在克里斯揭开贯穿整出戏始终的那条伏笔上——他的那个神秘上线。
 
克里斯精心选择了合乎情理的加密,虽然并不是无法破解,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与精力,为的是让这一切看起来真实可信。随后银星的技术人员会报告给梅登,克里斯的这些情报均是发给库尔里德某位军方人物,也就进一步印证了他们对克里斯的猜想。
 
只不过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位库国军方人物也不过是克里斯从前布下的一枚一性次棋子,而实际上本人对此也毫不知情。克里斯只是曾经花费数天精力潜入这位大人物的办公室,在他的电脑中植入了一个简单的病毒。这个病毒蛰伏许久,等待的只是从某个邮箱发来是或否的询问,然后在短短数秒的激活后回出“是”的指令,随后再次蛰伏。这并不是碰巧或是运气,也不是克里斯有多么神奇的未来预知力,而只是他曾经设下成百上千个一次性后备的其中之一。
 
你能做的准备永远不怕多。这是赫里曾经教给他的特工守则之一。也正是这位伟大的导师给克里斯留下了“鳟鱼”这个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的计划。在克里斯学会这条守则的更多年之前,赫里费尽心力将一条假情报植入兰斯洛特的行动中,诱使他捕杀了错误的对象,但是这一切除了赫里,谁也不知道,包括兰斯洛特本人。这是赫里放置在兰斯洛特身边的一个炸弹,但他深知仅凭这一颗炸弹是远远做不到将兰斯洛特从佛王身边截肢的目的,所以在当时他选择了让它就此蛰伏下来。
 
在等待了许多年之后的现在,“鳟鱼”终于被他最优秀的学生重启。克里斯精心诱使兰斯洛特已经形成规模的敌对阵营相信,兰斯洛特错误的将一名库国特工当作是“蜻蜓”实行诱捕,这绝对是一次可以抓住兰斯洛特把柄的绝无仅有的好机会。更“巧”的是,他们的秘密情报人员刚刚从兰斯洛特曾经的一次任务中揪出了重大漏洞,有绝对可靠的证据表明,这家伙杀错了人。
 
对于一名特工来说,这样的一次失误已经足够致命,更何况加上现在这次,他就已经出现了两次失误,对于一度号称为成功率百分之百的银星首席情报官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在梅登等人的强势推动下,他经手的一切任务都势必被重新调查,停职在所难免。
 
然而这一切都还远远不够。克里斯得到了他想要的地利与人和,最重要的天时呢?天时也同样在他手上——那便是佛王与兰斯洛特之间由来已久的隔阂。如果说赫里时代的失败最重要的原因是佛王曾经对兰斯洛特无条件的信任,那么从玛丽死去的那一刻起,克里斯等新一代特工的成功便已是指日可待。
 
君王的信任可以代表着无上的荣耀,绝对的权力,不可撼动的地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与之相反,君王的不信任只代表着一件事:死亡。
 
这一次,克里斯成功的将兰斯洛特逼到了绝路上,他毫不怀疑对方一定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这头精明的猎物至少也会在最后垂死挣扎一番,可克里斯从没想过,他要付出的代价竟然会是亚瑟。
 
他相信,或者是他希望对方并不是想要鱼死网破,只是想用亚瑟的命来和他谈最后一次条件。他希望如此,同时也在恐惧着这个有如此希望的自己。生平头一次,他恨不得那个去死的人可以是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风带着细小的漩涡搅乱空气中的寂静,克里斯无声的滑入枕下猛地拔出枪来,“谁?!”
 
一个陌生却也熟悉的声音从对面的黑暗中响起,“戏演的不错。”
 
克里斯沉默的扭亮床头灯,兰斯洛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孔出现在他眼前,可憎如恶魔,却又可怖如地狱。
 
“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也可以继续扮演你的库尔里德特工,但我知道,你是血狼——又或者,应该称呼你为夜狼。”
 
“你做的不错。在我认识的特工里面,你或许是最优秀的一个。我知道是你在我背后做的手脚,让我曾经做过的一个任务出了差错,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过去完成的一切任务现在都正在被重新审查,动摇了上头对我的信任,你成功了。”
 
“不过你知道吗,我其实早就已经厌倦了。我知道从内心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忠诚的部下,我已经厌倦了向王献出我的一切,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狂妄自大。而无论你有没有动过手脚,这一天总会到来,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对我来说,这倒是一种解脱。”
 
“所以我很高兴,我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去做我这辈子最后一件最想做的事。克里斯蒂安霍夫曼,可能你还在幻想着,我来到这里是想用亚瑟的命来换取你的情报。可惜你错了。”
 
“我不会用那个男人的命去交换任何东西,因为他死了。我想要的不是情报也不是权力,是他的命,和你的痛苦。就像你们当初对我和玛丽做的一样。”
 
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有如呆板的面具突然间裂开一道缝隙般可怖。
 
于是克里斯也冷笑了一声,“通常半夜闯进我房间的人要么是图财要么是害命,像你这样站在这里疯言疯语的还是头一个。”
 
“怎么,你坚持要把戏演下去?”兰斯洛特的双眼紧紧盯着他,“在我看来,带着枪的小提琴家也并不多见。”
 
“我说过,我曾经被人抢劫过,带着武器防身又有什么稀奇。”
 
兰斯洛特却反而拍拍自己身上,“我倒是什么都没带。——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报仇的话,很简单,扣下扳机就行。”
 
克里斯木然的注视着他,内心却有如千军万马奔腾着,嘶叫着,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手臂像要挣脱自己的身体而去,挣脱他的理智而去。报仇,那在此刻听起来是多么悦耳的两个字,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他就可以让眼前这个恶魔付出代价。
 
他的心一刻不停的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而那面赤与青相交的旗子就这样被慢慢染上暗黑的颜色,他开始看不到地平线远端那线金色的光明,开始遗忘自己存在在这里的原因,因为现在他的眼中看见的只有亚瑟身上那鲜红的血色,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一一确认自己杀掉兰斯洛斯之后毁尸灭迹的几种方法。
 
他说了谎,他对自己说了谎,他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当亚瑟真的死去,他真的会不顾一切。
 
“当年我设计杀死了亚瑟几乎所有的部下,那时我对他说过同样的话,而他毫不犹豫的向我开了枪,所以我告诉他,他永远都赢不了我。”
 
克里斯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平息下来的。也许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平息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扣下扳机,射出那颗子弹。
 
又或许他只是丧失了力量。从爆炸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只是一具活尸。
 
克里斯就这么硬挺挺的躺了一整晚,直到天色露白。他不敢睡,也无法入睡。黑夜与睡梦最能侵蚀人的意志,只要他稍有放松,必将溃不成形。
 
来到佛力德姆的第十天,克里斯的个人音乐会如期举行。
 
而那个面容普通的男人就坐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台上的他。
 
而克里斯只是一如既往的站在聚光灯下,带着他平静而优雅的微笑,演奏着他那一首首能够让人看到春暖花开的曲子,那里面没有哀伤,没有悲恸,是一如既往的甜蜜恋曲,而不是兰斯洛特想要听到的挽歌。
 
整整六场演奏会,兰斯洛特一场都没有落下。当最后一场结束,那个男人将一篮纯白色的玫瑰送到了后台,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句话:如果是你,我输得心服口服。
 
——已经可以了吗?
 
克里斯站在窗口微微掀起窗帘,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兰斯洛特被银星的人押上车的画面。
 
我可以哭了吗?
 
我可以,为我的爱人尽情悲痛了吗?
 
只要片刻,只需要让我休息片刻,我便可以再次踏上征程。所以这最后一次,就让我尽情缅怀我的爱情吧。这哭声与泪水,是我送他上路的最后一支挽歌。
 
08、栽赃
 
佛王艾姆利克和银星首席情报官兰斯洛特在夜狼的猎杀计划中分别位列一号与二号,对于二号人物,夜狼的解决途径是“截肢”,也就是离间其与佛王的关系,并借佛王之手除去他自己面前的最后一道保护屏障,为随之而来的最终目的扫清道路,即针对一号人物的“斩头”,这也是夜狼作为特别机动小队最主要的任务。
 
但虽说是斩头,这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仅是因为艾姆利克王有着极为特殊的身份,其敏感程度足以引起两国交战,而且其本身也是个极为棘手的存在,他虽然是暴君,却不是傻子。从在第六城上的初次交锋,就能让克里斯足以明白此人的阴险狡诈。
 
演奏会已经结束两天,按照原有计划,克里斯会在酒店退房后前往机场假装回国,实际上则会变装后重新潜入佛国,伺机等待丹博士的指示进行下一步行动。
 
然而一踏入机场大厅的门,克里斯就敏锐的从空气中觉察到一丝异样。他放慢脚步向前走着,一边有意无意的仔细观察周围的人群,果然,他很快就发现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留意着他。克里斯心中警铃大震,第一时间低着头拐进了一旁卖小吃饮料的店铺里,迅速穿过后门然后贴在墙上摒息等待。
 
不出几秒,一个人突然就从门里面冲了出来,克里斯猛地砸上他的手臂,对方手中的枪应声而落,他揪住对方的衣领按着头狠狠砸向墙壁,这时候第二个人冲了上来,他钳住对方的手臂用力一扭,对方立刻痛得大叫起来,克里斯拽着这肉袋转了半个圆,把第三个冲过来的人死死压在墙上,一个手刀将这个人手上的枪再次击落,膝盖快狠准的踢向对方小腹,然后又一拳击中前面那人的面部,造成的脑震荡足以让其昏迷二十分钟了。
 
随后克里斯拾起地上的枪塞进自己的包里,跨过地上几个昏迷不醒的家伙闪进了另一条通道。
 
找到一个厕所,克里斯把自己锁在隔间里开始变装,他先是用剪刀把半长的头发剪短,然后用茶色的隐形眼镜将自己蓝色的瞳孔遮盖起来,用暗色眼影和粉底在脸上略微画出黑眼圈与惨白的脸色,并戴上一副没有度数的细边眼镜,最后脱掉原来的衬衣换上一件沾满消毒水味道的白袍,更重要的是,这件衣服比他的实际体型偏大了一号,这就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是个体型瘦弱缺乏运动整天关在屋子里的书呆子研究员。
 
这就是赫里曾经给他讲过的“侧写盲区”。在当今社会,警察局里的侧写师可能更加为大众所熟知,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项技能也是从事特殊任务的人群,也就是特工的一项必修课程。特工一定要比普通人观察更多也分析更多,而多年积累的经验会逐步增加他们的自信,但某些时候却也会变成他们的绊脚石。
 
每当他们看到一个观察对象,他们专业的职业素养一定会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对这个对象进行分析归类,第二步才会仔细打量。而所谓的盲区也就在这第一步到第二步之间悄然出现——一旦他们认为这个人不属于嫌疑犯的类型,他们会轻易的放他过去,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进行下一步观察。
 
而克里斯的伪装术是撒恩首席情报官言传身教手把手训练出来的,只要他想,没有他复制不出来的角色。曾经在一场大型舞会上有六个不同的男女都声称他们见到了一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他们对这个年轻人体貌特征的描述一模一样,但奇怪的是,当他们谈论起对这个人的印象时却是六种截然不同的说法,而且每个人都坚信只有自己说的才是真的。而这就是当年赫里给克里斯这门伪装术的结业考试。今天他只不过是扮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简直易如反掌。
 
打车回到与自己原先酒店相隔几条街上的某个研究所门口,克里斯付钱下了车,然后在街角卖了杯黑咖啡,端着向对街走去。离着老远他就能看到酒店门口一片警灯闪烁,不少身穿警服的人正围在酒店门口,一个警长模样的人正在和一个身穿便服的人说话,克里斯留心看了一下,那个人并不像警局的人,却似乎有着比警长更高的权力。
 
克里斯想到机场袭击他的那几个人,那种身形气质倒是和这个人更像是一路,再往前想,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是银星的特工。
 
克里斯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两天的行动,音乐团的那个老家伙坚持带他到市区里游玩,如果有什么目的,早就会在那时对他采取行动了,而不是等到两天后他要回国才突然动手。现在看来,大概是发生了什么突然的变故导致他再一次上了银星的黑名单。
 
难道是兰斯洛特那家伙又翻盘了?
 
克里斯的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然而突然之间,有个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腿,险些把他手里的咖啡撞洒。他低头一看,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那小孩撞了他不跑,反而还拉着他的衣服伸手把一颗糖果递到他跟前,“大哥哥,请你吃糖。”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克里斯还是摸摸他的头,把那颗糖接了过来,小孩子随即跑远。克里斯看了看他的背影,剥开手里的那颗糖,眼神随之一闪。
 
在糖纸的里面潦草的写着几个数字:211.4
 
211毫无疑问是酒店对面,也就是他身边的这幢建筑的门牌号,这是一家倒闭很久的商店,4大概指的是楼层。也就是说,有人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并约他在这个废弃商店的4楼见面。
 
听上去像个十足的圈套。还是说,是丹?
 
克里斯下意识的碰了下后腰,虽然被宽大的白袍挡住,但内棒坚硬的轮廓还是能透过衣料清晰的感觉到。他静静的做了个深呼吸,丢开手里的咖啡杯,转身向那座大楼走去。
 
废弃大楼唯一的好处就是里面不会有监控设备。克里斯蹑手蹑脚的爬上四楼,同时将内棒握在手心里,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四楼如今已经是空空荡荡,周围贴的墙纸已经剥落,在不同的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玻璃柜台,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假人模特被随意丢弃在其中一个柜台旁,看上去实在是不舒服。
 
一阵奇怪的嗡嗡声突然传进克里斯的耳中,他正要回头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去看,突然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向一旁的水泥柱,力气大得可怕。
 
“别走了火。”
 
一个气音轻轻在他耳边提醒,一瞬间,克里斯却仿佛听到了天空里的炸雷。
 
他拼尽全身力气仰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正对他呲出一口白牙,“想我没?”
 
克里斯几乎傻了,下一秒,他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差点没破口大骂起来,然而亚瑟更加用力的捂住他的嘴,“嘘,电子眼。”
 
他示意了一下外面,那种嗡嗡声由小变大,随后经过这里,又继续向前飞去了,似乎目标并不是这座大楼。
 
“有话一会儿再说,跟我来。”
 
亚瑟连抱带拖的把克里斯带到角落里的一个房间,门上面还勉强挂着个褪了色的牌子,写着什么员工换衣间,里面倒还算宽敞,放着两排储物柜,中间一条长椅上还有些垃圾,明显是亚瑟在这里生活了几天留下的。
 
“你以为我死了?”
 
亚瑟替克里斯开了个头,后者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他叹息一声,“我也以为我差点儿死了。可等我醒过来,我人已经不在车里了,身上也没什么外伤。不知道那家伙搞的什么鬼,总之那车子应该不像看上去炸的那么可怕。”
 
“你……他……”克里斯一边抽一边说话,根本什么都说不清。
 
“那家伙说是什么考验。”亚瑟的脸色很是阴沉,“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也没办法问他了。——兰斯洛特死了,自杀。”
 
这下克里斯总算慢慢冷静下来了。“那种人为什么会自杀?”
 
亚瑟捏捏他的小脸,叹口气,“大约,多年前他害死我兄弟们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一半,因为那也是他的兄弟。如果不是动了真感情的话,他是骗不过我的。后来玛丽死了,他的另一半也就跟着死去了。我不知道他说的考验是什么,但是我想他已经得到答案了,所以终于可以放手了。”
 
“我以为他对佛王一直忠心耿耿。”克里斯窝在亚瑟怀里,“当然了,如果将军杀了你,我可能也会动摇。”
 
“热情是会退却的,尤其是当人看清了什么是黑暗,什么才是真正的信仰。让一个人对自己一直坚信的东西产生怀疑是很难的,可一旦这个怀疑开始了,后果便是毁灭。”亚瑟一脸若有所思,“兰斯洛特了解我,但我也同样了解兰斯洛特,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的希望破灭的东西。”
 
一阵沉默,两人都有些相对无言。
 
“你怎么办?”克里斯首先开口。
 
“按照预定回国。兰斯洛特把我抓起来是他私自干的,佛王应该不知道,我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结束访谈回国,免得又节外生枝。”
 
“……嗯。”
 
“你舍不得我回去?”
 
克里斯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声“哼”。他把脸一别,眼还肿着,两眼水光汪汪的,看着一副小可怜的模样,什么小提琴王子什么夜狼蜻蜓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就剩了一个委屈得不得了的小孩儿。
 
“那我就不回去。”
 
“放屁!”
 
“或者说,我已经回去了。”
 
“啊?”
 
亚瑟看他两眼放光的样子就是一阵心痒难耐,伸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我跟将军通过话了,他把我骂了一顿,然后命令我必须斩首成功,必须活着回去见他。”
 
克里斯一阵晕头转向,指着他:“但是你……你已经是国防部长了,和我不一样啊?万一失败,血狼可以不承认我,可是……”
 
“没有错。”亚瑟深深的吸气,“虽然将军已经安排了我的替身回国,但是以我的身份,一旦失败曝光,必将引发战争。”
 
克里斯一阵默然。许久,他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里有着无比璀璨夺目的光彩。
 
“亚瑟,你知道我爱你,但是我更爱我们的国家,我曾一度想要顺其自然放弃这段感情,因为我害怕你会变成我的弱点,害怕我们的关系会变成界碑上的一颗炸弹。就像这次,我以为你死了,但我依然跨过你的死亡继续上路。我曾以为只有你是个残酷的男人,但事实证明,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们并不是天生对感情坚持的人,更何况还是如此惊世骇俗的爱情,他们都有更高的理想和追求,为此他们可以毫不犹豫的献出自己的一切。可是连续不断的惊涛骇浪一次又一次的将他们冲撞到一起,然后他们发现,在这烈风骤雨中他们能抓住的只有彼此,只有将后背交给对方,他们才能完整。
 
“我总是在想赫里说过的那句话,他叫我不要害怕把你变成自己的弱点,而是要反过来,把你变成我最无坚不摧的地方,我总是想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是现在,我终于懂了。”
 
——而当他们一旦完整,他们将无所畏惧,他们将所向披靡。
 
亚瑟微笑着握住他的手,“来吧,干完这一票,我们一起回家。”
 
这简直就是整个世界上最具诱惑力的战前动员了。克里斯一瞬间恢复了猎豹的生龙活虎,一副磨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亚瑟露出尖牙一个坏笑,“你现在已经上了佛国的通缉名单了——有人栽赃你。”
 
09、尸生花
 
克里斯却觉得可笑,“他艾姆利克王想要抓我,还用得着栽赃?”
 
亚瑟耸耸肩,“那是当然,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带着库尔里德皇家手谕来这里办音乐会的公众人物,他不可能没有一丝风吹草动的就把你给抓起来,必须得先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这理由是?”
 
“酒店工作人员在你退房后从你的房间打扫出一具尸体。”
 
“我操?!”克里斯的嘴张成个圆形,不过惊愕之余想想,这大概也是栽赃最简单有效的途径了。
 
亚瑟帮他把下巴合上,“怎么样,对方这招棋可够狠,你打算怎么洗清嫌疑?”
 
“很简单,不洗清。”克里斯想都不用想,张口便来。“他们既然准备了这一手,就有把握我洗不清。酒店的录像带现在一准儿都被动了手脚,根本查不出是谁在我走后进出了我的房间,把尸体塞了进去。”
 
“嗯,继续说。”亚瑟老神在在,一副昔日考官的模样。
 
克里斯“切”了一声,还是继续往下说。“不过他们可不要以为牌都捏在他们手上,这整件事上他们已经暴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尸体,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从市场就能买来的,能搞来尸体的人肯定不会是一般人,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切入点就在这具尸体身上。”
 
亚瑟瓜唧两声,“不错,我给九十分。”
 
“给你妹!”
 
某人狼笑着把爪子搭在克里斯腰上,“等一会儿傍晚交接班的时候我们就潜进警察局里去调查。”
 
“嗯。”
 
“那这会儿干吗?”
 
“嗯?”克里斯眼一瞥,“你想干吗?”
 
“你猜。”
 
“干我。”
 
“聪明。”
 
“想的美!小爷没那心情!”
 
(此处省略1072字)
 
等克里斯从嗡嗡作响的耳鸣中回过神来,他感觉到有人在温柔的亲吻着他赤裸的全身,那感觉温暖而安详,就仿佛是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睡着,即使没有意识,他也能知道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猛地睁开眼,克里斯忽然发觉眼前的光线有些不太对劲,“我睡着了?”
 
“那是啊,看我把您伺候得多舒服。”亚瑟话语里带着刺,环抱着他的手可是一刻不愿松开。
 
“我好几天没睡好了,你以为是谁害的?”克里斯扁扁嘴,噗哧一声又笑了出来,“少将大人自己解决了?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废话!到现在为止你可是欠了我两笔债了,哪天一定叫你双倍还回来。”
 
“奉陪到底。”
 
傍晚将至,大街上熙熙攘攘充斥着行色匆匆的人们,与早上赶时间上班的疲乏不同,终于到了下班时间,回家的雀跃自然更加发自内心,脚步也就格外迅速。这一点,警察局也毫无例外。
 
来交接班的人员已经陆续到岗,不少值白班的人已经换下一身制服,收拾好提包接连打招呼离开,少数人还在等待接替的同事,虽然也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喝东西聊天,但都无不例外的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表,足以让人明白他们焦急的心情。
 
好死不死的,正巧在这时外面来了一辆警用箱型运输车,看见的人或是踏着更加匆忙的脚步离开,或者纷纷投以厌弃的眼光,因为对这之后的事早已经了然于胸。果然,车子停稳后,一个身穿警服的高大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他抬一只手转了下头上的警帽,能看到那只白色的一次性胶皮手套上还沾有少量血迹。
 
“喂,谁来搭把手?”他大嗓门一嚷嚷,周围经过的人顿时走得更快,更有甚者还嘻笑着问他一句,“什么情况?”脚下却是一刻不停的越走越远。
 
“坠楼。”男人有些不耐烦,“我说,别这么无情嘛——嘿哥们儿,过来帮个忙!”
 
那个差点儿被他拍到的警员一下跳开,笑着摇摇手,“我看你这体格一个人足够,就辛苦点儿吧!我一会儿还要去约会,可不想叫美女看见我沾了一身脑浆。”
 
没办法,那个显然已经被着急下班的人群视为瘟神的男人摇摇脑袋,一路骂骂咧咧的打开车厢门,自己从里面拖出一个鼓鼓的黑色大运尸袋,用力往肩上一甩,向地下啐了口唾沫,又低声骂着往警局里面走去了。
 
一路来到地下的停尸间,那男人似乎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一个不留神,正好跟迎面而来的值班验尸官撞了个正着,把对方手里新煮的热咖啡溅了一身。
 
“抱歉了哥们儿。”男人呲牙一笑,把验尸官气得骂了两声,提着弄脏的衣摆急匆匆出去清洁了。
 
这时候,那个刚刚还有些气喘的警察脸上的疲态一扫而光,他迅速把肩上的运尸袋轻轻放下,拉链拉开,里面是一张生气勃勃的脸孔。
 
“快,我们时间不多。”
 
装扮成警察的亚瑟把身穿白袍的克里斯从里面拉出来,后者只有在当班的人不在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可以假扮一下某个新来的实习验尸官,因此就算此刻外面有人经过,穿制服的人和穿白大褂的人同时在停尸房里出现,这在警察局可不算什么新鲜事。
 
克里斯戴着手套的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击着,不一会就把当天的记录一一调了出来,“有了,格林大酒店,58号。”
 
两人分头在两边各自查找,很快就找到了印有58字样的停尸格,亚瑟握住把手用力向外一拽,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具精练的壮年男子尸体,整条躯干上没有任何明显外伤,但是头部却遭到了严重的枪击,几乎已经面目全非。
 
克里斯拧着眉上上下下仔细察看,突然,一处异样牢牢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向那处,亚瑟也很快发现到了,克里斯所指的是死者额头的一处枪伤,能清楚的看到子弹撕裂血肉直抵头骨造成粉碎性骨折,只有近距离射杀才会造成如此骇人的伤口,但奇怪的是,这似乎还不是一枪打的,而是多枪射击在同一个地方,仿佛是凶手对死者恨之入骨,一枪打死他还不够,还要打得他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才算解气。
 
但是克里斯看到的不是这个,他眼尖的发现在那处伤口之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黄色突起,那实在不像是骨头碎片或是脑组织,不知怎么的,克里斯直觉的感觉那东西不像是人身上原本该有的。
 
他回头找了找,跑到一张桌子前一把抓起上面的放大镜又跑了回来,当他把放大镜对准那东西看的时候,他和亚瑟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现在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那东西不是任何人体组织了,因为人的身上是不可能会开出花来的。
 
10、哈默尔恩的吹笛人
 
小小的,呈精致的六角形的花朵,带着仿佛一碰即碎的纤细柔弱,却只有盛开的地方不太对劲——开在一团模糊血肉中的花,那只能是某种邪恶恐怖的象征。
 
克里斯忍住心头那种挥散不去的怪异感仔细又看了片刻,转身到工作台上拿了一把柳叶刀过来,亚瑟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他已经对着半面头骨一刀切了下去。
 
然而意外的是,死者的颅骨并不像他所想象的坚硬,简直就有如豆腐一般,随着他利落的手法一下就分成了两半,紧接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情景毛骨悚然,克里斯用衣袖掩住口鼻,几乎没吐出来。
 
只见那名死者的脑腔里密密麻麻布满了黄色的菌丝,部分还在生长,少数则已经出现了刚才他们看到的那种花状体,此刻随着空气的介入还在向外发散细小微弱的粉状雾体,克里斯一愣,突然拽住亚瑟向后猛地倒退几大步,“快走!”
 
“怎么了?”
 
克里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的拉着亚瑟向外走,因为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之前一次任务中他曾接触到的某个可怕的东西……“嗯?”克里斯抽抽鼻子,他敏感的嗅觉忽然从空气里嗅到一丝不详的气味,而且越靠近门边那味道越重。
 
几乎在同一时间亚瑟也闻到了,脸色陡然大变,“妈的,快跑!”
 
他最后一个音还夹在唇舌间,只见门外面突然闪过一道巨大的亮光,紧接着鲜红的火舌便卷了上来,走廊上瞬间变作一片火海,更糟糕的是,浓烟和火苗还在继续顺着门缝里流进来的汽油向里蔓延,短短几秒的时间内两人已经无路可逃。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克里斯和亚瑟同时冷静下来,分别向不同方向仔细打量着,尽力去找可以逃生的通道。但是不同于其他地方,这停尸房位于地下,根本没有通向外面的窗户,唯一的一部电梯在门外的火海之中,更何况起火时电梯一般都会停止运转,并不是值得一冒的险。另外,明明应该在此时响起的警报和头上的自动喷水头倒是很有默契的同时沉默着,明显不是刚巧坏了——这是有人在蓄意纵火。
 
“这边。”
 
克里斯率先想到了主意,警察局的地下室虽然没有窗户,但是一定有和上面相连的通风管道,眼下这虽然不是什么万全的计划,但他们显然不能一直等在原地,不仅是因为不知道救援队什么时候赶到,而且就算有人赶到救起了克里斯他们,之后他们却无法向警察说明他们两个外部人员混进这里的目的,搞不好还会被当作嫌疑犯扣下。
 
克里斯想的不错,地下停尸房,大型通风设施必然是标配。在房间正中央的一个停尸台上方,一个四方的宽大排风口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亚瑟没有二话,掏出枪来举枪就射,几声枪响过后,回形排风口应声而落,露出了后面一人多宽的洞口。
 
亚瑟将手枪插回腰间,几乎是野蛮的把面前的停尸台往前一撞,就地蹲下,同一时间克里斯已经后退几步向前助跑,轻盈的一脚踏上亚瑟肩头,而亚瑟则掐准时机抬身用力把克里斯向上一送,正好把他送入那个将近三米多高的排风口。
 
排风口里多年未清的灰尘和污垢把管道里弄得又脏又滑,好在医用乳胶手套增大了摩擦力,克里斯用力扒了两下,把自己的上半身探入管道里面,然后就地一翻身,将两条腿垂下去,下面的亚瑟倒退几步一个助跑,向上高高跃起抱住了克里斯的腿,克里斯两手扒住管道壁猛一发力,就把他从下面拉了上来。两人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一连串令人眼花瞭乱的动作用时不过短短几秒,要知道,血狼军中就有一项双人障碍训练,这两人的成绩至今无人能及。
 
克里斯在前,亚瑟在后,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在并不宽裕的通道里匍匐前进。大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如果动作慢了,随后呛上来的浓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好在爬了一阵,狭窄的通道开始逐渐变得宽敞起来,两人加快速度,又从一个转角登到了上一层,最终从一楼化验室的排风口钻了出来。
 
趁警局里的人都去地下救火的工夫,克里斯和亚瑟各自顺了件别人的便服,从后门悄悄的溜了。
 
“我还担心你升了官没工夫锻炼,得弄出一身白肉来呢。看这情形,大约还得有个几年。”才脱离了虎口,克里斯马上便没了正形,笑嘻嘻的整个人挂在亚瑟身上,一只手还伸到他衣摆下面往里摸。
 
后者哼一声,轻挑的在他下巴上一勾,“告诉你,老子多少年也是八块腹肌,照样操得你嗷嗷叫。”
 
“哦,这么厉害哪?”
 
“废话。”
 
“这么神通广大?”
 
“你小子想说啥?”
 
“那八块腹肌先生,我这儿有枚指纹,您给找个地方查查呗?”克里斯两眼弯弯的,两个手指头上夹着一片薄薄的透明塑料片。这下就连亚瑟也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刚刚那种危急关头,光想怎么逃生都来不及,连他都没注意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去取的指纹,能有这种反射弧,一般的优秀特工已经不足以拿来形容他了。
 
亚瑟沉吟片刻,“人选倒是有,不过没有上一级的解禁……只能碰碰运气了。”
 
一切的交通工具都尽量避免,两人在无人的小巷里七拐八绕走了许久,一路穿过肮脏的垃圾场,破旧的小酒馆,老街,废弃的别墅,等等等等,最后终于来到了另一个还算热闹的街区,紧接着又绕进一片小巷,拐了三四个弯,停在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绿水前,对面是一扇褪了色的旧木门,上面满是剥落的油漆和细小的裂纹,仿佛一抬脚就能踹开。
 
亚瑟抬头眯着眼向上找了找,只见掉下一边的木框上方摇摇欲坠的挂了个类似破门铃一样的东西,但是他却知道,那里面可是别有洞天,必然安装了最先进的微型摄像头——屋里的人此刻一定知道他们已经来到了门前。
 
毫不客气的抬手捶了几下门,亚瑟拧着眉等了一会儿,又在门上砸了一通。好容易屋里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又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门上的小窗户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双画着极其糟糕的烟熏妆的熊猫眼,白眼球上布满血丝。很明显这双眼的主人昨晚熬个了通宵,而且根本没有卸妆就上床睡了,能想象得出是过着怎样一种糜烂邋遢的生活。
 
“妈的有病啊?!”烟臭味与劣质酒水的味道随着沙哑的嗓音飘散而来,勉强还能听出这是个女人的嗓音。
 
“让我们进去。”亚瑟张口便来,对方一副听见了什么天的笑话的模样。
 
“我说你小子是有病啊?你谁啊?”
 
“我知道你已经认出我来了。”亚瑟咬咬牙,面前的夜店女是赫里时代之后费尽千辛万苦重新安插在佛力德姆王都罗莱曼的少数几个暗桩之一,这也就意味着对方不会轻易解除伪装身份,或者说是,根本不会——只要没有莱恩将军的唯一指令,哪怕是现任国防部长开口也不管用。
 
对方噗哧一笑,“对不起,我还真不认识您。倒是旁边这小帅哥挺养眼,叫什么名字?”
 
“3849、5102。”克里斯张口,却吐出一串数字。
 
结果没成想,这不说倒好,他一说这话,门上面的小窗户噌地一下就关上了。门外两人面面相觑,克里斯皱着眉低声问亚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亚瑟鼓起眼正要说话,只听门里面啪嗒一声响,猛一下子打开来,两只纤纤玉手从门里伸出来,一手一个把他俩拽了进去,房门随后重重合上。
 
穿着蕾丝透视睡衣的夜店女点了支烟,在小圆桌旁坐了下来,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的两人,或者说是重点把克里斯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最后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笑容:“你就是蜻蜓?”
 
克里斯报出的那一串数字在旁人听来或许匪夷所思,在特定的一小群人听来却是如雷贯耳,那是所有参与夜狼这些年来最大秘密行动的人员首堂课上接触并被要求熟记的首个代码,也是夜狼数本密码本中唯一一个相同的代码,它们只代表着两个字:蜻蜓。
 
“我是蜻蜓。”
 
夜店女点点头,“我是蓝山,初次见面。原本我们所有人员都被禁止与蜻蜓进行接触,但是如果蜻蜓主动接触我们,就表示有紧急情况,可以绕过将军的指令自动解禁。说吧,你有任何要求我都会无条件提供帮助。”
 
亚瑟啧啧舌,“瞧瞧,你小子比我面子还大呢。”
 
懒得搭理他,克里斯将那枚印有指纹的薄片递过去,“我想了解有关这个人的所有信息。”
 
蓝山小心翼翼的接过去,“没问题,我在这里的地下酒吧活动,唯一的任务就是收集信息,包在我身上了。你们两个可以去洗洗脸休息一下,桌子上有咖啡。”
 
克里斯一向避免任何可卡因的摄入,只洗了把脸,便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亚瑟则倒了一大杯黑咖啡跟喝水似的猛灌,正要再灌第二杯的时候,蓝山那边的打印机却已经开始工作了。
 
“这么快?”克里斯猛地睁开眼,走过去查看。
 
蓝山道:“我借用了之前从一个熟客身上搞到的秘密线路,想从警察局内部搜索信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匹配。看起来你要找的这个人在警局有案底。”
 
克里斯接过她递来的打印文件,第一页上印的却是一则貌似毫不相干的新闻报道,巨大的黑体铅字标题上写着——哈默尔恩的吹笛人。
 
11、突围or自投罗网
 
克里斯记得,这应该是旧大陆时期流传于欧洲的一个血腥的童谣。
 
传说曾经有个叫哈默尔恩的小镇上鼠患横行,人们对此束手无策。于是镇长放出话来,谁可以制止这场灾难,就将得到丰厚的酬劳。这时候一位身着花长袍的魔笛手来到镇上,用他的笛子将所有老鼠引入河中淹死,解除了这场危机。然而事后镇长却食了言,拒绝付给他报酬还嘲笑他异想天开。结果愤怒的魔笛手吹起长笛带走了镇上所有的小孩子,并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里的事件当然和什么老鼠无关,而是和这个故事中最可怕的一段相类似。二十年前,在佛力德姆各地先后发生多起儿童失踪案件,那个至今不曾显山露水的幕后黑手唯一存在于世间的,就是这个曾被媒体热炒的外号,“哈默尔恩的吹笛人”,那是警察局多少年萦绕不去的噩梦。
 
而克里斯手上的这纹指纹,恰恰和这其中一起失踪案中的孩子对上了号。也就是说,之前躺在警察局停尸间现在已经化作焦炭的那名死者,曾经在孩童时期被人诱导失踪,但是他没有死亡也没有离开这个国家,而是在某个地方秘密成长至今,再次出现的时候,却变成了一具身体带有异样的尸体。
 
由此,克里斯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个赫赫有名的儿童失踪案主犯重新浮出水面,为的是陷害他?
 
“不过可以肯定,这家伙一定和银星甚至是佛王都脱不了干系,我猜想,他大抵还是紫罗兰的某个重要人物。敢在警察局纵火,如果不是疯子,那这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天大的阴谋。”
 
克里斯告诉亚瑟,他曾经在一份截获的报告上看到过,紫罗兰实验室一直致力于收集新大陆各片地域上的奇异生物,这其中也包括真菌。他至今清楚的记得,那份报告上写着紫罗兰的小组成员在库尔里德某片冰原上发现了一种古老的真菌,他们将其命名为:[僵尸真菌]。
 
这种真菌就和它的名字一样不祥,因为所发现的所有标本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这东西只寄生在活体生物上。而且不仅仅如此,紫罗兰还将解冻后的这种真菌实际用在小白鼠身上,实验结果表明,被寄生的小白鼠全都表现出一系列奇怪的反应:
 
首先是烦躁不安,原地转圈、抽搐打滚,然后互相争斗乃至出现自残行为,有过半数的小白鼠都挺不过这一关,陆续死亡。然而还有少数活下来的,则逐渐转为安静的状态,在静止一段时间之后,它们不约而同的开始寻找一个至高点,在爬上这个至高点后它们会再次静止,这时候,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真菌开始刺破寄主的肌肉组织与皮肤,从寄主的头部生长出来,形成姿态各异的菌体,寄主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死亡。最终菌体成熟,大量孢子被释放出来,随着气流飘往四处。
 
也就是说,这种真菌通过某种手段猎取了一个活物作为它的交通工具,通过控制这个活体的脑神经命令其爬上真菌靠自身到达不了的高度,为的是在更有利的位置传播它的孢子,繁殖更多后代。
 
亚瑟对这份报告也有所耳闻,只不过更加详细的信息都转给了云学院,他没有时间也没这个精力去研究,今天还是头一次从克里斯口中得知了详情,再联想起之前看到的情形,身上一阵恶寒。
 
“你是说,他们已经把这种真菌用在了人体上?”
 
“刚刚我们不是已经亲眼看到了。”克里斯沉吟道,“而且我记得很清楚,那种真菌应该只寄生在活体上,但从那具尸体的状况来看,覆盖在伤口周围的菌丝是整齐而完整的形状,说明这东西是在死者死后开始生长的,又或者,是一直在生长,即使它的宿主已经死亡。”
 
“——也就是说,他们的研究又进了一步。”亚瑟咬咬牙,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恐惧的神色。“妈的,这个艾姆利克怎么老是搞这种邪门的东西!这么说来,他手里不是就有了最厉害的生化武器了么?这玩意拿飞机在天上一撒,管他什么人什么国家还不都得玩儿完!”
 
克里斯摇摇头,“如果真是那样,以艾姆利克的性子,你觉得他还会按兵不动?这种古老的真菌是从冰块里解冻出来的,就算生命力再强韧,其活性不可能不受到影响,一但暴露在空气里必定十分脆弱,也就会影响使用效果,我认为他这个实验还没有完全成熟。”
 
“但是你别忘了,那家伙死了,如果艾姆利克只以死亡作为目的,那么他已经成功了。”
 
“没那么简单。”克里斯的直觉里有种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这些年搜罗了不少关于紫罗兰的情报,那上面罗列的东西千奇百怪,想要从中选出什么可怕的生化武器并非难事,但好歹佛国一直还算是与其他四国相安无事。联想起佛王艾姆利克那种奇怪的生存方式,他相信紫罗兰实验室的存在一定另有其他的目的。
 
“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这件事和艾姆利克有关,他应该不难从什么地方随便搞一具尸体,为什么非得选他实验室里的一个失败实验品?——然后还得急得找人去毁灭证据?”
 
亚瑟正摸着下巴苦思冥想,突然间一声凌利的呼啸从他们背后响起,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全部扑倒在地,全身上下全是碎石与粉尘,耳膜被震得生疼。
 
“妈的是穿甲弹!”亚瑟低吼一声,从地上拽起灰头土脸的克里斯,“快走!喂,蓝……”
 
当他们回头去看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团鲜血,在血迹的尽头,蓝山满脸是血,大半个身子都被压在了破碎的墙体下。
 
克里斯和亚瑟第一反应就是扑过去救人,无奈倒下来的砖石太多,他们又要顾及蓝山的伤情,并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然而数秒之后又一枚穿甲弹打碎了另一面墙,更多的碎石掉落下来,打得人满头满脸。
 
“快走,”蓝山拼尽全力推开克里斯的手,“我没救了,别让他们抓住你,你是我们存在在这里的全部意义,快走!”
 
克里斯拼命摇头,“不,你有你自己存在的意义,不会是只为了我!”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蓝山此刻的视力已经几乎丧失了,随后开始丧失的触觉与听力,冰冷的感觉从受伤的部位漫延开来,那让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逐渐散失,然而她却笑了。
 
“珠光闪跃,银华乍泄……”她只喃喃着吐出这两句,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紧紧握了握克里斯的手。
 
克里斯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荣耀撒恩,光明之城。”
 
蓝山再无力气说话,两片嘴唇动了一下,是“走”的口型。
 
克里斯最后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狠下心跟着亚瑟迅速撤离了这里。
 
——珠光闪跃,银华乍泄;荣耀撒恩,光明之城。日出东方,照见我心;天佑撒恩,历久弥新。
 
伊亚山上,罂粟盛开;我身未死,号声悠扬;生亦何荣,死亦何哀;我身既死,魂兮归来。
 
撒沙的伊亚山上常年盛开着大片的罂粟花,每当春天来临,漫山遍野有如燃烧着一片血红的火焰。夜狼一位不知名的前辈十分喜爱那片赤红色的花海,他坚信那曾是古代战士们英勇战斗的古老战场,而这片红色便像是他们遍撒原野的热血,纪念着他们的英勇无畏和对国家矢志不渝的爱。
 
后来这位前辈同样在任务中为国捐躯,他的一位战友便写下了这首诗,在他的葬礼上献上了满把鲜红的罂粟花,这首诗也在夜狼中一代代流传下来。
 
征战的号角声一刻不停的在我的脑海中回响,只要我还活着,我将为国家战斗到底;只有当我死去,我的魂魄才能回归我那魂牵梦萦的故乡。
 
所有夜狼的成员心照不宣,那就是告别的话语——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如果有人对你念出了这首诗,那便是最后的道别。
 
克里斯与蓝山才刚认识短短数小时,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不知道她的成长背景,对她还存在着足够的陌生感,但是这一刻,他的生命前所未有的与她的生命碰撞到一起,他不需要知道她是谁,“战友”二字便足以填满之前的一切缺失。他们是战友,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如今她死而他生,跨过战友的尸身继续战斗,那是他存活的唯一使命。
 
“我们不能再去接触任何人了。”亚瑟靠在一座废旧小木屋潮湿的墙壁上,疲惫的叹口气,“蓝山的死是个警告,否则我们刚刚也会死在那里。”
 
离开蓝山的住处后,他们几乎是到处被追杀,子弹没完没了的从各个方向射过来,简直有如对猎物紧追不放的蟒蛇。等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出路,才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身在一座人际罕至的山上了。
 
“狗撵兔子,是这个意思吧。”克里斯讽刺的一笑,忽然有种穷途末路的感觉。
 
对方为什么只是朝他们射击,子弹却根本不会落到他们身上?答案很简单,因为敌人在帮他们规划路线。就像猎人猎兔子时一样,他会首先放出数只猎狗去追击兔子,等到猎物被撵到唯一正确的路线上时,在那条线的尽头,等待着兔子的会是猎人举起的枪口。
 
而在他们前行的这条路尽头,佛王艾姆利克的枪口也在等待着他们。
 
“不过我们可不是兔子。”
 
亚瑟咧开嘴,露出狼的尖牙。
 
12、异变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能够一直锁定我们的位置?”
 
经过短暂的休整,亚瑟率先发问,而实际上克里斯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佛力德姆有比库尔里德更加精尖的天眼系统,不过我在这里没发现有无人机的痕迹,难道是……”他指指头顶,“卫星?”
 
亚瑟摇摇头,“可能性不大。就算他艾姆利克不怕烧钱,卫星图像定位一定需要时间来传送并分析数据,就算他有再先进的技术,这个通病是谁也跨越不了的。你看他的那些追兵有哪一刻比我们落后一步吗?简直是步步紧逼。”
 
“还有几个问题,”克里斯沉思道,“到现在为止我们见到的都只是子弹,还从来没见过那些人的真面目,我不记得银星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习惯了啊?还是那些大猩猩终于进化出隐身功能了?退一万步,就算他们有这种特异功能,为什么不干脆冲过来把我们抓走,这样一直玩打猎游戏算什么恶趣味?他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想要什么?还有……”
 
“问题再多也得一个一个来。”亚瑟突然站起身来开始脱衣服,“先解决首要问题。脱衣服。”
 
“卧操你耍什么流氓?”
 
“废什么话!临出发前是我检查的咱们两个人身上的衣物装备,现在轮到你,也许我看漏了什么。”
 
“哎哟哟,总教官,学生的东西向来都是您给准备,您都看不出来,我更看不出来了呀~”克里斯嘴上虽然耍贫嘴,手脚倒是利落得很,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全脱了个精光。
 
翻过来覆过去看得快要眼瞎,克里斯还是连一丝儿问题都没看出来。
 
“要么是他们又发明出了什么邪门的发信器,要么就是没有发信器。”克里斯把手里的皮带往地上一丢,发布了放弃声明。
 
“那就怪了。”亚瑟浑身赤裸盘脚坐在干草上,他其实对自己的眼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让克里斯查看只不过是去去心病罢了。
 
他这边冥思苦想,对面那位却在开小差,一双猫眼溜溜的把他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末了勾起一边嘴角,“还真是保持得不错,肱二头肌的线条比以前更漂亮了吧?我看看胸肌——啧啧啧……腹肌……嗯?那是什么东西?”
 
“我说你小子这张嘴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亚瑟简直无语,要怪就怪自己把他惯得这么没正形,每回只要待在自己身边就跟到了家似的。
 
“我问你呢,那什么?”
 
亚瑟一看他指的方向更没好气,“老二!你自己没长啊?”
 
“滚蛋!”克里斯爬过去仔细看了看,指着他大腿上某处,“我记的你身上没这个疤?”
 
亚瑟拧了眉头,他仔细看去,在他大腿靠中线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细线,被汗毛盖住,如果不是眼力非常好根本就看不出来。更危险的是,他完全没印象这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只思考了数秒,亚瑟从后腰翻出手来,一把短匕首已经在手,另一只手则利落的打开打火机的盖子,用火去消毒刀刃。克里斯看他这动作就知道不好,“我说你”三个字刚出口,那男人已经对准自己的大腿划了下去,顿时就是血流如注。
 
“卧操……”克里斯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像个女人一样扭过头去,这事要放在别人身上还好,可这刀扎在亚瑟身上,他整个人浑身都像疼得一哆嗦一样。
 
亚瑟咬着牙,头上已经沁出汗珠,可脸上还硬是挤出笑来,“干吗,老子以前自己给自己缝针的时候你不是也见过么。”
 
“给自己缝针见过,没见过给自己来一刀的。”
 
“是么,我倒是见过。”亚瑟冲他一扬下巴,“你不是孬种,我也不是。”
 
咬咬牙,克里斯拿过一块木头递到他嘴边,“底下的我来吧,保证利索。”
 
克里斯已经尽可能的迅速,但好容易取出东西的时候,亚瑟还是疼得出了一身大汗。没办法,这么特殊的时期,如果是克里斯遇到这种状况,比起麻药,他也一定会选择疼痛。
 
将那片微型芯片放到光亮的地方仔细察看,克里斯再次感叹于佛力德姆在技术上的先进。“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你又没有被抓——啊……难道是?”
 
亚瑟满头是汗的把药末撒在伤口上,“哼,我只能说,不愧是他。没想到到最后一刻,我们还是敌人。”
 
克里斯沉默的接过针线帮他缝合剩下的伤口,脑中闪过那个男人寡淡的面容,他心中此刻升起的感觉少了几分仇视,却多了些复杂。
 
靠在墙上,亚瑟长叹一声,“我早该想到,就算是他死了,其他人又怎么会放松对我的看守让我这么轻松就逃了出来。真是被他将了一军,我以为他死了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他即使是死了,我还是没能脱离他的掌控。”
 
“可他最后一刻都在用自己的生命效忠于那种君主,值么?”
 
“没什么值不值得,和我们一样,他只是做了那样的选择。我必须承认,兰斯洛特是一名优秀的特工,甚至比我更优秀。他只是败在没有同伴。”
 
短暂的感叹迅速消逝,克里斯的大脑已经高速运转起来,“那么,艾姆利克会使用他设置的发信器,就表示他应该是已经相信我就是‘蜻蜓’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定就是我。”
 
“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他会想办法让你活着。”亚瑟抬起头来,眼神锐利,“小猫,你老实跟我说,那东西会不会传染?”
 
“……什……什么?”克里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他突然发觉,亚瑟看起来异样锐利的眼神似乎并不是因为肾上腺素,而是因为,那里面搅进了什么很不对劲的颜色。
 
“你不用瞒了,从你刚才的反应我就察觉到了。你没说实话,至少没有告诉我全部的实话。那个东西,那个黄色的孢子,是会传染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的疑问,那是一句肯定句。他是亚瑟格兰兹,所以他能通过组合一切碎片推理出这个结论,并不需要看到那份报告。
 
“从刚才开始我出汗其实不是因为疼痛,反而我的痛感一直在降低。”亚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即使那上面还缠着染血的纱布。“看起来艾姆利克的目的不仅仅是培育出能供他随意驱使的士兵,而且这些士兵还要强壮到可以克制这种真菌并与之共同进化,最终他们就会变成没有思想没有痛感的杀人机器,还真是理想的‘超级战士’。”
 
亚瑟走到门前想要打开门,却没想到他只是轻轻一拉,整扇门瞬间倒了下来。阳光一下子打在他身上,在他原本漆黑的眸子里反射出了异样的金色。
 
“我闻到了——是同类的味道。他们来了。”
 
克里斯从刚刚开始就感觉自己像在做梦,那似乎会是一个遥远的噩梦。
 
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着想要醒来,然而就和梦里一样,越是挣扎,越是坠落;越是拼命喊叫,越是寂静无声;越是奔跑着想要追上,就越是无法触及。
 
一个乌黑带着金属质感的东西被凌空抛过来,还有那个男人冷酷的话语:
 
“你别出来,如果我收不住,给我来个痛快的。”
 
克里斯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握着枪的手指在颤抖,那块铁疙瘩硬硬的硌手,冰冷得令人生厌。他想干脆扔掉它,下一秒却又觉得那东西烫得要命,就像是,想要他的命。
 
仿佛是他看过的那种大片终于到了高朝的桥段,树林里刹那之间涌出许许多多外表异常的士兵,他们光着头,身体强壮,眼神木然,皮肤灰白,眸子里则一片灿然的金色。
 
然后就仿佛是慢镜头一般,一朵朵血花在视野里爆裂开来,渐渐染红了整个画面。克里斯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亚瑟有如野兽一般在数量多出几十倍的敌人之中撕杀。
 
子弹与刀刃擦过他的身体,血液在流动,鲜红的颜色代表生命,然而他的生命却仿佛是静止在那里,永远定格。血代表生命,而疼痛才代表活着,看上去他对此却已经浑然不觉。
 
亚瑟太强了,他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强,所以那种真菌可以与他达到最大程度的融合,也就会给予他更多的助力。但是克里斯很清楚,那不是附加的力量,那不过是在迅速燃烧生命的花火,燃烧他自己的生命。
 
报告上说过,他们曾通过一种简单的方式来挑选最强壮的实验体,很简单,就是通过互相残杀。
 
于是很简单的,最后活下来的会是最强的一个。
 
那即是说,越是拼杀,就越离同化更近一步。
 
仿佛是血液终于冻结到了头顶,爆出火热的岩浆,下一秒,克里斯已经反手将军刺握在了左手,右手连续扣下扳机,将所有子弹都射入了敌方士兵的中枢神经,随后几步向前一个助跑高高跃起,猛一下骑在另一个敌人的肩上,将刀刃整个没入对方的大脑。
 
“混蛋!不是让你别出来么!”亚瑟一手扭断又一个扑上来的金眼士兵的脑袋,回头冲克里斯怒吼。
 
抹掉脸上溅的血,克里斯直起腰来,“如果他的最终目的是我,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我活着——如果不是,那么我们死在一起。”
 
13、人类进化的终点
 
清亮的脚步声随着前面那个人的走动一声接一声的在长长的走廊中回响着,一如记忆中方正均匀。
 
宽厚的肩膀,剃得极短的头发,永远笔直向前的头颅,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是亚瑟格兰兹。
 
可那个叫作亚瑟的男人不会有一双金色的眼眸。他身上流着最纯正的撒恩血统,他的眸色当如他的发色,是子夜最深沉的墨色。
 
他也不该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陌生的宫殿里熟门熟路的行走在他本该耗费精力去寻找的岔路上。
 
他更不可能,将自己心爱的男孩双手反绑,并将他带到那个本该是他们共同敌人的人面前。
 
所以,那不是亚瑟格兰兹。
 
“太完美了!”
 
艾姆利克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双手举高,仿佛是准备要唱什么赞歌一样。
 
但是克里斯注意到他的动作中有着某种细微的不自然,那是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均匀整齐,缺少了该有的自然与柔和。克里斯记起多年前在第六城与这家伙的初次见面,那时他虽然张狂得令人憎恶,却至少还像是个人类。
 
“你们!就是我一直在期待的未来啊!”
 
克里斯冷冷道,“你应该知道,我会乖乖到这里来,是想让你放过这个男人。”
 
“兰斯洛特的情报没错,你的确对他用情至深。”艾姆利克的机械眼一动不动,只有嘴角勾起,如果还能用人类的词语来形容他,那大概是一种愉悦的笑容。“但那不可能。”
 
“研究出那种真菌的是你!你都已经造出那么荒谬的东西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当然有。就算是我,也有无法掌控的东西。”艾姆利克抬起双手,“进化,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而进化是不可逆的,你比我更清楚。我亲爱的,亲爱的小蜻蜓。”
 
克里斯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曾经尝试过无数种方法,试图摆脱这种可恨的记忆力,但终究一切徒劳无功。
 
但那是事故,无论结果如何类似,第六城的人怀抱的是希望,是美好的事物,并不是如艾姆利克这样,为了一己私欲就将这个世界染上鲜血与黑暗的颜色。
 
“这只是病毒感染,怎么可能是进化?!简直可笑!”
 
“当然,比起你我的进化,这只能算是一种低等的进化。不过格兰兹少将既然是特种兵出身,成为一名超级战士大概也可以算是他的人生夙愿,你不觉得吗?”
 
“他的夙愿是为了撒恩战斗到底,不是成为敌人的僵尸!”
 
“你这种想法就太过时了,世界应该是强者的天下,而我一定会成为整个新大陆的霸主,效忠于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克里斯,我现在就可以许给你我的半壁江山,只要你来我这里,我们就可以两个人一起……”
 
克里斯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到艾姆利克那张原本就没什么人类表情的脸连最后一丝波动都消失不见。
 
“你觉得这很好笑?”
 
“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人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克里斯突然跳转了另一个话题,艾姆利克已经感到极不耐烦,但是反常的,他还是忍耐着继续听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邪恶的魔法师,但是他有个善良的女儿。后来,这个女儿爱上了一个年轻人,但是魔法师不同意把珍爱的女儿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野小子,于是他给那个小伙子下了毒。你猜,那个女儿会怎么挽救恋人的生命?——她也服了那种毒药。于是魔法师不得不拿出解药来救他的女儿,而他的女儿则用这解药救了她的恋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通过使用一种特殊的毒药刺杀我们的伊隆王,巧妙的只让他变成一种脑死亡的状态,你以为莱恩将军会倾全国之力去救他——可他没有。在王的生命面前,他选择了保全那个‘解药’,也就是我,或者说是我这颗经过异常进化的大脑。我是伊隆王的解药,也是你艾姆利克王的解药,所以只要一路反推回去,很容易就能得出相同的结论——你快死了。”
 
艾姆利克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你说的才是笑话,我们佛力德姆早就启动了全民机械改造的计划,而最完美的例子就是我,我从不掩饰我将近一百岁的年龄,但是你看,现在我依然拥有比你这岁数的年轻人更加强健的身体,如果我还是无法与时间相抗争,我的国民又怎么会这么狂热的将我崇拜为神呢?”
 
然而克里斯的唇边绽开一抹冷笑,极为肯定的摇摇头。
 
“我可以断定,你的身体构造并不是向外界宣称的,只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机械化,那不仅是因为害怕你的国民还不能完全接受,更重要的是,是在掩盖你这个所谓改造计划中的缺陷,一个最致命的缺陷。你全身上下现在应该已经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机械化了,或者也可以说是百分之百,因为剩下的那百分之五是绝对无法换成金属的部分——你的大脑。”
 
“你拥有二十岁的身体,却有一颗九十岁已经进入全面退化的大脑,或许有一天,科技的发展也可以让这最后百分之五变成现实,可你等不到了。所以你迫切的需要找到一种能够让大脑以全新方式进化的方法,而我是最好的实验材料。”
 
“我觉得可笑,是因为你都准备杀我了,为什么还要扯这种谎?哦,是怕我自杀吧?怕我死了,就没有血和氧再供给这颗金贵的大脑了。不过我现在也有个不幸的消息,我正在发烧,这对你接下来准备进行的实验恐怕是大大的不利。没准儿你的那种真菌也把我感染了呢。”
 
“那不可能!”佛王断然回答,“我使用的僵尸真菌都已经培养成了对C5N1无效的菌种,只要你身上存在那种放射物质,就不可能会被感染!”
 
“C5N1?这就是你对第六城上那个放射源的称呼?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来在布什特进行人体实验的原因?甚至连孩子也不放过?!”
 
“进化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为了这伟大的未来,死几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当过父母!”
 
“我为什么需要后代?我这么高贵的血统怎么能够允许别人的血来玷污!我根本不需要后代,我一个人就可以万世春秋!”
 
克里斯冷冷的注视着他,“你简直是疯了。人类的进化永远只能通过血脉的流传来继续,你拒绝,那么你的进化也将就此停止。”
 
“闭嘴!不血祭的话,这个世界是不会得到重生的!”
 
“那我倒是想问问,哈默尔恩的吹笛人,你连本国国民的孩子都不放过,如果这件事被那些父母知道了,他们还会不会允许一个手上沾着自己孩子的血的家伙来当他们的王?我很好奇,到那时候,你还怎么万世你的春秋?”
 
“你在说什么?”艾姆利克虽然矢口否认,但克里斯敏锐的看到了,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细微的晃动。毕竟是人类的大脑,他无法规避所以一切生理反应上的条件反射,克里斯准确的将刀刃插在了他最薄弱的地方,在那一刻,人类的恐慌战胜了机械的精确控制。
 
“你已经完了,埃尔塔霍艾姆利克,你利用你子民的孩子做人体实验,男孩培育成僵尸战士,女孩培养成繁殖机器,再源源不断的去帮你生产出鲜活的实验体,你这种作法已经远远超出伦理道德的范畴,简直就是畜生不如,你这样的人不配为王,根本不配为人!我会亲手送你下地狱,让你到那里再去赎你千秋万世的罪孽!”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为什么你会知道?!”艾姆利克终于慌乱起来,他已经濒临崩溃,终于无法再保持冷静了。
 
“很简单,我的战友此刻就在你的紫罗兰实验中心,他正用他的双眼看着那里的一切。”
 
“不可能!我的军队,我在银星最精良的护卫队都在那里!”
 
“是,而且他们在最后一刻全都倒戈了,虽然他们听从你的命令强化了身体,不过看起来他们并没有被你彻底洗脑。只要还是人,谁也无法接受那种场景。”
 
“愚蠢!为什么还要甘心做一个平庸的凡人?我是在带领你们走向成为神的进化之路,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追求力量有什么不对?难道不应该是强者为王吗?!”
 
克里斯背后的两手动了动,手铐应声而落,他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腕,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台阶上面那个扭曲的灵魂。“你既然无法理解,那么就这样想吧:没人说你是错的,我们也并不是因为你是邪恶的一方而讨伐你;你错了,是因为你现在输给了我,成王败寇,强者为王,仅此而已。”
 
他从亚瑟的腰间抽出枪,枪口笔直的指向艾姆利克的头部,然而这一次,疯狂的佛王却大笑起来。
 
“你以为那种东西可以杀死我?告诉你,我全身上下都是强化过的超级金属,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扭断你的脖子,只要把你的大脑存放在特制容器中,我一样可以继续我的研究!”
 
“所以老子免费送你一枚子弹。”
 
一直如木偶般站在克里斯身边的亚瑟突然间说话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的手指扣下扳机,一枚发着光的卵形燃烧穿甲弹就朝佛王的方向射了出去。
 
那还是亚瑟格兰兹。
 
——虽然那个回归的过程无比艰难。
 
在那片被死亡笼罩的林地上,当时的亚瑟真的已经濒近失控的状态。到最后,甚至和克里斯扭打在一起,因为在他近乎于乱麻的思维中,已经分辨不出谁是敌谁是友,只是模糊的坚持着要打倒站立的最后一人。
 
凭借着多年的特工经历与时刻不敢放松的训练,现在的克里斯实际上已经比长时间埋头文案工作的亚瑟要略强一筹,但是受到僵尸真菌的影响,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落得个稍能抵挡的程度,更何况他心有顾忌,身上挨的拳头必然是少不了。
 
但是在身心同时受着煎熬的同时,他的大脑还不能停止工作。该怎么办?他很清楚那种该死的真菌此刻正在亚瑟的身体中借由高温快速繁殖着,一但被它们完全进入亚瑟的脑腔,那时就是上帝也救不回来了。
 
他仔细在脑中搜索着自己曾经读到过的与僵尸真菌相关的信息,突然,他想到了理查德说过的一些话——因为在他看到那份报告时,他直觉的就觉得这东西相当危险,所以找机会与理查德通过话,理查德也明确表示这东西现在对他们来说就是完全未知的东西,所以也无法拿出相关的应对措施,但同时他也说了一句话:“我会从这东西的来路与相关习性做一下研究,希望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克里斯的脑中灵光一闪,来路?来与去?他现在需要的是抑制这东西的活动,换句话说不就是让它回到初始的状态么?结合亚瑟现在的情形来看,如果高温能提高真菌的活性,那么——想想看,它的起源在哪里?
 
正是库尔里德的冰原。
 
克里斯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低温是否就能暂时抑制这种真菌的活动,更何况眼下是八月份的大热天,上哪儿去找冰?
 
然而时间紧迫,他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在一次险险躲过亚瑟的左勾拳后,克里斯就地一个打滚,撒开腿就向密林深处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远,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处天然的洞穴。
 
到了这时,他已经完全是在用自己曾经野外生存的经验与运气去赌了,如果这下面没有地下河,或是有地下河但是水温不够低,那么毫无疑问,这里将是他的坟墓。
 
很奇怪,一遇上亚瑟的事,克里斯就总是在赌。
 
赌他下一次还会不会出现学校的空地上。
 
赌他会不会接受自己进入军营,接受他的指导与锤炼。
 
赌他会不会在自己行将溺死的时候,及时伸出大手把他重新捞上岸。
 
赌他会不会像自己这么的喜欢他一样,喜欢上自己。
 
而这一次,克里斯是在赌天意。
 
他在赌他们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历经磨难走到的现在,老天的意思是要他们生相随,还是死相依。
 
最差不过阴阳两隔。
 
当克里斯纵身跃入那条湍急的地下河时,他很诧异自己还笑得出来。
 
不出意外,随后追来的亚瑟也跳了下来,并马上受到了大自然的限制,手脚都搅在水流中动弹不得。
 
两只眼都在密切关注着前面人的情况,后果就是无法预测到后背什么时候会撞到石头。这真的是极危险的行为,但克里斯真的顾不上。在他不知道第几次被转角的石壁撞到时,水流终于和缓了下来,他眼冒金星的爬上河中央的浅滩,喘了好几口气才有力气回头去看——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依然浮在水里的亚瑟停止了动作,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穷追不舍的扑上来,就仿佛是终于耗尽电量的机器人。
 
克里斯不知道这算不算情况好转,但很快另一种担心就取代了之前稍稍平静下来的心情,因为河里的水真的很冷。
 
就这么放任不算,即使亚瑟体内的真菌暂时停止了活动,但浸泡时间过久他却会有患上低温症的危险,因为此时的他对一切感觉都很迟钝。
 
于是义无返顾的,克里斯脱下全身的衣物再一次跳入冰冷的河水中,一是用自己的体温去为亚瑟维持温度,二是以他自己的身体做温度计,去亲自测量人体最高的耐受度,好在亚瑟冻伤之前将他拖上岸。
 
寒冷与昏暗一再拉长着人对于时间的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过去一世纪般难熬。克里斯的手尖脚尖都已经被冰木,他咬紧牙关,却依然阻止不了身体的颤抖。
 
但只要怀抱里的这个身躯还是温暖的,就有希望。
 
就仿佛是曾经在夜间训练中,这个人肩上远远的那一点荧光,无论那光芒如何在树林山坡间移动,时有时无,但只要他努力睁大眼,他就能知道,那个男人就在前方,只要知道,他就绝不会放弃。
 
活下来。活着。就向你曾拼尽全力向我嘶吼的一样。活下来,我带你回撒恩。
 
两眼已经支持不住,在昏暗中糊作一团。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努力维持的剩下几种感官中传来了回馈,划动水流的声音传入耳中,后背还能感觉到一股温热,那是有人在抱着他向前游动。
 
他回来了。
 
14、最后的枪声
 
艾姆利克被燃烧着的穿甲弹正中腹部,火焰很快就随着爆炸开来的燃烧质缠住他的全身,很快,这个罪恶的家伙就停止了尖叫与嘶号,他的人造皮肤与毛发迅速的在火焰中变得卷曲和焦黑,露出下面骇人的机械构造。
 
或许就如他说的,他全身上下已经由超级金属打造为极为坚固的铜墙堡垒,可他忘了,他的大脑毕竟还是血与肉的组合,金属的躯干可以承受这种高温,大脑却会在数秒内汽化。是他亲手将自己包入一个铁茧中,然后无处可逃。
 
这极为坚固的外壳最终也化为了他固若金汤的坟墓,不得不说是讽刺之极。
 
随着最后一阵难听的机械故障声,昔日不可一世的佛力德姆之王化作了一难破铜烂铁,从他的伪神之路上彻底坠入地狱深处。亚瑟与克里斯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还活着?”
 
“还活着。”
 
“我们回家。”克里斯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让你死的,理查德一定能救你。”
 
“好。”
 
跟随前来接应的人赶到紫罗兰的实验,丹正在那里和银星副队长梅登指挥手下人清点物品,将前佛王与紫罗兰的罪证一一记录下来,准备将来向全国臣民播放。根据协议,这一次的功劳会全部归于梅登,撒恩与夜狼将与这件事毫无关系,而推翻暴君统治的梅登将会登上王位,成为佛力德姆新一代的掌权人。等一切尘埃落定,撒恩会与佛力德姆签订秘密协议,确保两国之间的长治久安。
 
“亚瑟需要尽快回国医治,越快越好。”克里斯将丹拉到一旁,顾不上自己眼下还在高烧,亚瑟的情况更让他心急如焚。
 
“我明白。我刚刚已经和莱恩通过话了,我方的护航机已经向这边赶来,梅登也答应借给我一架飞机,一会儿我亲自驾机带你们回去,交接工作只差一点了。”
 
“你就是亚瑟格兰兹?”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从繁纷嘈杂的背景中穿透出来,克里斯神经一紧,马上回头看去,一个陌生的身着银星军服的人正朝坐在台阶上休息的亚瑟走去。他马上警戒起来,“你是谁?”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反而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一边还将手伸到怀里去摸什么东西。
 
克里斯条件反射的就冲了过去,即使他正在发烧,高热与任务完成后的解脱也让他现在思维混乱动作迟钝,但是他还保有最后的本能,这本能就是保护他最爱的那个人。
 
突然的枪声在实验室内爆裂开来,亚瑟一时间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他抬起头,却看见克里斯的背影慢慢的在他眼前倒了下来,他伸手抱住他,然后就感觉到手上渐渐喷涌出的温度与湿润。
 
一个男人被丹按在地面上,并被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制住手脚,他却还在拼命仰起头,仿佛是怕亚瑟看不到他的脸。
 
“你问我是谁?哈哈哈哈哈哈——!告诉你,我就是那个为兰斯洛特大人来向你复仇的人!我明明说过,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我可以为他去死!可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只想着你!只想着你们过去的那段日子!都是你们的错!去死吧!”
 
亚瑟举起枪对准那颗头颅,眼中满是最冰冷的光,“你可以把兰斯洛特的死归咎于我,可是你真的不该,永远不该伤害这个人。”
 
数声枪响过后,那个复仇者的脑袋被整个打开了花,地上满是一片血肉模糊。亚瑟丢开枪,焦急万分的去察看克里斯的情况,然而他却已经由于发烧与枪伤失血而昏死过去。
 
亚瑟的眼前一阵眩晕,抱着克里斯的手也开始颤抖,几乎就要失控。见这情景,丹果断的给了他一巴掌,随后手脚利落的开始为克里斯检查伤口,“给我兜住了!有我在,不会让他死的,你也一样。”
 
梅登走过来询问,“需要准备手术室吗?”
 
丹摇摇头,“这孩子情况特殊,不能用普通的麻醉剂,你去帮我调血浆和止血用品,越多越好,我马上带他上飞机,等到我们的飞机过来,交接过后直接在机上做手术。”
 
“那我来开飞机,你照顾他们两个。”
 
丹回头瞥他一眼,“不需要,现在你们这里这么乱,万一有人趁机抢你的王位怎么办?”
 
“你明知道那东西我更不需要。”梅登站起身来,“就这么定了,我亲自送你们。”
 
丹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个小时之后,撒恩派来的军机终于出现在雷达范围内,却比预想的更快。而令丹和梅登都没想到的还在后面,因为来的不是一架飞机,而是一艘巨大且造型怪异的空天母舰——那是以丹的初期构想为核心,由理查德带领云学院最顶尖的精英一直致力开发,并在后期融入了第六城技术研发出的最新型的飞行器,融高速、稳定与全能于一身,是撒恩最新一代的杀手锏。
 
梅登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未听过这样的东西,但只需要一眼,就足以让他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武器。曾经一度以弱小著称的撒恩什么时候拥有这样的实力了?更重要的是,如此重要的武器一般国家都不会轻易示人,而现在它没有出现在一场战争中,而竟然只是被用来接区区两个人——梅登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一般人,可是他们居然不一般到了这种程度?
 
“他们才是撒恩最珍贵无比的无价之宝。”
 
丹如此回答,嘴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他打开通讯频道,果不其然,空天母舰上坐阵指挥的正是亲自前来迎接的莱恩将军与理查德院长。
 
梅登的小飞机落在空天母舰打开的停机坪上,顶盖关闭之后,几队训练有素的医疗兵迅速抬着担架来到舱内,分别接走了克里斯和亚瑟,两人在佛力德姆的战斗已经正式结束,而其他人为挽救他们生命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尾声
 
纯白的花瓣漫天飘散,雪片一般飘飘洒洒。
 
八月里的酷夏,在这一天被彻底染上冬日的隆重,肃穆,以及悲恸。
 
撒恩的人民身着素白的服装,手拿白色鲜花走上街头,以纪奠一位伟大之人的逝去,纪奠一个时代的终结。
 
那个人的荣光曾蒙受污名,人们曾经抱怨过他,甚至诅咒过他,只因他令撒恩在他国眼中沦为软弱可欺的对象。但是现在他们终于了解,这是一位可敬的人,一位伟大的人,一位值得他们以悲伤与眼泪送别的君主。
 
悲声如潮,万人空巷,这是撒恩最盛大的国葬——王的葬礼。
 
“——伊隆,其名为希望,其人穷尽一生去书写悲悯二字,那绝非懦弱,相反是最大的智慧,正因为他的眼能看穿那鲜血与硝烟的战场,看到那后面无尽的凄凉,所以他才是王,是撒恩之父。‘我愿变作一段风,一片星光,一粒微尘,我的躯体终将覆灭,但我的灵魂将永远与你们同在。’现在,他是一段风,一片星光,一粒微尘,吾王伊隆与我们同在,吾王伊隆万古长存!”
 
身穿纯白礼服的莱恩将军将佩剑举至眼前,随后挥向湛蓝的天空,“鸣炮!”
 
炮声隆隆,以莱恩和丹为首的八人扶棺队伍缓缓抬起被撒恩国旗军旗以及鲜花覆盖的纯白棺木,抬起头的一刹那均是泪流满面。
 
从王宫到王陵一共有足足十五公里,可将军们坚持要步行而去,仅仅是为了和他们所敬爱的王再多相处一段时间。
 
佛王幻想的长生是不可能的,同样的,起死回生也是不可能的。
 
回到撒恩,丹终于放弃了他的坚持,让他们的王最终归于尘土。
 
三日后,莱恩将军正式宣布接替王位,血狼军中总统领的位置暂时空悬,待日后推选有更有才能的人进行接管。而夜狼之名,则像它从前一样,在之后的日子中也将永远在漫漫长夜中继续沉默着。
 
河水不顾一切的向下奔流,带走沿途的烂泥,血污,甚至是尸体,但它终将以云的姿态回到孕育它的地方——那最高的山峰。
 
你可知道有这么一些人,他们行走在黑暗中,为了另一些人的光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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