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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甚惶恐 下——若然晴空

时间:2016-12-31 08:11:38  作者:若然晴空

 第51章:李家姑娘

 
周平安的家不算大,看上去却很舒适,前后三进的院子,外面积雪满地,院子里却是干干净净的,显然是刚刚扫过没多久。
 
周至青并不算有礼貌,他只是把人带进去,之后就自己坐到了一边,江衍倒也适应良好,坐了下来,殷姜的脸色愈发古怪。
 
“方才还没来得及问,不知这位兄台是平安的什么人?”江衍和周至青搭话。
 
周至青只是淡淡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移开了视线,他的脸色太冷,态度也太正经,几乎让江衍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想再接再厉,继续搭话,殷姜却低声道:“陛下,别说了,他不懂的。”
 
江衍奇怪的看了看殷姜,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殷姜瞥了一眼微微低着头,一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周至青,半带隐晦的说道:“周统领不是说过吗?他有一个从军的哥哥,这位想必就应该是了。”
 
被他这一提,江衍才想起来,周平安确实提起过他有一个哥哥,被逼无奈从军,他当初差点跟着乱军谋反,也是为了这个哥哥。
 
江衍顿时觉得空气有些微妙起来,周至青浑然不觉他们刚刚说了什么,双手搭在椅子两边扶手上,头微微低着,姿势十分霸气,配着一张冷峻如同刀锋似的脸庞,让人格外的有压力。
 
然而只要一想到这副霸气的外表下可能藏着一个心智如同幼儿的存在,江衍就觉得,这真是别扭极了啊!
 
所幸没有过多久,周平安就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那食盒究竟大到了什么程度呢?江衍仔细的想了想,他在来时的路上,貌似没有看到周平安的家里还有养猪的猪圈,莫非是养了狼犬?但是狼犬也没有这么能吃的啊,除非不止一条。
 
然而事实是,见到他,周平安急忙的把食盒放下,对着江衍行了一个宫中的礼节,这才不太好意思的说道:“是臣回来晚了,因为过了饭点,所以想要买吃食要多绕上几条街……”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周至青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抬手接过一只食盒,打开,一股香喷喷的饭菜香味传了出来,周至青保持着冷峻的面目,不多时就吃下大半碗。
 
“……陛下见谅,臣兄自小心智不齐,并没有对陛下不敬的心思。”周平安见状满头是汗,愣是生生憋出了几句文绉绉的话来。
 
江衍看得好笑,他是那么计较的人吗?不过他对周至青还真是有点兴趣了,一个心智不齐之人,居然能在漠北军中活下来,身上还带着这样浓重的煞气,这简直和那个救六叔回来的傻子差不……等等,这也太凑巧了吧?
 
因为边关的资料传递需要时间,当初江翎急着回来,也就忘了查清楚周至青的来历就把人带回了王都,之后发生那么多事情,他早就把人忘的一干二净,等到再回想起来,要找人的时候才傻眼了,他只知道周至青的名字,甚至因为周至青很少说话听不出口音,他连他是哪里人籍贯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茫茫人海这要怎么找?王都又不熟那种可以随意封锁搜查的地方。
 
丢了救命恩人,尤其是案发现场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小丫鬟,满脸是血,经过救治,人是清醒了,却居然因为头部受到过重击,变成了一个傻子,这很难不让人往不好的发现联想。
 
其他人是觉得周至青凶多吉少,但是只有江翎明白周至青的武力有多逆天,他怕的不是他凶多吉少,而是他一个人在外面,打不到猎物,别人凶多吉少。
 
江衍心中产生了一点怀疑,周至青的周平安的哥哥,他回到家就安全了,六叔想找到人无非就是放心不下,如果真的是的话,他只需要和六叔说一声,让他放心,就够了,让外人知道了,来打搅周至青,始终不美。
 
周平安是个粗性子,殷姜可不是,他看着江衍的眼神就差不多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不过他也没在意,周至青算得了什么呢?
 
回到宫里,江翎果然还没回来,最近这些日子,江翎一直在准备回漠北,尤其跟户部尚书拍了三天的桌子,要求了半年的军饷粮草,还撂下句话了,不够随时找补,不给就是贻误军机,把老头气得够呛,捂着胸口就差辞官归隐。
 
除此之外,就是找周至青了,他坚信人跑不远,最起码也该在王都里,每天都让人去搜查,然而结果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是当然的,毕竟谁能想到要来禁卫军统领的家里搜查人?何况,就是见过周至青的画像,真人站在他们眼前,只怕他们也不敢认,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概念,知道周至青是个傻子,许多人就因此觉得他也是人畜无害的,而不会觉得像这样一个单看就十分冷峻逼人的青年是周至青了。
 
江衍也觉得有些神奇,明明是兄弟两个,却一点也不像,比起来,周平安要更像哥哥一样。但这指的不是气势而是气质,说起来论气势,周至青何止是哥哥,简直就是祖宗了。
 
江衍摇摇头,把这件事情先放在了一遍,他把自己前几天整理好的条例收起来,结合之前李素亭几人提出的实际问题和一些解决方法重新写了一遍,删删改改许久,大框架不变,原本的一百二十条缩短为三十条,去掉许多强制执行的条例,而且主要是以利诱为主。之前真的是他想差了,人总是不愿意被束缚住的,他在潜意识里对这个人的厌恶让他无意识的去束缚他们,这一点很不好,需要改进。
 
江衍想了想,忽然想起纪晓曾经说过的话,又加上了一条:“如无意外,庶子及至而立,自动与家族父母断绝关系,每月支付朝廷定量的银钱。”
 
他把自己写的条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于自己刚刚补充上去的这一条满意极了。
 
殷姜乐得看他忙碌时候的样子,时不时不着痕迹的给他提几条实用的建议,江衍更开心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机灵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写下的条例也越变越完善,至少在殷姜的眼里,有了份完善的计划,这件事情已经成了一大半,但是在江衍眼里,这只是个普通的计划,能不能成还两说。
 
顾栖的效率非常的快,几乎是才把蒋太傅的案子交给他没多久,他已经把事情查得一清二楚,并且在给江衍回个信的工夫,就已经让人把这个案子的真相编写成说书,只要江衍下令,第二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替蒋太傅正名。
 
是的,正名,那真不是蒋晓风做的,江衍之前的猜测很对,这件事情其实是针对李家小姐的,平王世子长相实在是江家人中的一朵奇葩,在皇室里,四五十岁只是两鬓微微发白五官仍然俊秀非凡的男子比比皆是。
 
李家小姐不愿意的,不代表别人就不愿意,下手的是她一个小姐妹,身份不高,将将够资格见到些权贵,世子也见过一两个,但那是瑞王世子和安王宁王家的世子,年少风流,自然个个俊美无双,只是凭着对于江家人的这一点小小的理解,再加上嫉妒心作祟,觉得自从得知了婚事定下之后就一直愁眉不展的李家小姐是在向她炫耀,那小姐妹下手的毫不犹豫。
 
江衍听完,眉头皱起,看向唇边犹带几分笑意的顾栖,“只是这样?她就要毁了一个姑娘的名节和一个年轻官员的前程?”
 
顾栖微微的笑了笑:“陛下,人难免会嫉妒,有时候就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江衍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想多提这事,他来回走了几步,说道:“蒋太傅还不知道此事,他知道了,也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虽然他是遭了无妄之灾,但终归是毁了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这世道女子总是要比男子过得艰难些,担了无媒苟合的恶名,还被“情郎”抛弃,流言蜚语能杀人,这三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若是知道了自己一直在冤枉这样一个女子,蒋太傅他,心里终究是会不安的吧?
 
顾栖看了江衍一眼,发觉他居然是在认真的感慨,顿时不笑了,他觉得人生有点无望。
 
放在平时,顾栖甚至是有点喜欢像江衍这样的人的,毕竟谁也不愿意天天和人勾心斗角过日子,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用担心他会算计你,日子可以过得很舒心。但是现在,他是君,他是臣,这样一个天真单纯的几乎能掐出水的少年,真的能让他完成心愿,掌握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第52章:区区苑长
 
蒋晓风的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江衍最终还是在征得了蒋晓风的同意的情况下,接受了顾栖的安排,他和李家姑娘两人被毁的是名节,自然也要用名节来还。没过几日,就传来消息,说那个姑娘投河自尽了。事情过去了三年,她早已嫁为人妇,日子不说美满,也不算坏,但是曾经欠下的债,就应该还。
 
江衍寻了个机会把周至青的事情告诉了江翎,他怔了怔,之后就没再追究,虽则年关未过,但是漠北战事越发紧急,江翎也没再耽搁,隔天就启程了。
 
江衍亲自带着文武官员送行至城外,眼见着大军越走越远,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这天中午的阳光有点烈,冬日里少见。
 
他看了看身后乌压压的官员们,不禁叹了一口气。以后,就是他一个人面对这些人的时候了。
 
因为之前度过了一场漫长的准备期,江衍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慌张,他还腾出了点心思在想,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他的那些想法,是等年后再说呢,还是年前就给办了,不管能不能落实,都别拖过年?
 
之所以不趁六叔还在的时候提出来,一是因为大战当前,用别的事情来让六叔分心实属不该,二是他心中也存着一份小小的希望,如果他一个人也能把这件事情给办成了,那是不是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慢慢成长起来了,再也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
 
事实上他对这件事情存在着太多的不确定,殷姜却知道,这几乎是一项完美的政策,百代江家早已做好了实验,江衍初时的想法是把刀锋直直摆出来让人看,而他则给刀锋一层层的抹上了糖霜,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因为目光短浅者看到的是蝇头小利,心怀异端者看到的是滔天利润,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政策里,能盈利的只有皇帝。
 
即使再穷途末路的人,只要他有头脑,他看到的不会是眼前的光亮,而是光亮的来源,只有光亮的来源,才是他们要追随的方向。
 
殷姜把目光悄悄的投向人群中央的小皇帝,他眼眸清澈,却又如妖似幻,他一个太过明亮的存在。黑暗中待久了,谁都会厌恶光亮,但是却又忍不住关注,直至沉沦,万劫不复。
 
殷姜低低的笑了,平复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比起初见,现在的小皇帝,才是越来越吸引他了。
 
可以肆意攀折的花卉,即使再珍贵,也是比不得天上明月,仿佛若即若离,但其实可望而不可即,就算攀尽了世上最高的山峰,也触摸不到一丝丝的。
 
江衍隔日早朝就把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他还让苏青下发了他亲自誊写的政策条令,经过了最后的改进,一共三十二条,每一条都有理有据,进退皆宜。
 
众臣面面相觑,顾栖的眼神暗了下来,这么大的事情,他事前居然完全没有听到过一点风声,小皇帝的水准他清楚,即使再有天赋,也不可能在纸上谈兵的情况下把一项政策事前的准备工作完成的这么好,这其中肯定有一个人全程在参与。
 
江衍想要弄出来的不是善堂,也不是单纯的学院,而是一个特别的国子监,任是谁都能看出,这是小皇帝想要培养心腹才弄出来的小手段,不过到底还是天真,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想法。许多人在心里这么想道,自家的儿子难道还会投靠别人不成?等得了好处,终归还是要孝敬父母家族的,不然一个人,怎么能在官场上走的长远?就算断了关系又怎么样,生身父亲,谁敢不认?
 
还有人心里明白,庶子等同外姓人,断了就再也控制不了了,但是却又抵抗不住升迁考评的诱惑,想着自己还在这里站着,就算有什么怨怼,后起之秀,能翻起什么风浪?
 
顾栖看得要长远一些,他也是有庶弟的,顾家还算比较好的,虽然重规矩,但是从不克扣,府里也当正经少爷看待,但这庶弟平日里见了他像是老鼠见了猫,缩头缩脚。他心里清楚这些庶子大多对于家族没有什么归属感,这是一条培养忠心属下的捷径。
 
但这捷径,究竟会不会为了他人做嫁衣,可就说不清楚了。
 
显然,有人和顾栖想的是一样的,吏部尚书李恒当场就道:“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属意的苑长人选?”
 
明心苑,是江衍想了许久才定下的名字,他希望这些庶子们能够明心正气,不以出身为耻,淡然处事。苑长,自然是指负责这个政策进一步实施乃至教导这些学生的人选了。
 
江衍对此也有了些准备,虽然他原本想的是一年或几年一换,但是总归要让人见到甜头,而且轮换对于政策的开展也有许多弊处,他说道:“这只是朕一个偶然的想法,并没有定下人选,此事便交由众位爱卿商议决定。”
 
他看了一眼顾栖,事实上在江衍看来,再也找不出比顾栖更合适的人了,一来他是当朝丞相,品级足够,二来朝中文武官员各司其职,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闲的人了,三来……江衍也想试探他,到底会不会对他忠心。
 
顾栖心领神会,左移一步,站了出来,微微俯首,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臣,自请缨。”
 
李恒本就严肃的脸庞板了起来,“丞相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怎么能麻烦丞相?”
 
顾栖温柔的笑了,他狐狸般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弧。
 
“李尚书,你可是心中另有人选?”他话问的直白,换了旁人只怕心里有一点鬼都接不下去,但是李恒只是跟着笑了笑。
 
“吏部总管天下人才,不过区区一个苑长,自然有许多人合适。”
 
这话就毒了,丞相地位确实太高,若是平日也就罢了,谁管一个摆设平时做的是什么呢?但是李恒这话一说出来,就差没直接说了,你一个当朝丞相跟小辈抢,要点脸行吗?
 
这话听得江衍忍不住皱起眉头来,那日听过内幕后,他本就对吏部尚书存了些不满,只是苦于现在还没有那个权力把他换下而已,见他这样挤兑顾栖,心中更是不喜。
 
李恒可不管江衍怎么想,他微微笑着看顾栖,大儿子成才晚,庶子在吏部都快翻天了,才考中了个二甲末等,他虽然疼爱儿子,却也不敢做得太过,这次正是一个大好机会,若是这苑长之位能给了他,别的不说,二三十年的风光总是有的。
 
顾栖眨了眨眼睛,温文尔雅的说道:“昔日家父与各位同朝为官,在座的大都是子凰的长辈,子凰也就直说了,为相这些年,子凰称不上日理万机,但也心力憔悴,想必诸位也明白,许多事情不从基础做起,便犹如空中楼阁,尚书也说,不过区区一个苑长,便是允了我又如何?”
 
子凰是顾栖的字,他身在高位,态度谦恭,一口一个晚辈,把自己摆在了弱势的位置上,只要李恒还要脸,他就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李恒确实没那个脸,听完顾栖的话,他的脸色整个绿了。
 
江衍适时的站了出来,看了看底下的文武百官:“那此事没有异议的话,便由顾相全权主理此事。”
 
顾栖微微的勾起唇角,俊美的眉眼一瞬间亮的惊人。
 
江衍没想到事情会进行的这么顺利,他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想要掐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好歹记得这是早朝,面上还是保持了十二万分的严肃。
 
这还是江玄婴教他的,那会儿他刚刚登基,看着底下的大臣和看虎狼没什么区别,坐在那里都觉得腿软,江玄婴就教他收敛起表情来,眼睛不看人,微微的垂着,如果还是怕,就努力的想着要保持面无表情,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表情上了,也就没那个工夫去怕了。
 
其实这位置坐久了,江衍才发觉,那些视线眼神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御阶那么高,他坐在龙椅上,能看清底下臣子们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但是从角度来看,除了前排的几个,其他臣子们是绝对看不清他的脸的,那些所谓的眼神压力,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最前排的只有顾栖和几个亲王,他也不怕在这些人面前露了怯,只是习惯性的面无表情起来。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要感谢一下殷姜,如果不是他,他也不会想到要刚柔并济,事情恐怕也就不会这么顺利了。即使蛤是没有听见过殷姜的心声,不过江衍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确定了,殷姜绝对不会是江玄婴,毕竟江玄婴看他笑话还来不及,这么可能会这么帮他?
 
江衍想着,是不是要报答一下殷姜,正好这次是个机会,给他在明心苑安排个恰当的职位,也……能替他看着顾栖。
 
第53章:好多的弟弟
 
江衍挑的时机有点微妙,没过几日,六部封笔,所有的事情都要压后,也就给了顾栖做足准备工作的时间。
 
每年的这会儿是北陵最冷的时候,老百姓都不愿意出门,走得远一些还有被活活冻死的危险,所以这十几天里,是要停止一切事务的,江衍也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远远的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也需要有一段时间来缓解一下,调整自己的心情。
 
所有事务停止不代表漠北军情,这是特殊的情况,注意到了战报,自然也能看到匈奴的大将又换了人,听闻还是匈奴的王子,很受爱戴,六叔那次险死还生,那条毒计就是他出的,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匈奴人因为他的计策失去了那么多族人还会推选他上位,不过江衍对于自家六叔很有信心,他是匈奴人的克星,只会胜不会败。
 
他却不知道了,江翎在漠北许多年,几乎没有过败绩,早就成为了匈奴人心目中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甚至有很多人相信,江翎压根不是人,而是天神派下来惩罚他们的使者。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让江翎吃败仗,甚至差点阵亡,而代价仅仅是失去一些失去了劳动力的老人和没长成的少年,青壮都在,女人都在,也没有损失牛羊和土地,这对匈奴人来说是一件不敢想象的事情。
 
神话被打破之后,迎来的抵抗只会更加强烈,身在王都,早就习惯了安逸的江衍察觉不到这种变化,漠北那边却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裴越抹干净脸上几乎结成冰的血,呼出一口白气,对着骑在马上的江翎说道:“已经点齐了,这场战事我们大约伤亡五百人,全歼匈奴一千人,俘虏一共两百多名。”
 
江翎点点头,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挑起眉毛:“好像最近,抓到的俘虏越来越少了?”
 
“不光如此。”裴越叹了一口气:“问话也问不出什么了,以前没见这么烈性,咬舌自尽的,当了俘虏之后拼了命也要逃跑的,没法子,已经有不少列长私下里偷偷把俘虏就地杀掉了,因为带回去就是麻烦。”
 
江翎顿了顿,不过他没有太在意,只是说道:“以后不留俘虏了,抓到的活口全部杀掉。”
 
裴越“嗯”了一声,让身边的亲兵把话传下去,翻身骑到了马上,落后江翎半个马身。
 
“我记得以前有个列长,叫周至青的,嗯,就是护送王爷你回来的那个人。”
 
“嗯?”江翎不知道裴越为什么提起他,有些奇怪的挑了挑眉毛。
 
裴越说道:“他那个军列,几百个人,一个比一个的能杀,原本他一个亲兵,战功已经够当列长了,他偏偏不要,非守着那个编制都不齐的军列,说要等人回来,我是想问一声,那个周至青,他真的不回来了?”
 
江翎道:“那是个傻子。”
 
裴越不在意:“杀敌数千,还能培养出那么多优秀又忠心的手下,傻子又怎么了?”他有些抱怨的看了看江翎:“乱军中救下主将性命,原本应该官升三级,结果倒好,直接给人卸了官职。”
 
江翎眯了眯眼睛,没有再回答。
 
一刀砍下人头,鲜血飞溅数尺,瞬息,在雪地上凝固成冰。
 
徐成把手里的人头丢进筐子里,转头对身边的小兵说道:“俘虏的筐和其他的筐放一起吧,反正收的是一样的赏。”
 
小兵又敬又畏的点点头,抱着人头筐颠颠的跑远了,徐成长出一口气,在死尸上撕了块布,擦了擦沾满灰尘和血土的大刀,这是他刚刚从一个匈奴的将军手里夺的,刀的质量非常好,砍了一路也没卷刃,只是刀头有一点弯了,他试着掰了掰,没掰动。
 
他身边的李华嗤笑道:“得了吧你,当你是列长啊?”
 
徐成瞥他一眼,把弯了刃的大刀收回鞘,系在马背上,他们这些骑兵每个人都有两匹到四匹马不等,只有一匹是主马,剩下的都是替马,平日背一些重物,并不常骑。
 
李华不解:“都成这样了,你还留着哪?”
 
徐成言简意赅:“等列长回来。”
 
“这要问问王爷了。”李华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他把人带走,回来一句解释也没有,不就是知道我们列长是个傻的吗?傻子又怎么了?他去问问呀,整个军营里,谁有我们列长杀的人多?只怕都是占了手底下人的便宜吧?”
 
徐成心里也不好受,相处的时间虽然短,但是他们每一个亲兵都知道,列长是个很好的人,上了战场,只要跟在他身后就好了,也许正因为他是个傻的,所以才不会让他们挡在前面,还会保护他们,一列五十个亲兵,每次战事过后,其他的列都会换人,只有他们,永远是那些面孔,没变过。
 
新兵营的时候曾经有老兵说过,入伍的前三年不要想着战绩,只要活下去就可以了,新兵营教不了什么,一切都要在战场上见分晓,没有人会手把手的教会你怎么杀人,更没有人会等你们自己明白过来,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列长,就是那个会手把手教你怎么杀人的人。
 
徐成叹了一口气,他想到自己刚刚来到列长手下的那天,正赶上战事,他茫茫然的跟着队伍出战,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什么也不知道,只会呆呆的跟着列长,看到死人,吓得手都握不紧刀,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在那里。这时候列长出现在他面前,背对着太阳,看上去高大而危险,他以为自己会受到训斥,但是列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说了一句:“跟紧我,不会死。”
 
他真的没有死,一直跟在列长身后,他忽然的就什么也不怕了,握紧了手里的刀,看准时机,还动手杀了两个被列长吓的魂飞魄散的匈奴人,列长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犹如阳光刺透云层,直直的打在他的心上。
 
“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吹牛了好不好?”李华深吸一口气,“列长什么时候笑过,除了军需官放饷银的时候。”
 
徐成不理他,他真的见过列长笑过,只要他自己知道就够了,不信就算了。
 
“当初我的命也是列长救的呢,说起来,王爷还真是……”李华叹气。
 
“本王如何?”身后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华一个激灵,转过身来,徐成连忙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属下见过王爷。”
 
李华心中暗暗叫苦,也跟着下跪:“见过王爷。”
 
江翎看了看两人,“你们都是周至青的下属?裴将军给你们升军衔,为何拖拖拉拉,不肯应下?”
 
李华和徐成对视一眼,徐成咬牙说道:“回,回禀王爷,属下等只是想等列长回来,列长心智如同幼儿,若是身边换了人,怕会不安。”
 
江翎挑眉:“他一辈子不回来,你们就一辈子做个亲兵?”
 
“回王爷,属下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能为自己做主。”徐成毫不犹豫。
 
李华抖抖索索,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坚定:“回王爷,属下的命都是列长救回来的,没有他,属下已经是个死人了,家中也会谅解属下的。”
 
江翎深深的看了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他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两个重情重义的好苗子,给他点时间,一定会让他们成为自己最忠诚的下属。
 
李华和徐成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都,周家。
 
上好的精铁大刀劈在木柴上,木柴顿时四分五裂,周至青面露冷酷之色,好像在砍的不是柴,而是谁的人头。
 
一根,又一根,四分五裂的木柴几乎堆满了柴房。
 
周平安一回来就见他哥光着背在砍柴,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取了件衣服给他披上,絮絮叨叨:“哥,哥,大哥,算我求你了,别砍了,这么冷的天,安生点不成吗?你还不穿衣服,冻死了怎么办?”
 
真不是他小题大做,要知道这会儿冷成什么样子?撒泡尿都要护着裆!不然冰顺着尿结上来,把人生生冻掉了的都有,他哥居然还光着背!这还是个人啊?
 
周至青有些不满:“穿衣服,不好拿刀,会,会溅到。”
 
周平安知道拿刀会溅到是什么意思,他沉默了一下,冷下脸,严厉的说道:“以后不要再提那些事情了!”
 
周至青面无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他眼睛里的委屈,周平安深吸一口气。他不是想对他发脾气,而是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担惊受怕的时候,每个月去驿站收信,都害怕收到的是噩耗,他至今不敢去看那些信,只要确定上面没有代表噩耗的红封就够了,他害怕,是真的害怕,所以本能的想要逃避。
 
周至青小声的说道:“弟弟对我不好。”
 
周平安把他手里的刀夺过来,把他的衣服一件件的穿好,叹了一口气:“不好就不好吧,你也没地方去了。”
 
谁说的?周至青心里有些得意的想,他还有好多的干弟弟,每一个都跟他说要养他一辈子,对他好呢!弟弟对他不好,他就去找干弟弟,等弟弟对他好了,他再回来。
 
打着这样的算盘,周至青安心的睡下了,梦里,好多的弟弟在对着他招手。
 
第54章:守岁
 
今年春节有一年国丧,加上漠北正在打仗,所以江衍决定一切从简,即使这是他改元后第一个春节。
 
大臣们也没有什么不同意的,每年过年事务繁杂,尤其是官员,又要跟着祭天,又要去宗庙祭祖,国宴差不多就是跪跪跪,拜拜拜,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就正常上朝了,主要是天气冷,人都懒,能在家里休息最好不过,这不办也有不办的好处。
 
大雪连绵,皇宫里到处都是雪地,江衍裹得厚厚的,站在回廊下看雪,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皇祖父都喜欢在这里看雪景,现在依然不明白,只是莫名的觉得,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看着他们看过的风景,心就会慢慢的平静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动,江衍已经能听出这是谁的脚步声了,他转过头,果然是殷姜。
 
殷姜眉眼带着笑,抖了抖手里的伞,伞是纸伞,很薄,画着山水人物,上面沾满了雪花。
 
“见过陛下。”他低声的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和殷姜说话,半边耳朵总是会热得发烫,江衍轻轻咳了一声,点头:“起来吧,朕那天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好了没有?”
 
殷姜充满感激的笑了:“多谢陛下抬爱,臣没什么不愿的,只是怕耽搁陛下。”
 
“没什么,这件事情还多亏你给朕提的醒,这是你应得的。”江衍原本准备像六叔对待属下一样拍拍殷姜的肩膀,手伸出去一半,才发觉自己想要拍到殷姜的肩膀,需要靠近一些,再踮一下脚,这个高度……
 
他心中存了一份怀疑,手不着痕迹的收回。
 
殷姜微微的笑了一下,突然说道:“陛下,回廊风大,吹了头疼,还是早些回去罢。”
 
江衍兴致正好,不大情愿,便道:“一会儿就走,听雪亭里架了火盆,正好守岁。”
 
按照原本的流程,小宴过后,皇帝应该是和皇后妃嫔以及皇子公主们一起守岁的,但是江衍孑然一身,就只能一个人守岁。
 
过了新年,他就满十五了,在大显,正是娶妻生子,顶门立户的年纪。
 
江衍对于自己的感情没什么期待的,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子时,可以想娶什么人就娶什么人,没人会在意,他成了皇帝,反而没了这个自由,无非就是选秀了,区别只是在于,选谁家的姑娘罢了。
 
顾栖已经给他看好了几个女子,他也见过了画像,心中没什么属意的人选,却也知道,他未来的皇后,非要在这几人中决断不可。
 
不期然想起了小竹林里遇见过的那位寒江公子,江衍面上一热,随即好笑起来,莫非他还爱慕男子不成?这定然是他见人家生得好,心中便多了几分旖旎的情愫罢了。
 
“陛下?”殷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江衍顿了顿,看着他。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殷姜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臣只是见陛下也是一个人,所以冒昧了,臣,臣能和陛下一起守岁吗?”
 
他问的期待,江衍想起他刚刚和家里断了关系,又是一个人住,回去指不定多么凄清,心中软了几分,说道:“只是怕你觉得无聊。”
 
他没有观赏歌舞的兴趣,也懒得让人弹琴作诗,只是给自己准备了几样小菜,一壶酒,准备在听雪亭里看看雪景,守上一夜也就罢了。
 
殷姜唇角上翘:“有幸和陛下一起观赏雪景,怎么会无聊?”
 
几样觉得这话有些轻佻,但是看着他那真诚的眼睛和欣喜的笑容,只觉得他是一时失言,说错了话,摇摇头,作罢。
 
听雪亭就在回廊一侧的尽头,远远的四面已经让人围好挡板,风透不进,雪打不进,但是还是能观赏到大雪漫天的景色,也许是因为过年的缘故,今天倒也出奇,出了月亮下雪,月亮还非常的亮。
 
江衍见过几次太阳雨,月亮雪还是第一次见,抬着头,张着嘴,有些震撼。
 
殷姜垂下眼帘,喝了口酒,喉咙干渴的不像话,一口酒下去,更是火上浇油,他深吸一口气,暗暗问自己为什么要和江衍一起守岁。
 
微微抬起的眼眸,卷翘的睫毛朦胧间带着几分期许的亮光,粉色的唇瓣微张,露出一点猫儿似的小红舌头,这哪里是个人,分明就是妖物,无声无息的诱惑,即使是圣人,也抵抗不住。
 
江衍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他捧了一捧红枣,挑了颗最小的来吃,下一颗仍然挑的是那一捧里最小的,他吃得欢快,殷姜却挑了挑眉。
 
他曾经听人说过,吃东西有三种吃法,一种人挑剩下的食物里最好的,一种人挑剩下的食物里最坏的,还有一种人不挑,吃到什么算什么,江衍是第二种人,他每次挑到的都是剩下的红枣里最坏的,但是他剩下的食物却都是最好的,这种人总是会满怀着希望,但同时很多疑,因为他总是他要守着手里的食物,生怕被什么人给夺走。
 
殷姜笑得意味深长,他看了看江衍,忽然说道:“陛下备了酒,为何不喝?”
 
江衍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他原本是打算开个酒荤的,一来二去竟然忘了,他随手把剩下的几颗红枣放在一边,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是江南那边的贡酒,去年的桃花酿,酒味略淡,但是十分清香,带着桃花的微苦,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当然,这是对于懂酒的人来说,江衍一口下去,酒味冲上头,顿时脸都紫了,碍着殷姜在旁边,勉强咽了下去,喉咙里立刻一路火烧火燎起来。
 
江衍连忙吃了几颗红枣,压下那味道,却是再也不敢尝了,伸手去剥桔子。
 
殷姜笑了笑,拿了一只桔子,细细的剥了起来,江衍眨了眨眼睛,发觉他剥桔子的手法有些眼熟。
 
轻轻剥开桔皮,过程保持桔皮不断,然后把皮放在一边,将桔子分成四瓣,细细撕开桔肉上白色的脉络,他的动作很熟练,居然能像剥桔皮一样,保持着脉络不断,四片白色的脉络落在桔皮上,一层搭一层。
 
江衍呆了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桔子,桔肉和脉络分离开,也是四片,落在桔皮上,和他的一模一样。
 
似乎也发现了这个巧合,殷姜愣了一下,笑了,眉眼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柔和。
 
“这还是我爹教我的呢,真巧啊。”他有些感慨的说道。
 
江衍惊喜的说道:“我父亲也是这么教我的,这真是巧……”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奇怪的想,大约殷侍郎对庶子也不是那么坏,还会手把手的教他剥桔子,要知道,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和父亲在一起的温馨经历了。
 
殷姜仿佛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沉淀下来,握着手里的桔子,很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把分成四瓣的桔肉推到江衍面前。
 
“陛下不常喝酒,吃点桔子,压压味道?”他轻声的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江衍心中狠狠一跳,方才那声线微微低沉,又透着一股别样的清冷,和寒江公子实在是像。
 
他疑心是自己喝醉了,红着脸接过桔子,低头咬了一瓣,小声说道:“多谢。”
 
殷姜垂下眼帘,淡淡的,只是应了一声,并不说话。
 
江衍吃完桔子就吃不下了,他也不勉强自己,半倚着胳膊趴了下来,抬眼看着外面的月亮,大雪纷纷扬扬,一轮明月挂在半空,这景象奇特极了。
 
殷姜看了看天,淡淡的说道:“雨中骄阳,雪中明月,都是异常之兆,或是大吉,或是大灾。”
 
江衍眨了眨眼睛,不明白殷姜在说些什么。
 
殷姜看了看他,轻声说道:“显朝灭道,这话,只怕是没人敢说的。”
 
江衍睫毛微微抖动了两下,眼睛眨了眨,眼神很亮,看着殷姜。
 
“前线的事情,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这次的异象,怕是就应在这上面。”
 
“你设立明心苑,交给顾栖做什么?我那天带你去看了李素亭,就是想暗示你可以交给他去办啊……”
 
“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我怎么都看不出来了?”
 
江衍眼皮子上下动了动,趴倒在桌上,原来,他早就已经醉了。
 
殷姜站起身,脚下晃了晃,走近江衍,慢慢的俯身,突然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仿佛一只尝到了甜头的鸟雀,他的眼睛亮了亮,又在江衍的唇上啄了一口,他又靠近了些,把江衍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底下。
 
“我早该离开了,可是为什么,见到你就不想走,见到你就不想走,拖到现在,还来给你做臣子?”
 
他喃喃自语,贴近了江衍的唇,他的眼睛亮的就像一只真正的鸟雀一样,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正要再次吻上那诱人的唇瓣,脚下一软,带着怀里的江衍,一起倒在了地上。
 
地上的两个人,半晌,不动。
 
原来他,也早就醉了。
 
第55章:刑部黑牢
 
头一回喝酒,过了三天头还有些疼,江衍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天除夕夜里漂亮的月亮雪。
 
转过年,就开春了,北陵的四季总是来得那么热烈,仿佛就在一夜之间,积雪消融,绿意弥漫开来,灰蒙蒙的天空瞬时晴朗,春天就到了。
 
开春后要办的事情有很多,明心苑是第一件,虽然对外只是宣称这是一个普通的学堂,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里面蕴藏的利益关系。
 
“行道之初,不为惑动,不为利与……”江衍低低的念了几句,笔下不停。
 
蒋晓风皱眉:“重写。”
 
江衍愣了愣,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他看看自己刚刚写的字帖,明明就没有错处。
 
蒋晓风乌黑的瞳孔不带一丝情绪,他淡淡的说道:“和你以前的字,不一样。”
 
江衍不解:“学生的字有变化不是应当的吗?”
 
有句老话,叫字如其人,人的心境每一刻都在变化,字也发生一些小小的变化又有什么呢?何况他从前只学诗书礼乐,如今接触了更多的学问,变化自然有。
 
蒋晓风深深的看了江衍一眼,然后说道:“鱼上钩,因为看不到尖,鸟入笼,因为看不到锁,锋芒只要自己知晓,旁人知道了,那就不叫锋芒了。”
 
江衍呆了呆,看向自己刚刚写好的字帖,笔锋流转间,杀气横溢,这和他以往软绵绵的字完全不同,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变化。
 
蒋晓风见他已经明白,点点头,“今日这篇太宗论,陛下就抄写上五十遍吧。”
 
江衍知道他的用心,也不推脱,应了下来。
 
明心苑的事情果然在官员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无论是身居高位,还是七品小官,嘴上说的大义凛然,其实都在背地里暗暗的琢磨着是不是该用庶子换前程,只是从这政策发布,一直没人先开这个头,所以众人都在观望。
 
第一个响应的人是户部侍郎苏正清,户部侍郎是二品大员,众人心中都有计较,苏正清年前才升的官,不出意外,他要在户部干上五年,才有竞争下一任户部尚书的资格,能缩短一年,一年的时间里,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有变化。
 
明心苑的选址并不随意,北陵城就这么大点地方,离皇宫越近越金贵,开办这样一个地方本就扎眼,再给个好地方就更刺人了,但是离得远了又显不出对这学堂的重视来,经过慎重的考虑,江衍把地址定在了原本安平侯府所在的地方。
 
安平侯府抄家后,那地方也就空了出来,因为不吉利,也就一直没有达官显贵申请改换门庭,但是那地段确实好得没话说,府邸也是现成的,只要改建一番,迎接初期的学生是够了。
 
因为对文华阁的大部分太傅有了心结,江衍自己合计了一下,明升暗降,把那些太傅都弄到了明心苑,面上自然做足工夫,他也不觉得自己现在和以前相比有什么不同,但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周宁却清楚,自家主子变了,变得他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
 
明心苑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十几名学生,出乎江衍的意料,除了第一个被送出来的苏萧,林子青和纪晓也在内,自然,李素亭是不在的,且不说尚书已经位极人臣,李素亭能力出众,在吏部许久,即使有心打压,他也经手了不少事情,李恒只要有脑子就不会放李素亭离开。
 
过犹不及,江衍没再多提,现在的这些人只是试试水,再等一阵子,看到了甜头,人就会多起来。
 
“陛下,您看着一条,这个地方就有些不合理了。”顾栖轻声说道,“许多官员洁身自好,并没有妾室,若是那些送交了庶子的官员可以免除一年的考评,那对这些洁身自好的官员来说,是否就不公平了?”
 
江衍点点头,这也是他没想到的,这会儿发现得早,正好可以弥补,他想了想,说道:“这部分的官员另开一条奖励制度?考评减少两年怎么样?”
 
“陛下开玩笑呢?”顾栖无奈的说道:“一年的考评并不伤筋动骨,两年,对于那些业绩不错但是作风有些小问题的官员,这差距也太大了。”
 
江衍小声的嘀咕:“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不缺这几个作风有问题的。”
 
顾栖的表情有些严厉了:“陛下,国家大事,怎么能如同儿戏一番?”
 
江衍顿时端正了态度,但还是有些委屈,他转开了话题:“一年的考评,和那些交了庶子的官员一样吗?”
 
“那倒不用,臣看陛下的意思,是想让这些官员尝到甜头,不再纳妾?只要奖励丰厚些,不牵扯考评就好。”
 
“除了前程,还有什么好奖励的?”江衍犹豫了一下:“赏银子?”
 
顾栖摇摇头,他说道:“此事再商议吧,不过一年的考评确实要先定下。”
 
江衍没什么意见,他想了想,对顾栖说道:“最近收的学生都怎么样?”
 
提到这个,顾栖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来。
 
“除了几个被养废的,其余的都还不错,有个叫林子青的,原先一直藏拙,来了几日,倒是放开了,是个聪明人。”
 
“还有个是商贾之子,学什么都不会,拿到账本就像是换了个人,再磨练几年,考过科举,可以往户部里放。”
 
“剩下的里面,也许还有像林子青那样藏拙的,确实惊喜。”
 
江衍听着,也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他想了想,说道:“养废的是什么情况?”他就曾经经历过刻意的养废,深知这种无奈。
 
顾栖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摇摇头,说的很直白:“确实已经不中用了,及冠的年岁,连字都不认识,还有个染了赌瘾,人已经半废。”
 
江衍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宁突然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陛下,明心苑那边,明心苑那边出事了!”
 
江衍顿了一下,“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周宁急忙说道:“说是几个学生聚在一起,在明心苑门口生生打死了大理寺卿的嫡长子!”
 
大理寺卿,从三品,在地方郡县算是大官,但是在这一砖头下去砸死九个侯爷,还有一个是尚书的北陵城,别说他儿子,就是他本人死了,也算不得什么,更别提闹到江衍的面前,当然,这是平时,放在现在这个当口,就是大理寺卿家的狗被打死了,都有的说道。
 
江衍皱起了眉毛,他看向顾栖,无声的说了两个字:“李恒。”
 
顾栖点头,明心苑本就是他从李恒眼皮子底下抢来的差事,依李恒的心眼,出事是早晚,只是没想到他会搭进去一个从三品官员的嫡子,事情闹得有点大。
 
江衍说道:“人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周宁偷偷瞧了一眼江衍的神色,小声的说道:“刑部……黑牢。”
 
江衍顿时脸色一青,“放肆!”
 
刑部黑牢是重刑牢狱,进去的人有死无生,只有已经被定下死罪的人才会被关进去,死罪一律是要经过皇帝的,说关人就关人,刑部这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顾栖的表情冷了下来,他来回走了几步:“陛下,这案子有问题,必须要审。”
 
“让刑部尚书滚过来!带上全部涉案人员,他若不依,就让禁卫军把人抬过来,八抬大轿!”江衍压下脸上的怒色。
 
周宁从没见过自家主子这么生气的样子,他连忙跪伏应下。
 
刑部尚书没有用上八抬大轿,他是直接被人拖来的,周平安冷着脸,揪着刑部尚书的衣领子,一副要吃人的架势,把江衍都吓了一跳。
 
“陛下!就是这老东西,把我哥给抓走了!”周平安怒目圆瞪,仿佛恨不得当场吃了刑部尚书。
 
“周统领,周统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陛下,您要给老臣做主啊!”刑部尚书的山羊胡一抖一抖,叫声尖利。
 
江衍呆了一下,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他看了一眼顾栖:“不是说大理寺卿的案子吗?平安,怎么回事?”
 
周平安满脸怒色,还带着一点担忧:“臣也不清楚,刚刚臣在当值,突然有人报消息,说刑部尚书在明心苑门口抓人,把我哥也抓走了,直接关进了黑牢!”
 
他说着,揪着刑部尚书的手更加紧了些:“我哥不可能杀人!不可能!”
 
刑部尚书被他勒得白眼翻出来,青筋在额头不住的跳动,仿佛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强撑着吐出几个字:“你,你哥……杀,跑……”
 
事实上刑部尚书也很冤枉,他只是让手下人去找几个目击者,谁知道里面还混了个禁卫军统领他哥,一开始还乖乖的跟着他们走,也不知道触了他哪根筋,脸一变,十几个人愣是被打瘫了一地。
 
这还没完,煞星刚走,周统领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愣说他抓了他哥,把他一路揪着衣领子拖来宫里,人差点没断气。
 
第56章:纨绔
 
刑部尚书有苦说不出,周平安也是惊怒万分,要知道他一向把周至青看得紧,今日也是偶然才让他出去走一走,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非得恨死自己不可。
 
江衍见状,眉头皱起,他说道:“平安,你先放开,有话好好说。”
 
周平安深吸一口气,把刑部尚书松开,只是那冷得如同刮骨刀的眼神还在他身上打着转,好像要从他身上刮下几块肉来。
 
刑部尚书被松开,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看向江衍,“陛下,你要为臣做主啊!”
 
“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一遍。”江衍冷声说道。
 
刑部尚书只是习惯性哀嚎,他也知道周平安是小皇帝的心腹,背地里怎么办都好,闹到皇帝面前,就是生生打脸了。
 
刑部尚书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方才臣接到报案,所以带人前往明心苑调查……”
 
“那你抓我哥做什么!”周平安暴怒,一声大喝把刑部尚书吓了一跳。
 
刑部尚书尽量让自己无视掉周平安,把他当成空气算了,这笔账先记下,以后有的是机会算,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根据现场情况来看,确实是明心苑的学生下手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林公子,也就是死者曾经在明心苑门口和学生发生冲突,随后众人一拥而上,死者倒在了……”
 
“那我问你抓我哥做什么!他杀人了吗?啊!”周平安怒吼。
 
刑部尚书抬头看了江衍一眼,心中其实是很不满意的,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这样冒犯他,按律都该入牢房了,小皇帝却当作没看见,只是能混到这份上的,都不是傻子,他也没表露出来,只是暗暗的记在了心里。
 
“周统领的亲眷当时正在凶杀现场,刑部的皂隶便正常问询了一番,原本答应的好好的,中途却打伤了十几人,从刑部大堂逃走……”
 
事实上要不是亲眼见到周至青从门口打了出去,刑部尚书也不太相信,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能撂倒十几号人马,他被拖过来的时候正在察看皂隶们的受伤情况,一个都没醒,伤在身上的伤筋断骨,伤在脑袋上的口鼻流血,这只是看上去,人都还没醒,还不知道醒来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创伤。
 
周平安一惊:“他走了?”
 
说完他急忙道:“陛下恕罪,臣想回去看看。”
 
江衍挥挥手放他去了,他转过身看着刑部尚书,说道:“这件事情先放在一边,先给朕说说,黑牢的事情吧。”
 
刑部尚书对此早有准备,他仿佛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回禀陛下,此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影响极其恶劣,臣也是自作主张了,这等事情,如若不尽早定罪,对陛下的威信恐有损伤……”
 
“你确实自作主张。”江衍瞥他一眼,冷冷的说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交给丞相处理。”
 
刑部尚书眼神一暗,“陛下?”
 
江衍深吸一口气,吏户礼兵刑工,刑部虽然在六部地位不高,但是自成格局,想要把刑部大换血,就必须把刑部尚书的势力连根拔起。放在从前他可能觉得无从着手,当了皇帝之后他才明白,不是没有那个能力换人,事实上他只要一句话,别说刑部尚书,就是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也能换,但是换了之后呢?削弱了丞相,尚书成了日理万机的位置,光是磨练也许就要十几年,期间结成的人脉势力党羽无法估算,突然的换下,根本没有能用的人,撑不起来,到头来一场空,甚至造成官场的大动荡。
 
江衍想的明白,他忍下直接把人拖出去宰了的欲.望,只是脸色难看了点。
 
“退下。”
 
顾栖站在一边,他并没有给刑部尚书解围的意思,江衍和这些人关系不好,对他来说正是机会。
 
前朝设三省六部,尚书只是三品官,大多时候只是给丞相打打下手,办办杂事,大显化三省为内阁,抬高尚书,削弱丞相,在顾栖看来,这些政策有利有弊,对于他来说有利的事情对于小皇帝并不一定有利,但是现在这个阶段,大部分对他有利的事情,对江衍也都还有利。
 
利益相关之下,一点小小的心思,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刑部尚书忍下一口老血退了出来,不管怎么说,李恒的人情他算是还完了,就算事情没办成,那又怎么样?他被人从府衙一路揪进皇宫,老脸丢了个干净,李恒有那个脸跟他说,人情没还完?
 
周平安一路火烧火燎的赶回了假,却没有发现周至青的影子,他来回的问邻居,问路人,才得知他根本就没有回来!
 
一个傻子,在北陵城里还好找,偏偏他又生得一副神鬼皆避的模样,谁看得出来他是个傻子?一个普通人融入了人群,想要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周平安抱着最后的希望,张贴了寻人启事,让城门官时刻留意情况,在明心苑到周府的路上来回寻找,就差没出动禁卫军全员调查,但是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会儿想要离开一个地方去到另外一个地方是很严格的,需要先往官府开路引,写明离开缘由,以及去往某地,城门官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所以江衍允许了周平安在城中搜查,只是查了许久,都没有查到消息。
 
他们不知道的是,看似沉默寡言的周至青在军中可谓是交游广泛,几乎他手底下的人都对他忠心耿耿,即使是……早就退伍的手下。
 
宋二在军中的时候是个不起眼的文书,回到北陵城却是个声名赫赫的纨绔子弟,纨绔子弟在军中两年,没有脱胎换骨,也没学会什么优秀品质,就认了个大哥,逢人就说自家大哥了不起,一拳打死过草原狼,两拳野猪躺平,三拳打死熊瞎子,当然,落在别人眼里,他这两年在军营不仅没成效,还多了个吹牛的恶习。
 
于是学会吹牛的纨绔子弟被下放到城门口守大门,手底下管着百十来号人,天天围一起听他吹牛。
 
知道自家大哥也是北陵的,宋二高兴的三天没睡觉,睁着眼睛闭着眼睛都是带着自家大哥见爹娘,但是宋二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在北陵见到自家大哥!
 
大哥一身破烂,沾满血迹,黑了瘦了,就是那双锋利的眼睛还一如往昔。
 
宋二都替他大哥心酸,知道大哥心智异于常人,他也不废话,连忙把人牵进靠着城门口的小家,好吃好喝招待着,生怕大哥受了一点委屈。
 
周至青看着宋二,十分满意,他丝毫没有见外的意思,就这么在宋二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
 
那天的事情有点混乱,不过周至青大概是懂的,他走在路上,前面吵架。他路过,那个人撞了他一下。他不高兴,推了那人一把。人死了,有人抓他,他跑了。
 
以前一个弟弟告诉他,大家都在杀人的时候,杀掉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是可以的,如果大家都好好的,杀人的话,是要被穿着盔甲的人关起来的。他杀掉了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但是当时并没有人在杀人,弟弟也是穿着盔甲的人,他可以杀掉其他的人,但是他不可以杀掉弟弟,可是他也不想被关起来,所以他跑了。
 
身为一个逃犯,周至青表现的有些紧张,具体表现为多次提起军营,他本能的知道,在军营杀人是不犯法的,他犯了法,最好躲到军营里面去。
 
宋二感动至极,他觉得自家大哥是惦记战场了,他就知道,大哥这样天生的英雄,这么可能会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拿王爷一笔赏赐,田园终老此生!大哥天生就是要当将军的人!
 
虽然舍不得,但是敬重一个人就要放他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宋二鸡血上头,连夜打通了关系,给周至青弄了一份虚假名字的真路引,他倒也知道最近城中在找自家大哥,但是大哥既然不愿意回去,他做为弟弟的,自然要为他隐瞒。
 
其实宋二暗戳戳的在想,自家大哥离开那个亲弟弟,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对大哥不好,大哥原先在军营都没瘦成那样,只是回来了短短这么些天,他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还有,别人不清楚,作为大哥的文书,他可是清楚的明白,大哥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有多丰厚,那一人高的麻袋大哥从不离身,大部分还是他亲自看着人换成金银的,那麻袋有时候他看着都有些眼馋,这会儿居然就没了。
 
不过大哥都不计较,他也没那个资格去挑剔人家的亲弟弟,只是大哥,一定不能再让他养下去了。他不珍惜,自然有人珍惜。
 
第57章:着手查案
 
虽然也惦记着周平安两兄弟,但是明心苑的事情还是最重要的,江衍压下性子,放顾栖去调查。
 
他手下能用的人不多,顾栖却和他不同,在官场蛰伏许久,他积攒下来的经验是无法估算的,他了解每一个地方的运作,办起事情来也就事半功倍了。对于顾栖,一开始他是提防的,但是经过六叔和蒋太傅的提点,他知道,至少现在来说,顾栖和他之间的利益是共通的,无需防备。
 
这次的事情闹得有些大,即使是早就有了防备,知道李恒要出花招,顾栖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下血本,要知道,大理寺虽然只是个三品衙门,管的却是各地重刑案件,几乎同和刑部并称,区别只是在于大理寺更偏向于审案,而刑部一般是判决。大理寺卿是刑部尚书那边的人,而刑部一向是和吏部抱团的,顾栖也想不通李恒到底抽了哪根筋,豁出一个大理寺卿不要,甚至连和刑部的关系也顾不得,就为了陷害一回明心苑?
 
事实上没人比李恒更冤枉了,他是准备弄出点事情来让明心苑换个主事的,但是他压根没想过用三品大员之子的性命来办成这件事!大理寺卿不算什么,就算真的是他害的又怎么样?但是这关乎到一个人的声望,如果他被传成了一个利用手下同僚不择手段的人,谁还会来投靠他?这根本就是个赔本的买卖。
 
大理寺卿只有一个嫡子,想想也知道,他猜出事情原委后,必定恨极了李恒。
 
刑部黑牢
 
苏萧抱着膝盖靠着墙蹲着,他身边坐着纪晓,不远处,林子青站在牢门边,脸色沉郁。
 
“其他人没被一起抓来就好。”纪晓仿佛是自己安慰自己,轻声说道:“能搭上林盛一条命也好,让他欺负人。”
 
林子青低低的说道:“都是我的错。”
 
“和你没关系,我们都冲动了。不过林盛那个畜生,他究竟是怎么死的?”苏萧摇摇头,说道:“我们当时都在一起,谁也没碰到他,他就那么倒下了,我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
 
纪晓说道:“管他是怎么死的?我看他七窍流血,死状可怖,又那么突然,保不齐是上天降下的报应。”
 
当时倒是有个路过的人看不过眼推了林盛一下,手刚好打到他的头,不过任谁都能看出那是个意外,力道极轻。
 
怎么也想不出来那样可怖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苏萧也就不再多想,反而安慰起了林子青:“别担心,不是我们做的就不是我们做的,当时我们虽然在争执,但是没人下重手,在场那么多人,总会有人看见的。”
 
林子青还没开口,纪晓已经哀嚎出了声。
 
“苏大公子哎!要不要这么傻?这里是什么地方?刑部黑牢!有死无生的地方,问都不问一声就把我们关进来,摆明了是想让我们死!”
 
林子青脸色一冷,却没有反驳,苏萧“呀”了一声,怀疑的说道:“是有人看明心苑不顺眼了?”
 
以他们这些人的眼力,还看不清其他更深的地方,只觉得是龙椅上那位提出的政策碍了谁的眼,想要从他们下手,苏萧深吸一口气。
 
“这次,果真麻烦了。”
 
“不一定。”林子青冷冷的说道:“陛下不会看着我们死。”
 
这不是他们几个无名小卒性命的事情,而是新君改元以来做出的第一件决定,关乎了君王的威严,只要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还有脑子,就不会放着他们几个人去死。
 
纪晓显然也和林子青想到了一块儿去,所以他脸上有急躁却没有不安,他想了想,说道:“牵扯上了林家,是故意针对子青吗?这件事情你们觉得,和谁有关?”
 
苏萧被林子青一说,顿时恢复了一点信心,听到纪晓这句话,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要不是死的人是林盛,我还要以为是林家干的。”
 
一个小小的林家自然算不上什么,苏萧的意思是指林家和人串通好了的,想想林家后头站着的刑部尚书,再想想李恒前些日子为了他儿子送出去的那些名额,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几个人一通分析,倒还真让他们找出了些线索,不过他们也没太在意,不管他们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就算是,人都被关在这儿呢,查出来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黑牢陷入了平静,过了好一会儿,纪晓的声音才悄悄的响起:“其实,那么觉不觉得,林盛他有可能,是因为冲撞了什么,才死得那么惨的?”
 
没人理他,一直再到过了很久,林子青才轻声说道:“在这里,先熬过一夜再说吧。”黑牢伸手不见五指,说话动作全凭感觉,想要在这里呆得久,压根不可能,睡着了反而是好事。
 
顾栖领了差事,不过第一件事情不是忙着查案,而是登门拜访了一下受到惊吓的刑部尚书,寒暄过后,才慢悠悠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明心苑的学生究竟杀没杀人,在案情没有真相大白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但是关进黑牢,未免太过了一些,尚书大人,你看呢?”
 
刑部尚书原本就是为了还个人情,也没有一定要和顾栖争辩的意思,他让心腹带了个口信,就直接放顾栖进去领人了,苏萧等人还没完全入睡,刺目的光亮就将他们席卷。
 
顾栖是背着光的,他大步走来,整个人好像被沐浴在光辉下,看得人心中忍不住的悸动。
 
苏萧眯了眯眼睛,没来得及说话,顾栖已经开口了:“跟我来吧,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纪晓最会说话,人也机灵,见状立刻就道:“多谢这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顾栖身上,顾栖穿的虽然是便装,但是也是有规格制式的,锦袍墨绣,冠带花纹也有讲究,像这样的衣服,除了一品官员可以穿着,其余人穿戴了,是要犯法的。
 
他反应极快,看了看顾栖明显还能被称作年轻人的面庞,笑了笑,说道:“这位可是顾相?”
 
顾栖微微笑了一下,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几乎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候,所以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顾栖的身份,苏萧三人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其余的都不怕,怕的就是在这场博弈中被当成不必要的存在,能派来丞相主管此事,至少说明了在陛下的心里,他们还是有些分量的。
 
顾栖对于查案子并不精通,不过他有头脑,简单的看了看流程,他也就按部就班的问了下去。
 
他这边忙着,江衍在宫里也不怎么清闲,他是两边都担心,来回的转。
 
“陛下,习字最忌讳的就是心不静。”蒋晓风说道。
 
江衍没有反驳,他的心确实已经不静了,也耐不下性子来习字,他现在想的是要怎么处理明心苑的事情,还有周平安刚才火急火燎的脸色,万一周大哥他真的没回来,事情就难办了。
 
蒋晓风想了想,开天荒头一次说道:“陛下如果不想再练下去的话,今天可以休息一天,明天再开始。”
 
江衍连忙点点头应下,他要去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更何况今天的奏折还没有批。
 
从文华阁回去的路上,江衍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的又来到了上次看到殷姜弹琴的地方,事实上刚走没几步他就反应过来了,他试图往回走,但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远远的地方拉回来。
 
那日说殷姜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那里,说的还真没错,殷姜颇为喜爱在亭子边弹琴,对着春日里暖阳的一照,简直能让人把心都化了。
 
江衍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总是会不自觉的把目光放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他就觉得温暖,但是他又十分肯定,自己对殷姜的长相是没有感觉的,殷姜生得有些寻常,不算丑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着那张脸就觉得不喜了。
 
江衍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尽量不惊动殷姜,无声无息的转过身,离开。
 
殷姜的琴声微微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停,一曲罢,余音袅袅。
 
那声音不像是弹琴,反倒是像在他心上打鼓,江衍捂住心口,眼睛里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来。
 
江衍几乎是狼狈的坐上了马车,他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殷姜,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明心苑的事情上。
 
顾栖的效率非常快,回到宫里,江衍刚刚批完奏折,他已经把从苏萧三人身上得来的消息整理了出来,交了上去。
 
自然,让他负责这件事情不是只做好这一步就好,他只是汇报一下已经得来的消息,事实上就再江衍看他交上来的东西的时候,顾栖已经着手开始查案了。
 
第58章:殉葬
 
最开始的时候,顾栖是有些疑惑的,因为他既然从李恒的眼皮子底下得到了明心苑的掌控权,就不会不做准备,事实上他准备的十分充分,不仅根据李恒平日里的各种表现事先分析了李恒可能会使用的手段,还动用了埋在吏部的暗线,但是这些居然都没有用上。
 
大理寺卿那个可怜的儿子叫林盛,说巧也巧,正是他在小皇帝面前特意提起的那个林子青的兄长,不过一个嫡一个庶,天差地别。
 
不过真要是论起来,也不算巧合了,今天本来林盛过去,就是为了林子青的,大理寺卿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庶子,平日里林盛就处处针对林子青,等到林子青被送到明心苑,林盛反而更不舒服起来,尤其是在林子青猜到了江衍的大概意图,不再藏拙后。
 
在他眼里,林子青就应该被他踩在脚底一辈子,无论怎么样也翻不了身才对,这次他也是喝了点酒,怒意上头,特意来找林子青撒气的。林盛却忘了,林子青平日里自然该处处避让着他,可在明心苑,他不再是什么官员家的庶子,而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平民学子,就算林子青想退让,他交的那些朋友们,也是不愿的。
 
不出意外的起争执,林盛是一个人来的不假,但是他带来的护卫却有十来个,推推搡搡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林盛就那么倒下了,口鼻流血,四肢轻微的抽搐了几下,人就不再动了。
 
仵作验尸的结果刚刚递到了顾栖手上,结果显示死者身上并没有伤痕,但是头骨裂开了一条大口子,显然是头部受到重击造成的,这不可能是一个人赤手空拳造成的结果,除了在编制的禁卫军,述职武官,北陵城中不许任何人携带利器,就连杀猪都要到城外专门的地方去杀,而当时,除了林盛的护卫手里带着棍棒之外,没有人携带利器。
 
几乎是立刻,顾栖就把明心苑的学生给摘了出来,林盛这种上门找茬的人,带来的护卫个个持枪带棒,而明心苑的学生们大多都是听说了事情,过来帮忙或者看热闹,过来帮忙的,最凶的就是苏萧了,他也只不过是拎了张实木的棋盘抡人,那棋盘即使砸下去了,也没有多疼,当时他和两个护卫缠在一起,三个人在比较远的地方,很多人都看到了,而林盛是倒在了人堆里的。
 
凶手从明心苑的学生变成了林盛自己带来的护卫,大理寺卿却不能接受这一点,他几乎有些失心疯,一定要林子青给林盛偿命,他只有林盛这么一个嫡子,自小如珠如宝的看护,林子青是什么东西?他生母只是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能让她进门都是恩典,他的儿子因为这样一个下贱东西搭上了一条命,即使不是林子青做的,他也要他给林盛偿命。
 
上一任大理寺卿因为作风有问题被查处,这一任的大理寺卿林文邦自认尊嫡重道,在为官上也挑不出一点错处,即使是面对丞相,他的头也抬得高高的,理直气壮。
 
顾栖平静的看了看林文邦,说道:“林大人,令郎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谁都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接受现实,刑部不是你随意的地方。”
 
林文邦看上去十分疲惫,但是听到顾栖的话,他还是忍不住怒意上涌,双眼瞪红,死死的看着顾栖。
 
“顾相这话说的未免也太过了吧!下官的儿子被里面那些人给害了,难道我连追究惩处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顾栖丝毫不为所动:“抱歉,我只负责查案。”他说完,不去看脸色变得很难看的大理寺卿,对身后恭敬的仵作点点头。
 
“你一会儿去把刚才说的那些话记录一下,交给……”
 
林文邦脸色难看,怒意勃发:“顾相!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真的想用那几个护卫来打发我吗?”
 
顾栖这才看向他,有些诧异,“杀人偿命,自然是凶手偿命,莫非令公子的性命竟尊贵过了太宗陛下,想要人殉葬不成?”
 
他说的话倒是有典故的,前朝皇宫里有妃嫔及太监宫人殉葬的陋俗,民间大户人家有人去世之后,也会让无子的妾室和习惯用的奴才殉葬,大显开国后,曾经有臣子提议沿袭,被太宗一本奏折砸在脸上。
 
自此之后,太宗下令,无论官府民间,一律不得以人殉葬,有违者按谋反罪论处。
 
这个罪名林文邦自然是不敢背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回去。
 
顾栖并没有太在意大理寺卿,大理寺是个比较鸡肋的衙门,当初换下前任大理寺卿,是他在里面插了一脚。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林文邦除了虚伪些,不太精明外,还算好控制,这才换上他,就算再得罪,至多不过是再出把力,换个人罢了。
 
让仵作整理出了验尸报告,剩下的就是录口供,因为众人的口径比较一致,录口供也比较快,几乎天刚擦黑,顾栖这边就已经结束了。
 
案子最后的结果不算太好,因为即使能证明明心苑的学生们没有作案的能力,可那手持棍棒的十来个护卫,没有一个承认人是他们杀的,这些人互相之间居然也都很有默契,没有人招供,也没有人招出别人来,即使再怎么审问也没办法,刑部尚书建议用重刑,但是顾栖否决了,用了刑,问出来的东西反而更加不真实。
 
案子还要继续查,不过顾栖的任务已经成功了,凶手是谁都没有关系,只要不牵扯到明心苑就好,他还是在晚上的时候进了一趟宫,回禀了江衍。
 
顾栖到的时候,江衍刚刚批完了奏折,也做完了今天的功课,殷姜和蒋晓风两个人一起批改着。
 
顾栖目不斜视,从容的行礼,然后汇报他刚刚查出来的线索。
 
江衍听完,松了一口气,他第一次真正用心去做一件事情,这对于他来说意义十分重大,而这个时候的明心苑,也就好像刚刚种下去的一颗种子,一点点的风雨都无法经受,想要成长,就必然要用心的看护。
 
顾栖却没有那么乐观,他说道:“臣方才仔细的想过,这次的事情,如果李恒真的想要动手的话,必然有后招,想要安枕无忧,不太可能。”
 
江衍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就听顾栖说道:“不过臣已经让人安排下去了,陛下无需担心。”
 
江衍差点没一口气缓不上来,一句话不说完是要闹哪样啊!不过看着顾栖微微含笑的脸庞,他把话压了下去,其实,顾栖这样,还是让人挺有安全感的,什么他都事先想到了。
 
这时,殷姜忽然抬起了头,微微笑道:“陛下,是在说明心苑的事情吗?”
 
江衍点点头,不过却没有看向殷姜,他一看到殷姜浑身上下都不对劲,怕被人察觉他此刻的异样,他转移了话题。
 
“等这阵子过了,殷太傅就去明心苑任职,具体的事情,还是看顾相安排,如何?”
 
这句话是对两个人说的,殷姜微微的笑了一下,说道:“全听陛下的。”
 
顾栖点头:“陛下吩咐就好。”
 
“蒋太傅……”江衍才说了三个字,就顿住了,他不想让蒋太傅在文华阁蹉跎,但是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除了这个,蒋太傅还能做什么,自从知道了真相过后,蒋太傅就一直死气沉沉,除了给江衍上课的时候,其余的时间里,看上去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蒋晓风听到了江衍的话,他抬起头,眼睛里破天荒的带了点茫然。
 
“晓风,陛下是问你想不想也和我一起去明心苑任职。”殷姜理会了江衍的意思,说道。
 
蒋晓风摇摇头,然后就不再说话了。江衍看得心里有些急,他知道蒋太傅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和蒋太傅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就这么追着问清楚原委未免唐突,他只好压下心里的担忧。
 
事实上蒋晓风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担忧的,任谁在牢里关了那么久都会有点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蒋晓风觉得自己还好,只是变得不爱说话了些,不像牢里的大部分人,会变得喜怒无常,脾气十分暴躁。
 
查清了当年的真相之后,蒋晓风没有太多的想法,遭受了这一场无妄之灾,他没有怨天尤人,但是对于李家小姐,他也没有什么要愧疚的想法,更不像那些话本故事里传的那样,因为愧疚决定娶李家小姐为妻,自此结成一段良缘。失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但是犯错的人已经得到了惩处,对他来说就足够。
 
这段日子愈发的沉默,只是因为,他有些厌烦别人对他露出的怜悯的眼神而已。
 
第59章:生辰礼
 
殷姜见状,十分善解人意:“蒋兄在文华阁主讲,是为天子师,陛下,换了明心苑,岂不是降职了?”
 
太傅倒了任期,或者是皇子不再需要教导的时候,就会被放回朝堂,任职不定,不过大多都是些工部礼部的闲职,只是品级高些罢了,江衍提出让蒋晓风去明心苑任职原本是好意,但是错就错在明心苑刚刚建立,各项官员都没有到位,品级也就无从判定。不光是这样,蒋晓风原先是主讲太傅,负责教导天子,被派去明心苑一样也是为人师,却从天子师变成了普通的教习,简直可以算得上明升暗降了。
 
江衍也是被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这事做的不太漂亮,他顿了顿,说道:“是朕的错,蒋太傅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江衍还没有学会随时随地委婉的说话,话说出去太直白,还有些歧义,要是换了旁人,只怕要琢磨上半天,反复确认了江衍的意思再答话,但是蒋晓风的性子师父古怪,他就喜欢直白,闻言点头应了。
 
“文华阁,很好,教导陛下,很好。”他难得了多说了几个字。
 
江衍心中一暖,微微的笑了。
 
天已经很晚了,忙了一个下午,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顾栖的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的表情来,江衍见状,连忙说道:“今日不早了,爱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
 
这话正中顾栖下怀,他点头:“微臣告退,陛下也要早些休息为好。”
 
他看了一眼蒋晓风和殷姜,提醒道:“两位教导陛下是好事,但是也要注意时间,别累着了陛下。”
 
按照正常的情况,丞相说这话再合适不过了,但是顾栖虽然看上去温柔可亲,实则冷心冷性,关心人还是头一回,不仅他自己感觉别扭,听的人更别扭,殷姜几乎是冷笑了一下。
 
“哪里敢和丞相大人比,下官只是个太傅,陛下大部分的时间,还是花在朝堂上的,说起朝堂上的事,还是要看丞相大人。”
 
顾栖眯起眼睛,看向殷姜,注意到他这几乎是挑刺的行为,他微微的笑了一下,没怎么反应,对着江衍行完礼后,大步离开。
 
江衍看向殷姜,脸色古怪,殷姜是个挺有分寸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殷姜挑衅别人,尤其对方还是素来以温和可亲着称的顾栖,不过他善解人意的没有多提。
 
“蒋太傅,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吧?”江衍等蒋晓风一丝不苟的把功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小心的试探着说道。
 
蒋晓风点点头,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懂,江衍现在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功课也做的越来越好,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这时殷姜突然说道:“陛下,臣能和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江衍愣了愣,蒋晓风已经行礼告辞了,他想了想,说道:“有话直说便是。”
 
因为要听顾栖汇报案子情况,殿里没留人,只有一个周宁,周宁却十分知机,连忙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陛下……”殷姜轻声说道:“臣有几个好友,才华出众,臣见陛下求才若渴,因此想向陛下举荐他们。”
 
江衍顿了顿,想起那天殷姜带他去见的那几个重臣家的庶子,这些人的才华怎么样江衍不清楚,不过他对李素亭的印象很好。
 
“那些人,朕见过?”江衍挑眉。
 
殷姜似乎也想起来了他已经带江衍见过那几个好友了,他脸色微微红,说道:“嗯,就是那日宫外的那些人,他们大多都被送到明心苑里了,但是还有李素亭。”
 
“李兄虽是庶子,却自小刻苦上进,他科举晋身,在吏部做了五年多,早该升迁,但是却被嫡兄顶替了原本该升迁的职位,臣是看他实在太……”
 
殷姜摇摇头,不再说了,但是满脸都是不平的神色。
 
江衍说道:“他现在在吏部任何职?”
 
“现任吏部考功司主事。”殷姜想了想,怕江衍不明白,又说道:“吏部下分四司,考功司最重,主理天下官员功过,负责审核判定。”
 
这是前几天背过的了,吏部考功司主事是从三品官员,十分重要,按理李恒城府那么深的人,是不会让对自己心怀怨恨的庶子担任这样的高位的,奈何李素亭继承了他的聪明头脑,早知道父亲靠不住,他从来没把希望放在他身上,行事十分谨慎,谨慎到了李恒都想揪着他的脖子骂他一顿的地步,从不给人留下话柄,不仅如此,他还悄悄收买人心,好几个忠诚的心腹安插在考功司里,明面上他还是被架空的小主事,但事实上,整个考功司都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江衍想了想,说道:“李恒那边倒是没什么,不过他在吏部五年,定然花费了不少心血,肯舍下去明心苑?”
 
殷姜点头:“臣的好友臣自然是了解的,在吏部勾心斗角并非他所愿,只是没有出路,若是这次陛下能助他一臂之力,脱离李恒的掌控,他定然会感激陛下一辈子的。”
 
这话说的,到底谁是他的好友?江衍笑了笑,不过心里却不免转起了念头。
 
如果李素亭子真是一个人才,他拉他一把,即使要费些力气也值得,但是他的值得到底等不等价,就不知道了。
 
江衍试探着说道:“他既是从三品官员,那为何在朝上,朕从来没有见过他?”
 
殷姜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来,江衍心道不对劲,正要再问,就听殷姜无奈的说道:“陛下,上次背过的,您又忘了。”
 
江衍一呆,这时殷姜开口了。
 
“大显律知节卷一第一百五十三条,父子不同朝,违者按不孝之罪处置。”
 
江衍沉默了一下,他是见过李显宗的,就在他入朝没几天的时候,之后除了大朝,和需要尚书在场的时候,都是李显宗在,短短的这段日子里,他几乎已经记住了李显宗那张丑得很有风格的脸。
 
李素亭,在吏部整整五年,从三品官员,大概从来没上过一次朝。
 
“好了,你可以问他自己,他若是想来,就和你一起去明心苑,若是不愿,别提起朕吧。”江衍知道,他要是直接开口答应了,那就是圣旨了,李素亭即使不愿也得来,这不是他的本意。
 
殷姜笑开了,他的笑容很好看,比他的脸要好看,江衍看了一眼,就故作无事的转过了视线。
 
殷姜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臣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衍有些郁闷,不知道该不该说那还问什么,他又不能预知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问题,殷姜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臣,臣是说……明天就是陛下的生辰了,臣有个礼物想送给陛下,想要提前送。”
 
江衍一愣,连他自己都忘了他的生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没人提醒他,原本宫中的内务司是专门负责这类的事情的,皇帝的生辰更是要提前四五天做准备,到了他,却也也没人准备。
 
殷姜却是不知道的,他似乎是纠结了一下,才慢慢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交到江衍的手里,他轻声的说道:“陛下长大了。”
 
江衍接过盒子,看着还是呆呆的,他很久没有收到过生辰礼了,他记事没多久父亲去世,之后一两年还好,时间久了,发觉到皇祖父一点也不关心他这个孙儿,甚至还有意冷淡他,内务司渐渐的也就不再给他准备了,大概这次也是一样,即使他已经当了皇帝,那些人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又或者,他的生辰根本就被人忘了。
 
收到了殷姜的礼物,江衍有些怔愣,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轻声的说道:“谢谢。”
 
殷姜笑了笑,说道:“那没什么事情的话,臣就告退了。”
 
江衍抬手放他离开。
 
殷姜送的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紫檀材质,上面雕刻着细细的云纹,边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小锁,江衍打开盒子,只见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只无色的琉璃瓶,里面装着一些漂亮的宝石和碎玉。
 
江衍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用的,周宁却懂,他笑着说道:“陛下,这是近来王都闺阁女子最喜欢的小玩意呢,平时挂在身上当装饰用,随手拿几颗赏人也好看,小姐妹聚在一起,互相换喜欢的宝石也很有趣……”
 
看着江衍略微有点黑的脸色,周宁连忙补充道:“不过品相这么好的琉璃瓶和宝石据说很少见,殷大人还真是花了心思呢。”
 
江衍的脸色好看了些,他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对于价值也就不那么在意了,他更在意的是礼物的心意,殷姜无疑做得很好,是直直的打在他心上的那种好。
 
第60章:瓶中的纸条
 
江衍把殷姜的礼物收了起来,放在床头。琉璃易碎,闺阁女子大多娴雅喜静,他却是要天天在外走动的,挂在身上,怕会坏了。
 
灯火亮的时候没发觉,熄灯后,江衍才发现,琉璃瓶里的宝石居然有好几颗散发着浅金色的光芒,他不是不识货的人,心中顿时有些疑惑,这东西和夜明珠不同,夜明珠虽然珍贵,却也只是用来照明的小玩意儿,而像这样会散发着浅金色光芒的珠子,叫天星坠,传说是仙人炼丹所用,十分稀少,和定颜珠一样,也是一种植物果实,服用之后,包治百病。
 
江衍愣了愣,打开了琉璃瓶,倒出一颗浅金色的圆形珠子来,他靠近了,鼻子微微动了动,果然,一股淡淡的刺鼻的药味传了过来。
 
殷姜只不过是一个侍郎的儿子,还是庶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是怎么得来的?
 
之前收到礼物的喜悦荡然无存,江衍握着瓶子,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来,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先付出什么,殷姜不可能凭空得来这么珍贵的东西,必然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忽然发现手心里有些异样,借着天星坠发出的浅金色光芒,江衍看清了让他感觉到不对劲的东西,一个瓶口向下,露出一点棱角,殷姜送的琉璃瓶里都是圆圆碎碎的宝石碎玉,江衍愣了愣,把那个有棱角的小东西抽了出来,却是一个小小的卷起来的纸条。
 
“陛下保重,我们两不相欠。”落款是江玄婴。
 
江衍几乎是呆住了,殷姜送的琉璃瓶里怎么会有江玄婴的纸条,还说什么两不相欠?因为读心术的关系,他曾经对殷姜产生过怀疑,所以立刻就猜出了真相。
 
殷姜就是江玄婴!
 
他既然能冒充成姐姐的样子在安平侯府一呆就是三年,自然也能假扮成殷姜的样子来欺骗于他!
 
江衍握紧了手里的琉璃瓶,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对江玄婴一开始是非常讨厌的,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他至今还忘不了登基大典的那一日,江玄婴朝他一步步逼近,他一步步后退,而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他就那样被强迫着接过了代表九五至尊的玉玺。江玄婴这个人的存在,就代表着他那段无能为力的过去。
 
之后经过了姐姐的事情,他还是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感激的,虽然这想法可能有点对不起姐姐,但是他知道,若是放在三年前,他得知了姐姐的死讯,别说其他的,只怕跟着自尽了都有可能。父亲去后,母亲不堪思念,生了一场重病,人就去了,虽然还有舅舅,但毕竟主臣有别,他和姐姐算得上是在皇宫里相依为命,他真的无法想象,在那段日子里,突然有个人告诉他,他的姐姐没了,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即使为数不多,他还是记得在姐姐出嫁后的三年里,他去安平侯府得到的那些关怀和安慰,即使对于江玄婴来说很有可能是在演戏,但那却是他最温馨的记忆。
 
江衍握着手里的琉璃瓶,眼神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江衍果然没见到殷姜,问了人,都说没看见,江衍就让人不用找了,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以后,殷姜这个人怕是不会出现了。
 
江玄婴顶替殷姜的时间点大概是他假扮姐姐被拆穿前后,他从头到尾都没听过殷姜的心声,一开始的殷姜就应该是江玄婴才对,像这样能完美的隐藏住自己内心想法的人非常少,他就见过江玄婴一个。
 
最开始的时候,殷姜向他诉苦说父兄害他落水,还生了一场大病,这大概就是江玄婴顶替掉殷姜的时机,江玄婴不是滥杀无辜的人,那个殷姜,要不然就是像他姐姐一样人没了,要不然就是被江玄婴带走了。
 
江衍并没有和别人解释这件事,他下意识的维护了江玄婴,总是假扮别人并不是一个好听的名声。
 
最后依然没有查出来究竟是谁杀害了林盛,用刑威胁加上各种离间手段,到最后分开问话,那些护卫们从一开始的咬紧牙关到后来的胡乱攀咬,能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动的手,顾栖觉得有可能动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是自己动的手。
 
连续拒绝了两次大理寺卿把这些人全部判罪的要求,顾栖和刑部尚书商量了一下,决定按照伤人罪中最重的一条一起来责罚这十个护卫,判定三年流放,三年苦役。
 
大理寺卿再怎么抗议也没有用,不仅林子青和他的两个朋友一起被放了出来,连那几个护卫都没什么大事,他气得头疼,却没有办法反击回去,因为本该和他一样生气并且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李恒,他有麻烦了。
 
江衍最近的心情十分复杂,他的心情一复杂,就总想着做点事情来让自己不陷入那么复杂的境况里,他想了想,既然顾栖说李恒肯定会出幺蛾子,那他为什么要被动的等着他出手?自然要先给他找点麻烦。
 
从李素亭那里得知吏部一直在悄悄的干一些卖官鬻爵的事情,他就留了心,仔细的察看了每年吏部派出去做官以及升迁的官员们和吏部的往来,发现李素亭说的确实没错,这里面内幕。
 
吏部主管天下官员,是六部之中重中之重,自然也有地方牵制,那就是都察院,都察院是前朝御史台演变而来,除了审核一些需要三司会审的大案之外,就是盯着六部官员了,一旦有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就会立即上报,吏部自然也在纠察范围之内。
 
但是江衍知道,都察院一般是不会管这些事情的,这大概已经成了官场里的一项隐藏规则,江衍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规则。
 
他直接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封密折,把李素亭那天说的事情删删增增,虚虚实实的写了一些,务必让人看不出来这些话是出自李素亭之手,然后他要做的就多了,先知会了一下两位阁老,得到了确定的答复之后,在隔天上朝的时候把密折直接扔下了御阶,让百官传阅。
 
江衍保持着冷冷的表情,双目紧紧盯着底下的李恒,务必让他即使看不清他的脸,也能感受到他的眼神。
 
事实上李恒真的感受到了,他上了年纪,本来就有点远视眼,站的又是仅次于亲王和丞相的前排,自然是能看清江衍的脸的,何况江衍的眼神又那么明显。
 
密折传到了他的手里,李恒打开一看,入眼就是一副极为漂亮的字体,笔锋锐利至极,透着独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也只有年轻人会这么愚蠢了。
 
李恒久经官场,见状也不慌张,默默的把手里的密折传到了他身后的官员手里,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看上去很是从容。
 
江衍也没有想过用这个拙劣的招数就能把一个吏部尚书给弄下马,充其量就是给他弄点小麻烦,所以他的心里也很从容。
 
等众人传阅完了,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怒意来。
 
“关于这件事情,李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就是透露出许多威严来,并没有一般少年说出来的那么稚嫩的感觉。
 
李恒上前一步,正要说话,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御史突然站了出来,对着江衍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说道:“陛下,容臣冒犯,臣有话要说!”
 
李恒在心里暗骂这个突然站出来的愣头青,面君是有好几种礼节的,大礼是最标准的姿势,但是有时候一些品级很高的官员就可以不那么讲规矩,折身礼或者拱手礼都可以,回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就行了,但是这个愣头青站出来了,他还就那么在他旁边跪下了,行的是端端正正的大礼,任何事情都怕对比,人家回个话都要诚惶诚恐的跪伏,他却捧着朝牌直直站着,怎么看怎么不对,已经有好几个人悄悄放到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了,李恒咬牙,只好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年纪大了,别说下跪,就是弯腰都费劲,看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颤巍巍的跪下,江衍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万恶不赦,但是对上李恒那双充满着算计,透着精光的眼睛,他还是忍住了叫他免礼起身的欲.望。
 
李恒见小皇帝居然没看懂他的暗示,脸顿时一黑,咬牙跪下了,那副颤巍巍的样子,江衍几乎都有一种错觉,他不用想什么法子来对付李恒了,只要在早朝多叫他回几次话,让他多跪几次,说不定这个人突然就一命呜呼了。
 
江衍看向那个有话要说的御史,这个人并不是他安排的,但是意外的机灵,他对这个人有了一丝赞赏,说话也平和了一些:“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第61章:朕的决定
 
年轻的御史闻言又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大礼,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他高声叫道:“陛下,臣要弹劾吏部尚书李恒三十九条重罪!”
 
江衍呆了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这时朝堂下面也炸开了锅。
 
是真的没人想到这个御史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左都御史黑了脸,正想站出来,这时就听那御史继续大声说道:“以及同包括左都御史,户部尚书,刑部尚书为主的二十一名官员结党营私,私相授受,以新科举子的官位空缺为贿赂。”
 
朝堂这下是真正正正的炸开了锅。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御史居然会这么不要命,弹劾了整整二十一名官员,还包括两位尚书,一名都察院左都御史,尤其那左都御史还是他的顶头上司。
 
以下犯上,为了维护等级的尊严,不管上官是不是犯了错,要受到什么样的处理,举报上官的那个官员,是要被革除在朝资格和全部功名的。
 
江衍只是愣了一瞬,就立刻反应过来,见左都御史黑着脸上前一步,行了个礼,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他笑了一下,打断了左都御史。
 
“你有证据?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事情。”
 
“陛下,这是污蔑!”刑部尚书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走了出来,大声叫道,随即,站在一边的带刀侍卫就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也上前了一步。
 
刑部尚书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年轻御史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端正的脸,一身的正气凛然。
 
“回陛下,这桩桩件件,臣都已经查实,容臣上禀!”他把手中的奏折举过头顶,深深的下拜。
 
江衍一瞬间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间,他的眼神微微的暗了下来,和顾栖对视了一眼,唇角翘起:“周宁,去。”
 
一般在早朝呈上来的折子都会由传旨太监呈上,这活大多时候都是由苏青来的,周宁做为江衍的贴身宦官,是从不会被指使去做这种事情的,周宁微微的顿了一下,也没用使唤的宦官,自己走下御阶,从御史的手里接过那份厚厚的还带着体温的奏折。
 
他看了一眼,这年轻御史在奏折底下的落款是上官秋明,对这个人他倒是没什么印象,江衍却有,这是顾栖特意提醒过他的,在朝官员中的一些优秀的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朝堂需要换血,他一直在注意着这些人,但是没想到,这上官秋明居然闹出了场大的。
 
他翻了翻,确实是李恒的罪证,主要的罪状有贿赂官员,私下收取官员大宗财物,府邸违制,妻妾人数超过上限等等,剩下的一些就不足为提了,例如不开路引非要城门官放行,府上寿宴在路上敲锣打鼓,以及府上下人倒泔水不排队,出门吃饭让去尚书府报销结果去了把人打一顿的,这都是小事,属于用来凑罪名的,证据不多,但是前面的那几条却是真正正正经过了查证,底下附加了百十来条各方面的证据,翻到被他弹劾的其他官员那里,江衍更是震惊,这就是蒋晓风跟他分析过的可能和李恒结成的党羽的官员名单,还多了好几个他之前压根没有想到过的。
 
之前就说过了,想要尚书的位置换个人来做很简单,想要换掉任何一个文官都很简单,但困难的是完成之后,换个人来做,换谁?要知道这些老头一个个精得很,左右侍郎基本都会被他们玩成摆设,想要学习适应需要时间,而六部每天主管天下官员升迁,钱粮调派,重刑审判等等,高速运转,压根没有那个时间等新官适应。
 
从来只听过今天这个县令换人,明天那个知府猝死,但是三品以上的官员们,就很少会出现变动了,因为朝堂需要稳定。
 
江衍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急于掌控属于自己的权力,但是他也知道,如果刚刚改元就这样对待老臣,他的威信必然会下降,这对一个新皇帝来说是致命的,他想的是从各方面培养新的人才,笼络中下层官员,一步步架空这些老臣们,然后一击致命这无疑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但是因为这个御史的出现,江衍忽然就回过神来了,他要害怕什么?六叔和裴家站在他的身后,京畿兵力在舅舅的手上,他是皇帝,所有人都要跪在那里听着他说话,换几个官员算得了什么?当年太宗直接把丞相削弱,造就如今的六部,难道他就不能把六部削弱,造就他自己?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他终于和顾栖想到了一处。
 
上官秋明依然一身的正气凛然,他一边看着江衍翻阅奏折,一边逐条解释。
 
“回禀陛下,臣是从两年前开始私下里调查李尚书的,那时候臣从翰林院转职都察院,在吏部做备案,有人对臣说,臣的花押出了问题,和本人不符,怀疑臣的清白,并向臣索要贿赂……”
 
上官秋明解释了起因,然后开始说道:“据臣调查,吏部并不只是向升迁的官员收取贿赂,每年的地方官员考评和述职,他们都会趁机收取大量的贿赂,吏部的官员私下里称之为‘斩黄月’,意在一个月内黄金斩获。”
 
李恒的脸色已经黑到不能看了,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带刀侍卫已经得了江衍的指示,按着刀柄,站到了他的身边,脸上都是冷意。
 
“除此之外,吏部还会克扣每年朝廷留给给新晋举子的官职空缺,用来贿赂家中有荫官的官员,结成党羽,官员们得了贿赂,自然不会告发,长此以往,形成了一项规矩,新官员除开这些人同流合污外,难以冒头。”
 
“臣告发左都御史,不仅为子买官,还纵容亲子鱼肉百姓,他在职期间收取被告财物,指使平江县灭门惨案被都察院按下,刑部尚书不闻不问。”
 
“臣告发刑部尚书和青楼花魁有染,不仅滥用职权对付情敌,还为了获取其高价赎身钱以及养外室的费用,连续收取犯官李恒贿赂,长达五年。”
 
“臣告发户部尚书妻妾名额已满,却以养戏班为名义,豢养十五名幼女做乐,期间其妻残忍杀害三名幼女,府邸里无人不知。”
 
“臣告发……”
 
一桩桩,一件件,被上官秋明不急不缓的报出来,居然也形成了一种别样的韵律,除了他一字一顿的话语,整个大殿内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江衍能听到无数的心声在他耳边响起,惊恐的,慌乱的,看好戏的,各种各样,他有些烦躁,等到上官秋明把话全都说完,他站起了身。
 
“李恒,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他轻声的说道。
 
李恒面如死灰,他看了看和他一样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们,那都是他这些年来结下的势力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臣,老臣……”他颤颤巍巍半天,说不出来话了,因为江衍已经懒得再和他废话,直接让带刀侍卫把人按住了。
 
户部尚书是秦王的母族,想要处理他还有点小麻烦,过完年秦王就带着他的兵马回了封地,不过这人卸去官职后,倒是可以交给他去处置。
 
“这样,先革职查办,是不是死罪,再算,左都御史同样,户部尚书革职,九族流放东南,人就交给皇叔。”
 
江衍挑了挑眉,看向底下的文武百官:“朕的决定,可有异议?”
 
大殿内鸦雀无声,听着众人传来的心声,江衍微微的笑了。
 
一连处理掉了三个尚书一个左都御史,江衍看向被上官秋明点到名字的那些官员们,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扫过,轻轻的笑了一下:“顾相,你挑选几个人和你一起,把这些人仔细的查清楚,不要冤枉了谁,也别放过了谁。”
 
他看了看奏折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罪名,最重要的是欺上瞒下,每一个人都死不足惜,他补充了一句:“罪名属实,斩首示众,就不连坐了,子孙取消五代科举资格。”
 
没有人对他的决定有异议,因为上官秋明点出来的这些人都太凑巧了,几乎所有和李恒一党有关系的都在内,剩下的人里面没有人和他们有利益牵扯。
 
但是也有明眼人在等着看江衍的笑话,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一连处置了三个尚书还是吏部户部刑部这样的重要机构,就等着群龙无首,无以为继吧。
 
四面八方传来各种各样的心声,这一片乱麻麻中,江衍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熟悉的叹息。
 
“只是没了几个尚书,算不得什么,吏部提拔李素亭,户部选张唯义,刑部调配你那个天生神力的小跟班,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江衍呆住了,这是江玄婴的声音,起先他以为是听到了江玄婴的心声,但是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是心声,是在和他说话!
 
江玄婴似乎是笑了一下:“家学武功,传音入密,没吓到你吧?”
 
江衍瞪大了眼睛,这时江玄婴轻声说道:“江衍,我可以叫你承远吗?承远,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最后帮你一次,算是两不相欠了吧。”
 
江衍惊得起身往御阶下走了好几步,想要在人群中找到江玄婴,然而之后,就没了声音。
 
第62章:美人倾城
 
江玄婴在假扮殷姜的时候,曾经带江衍去见过李素亭,这是看上去就很精明的一个人,他在吏部足足做了五年,但是要说能有那个本事去当尚书,江衍是不信的,但是他刚才一个冲动,六部尚书去了二分之一,再糟糕的结果他都想过了。
 
户部确实有张唯义这个人,他一直是户部尚书的心腹,不过地位不高,年纪也有些大了,江衍一直没有关注过他,不过既然江玄婴这么说了,起码不会无的放矢,江衍的脑中迅速分析了利弊,却没有发现,他下意识的开始相信江玄婴的话。
 
一阵一阵的心声传来江衍仔细在人群中分辨,他想找出江玄婴,但是无果。
 
……
 
“放开我!放开我!官场里有谁是干净的!小皇帝究竟想干什么!干什么!”
 
“呵,完了,一辈子全完了,若是当初……”
 
“为什么那些尚书党羽可以跪在离陛下那么近的地方?那么近,那么近,也许陛下的龙靴曾经走过那里,也许还停下来过,靴子底轻轻的碾过那些人跪着的地方……”
 
“户部尚书都要办,小皇帝是想对秦王动手了吧?”
 
“陛下龙威日重,穿着冕服的样子……真是让人恨不得,恨不得跪在他脚下,一寸一寸的亲吻他走过的地面。”
 
“她声音真好听,长得也好美,生气了,脸颊会不会是红的呢……”
 
“年轻气盛,真是年轻气盛,端看这江小子如何收场。”
 
“美人倾城是传说,但倾国却有,仅此一人……能让她对我笑一笑,就算是要了脑袋又怎么样?”
 
耳边不断传来喧闹的声音,每一个人的心声都回荡在他的脑海,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后悔不迭,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拜服于他的威严之下,有的还在梦游一般,肖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见过的佳人。
 
江衍感到一阵的心烦意乱,他看向人群,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真实,看不出来虚假,就像江玄婴扮演过的每一个人,轻浮的江婴,温柔的姐姐,忠心的殷姜,还有阴险可恶的江玄婴,他看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他。
 
呵,说要离开了吗?还真是两不相欠啊,不仅不欠他的,他也许还要欠了江玄婴,江玄婴多么慷慨的人啊?不仅把他从一个落魄的皇孙变成了大显的皇帝,把他从迷茫的泥沼中拯救出来,给了他希望,还给他铺平了路,并且事了拂衣去,没有权倾朝野,没有立地皇帝。这简直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应该要谢谢他才对,欠他的,还都还不清。
 
欠他的,还都还不清。
 
江衍握紧了六叔送给他的暖玉,只觉得全身冰凉,如同坐在一个冰窖里,四周吹来阵阵的寒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冻成冰,只有手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微薄的温度,犹如风中烛火。
 
江衍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没人有异议,就照朕说的办,退朝。”
 
苏青高声的把话传了三遍,江衍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下御阶,走出了大殿,他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仿佛看不到尽头。
 
人群中的江玄婴似有所觉,抬了一下头,复杂的表情被隐藏在中年人干黄的面皮下。
 
走就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小皇帝会是个不错的皇帝,而他也该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即使曾经有过心动,也想过行动,但是江衍百代嫡传的血脉就是一座高高的山峰,血脉是江家的诅咒,让他无法企及。
 
和一个人在一起,是一辈子的事情,江玄婴是个对感情要求很多的人,他不确定自己真的和江衍在一起之后,会不会忍得住他成婚生子,和别的人生下那百代嫡传的尊贵血脉。
 
早知结局,不如不见,这样最好。
 
早朝结束之后,不出意外的整个北陵城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六部主理天下三十六郡各项大小事务,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新君上任,一办就是三个,简直丧心病狂。
 
江玄婴出了皇宫,打发了来接自家老爷下朝的车夫,转到一条暗巷,敲开了门。
 
来开门的是个模样普通的男子,见到江玄婴,他微微低下头,江玄婴换下身上的衣服,直接撕掉了脸上的面皮,他只是临时决定要顶替这个官员上一天早朝,等那个车夫回府,就会发现自家的老爷光着身子睡倒在书房里,活脱脱一个话本小说里遇到艳鬼的事后场景。
 
江玄婴撕开那面皮的时候发现自己多撕了一张,他摸了摸脸,眼神一沉,随即在脸上覆上一张金属的面具。
 
暗卫低下头,恭谨的说道:“少主,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了。”
 
江玄婴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早了,是该回去一趟。”
 
“五份碎帛已经齐全,给家里回个话。”
 
“是,少主。”
 
“少主,既然已经要回去的话,那,阿冬阿夏他们……是不是也要一起带走?”
 
江玄婴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被自己送给小皇帝的两个暗卫还在周平安那里天天伪装傻子,他顿了顿:“人就留在那里吧,这几年,不安全。”
 
暗卫立刻不说话了,身为江家的暗卫,虽然不觉得那个杀人只能靠脸的小皇帝有多值得效忠,但是只要一想起那个小皇帝身上流着的血,再加一个不安全,他就恨不得自己抡袖子上。
 
在江家人的眼里,大显开国先祖太宗皇帝只能算得上个叛逆二流子,入世修行修到后来竟然跟一群凡人扯了大旗当了皇帝,还跟一个战奴结成伴侣,甚至动用禁术,生下两人的后代,还好禁术成功,只要了他的修为寿元,没有坏了血脉。之后变成凡人,他的脑子更加坏了,居然给自己元灵期的家主父亲扣了个大显开国皇帝的名号,这简直是脑残典范,但是谁让人家是唯一保存完好的嫡支,身上的血脉纯粹到普通的世家子弟见到他们,当场就能被气息压得腿软。
 
前几代帝王,尤其是江衍的祖父那一代,是因为他们没有弄明白如何正确的选择皇后,看人只看脸,而元初帝却是因为早期势力单薄,娶了一位才华出众唯独长相不佳的皇后,后来还给废了,但是就是因为这样,太子的血脉变得前所未有的优秀。
 
好吧,也不是太优秀,他也有点脑残,无视了江家前前后后明示暗示,愣是娶了裴家的女儿,当时家主听到这个消息都要跪下来了,裴家,是哪个裴家?不就是那个该死的战奴!禁术生下的两个孩子,姓江的只流着太宗一个人的血,姓裴的,尼玛流着那个战奴的血……和太宗一半的血啊!他家的女儿是能娶的嘛?尼玛的同宗同源!
 
这下好了,生的孩子不是脑残就是傻子,近亲相亲导致的危害江家可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切身体会到的,为了血脉的纯粹,江家曾经有脑残做出兄妹苟合的事情来,暗地里实验了数百年,生下的孩子足足有一个暗卫营,不是畸形就是疯子傻子,只有一个人看上去正常又优秀,被这对丧心病狂的兄妹放到了明面上,后来婴儿长到十岁了,可以修炼内功起步,他表现的十分优秀,然后耐心的等了好几年,直到接触到药理,他仔仔细细研究了许久,研究出了一种奇毒,把毒下给了兄妹二人……外加十个长老和当时同在官学的一百多个家族子弟。
 
这就是一个疯子!近亲苟合不光可以生出疯子,还可以生出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
 
江衍的血脉优秀到无法想象的地步,暗卫想想都觉得心里发疼,江衍外貌摄人心魂,这并不仅仅是长相的问题,而是优秀的根骨体现在了他的面容上,天生不是一个等级,就像是凡人突然遇到了天仙,这是无法逃离的诱惑。
 
但是江家虽然重视血脉,却也不会就这么放心的把一个不定时的炸弹接回家族,没人知道江衍是不是疯子,只能默默的观望着,反正寿元长,大家都一起等着看。
 
江玄婴的入世修行用了五年,期间在江衍身边停留了三年之久,其实有时候暗卫看着小皇帝那张人畜无害倾国倾城的俊脸,心里都在暗暗的害怕,真害怕什么时候自家少主的伪装被拆穿,小皇帝表示不介意,然后微笑着喂了少主一杯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玄婴却对此没有什么自觉,他摸了摸脸上的冰冷的面具,忽然说道:“既然明天走,我就再去见他一面,怎么样?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或者他也舍不得我,也许……”
 
暗卫沉默了一下,说道:“少主,你打算用什么脸去呢?”
 
江玄婴:“嗯……你觉得什么脸在他眼里是好看的?”
 
第63章:放开朕
 
江玄婴最后还是没有去成,因为他的入世修行时间太长了,消息一传回去……就被强制带走了。
 
顾栖到的时候,江衍正在批阅奏折,早春的阳光轻轻的照耀着他的脸,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光彩来,顾栖顿了顿。
 
“陛下?”
 
听到顾栖的声音,江衍才发现他来了,他最近总是很容易发呆,连宦官通报的声音都常常听错。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江衍放下手里的奏折,接过周宁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人总是要换的,我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顾栖说道:“陛下,事情已经这样,臣也不多说,除了户部之外,吏部,刑部,都察院,国不可一日无君,六部不可一日无首,臣请司其职。”
 
江衍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顾栖,那双温柔的眼眸里,蕴藏着的是野心。
 
“吏部,刑部,都察院?”他轻声说,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顾栖微微的笑了:“陛下?”
 
江衍道:“这些你都想要……你想要的,不觉得太多了吗?”
 
吏部是天官,刑部主掌刑狱,都察院监察百官,把这些,全都放在一个人的身上,江衍几乎能想象得到未来的日子。
 
顾栖笑容温和,看上去不带半点锐利,但是他的双眼却亮到江衍和他对视都有点困难的地步。
 
“臣先祖做的,不就是这些吗?”顾栖仿佛有些疑惑,他说道:“彻趁着这次的机会,把六部重新变为三品衙门,上达中书,天下之事,归于陛下。”
 
他温和的说着,然而江衍却不领情,他想了想,说道:“这些朕有打算,不过把六部降格,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说道:“朕记得李恒有个儿子叫李素亭,降格后的吏部,倒是可以让他去主管,方才那个上官秋明也不错,都察院给他,实至名归,倒是刑部,顾相,还是要劳烦你了。”
 
刑部是苦差,大到官员犯罪,小到乡民杀人,要是按照江衍说的,六部降格,那刑部就成了三品衙门,连三品以上的官员犯罪都无法处理,剩下的针头线脑,还有什么意思?
 
顾栖的眼神暗了暗,声音里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陛下,让臣管理刑部?”
 
顾栖虽然是摆设,但是他这些年却不是没有作为的,起码他的人脉,暗线已经埋进了文武百官之中,还有太子旧部,利益的共同体让这些人连接的无比紧密。江衍刚刚起步,对上这些人,他的胜算很低。
 
江衍顿了顿,说道:“朕有个想法,顾相不妨听听。”
 
顾栖看向他,眼神里带了几分危险,意思很明显,如果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今天的事情没完。
 
江衍把手里的奏折拿给顾栖看,这是一封密折,底下并没有署名,字迹也明显变动过,顾栖也就不再研究写密折之人的身份,打开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内阁修改建议,密折的主人详细分析了现在内阁的形式,两名阁老虽然不是摆设,人脉势力还遍布朝野,但并不管事,他们的年纪偏大,早该颐养天年,尤其他们自己还明白这一点,安安心心在府里修养身心,导致多年来六部分散内阁事务,权威日重。
 
这个人在密折里诚恳的建议,希望江衍能够修改内阁,放这两位阁老真正的去颐养天年,重新组建内阁,让六部归原位,安心的为皇家办事,而不会闹到连一个尚书都敢和皇帝对视,面君不跪。
 
顾栖看着这份密折,从头到尾仔细的看完了,显然,这种口吻十分像年轻人,提出的建议处处透着血气方刚为国为民的少年情怀,有的地方还有很明显的疏漏,密折的主人可能的确是年轻人,但是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这样写的,让他感兴趣的是内容。
 
内阁的确不管事很多年了,有的时候顾栖都快要忘了,六部之上还有个内阁,有制裁六部官员,驳回六部提议,甚至监察御史的职责,他的眼神变了变,看向江衍。
 
“陛下的意思是?”
 
江衍说道:“朕的确有意重新组建内阁,前几日两名阁老分别来找朕,都说是力不从心,想要回乡颐养天年。”
 
不着痕迹的看了看顾栖的脸色,江衍继续说道:“朕想降格六部,同时设立内阁,设立五名内阁大臣,三品以上官员事务由内阁全权主理,最终结果由朕过目。”
 
顾栖看向江衍,并没有从这番话里听出帝王挥斥方遒的味道,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无奈,他说道:“陛下?”
 
江衍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朕,有心无力,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丞相。”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自然,让一个少年承认这样的事实,确实有些残忍了,顾栖的唇角弯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眸子里带上几分温柔。
 
小皇帝漂亮的菱唇紧紧的抿着,比起他的父亲,他的唇要小一点,翘起的弧度更大一点,看上去少了几分严厉,多了一丝娇俏。鼻头微微的发红,看上去就像是受冻的小动物,让人几乎忍不住想舔一舔。他的眼睛是全身上下最漂亮的地方,黑白分明,清澈见底,若是他笑一笑,清澈的湖面就泛上了涟漪,仿佛明月入怀,让人忍不住想溺死在那双眸子里。
 
顾栖的眼神变了变,脑海中仅存的一丝疑虑散去,小皇帝确实越来越聪明了,也很有几分唬人的架势,但是七年的空白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能做到现在的地步,已经很不容易。
 
看着可怜的几乎要哭了的少年,顾栖的心一抽一抽的,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靠近一点,把少年抱进怀里。
 
“陛下,臣会好好保护陛下的……”他低下头,靠在江衍耳边轻轻的说道,不出意外,感觉到小皇帝浑身都僵硬了。
 
“顾相,放,放开朕……”
 
怀里的少年一身镶金缀玉的冕服,抱上去并不舒服,但是把这个人抱在怀里,心里的快感却是难以想象的,顾栖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他低下头,抬起了小皇帝的下巴,俯身就想吻上那双形状漂亮的惑人心神的菱唇。
 
江衍被吓到了,他没有办法想象一个男人居然会对他,会对他……他不住的挣扎,大叫出声:“平安!”
 
顾栖还没来得及碰到江衍的唇瓣,只感觉到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然后天地就转了个向,周平安恶狠狠的拽着他的衣襟,粗暴的把他拖开,丢在了一边。
 
顾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他清醒了过来,小皇帝脸色发白,惊惧未定的看着他,他深吸口气,行礼:“是臣无状了,陛下恕罪。”
 
周平安护着江衍,凶恶的看了看低头假装木头人的周宁,听到顾栖的声音,更加凶了,他拔出腰间长刀,就想给顾栖来一下,这时江衍苍白着脸出声。
 
平安,算了,顾相,你先回去吧。”
 
顾栖微微垂下头,起身退出了御书房,迎头一阵凉风吹来,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江衍推开还护在他身前的周平安,轻声说道:“我没事了,平安,多谢你”
 
周平安看上去气得不得了,他原本想说你为什么不把他推开,但是看了看江衍细弱的身板,他转而把凶恶的目光转向了周宁。
 
“陛下,这个阉人居然就这样看着那厮侮辱你!”他大口的喘气,简直恨不得把跪倒在地上的周宁给撕成碎片。
 
“回周统领,奴才,奴才刚才没反应过来……”他小声的说道。
 
江衍看上去确实好了些,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不管他的事,平安,算了。”
 
周平安冷冷的看了周宁一眼,没再说什么。
 
江衍喝了一口茶,心情平复下来,他看向周平安,眉毛挑了挑:“你今日怎么在?朕不是准了你的假吗?”
 
周平安的脸色黯淡下来,他轻声说道:“禁卫军里休沐的兄弟都在帮我找大哥,但是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离了王都,至少……”
 
至少看到了他大哥准备吃人的样子,他能放心,大哥不会饿死在某个地方,急了他自己会吃,以大哥的神力,官府想要抓到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是说他一个人从重重守卫的刑部都跑掉了吗?……还跑没了。
 
江衍拍了拍周平安的肩膀,“原本有件事情我还在犹豫,看你现在的情况,应该可以胜任了。”
 
周平安抬头看向江衍。
 
“刑部尚书被革职,现在无人接替,你和他也算有过恩怨,愿意接替他掌管刑部吗?”
 
见周平安面露苦色,江衍补充道:“各地重大案件都由刑部管辖,周大哥他……想必闹出事情来,不会小。”
 
周平安抬起头,狠狠的点头。就算大哥真的吃了人被抓了,他拼了官不做,也要徇私一回。
 
第64章:帝寝
 
组建内阁的事情不应该让太多人知道,六部降格却是宜早不宜迟的,尤其这件事情还不宜由江衍自己提,次日上朝,顾栖就站了出来,江衍的脸色虽然还有些不好,但是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不出意外又是一场风波,底下的心声一阵一阵的传来,江衍微微皱起眉头,暗自把几个声音记下,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能够读心是一件多么逆天的事情,对他,也有更多的好处。
 
……只是,为什么那么多的大臣们,在早朝这个严肃的时刻,总是在思慕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美人?
 
江衍皱起眉,这些人的形容几乎千篇一律,都是什么倾国倾城,他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王都多了这样的美人,还被这么多人一起看见?王都女子虽然大方,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尤其还严重的影响了大臣们的工作效率,这情况……江衍默默的想,是该让人去清查一下官员嫖宿这个问题了。
 
因为被办的都是六部中最重要的部门,几乎没什么人提出异议,除了兵部,兵部的理由也很充分,他们本来管的就是各地军务,尤其是漠北那边,军用调度全由他们经手,突然改成三品衙门,那兵部几乎就是废弃了。
 
江衍之前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匈奴人年年犯边,漠北的军务在短时间内确实无法更改,他想了想,说道:“兵部原本职能不变,仍旧为一品。”
 
原本六部紧紧抱团,老树盘根一般,自然轻易动不得,但是换了现在,想要做些什么却是轻而易举,也不怕兵部一家独大,看着兵部尚书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江衍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隔日,难得的休沐,就连文华阁也关了门,江衍决定出宫去逛逛。
 
他有了从顾栖那儿学来的经验,并没有把自己刻意打扮成穷酸文人的样子,只是注意收起可能暴露他身份的东西。
 
这次出宫他没有带周平安,因为知道他最近为了找兄长急得团团转,他想了想,只是带上了阿冬阿夏。
 
因为有个不负责任的主子,阿冬阿夏在周平安手底下假扮了好几个月的傻子,现在江玄婴暴露,他们也能变回正常人了,两个人一身护卫服饰跟在江衍身后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架势。
 
……何止是有几分架势,那简直就是眼神杀人的典范,他们目光锐利,犹如刀锋,即使两人身前还有一个江衍,行人们也不敢多看一眼。
 
江衍却适应得很好,说实话,见过阿冬阿夏歪嘴流口水斗鸡眼加结巴之后,无论他们再如何表现得凶神恶煞,也是害怕不起来的。
 
春闱临近,许多的考生早早的就来到了王都,谁也不会把考试之前的一个月留在路上,因此最近王都的客栈酒楼生意十分火,连带起来的,还有青楼楚馆。
 
没办法,要说舒适,客栈哪里比得上青楼这种迎来送往的销金窟,何况最近客栈里的生意太火,已经到了一间房住四五个人的地步,许多考生家中富庶,并不在乎这些,这种情况到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有……
 
“客官,怎么不进来嘛,这里有好多的举人老爷呢。”花枝招展的女子捂着帕子轻轻的笑,声音缠绵妩媚,温柔入骨,“上了二楼呀,老爷们也能谈谈诗词,聊聊词曲……”
 
本来青楼这种行当无不遮遮掩掩,最近这阵子生意火爆了之后,遮羞布一下子就被掀开了,居然已经做出当街拉人的事情来了。
 
江衍后退一步,除了宫女,他还从来没和女子靠得这么近过,感觉……一点也不美好。
 
“姑娘,抱歉。”
 
江衍正在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但这种微微的沙哑伴着气音,很悦耳,听起来和普通男子的声音还是有些差别的,那女子挑起眉头,眼睛微抬,顿时愣住了。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俊俏的少年,就是北陵城里最大的那家风华苑里,最美的含秋公子都不及他万一,这少年浑身上下的气度是那么尊贵,他的动作是那么温和有礼,让她的心都在颤动,能被派出来拉客,她的脸皮是最厚的,但是对上这少年清澈的眼睛,她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怕自己身上的污浊熏着他,让他不喜。
 
这辈子第一次,自惭形秽。
 
“对,对不起,客……公子,是奴家失礼了……”女子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了,像这样美好的少年,怎么可能去她们那种肮脏的地方,她简直是不知好歹。
 
阿冬阿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了?陛下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啊?
 
江衍却是从女子纷乱的心声中听出了一点大概,他笑了笑,“姑娘莫哭,方才我听你说,有许多举子在那里,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参加?”
 
阿冬阿夏都惊呆了,就陛下这副蛊惑众生的容貌,去嫖宿?就算花魁娘子貌若天仙,这也不占便宜啊!
 
江衍微微的笑着,他左右无事,本来也是想去客栈茶馆看看举子,虽然青楼有些不太对,但是他又不做什么,还有很多举子聚集,听起来只是类似于诗会,歌舞宴,他去看看,也没什么。
 
他这一笑就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女子醒过神来,连忙热情的招呼:“客,客官,您往这边来……”
 
江衍不着痕迹的和女子保持了一段距离,倒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他不太习惯和女子靠得太近,显得双方都很轻浮。
 
“不知姑娘名姓?”江衍问道。
 
“沦落风尘之人,还有什么脸称姓……”女子轻声说道:“奴家香荷,是妈妈起的名字。”
 
江衍注意到这香荷的衣服和配饰上都用了荷花花样,十分精巧,比起宫里的少了几分繁复华丽,却清新脱俗,江衍真心实意的赞叹道:“姑娘的绣工真好,绣品如人品,姑娘很特别。”
 
看着年纪至少比江衍大十岁的风尘女子一脸的娇羞,阿冬阿夏的眼神有些呆滞,他们对视一眼,完全无法想象陛下居然这么会和女子搭讪,要知道风尘女子听惯甜言蜜语,早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哄的了,但是瞧瞧这个香荷,只顾着低下头娇羞,比最良家的女子还要良家,哪里有一点伪装的成分。
 
怪不得少主要把他们留在这里了,这不看好不行啊!没准一个晃眼,人家就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了,个个死心塌地,哪里还有这家少主的份。
 
和清和园不同,栖芳楼是真正的青楼,刚刚进大厅,江衍的脚步就顿了一下,丝竹声不绝,台上裸身的女子正跳着曼妙的舞,人们三三两两成群,有的搂抱着喝酒,有的亲吻着互相抚摸,甚至有的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燕好,旁若无人。
 
阿夏连忙上前,抬手遮住了江衍的眼睛,但是刚才的那一幕,不少还是落进了江衍的眼睛里。
 
江衍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显然,这比起他想象的,安平侯宴会上那种搂搂抱抱的程度差异太大,即使再不堪,那些世家子弟也不会像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犹如兽类般交欢。
 
察觉到江衍的脸色变化,香荷也有点尴尬,平时她们也不是这样的,只是最近春闱临近,举子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放松,自然玩得大了一些,她连忙解释道:“这里只是一些普通客人玩乐的地方,公子随奴家来,楼上是清河尹公子包场,断断不会像这样……”
 
江衍并不知道什么清河尹公子,不过他倒是对这些举子们很有兴趣。
 
这时阿冬开口了:“楼上若是不干净,再让我家公子污了眼,明天就没有什么栖芳楼了。”
 
他说的很平静,然而却带着一股笃定的意味,悄悄瞄了江衍抹额上一点杂色也没有的墨玉,腰间白玉麒麟的坠子,香荷一脑门的冷汗冒了出来。
 
她不会是招惹到了什么不能惹的人了吧?
 
她连忙保证道:“绝对不会再有这些污眼的东西的,公子不相信奴家,也要相信尹公子啊……”
 
江衍见她汗都冒了出来,摇摇头,瞥了阿冬阿夏一眼,“姑娘莫怕,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有些冲动,没事的。”
 
香荷却是一点遐想也不敢有了,老老实实的把江衍三人带上了二楼。
 
栖芳楼在王都的青楼中不算一流,但是位置十分的好,站在二楼的窗口,可以看到皇宫的一角,传闻那是帝王寝殿的位置,所以吸引了许多举子来此仰望,还留下了不少诗篇。
 
然而江衍上了二楼,朝窗台往远处看,看到的却只是文华阁的楼檐,文华阁算是外宫,往来的太傅是不准走得太远的,他的寝殿在后宫,离得很远。
 
第65章:清河尹公子
 
“别看啦,没什么好看的,那里是太傅住的地方,住着的只是几个糟老头子,想远眺帝寝,还得去清和园,不过就算是那里的顶层,能看到一点点,没意思的。”
 
清亮亮的少年音响起,江衍转过身,就见一个头发灰白的黄衣少年坐在不远处饶有趣味的着看他,少年眉眼倒有几分清秀,只是一头的少年白,看上去无端端有些诡异,他手里握着酒杯,不知为何,忽然倾倒下来。
 
酒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江衍挑起眉头,对着少年点了一下头,他不着痕迹扫视一番,只见这二楼情况果然没有大厅那般不堪入目,三三两两的举子围坐,欣赏着歌舞,倒是没什么人为那些舞女驻足流连,江衍敏锐的感受到,这些人的目光大多数都落在这上首的黄衣少年身上。
 
因为黄衣少年的失态,众人的目光陡然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江衍心中了然,这少年大概就是香荷说的,那位清河尹公子了吧。
 
“冒昧打搅,在下姜言,亦是今科举子,听闻尹公子大名,特来拜访。”江衍微微低头,算个行了个同辈的礼节。
 
尹悦平生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更恨生人和他客套,要是换了旁人,他绝对一句话堵回去,来青楼拜访他?不如下次在绣床他跟他说话吧。但是对上江衍那双清澈剔透,微微含笑的眸子,他张了张嘴,一把推开要帮他擦拭酒渍的清倌,起身上前几步。
 
“哪里哪里,早知姜兄要来拜访,心仪应该早一步上门去拜访姜兄的,也不至于让姜兄踏足这污秽之地了。”
 
尹悦痴痴的看着江衍,原本想靠近了说话,可是闻到自己不知道哪里蹭来的一身廉价胭脂水米分味,衣服上的酒渍,他又后退一步。
 
江衍原本只是客套一句,谁想这尹公子热情成这样,不仅接了话,还给了他台阶下,态度还十分的好,让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份暴露了。
 
“姜兄,姜兄请坐。”
 
半晌,尹悦才反应过来,他本能的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不对劲,但是看着江衍,就是无法升起一丝丝的警惕之心,想讨好他,想看他笑,甚至他都想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连一丝丝的亵渎想法都不敢有。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个人一定是山里修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狐妖,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入了魔障。
 
江衍没有推辞,他坐了下来,要是换成别的情况,他不会这么莽撞,但是他一眼就看了出来,旁边陪坐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主客,这位尹公子对待他们的态度和跟班走狗无异,也就不需要再等别人出言了。
 
其实也确实是这样,尹悦离家赶考,一路上奢侈至极,自然引来大批追随者,凭着尹小公子恶劣的脾气,能跟到最后的都是脸皮最厚的,正因为这样,尹悦平日里也不拿他们当人看,他只当自己是带了几个狗腿子在青楼包场,邀请江衍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忽略了旁人的意见,这些人也确实没敢有什么意见。
 
就是有意见,也不会在面上流露出来。
 
江衍落座,只是象征性的握着酒杯,并不喝侍女递上来的酒,皇家子弟自小被教习各项安全防卫知识,他在宫外,除了一些特殊情况,是不会沾染任何入口的东西的,就是这样,阿冬阿夏看着酒桌旁点燃的香炉,来往女子身上的香囊,表情都严肃了一瞬。
 
不光是入口的东西,就连呼吸进去的气味,都有可能被人做了文章,他们仔细的分辨了一会儿,才重新平静下来。
 
不告而来,是为不速之客,江衍其实是有些尴尬的,因为他所理解的包场是像清和园那样,包下一层楼,但是周围的包厢是不算在内的,他可以包下一个包厢,听听丝竹,近距离的观察一下举子们。但是没想到,栖芳楼是没有包厢的,也就是说整个包厢都被这个尹小公子包下了,他上楼就是踏进了人家的地方,只能客套几句再走,却没想到主人这样热情,他倒是想走走不了了。
 
同为世家出身,尹悦见江衍并不沾酒水吃食,心中有数,但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给面子了。
 
“听姜兄口音,是王都人氏?姜兄和尹公子之前有过交情?”忽然一道清脆的男声传来。
 
用清脆来形容男声有些奇怪,但是这声音确实只能用清脆来形容,类似少年的音色,却多了几分女子才有的尾音,两者混合起来,无比的怪异。
 
江衍循声看去,见是一个五官怪异的男子,细长眉,丹凤眼,鼻子高翘,嘴唇红得像是抹了胭脂,微微向外撅起,总是就是看了一眼就让人打心底里同情的相貌。
 
江衍想了想,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在下的确是王都人氏,和镇国侯有些亲缘关系,因此早闻尹大公子大名,所以特来拜访。”
 
江衍微微抬眼,见尹悦的脸上没有露出怪异的表情来,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这姓尹的少年出手大方,然而他是今科举子,家中三代往上应该都没有从商的,那就只有世家,朝中并没有什么姓尹的世家,还住在江南。只有军中,江南尹家世代将门,历代君王赏赐无数,长子尹忧从军,正在舅舅手下任副职,次子,怕就是眼前这位尹小公子了。
 
然而那声音的主人还是不放过他,笑了笑,说道:“原来姜兄还是镇国侯亲眷,真是失礼了,按理,尹公子还得称呼你一声世兄呢。”
 
谁都能听出来,江衍只是说和镇国侯有亲缘关系,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成了镇国侯的正经亲戚,连尹小公子都要退一射之地了。然而没人出声,尹小公子素爱南风,说话的男子是他这一路上最宠爱的,要月亮给月亮,要星星给星星,虽然后来的这位公子生得天仙般容貌,但是同床共寝的情分总归要重一些的。
 
江衍感觉到了这个男子的敌意,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他是绝对也无法想象一个活着都要靠难以想象的勇气的男人会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对他产生敌意的。
 
他想了想,直白的说道:“这位兄台,可是对姜某有所不满?”
 
尹悦虽然已经被迷得晕头转向,基本的脑子还是有的,他当即开口:“张清玉,再说废话,小爷就把你从这儿丢出去。”
 
张清玉脸色一阵红红白白,不再出声了。
 
尹悦转而露出笑容来,对江衍说道:“姜兄,他不长眼,我代他喝一杯。”
 
江衍道:“无事,也是在下冒昧,当年曾经见过尹大公子一面,风光犹在眼前,听闻小公子到了王都,在下心中惊喜,冒昧来此,还望小公子不嫌弃。”
 
他说的倒也不是假话,军中大半都是要靠自己打拼出来的,等到功成名就,能入了帝王家眼里,已经半老。像尹忧那样的少年英才,横刀立马,玄色盔甲,威风凛凛立于一众老将中,任是谁也忘不了那样的画面。
 
尹悦摇摇头,他其实不太喜欢别人提起自己的大哥,但是这话从江衍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听,他有些落寞的说道:“大哥确实英雄,我是比不得的了。”
 
江衍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尹悦看上去不过舞勺之年,就已经考上举人,若是会试得中,便是进士,比起前朝神童亦不为过,多少人羡慕不来,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这样想,便这样问了出来,尹悦喝了一口酒,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借着酒意,轻声说道:“大哥比我大三岁,现如今已经官居三品,我便是这遭高中三甲,入仕也不过一个小翰林,打熬几年,从六品升六品,再过几年,六品升从五品,再过几年,从五品升五品……”
 
“我要多少年,才能赶上大哥呢?就是熬着熬着熬过了,大哥他,也不会留在原地等着我的。”
 
尹悦觉得自己是真的被迷惑了,他居然当着这么多的人,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但是对着那双清澈剔透的眼睛,就像是夜阑人静,他独自一人对着天空,对着明月,他没有办法在这样的一双眸子面前说谎。
 
一阵阵酒意涌上,尹悦迷蒙了眼,他看向江衍,忽然就觉得自己站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明月触手可得,他伸出手,轻轻的,想要抚摸上明月的边缘。
 
阿冬阿夏同时拔剑出鞘,他们可不管什么世家什么将门,少主临走留下的死令,擅动陛下者死!
 
然而他们还是慢了一步,一把带着鞘的厚重长刀斜刺里飞了过来,刀尖抵着尹悦的胸口,即使带鞘,但是这刀飞过来时蕴藏的力道极大,尹悦当时脸就是一青,嘴角渗出血来,被长刀击飞数尺。
 
江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好几步,抬起头,朝长刀飞来的方向看去,一名身穿玄色盔甲的青年正冷着脸,大步走来。
 
第66章:尹将军其人
 
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玄甲青年飞身上前,一拳打在想要爬起来的尹悦脸上,随即伸出脚,狠狠踹在他的背上,尹悦嘴角渗出的血更多了,这时玄甲青年捡起地上的长刀,似乎还想给他脑袋来上几下。
 
尹悦的酒被吓醒了大半,看清了来人的脸庞,有气无力的呢喃了一句:“大哥……”
 
尹忧冷冷的看了看周围的举子们,目光在江衍身上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的转过去,一把揪起尹悦的衣襟,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长本事了,喝酒,逛青楼,还学会养男人了?”他一字一句的说完,手中长刀面向一转,刀鞘狠狠的击打在尹悦的头上。即使是旁观,江衍也能感受到刀山携带的那股巨大的力道,尹忧对待尹悦的根本简直不像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尹悦的脸上似乎已经不带一丝活人气了,青白青白的,眼睛耷拉成一条线,好像随时就要离开人世,江衍看着不忍,开口道:“尹将军,令弟毕竟年幼,纵是有些荒唐,也不至于……”也不至于把人活活打死罢?
 
听到江衍的话,尹忧一直僵硬的后背微微的放松了些,谁的弟弟谁心疼,他原本只是听说尹悦流连青楼,过来给他个教训,没想下这么重的手,但是他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自家弟弟一脸色迷心窍的模样调戏小皇帝!他不下重手,事情根本无法揭过去。要是小皇帝一直不开口,任由他动手,那他今天也只有把尹悦活活打死在这里,再负荆请罪,自辞官职,才不至于连累家族。
 
虽然只是多年前机缘巧合见过小皇帝一面,但是像小皇帝这样的样貌,即使过了再久他也认得出来,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不妨碍尹忧为他隐瞒下身份。毕竟一国之君微服私访访到了青楼,确实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那些被尹忧吓得不敢抬头的举子们听到了江衍的声音,觉得这人简直疯了,谁不知道尹大公子的威名,他对自己弟弟动手谁敢拦?
 
张清玉的心里更是快意,虽然刚才尹大公子那番话让他有些担忧自己的处境,但是看着那个狐狸精居然开口顶撞大公子,他心里一阵一阵的喜悦,既希望这个狐狸精能替他挡了枪口,又希望大公子能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尹忧却没有如这些人的愿,他微微低下头,行了一个世家中同辈相见的礼节,“方才舍弟无状,惊扰了公子,尹忧来日定当前往镇国侯府告罪,还望公子谅解。”
 
江衍原本以为尹忧没有认出自己,受了他这一礼才知道,原来他早就认出了他,也就是说刚才那番动作,都是做给他看的,江衍有些哭笑不得,看看尹悦奄奄一息,几乎去了半条命的境况,感慨尹忧的用心,他也说不出什么了,只能道:“方才的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尹将军,令弟的伤,还是要赶紧送医才是。”
 
尹忧摇摇头,“他敢冒犯公子,就要承受后果,这番熬得过算他运气,熬不过,只当白生养他一场罢了。”
 
人人都被尹忧无情的做法给惊呆了,任谁都能看出尹悦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就这样了还不送医,让他生熬,这简直就是让他去死!和之形成相对应的,是他对江衍的温和态度。
 
其实这会儿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出来,江衍的身份应该不一般,但是江衍生得实在太过俊美,又是十四五岁最微妙的年纪,虽然大部分人都猜到了一些,还是有一部分人心中暗暗嘀咕,不会是小公子喜爱南风,大公子也有些……所以见了这少年形容出众,态度才这样好罢?
 
张清玉恨得咬牙,他自恃美貌,从没遇过比自己还要美的男子,即使后来遇到了尹悦,在他身边一众美少年里也是出类拔萃,最得宠爱,总是能轻易的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可就在这狐狸精出现的短短一盏茶时间里,他就被所有人忽略了,像是在明月面前黯淡下去的星光。
 
“尹将军还请收回成命,令弟罪不至死,只要好生教导,我相信令弟日后亦会是将军这样的栋梁之才。”
 
没法子,总不能真看着尹悦死在这里,尹家人丁单薄,数代单传,到尹忧和尹悦这一辈,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他和尹家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因为一点小小的冒犯,就害他们家唯二的子孙没了性命,江衍想了想,只得给了一个暗示的谅解。
 
尹忧还没说话,就听那道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啊,大公子,若是日后家主问起来,说小公子是因为逛青楼,养男人死的,那也太不值当了。”
 
张清玉以为尹忧是把江衍当成了自己,所以话说得理直气壮。
 
尹忧转头,看向张清玉,只是冷冷的说道:“大显律,秀才以上功名之人收受他人钱财百两以上,即刻取消功名,九族牵连,三代不得入仕。”
 
他拎起自家奄奄一息的弟弟,晃了晃:“说,你给这个玩意儿送了多少?”
 
尹悦被尹忧残暴的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哪里还有精神去算这些,何况他大手大脚惯了,送人的财物有多少,他根本不记得,只是发出了几声低弱的哀鸣。
 
跪在一旁的尹悦的书童见自家主子就差被大公子晃死了,心急如焚,立刻开口:“回大公子的话,小的不知道公子究竟送了张举人多少银两,不过记得公子送了他两只羊脂白玉的镯子,还有一把纯金的平安秤,镯子是在福禄斋买的,一共两百三十两,小的这里有福禄斋的收据,平安秤是夫人让公子带着上路压车的,不算工艺,一共六十两。”
 
尹忧冷冷的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清玉,对书童道:“即刻报官。”
 
张清玉这下是真的呆住了,牵连九族,他还有个在老家当知府的姑父,表兄和他一样是今科举子,还是状元呼声最高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就这样被他牵连没了功名,他几乎能想象得到他回乡以后的日子。
 
“大公子,大公子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东西我可以都还回去的,大公子!饶了我……”张清玉什么形象都没了,跪倒在地上,哀声哭叫。
 
尹忧皱起眉头,对站在门口的亲兵说道:“把这些人都拖走。”
 
谁也不敢在这里多呆,连带着哭嚎不止的张清玉也被亲兵拖了出去,等到闲杂人等都被带走,尹忧这才对江衍行了一个大礼。
 
“末将见过陛下,陛下千秋。”
 
江衍看了看双眼已经开始浮肿的尹悦,不无担忧道:“尹将军请起,还是尽快把令弟送医吧,我看他有些不好。”
 
尹忧说道:“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胆敢冒犯陛下,就是死了,尹家也不会有人怨怼您的。”
 
江衍能听到尹忧的心声,他说这话确实是出自真心,但是这让他更加过意不去,说到底他也没损失什么,尹悦只是个孩子,被打成这样,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他若是不依不饶,倒是失了仁道。
 
“尹将军,朕确实没有怪罪尹悦的意思。”江衍皱起眉头,说道:“别再说了,朕记得李太医今日休沐,他就住在附近,把他送过去。”
 
阿冬阿夏答应一声,阿冬一把拎起尹悦,他身上的伤不重,大多在脑袋上,一摸就是一手的血,阿夏不着痕迹把手搭在尹悦的脖颈间。两人互看一眼,知道尹忧确实没有放水,他下手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尹悦的伤确实很重,他这遭能不能活着,大约真的要看天意。
 
尹忧连忙跪地谢恩,同时微微的松了一口气。他下的手,不到江衍表明态度之前,是不会让自家弟弟有生命危险的。
 
江衍的脚步顿了顿,瞥了尹忧一眼,为他的小私心有些好笑,同时暗暗的把尹家记在了心里。
 
若是尹家人都像尹忧这样,倒是要注意了。
 
尹悦伤了脑袋,一直迷迷糊糊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听到江衍的每一句为他求情的话,大哥的拳头打在身上很痛,可是听着那些话,他觉得自己有了力气撑下去,努力撑下去不要失去意识,只为了再听听那些好听的话。
 
他这辈子都活在大哥的阴影下,他乖巧,别人说他不如大哥灵气,他活泼,别人说他不如大哥懂事,他习武,每个人都说他没有大哥的天赋,他学文,每个人都说他没前途,比不得大哥。每个人都在他面前提大哥,除了那些别有用心来讨好他的人,所以他愿意和这些人在一起,他觉得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是他自己。
 
但是从没有人站在大哥面前,话里话外,都是他。
 
第67章:北陵大营
 
出行一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江衍也没了继续游玩的兴致,看着人把尹悦送进了李太医的府上就回宫了。
 
尹忧没有去李太医府上,而是跟着江衍回了宫,他原本就是跟着镇国侯驻守在北陵大营里的,虽然不算远,但是也没有到自家弟弟逛个青楼也要特意赶回来教训的地步,事实上他是被派来述职,正在驿站等候觐见的。
 
江衍直接把人带回了宫,舅舅常年在北陵大营驻守,轻易不派人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外面不好说,江衍想了想,把人叫到了承天殿侧殿。
 
这里是他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江衍也自在了不少,接过周宁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说道:“尹将军,还没到述职的时候,你这次回来,莫非是舅舅想让你带什么消息给朕?”
 
尹忧点点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单膝跪地,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的说道:“陛下,末将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禀告,还请屏退左右。”
 
江衍挑起眉,不过却没有多问,让周宁和一众宦官宫女退下,他倒是不担心尹忧会对他不利,且不说他能听到尹忧的心声,确认他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就是尹忧真的骗过了他,想要刺杀他,承天殿的机关也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江衍不着痕迹的把手虚虚放在椅子两侧龙头扶手的眼睛上面,抬眼看向尹忧。
 
“尹将军,有话直说便是。”
 
“是,陛下。”
 
尹忧的心声忽然变得无比的紊乱,飞速闪过的念头几乎到了江衍捕捉不到的地步,江衍有些警惕。
 
“陛下,前些日子在巡视军营的时候,裴老将军发现了匈奴人的痕迹,他命令人仔细查下去,但是还没有查出大概,裴老将军就被人刺杀,不过经过救治,已无大碍。我们猜测大概是军中高层里有匈奴人的内应,才会让消息走漏,不仅如此,还轻易的刺杀到裴老将军,现在军中人人都不可信,末将只得以述职的名义回王都,这件事情,还请陛下拿个主意。”
 
江衍没想到北陵大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要知道北陵大营负责京畿守卫,地位紧要,那里的士兵一个个都是积年的老兵,没有在漠北战场上杀过几年的匈奴人,身份核实无误,个人经历反复查验过,根本不会被派来守卫北陵,北陵大营的高层更是精挑细选,大多数都是像尹忧这样世代将门的子弟,或者半生戎马的老将,这里面居然还混进了匈奴人?
 
他忽然警惕起来,看向尹忧:“既然军中高层里有匈奴人的内应,连舅舅都险些被刺杀,你怎么会安然无恙的来到王都?”
 
尹忧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色,他抿了抿唇,说道:“末将是几年前从漠北战场退下来的,那时末将十五岁,官至四品乘风校尉,裴老将军的亲信质疑过末将的战功,所以之后末将一直……因为这样,军中人人都觉得末将和裴老将军之间有嫌隙,这次末将在外,没有参与其中,所有人都觉得末将回来是为了领赏。”
 
江衍一边听着尹忧的解释,一边仔细分辨着他心中闪过的各式各样的念头,确认了他说的是真话,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然后心立刻被提了起来。
 
“连内应是谁都不知道,那岂不是说,舅舅还在危险中?”
 
尹忧似乎猜到了江衍会问这个,他连忙说道:“陛下不必担心,裴老将军被刺杀后就封锁了消息,除了两名亲信,军中高层只当他命悬一线,为了不扰乱军心才一直封锁消息。”
 
江衍皱起眉头,尹忧要他拿主意,他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的,北陵大营的高层少说也有十来个,这些将军们战功彪炳,在军中声望很高,冤枉了他们哪一个都不成,直接派兵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显然不可取,万一在有心人的撺掇下造成兵乱,那就得不偿失了。
 
除非,能确认这些人中的哪一个是内应,把人抓起来,总会查到蛛丝马迹,安抚起军心来也更容易。
 
江衍来回走了两步,对尹忧说道:“朕待会儿要和丞相商量,你先回去。”
 
显然尹忧也没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刚刚登基不到半年的小皇帝身上,听到丞相两个字,他安心了,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退下了。
 
江衍不是察觉不到这种变化,他微微的握紧了拳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了元初帝的压制,顾栖也放开了手脚,六部降格后,他最近上呈的几样政策实实在在的打出了名声,名声带来的好处是巨大的,不说远的,就是最近,他把丞相分内的事情全都捞到了手里,还办得井井有条。要知道他的手里还是有一个明心苑的,一个人的精力能达到这样可怕的地步,已经很让人吃惊了,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么忙碌的顾栖被召到御前的时候,看上去还是初见那副温柔闲散的模样。
 
“陛下,召臣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顾栖微微的笑了笑。
 
江衍没有多说废话,开门见山道:“刚才尹将军述职,告诉了朕一个消息,朕拿不定主意,想和顾相商量一下。”
 
他把刚才尹忧对他说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并没有丝毫的隐瞒,顾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倒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这些人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造成大显内乱吗?那陛下就送上门,总会有人露出马脚的。”
 
顾栖说的轻松,虽然江衍也隐隐约约想到了这一点,但还是没有能习惯顾栖对他这样的说话方式和态度,他尽量让自己忽略顾栖那落在自己身上,比尹悦肆意十倍的视线,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实在很不自在。
 
“顾相的意思是让朕,引蛇出洞?”
 
顾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来,他轻声说道:“陛下很聪明呢,臣的想法,一猜就猜到了……”
 
这话一语双关,意思模糊又直白,让江衍想要质问的话都咽了回去。
 
确认了引蛇出洞的计划,江衍和顾栖商量了一下,补充了一些细节,事不宜迟,隔天早朝,江衍就宣布了巡视北陵大营的决定。
 
北陵大营的京畿守卫的第一线,帝王巡视也不是没有先例,何况这会儿刚刚步入早春时节,还不到忙碌的时候,群臣都没什么意见,行程很快就被定下。
 
其实尹忧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要去巡视大营是很刻意的,江衍也知道,但是军中的事情一刻也耽误不得,舅舅没事的消息一旦走漏,他就很快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刺杀皇帝成功,造成内乱的可能性比起控制北陵大营要大得多,也快得多,即使知道可能是陷阱,只要确认了他这个皇帝的身份属实,不信他们不动手。
 
帝王出行一般是很劳民伤财的,所以为了名声,皇祖父一辈子也没出行过几次,有时候江衍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皇祖父也会像他一样,喜欢微服私访,时不时外出逛逛,不然怎么耐得住宫里的那份寂寞。
 
江衍却不要什么排场,他只求轻车简从,尽快的赶到北陵大营去,但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半路上刺杀他,他还是听从了顾栖的建议,带上了两千禁卫军。
 
顾栖没有跟着来,他的职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江衍这个皇帝要重要得多,不过他却给了江衍一个锦囊,让他有危险的时候打开。
 
江衍是看过话本的,前朝的演义里,神机妙算的军师往往会在主公外出征战或者时节出使的时候,给他们这样一个锦囊,而那些人也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被锦囊里的妙计所启发,从而脱离危险。
 
江衍反复看了看手里的锦囊,然后毫不犹豫的打开了它。
 
锦囊里没有什么妙计,只有八个名字,底下两个字:“可信。”
 
北陵大营满打满算十来个可以接近舅舅的高层,这一个锦囊划掉了八个,那内应,就藏在另外两三个人里面了?
 
江衍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的就相信顾栖的话,他都已经打算好了,到了那里,他把人都召集起来,诈他一诈,他只需要听听这些人的心声就够了,就算这些人里有像江玄婴那样能隐藏内心的人存在,至少也能排除大部分人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自己有读心术真是太好了。即使有时候呼听到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但是对比起他能得到的利益,这些小瑕疵就不值一提了。
 
江衍想着,辇车微微的晃了一下,车帘微微掀开一点,一阵清风迎面吹来,仿佛头脑都被吹醒了过来,他忽然有些怔愣。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一直抱着的那些可笑的清高已经全然的化作了利益?会不会有一天,他转身发现,自己和皇祖父,没有了区别?
 
江衍忽然觉得,有些冷。
 
第68章:谁的内应
 
北陵大营算起来建成不到五年,却已经成了京畿守卫重要的力量,任是谁也不敢轻视,当初就连周婉仪谋反,也是仗着小皇子是皇家血脉,料定他们不会妄动,但是周婉仪却没有料到她找来的那帮乱匪,这些人占了北陵之后顿时疯狂,做得太过,甚至到最后控制不住。
 
大营就在京畿,江衍的辇车只行了不到一天工夫就已经到了,算起来他早晨出发,傍晚到达,并不耗费什么工夫,但是江衍知道,他来得不快,很多人已经坐不住了。
 
江衍倒是没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系在顾栖的一句放心上,他身边除了两千禁卫军,贴身还带着阿冬阿夏和周平安,辇车外守着五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十个皇宫高手,寻常人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北陵大营的建立是托了父亲,父亲还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江衍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来到一个陌生地方的拘谨,他下了辇车,目光在来接驾的几个将军身上掠过,心下有了些计较。
 
江衍想了想,说道:“舅舅怎么了,为何不来见朕?”
 
底下没人答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目瞪口呆的神情,直眉楞眼的看着他,心声纷乱,听不出谁是谁,江衍有些不耐,又说了一遍。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大汉张开了嘴:“回陛下,裴将军他前些日子……”
 
他没等他说完,他旁边一个眼睛细长,看上去十分精明的红衣将军推了推他。
 
“胡图,不要冲撞了陛下。”他嘱咐了那么一句,然后说道:“回禀陛下,将军进来偶感风寒,不能在外久呆,正在营帐里等候。”
 
江衍微微看他一眼,听着两人的心声,琢磨了一下,鲁莽的并非看上去那么鲁莽,精明的也并不是很精明,他笑了笑:“也是,正该侄儿娶拜访舅舅才是。”
 
他让禁卫军原地安营扎寨,之后就带着周平安和阿冬阿夏三个人走进大营,毫不设防的模样,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俨然一副肥羊相。
 
江衍知道,北陵大营防守严密,会出现匈奴人的刺客和内应已经很奇怪,里面的绝大多数人都应该是忠诚的,所以他带来的禁卫军,也就只有路上有用才是,他把人丢在外面,无论是不是故意,坐不住的人就更加坐不住了,而且他要是强行带人进来,只会早早的让人起了防备,这并不是可取的方式。
 
到了主将大营,外面的人更多了,江衍也得以见到了更多的北陵高层,和尹忧说的基本一样,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很担心舅舅的,江衍听着一阵一阵的心声。
 
【将军他这些日子一直没出帐,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额,这是小皇帝?和将军还真是……一点也不像啊。】【这是殿下又重生了一回吗?竟然如此相像,就是似乎,柔弱了些。】【将军……将军究竟是死是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小皇帝这次来,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要是那样,可就棘手了。】要是那样,可就棘手了。
 
这道心声传来,江衍顿时精神一震,不过他能听到别人的心声,都是在耳边响起,这些人不开口,他也不知道这声音究竟是谁发出的,他想了想,说道:“列位都是父亲在时的老将了,朕要一一见过。”
 
他说完,刚才那个红衣将军立刻撩袍下跪,“末将杨鹏程,见过陛下。”
 
几个将军也上前,一一见过了江衍,江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个自称田松的人身上,刚才那道可疑的心声,就是他发出的。
 
被他注视着,田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四下扫了扫,江衍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现在还不是时候,谁知道这人有没有同党。
 
他也担心舅舅的安危,只是寒暄了几句,就撩开帐帘走了进去。
 
和外面那些人想象的不一样,主将的营帐里虽然弥漫着外面都能闻到的药香,但是里面一点也没有异样,裴老爷子正在床上翘着腿,看到江衍进来,翻身下床,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老臣见过陛下,陛下千秋!”
 
江衍眼尖,看到他虽然气色还好,但是胸口上吊着胳膊,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血色蔓延到了绷带外面。
 
他连忙去扶,责怪道:“舅舅,这是干什么,我们自家人说话,伤口都裂开了。”
 
裴老爷子呵呵的笑:“没事,礼是应该的,嗯,小衍长大了,看着有威严。”
 
江衍摇摇头,什么长大不长大的,他只是经历过的事情多了,不再天真。
 
来不及多做寒暄,江衍把刚才的发现告诉给了裴老爷子,然后说道:“那个田松,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怀疑就是他。”
 
裴老爷子笑了,眼神戏谑:“就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舅舅倒是觉得,谁看你的眼神都不对。”
 
江衍愣了愣,就听自家舅舅感慨的说道:“当年你娘啊,美得真叫一个倾城,整个王都的公子王孙睡里梦里都惦记着,学堂,校场,谁都来堵舅舅,啧。”
 
江衍也有些追忆,他年纪那时小,记不清娘亲是什么模样了,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抱着他给他讲故事,这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了。
 
这时舅舅话风一转,忽然戏谑道:“你爹也是,一走出去,就那么笑一笑,不知道误了多少姑娘的终生,所以你呀,一生下来就是个小妖孽。”
 
江衍知道舅舅是想让他放松一下心情,他最近确实太紧绷了,好像自从江玄婴走了之后,他的情绪一直就不对,他顺着舅舅的意,笑了笑。
 
裴老爷子却不满意,江衍那能叫笑吗?那顶多叫弯弯嘴角,小孩子家家,一点朝气都没有,眉间都快有皱纹了,即使看着已经有了些许皇帝的威严,还是让人心疼。
 
他想了想,说道:“这些日子趁着春闱没到,你就在舅舅这儿歇会儿,这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也是尹小子多此一举,非要把你叫过来,小孩子家家的,哪能管那么多……”
 
江衍想要辩驳,就听裴老爷子继续说道:“那个田松确实有问题,我之前就是怀疑他,派人查他才被刺杀,不过我怀疑其他人里还有一个内应,还是在我的心腹里。”
 
他既然怀疑了田松,派人查他又怎么会把他也叫来?那就只有在他叫来的那些人里还有一个人在接应他,这个人是谁他暂时还不知道,但是只要顺着田松这条藤蔓摸下去,总能摸到瓜。
 
江衍想了想,拿出了顾栖给他的纸条,“舅舅,你叫的那些人里,可有这里面的人?”
 
裴老爷子接过了纸条,脸色忽然凝滞住了,他看向江衍:“这是?”
 
江衍如实相告:“顾栖给的,他说这上面的人都是清白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裴老爷子把上面的名字反复的看了看,喃喃道:“难道是他,怎么会是他?”
 
江衍原本想开口问,这时有人在外间轻声说道:“将军,该换药了。”
 
裴老爷子收起纸条,把江衍推远一些,说道:“从后窗跳出去,舅舅和这畜生了结恩怨!”
 
江衍连忙说道:“这人就是内应?舅舅,我叫人来……”
 
“不必了……”裴老爷子冷声说道,随即长刀一划,厚重的帐帘被划开,江衍感觉到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他被舅舅从那个缝隙推了出来。
 
缝隙离刚才众人站的地方不远,江衍爬了起来,跑向周平安,随即对众人说道:“刚才谁进去了?他要刺杀舅舅!”
 
田松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江衍虽然担心舅舅,却也一直注意着这个人,见状抓了一把周平安的胳膊,示意他把这个人看好。
 
周平安和他早有默契,见状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不着痕迹的偏移了一下方向,挡住了田松和江衍之间的空隙。
 
这时杨鹏程愣了愣,随即笑道:“陛下莫不是看错了吧?刚才进去的是李校尉和两个军医,李校尉曾经救过裴老将军的命,是生死之交……”
 
众人也一副很赞同的样子,江衍皱起眉头,给了阿冬阿夏一个眼神,两人会意,直接跟着江衍冲进了主将大营,众人不敢阻拦,但心里不免埋怨江衍莫名其妙,不过也有人相信江衍,毕竟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从帐子里面跳到外面?有的因为担心主将,怕他被惊扰,众人都跟了上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听到里面的打斗声,江衍更加心急,跑了几步,阿冬把他护在身后,自己撩开内帐的帘子。
 
里面发生的情景却让他一顿,随即看向江衍。
 
那个穿着盔甲的中年将军并没有像江衍说的那样要来刺杀裴老将军,他反而咬着牙护在裴老将军的身前,艰难的抵抗着两个手持利刃的军医。
 
第69章:陛下别看
 
不过这情形也来不及多想,众人也只当江衍是一时慌乱说错了,纷纷上前,制住了那两个军医。
 
在座的都是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抓人的时候自然有分寸,杨鹏程死死的扼住了一个军医的咽喉,抬高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或者是服毒,另外一名将军有样学样,两个刺客顿时动弹不得。
 
江衍没有多想,上前想要看看舅舅的情况,这时那李校尉忽然把手里原先用来抵抗刺客的佩剑放下,跪在了地上。
 
众人发现了不对劲,原先他们以为的命悬一线的主将正站在床榻前,虽然绑着绷带,但是气色红润,十分精神,此刻他正面带怒色,死死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校尉。
 
他冷声开口:“李任,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去做了匈奴人的走狗,还来刺杀我!”声音里却又带着些许的恨铁不成钢,听得李任眼中一热,他深深的低下头去。
 
“将军,事已至此,属下没什么话好说,求将军允属下一死……看在往昔的军功份上,看在属下没有狠心对将军下手的份上,属下家中小儿老母,也托给各位同僚了。”
 
他说完,抓起了地上的佩剑,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就要刺下去,江衍一顿,推了一把阿冬,“拦下。”
 
还没有查清事情真相,这个人还不能死,他原先以为这样忠心的将领会背叛舅舅,是因为家中亲眷被威胁,但是听李任话里的意思,他亲人尚在,没有被匈奴人控制,那他背叛的原因,就值得推敲了。
 
这人这么急着寻死,他倒是觉得,这背后一定还有人。
 
阿冬的身手极好,以前经过的训练让他反应十分迅速,得到了江衍的指示,他飞身上前,一脚踢开了李任手里的剑,把人反手一折,按倒在地。
 
即使确切的知道了李任背叛,但是这么多年的同袍情谊还是让众人不敢置信,见李任被按住,几个将军本能的就要去拔刀,反应过来了才愣愣的放下,还有几个人眼含热泪,看着李任,不忍心的偏过头去。
 
这一幕江衍一辈子也理解不了,他没有亲兄弟,皇叔家的几个堂哥也是面子上的交情,原先无权无势的时候没人和他往来,现在当了皇帝,更没有人能和他称兄道弟,他不理解这些兄弟情谊,不过不妨碍他从这些人的心声里听出端倪,他想了想,说道:“这位李校尉既然没有对舅舅动手,还及时阻止了刺客,即使有罪,也可以将功赎罪,只要他配合。”
 
李任被按住,阿冬这方面十分有经验,抵住了他脖颈间一处穴道,让他能说出话,咬肌却酸痛不堪,无法咬舌自尽,他没办法寻死,只好大声叫道:“末将该死!只求一死!”
 
江衍瞥他一眼,冷冷的说道:“你想死?军中刺杀主将,以下犯上,是什么罪名?通敌叛国,又是什么罪名?”
 
“朕来告诉你,以下犯上,按大显律,当闹市腰斩。通敌叛国,九族同罪,三代以内亲眷,当凌迟处死,九族中,女眷以及十岁以下幼童可免,男童处腐刑,入宫为奴,女童及女眷发入教坊司,子子孙孙,世代为女支籍。”
 
李任的脸色刷得一下白了,他家中虽然没有女童,却有一个刚刚满五岁的儿子,他出身贫穷,整个村子都沾亲带故,要斩九族,那就是屠村!
 
这罪,他真的担不起。
 
江衍的话震得众人心里都是一惊,有和李任交好的都在心里暗暗祈祷李任不要那么不识时务,有的,则是纯粹的心虚了。
 
裴老爷子也反应过来,冷声说道:“陛下说的对!你以为你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了吗?李任,你要还是个人,就尽快把事情都招了,别给九族招来祸事!”
 
李任惨白着脸,看了田松一眼,颤抖着说道:“回将军的话,末将是在王都大乱那会儿和匈奴人遇上的……”
 
王都大乱,是扎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那一场浩劫来得气势汹汹,北陵城百年繁华之地被一帮宵小匪徒践踏,甚至到了最后,只能把罪名推到周婉仪一个深宫妇人身上,他们到最后都没有查出来,这些匪徒究竟是怎么聚集起来,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北陵,造成这么大的一场祸事。
 
江衍先入为主,一直认为是先帝糊涂,想让七皇子继位,所以纵容周婉仪招兵买马,但是经历得多了,后来想想,才发觉不对劲,先帝曾经是一代明君,即使越老越糊涂,也不会糊涂到这个地步,以为靠一帮匪徒就能让七皇子坐上帝位,不去算损失,这更像是一场闹剧,为闹而闹。
 
他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李任继续说道:“那时……”
 
裴老爷子抬手:“好了,先别说了,这里是主将营帐,不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江衍知道裴老爷子的顾虑,他毫不犹豫,“把人带下去审问,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
 
人被押下去,有些人的心声就更加慌乱了,江衍瞥了田松一眼,这个人沉不住气,不太可能是李任不惜自己暴露,搭上一条命也要保护的人,也就是说,在座的这些人里,还有一个隐藏的更深的内应。
 
江衍仔细的分辨了一下这些人的心声,除了田松,他们的心声都没什么异常,江衍有些怀疑,是那个人心理素质太好,看到同党被抓,一点都不心虚,还是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江衍这么想了,他也就这么问了:“可是还有人没到?”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江衍说什么,来迎接皇帝,自然没人敢缺席,事实上北陵大营里品级够得上的,能来的都来了。
 
裴老爷子倒是清楚江衍想问什么,他想了想,说道:“还有个尹小子,他回去述职了,人不在这里。”
 
尹忧绝不可能和匈奴人有瓜葛,他家世代将门,每一代都上过战场,牺牲的子孙不下十个手指,和匈奴人有血海深仇。他本人更是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生斩匈奴大将,立下功勋,是年轻一辈将领中的佼佼者。
 
江衍点点头,这个他是知道的,原来尹忧来王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还以为是舅舅派他来的,那个人看上去正派古板,原来也是个跳脱的。
 
江衍不再多问,见舅舅面露疲态,连忙说道:“今日天色已晚,舅舅先歇息,明日再谈也不迟。”
 
裴老爷子挥挥手,让众人都退下了,江衍也行了一个子侄礼,走出了营帐。
 
北陵大营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好歹靠近王都,比起漠北前线,这里条件要好得多,给江衍安排的地方也是最好的,倒也舒适。
 
不过江衍却睡不着,如果他是那个内应,就一定不会让李任安全的活过明天,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准备连夜去提审李任。
 
阿冬阿夏丝毫没有怨言,点了几个禁卫军,跟在江衍身后,暗卫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即使是半夜被叫醒,他们看上去还是白天的样子。
 
江衍来到了关押李任的营帐,因为北陵大营并没与关押犯人的地方,所以把人关在了他原本的营帐里,外面守着江衍派的禁卫军,轮班值守。
 
江衍还没走近,就见裴老爷子吊着胳膊从关押李任的营帐里走出来,他眨了眨眼睛,“舅舅,这么晚了还不睡?”
 
苍白的月光照耀下,裴老爷子看上去老了不少,他摇摇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怎么睡得着?”
 
江衍白天听人说过,李任曾经救过舅舅的命,他应当是很值得信任的,但偏偏就是这个人背叛了舅舅。
 
“我想了想,还是提前来审问他,舅舅,也许他有什么苦衷,不得不背叛,他不也没有真正的下手吗?”江衍轻声安慰。
 
裴老爷子叹了口气,“但望吧,我刚才去看他,这小子倔,非要见了你才说。别问太晚了,早点睡”
 
江衍点头,“舅舅也早点睡,我审完他就去睡。”
 
裴老爷子见状,叹了口气,摇摇头,慢慢的离开了。
 
江衍往前走了几步,守在营帐外的禁卫军纷纷低下头对他行礼,江衍轻声说道:“除了舅舅,没人来过这里了吧?”
 
一个面相严肃的禁卫军队正上前一步,说道:“回陛下,方才有个叫田松的将军来过这里,被属下赶走了,没让他靠近。”
 
江衍点点头,那样沉不住气的人,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应当,他并不在意,只要他没有接近到李任就好。
 
江衍往营帐里走,阿冬上前一步,掀开帐帘,他忽然顿住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腐败的恶臭迎面传来,江衍毫无所觉,抬脚往里走,阿夏也反应过来,立刻捂住了江衍的眼睛。
 
“陛下别看,人已经死了。”
 
第70章:梦境
 
李任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脚边倒着一只酒壶,桌上,是一封写好的遗书。
 
阿冬上前,他并不靠近尸体,而是拿起了倒在地上的酒壶,仔细的闻了闻,确实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毒药气味,这是剧毒,气味很重,李任不可能毫无所觉的喝下去,阿冬把桌上写好的信封拆开,他的手是经过无数相生相克的毒药浸泡过的,不怕这世间大部分毒药,因此他要抢在江衍之前。
 
凡事要谨慎,江衍没有拒绝阿夏的好意,只是问道:“人怎么死的?白天他明明已经有招认之意。”
 
阿夏看了看阿冬,轻声说道:“是中毒而死,不过毒药气味明显,还事先写了遗书,不太可能是他杀。”
 
江衍皱起眉头,他猜得没错,这个李任背后一定有人,可是线索居然就这样断在了这里。
 
阿冬把李任的遗书看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
 
“陛下,这个人在遗书里写,他背叛大显是迫不得已,家中亲眷皆不知情,希望陛下能饶过他们。”
 
江衍摇摇头:“人已经死了,我还去为难那些孤儿寡母做什么?消息封锁下去,只说李任是得了急病死的罢了。”
 
阿冬道:“不是这个,他整整写了三页纸,反反复复在说这些话。”
 
而舅舅才刚走!江衍立刻反应过来,他说道:“呈上来。”
 
阿冬有些犹豫,按说江衍也是他们的主子了,有什么命令合该立即执行,事实上要是上一个主子,他们绝对毫不犹豫让他直面这些,可换成江衍这么个水晶做成的人,别说行动了,只要想想都觉得心疼。
 
江衍加重了声音:“呈上来!”
 
他挣开了阿夏,因为被捂住了一段时间,而显得更加秋水熠熠的凤眸毫不犹豫的从李任的尸体上略过,目光落在阿冬手里的遗书上。
 
阿冬被看得无法,只能把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他倒不是怀疑镇国侯,只是这时间线太巧合,他们刚刚在营帐外面遇到了他,进来就发现李任死了,这人还没冷透,遗书上因为写了很多话的原因,墨迹还没有干,要说李任是在镇国侯走后才服毒自尽的,这话谁信?
 
江衍一只手拳头握紧,另外一只手捏着那薄薄的三页纸,却好像握着千钧重担,放不下,丢不开。
 
阿夏轻声说道:“这也就是我们来得早,要是等到了明天早晨,人死透了,墨迹干了,不知道镇国侯来的确切时间,这件事估计也就这么过去了。”
 
阿冬瞥他一眼,不过却没有反驳,他说的是实话,只是要让一直依靠母族的小皇帝面对这些,显得有些残忍罢了。
 
江衍却出乎意料的很快冷静了下来,他道:“舅舅不可能和匈奴人有关系,裴家一门,杀过无数的匈奴王族,世代结仇。”
 
阿冬说道:“除了通敌叛国,还有什么值得镇国侯灭口的吗?”
 
大显律三大重罪,其一,通敌叛国,其二,谋逆犯上,其三,谋害皇族。除了这些,哪怕舅舅犯下什么样的罪过,有他在,怎么护不住?这三大重罪都是要牵连九族的大罪过,无论怎么想,都和舅舅不沾边。
 
江衍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不一定是舅舅,也许是李任事前就喝了酒,只是见效慢。”
 
酒里的是剧毒,入口封喉,根据人死和墨迹的情况来看,他必是在写完遗书后才服下的毒,阿冬张了张嘴,不过看着小皇帝颓丧的神情,他还是没有多说。
 
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江衍说道:“舅舅白日里受了惊吓,李任的事情等明天早上再说,朕要再想想,再想想。”
 
江衍回到营帐里,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他知道如果真的是舅舅,他只会比自己更睡不着,他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办才好,他是信任舅舅的,从小到大,他一直依靠着舅舅,甚至就连姐姐的婚事,他也不敢去求皇祖父,而是托给了舅舅,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舅舅对他,也真的是掏心掏肺了。他从未在舅舅的心声里听过对他的不满,那些关心,也是真的。
 
江衍的思考不一会儿就转向了更深的层次,他在想舅舅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要灭李任的口,田松是匈奴人的探子没错,那两个军医也招出来他们是混进来的匈奴人,但是这些人就像是跳梁小丑一样,掀不起风浪来,是什么让李任不惜把自己说成匈奴人的内应?舅舅手里握着的兵马不可小觑,加上位置微妙,他万一想有什么动作,那他就危险了。
 
对于自己渐渐开始偏向利益的思考,江衍也有些不适应,不过他现在身在高位,时时刻刻考虑这些是基本的,他没有再深想。
 
越是成长,越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改变,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初的模样。
 
到了后半夜,江衍居然迷迷糊糊的也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上一次做梦,还是登基前。
 
梦里他还是十二三岁那会儿,却不是无权无势的东宫公子,父亲做了皇帝,封他做了太子,他娶了一个才情敏捷温柔似水的太子妃,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平静而顺遂。
 
忽然有一天,太子妃怀孕了,他很高兴,然后时间就晃到了她生产的日子,他紧张又期待的等在产房外,只听得响亮的一声婴儿啼哭声,宫里的接生嬷嬷笑呵呵的抱着一个孩子给他看,说是太子妃生了小皇孙,他接过一看,婴儿小小的头上长了江玄婴的脸,正戏谑的朝他眨眼睛。
 
江衍被吓醒了,外面天色蒙蒙亮,做了一个噩梦,他也没了继续睡的兴致,想起李任的事情,又是一阵头疼。
 
不过头疼归头疼,人死了总是要有交代的,知道了李任的死讯,平日里和他交好的人纷纷聚集在江衍的营帐外面,想为他的妻儿老小求情,至少也不到九族同罪,幼童为奴为女支的份上,还有些人则是碍着面子不得不来的,面上没有带出来,都是一副关心的样子。
 
江衍由得他们等,他慢慢的洗漱用膳,直到士兵开始训练,外面的号子一声比一声响亮,有人通报舅舅也来了,他才缓缓的让人把他们放进来。
 
“李任的事情,想必各位也听说了,朕已经查实,他所服的毒酒是事先就藏在营帐内的,这人是畏罪自尽。”
 
江衍看了看众人的脸色,目光微微的在舅舅的脸上顿了一下,这猜轻声说道:“畏罪自尽,便是默认罪名,按律,当九族同罪,不得求情。”
 
江衍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孩童的事情还是有些失于仁道,一同斩了便是。”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表情变了好几变,裴老爷子皱眉,不赞同的说:“陛下,李任好歹也曾经救过老臣的性命,这样不太好吧?”
 
“舅舅,通敌叛国之罪,只有轻了,没有重了。”江衍道:“他畏罪自尽,必然已经想过这个后果,既然他自己都不愿意对自己的家人负责,别人又凭什么替他操心?”
 
江衍貌似安抚的说道:“如此杀一儆百,当不会有人再敢犯,舅舅也可以安枕无忧了。”
 
杨鹏程平日里跟李任关系不错,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陛下!求陛下收回成命!李校尉他半生戎马,立过无数的功劳,这次怕也只是一时糊涂,而且他及时悔改,并没有真的对裴将军下手!”
 
江衍挑起眉头:“在你看来,北陵大营主将的性命就这么不值钱?只要没有真的下手,就可以免罪了?”
 
裴老爷子的眉头拧起,他的眉心因为常年皱着,皱出了三道竖纹,看上去很有威严,这会儿也不例外,他低声说道:“陛下,李任是个好汉子,只是一时走错了路……他人已经死了,能不能不再计较?”
 
话里居然有了几分哀求的意味,江衍心中一颤,什么想法也没了,他连忙上前,想要扶起裴老爷子,可是他却避开了。
 
裴老爷子慢慢的跪在了地上,头低了下来,看上去有些苍老。
 
“李任刺杀军中主将有罪,那老臣就交出兵符,望陛下能网开一面,饶过他的家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江衍保持着扶人的姿势,双手停顿在了空中。
 
“舅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裴老爷子深深的拜了下去,眼中透着刚毅和清明,他似乎已经发现了江衍的针对和怀疑,并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江衍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将近五十的年纪,已经算得上是个老人了,因为常年的戎马生涯,面相苍老了不止十岁,他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从他的角度,大概只能看到自己的一点鞋尖。
 
第71章:造孽
 
在江衍的记忆里,舅舅是很少下跪的,除了在先帝面前,舅舅这辈子也许就只在父亲面前跪过一次,那时候已经是父亲代理朝政了,前线战事紧,舅舅带兵增援,半路上遭了伏击,两万大军只回来了不到五千人,舅舅什么也没说,来到东宫外卸下盔甲,跪在地上等着判决。
 
现在和当初的情况一样,舅舅仍然沉默,只是站在上首的人成了他。
 
江衍轻声道:“舅舅开玩笑呢?这样的人,为何要救他亲眷?也罢,只满门抄斩,不牵连九族如何?”
 
裴老爷子沉默的跪在地上,而沉默代表了反抗,江衍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试探李任和他之间的关系,他也确实狠不下这个心,眼睁睁的看着为他保守秘密至死的属下灭了门。
 
裴老爷子叹了一口气,微微的抬起眼,看着江衍,少年初长成,五官像妹妹的那几分都褪去,再也不见曾经的软弱可欺,眉眼间糅合上了锐利的味道,恍惚间人影重叠,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他一步一步踩在当年所有人的心上,高傲的只能让人悄悄的蹭一蹭他走过的路上,那点尘土。
 
该来是迟早都会来,如果可以,他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切,换裴越平安无事,所以,他不能出事。
 
裴老爷子轻声说道:“陛下,非是为了李任,老臣年纪大了,在军中也渐渐力不从心,只想辞官归隐。”
 
江衍定定的看着他,却没有人敢说话,生怕一个出声,年轻的天子就改变了主意。
 
“好,朕准了。”江衍忽然说道。
 
裴老爷子深深的低下头去:“谢过陛下。”
 
江衍道:“李任虽罪无可赦,但念在他曾经为国征战多年的份上,朕便法外开恩,饶过他的家人,只是三代内男子不得入仕,女子不得嫁为官家妇。”
 
这个判决很轻了,一般来说,为了防止犯人的家人心怀恨意,做出对朝廷不利的事情来,这些都是必要的,没人对这个判决有异议,事实上他们也觉得,通敌叛国之罪,家人能得到这个结果,真的是祖上烧了高香。
 
只有裴老爷子自己知道,李任是他的心腹,一直忠心耿耿,通敌叛国的是田松,不是他,而这样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英雄,却只能顶着顶着通敌叛国的罪名死去,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自己的罪孽又加深了一层。
 
他看向田松,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因为没有被查出来,他的脸上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油头滑脑的表情来,只是强行压抑了一些,不至于让人产生怀疑。
 
北陵大营的将领都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的,根本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被匈奴人收买,他们能收买到的只有这个田松,他仿佛天生就有着这样那样的好运气,在一场大战中意外擒获了受伤的匈奴大将,此后每逢战事,他总是会遇到各种意外,过了几年,终于积攒了不亚于尹忧的功勋,来到了北陵大营。
 
但是尹忧是什么人,田松又是什么东西?这样的运气让人忌讳,毕竟多数人还是信鬼神之说的,说来说去,也只得归结为这人上辈子修了功德。
 
裴老爷子本来已经计划好了等事情成功,让田松顶缸,顺带处理了这个通敌叛国的败类,但是没想到消息不知怎么透给了尹忧,他直接找来了江衍,这时候再出什么意外就显得刻意,尤其是顾栖的那张纸条,上面明明白白的写了那些清白之人的名字,只漏了田松和李任,他不知道是不是顾栖在警告他,让他自断一臂才能保得平安。
 
只是这会儿李任死了,他看见田松就分外恨怒,像李任那样的好汉死得冤屈,这个真正的罪人凭什么可以逍遥法外?
 
他知道江衍也在怀疑田松,正想提起个话茬让他想起来,把田松给处置掉,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不妥,抬起头,发现江衍在看着他,目光复杂。
 
人心境不稳之下,有什么念头都很容易被江衍捕捉到,裴老爷子平日还算沉稳,念头也很少,但是今天经历过李任之死,又被江衍步步紧逼的试探过,他的心早就乱了,也就是说他刚才的想法都落进了江衍的耳朵里。
 
舅舅果然是,有什么秘密在隐瞒着他吗?顾栖也清楚,还警告舅舅?他掌权也是在舅舅离开王都之后,和舅舅之间根本没有交集,唯一的交集就是,在七年前,他们都曾经是太子党。
 
江衍抿着唇,他没有深想下去,看向田松,准备先把他处理了再说,他绝容不下这等通敌叛国之人。
 
这时,突然一道细细柔柔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里,“怎么办?小皇帝好像知道了田哥的事情。”
 
一道更加温柔的女声传来:“怕什么,大不了杀了便是,江家不会因为一个分宗的子弟对我们怎么样的。”
 
这似乎和他以往听过的那些的心声不同,声音明显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不是直接响在耳畔。
 
江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不知事的人,因为江玄婴的事情,和阿冬阿夏超乎常人的本领,他也算是了解了一些关于隐世家族的底蕴,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居然敢这么嚣张,他是大显的皇帝,在这两个女子看来,居然只是江家的“一个分宗子弟”?
 
他瞥了阿冬阿夏一眼,意外的发现两人面色凝重,想来也是听到了这两个女子的声音,觉得棘手。
 
江衍想了想,暂时先压下了处置田松的想法,这两个女子听上去不像是没有依仗的,若是中途让她们救走了田松,反倒不好。
 
“今日朕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都退下吧。”江衍道。
 
众人刚刚散去,阿冬阿夏就变了脸色,阿冬仔细的听了听,确认那两个人已经追随着田松而去,才松了一口气,对江衍说道:“陛下,事情有变,还是尽快回宫吧。”
 
江衍挑起眉头,似乎在等着他给个说法,阿冬无法,和阿夏对视了一眼,只能实话实说:“田松身边有两个女子保护,还对陛下起了歹意,那两个女子是赵家的嫡支,修为已经初窥门径,我们抵挡不过,不过皇宫中应当有积年的供奉,不会让陛下出事。”
 
江衍轻声道:“赵家?江家?你们究竟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朕?”
 
阿夏沉默了一下,说道:“陛下,安危要紧。”
 
江衍道:“朕就不信,朕连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都处置不了,因为一个田松就想弑君,她们究竟置黎民百姓,天下苍生于何地?”
 
“田哥确实是你处置不了的人!”女声里透着难言的狠戾,由远及近,江衍眯起眼睛,朝门口看去,几个女子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从江衍的角度,可以看到倒在地上的几个禁卫军。
 
江衍皱了皱眉头,造孽,他从来没看过这么丑的人,比起江玄婴还要丑。
 
若是这想法被阿冬阿夏知道,定然要奇怪,因为修行之人即使先天貌丑,经过了多年的修身养性,也会自然而然的改变容颜,修为越高,越似神仙中人,这几个女子除了一个没经过修行的,剩下的人都可以说得上初窥门径,容貌也好似天仙一般。
 
但是江衍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真实,他不喜欢江玄婴,就是因为本能的觉得虚假,从而觉得影响了他对这个人的判断。
 
见到江衍,几个人都愣了愣,有个做匈奴人打扮,拿着鞭子的红衣女子当场脸就是一红,其余几个女子却纷纷皱起眉头。和江衍一样,她们修为越高,也越能看见真实,正是因为这样,江衍那副天生毫无修饰的俊美容颜也落入了她们的眼睛。
 
虽是嫡支,资质却比不得各家少主,辛辛苦苦修行数十年,受过无数的差别对待,忽然见了毫无根基的天才,第一感觉绝不会是惜才。
 
江衍感受到了这些人的恶意,不过他没有慌张,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些女子。
 
“既然在深山修行多年,也该读过书,知道礼仪廉耻,你们为何要庇护田松这等小人?”
 
他的话其实并不带什么嘲讽的意味,大显毕竟开国不过几代,虽然经过了革新,女子地位不像前朝那么低,但像男子一样读书识字还是很难的,他见这些女子虽然样貌粗鄙,但是一举一动还是透出良好的教养来,不应该会是那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
 
一个黄衣女子当场拔出了剑,冷傲道:“田哥同我结成夫妻,我自然是要护着他的!”
 
剩下的女子也纷纷这么说,江衍和阿冬阿夏的脸上都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来。
 
阿冬阿夏是纯粹惊讶,这些女子修行不浅,身份不低,见过的俊美男子也该排成队了才是,也该有几分傲气,怎么会一个两个都看上了其貌不扬的田松,彼此之间的关系看上去还这么融洽?
 
江衍比他们更惊讶:“三品官员纳妾都只能纳两个,怎么可能娶这么多妻子?”
 
几个女子当场气红了脸。
 
第72章:救命之恩
 
江家因为血统特殊,无论母族,只有正正经经拜过天地三清,结成夫妻,生下的孩子才会优秀,除了这个,哪怕一方是毫无根基的普通女子,一方是翻天覆地的大能也一样,所以才会这样重视嫡庶,但其实,对很多世家来说,嫡庶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天赋血脉。
 
因为自小的教育,许多世家子弟都被灌输了依附强者是件非常荣耀的事情,这样的观念,对于是不是正室的执念并没有那么深,只要能生下天赋异禀的孩子,保证家族的繁荣就够了。所以这些女子才不在意是不是真正的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只要两个人心心相印,他有再多的女人又如何?虽然田松不是什么强者,但是他似乎总能吸引各种各样的女人,一个人的魅力是说不清的,激起好胜心的同时,也让人越发的离不开他。
 
但是抛开这些,田松又确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甚至长相都很平庸,和这样的男子纠缠,若是天天看见的是争宠吃醋的姐妹也就罢了,遇到别人,她们的羞耻心就冒了上来,尤其江衍还对田松那么轻蔑,仿佛自己要处理的不过是一只水沟里的老鼠。
 
几个女子对视一眼,决定不再和江衍废话,一个白衣襦裙的女子第一个冲了上来,这女子不仅人似天仙,她手里的剑也不像凡品,虽然明知打不过,阿冬阿夏还是一个闪身挡在了江衍的面前。
 
“属下等乃是江寒公子贴身暗卫,奉命保护大显天子,来者不知是赵家的哪位小姐?”
 
对视一眼,阿冬开口,他说话沉稳,并不露怯,事实上露怯的也不是他,白衣襦裙的女子几乎是在靠近江衍的一瞬间就感到了透骨的凉意,背后汗毛直竖,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好像是在面对自家深不可测的少主,却没有半点温和,她咬牙,后撤一步。
 
“想不到居然如此……”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仅凭血脉的威压居然能压制住她,这就是她和那些天之骄子之间的差距吗?
 
想到这里,襦裙女子一阵恨意涌上心头,往昔遭受过的种种不公平对待也一一浮现在脑海,她看向阿冬阿夏,发狠道:“什么江寒公子,废物罢了!本小姐乃是赵家飞影堂堂主之孙,说起来,我姑姑还在你们江家做客呢。”
 
她话语中带着说不出的得意,她的亲姑姑是赵家的传奇人物,女子之身,修为可与同代最优秀的男子比肩,虽然最终因为一些变故没有嫁给江家少主,也就是现在的家主,却被安置在只有江家主母才能住的正院,只等那个女人和她的废物儿子一起死了,就能立刻成为江家夫人。
 
阿冬阿夏对视一眼,眼中也都涌起怒火,赵家的那个女子极为厚脸皮,以客人身份要求住进夫人的院子里,夫人顾全大局才默认了,家主外出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她赶走。而且他们家公子是名正言顺的少主,资质在各家少主中也是顶尖行列,只是血脉奇异,几年前才慢慢显露出来,家主早已经通报全族,其他世家也该听到风声才对,怎么可能还说公子是废物,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其实这是个误会,这些女子和田松纠纠缠缠了好几年,讨他欢心还来不及,时不时还要防着新来的“姐妹”,期间从没关注过其他的事情,更没有回过家族,对于各种消息的认知,还停留在五六年前。
 
襦裙女子心中发狠,知道了这两个人是江家废物的属下,也不再顾忌,果断将二人制住,她看了看江衍,刚才那阵威压她还记得,知道自己是靠近不了了,她转头看向那个红衣的匈奴女子,说道:“格娜,你来,杀了他。”
 
江衍其实注意这个匈奴女子很久了,直到被襦裙女子叫破名字,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女子是匈奴王最小的女儿,几年前,匈奴王忌惮父亲,提出要将女儿嫁给他,父亲把人推给了皇祖父,她自己在迎亲路上逃跑了,这是当时的一件奇谈,不知道有多少深闺女子暗暗钦羡过匈奴的公主大胆又肆意。
 
没想到她却在这里。
 
江衍冷冷的看着那个鼓起勇气接过剑的红衣女子,他方才已经从这些人的心声中听出了大概,这些女子怕是接近他不得,所以只能让这个匈奴公主来动手,他也懂些拳脚,他想要制住这个女子很容易,只要看准时机逃出去,这里是北陵大营,他就不信,在大军围攻下,这些女子还能这么轻易的来了又走。
 
其格娜手有些抖,她不是没杀过人,只是想到自己即将杀了大显的皇帝,还是这样一个连天神都会动心的俊美少年,她就兴奋的发抖,她和那些女子都不一样,她曾经见过世上最好的男子,却被他弃如敝履,即使之后的感情再怎么热烈,也总会在心底保持着一分清醒。
 
江衍看着她,见人一步一步的靠近,因为颤抖和太过相信那些女子,她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他找准机会,就要夺下剑柄,忽然斜刺里飞出一把折扇,击在其格娜的小腹上,那折扇上似乎蕴藏了一种奇怪的劲道,匈奴公主整个人都被击了出去,倒在地上,半天也没有动一下。
 
“我说怎么闻着陛下身边的味道都不对了,原来是赵家的几位老人家。”熟悉的轻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衍一顿,是江玄婴的声音。
 
江玄婴缓缓的从江衍身后走出来,他按了一下江衍的肩膀,示意他无事,折扇在空中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江玄婴的手里,他开扇遮住半边脸,眼睛弯成笑弧,对着江衍微微一笑,清澈明亮。
 
有这笑眼弯弯,衬着他的脸也不那么难看了,江衍恍惚间想到。
 
对着江衍的温柔转眼间就变成了风刀霜剑,直直的逼着几个女子而去,江玄婴脸上微微带了狠戾之色。
 
“动我江家的人,谁给你们的胆子?”他轻声道。
 
襦裙女子不知他身份,只当是江家没有抛弃江衍这个分宗子弟,还特意派了人来保护他,心中暗恨,却也不耽误解释,照她们的想法,像是这样的一类供奉,遇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人会毫不顾忌的得罪另外一个世家。
 
襦裙女子选择性的忽略了江玄婴的那句老人家,连忙道:“前辈,这是一场误会,这人执意想要杀害晚辈的意中人,晚辈等气不过,便来找他理论,求前辈看在家父的面子上……”
 
江衍听出了这些人的想法,他看向江玄婴,不知道这个人会怎么办,不过他知道,自己可以添一把火。
 
“几位姑娘理论得让人羞愧,朕的随从都羞愧自尽了。”他瞥了眼营帐外,如果不是看出这些女子身份不凡,要动很难,他还真的在思考着让这些女子给他的禁卫军偿命的可能性。
 
即使不偿命,也要脱一层皮,江衍目光冷冷。
 
江玄婴微微笑道:“晚辈当不起,在下江寒,今年虚岁二十三,几位老人家可以当在下的奶奶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一阵青青白白,襦裙女子更是没想到,她刚才还在提起的废物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深不可测的人物。
 
势不如人就低头,廉耻又不值钱,襦裙女子咬牙跪倒在地,正要说话,就听一声轻轻的叹息传来:“认错就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厉光闪过,刚才她交给其格娜的剑直直的没入了她的眉心。
 
江玄婴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杀了一个人!
 
几个女子看向他,就见他正微微的抬起手,温柔的捂住少年天子的眼睛,耳语道:“脏得很,别看。”
 
说话间,那剑仿佛自己有了生命,从襦裙女子的眉心飞了出来,在空中游弋一圈后,直直的冲着另外一名女子而去,几人见势不好,连忙四散开,冲着营帐外奔逃,却抵不过剑的速度,跑得最远的,也没跑出过那些禁卫军的尸体范围。
 
江衍被捂住眼睛的时候就有了些预感,主仆都是那么爱捂人眼睛,好像让他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罪过一样,听见江玄婴的话和那些惨叫奔逃的声音,他就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你杀了她们?”
 
小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有些诧异,江玄婴就笑了,“没事的,五年前江家和赵家就不共戴天了,也不知道她们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人,还想和江家人讲面子。”
 
江衍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的说道:“多谢你。”
 
江玄婴微微弯起了嘴角,耳语道:“这是救命之恩,一句谢谢就完了?陛下,你准备拿什么来谢我?”
 
第73章:太子
 
江衍挣开他的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江玄婴摸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玩笑开大了,这时,就听江衍轻声说道:“你想要什么?”
 
江玄婴顿了顿,忽然笑道:“陛下就这样揣测臣的心意,真是让臣好伤心呐。”
 
江玄婴的眼睛还是能看的,但是配上那副又轻佻起来的面容,真是……江衍于是闭嘴不说话了。
 
“好了,不闹了,陛下,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情……”江玄婴侧身挡住了江衍的视线,让他不至于看到地上横陈的尸体,他道:“这次我回家族,族中长老让我来告诉你,你父亲可能没有死。”
 
江衍听到江玄婴前一段话,江衍想说你哪回来没有事情,但是惊觉这话像极了深宫的怨妇,沉默了一下,听到后半句话,他呆住了。
 
江玄婴观察了一下江衍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因为有任务要办,我这次回去专门开了命牌,供入命堂,交由专人察看,命牌可以查验外出的子弟安稳与否,这次命堂大开,长老发现原本已经碎裂的先太子命牌,又重新聚合在一起,这说明你父亲经过了一场生死大劫,活了下来……”
 
江衍呆呆的说道:“他还活着?他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要看着娘亲为了他郁郁而终,要看着姐姐含愤自尽,要看着我……”
 
江玄婴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安慰起,江衍现在过得很好,即使稚嫩,也牢牢把握住了权位,一天比一天更有威严,他第一眼看到,差点以为认错了人。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一个还不满十六岁的少年该承受的,像江衍一样的年纪,即使是在家族里,也才刚刚开始练武,每天只需要烦恼如何逃过长老的法眼,偷个懒。
 
但是江玄婴不后悔,推江衍上帝位本来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那时前线传来宸王死讯,他的那些叔叔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即使立皇孙,也会被他们控制成傀儡,只有江衍,他身份独一无二,占着大义名声,而且如果真的让亲王登位,江衍这个先太子的儿子会过着怎么样的日子,可以想见。
 
江衍过了一会儿,果然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你们能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江玄婴点点头,事实上除了很重要的子弟,族中一般不会那么珍而重之的立下命牌,想要靠命牌寻人定位,更是需要大量的修为,若不是先太子资质极高,现在又脱离了皇权中心,很可能回归家族,长老们不一定舍得为他耗费。
 
江玄婴道:“人在江南,我这次是来通知你一声,放心,我一定会把人带回来的。”
 
江衍忽然道:“我也要去。”
 
去问问这个人,究竟为什么抛下他的责任,抛下娘亲,抛下他和姐姐,他在江南,是不是……有了新人。
 
江玄婴眼看着江衍冷静的处理了营帐里的乱局,眼睛也不眨的把罪名扣给了那个田松,指着半死不活的匈奴公主,说他通敌叛国,择日处决。
 
至于匈奴公主,自然是有别用,匈奴人不知道杀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这个格娜公主更是有服食年轻女子血肉做成的美颜丸药的嗜好,为了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眼睛也不眨的把她推给先帝,父亲做的也完全没有愧疚,像这样的人,在三军阵前斩首祭旗,能很好的抚慰军心。
 
田松至死也不明白,那些一个比一个厉害的女人去刺杀一个普通人,会失败,还被人死狗一样的丢出来,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一把长刀深深的砍进了他的后脖颈。
 
江玄婴意味深长,哪里有什么人能天生吸引优秀的异性呢?田松这人不知哪里得来的阴损法子,把自己今生来世的气运都聚集在一起,风光了几年,终于踢到了铁板,龙气这种东西说来玄幻,但是确实有,没有哪个王朝气运正盛的君主是被人刺杀身亡的,就像所有的前朝复国都没有成功过的,龙气是君王的气运,也是王朝的气运。
 
想用自己的气运和一个王朝对抗,以卵击石,不过如此。
 
听到了父亲的消息,江衍什么心思也没了,他只想尽快的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去一趟江南,但是这很困难,春闱在即,他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顾栖去做,落得懒惰不勤的名声还在其次,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春闱,在即将入朝的新官心里留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印象,才最要命。
 
江衍的顾虑江玄婴明白,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张包裹着丝帕的人皮面具,对江衍说道:“江南之地不算远,若是快马加鞭,往来只需要七天,这段日子可以让阿夏暂时替代。”
 
江衍愣了愣,他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法子,让另外一个人扮演他?江玄婴被他的表情逗得一乐,“放心吧,面具是有时效的,阿夏不会占了你的皇位。”
 
“不,不是这个。”江衍的顾虑在于,一个人去假扮另外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被发现端倪?江玄婴除外,江衍觉得这个人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
 
听了江衍的话,江玄婴微微笑了一下:“你以为我那么有空,不但要关在安平侯府假扮郡主,又要用江婴的身份行走?”
 
江衍顿了顿,就见阿夏恭敬的从江玄婴的手里接过那张面具,他慢慢的戴上了,这时他整个人气势一变,目光淡淡,抬起头来的时候把江衍都吓了一跳。
 
江衍不太照镜子,对于自己的脸有种陌生的感觉,看着阿夏的气势也有些怪异,这就是他吗?他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的吗?
 
江玄婴却微微皱起了眉,阿夏的眼睛比起江衍的终归还是少了几分灵气,不熟悉的让他也居罢了,熟悉的类似蒋太傅,周平安,顾栖,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江衍倒是没有这个顾虑,太傅那边说一声就行了,平安大概要跟着自己去,顾栖,他恐怕还巴不得他离开王都,给他时间让他坐稳丞相位子呢。
 
江玄婴笑了,那个顾栖对江衍的心思,怕是连他自己都还不明白,不过他可没什么好心去挑明,他不能得到的,别人也不能。
 
虽然急,舅舅的事情还是要处理,江衍不知道舅舅究竟瞒了自己什么,但是他却知道,这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让他都不惜用通敌叛国来做掩护,至少在他坦诚之前,他不能再担任北陵大营的主将。
 
江衍想了想,没想到合适的人选,江玄婴给他提了个醒,“江南尹家的老太爷,功勋不亚于镇国侯,只是伤病归乡,北陵大营还是很清闲的,为了子孙铺路,他会来的。”
 
江衍想了想,确实是,尹忧虽然优秀,但是年纪太轻,容易遭人打压,他父亲也在军中,很是平庸,尹忧就是尹家的未来,尹老太爷心中必定有数,只要把住了尹忧的前程,倒是好控制的很。
 
江衍长出一口气,当天就下了旨意,允了裴老爷子告老辞官,并另书一封,派人传旨到江南。
 
了结完北陵大营的事情过后,江衍也不打算再回一趟王都了,他想尽快的见到父亲,这种雀跃的心情里又带着几分复杂和隐忧,他担心父亲会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更担心他有了新人,就像话本里一样,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他会冷眼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来。
 
更多的是怨,怨他这么多年不回宫,让娘亲抑郁而死,看着姐姐步入歧途,留他一个人面对风霜刀剑。
 
记忆里的父亲并不是无情的,他对待政事雷厉风行,对待家人却很温和,他会抱着他批奏折,会牵着他的手逛街,会耐心的教他读书,给他启蒙。对姐姐也是,他会戴上姐姐做的很丑的荷包去上朝,会忍着怪异的味道吃姐姐做的食物,会留心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他做到了父亲所能做到的一切,所以当江衍离开东宫的教书先生,去文华阁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格格不入,同龄的堂兄堂弟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牙牙学语的幼童,太傅们更是无法想象宫里还会有这么天真的孩子。
 
江衍想起以前的事情来,觉得恍如隔世,但是如果让他选,在父亲的羽翼下过一辈子还是自己去做那个遮挡风霜的人,他会选前者。
 
被人保护的滋味,不经历过,根本无法想象那种美好。
 
他甚至觉得,如果父亲真的有什么苦衷的话,他愿意把皇位交出来,让父亲再掌权柄,他是那么贪恋幼时的那个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父亲。
 
只是,一切真的会如他所愿吗?父亲真的还是那个父亲,没有变吗?江衍看着远处的天空,目露迷茫。
 
第74章:全军懵逼
 
早春尚寒,举子们也陆陆续续的赶到了王都,除了走南闯北的商人,并没有人选在这个时候出门,即使快马加鞭,也是要住宿的,江衍和江玄婴合计了一下,也装扮成了过路的商人。
 
江玄婴倒是装什么像什么,换上平庸的面皮,整个人就成了精明市侩的商贾,江衍愣了一下,接过江玄婴的面具。
 
“离开王都,根本没人认得朕……”他小声的说道,不太想戴上这黏糊糊的一层东西。
 
江玄婴笑了笑:“不管有没有人认识陛下,陛下也应该遮住脸,若是碰巧遇到了什么人,岂不是要算我一个拐带天子的罪名?”
 
江衍垂下眼睛,有些别扭的把面具胡乱往脸上戴,江玄婴嘴角弯了弯,“我来。”
 
他接过江衍手上的面具,抚平被他抓皱的边角,靠近一点,从眉心开始,一点一点的把轻薄的面具粘在了江衍的脸庞上,他自然舍不得小皇帝戴和他一样平庸的面皮,小心的选取了一张俊俏的少年脸庞,虽俊俏,却不打眼,看上去刚刚好。
 
若是他的小皇帝就生得这样的容貌,少一些是是非非,就好了。
 
戴好面具,尽量无视小皇帝微微发红的耳垂,江玄婴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怎么了,可是有问题?”江衍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挑起眉。
 
戴上这面具后他才发现,并非是他想象的那样不透气,他好像用的还是自己的脸一样,表情做起来也没有障碍,这应该已经做得很好了才对。
 
江玄婴反应过来,笑道:“我说怎么总觉得怪异,陛下的变化有些大了。”
 
放在一年以前,江衍是完全可以撑起这个角色的,他天真烂漫,尊贵不知事,但是现在的江衍已经养成了喜怒不行于色的习惯,表情淡淡让人看不出深浅,似乎每一个皇帝都是这样的表情,看上去威严加重,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江衍挑眉道:“卖什么关子,究竟怎么了?”
 
“没事,臣只是觉得,陛下长大了。”江玄婴温柔极了,然而这顾栖的语气配上他那张脸,只是让江衍一阵鸡皮疙瘩起来。
 
江衍并没有回宫,他和周平安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回程的时候辇车上坐着的就已经是阿夏了,他学习江衍学习的惟妙惟肖,不遇上熟悉江衍的人,是戳穿不了他的。
 
事不宜迟,辇车前脚刚走,江衍和江玄婴就踏上了去江南的路途,身后跟着一个时不时目露凶光的周平安。
 
周平安已经不担心他哥了,周至青一到前线,宸王就给他传来了消息,事实上也是因为他闹出的动静太大,那城门官家里有些势力,给周至青安排了人专程送他过来,结果没有算好,银子给多了,几个人一合计,把周至青扔在了半路上,带着钱跑了。
 
周至青是认路的,他背着储备粮从匈奴大营一路奔袭回漠北大营,期间没有绕过一条远路,这也是江翎一开始并没有把他当成傻子看待的原因。
 
靠着自己捕猎,喝猎物的血,吃雪,瘦了一大圈的周至青终于赶回了漠北大营,正好赶上匈奴人奇袭,周至青咧开嘴,笑了。
 
他想了想,绕了个远路,爬到山上观察了一下地形,果断瞄准了敌军中最大最华丽的营帐,那里一般是食物最多的地方,还有很多弟弟见了会很高兴的黄黄白白闪亮亮。
 
然后两军交战的时候,尤其还在匈奴人占了奇袭之利,一直在上风的时候,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满身尘土满脸带血的高大男人,咧开嘴大笑着冲进人群,他手里握着一把奇形怪状,尖头上还插着一只剥好的狐狸的武器,一路上血肉横飞。
 
几乎只要挨上这男人一点点,就会被他手里的武器撕裂开,即使是十几个人上去围攻,这男人也仅仅露出了一个困扰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群兔子围住了一个猎人,不让他去抓狼一样。
 
周至青直接把抓狐狸的叉子背到了身后,拎起一个匈奴人,一脚把他手里的长刀踹断,把他从肩膀处一直撕裂到腿跟。鲜血溅到围上来的匈奴人脸上,他们完全的惊呆了,握着武器,开始思考起了哲学。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几乎每一个看到周至青的人脑海里都会冒出来这样的想法,打仗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因为是人杀人,除非差距到了一定地步,是不可能做到以一敌十的,事实上这里最勇猛的将士,没有人协助,一天也不一定能杀掉一个人,周至青却不是人,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战神,甫一出现就定了战局。
 
他一路行来一路残尸,浑身上下被血浸透,整个人的气势达到了一个顶峰,没人愿意再上前给他撕,他撕开一个人的时候表情轻松的不像话,就好像是撕开了一张轻飘飘的丝帕,或者是一张纸。
 
奇袭的匈奴人居然就这么眼看着他走进了临时给前来督战的小王子准备的营帐,百十来个护卫王子的勇士被他杀的七零八落,剩下的人都抱头像一只鹌鹑似的跪倒在了地上,大叫着天神降下了惩罚。
 
周至青听不懂匈奴话,他只知道把人都杀光,里面所有的东西就是他的了,他继续朝那些零散的勇士走去,周至青的手上是滚热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一个离得近的匈奴勇士吓破了胆子,从喉咙里呕出一口黄黄绿绿的胆汁,人就没了气息。
 
为首的匈奴勇士更加惶恐,他竟然无师自通的想起了这些显人的语言,随即生涩的大叫道:“瘪,杀俺!小汪纸宰泥面!”
 
周至青顿了顿,挑起眉:“东西,我的。”
 
在面临的巨大的压力下,匈奴勇士居然听懂了!他连忙大声的叫道:“师泥的!窦是泥的!”
 
他踢了还在呆愣的心腹一脚,让他把小王子拎过来,他情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被这么可怕的撕裂身体,活活痛死。他刚才看到一个人身子都被撕成了两半,连哀嚎都不敢,上半身拼命的在地上爬,到死都想要离这个杀神远一点。
 
小王子懵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来混个军功也能遇上这等惨剧,三哥都把事情给他规划好了,他只要按部就班发号施令,遇上难事再问问身边幕僚,实在不行有两百勇士护着,还能跑,但是三哥没告诉他,遇上这样的情形应该怎么办!
 
周至青嫌弃了看了看被几个战战兢兢的勇士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出来的匈奴小王子,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表述的不够清楚,他重复了一遍:“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泥的!窦是泥的!小汪纸也是泥的!”勇士首领战战兢兢的回道。
 
周至青不开心,他觉得他被强买强卖了,一只手拎起小王子,左右转了一圈,瘦巴巴的一个小孩,眼睛大大的,皮肤红通通的像只猴子,好在比较轻,他把猴子抓在手里,继续说道:“东西,我的。”
 
勇士首领瞬间理解了周至青的意思,他战战兢兢的让同样战战兢兢的勇士们把营帐里所有的金银器皿以及文书杜抬了出来,足足两大箱,让周至青自己选。
 
箱子一只就有半人高,装满了重物,按照他的想法,一个人是不可能把这么多东西都搬走的,他还在想要是杀神让他和兄弟们帮着搬车,他是答应了呢,还是答应了呢?
 
周至青压根没朝他看一眼,把已经吓瘫了的小王子放在上面的箱子上,搬起两个箱子就走,一路走出了匈奴营帐,不是没人从后面偷袭,可他就像是背后生了一双眼睛,灵活的转个身,一脚踹上偷袭者的心窝,人就咽气了。
 
坐在箱子上的小王子一脸呆滞的被带出了他的营帐,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被带走了,连一点反抗都没有见到。
 
背后偷袭的那个人,被小王子选择性的无视掉了。
 
周至青带着他的战利品和一只强买强卖的红皮猴子回到了漠北大营。
 
能够镇定的,也只有周至青那一列的干弟弟了,连江翎都吓了一跳,周至青的列里严重缺人,一直不入流,每次有战事也都是放在后面吃灰,他从来没在战场上看过周至青,这次匈奴人奇袭,他领兵作战,因此从头看到了尾。
 
周至青是看不出来傻的,他很容易会让人把他当成正常人来看,但是每次当他是正常人,他又会傻的让人发笑,战场上的周至青却像换了一个人,矫健如同猎豹,凶猛像是老虎,即使江翎知道,真的猎豹和老虎在周至青面前,也只有当夜宵的份。
 
这个人,简直是为了战场而生的。
 
第75章:骗子
 
前线战胜的消息传到了王都,抓了匈奴小王子就是抓住了曾经是三王子,现在的匈奴单于的命,主动权在他们手上,江衍也松了一口气,所以才能这么轻易的就决定下江南。
 
两个人有了伪装,倒是一路平安无话,还有几个同样过路的商贾好奇他们是做什么生意的,过来搭讪过,都被江玄婴圆滑的绕了回去。
 
越是和江玄婴相处,江衍越是觉得看不透这个人,他变化的太快,有时候前一刻风度翩翩,下一秒就成了地痞无赖,有时候前一刻轻佻浮浪,下一刻又正经严肃无比,他就像是无数个人的结合体,每个人在身上都是独立的,却又密不可分。
 
还有最后一天就到达江玄婴说的江南金平府,但是因为两个人都误算了时间,再加上怕有不妥,不敢住在官家驿馆,所以只能住在一间客满的客栈里,周平安和另外的客人挤到了大通铺,江衍和江玄婴挤一间房。
 
天色还没晚,江衍骑了一天马已经很累了,他的体力虽然有经过锻炼,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不幸的是,江玄婴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站在床前,大眼瞪小眼。
 
江衍客气了一下:“要不还是你睡吧,我晚上睡。”
 
江玄婴分外真诚:“你来吧,我还是晚上睡比较好。”
 
片刻,两个人对望着,忽然都忍不住笑了,即使有面具遮挡都能看出对方虚假的客气,江玄婴拍了拍床铺:“还是一起吧,总不能一张床就不睡觉了吧?”
 
年轻的天子望着那窄窄的床榻,沉默了一下,严肃的说道:“你睡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习惯吗?”
 
他从来没有和人共寝过,也不知道自己的睡相怎么样,但是他觉得这个就没必要说了。
 
“嗯,没什么不良习惯,就是夜里会醒几次,我会注意不发出动静的。”江玄婴想了想,居然真的回答了。
 
江衍还能说什么,他点点头,实在累得抬不起手来了,打了个哈欠,闭着眼,张着双手等伺候的宫人,等了半天才想起来,已经不是在皇宫里了,他咳了一声,正准备自己宽衣解带,就听江衍一声轻笑,随即他感觉到自己的衣带被慢慢的解开了,他后退一步,正要严词斥责,看到江玄婴的表情,竟然没有半分轻佻猥琐,他奇怪道:“怎么了?”
 
江衍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想到这里,他有些脸红,上前一步,默许了江玄婴给他宽衣,算是掩饰一下自己刚才的怪异举动。
 
他却没有发现江玄婴的手落在他身上时,那隐忍的鼓起的青筋在跳动。
 
想靠近,想触摸,想把他困在身边,哪里也不准去,这个少年是如此的惹眼,所有的人都在觊觎他,而他却不得不在将来的某一天看着他娶回一个女人,恩爱缠绵,琴瑟和谐。
 
这是他的劫,他的第二次入世历练。
 
江玄婴忽然想起那天安平侯府的晚宴,算是他以一个陌生人身份在江衍面前的第一次出现,他说的那句话。
 
只可远观而不可近,近之而触不得,就算触之也只得冰冷,何等伤心呐。
 
真的是,何等伤心呐。
 
江玄婴把自己的思绪慢慢的隐藏起来,就像他每一次做的那样,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心思都是不能外露的,世家里有些人的天赋就是读心,针对这些人,他自小便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即使是心声,也不会让人听出端倪来,从头伪装到脚只是基本,最好的伪装,是从头伪装到了心。
 
江玄婴垂下眼睛,给江衍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就在江衍满心期待的以为他要出去时,江玄婴解开外衣,脱下内衬,掀开他刚刚掖好的被子一角,整个人都钻了进来。
 
江衍:“你也要进来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掖被子?”
 
江玄婴眨了眨眼睛:“可能是因为习惯?”
 
江衍想揍他,但是却不自觉的整个人都贴得近了,被窝里冷冷的,刚刚脱掉衣服沾染的寒气还在萦绕,江玄婴就像是一个大暖炉,正散发着温暖的热量。
 
被这么一闹,江衍也没有太多睡觉的心思了,两个人一起捂被子,被窝渐渐的暖和起来,舒服的他眯起了眼睛,也不想出去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江玄婴说起话来。
 
“……你说你,这么活着不累吗?”江衍轻声说道:“一辈子那么短,自己的日子还过不完,倒去演别人。”
 
江玄婴眼睛半闭着,闻言道:“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日子无聊,演起别人来更加有趣吧。”
 
江衍只是感慨了一句,没有往深处说,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姐姐,江婴,江玄婴,殷姜,还有阿冬阿夏说的江寒,江玄婴,你在我面前,换过多少个名字了?”
 
江玄婴低低的笑了起来,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我,我只是个表面,真正的我是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存在,你会生气吗?”
 
江衍道:“你还在骗我?这个身份也是假的?”
 
“我再也不会骗你了,真的。”江玄婴轻声说了一句,慢慢的把眼睛全都闭上了。
 
江衍却不信他,江玄婴在他这里是个信用值为负的人,这个骗子就盯着他一个人骗,把他骗的团团转还对他恨不起来,再相信他一个字,他就是蠢猪了。
 
江玄婴闭上了眼睛,和身体里的另外一个存在斗了这么多年,现在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他真的是外来的那个,才会遇到这么大的抵抗?那些他亲身经历的过往,是不是属于江寒的,而他真的如他所说,只是练武产生的心魔,有朝一日等他突破,他就会消散得无声无息,再也看不见。
 
背后忽然贴上一个温暖的身体,江玄婴一顿,仔细听了听,原来是小皇帝睡着了,原本撑着身体的手臂放了下来,倒在了他的背上。
 
江玄婴笑了笑,让自己不再动弹,好好的感受着这股温暖的感觉。
 
江衍一觉就睡到了大半夜,这个时候江玄婴也睡着了,他原本一动不动的挺直后背,让他靠得舒服,然而终究是累了,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却还挺直着脊背,一点也不放松。
 
江衍轻手轻脚的下了床,他有点饿了,准备下去吃点夜宵,大显一日三餐,除了宫里经常惊梦的妃子,夜宵一般只有那些底层劳力会去吃,不是真的受不了了,没有什么人愿意在夜里吃东西,活似没见过吃的一样,江衍却和别人不同,他一向不喜欢亏待自己,吃喝虽然不怎么挑,但一定要吃饱,早在东宫那会儿就有了起夜吃夜宵的习惯。
 
其实在他有动静的时候,江玄婴就已经醒了,他觉浅,警觉性很强,只是看着江衍做贼似的悄悄溜出去的样子有些好笑,这才一直忍着没有出声。
 
客栈里人很多,到了晚上也有很多吃夜宵的人,江衍松了口气,大大方方的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点了一份燕皮馄钝,一笼三鲜灌汤包,一碗胡辣汤。他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比平时多不说,还总想着吃肉,偏偏先帝去世,就算守孝已经被大多数人默认为是放屁,作为皇帝,他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偶尔才能吃上一顿。
 
说来心酸,身为大显的皇帝,跟着江玄婴出来的这几天,却是他这辈子吃得最好的时候。
 
先上来的是胡辣汤,南方的菜精细量少,这也是江衍点这么多的原因,小二端上来的胡辣汤碗口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馄钝也差不多,一碗十几个,汁水充足,嫩嫩的,不见葱姜,却没有半点腥气,江衍吃完,灌汤包也上来了,他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滋味直冲脑海,咽下去,一路留香。
 
江衍埋头苦吃的时候,江玄婴接到了金平府的信鸽,顿时脸就是一黑。
 
【人不见了,疑似察觉到监视,正在追查中】他就说既然查到了位置就不要多此一举去监视!毕竟是那个把皇帝压得不敢上朝的太子,有人在监视他怎么会感觉不到?还追查?会让你查到就怪了!
 
他来回走了几步,人是在这几天不见的,一定还在江南,现在出来走动的人毕竟少,若是能够封锁线路,挨个排查……不对,他能想到的事情别人也能想到,也许对方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对于江衍的父亲,江玄婴是一点也不敢小看的。
 
为今之计,也只有等了,把江衍来找他的消息透露给他,等他自己什么时候愿意出来,毕竟父子亲情无法磨灭,国不可一日无君,又临近春闱,他不会放着江衍逗留在这里的。
 
江玄婴皱起眉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第76章:太子殿下
 
早春尚寒,吃东西的时候不觉得,走了几步江衍就感觉到冷了,他低下头裹紧身上的衣服,一边往前走,忽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他连忙道:“抱歉……”
 
“没事。”
 
一抬头,两个人都愣了,眼前的面庞虽然变化了不少,但是江衍还是立刻认了出来,这个人是父亲身边最为得力的护卫首领杨严,自从出事之后,他就消失了,而杨严惊讶却是因为江衍身上的气质太不一样了,虽然样貌一般,打扮也不出众,但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立刻警惕起来。
 
失态只是一瞬,江衍也拿不清杨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跟着父亲,还是早就隐姓埋名,他垂下眼帘,若是他还跟着父亲,那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这些年无论王都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父亲都没有回来,只能说明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曾经的故人,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这些人里一定也有他。
 
杨严收敛起那一瞬间的惊讶,笑道:“听口音,这位小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江衍却不想多言,他挑起眉头,道:“在下姜言,是跟着家里人从王都往江南跑生意的,抱歉,失陪了,我家大哥还在等着我。”
 
杨严闻言笑了笑,很快让开路,看着江衍的背影消失在客栈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他脸上的笑慢慢的收了回去,捂了捂怀里那包还热乎着的点心,他慢慢的走了出去。
 
奇怪的是,他走路的速度明明很正常,但是只要盯着他一会儿,就会失去他的踪影,连他是往什么方向走的都看不清楚。
 
江衍回到房间里,发现江玄婴已经起来了,他站在窗前,并不开窗,背影莫名的有些沉重,江衍心中一个咯噔。
 
“怎么了?可是父亲那边……”
 
江玄婴把手里的纸条递给江衍,轻声道:“人不见了,是我的错,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的具体住址,但是派去查探的人自作主张想要监视,被发现了,你要怪就怪我吧。”
 
江衍摇摇头,他其实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算不是那些监视的人被发现,父亲只怕也是不想见到他的,这些年来无论他过得怎么样,他也从来没有回来过,哪怕只是让他远远的看一眼,告诉他,他还活着都没有。
 
江衍说道:“就算见不到人,我也想去他住过的地方看看。”
 
江玄婴不说话了,良久,轻声叹了一口气。
 
“好。”
 
先太子名为江澈,他生来便被封为太子,看似荣宠至极,其实只是先帝留给自己心爱女人和儿子的挡箭牌,他一直致力于把身份尊贵的大儿子养废,然后顺理成章的捧自己喜欢的那个,养废只有两条路,溺杀和打压。明面上的太子自然不能打压,朝中上下都不是瞎的,想要好名声就不能做这些事情,所以很不幸的,先帝选择的是溺杀。
 
要什么给什么,让所有人都跪在他的脚下,告诉他这个世上只有他最尊贵,告诉他,他那些兄弟没一个可以比得上他。这确实是一种很高明的养废方式,任是谁都能看出不妥,可偏偏谁都看得出来不怀好意。
 
先帝要的就是这样,他要让自己的儿子看明白,他想捧谁就捧谁,想废谁就能废了谁,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说的那些话,江澈当真了!
 
不是说所有人都要跪在脚下吗?自然连你在内。
 
不是说这个世上只我最尊贵吗?自然当掌权位。
 
不是说所有兄弟都比不上我吗?自然该他下跪!
 
先帝居然还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一次小小的狩猎,太子留待王都监国,等回来,他就发现上朝的人有一大半都不见了,问了人才知道是去了太子宫,他怒火冲天的想要质问太子,却发现满朝重臣都站在江澈的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先帝彻底成了光杆皇帝,没有了太子发令,他连倒杯茶喝口水都要等江澈同意了之后才能有人伺候。
 
江澈的心性和旁人都不同,他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平日里隐藏在张狂的外表下,先帝多年骄纵只是让他养成了一种理所应当的高傲,等到他稍微大一点,理解了这种肆意不是白来的,他终归有一天要给那些卑贱的弟弟让出位置,他立刻就冷静了,图谋十年,一朝得权。
 
没有人能够想象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是怎么样慢慢的去收拢人脉,在暗地里悄悄形成一张密不可分的利益网,就在其他的兄弟还在母亲的怀抱下听着宫中的阴私,开始养成一点小心机,为自家母亲争宠的时候,江澈已经拜访遍了朝中阁老,身后悄悄站上了四五个大世家,越来越多的朝臣接着文华阁听讲之际来投诚结党,到了最后,江澈连瞧这几个弟弟蹦跶的兴致都没了。
 
架空先帝比预想中的要简单多了,但凡少年登基的帝王总是多疑,即使有心腹也不可能长久,但是他却会对自己充满自信,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敢背叛他,手段越发雷厉风行,毫无顾忌。但其实是有的,只要有另外一个更适合当皇帝的人出现,许的利益更多,为了从龙之功,朝臣们会前赴后继,而只要大部分人开始向他倾斜,大局就已经定了。
 
这就是势,君王势。而当大多数人开始发现,他们找的新主子脾气并没有比先帝好到哪里去,甚至更严苛的时候,已经晚了,事情不可能回头,而他们已经做了出头鸟,除非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是不可能在其他的势力中出头的。
 
而且,也没有其他势力了。
 
江澈讨厌那几个弟弟,他的母后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入宫后秉持中宫凤仪,对待父皇的妃子不偏不倚,她不争宠,不骄妒,却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替夫君暖上一壶茶,他觉得母后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子,但是只因为她天生容貌平平,就遭了父皇厌弃。他至今都记得,那年十五月圆,中宫夜宴,西域那边的小国进贡了他们的公主给父皇为妃,那公主生得寻常,奈何父皇有十分严重的眼疾,月光下愣是看成了绝代佳人,凭着一阵酒意,挥开母后,让那公主坐到他的身边,皇后的位置上。
 
后来那公主就生了老四和老五,继承了那副寻常的样貌,生了副没有脑子的外壳,他那时忙碌,竟然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在后宫,后来,母后就没了,三十四五的年纪,病逝。
 
年轻的皇后终归还是暗暗倾慕过她风流俊美的丈夫,但日复一日都只能看着他和美人调笑缠绵,再热的心也会冷,再聪慧的人,心一冷,就什么也不想防备了。
 
淑妃的香囊,文妃的笔墨,明妃的香料,贤妃的牡丹花,良妃的绣凤金丝帕。
 
江澈在灵堂坐了一夜,除了掌灯的宫人,没人陪他守灵,后来他也就只给元初帝一个掌灯的宫人,不许他做事,只让他站的远远的,守着灯火。
 
东宫掌权之后,江澈并不称帝,他的手却伸得比任何一个帝王都要长,在皇后忌日那天将元初帝的四个妃子活埋进墓,西域来的公主则是送回原籍,他知道,那个小国穷得皇帝都穿不起一件丝绸衣服,在大显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回到那里,她过得只会比活埋惨。
 
江澈的行事越来越霸道,却也不至于去害有血缘的兄弟,几个亲王养狗似的圈在各自的府邸里,往来行事身边都跟着东宫的护卫。
 
江澈觉得自己一辈子就会这么过去,等折磨够了元初帝,他就会坐上龙椅,重复皇帝的轮回。直到他娶了妻子,生了儿女,他慢慢的开始觉得日子也没有那么糟糕了,或许他可以当一个和元初帝完全不同的皇帝,但是,这世上总有个但是。
 
江澈慢慢的抬起头看天,早春尚寒,星星和冬天没什么区别,很美很亮,不同的是人的心境。
 
轻微的敲门声传来,江澈道:“进来吧。”
 
杨严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关上门,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停了一下,那里点着火炭,他烤干了身上的冷气,这才敢靠近江澈。
 
“主子,糕点买回来了,是主子最喜欢的苏记梨花酥。”杨严道。
 
江澈兴致缺缺的瞥他一眼:“嗯,放哪儿吧,现在不想吃。”
 
杨严小心的说道:“主子,冷了坏肚子。”
 
江澈挑眉:“我再想吃的时候你不会去买?”
 
杨严不说话了,默默的给江澈挑亮了一点烛火,他的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主子总是喜欢开着窗户,上次就冻病了,现在虽然暖和些,但也没暖和到对着窗户吹风的地步。
 
江澈却不管他,懒懒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乌底金边的靴子高高翘在桌案上,翻阅着新出的话本。
 
三十来岁的年纪,岁月只给他俊美的容颜留下一丝成熟的诱惑,眉羽仍然挑得高傲,他青丝垂落脸颊畔,恍惚间还是那个笑一笑就让无数北陵贵女要生要死的太子殿下。
 
第77章:猪头的奖励
 
翻了几页纸,江澈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冷了,去换一壶。”
 
“主子,天冷,早些入睡可好?”杨严一边沏茶,一边看着江澈的脸色,小心的说道。
 
果然就见那双凤眼微微上挑,不轻不重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懒的味道:“我不想睡。”
 
杨严无法,只得往边上站了站,不过胸膛倒是努力的挺直了,想尽可能的挡一挡风口,江澈懒得管他,又翻了几页纸,不满道:“现在的话本写的都什么玩意,才子佳人也就算了,丞相千金无媒苟合,公主还来抢婚,这个人是不要脑袋了吗?”
 
他把话本丢开,对杨严道:“之前那本淮南客的呢?”
 
杨严心里暗自道,能要这书生脑袋的人,除了主子您,谁有空去看话本?还这么较真。心里想着,不过还是乖乖的去拿书,同时经过窗户的时候挪了挪,把窗户关小。
 
江澈有了书看,倒也不管他的那些小动作,杨严松了一口气,这下得寸进尺起来,整个人都挡在了风口,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
 
江澈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倒是没说什么,只让杨严去把窗户关上。
 
烛光柔和,但是看久了也会伤眼,勉勉强强看了一小半,江澈揉揉眼睛,就受不了了,干脆起身,朝卧房走去,杨严连忙跟上。
 
“昨天抓的那个人招了吗?”江澈漫不经心的问。
 
杨严连忙恭敬的回话,不过话里还是带着些许懊恼:“没有,嘴硬得很,看样子是经过特殊的训练,除了那几家,也没别人了。”
 
江澈摇摇头,仿佛随口喃喃了几句:“世家,江家……”
 
他一向不喜欢掌控之外的东西,如果当年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江家是他的第一块踏脚石,之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让人不得不怀疑,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是不代表他不能凭着直觉将那几个世家划成敌对行列。
 
“前些日子赵家的人刺杀承远,事情最后怎么样了?”江澈又道。
 
杨严小心翼翼的说道:“毕竟死的人牵连许多,看样子他们大多把罪归结到了江家的那个小子身上……”
 
江澈挑起眉:“他们家的人刺杀我儿子,还要问罪护他的人?”
 
不等杨严说完,江澈就道:“罢了,挑几个好的,不拒手段,把赵家的少主废了。”
 
杨严垂下头,苦着脸应下这门差事,这是道难题,难的不是废掉一个已经在没落的世家的少主,而是隐藏好身份,赵家少主虽然行事不堪,但是资质天分着实不错,对上这样程度的人,想要不露痕迹很难。
 
江澈才不管他,打了个哈欠,张着手等更衣。杨严无奈的跟进去,给江澈换了亵衣亵裤,解开发冠,洗了脚,直到盖好被子,见他已然安心入睡,杨严吹灭了灯,站到门口去守夜。
 
几年前他的功法就已经大成,很少需要睡眠,何况守着主子的夜,比他自己睡觉要安心多了。
 
杨严抱着剑站在门外,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不期然想起了刚才遇见过的少年,那双明亮的仿佛照进了星光的眸子,和主子真像。
 
嘎?和主子真像?
 
杨严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同样是夜晚,江南的夜美得让人想念诗,漠北的夜却是风沙狂啸,别说星星,连月亮也看不到。
 
周至青夹着他的小猴子大步往自己的营帐里面走去,身后几个看守上气不接下气的在他身后追。
 
“周校尉!周校尉!这人真的不能给你带走……”看守叫的一点底气也没有,事实上那天他也在混战之中,见识了周至青非人的武力,谁都不敢拦着他,他只是在别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真的在努力追了。
 
周至青根本没有听明白他在叫谁,他只有两个可以让人叫的名字,一个是周至青,一个是周列长,还有弟弟可以叫他哥,其他的,他只会当在叫别人。
 
“放开窝!窝灰自己走!”小猴子挣扎着发出叫声来,周至青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刚才听说军中许多人要把自己抓的小猴子拿去祭旗,他是看过祭旗的,砍下脑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最后剁碎了混进黄沙里。
 
剁成那样,还不吃,周至青觉得这实在是太残忍了,他要救他的小猴子。
 
小王子被他那双温暖的大手拍了脑袋,含着眼泪看了他一眼,十分感动的……晕了过去。
 
由于升了官职,周至青在军中的伙食待遇比以前好了不止一成,每次火头军都会给他多打一盆肉,没过几天,周至青原本有些瘦削的身形又重新变得高高大大,看上去威势很足,也就更加没人敢接近了。
 
见到周至青夹着个四肢软软脑袋低垂,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匈奴小王子大步走来,无论是在训练的士卒,还是闲逛的将军,无一例外的变成了睁眼瞎,茫茫然思考人生状,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看看,看看,又闹上了,这样的人,怎么能领军打仗?”江翎站在不远处,对身边的裴越说道:“你竟然还让他带上万的兵马,迟早哪一天都搭进去!”
 
裴越摇摇头,道:“王爷,最近的训练结果是周营的人遥遥领先。”
 
江翎挑起眉,有些惊讶:“怎么会?”
 
“王爷,原本我分去周营的都是军中最弱的士兵,这些人有的是懦弱,有的贪生怕死,还有一些不服管教的刺头,老兵油子等等,我也没让周校尉做什么,只是给了他一头白蒸猪,让他坐在校场边吃看着训练而已。”
 
“……”
 
那天的场景是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一个徒手就能把人撕开成两半的人坐在校场,一边撕着白花花的猪肉,一边看着他们训练……
 
救命!将军该不会吃人吧!啊!他看过来了!看我了!
 
万一训练不好,他把我们撕开吃了怎么办!
 
求上战场!让将军去吃匈奴人吧!代表全军没有意见!
 
士兵们就像被狼看着吃草的羊羔,战战兢兢,战战兢兢,恨不得立刻就能练的一身合格本事,跟在狼后面吃肉,而不是被当成肉吃。
 
有了这样的想法,整个周营都陷入了一种不训练就会死的自我催眠状态,没过几天,就连年纪最大的士兵跑上十里路也不喘了,年轻些的更是一个比一个精锐。
 
周至青对此一无所知,他把小猴子放进自己的营帐里面,和他的那些装满金子的麻袋放在一起,为了不让人找到,他在小猴子身上盖了一张布挡住。
 
然后……去伙房领了一只白蒸猪,继续去看训练了。
 
追着他一路的看守差点没笑出来,他觉得今天可以交差了,只要偷偷的进去把人带回去就好,他旁边的看守却是白了脸。
 
“我看我们还是去禀告王爷吧,周校尉的营帐是进不得的。”旁边的看守白着脸说道。
 
“怎么了?为何进不得?我们只是去把小王子带出来。”
 
“周校尉可以闻到谁来过!有一回二营的一个人起了心思,欺周校尉神志不清楚,借着送换洗衣服的工夫,偷偷拿走了许多财物,周校尉闻着味道就把人找出来,裴将军当场把那个人给处决了!”
 
这简直就是神通广大,几个看守一起白了脸,对视一眼,战战兢兢,心道还好没进去。
 
小王子在里面又跑不掉,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派了人守在外面,其余的人去禀告王爷,事实上就在周至青把人强行带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派人去禀告过了,只是一直没有指令。
 
周至青一脸严肃的坐在放着蒸猪的桌子面前,校场上排列整齐的大军纹丝不动,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至青严肃的说道:“开始吧。”
 
几个列长立刻带领了自己的列排成训练方阵,有条不紊的各自指挥起来,周至青看着,点点头,抬手撕开油花花的后腿,露出一大块粉嫩的蒸猪肉来,一口咬下去,肥而不腻,肉香四溢,他满足的眯起了眼睛,就是这么一个表情,看得众人心里发寒,训练的愈发卖力。
 
吃完两条猪后腿,周至青站了起来,几个列长立刻下令停止训练,众人站成了原先的队列,周至青从中间走过,走到队伍的尽头,再慢慢的回头走。
 
每一个人在他经过的时候都努力的抬起胸膛,试图让自家校尉大人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不要生起吃他们的念头。
 
周至青走回了桌子前,坐了下来,一抬手,整个猪头被卸了下来,前排的人一阵牙酸,即使是蒸好的猪,不用锋利的刀切开,一个普通人怎么能办到!但是校尉做的轻轻松松,好像只是在烤鸡上顺手撕下一只鸡腿那么简单。
 
周至青撕下猪头,郑重的把猪头交给了其中一列的列长,刚才的训练,他们列最努力,需要奖励。
 
那列长满心激动的接过猪头,他的列里每一个人都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第78章:劫处逢生
 
江玄婴原本也不知道江澈具体住在什么地方,和眼线又不知道怎么的断了联系,只能带着江衍在金平府来来回回的走了几转,问了周围的人,却都没人清楚。
 
长老的测算是不会出错的,江澈一定在这里待过,江玄婴觉得还是因为他派去的眼线被发现了,他就搬走或者藏起来了。
 
连人的踪迹都找不到,想把消息传给他也是挺困难的,不过江玄婴却有办法,他们需要隐瞒的只是江衍来了江南,而不是寻父,他收买了一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把江衍的事情删删改改,传了出去。局外人看来自然是云里雾里,但只要清楚一点当年的内情,就能立刻猜出真相。
 
小小的金平府长久以来都安稳宁静,近些年发生的最大的事情也不过就是张员外把自家爱妾生的儿子送去了王都什么什么苑,断了关系,最大的案子也是东家丢了一块金子,西家的儿子被人打了一顿,闻听此等惨剧,上到府尹下到光着腚满街跑的三岁小孩都知道了。尤其还有人在客栈里见过江衍,他虽然掩去了容貌,看上去还是十分特别,说不上来和东村的王二狗子有什么差别,但是那种感觉就和一般人不一样。
 
也有见多识广的老太太在背后嘀咕,这是贵气,寻常人家哪里养得出来哟。
 
虽然没见过江澈,却不妨碍众人把他脑补成抛弃家中糟糠妻,另寻新欢的负心汉,大家纷纷义愤填膺,想把这个人给找出来,交给江衍这个可怜的千里迢迢来寻父的儿子处置。
 
江衍对于江玄婴的办法表示很无奈,不过看到确实有效果,也就不说什么了,他真的没什么时间在这里再耗下去了,春闱即将开考,就是现在赶回去,能不能赶上都是问题,没准再呆几天,他都能直接回去主持琼林宴了。
 
不过要做到让人可怜,还是挺困难的,江衍这辈子就没点亮过装可怜的技能点,看脸就能让人掏心掏肺了,现在脸没了,到了考验演技的时候,江玄婴才明白自己的计划是多么的失误。
 
俊俏的稚嫩的少年,还有一段痛苦的经历,原本应该轻轻松松的就能惹人怜惜,但是江衍没有了那副逆天的容貌,站在那里,脸色要么平静如深水,要么充满威严,一双漂亮的秋水一般的眸子也时时刻刻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亮,拿去朝堂上这叫君王气势,放在山野小老百姓的眼里,除了高傲就是高傲,让人讨厌。
 
江玄婴纠结了一下,起初还试图引导江衍,但是到后来他就放弃了,江衍是皇帝,皇帝不靠装可怜吃饭,就是教会了又能怎么样呢?何况,真的是没什么时间了。
 
江玄婴想了想,找来一个和江衍身形相仿的下属,让他戴上面具,也不用说什么做什么,只要隔一会儿就去客栈二楼人来人往最多的地方,站在窗口脸色苍白的吹吹风,眼神忧愁一些,自然有他收买的那些人帮腔传话。
 
江衍十分犹豫,他也发现了最近的流言走向,在还没有确认父亲是不是找了新欢的情况下,整个金平府的人都已经给他打上了负心汉的大印,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江玄婴却不觉得,在他看来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事情闹得越大,越能被江澈知道,至于名声,他相信以当年太子殿下的心性,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不在乎就有鬼了!
 
杨严摸摸被书砸到的鼻子,认命的蹲在地上收拾起被砸得乱七八糟的书房,对江家的少主起了一份敬仰之心。初生牛犊不怕虎,古人诚不欺我。
 
杨严一边摸摸的收拾书房,一边在想措辞,被这样抹黑,以主子的脾气,估计过一会儿就要让他去把那个江家少主弄死,但这人毕竟救过小主子的命,他要怎么措辞才能让主子打消念头……
 
江澈发完脾气,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他的脾气阴晴不定,但变化总是很快的,杨严早就已经习惯了。
 
“你去,把那个江家少主……”
 
杨严脸一苦,立马跪倒在地,“主子,那人毕竟对小主子有恩啊!”
 
江澈脸色古怪:“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让你把人带过来。”
 
杨严呆了一呆,傻愣愣的说道:“主子要见小主子吗?”见过小主子之后,是不是就要回去王都了?
 
“下手隐秘些,只带那个江家少主。”江澈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我是不会再见承远的。”
 
杨严不敢劝,其实要不是后来知道小主子的确是主子的血脉,只凭他流着的那一半血,他就该死上无数回不止了。
 
江澈轻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也有些茫然,明知道当年的事情不能怪罪承远一个孩童,劫处逢生之后,他也曾经悄悄的去看过许多回,但也许是近乡情怯,他总是不知道应该拿这个流着自己血的孩子怎么办。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能再见承远,父亲在他心中已然是个负心人,若是让他知道他温柔的娘亲……再坚强的孩子也会受不住。
 
“把人带到别的地方去吧,我不想在家里见别人。”江澈转移了话题。
 
杨严则是呆呆的看着自家主子,主子说,这里是家,这里只有他和主子,是他和主子的家吗?
 
江澈嫌弃的踢了踢杨严的屁股:“傻愣愣的,这里要你收拾吗?还不去办!”
 
他只是轻飘飘的抬了一下手,原本地上散乱的器皿书籍都颤了一颤,像是被什么力道牵引一样,慢慢的飘回了原本摆放的位置,已经碎掉的东西被规整起来,堆到了角落。
 
杨严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知道,主子的进境总是很快的,就是哪一天飞升了也不稀奇。
 
江澈的表情更嫌弃了,他以前的那些的下属一个比一个的好用,偏偏想不开愿意跟着他死的人除了死士,就只有这么一个傻大个。
 
杨严嘿嘿的笑,把地上的碎片堆收拾好,顺手关好窗户,这才走了出去。
 
江澈一抬手就把窗户打开了,他站在窗前,吹着一阵一阵的冷风,眼眸里满是晦暗不明的神色。
 
为什么一定要让承远知道他还在人世?为什么要带着承远过来找他?江家的那些人究竟有什么打算?
 
夜色凉如水,江玄婴打了个喷嚏,准备关好窗户,由于换了金平府的客栈,客房充足,江衍也不愿意和别人挤一间房,他有了个单独的房间和一张大得多的床,但是江玄婴发现自己睡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半梦半醒间伸手,摸到的却只是冰冷的被褥,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忽然的惊醒。
 
于是……一个躺在床上的人和一个站在床边的人大眼瞪小眼起来。
 
杨严愣了一下,没想到江家的少主这样敏锐,他的境界至少要比他高出两阶,愣是被发现了,江玄婴则是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有喊叫,一个能悄无声息的进入他的房间,不被他发觉的人,他就算叫了又能怎么样?引来江衍就更加不好了。
 
他冷静下来,压着声音道:“这位前辈,不知深夜到此,有何指教?”
 
他在想这人是不是赵家的供奉,因为他杀了赵家的人,所以找上门来,要是因为这样的话,那就有些不好说了,他身边是有人保护的,但是也没有到完全不被他发觉的地步,这个人深不可测,要是对他有歹意,他今天怕是很有可能要交代在这里。
 
江玄婴握紧了手中的暖玉,目光死死的盯着杨严,想要从他脸上找出痕迹,但是无果。
 
杨严瘫着一张脸,一个字一个字冰冷的说道:“不是你要见我们主子吗?跟我走一趟吧。”
 
江玄婴愣了愣,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最近要找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
 
杨严道:“主子吩咐,只见你一个人,不许出声。”
 
他可不想把小主子引来,小主子应该是认得他的脸的,被发现了就走不了了。
 
江玄婴沉默了一下,果断同意。他的心里其实是有疑惑的,在没有失踪之前,江澈的身边是绝对没有像这样的高手的,还对他这样恭敬,简直像个下仆一样恭敬,要知道许多修炼者都十分傲气,轻易不会居于人下,能让这样的人心甘情愿为他做事,这当年的太子殿下,果然还是值得注意的。
 
不过,想起江衍的相貌,江玄婴一下子就了悟了,他的父亲,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才会奇怪。
 
杨严不会读心,要是他会,绝壁一个大耳光子扇过去,这是侮辱他对主子的忠诚!谁会因为一个人脸长得好看就死心塌地献出忠心!根本不可能的好吗!
 
另外一个房间外,抱着剑,默默守着房门的周平安打了个喷嚏。
 
第79章:兄弟情谊
 
江玄婴跟在杨严的身后来到了一座靠近闹市的府邸,江玄婴敢打赌他早就来过这里无数次不止,但就是没有一点风声,周围的人也好像完全忽略了这个占地不小的府邸。
 
杨严熟练的上前,叩开了门,诡异的是门开的时候并没有人,在两人进去之后,门又重新关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响动。
 
抬眼望去,府邸里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比起外面看上去的显然要大得多,几乎有三四倍了。
 
江玄婴小心的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来,杨严更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这里是主子的别院,一会儿见到主子,小心说话。”杨严板着脸提醒,因为江玄婴的态度很好,他也就多说了这么一句。
 
江玄婴微微笑了一下,“多谢前辈提点。”
 
杨严瞥他一眼,“我可不是什么前辈,你莫要来恭维我。”
 
江玄婴还待说什么,就听杨严道:“好了,你进去吧,主子叫你了。”
 
江玄婴顿了顿,看向紧闭的书房门,心里不知怎么的慢慢升起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他忽然抬起手,撕下了脸上的面具。
 
杨严诧异的看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江玄婴苦笑了一下,他固然不想见到这张让人厌恶的脸,但是本能的就觉得以里面人的眼力,是绝对会看出他带了伪装的,不点破还好,一点破就是他显然的不尊重了。
 
江玄婴以前没有见过江澈,时间卡的刚刚好,该他入世历练的那会儿族中发生了一些事情,等到处理完,已经迟了一年有余,他再入世的时候,朝堂已经又是元初帝的天下,他没见到太子,却见到了他的儿子。
 
单单想想江衍的模样,他就能在心底模模糊糊的描绘出太子的风采来,有了些准备,进门看到江澈的瞬间,对于他过分俊美的容颜就没有那么吃惊了,他喜欢的还是江衍的脸庞,没有那么锐利,却让人疼进了骨髓里。
 
初见江玄婴的容貌,江澈却是吓了一跳,差点连表情都绷不住。
 
江玄婴的脸不是生得不好,而是,太好了!眉羽如墨,眼中点漆,鼻梁高挺,形状完美的唇微微带着笑意,但就是……怎么看怎么一副妖邪的样子!让人不由自主的就生出防备之心。
 
江玄婴露出一丝苦笑来,尽力控制住表情,但脸一冷,那股妖邪之气居然更加严重了,江澈都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赶紧换一张!正常点的!
 
江玄婴却理解错了江澈的话,他微微垂下眸子,轻声道:“和承远相交并非出自晚辈刻意,所以有些欺瞒无法说明,还请殿下恕罪。”
 
江澈移开了视线,他闭了闭简直要被这股妖邪之气看伤的眼睛,冷声道:“叫你来,只是想告诉你,带着承远离开,你们江家的那点破事,别再牵扯到他一点,否则,别以为孤不敢动你!”
 
他语带寒意,此刻又刻意带上了修行的威压,江玄婴当场脸就是一白,威压太重,压得他神魂激荡,一口血梗在心头不上不下。
 
江玄婴来时的种种疑虑被这威压一震,全都震出了脑海,这样强大的实力!就连族中的长老也不一定有!至少他在那些长老的身上,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强大的威压,他能强撑着不跪倒在地已经很困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澈眯了眯眼睛,又加重了一点力道,仿佛要迫使他点头,江玄婴咬紧牙关死死的撑住,目光都开始涣散,就是不肯流露出一丝哀求和妥协。
 
江澈觉得差不多再玩下去要出人命了,才缓缓的撤离了压制江玄婴的力道,他冷冷的说道:“你今天来这里的事情,谁也不要告诉,尤其是承远,明天,就带他离开吧。”
 
江玄婴一头一脸的冷汗,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是配上那张妖妖邪邪的脸,看上去更像是水里的妖物,他缓过气了,很慢却很坚定的说道:“晚辈答应过,要让承远见到父亲,不能言而无信。”
 
江澈瞥他一眼,挑眉:“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江玄婴当然怕!虽然不知道江澈之前明明一直在江家的监视下,不可能接触到修炼功法的情况下,他是怎么在这短短的没有监视的几年内学成了这样高深的功法,但是他确信,江澈完全不害怕江家的报复,甚至……
 
但是,只要想起初见江衍时他那副小小的瘦干干的脸庞上心如死灰的模样,那双让人心疼的眼睛,他就忍不住抬起头质问。
 
“殿下后来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纵然太子妃有错,可是承远才那么小,您就忍心将他抛在皇宫里,让他面对失去了父亲还要失去母亲的局面,您这些年究竟知不知道承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江澈瞥他一眼,“若我没记错,把他推上皇位,让他进退不得的人,是你。”
 
江玄婴一时哑口无言,不过他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是,我承认,那时我和他之间又没有什么情谊,自然算利益,可是您呢?您是承远的生身父亲,难道这样看着他被人欺凌,会让您觉得高兴,觉得是报复了太子妃吗?”
 
“人已经死了,报复什么?何况要报复,报复她心疼的那个,岂不是更好?”
 
江澈没有像江玄婴想象的那样暴怒,他提起太子妃的时候就像是个陌生人,似乎是想起了是,他轻声说道:“承远是我的儿子,你推他上皇位,我原本是想让人剁下你一只手的,但是想不到下手的前一夜你又折返回去。”
 
“这么维护他,兄弟情谊?”
 
他仿佛是疑惑的看了看江玄婴,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江玄婴一身的冷汗,他就说那夜为何辗转反侧,不得安枕,原来是有人在算计他的性命!他却是不相信江澈说的剁他一只手的,这必然是在杀了他之后,剁下一只手送到江家,作为他们插手皇家的回礼。
 
江玄婴强撑着说道:“六年里殿下从未出现过,想不到还是个慈父……”
 
江澈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江玄婴说道:“殿下在乎的无非就是当年太子妃和人偷情生下郡主,和先帝内外勾连谋害您,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太子妃究竟是为什么性情大变?”
 
江澈不咸不淡的说道:“你倒是个机灵的,知道扯话。”
 
当年的事情他查得很清楚,比江玄婴知道的要清楚多了,裴氏在嫁给他的时候,是一心爱慕于他的,自然,这世上很少有人会不爱慕他,他却不是父皇那样多情的男人,他在温柔的裴氏身上看到了母后的影子,待她自然十分好,自小的经历让他很难相信别人,更别提全身心的爱上一个人,但是成婚后,他努力的转变心思,成为一个合格的夫君,合格的父亲。
 
外人看来神仙眷侣一般,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他没想到裴氏居然会听信了别人的话,认为太宗和镇国侯相好,裴家祖上和江家是一家,她和他之间有同宗亲缘,认为他是个疯子,背地里和别人偷情。但她怎么不会想想,他要娶一个女人,上至九代背景,下至三族清白,怎么会不查个明明白白?无论裴家和江家有没有关系,裴氏都不可能和他有亲缘,她是裴老将军收养的同僚遗孤,因为是遗腹女,自小生下来就在裴府长大,得裴老夫人怜惜,认为亲生,连裴府的老人都不太清楚她真实的身份。
 
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几句话就能问清楚的事情,他一心一意对待的女人背叛了他,还生下了别人的孩子,随着长宣一天天的长大,和他越来越不像,这个女人也越来越慌,最后竟然借着他的信任,和元初帝勾结起来,谋害于他。
 
是的没错,杀、了、他,他们竟然会以为只要杀了他就是一了百了了,他留下来的那些人结成的利益网也会一哄而散,这是何等的甜啊!
 
裴氏在背叛了他后,还以为会在元初帝那里讨到好处,没想到立刻被杀人灭口,而元初帝接手朝政不过六年,就因为转圜无力,活活的累出了病,一命呜呼,江澈有时候觉得这两个人都傻得可怜。
 
江玄婴却笑了起来,他笑得甚至有些咳血了,但是他还在笑,脸上的妖邪之色更重了。
 
“殿下,说来说去,您还是觉得承远身上流的血一半是裴氏的,所以有心结,这些年才会放他自生自灭?”
 
他的话说的太直白,江澈微微的皱起了眉,不过话虽然难听,也说出了江澈几分心声,他最恨背叛,那番死里逃生之后,他不是没有在杨严的帮助下回到东宫看一看,那时局面还没有稳定,裴氏也还没有被杀人灭口,她的心情似乎是很好,抱着承远讲故事,承远还那么小,眼睛澄澈,静静的看着她,脸上充满着依恋。
 
原本是想养好了身子就回来的,但是他忽然连报仇的兴致都没了,他觉得他是这个世上最失败的人,即使后来知道承远和长宣不同,真的是他的儿子,每当他生起带他走的想法时,他就会想起那天,承远带着依恋的小脸。
 
第80章:裴倾公子
 
江玄婴道:“殿下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吗?将别人的罪责归结到承远一个孩童身上,试问他做错了什么?”
 
江澈不说话,冷冷的看着他,他早就发现了这个人在偷换概念,他劫后逢生,期间过去了整整一年,物是人非,看到承远依恋那个谋害他的女人,自然会当他和长宣没什么区别,那时候他已经开始着手复仇,然而终归是对承远下不了手,慢慢的失去了回去的心思,直到不久前才意外得知,承远真的是他的亲生儿子,何况,他又何曾将那些罪责归结到承远身上去了?
 
看到江澈的表情,江玄婴眨了眨眼睛,知道自己偷换概念失败了,不过他一点也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而笑道:“殿下对承远有心结,承远对殿下心结更深,晚辈还能听听殿下的解释,殿下觉得,承远会听?”
 
江澈的眼神一下子就锐利了起来,“我说过,我不会再见承远。”
 
“殿下一直这么说,究竟有多久没有见过承远了?他生的如何,脾性如何,可曾受了什么委屈,这些殿下都不管?”
 
江澈垂下眸子,这些他自然是知晓的,承远自小七分像他,三分像他娘,好处都长全了,十分俊俏,脾气也好,整个江家再也找不出像他那样温柔的孩子,至于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他会告诉江玄婴,他已经在清算了吗?
 
“别再白费口舌,我做的决定,还从未更改过。”江澈轻声道。
 
江玄婴忽然眨了眨眼睛,说道:“殿下,听晚辈把话说完可好?”
 
江澈挑眉,不知道这个精明的年轻人究竟想弄什么把戏,不过他绝对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打消自己做下的决定,他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默许了。
 
“殿下可曾记得,裴家一共收养了几个孩子?”江玄婴却不忙着解释,而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笑容诡异。
 
江澈瞥他一眼,裴家是有名的爱收养战死同袍的遗孤,算上裴氏,府里得有五六个,他倒是记得有个养子,打仗一把好手,但是年纪轻轻战死沙场,也是因为去吊唁他,他才慢慢和裴家熟悉起来,认识裴氏。
 
江玄婴说道:“镇国侯府当年一共收养了六名孩童,其中五男一女,裴氏为长,此外府上还有一位庶公子,辈分低一些,年纪却差不多。”
 
听到庶这个字,江澈就本能的皱起眉头,来自血脉的偏见根深蒂固,即使是他也难逃脱这个框架。
 
说起来裴家确实是老好人,上了战场,遇到同袍战死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一般的将军心善的会给些银钱赡养,而裴家则是直接把一家老小接回来养,还会为这些遗孤们找好出路,他们几乎每一代都要收养许多孩子,和裴家的人上战场,真的是一点后顾之忧也没有。
 
勋贵人家的入口其实并不多,裴府算得上是热闹的,很多养子都是懂事之后才被送来,知道感恩,也就更加懂事,江澈看着他们的言行,不知不觉就以为裴氏也是那样,但是裴氏却是一出生就被裴老夫人当成大小姐养的,她生的又和裴家人十分相似,也就更得喜爱,脾气性格又怎么会是表面的那样温柔贤淑?
 
江澈听着江玄婴的话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挑眉:“你究竟知道什么?想说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的又带上了几分威压,江玄婴被震了一下,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因为染上了鲜红的血,他的脸看上去越发妖邪惑人,几乎不能直视。
 
江玄婴笑了一下,好似一点也不在意这点小伤,继续卖关子:“殿下可曾记得,您和裴氏是如何相识?她那时的脾气性格又如何?”
 
江澈自然记得,他和裴氏初遇在裴府后花园,那时她一身男装,似乎是想溜出去玩,笑着和几个同被收养的兄弟勾肩搭背,除了略显柔和的面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女子,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觉得这女子虽然轻浮,笑容却很动人。
 
之后和她男装相识,他故作不知,着实逗弄了好一阵,才铺下十里凤仪去裴府求亲。
 
裴氏的性格像极了娘亲,他原本只是被她那日的笑容打动,但是慢慢的,也被她温柔的性格吸引,渐渐开始想要和她好好的过日子,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背叛。
 
“殿下,江家这一代除晚辈之外,外出游历的还有位堂兄,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殿下听完……咳咳,可不要再伤了我。”江玄婴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笑道。
 
“臣那堂兄是个爱玩闹的,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太精,唯一却有一样,可称绝妙。”
 
“他是族中最精通制造人皮面具的,在他之前,那些面具都只是遮挡容颜用的,他独创了能透出皮肤变化的面具,轻薄透气,就是卖给族里的人,也要一百两黄金一张呢。”
 
轻描淡写的推销了一下江氏人皮面具,江玄婴看着江澈一瞬间眯起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我那堂兄一向无利不起早,这辈子唯一做过一次不要钱的生意,是为一个女子。”
 
“他觉得新奇啊,一个生得那么美的女子,一定要一张雌雄莫辩的面具,还不惜重金,让他做了十几张渐渐改变的面具,每一张在她原有的脸上改变一点点,最后,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啊,自然,一张两张还可以,之后她就付不起了,我那堂兄从未尝试过这样的事情,灵感上来,才做了免费生意。”
 
江澈握紧了手里的茶杯,不知不觉,茶杯裂出几道裂纹。
 
“殿下会问了,亲近的人是会认出来的,裴家怎么不说呢?怎么就任由她把自己弄成另外一个人?在那个人还姓裴的情况下?”江玄婴嘴角上翘,面庞上流露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妖邪诱惑来。
 
“殿下,您认定了裴倾是个女子,进一步是欺君之罪,退一步,和皇家结亲,嫁出一个太子妃,日后的皇后,谁不干呢?”
 
江澈的表情已经冷得不能看了。
 
“何况裴氏是镇国侯心爱的妹妹,裴倾又是什么东西?弟弟生的庶子,看到就厌烦,居然还以男子之身,勾引了殿下,呵。”
 
江玄婴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江家也有不少人知道,不过没当一回事,修行之人不忌讳男女,能陪伴到最后就是好的,但是江澈不是修行之人,他身上的血统需要继承,娶个女人自然比娶个男人要好,男人又不能生,所以很多人觉得裴家做的对。
 
“你究竟,想说什么。”江澈握碎了手里的茶杯,死死的盯着江玄婴,眼里几乎要迸出火花。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江玄婴有种下一刻就会被撕裂喉咙的感觉,他干巴巴的咽了咽口水,说道:“长宣郡主不是您和裴氏生的,承远也不是,他……是裴公子生的。”
 
“你以为,你来我这里,说几句荒唐话,我就会相信你?”江澈冷静了下来,眉眼里带上了几分冷意,周围的威压越来越重,江玄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了。
 
江玄婴撑住了,他甚至还笑了:“殿下,您……是记得的吧?裴倾公子性情敏感脆弱,除了亲近的人,他何曾像太子妃那样端庄大方过?”
 
裴倾是镇国侯亲生弟弟的庶子,也算是镇国侯府里的正经公子,但是在府里很不受欢迎,收养的公子小姐都比他过得肆意,长久下来就养成了两面的性格,用冷漠面对生人,用温柔面对熟悉的人,这种性格其实是很小家子气的,就像原本的江衍,他从来不会主动和什么人说话,更不敢掏心掏肺的付出什么,江澈当年也是花了很久的心思,才在他心里留下了一席之地。
 
江澈顿住了,身上的威压都减轻了一点,他想起初见的时候,那个他以为的男装少女,面对他时的确十分拘谨,无论他带他去见谁,都是一副低头不说话的样子,后来的裴氏……温柔大方,接人待物尽显太子妃风范,他本以为是女子成婚后性格会起变化,原来,竟然是换了个人吗?
 
他眯起眼睛:“你刚才说的,承远是裴……是怎么回事?”
 
这话听起来荒唐,他的心中却是一个咯噔,他后来的确在宫外见到过男装的裴氏,那时他让人把她带上辇车,由于宴席上喝了些酒,再加上许久不见她穿男装的样子,越看越美,在车里荒唐了一夜,第二天才听侍卫说太子妃被裴家的人接回宫了,算算承远出生的时间,刚好。
 
因为威压的减轻,江玄婴得以松了一口气,听到江澈发问,心知他已经有些相信了,江玄婴心中一定,把他从发现到查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江玄婴一开始就怀疑长宣郡主的死,按照常理来说,有着江家最纯粹的血脉,她不该死得这样轻易,一般来说,越是优秀的血脉,只要顺利的生下来,气运都不会差,他怀疑这背后有什么人在推动,只是长宣郡主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也就一直没去查,后来看到江衍那么伤心,他就留意了,准备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把江衍的头发取走一根,对着长宣郡主的尸身用了血脉牵引之术,想要招来她的魂魄问话,结果,没有结果。
 
江衍和长宣郡主,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第81章:傻逼
 
就算长宣郡主是太子妃和别人有染生下的,但是江衍明明流着江家最纯粹的血脉,又怎么会和长宣郡主没有血缘?
 
经过了长年累月对冥冥之中规则的摸索,注重血脉的江家发现,只有两个人在天地见证下完成对彼此的誓言,才算是结成夫妻,人间的三媒六聘对于天道来说压根不是什么誓约,重点在于最后的拜堂,这过后才算誓约成立。如果有一方已经和别人完成过自己的誓约,两道誓约里有用的还是第一道,违约的那个人将会受到誓约的反噬,或许折一段寿命,或许气运减少,对于江家人来说优秀的子嗣是第一位的,所以没有江家人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江玄婴怀疑江澈阴差阳错失去皇位,也和这个有关。
 
江玄婴仔细的筛选过了可能是江衍亲生母亲的女人,还是没有结果,因为江澈的经历太干净了,他的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红颜知己,和太子妃的那段恋情也早被编成了各式各样的话本传奇,他试图找寻了一下当年伺候他的宫人,后来才得知,江澈从来不用宫女,更别提还在天地见证下完成誓约,直到那天,他见到了偶然出门的裴倾。
 
比起手握重兵的裴越,裴倾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闪光点,出门就低着头,和几个好友相处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默默的坐在一边,但是江玄婴就是移不开眼睛,虽然生得只是寻常,甚至还有些雌雄莫辩,但是他和江衍的神韵太像了,一个挑眉,一个浅浅的微笑,一个低眸看人的眼神,全都像进了骨子里。
 
当然那时候江玄婴还没有往男人和男人生孩子的方面去想,他只是怀疑了一下这个人的身份,觉得这人可能是江衍的舅舅,但是没想到一番介绍下来,这人居然姓裴,是江衍的堂兄,他看上去像是个刚刚弱冠的青年,但其实只比裴越小一岁,比江澈小三岁,并没有年纪对的上的姐妹,江玄婴一开始觉得自己找错了人,但是后来见了他那制造面具的兄长,才知道内情。
 
一个本来生的就很美的女人,把自己变成裴倾那副寻常的样貌?想起人人都说江衍和太子妃生的相似,江玄婴的心里咯噔一声,几乎不太敢查下去。
 
不过他还是查了,用江衍的头发对裴倾施牵引术,得出的结论是,血缘至亲。
 
早在江衍出生的时候,族中就有长老赶过来,确认他完全继承了江澈的资质,中途也施过牵引术,他和江衍之间的父子关系不可能有问题,怎么会又多出一个父亲来?……不是父亲,就只可能是娘亲了。
 
仔细查证了当年的事情,江衍出生前后,裴倾整整消失了一年,后来更是再也没有出过门,一直到最近才慢慢的开始出来走动,正巧这个时候太子妃怀胎十月生产,这其中没有裴家的配合,是无法运作的。
 
至于为什么在裴倾生了江衍之后,还要想法子把江衍送回宫,江玄婴觉得除了裴老爷子良心发作之外,也就是太子妃想要个孩子稳固地位,但是裴家知道男婴要经过层层审查,由本家的长老亲自确认资质,才可以被顺利记入皇室家谱,说不定就连裴倾和江澈那夜的事情,都是他们算计好的。
 
江玄婴一开始全都是基于裴倾生下江衍这个前提的推论,后来才慢慢一步一步的核实,期间也花了很多功夫,还特意回了一趟家族,问清了一些事情,他原本是想等江衍再成熟一点,就把事情都告诉他,没想到临走登记个命牌,却得知了江澈还在人世。
 
江玄婴轻声笑了一下:“殿下,晚辈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了,您还不愿意见见承远吗?您就忍心放承远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瞒天过海胆大包天的人可还活着呢!”
 
听完江玄婴的解释,江澈反倒平静了下来,他没有被江玄婴还算得上有些稚嫩的激将法打动,他在认真的思考。
 
乍然被打破这些年来一直认为的真相,江澈有些难以接受,脑海里的每一段回忆似乎都成了虚假,不,也不全都是虚假,裴倾的眼神和裴氏是不一样的,他的眼睛很亮,很好看,看着他的时候也不会带着刻意的温柔贤淑,而是安静的,带着一点小小的期盼的,若是发现了他在看他,眼睛还会不自觉的弯成一道笑弧,裴氏的声音和他的也不同,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正是少年人特有的哑嗓,他却一直以为他在用伪音,裴氏第一次假扮他,用细细柔柔的声音和他说话,虽然不适应,但还是高兴了许久……那么多的差别,为什么他会看不破?难道他江澈,就是个可以任人玩弄的蠢货?
 
江玄婴明智的不再说话了,说来说去大半还是他那堂兄的错,人.皮面具造成那副以假乱真的模样,还戴出去显摆买卖,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不就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吗?偏偏他还真的去做了,有了灵感之后还连做许多张,让裴氏还可以借着长开的借口,慢慢的恢复自己的容貌。
 
显然,江澈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眯了眯眼睛,没有多说,却把事情记在了江家的头上。
 
“你先回去吧,承远,我会见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江澈端茶送客了。
 
杨严立刻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房间里,江玄婴甚至都没有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他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人就被拎了出去。
 
江澈慢慢的放下茶杯,脸色显得很冷,他轻声对着空气说道:“查,若是真的……”
 
敢欺瞒他,就要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至于承远和……裴倾,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去面对他们,他曾经觉得自己可以一生一世对一个人好,现在才知道,他早就负了他。
 
“裴……倾。”江澈有些迟疑的念出了这个名字。
 
原谅我,这辈子到现在,才知道你的名字。
 
明明觉得过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外面却还是黑的,明月挂在夜空,正当头。
 
杨严把人拎了出去,并不负责再送回去,主子已经说了,要见小主子,就算现在暴露了也没有什么,江玄婴瞪了瞪眼睛,看着自己被血污覆盖大片的胸口和袖子,到底没说什么。江澈下手很有分寸,只是让他当时疼痛难捱,吐了几口血,并没有震伤他的五内。
 
江玄婴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满身是血的在大街上游荡,那么没等回到客栈,就会被当成人犯带进府衙大牢了,他摸摸鼻子,纵身上了屋顶,算是抄了条小路。
 
他们住的客栈楼顶不算高,很容易就翻进了他所在房间的窗户里,江玄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江衍正抬脚进门,身后周平安提着明火的灯笼,主仆二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翻窗的动作。
 
江玄婴轻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额,我刚才去……”
 
“我知道,你去找他了。”江衍说道:“平安说听到了动静,我们刚才来过了一趟。”
 
江玄婴眯了眯眼睛,差点忘了,周平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即使好而他一样也听不到杨严的动静,他的动静却是能听到的,至于为什么要等他被抓走了之后才叫醒江衍,江玄婴顿了一下,看样子,他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鲁莽。
 
周平安回了一个带着冷意的眼神。
 
江衍这时注意到了江玄婴身上的血,他惊了一下:“你怎么受伤了?可是有人刺杀父亲?他……”
 
江玄婴这下是真的伤了,敢情在江衍的心里,他父亲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他就是那个随时出现护驾的?
 
江玄婴不舒服了,他诚实的说道:“我的伤就是殿下打的,刚才血吐得更严重,身上沾了一点,大部分都吐在地上了。”
 
“怎么可能?”江衍呆了呆,随即说道:“好了,先别说了,处理一下,我带你找大夫吧。”
 
江玄婴先是被那句怎么可能伤了一下,听到江衍接下来的话又好受了,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江衍继续说道:“然后再顺便和我解释一下,你的这张脸,为什么和那天小竹屋里的寒江公子……一模一样?”
 
江玄婴呆住了,他摸了摸脸,发现自己果、然、忘、了、把、面、具、戴、回、去!
 
江衍深吸一口气,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都快忘了那天的事情,但是江玄婴忽然的就戴着那张曾经让他心动过的脸出现了,想起那天寒江公子的心声,他不得不怀疑江玄婴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坏事。
 
江衍身后,周平安对着江玄婴露出一个十分嘲讽的表情来,好像在说:傻逼。
 
第82章:表白感人
 
江玄婴干干的笑了笑,摸了一下脸,他早就习惯了戴上面具示人,就连江寒也是,他虽然不喜伪装,还是在细节处做了些许改动,遮盖住了那股妖邪之气,说实话,江衍能不动声色,他还是有些意外的。
 
“承远,我……”
 
他还想要说什么,就听江衍说道:“先去找大夫吧。”
 
周平安上前一步,作势要背起他,江玄婴连忙后退了一步。
 
“我的伤不要紧,殿下下手有分寸,只要睡一觉就好了,不仅如此,我还觉得我气脉更加通畅了。”江玄婴十分真诚的说道。
 
金平府是个很小的地方,平日里十分安宁,除非急症,半夜里医馆自然是不开门的,他身上的血看着吓人,其实没有多大的事情。让江衍为他劳累,他也舍不得。
 
江衍见江玄婴的脸色还好,并不像是受了重伤,微微的点点头:“既然是这样,那你早点休息,不打搅你了。”
 
说完,就要离开,这下就算是江玄婴再怎么迟钝也发觉了江衍态度的不对劲,何况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蠢人。
 
江玄婴一向奉行有话就说有误会就解绝不拖过夜的原则,他拦住了江衍,道:“我说过我不会再骗你,这张脸是真的,我的身份也是真的,我……是真的。”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江衍没有听清,不过他理解了江玄婴的意思,转过身,看着江玄婴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骗我多少次,真真假假,我已经不会分辨了。”
 
“我就当这次你真的没有骗我,现在好好休息,刚才的事情,明天再和我说。”
 
江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即使是藏在那副比他原来面貌平庸得多的面皮下,也隐隐能看出他的情绪来。
 
江玄婴知道今天的事情一定要在今天解决完,他看向一副冷漠表情的周平安,发觉他直挺挺的杵在那里,没有半分离开的自觉,顿了顿,抬手拍上他的后背,周平安瞪着眼睛看着他。
 
江玄婴微微的笑了:“周兄,在下和承远有些事情要谈,劳你在外等候一会儿。”
 
周平安死死的看着他,却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江玄婴把周平安推了出去,靠在墙边站着,不忘把门关上。江衍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对他做了什么?”江衍顿了顿,说道。
 
江玄婴微微的笑了,他轻声说道:“我只是让周兄休息一下。”
 
明明不久之前面对周平安的还只能狼狈的抵抗,如今却这样轻描淡写,江衍瞥他一眼。
 
江玄婴说道:“你愿意听我解释吗?我真的不想骗你。”或许这个世界连他自己都可以骗自己,但是他唯一不想骗的人就是江衍了。
 
江衍看着他,江玄婴的脸生得极好,细看起来,比那日的寒江公子还要俊美,他的那些面具也一个比一个的难看,所以不太可能是因为相貌的原因才要易容,剩下的……就是有苦衷了?
 
江衍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也不怪你。”
 
“我想说,我想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我……”江玄婴顿了顿,声音慢慢的放轻了,“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江衍顿住了,抬起头看向江玄婴,眸子里满满的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始终没有开口。
 
江玄婴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反应,微微的笑了一下,说道:“我的名字是江寒,字玄婴,承远见过的寒江,也是我。”
 
江衍想说不可能,因为他听见江玄婴和寒江公子说话的心声是不同的,但是这时候那道独属于寒江公子的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一个外人?”寒江公子的心声和别人都不同,江衍一听就听了出来,他怔住了,忽然想起那些年,他在安平侯府经常听到的江玄婴的声音,这声音和那个声音是不一样的。
 
江衍的心咯噔一跳。
 
江玄婴却没有在意从自己心里发出的那道声音,他看向江衍,眸子里带上了温柔,冰雪消融般,唇角渐渐露出一抹笑弧。
 
“五年前我从江家出来游历,因为偏爱繁华,所以在王都定居下来。”
 
那时他年纪轻一点,还没有想到游历的更深一层意思,只当玩闹两年,做完出行时被交代的任务,就可以回归家族,正式开始修行,却没想到就在这里遇到他的劫难。
 
第一次见到江衍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假扮成长宣郡主,他喜欢玩闹不假,但是要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女子,还是很难的,那天江衍过来,见到的长宣郡主其实是云裳,云裳是他的下属,精通模仿,因为要顺带从安平侯府里寻找这次游历的任务需要的东西,长宣郡主的身份无疑很合适,他隐在暗处,第一次见了江衍。
 
那时候的江衍还很小,因为元初帝的刻意打压,原本风光无限的东宫公子看上去只是个寻常勋贵子弟的模样,看人的眼神安安静静的,被多看一眼都会下意识的皱起眉头,自然,他那时并不会对一个小孩子起心思,至多是觉得这东宫公子生得太好,资质想必也十分不凡。
 
“我在外一直用江婴的名义行走,见识了很多事情,也认识了许多人,后来我打听到这次游历的任务,需要的东西在安平侯府里有一份,,原本那夜我只是去探查一番,确认一下,没想到遇到了郡主寻死。”
 
之后的事情,江衍也都已经知道了,姐姐寻死,江玄婴用了姐姐的身份,这一点让他有些怨恨,又有些莫名庆幸,因为他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得知姐姐的噩耗,也许真的会坚持不下去。
 
但是江玄婴没有说的是,其实早在长宣郡主扯嫁衣悬梁的时候他就到了,只是他待在一旁,静静的,并没有去打扰她的决定,就像他曾经奇怪的那样,为什么有人想活活不了,有人能活却偏偏要寻死,也许她只是习惯了用伤害自己来让疼爱她的人妥协,想要用自己的死来报复安平侯。对于长宣郡主的决定,他不去评价,但也不会去救。
 
“想要混进安平侯府容易,但是想找一件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东西,就必须要熟悉府中的每一个地方,除此之外,还要有自由出入的权限,郡主的身份很合适。”
 
云裳不是每次都能假扮郡主的,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他和几个亲信商量了一下,让她尽量不要去招惹安平侯的注意,安平侯也是前所未有的配合,他地方身边换了旧爱又有新欢,很快把自家的妻子忘在了九霄云外。
 
裴家人确实做得狠绝,安平侯不敢再纳妾,也不敢让妾室怀孕生子,但是床榻上的事情却是管不了的,为了出一口气,安平侯索性不再纳妾,成日里和青楼女子纠缠不休,养些貌美的奴婢,因为元初帝有意无意的打压东宫一脉,裴家渐渐开始自顾不暇,他居然过的还算不错。
 
“那时,我一直在安平侯府寻找一样东西,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你。”
 
江玄婴得以隐藏在安平侯府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但是他和那些下属没想到的是,安平侯那些对他们来说求之不得的举动,却引起了另外一个人的担忧,那就是江衍。
 
这位东宫的公子生得俊美如同天上明月,性格也极为温柔,如果不是年纪小了些,不知道要引起多少女子爱慕,对着他的姐姐,这种温柔就更加动人了。
 
但是……一次两次还好,坏的是隔三差五,他总要来一趟,有时候陪着云裳假扮的郡主聊天,有时候是带着新作的琴曲来给她解闷,少年的心思玲珑,并不多提安平侯的事情,不动声色的开解着“长宣郡主”。无奈云裳是作为一个护卫被训练出来的,脸可以变,声音可以伪装,礼仪也可以临时补一补,但是真正的皇室底蕴,那种阅历和品味是装不出来的,聊天的话题她一概听不懂,琴曲只能哼个调子,诗词歌赋更加做不出来,没过多久,他们就险些暴露了四五回。
 
无法,只得由他来,开始的时候江玄婴很是抗拒,只是每每看着这么一个心思温柔的少年努力的讨好开解他,到底心中也落了一些影子,到了后来,东西找到了,他却有些不想离开了。
 
给自己找了许多正当的理由,江玄婴就这么自欺欺人的留了下来,他也有借口,皇宫里还藏着他要找的东西呢,没有比郡主这个身份更加好用的了,而事实其实也的确如此。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也许是前几天,也许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但我知道,从头到尾,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江玄婴轻声说道,江衍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却有些迟疑,他听到的是双份的心声,在他看来,刚才江玄婴的那番感人的表白……就是他说一句,寒江公子冷冷的反驳一句,听起来,甚至有些好笑。
 
第83章:吻
 
“五年前我从江家出来游历,因为偏爱繁华,所以在王都定居下来。”
 
江玄婴带着些许追忆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寒江公子的声音冷冷响起,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营造出来的气氛。
 
【那时候想去漠北,路经王都练功出了岔子,只能留下来。】江衍抽了抽嘴角,江玄婴毫无所觉,继续说。
 
“我在外一直用江婴的名义行走,见识了很多事情,也认识了许多人,后来我打听到这次游历的任务,需要的东西在安平侯府里有一份,,原本那夜我只是去探查一番,确认一下,没想到遇到了郡主寻死。”
 
江衍顿了顿,尽量让自己不再想到姐姐的死,这时寒江公子呵呵冷笑。
 
【明明是游历,居然还要借着江家子弟的名义混吃混喝,后来玩脱了,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要找的东西在安平侯府。】江衍沉默了一下,看向江玄婴,就见他也正低着眸子看他,微微一笑,君子翩翩的模样。
 
江玄婴并没有在意寒江公子在心中的拆台,他笑了笑,说道。
 
“想要混进安平侯府容易,但是想找一件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的东西,就必须要熟悉府中的每一个地方,除此之外,还要有自由出入的权限,郡主的身份很合适。”
 
【混进安平侯府容易,换张脸皮就够了,换谁的却是问题,呵呵,没想到换了张女人脸。】“那时,我一直在安平侯府寻找一样东西,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你。”
 
【第一次见就起了龌龊的想法,然后心思越来越龌龊。】寒江公子毫不留情的戳穿,原本渐渐开始感动的江衍越发沉默。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也许是前几天,也许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但我知道,从头到尾,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的确,第一次做春梦的对象啊,做了一个和十二岁小孩的春梦,这存在太深刻了,连我都忘不掉。】江衍已经快要听不下去了,看着江玄婴似乎还想要有说下去的样子,他连忙打断:“你的伤……”
 
江玄婴以为是江衍在关心他,闻言立即说道:“我没事的,承远,今天我一定要把话说完。”
 
江衍脸颊泛上微微的红色,他想说,可他不想听啊!再听下去,他都要知道江玄婴做的梦的具体情形了。
 
然而没等江玄婴开口,寒江公子的声音却先了他一步,冰冷的仿佛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想说喜欢他?你有资格吗?就算真的要喜欢,能喜欢他的人,也只有我而已。】江衍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江玄婴,就见他那张俊美的脸庞忽然变得苍白。
 
良久,江玄婴轻声道:“承远,我从有记忆起,脑海就一直有着一道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的对我说,我是练武生出的心魔,终有一天要消失。”
 
江衍的眼睛瞪大了,怎么会呢?江玄婴这样的人,花样多得千奇百怪,他那么鲜活,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心魔?
 
“你……”江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起。
 
江玄婴又恢复的原本的笑容,他说道:“但是我不信,我的那些过往的记忆每一件都是我亲身经历过,所以我觉得,我有资格喜欢你,也有资格,得到你的回应。”
 
“承远……你对我,又是怎么样的感觉?”
 
江衍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热烈直白的表白过呢,一种奇怪的酸酸甜甜的感觉漫上心头,让他脸红心跳,不知所措。
 
江玄婴也很紧张,江衍是第一次,他何曾不是第一次,即使平日里伪装出一副轻佻浮华的外表,但真到了这时候,他还是青涩的不像话。
 
江衍脸颊微红,几乎想要转身就走,逃离这个让他呼吸都不顺畅的男人,也许是被江玄婴的坦白给吓住了,寒江公子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居然,居然真的什么都告诉他了……】【我说过,我不会再骗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江衍握紧了拳头,他抬起头,双眼深深的望着江玄婴,正撞进他的那双写满了真诚和温柔的眸子里,江衍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再是自己的了,他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来,索性一头撞进江玄婴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少年人长得快,比起年前,江衍长高了一大截,发顶正蹭到江玄婴的脖颈,他的头发并不温软,反而带着一股毛毛糙糙的少年青涩,江玄婴满足的叹息一声,轻轻的抚摸着江衍的发顶。
 
“承远,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江衍没说什么,抱得他的腰更紧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主动的吻上了江玄婴的唇角。
 
开始只是毫无章法的幼兽似的啃咬,江玄婴反应过来,温柔的弯了弯嘴角,引导着江衍慢慢的张开唇瓣,舌尖勾连起来。
 
江衍是有攻击性的,他并没有像是话本里那样任人索取,反而凶狠的主动出击,死死的搂着江玄婴的脖颈,舌头在他口中不住侵扰,江玄婴不得不退守回去,和他抵死相抗。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江衍依旧抱着江玄婴的腰,死死的,经过了一场唇舌厮杀,他的双眼带上了满足的水花,变得极为明亮。
 
哪里像是温柔无害的兔子,简直就是一只被当成温顺小狗的野狼崽,被这个想法逗笑了,江玄婴的胸腔轻轻的震动起来,江衍贴着他的胸膛,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和这个人在一起,没准会很好的,江衍愉悦的想着。
 
江玄婴慢慢的抱紧江衍,眼里露出一抹坚定,不管前路如何,怀里这个人,他绝不放开。百代嫡传不过是血统传承,却没见过几个修行之人是真正靠着血统走下去的,如果一定要逼他在江家和江衍中选一个,他会选择江衍。
 
最多不过是被赶出家族了,有太子殿下在,江家的那些人,想要强逼江衍做什么,绝不可能。
 
等等!太子……殿下,江玄婴刚刚有些放下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江衍不再是那个无父无母的小皇帝,他有了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父亲,他想要过了这一关……很难。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了,江玄婴悔恨不已。
 
把江玄婴拎走之后,杨严回到了府邸,远远的又看到自家主子站在窗口吹风,不过这次他不敢劝,刚刚江玄婴说的那些事情他也听到了,若是编的也就罢了,可是即使只是旁听,他也知道江玄婴分析的很有条理,看陛下的脸色,看来那位裴公子和太子妃的确不像是同一个人。
 
时隔十几年,很多事情江澈都已经忘了,然而只是想起一点点,都能感受到记忆里的那份违和,但为何他当初就感觉不到?
 
也许是太先入为主,认为裴倾是个女子,后来发觉那的确是个女子的时候太过惊喜,也就忽略了前后的不同,也许是他太自大,明明直觉已经感觉到不对,却一定要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断,也许是他一直抱着玩玩的心思,并没有多爱裴倾,才会分辨不出同样的外表下不同的内在,江澈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原因,也许都有,他觉得心里很难受。
 
对于裴倾的感觉复杂,对江衍,这个他唯一的儿子,就只有愧疚了,因为之前裴氏对两个孩子如出一辙的喜爱,让他发现真相之后就一直怀疑江衍和长宣一样,也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他甚至起过杀掉他的念头,只是念着八年父子情谊,始终没忍下手。
 
不忍心,那就不去看,放任元初帝把那个孩子养废,等到长大,悄悄的给他安排一个不上不下的出路,也就罢了,直到知道江衍是他亲生的,他还是犹豫了,一是为了他身上流着的裴氏的血,二是为了这些年来的缺位,让他无法面对江衍,也就更加不敢在他面前露面,生怕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完美,他甚至蠢得被人玩弄得团团转。
 
江澈抬头看着夜空,感觉到心头一阵一阵的疼痛和紧缩,他迟到了这么多年,承远真的会原谅他吗?原谅了他之后呢?难道要告诉他,他一直以为的温柔的娘亲,只是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他一直依靠的舅舅纵妹行凶,欺君罔上,他一直无视的表兄,才是他的……生母?
 
江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
 
听完了江澈的烦恼,杨严干巴巴的建议:“主子,反正事情是那个江家少主说的,主子那遭险死还生,本来就昏迷了足足一年多,我们可以装成刚刚养好伤,什么都不知道,把事情都推到那个江家少主的身上,让他去给小主子解释。”
 
这……貌似有些无耻,江澈琢磨了一下,果断表示同意。
 
第84章:秦王
 
当年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并没有多么复杂,江澈虽然对几个庶出的弟弟不上心,甚至恶劣,但是对江翎还是很好的,江翎生母早逝,因为品行素日不错,身份也尊贵,得以皇后身份下葬,他并没有什么意见,江翎自小也有几分才华,算是他认可的兄弟。
 
那会儿江翎已经渐渐的大了,出入内廷不能再百无禁忌,他便让人给他在外开了府邸,来往不算方便,路上要走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他坐辇车回宫,就顺便带上他,正是这样,被有心人利用,趁着机会下了杀手。
 
元初帝出手倒是不落身份,当时他只是觉得护卫死得太快太轻易,直到自己也跨进修行的门槛,才明白那日出现的杀手都是修行者,级别不低,加上裴氏的配合,所以丝毫没有露出痕迹来,众人只当是刺客想要谋害江翎,却不慎害错了人。江翎被暗杀的理由实在太充分了,他自小灵慧,心性也果决,十岁时曾出一策,害得匈奴人损兵折将,老单于因此得了重病,没过几年就去了,换成了现在的三王子。
 
江澈被一个修行者一掌打中心脉,当时气息全无,手底下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只有杨严一路护卫着他出了北陵城,原本是想找个好地方埋葬他,却没想到经过了一番颠簸,他居然慢慢的恢复了气息,杨严喜出望外,连忙找了个地方安置下来。
 
有气息,但是没有知觉,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等他醒来,龙椅上早就坐了别人,元初帝本来就是皇帝,重新捡起这些来只会更加熟练和名正言顺,他一改平日作风,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大批太子旧部,剩余的也再也不敢掀起风浪,他是速成得来的权柄,心腹都还在慢慢的培养中,帐下自然多墙头草,江澈没有怎么意外,再加上知道了太子妃和别人生下孩子的事情,他清楚自己就算回去也是勾心斗角,倒不如放着这些人把自己慢慢的玩完。
 
对于裴氏的偷情对象,江澈开始是有考虑的,他觉得是老二,秦王,这个小子虽然看着一本正经,可眼珠子总是落在裴氏身上,扣都扣不下来,只是后来经过排查,他才发觉,秦王算个什么,裴氏对着秦王可没有待他的半分温柔体贴,脸色冷得简直冰,偏偏又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脆弱和忧伤让他察觉到。
 
不算上心,却觉得拿下秦王是件值得做的事情,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他永远也无法猜到。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的好弟弟就纯洁无暇了,他差不多这些年也查到了裴氏的偷情对象是谁,秦王比他更早关注裴氏,也应该更知道些什么才对,但是他替她瞒了下来,裴氏死后,他越发荒唐,这些年来冷落正妻,不育嫡子,还对裴氏的女儿百般照顾,企图接近承远。
 
想起这些年来是是非非,江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自从修行之后,他就再也忍不下那些勾心斗角,不仅心思变得直白起来,性格也变化了许多。
 
刚才那个江家少主和他之前多么像啊,都是一样的轻狂,以为这世间的所有事情都能如他所愿,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能控制在手心里的,但是现实终将狠狠的打在他的脸上。
 
江澈垂下眸子,嘴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然后……他就在烦恼见儿子要穿什么衣裳了。
 
月出星隐,江衍躺在床上,回想着刚刚的亲吻,脸上一片绯红,他把自己慢慢的蜷缩进了被窝里,企图用没捂热的被窝来平息一下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的温度,只是没过多久,就连被子都被捂热了,脸上还是烧得厉害。
 
和江玄婴的亲吻……感觉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他的唇给人的感觉并不温软,却非常炙热,连着唇舌一起勾连的时候几乎能把人的心都给融化了,江衍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亲吻,不知道多久了,他一直就像是一个行尸走肉,冰冷空洞,而机械,这一吻却填补了全部的空白。
 
于此同时,江玄婴也在回味着刚才的事情,两个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嘴角泛着甜意的笑容如出一辙,江衍在入睡前也还微微的弯着嘴角,只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周平安双眼瞪的大大的,然而和他对视的只有墙,他浑身上下完全无法动弹,在心里把江玄婴诅咒了两百遍。
 
虽然江玄婴并没有提起他在见到江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过江衍大概也能猜到,父亲怕是真的不想见他,要不然也不会打伤江玄婴了,他有些为难,因为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六部刚刚降格,朝中百废待兴,即使有阿冬阿夏在,他也放心不下,更何况王都还有一个让他忌惮不已的顾栖。
 
他想,最后再等几日,若是父亲真的铁了心不见他,他就尽快离开,等到朝中安定下,他再来。
 
没想到的是,隔日清晨,杨严便上了门。
 
昔日在东宫任护卫首领的时候,杨严就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不知道有多少小宫女暗暗倾慕,这些年他又随着江澈得了修行的机缘,看上去越发神采奕奕。
 
杨严说明来意后,江衍对着他看了很久,才道:“杨叔,许久不见。”
 
杨严有些不自在,他是个再直不过的性子,一开始知道是太子妃和人合谋害了自家主子,并且郡主还不是皇家血脉的时候,他愤怒极了,下意识的认为江衍也是孽种,多次在主子面前提起,想要把他除去,现在难免尴尬。
 
“小主子,许久……不见了。”他摸了摸鼻子,想要靠近一点,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杨严的脚步下意识的一顿。
 
周平安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看着他,仿佛他再上前一步,就能和他拼命,杨严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恍惚,当年他也是这样护在主子的身前,现在,主子已经不需要他保护了。
 
江衍拍了拍周平安的肩膀,有些愧疚自己一夜安眠,却忘了被江玄婴定在外面的周平安,他轻声说道:“无事,杨叔是父亲的人,不会害我,你一夜没睡,不必管我了,去睡吧。”
 
周平安摇摇头,眼睛里透露出明明白白的执着,他要跟着,他不放心,即使是江衍的亲生父亲,他也不放心。
 
江衍无奈,杨严笑了笑,对周平安好感更甚,仔细的打量过,确认这人资质极好,态度越发温和,他已经起了惜才之心,他想着,若是主子真的要跟着小主子回去,他就收个徒弟,让他能够更好的保护小主子。
 
周平安浑然不知自己即将得到一个师父,他目光冷锐,看上去气势非凡。
 
出于想让江玄婴好好养伤的心理,江衍只是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就跟着杨严来到了江澈的府邸。
 
外界的流言满天飞,但任是谁都没有想到江澈居然就住在闹市不远的一处府邸里,江衍留了个心,他记得之前来过这里,这个地方并没有这么大的宅邸。
 
杨严见状微微的笑了,轻声解释道:“一点障眼法而已,初见新奇,久了也没什么了,小主子这边来。”
 
江衍挑了挑眉,也不推脱,跟上了杨严,到了门口的时候,杨严微微侧身,落后一步,让江衍先进,礼节做的半分不错,江衍垂下眸子,掩盖了自己的思绪,抬脚跨进了门。
 
出乎意料,外面看上去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宅邸,进了里面,才发觉有好几处亭台楼阁,更远一点的地方似乎还有湖,这里至少也有东宫那么大。
 
杨严面上带着笑,江衍也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来,这里虽然奢华,但还是比不上花费了无数人工物理,设计修葺了无数次的皇宫。
 
杨严其实对这种奢华是很无奈的,江澈不是个难伺候的人,他只是有很多被惯出来的坏习惯,他对自己的吃穿用度看上去很挑剔,但其实根本分不出谁家的糕点味道更好,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吃最好的糕点。在简陋的床上也能一觉睡到天亮,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睡最好的床。即使知道弄出这么大一个宅邸很耗费阵法乾坤,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住最好的宅邸,没有办法说得通,而且只要和江澈相处久了,他的那些理所当然就会传染,渐渐的让别人也觉得那些事情是很理所当然的。
 
“这里……似乎?”周平安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身为护卫,杨严早就被这种理所当然深深的洗脑,所以周平安怀疑的眼神一传来,他立刻就开口替自家主子解释了起来,“主子一直伤重,住的地方当然要适合修养,这里也没有多好,好在宽敞些,想泡温泉只能去别院。”
 
他说了这么多,江衍只注意到了一句“主子一直伤重”,他的心咯噔一跳,立刻紧张起来。
 
第85章:过得很好
 
注意到了江衍的表情,杨严心中一动,随即又仿佛是不经意的提道:“主子不太好,之前一直在昏迷……”
 
果然,江衍的脸色更担忧了,他似乎想要问什么,但是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远远的回廊那边,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站在那里。他顿时就紧张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早已逝去的父亲,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即使是早就知道,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也有些难以置信,再往前走了几步,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杨严和周平安都没有跟上来。
 
心下知道他们是想让他和父亲能够单独相处,江衍更加紧张了,手心里都是汗,他只是走了几步,就再也抬不起脚了,嗫嚅着唤了一声:“父、,父亲……”
 
江澈转过身来,眉头轻轻一挑,只是这样一个表情,江衍立刻就红了眼眶。
 
多少次了,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几乎要忘了父亲长得什么样子,更加无法想象他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
 
“承远来了。”他轻声的说了一句,随即撩起下摆,跪在了地上,年轻的君王红着眼眶,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大礼。
 
江澈按着江衍的肩膀把人带起来,不让他下跪,江衍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呆呆的看着江澈近在咫尺的脸庞,良久,伸出手轻轻的碰了碰,江澈轻叹,握着江衍的手,让他贴着自己的脸颊。
 
“爹爹回来了,没事了,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江澈轻声说道,话里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底气。
 
江衍靠在江澈肩膀上,手心还贴着他的脸颊,一股真实的让人想哭的温度源源不断的传来,江衍的眼眶更红了,他几乎想要像小时候一样,伏在父亲的怀里痛哭,向他抱怨这些年来所有的心酸和无奈,告诉他,他有多么的不容易。
 
然而终究是长大了,江衍很快就推开了江澈,后退几步。
 
“父亲,方才杨叔说你受过重伤,一直未愈,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衍看着江澈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睛非常的相似,一瞬间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江衍顿了顿,心中怀起一点希望,也就是说父亲这些年来一直不回来是有原因的吗?不是他怀疑过的那样,在外面有了新欢,为她放弃了江山?
 
江衍这些年早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但是面对着江澈,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半点也不隐藏自己的想法,表情十分直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想法来,让江澈哭笑不得。
 
“那时也算险死还生,爹爹伤了心脉,和死人无异,还好留了一丝生气,渐渐的也就清醒了。”江澈对此似乎不愿意多说,只是淡淡提了提情况,江衍连连点头。
 
江澈抬手给江衍梳理散乱开的头发,就像是给小猫顺毛一样温柔,被父亲的大手抚摸着,这已经是很多年都没有再享受过的事情了,江衍舒服的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惹得江澈一声轻笑。
 
“承远这些年,受苦了。”江澈叹了一口气,他的儿子自当金尊玉贵,若是早知道,他又怎么会让他白白的在那虎狼窝里消磨,差点废了。
 
江衍已经快要记不清楚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了,皇帝的日子无聊又死板,每日里睁开眼就是处理不完的朝政,多睡一会儿少睡一会儿,多吃一点少吃一点,都会被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言官提出来狠狠斥责,却从没人对他说一声辛苦,他的眼眶发红。
 
想起前事,他的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但是他忍住了,撩袍再次跪在了地上,深深的拜下去。
 
“父亲,承远无能,没有保护好娘亲和姐姐,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娘亲忧思过度,不过一年就去了,姐姐她……”
 
话说到一半,江衍却顿住了,江澈把他硬生生的提了起来,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是我的儿子,别为了她们下跪,不值得,她们不配。”
 
听到江澈这话,江衍立刻就涨红了脸,是气的。娘亲是他的娘亲,姐姐是他的姐姐,这世上除了他们,他还能因为谁下跪?不配又是什么意思!父亲莫非真的是,有了新欢了吗?
 
江澈打断了他想要问出口的话,静静的看着他说道:“裴氏不是你的娘亲,长宣和你也没有血缘,她的生父是老安平侯。”
 
江衍张着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直愣愣的看着江澈,仿佛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江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仿佛是在看江衍,又仿佛是在透过他看着谁。
 
安平侯的父亲老安平侯也是个风流种子,比起儿子,爹的胆子要更大一点,他平常能入眼的姿色不多,只是见了裴氏一面,就心痒难耐,奈何那时裴氏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琢磨许久,让他想出了个荒唐但是骗骗裴氏尽够了的说辞,大概也是因为心虚,裴氏害怕他继续查下去会查出什么来,半推半就也就成了事,他公务繁忙,即使裴氏依旧迷恋他,却被自己脑补出的“兄长不伦”给束缚住,加上老安平侯对女人很有手段,这两个人居然如胶似漆起来。
 
他在出事之前已经查到些许苗头,只准备等心腹查证,找个缘由将这对奸夫氵壬.妇处置掉,没想到他们胆子那么大,头脑却那么蠢,居然和元初帝合作,出卖他的行车路线和时间,半路截杀他。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江澈却觉得自己不是输在计谋上,而是作为一个正常人,他永远也不会猜到那些蠢货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更别说理解。
 
“可,可是我……”江衍脸色有点发白,他想要后退,却被江澈死死的按住了肩膀。
 
如果一定要说江澈的眼睛和江衍的眼睛有什么不同,江澈的眼睛要更加清冷一些,即使透着亮光,也能让人看得遍体生寒,江衍的眼睛却是清澈的,如同三月里江南飘着桃花瓣的湖面,水光湛湛,桃花幽幽,让人一看,心就软了。
 
江澈轻叹,居然有些说不下去,他有些懊恼于自己的直白,明明知道承远会受不住,但是看着他那么真情实感的为了那个女人伤心难过,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在他的面前狠狠的揭露真相,却忘了,那不仅仅是真相,更是连着江衍的心的肉皮,撕开了,就是血肉模糊。
 
江澈慢慢的放开了江衍的肩膀,江衍闷闷的说道:“我来得急,还没用早膳呢。”
 
宅邸虽大,却没有伺候的人,好在江衍在路上的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没人伺候的日子,并没有太不自在,他低着头喝粥,整个人显得沉闷极了。
 
江澈知道不能逼他太紧,但还是有些郁闷,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身上,那股熟悉的牙痒痒想要揍儿子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混小子,你要说他受了多大的震动吧,他坐在这里一口接一口的喝着粥,你要说他完全没心没肺吧,他又一句话也不说,让人担心又不知道给怎么说。
 
江衍确实受到了很大的震动,有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这是久别重逢的一个不适当的玩笑,但是他错了,父亲无比认真的面容让他感到恐慌,他只能笨拙的转移话题。
 
娘亲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会呢?而且父亲既然已经查得那么清楚,姐姐既然都是娘亲和别人生下的孩子了,那他的嫌疑也是很大的,为什么父亲对他却那么温柔?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江衍整个人都僵硬了。
 
莫非,父亲早就怀疑他,暗地里调查过他,确认清白之后,才打算和他相认?
 
思绪乱七八糟,江衍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能一口接一口的喝粥,掩饰下自己纷乱的心绪。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因为一心两用被呛住了。
 
“喝点水。”江澈把自己手边的茶杯推了过去,江衍瞪着被呛得微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接过。
 
“我,我都一直没有被呛过的……”江衍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忽然开口:“我过的很好,真的,这几年皇祖父待我很好,二叔很好,三叔也好,四叔五叔他们也是……”
 
被这笨拙的转移话题弄得没了脾气,江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江衍的发顶。
 
少年的发丝并不温软,带着一股毛毛躁躁的青涩,因为登基的缘故,江衍提早行了冠礼,此刻玉冠束发,锦带微垂,摸上去的感觉一点也不好,江澈却很珍惜。
 
还是幼童时,江衍最喜欢这样的抚摸,温柔的大手轻轻的扫过软软毛毛的小髻,捏捏他的耳垂,现在则是十分僵硬。
 
第86章:生母何人
 
江衍的背直挺挺的僵着,过了很久也不见放松,江澈无奈,一下一下的抚摸着他的发顶,轻声的叹气。江澈的声音辨识度非常高,清清冷冷的,还带着些许慵懒,对着江衍的时候,清冷化成了温柔,慵懒化成了无奈,听上去也就更加让人心颤不已。
 
“你我父子之间,真的要拘谨到这样的地步吗?”江澈轻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了个语气:“你为裴氏说话,可曾想过别人?他……虽是你生身母亲,却很少与你见面,有时大概还要远远的跪着才能见你一面,而你一无所知。”
 
“我的……生身母亲?”
 
江衍愣住了,父亲先是说姐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又说娘亲和他人……,现在,居然连他自己,都成了别人生下的孩子了?
 
江衍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有点看不懂了,他几乎觉得这是一个梦,他拼命咬牙想要醒过来,但是眼前却还是只有江澈那张即使靠近了也俊美无瑕的脸庞。
 
两个人生得太过相似,让人无法怀疑他们之间的血缘,但是,但是他和娘亲生得也是极为相似的,裴家只有娘亲一个女儿,不可能会……江衍几乎想要站起来,转身就走,逃离这可怕的即将揭晓的真相。
 
江澈却死死的按住了他的肩膀,目光里仿佛附带了一股神秘的力量,让人移不开视线。
 
“承远,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是,至少不要逃避,可以吗?”
 
江衍忽然愣住了:“我……”
 
江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眉心微微的拧着,他靠近江衍一点,把他的所有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江衍在来时就取下了脸上的面具,他生得极好,有七分江家人的轮廓,还有三分,则是独属于裴倾的柔和,这份柔和很吸引那些天生拥有霸道因子的江家人,即使他可能不是那么优秀,但是和一个人在一起却不是看他优秀与否,而是相处时的感觉,现在想来,和裴倾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无论真真假假,都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
 
因为太过美好的回忆,让他即使在发现了裴氏的端倪之后,也还是犹豫了,虽然成婚之后渐渐没有了感觉,他觉得自己也是曾经喜欢过她的,直到最后。
 
江澈微微低着头,垂下眼帘看着江衍,轻声说道:“你是我的儿子,不需要逃避什么,难道你觉得今天逃过去一次,还能逃过一辈子?”
 
“承远,你总是要面对的。”
 
江衍微微的抬起了头,看着那双和自己无比相似的眼睛里,他的倒影。
 
“父亲和娘亲……太子妃自小相识,早就是王都一段佳话,无人不知,”江衍的声音很低落:“原来承远,是庶出吗?”
 
父亲方才提到,他的生母想要见他一面都很难,还要对着他下跪,大约是宫中的侍女,这就很说得通了,许多人家嫡母会将庶子庶女自小抱到身边养,他……原来也是这么个情况吗?
 
大显庶子身份很低,还受大部分人歧视,因为最近在忙明心苑的事情,江衍也算了解到了一些,他有些不安。
 
江澈目光郑重,他一字一句的看着江衍说道:“若是我告诉你,这段佳话,是假的呢?”
 
江衍愣住了,他呆呆的看着江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澈深吸一口气,经过了一夜,他手底下的那些人虽然不到把江玄婴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地步,但是有了思路,至少事情大部分都已经证实了,其中就包括裴倾的事情。
 
裴倾的身世说来倒有几分玄奇,身为镇国侯唯一的兄弟,裴倾的父亲娇生惯养了十几年,文不成武不就,被丢到军中历练,谁知没过多久,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就抱了一个孩子回来,同时身边跟了个姿色普通的女子,说是要娶她为妻。
 
军中哪里来的正经女子,那女子是个军奴,还是犯官后人,身份低微又微妙,裴家哪里会让他明媒正娶,出乎意料的是,小公子也没有太过坚持,纳了女子为妾。本来事情都很正常,少年人荒唐,再过一两年娶个正妻也就罢了,却没想到的是,裴小公子在纳了妾之后没多久,人就积郁成疾,病逝了,只留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即使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却不妨碍镇国侯把弟弟的事情都记在这对母子身上,要知道裴小公子虽然文不成武不就,身体却一向好,带回这对母子之后,人却渐渐的垮了,用了不知道多少药下去,却只知道是五内亏损,血气消耗严重,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和弟弟的感情有多深,对着裴倾母子就有多恨,不过镇国侯也做不出来让弟弟的血脉自生自灭的狠心事,只让他在府里养着罢了。
 
先天的条件加上多年的养成,造成了裴倾复杂的性格,即使喜欢江澈,也绝不会主动出击,不知道江澈的身份前,他曾经含蓄又羞涩的表白过,那时江澈第一次感受到心动的滋味。但是知道了江澈的身份,他却和江澈想象的相反,开始对他避而不见,连续数月的煎熬让江澈辗转反侧,也正是因为这样,江澈很珍惜这段感情,他却没想到,后来的裴氏,却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裴氏了。
 
想起前事,江澈的眼神暗了暗,他不再多提,转而对江衍说道:“若我和一个人有了婚约,写过婚书,但是拜过天地之后,掀开盖头才发觉被人顶替,这顶替之人也算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么?”
 
江衍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去做这样的事情,顶替别人出嫁?或迟或早总是会被发现的,对大多女子来说,一生之中婚事最为紧要,这样欺骗得来的丈夫,有朝一日被发现了真相,她又要怎么面对下半生?
 
江澈说道:“我和你母亲之间正是这样,不过裴氏高明一些,欺瞒了我整整八年。”
 
江衍看着江澈,他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是江衍就是能感受到他的心声。
 
“父亲,莫难过……”江衍小声犹豫的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江澈心头一定,看着江衍,笑了起来,又摸了摸他毛糙的发顶。
 
“错不错的我倒是不在乎,负了你母亲就是负了,该我的错,要受着。不过,该别人还的,一定要拿回来。”
 
江澈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不过在江衍感觉到不妥之前,他就转移开了话题。
 
“说来还要谢谢和你一起来的那小子,若不是他,只怕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江澈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来,轻声的说道。
 
江衍呆住了,和他一起来的人,不会是周平安,那不就是江玄婴?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江澈却没有再多说下去,反而站起了身,坐回去,端了茶水抿了一口。
 
对着江澈,江衍十分放松,他心中思绪万千,脸上也自然而然的表现出了一点,江澈看得摇摇头,沉不住气,果然还是孩子,想到自己让一个孩子背负了那么多,还眼看着他扛起江山社稷,甚至慢慢做的有声有色,江澈的心里又是自豪又是愧疚。
 
一顿饭,江衍吃的食不下咽,江澈知道他是想去找江玄婴,也没有拦着,只是暗地里嘱咐杨严跟上,确保让锅准确无误的落在江玄婴的身上。
 
江澈慢慢的勾起嘴角,俊美无暇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极尽诱惑的微笑来,带着无限的深意。
 
虽然有点无耻,但是当他看不出来,这个江家的混小子对承远的心思吗?修行之人虽然看的长远,到了他这个份上,更是男女不忌,只是……若是儿媳也就罢了,想当乘龙快婿?有那么容易?
 
几乎是在杨严出现的一瞬间江玄婴就醒了,杨严并没有隐藏自己强大的气息,这种无声的威胁下,是个人都睡不着。
 
江衍就坐在江玄婴的房间里,端着茶淡淡的看着他。
 
一觉醒来,江玄婴觉得一切都变了,昨天晚上才热情表白过的对象看他的眼神冷得要掉冰渣子,他还以为昨天亲过,今天怎么着也能拉个小手,抱上一抱呢。
 
江玄婴很快就把自己从头打理到脚,就连发冠也一丝不乱的束好,只是微微梳理一点发丝,留在耳畔,顺着锦带垂下,看上去风流俊美,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散发着光芒。
 
江衍却视若无睹,他轻声说道:“方才我去见了父亲,他告诉我一些事情。”
 
江玄婴顿住了,他觉得江衍一定是被真相打击到了,他已经在想着要如何安慰他了,这时就听江衍轻声的说道:“父亲要我谢谢你,他说不是你,他连自己是如何遭了暗算都不知道。”
 
江玄婴:“……”
 
第87章:别装了
 
知道江澈是在让他背锅,但是江玄婴他……不能说!
 
先不提他那神鬼莫测的背景和实力,就是江澈他还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不敢就这么和江衍解释!他到底还是外人,江玄婴还不至于拿自己去和江澈比谁在江衍心中的比重更高,他清楚,就算缺位了八年,江澈也依然是江衍崇敬的父亲,而他只是刚刚表白过的,一个又好感的对象而已。
 
说来心酸,但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没什么好不平衡的,江玄婴相信只要和江衍继续相处下去,总有一天,他在江衍心中的重要性会超过江澈。
 
但是现在,未来岳父还是不能得罪的,何况就算江衍相信了他又怎么样呢?他和江澈之间的关系变坏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相反,没有办法接近儿子的江澈更有可能会看他不顺眼,接下这个锅,也算是卖个人情。
 
江玄婴想通关节,前后也不过几个念头一转,眨眨眼睛的时间,他丝毫不露出异样来。
 
“其实我也是刚刚知道没多久,”江玄婴说得真诚,江寒也出乎意料的没有给他拆台,“就是郡主的尸身被带出来的那会儿,我用了一些手段,想要凭借着你和她的血缘查一些事情,但是却发现你和她之间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反倒是牵引了安平侯的血脉。”
 
江玄婴严格说起来并不算撒谎,他只是巧妙的把自己产生怀疑的时间推后了。
 
一个皇家的郡主,怎么会和自己的亲生的弟弟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反倒是和自己的丈夫血脉相连?第一时间江玄婴就怀疑到了太子妃裴氏身上。
 
江衍的脸色很冷静,冷静的几乎有些僵硬。
 
江玄婴担心的看了看他,“看来殿下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承远你……”
 
“我没事。”江衍轻声说道,“我该高兴,父亲活着,照他的口气看,母亲也应当还在人世。”
 
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到现在父母双全,已经算是幸运了。
 
江玄婴叹了一口气:“你能这样想就好了,其实有什么的?再坏也不会比当初坏了。”
 
江衍低低的笑了笑,想起那时大殿上,被江玄婴逼着一步步后退着,避无可避接过玉玺的情景,居然恍如隔世一般。
 
他看着江玄婴俊美无双的面庞,静静的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即使被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弄得头脑昏沉,他也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父亲,更是因为明白了江玄婴的心意。
 
少年毛糙的发顶轻轻的扫过脸颊,有点痒,江玄婴忍不住抬起手,轻轻的给江衍梳理了几下头发,江衍嘴角泛起微微的笑意,由着他摆弄。
 
虽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这一切都被重新见到了父亲和知道自己的母亲尚在人世的喜悦掩盖住了,江衍辗转了一夜,终于还是决定去见江澈,他想要好好面对这件事情。
 
这下,却轮到江澈发愁了。
 
到底要怎么才能让江衍接受,他的生母其实是他的表哥这样有些奇怪的设定?
 
江衍问得认真,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自己的生母身份不高,甚至是宫中伺候人的宫女的准备,但是看着父亲为难的神色,他觉得可能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一点?
 
江澈看着江衍,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按照这两天查到的事实和他那段模糊不清的回忆来看,裴倾大概确实就是江衍的生母了,不是他醉了酒连男女都分不清,而是裴倾他……身体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虽然他不在意,但是要说给儿子听,大概还要面对他惊疑不定的眼神,即使江澈脸皮已经修炼到家,也觉得尴尬。
 
见江澈久久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江衍才犹豫了一下说道:“父亲,可是母亲身份上,有些不便?”
 
宫女的不至于说不出口,身份更低的……父亲不可能接触得到,更别说能远远的看着他见礼,莫非,会是别人的妻子?想到这个可能性,江衍脸一阵发白。
 
江澈尴尬,却没有欺瞒江衍的意思,他咬牙,含糊不清的给江衍解释了他那段被耍得团团转的日子,提到裴倾的时候,他有些不自在的说道:“我那时不知是他,后来只听人说裴家的人接走了太子妃,之后,便有了你。”
 
江衍听得呆愣愣的,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裴倾……小表哥,生了他?
 
“这,会不会是弄错了?”江衍磕磕巴巴的说:“我……怎么会,他,表哥他……”
 
江澈见他这样,反而慢慢的恢复了云淡风轻,他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做到这个地步,必然有裴胜的配合,可他却不知安平侯和裴氏偷情,生下长宣,要不然也不会把她嫁给他的儿子了,大约他也不知道裴氏背叛,还出卖了他们。”
 
裴胜就是镇国侯的名字,江衍刚刚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有些陌生,随即才反应过来,不能再叫舅舅了。
 
江衍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想起来时发生的事情,他一阵心冷,一个大活人在过往的的日子里不会没有见过外人,想要把她在外人眼里的印象完完全全的变成第二个人,必须有人配合,而像裴氏这样的身份,和她配合的人身份低不了,那个据说畏罪自尽的李任刚刚好又是裴胜的心腹,这件事情,他必定是知情的,也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裴胜要杀人灭口。
 
李任的战绩他曾经了解过,一个非常忠心有能力的将军,在漠北的时候曾经做到过副帅的位子,一生败绩寥寥,他是裴家军出身,对裴氏一族忠心耿耿,在镇国侯从漠北退下之后,也就卸去了官职,跟着他来到了北陵大营。说是天子脚下,其实是明升暗降了,十万兵权不在手的将军,还不如一个带着几千人的校尉。
 
江衍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自己曾经落魄时唯一的依靠,他忍了忍,不再让自己想下去。
 
江澈见他模样,也点到为止,不再提起。
 
春闱在即,人已经找到了,最主要的是知道了父亲还在人世,过的很好,江衍不想在江南多待,再三确认了江澈并没有和他回去登基的意思,无奈,只得踏上了回北陵的路程。
 
来时他们骑的是马,回去却正赶上了春汛,走水路一日千里,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北陵。
 
此刻的北陵城和以前相比热闹的多,会试刚刚开考,举子们走进了考场,外面的人却不闲着,街上一路走来,就有好几个摊子在开盘做赌,赌谁能中三元,谁又在二甲之列,数额不大,旁边围着些人,满脸都是过年时候才会露出的喜气洋洋。
 
春闱开考,带动王都的可不止是气氛,更是实打实的利益,客栈酒楼茶肆甚至青楼,家中有空余房间的全都租借出去,能挣到一笔不小的开销,若是照顾得好了,举子得到了好名次,简直等同结交了个官老爷,就算得不到大好处,以后和人说起来,那个谁谁谁住过自家的院子,面子上也有光。
 
江衍松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回来,他一点也不想让人替他主持科考,尤其这次的主考官还是顾栖,他重视科举就是为了培养心腹,要是都让别人接手了去,还不如不考。
 
“这次的试题是我亲自拟定的,”江衍看着江玄婴,忽然笑了笑,“我想要自己挑一些好的,这次一次性填补下之前的虚职。”
 
江玄婴惊喜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旁的,科举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喜的是江衍能和他主动提起这么重要的事情,是不是已经证明了他在他心中已经占据了一定的分量?
 
江衍其实说完自己也愣了,他和江玄婴说这些干什么呢?江玄婴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为治理朝堂费心费力,也许在他眼里只是折腾,就像他觉得什么修行都是虚无缥缈的,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两人相对,出乎意料的,说话的却是江寒,他冷冷清清的声音在江衍耳畔响起:“想要朝堂大患血,不是一场春闱就能做到的,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弄场大的?”
 
江衍愣了愣,他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江玄婴,而寒江公子说话的声音是从耳畔传来的,这应该是他的心声才对,但是为什么寒江公子却像是……在和他说话一样?
 
江玄婴立刻就发觉了江衍的不对劲,他顿了顿,说道:“承远,怎么了?”
 
江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寒江公子的声音淡淡的响起:“别装了,你不是一直怀疑他能听见我们的心声吗?”
 
江衍更加呆愣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苦苦隐瞒的事情居然会被这么轻易的揭露了!
 
第88章:裴倾
 
一次性揭露了两个人,江寒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淡淡的说道:“看来我猜对了。”
 
江衍看着江玄婴,愣了愣,“你……”
 
“读心之术,并不多见,却也没那么稀少,”江寒轻声说道:“没必要隐瞒什么,这是你血脉优秀的证明。”
 
江玄婴无奈,他被这个总是拆自己台的意识给打败了,看着江衍呆愣愣的眼神,他只好解释道:“此事并非是我故意要欺瞒你,而是那时你我并不相熟,说来未免交浅言深,后来也就渐渐忘了。”
 
“我所思所想,你想听,我就让你听。”江玄婴微微的笑了笑,眉眼极为温柔。
 
他不是多光明磊落的人,却也不畏惧被人查看到内心的想法,尤其是对着江衍,大部分的事情他根本就不在乎被江衍知道,而更深的那些,则是他不想说,就没人能察觉到。
 
江衍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之前根本听不到一点风吹草动,但是就在江玄婴说完他的话的时候,他忽然的就能听到江玄婴的心声,也就知道他所思所想是不是真的了。
 
江衍还不至于为这些生气,但是这情况实在是有些尴尬,两人对着,其实在座的是三个人,还毫不留情的拆穿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遮羞布,这让江衍愈发的不自在了。
 
江玄婴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喜欢江衍,江衍也喜欢他,但是喜欢要有一个磨合的过程,才能开始慢慢转变,升格,而这一切都急不来。
 
春闱开考之前,江衍总算是赶了回来,阿冬照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被面具捂得有些苍白的脸,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不想去坐那个龙椅!不光是每天早朝面对一帮叽叽歪歪的大臣们,还要去应对那个比妖怪都要精明的顾栖,几次都差点被他发现不妥,而就在他以为自己扮演成功的了时候,顾栖却笑了,只道让他转告江衍,江南风景虽然好,但也不要忘了王都的繁华景致。
 
他居然一早就发现了!只是渐渐觉得江衍在外面呆的时间太长了,有些不妥,才托他转告。
 
阿冬并没有把事情告诉江衍,他觉得顾栖应该会说,再不然主子也应该会说,但是这两个人都没有说。
 
江衍从江南一路回到王都,从前不觉得,回来之后,才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皇宫的好,抬手就有人给穿衣服,低头就有人给戴发冠,想吃什么送上来,想要什么要什么,简直从头到脚的舒服。
 
自然,舒服之后,面对的就是更为紧迫的朝堂倾轧,江衍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该放松的时候是很放松的,但是……他现在根本放松不起来!
 
看着一份份他不在时交由阿冬处理的奏折,边上甚至还细心写明了各种原因,有的直白分过错的奏折,阿冬都处理了,这些比较简单,重要的是有犹豫不决的也留了下来,最终造成的后果是一份份奏折堆积成山。
 
江衍原本这次回来是想先找裴倾,也就是他的……生母,但是刚刚回来没有一会儿,他就听人说,裴家的庶公子被人带走了,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有好事的信誓旦旦,说是他得罪了某个隐世大族,人家来找他算账来了,更有人言之凿凿,说是裴家的庶公子负了一位姑娘,被抓去做了刀下鬼或是新郎。
 
江衍原本是非常担心的,但是没过多久,杨严就给他传了信,让他不必担心,其他的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和裴倾见上一面。
 
江衍知道他的意思,他有些惊讶,父亲这是要……带着娘亲住在江南了,不过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江衍也就没在多问,他紧张了起来。
 
阿冬也大概了解了江衍一些,他笑着说道:“小主子,事情就交代了,我要尽快赶回去才行,不如您定下个日子,先和裴……公子道个别吧?”
 
裴倾这一去并不是不回来了,只是他们久别重逢,杨严也知道江衍的性格,他温和的说道:“在之后,等到裴公子安顿下来,您就自然能见到他了。”
 
江衍有点紧张,他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单纯的紧张,他和裴倾几乎没怎么见过面,对于他的印象大概也就是一个孤僻不爱说话的表兄,这下忽然身份一转,变成了他的生母,是个人都傻了。
 
送走杨严,江衍松了一口气,他把手里的奏折放到一边,他暂时还不能动裴家,裴家连接着的势力太多太大,想要一起清理完根本不可能。
 
躺在床上,想起中午杨严的那些话,他有些辗转反侧。
 
江衍对于娘亲一开始的印象完全来源于裴氏,即使她可能做过这样那样的让人痛恨的事情,但是却无法否认,她真的是一个温柔的好娘亲,对他极好,至少在他那短短的幼年回忆里,裴氏是个好娘亲。
 
那……裴倾呢?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江衍即使知道对人的第一印象并不能作为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但是说真的,裴倾太孤僻了,以前作为同辈人,这种孤僻是非常让人难以接受的,但是现在换了他是他的孩子……
 
江衍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冷静下来了。
 
无论如何,裴倾都是他的娘亲,血缘难断,生恩难负。要是负了这些,他还做什么皇帝,治理什么天下。
 
杨严的效率非常好,几乎就在他来找过江衍的的一天后,裴倾就同意了和他回去。裴倾确实是个极为孤僻的人,他消失和没消失都不会有人提起他,就连他失踪了整整一夜未归,也不见裴府有任何的动作,实在让人齿冷。
 
到了约定的时间,江衍早早的就等在了城外,他有了经验,约在的是上次去过的寒凉寺,那里环境清幽又少有人至,最适合说话。
 
裴倾看上去要比江澈还年轻,他生的一张雌雄莫辩的脸庞,眉羽细长,凤眼微垂,是一股颇为俊美的面貌,看上去倒像是将将弱冠的年轻人。
 
他仿佛有些拘谨不安,跟着杨严一路走到了他的面前,只是一直不说话。
 
第89章:不安
 
江衍顿了顿,率先打破沉默:“小……娘亲,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毫不犹豫撩袍下跪,目光直直的看着裴倾,一字一句的承诺:“孩儿今日在此发誓,娘亲受过的苦,他日必定要裴家尽数奉还!”
 
裴倾愣愣的,过了许久才后退一步,他轻声说道:“陛下,起来吧。”
 
江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和裴倾的很像,之前要更像一点,明眸流转间透着温和无害的光芒,但是当了这些日子的皇帝之后,江衍的眼神越发的和江澈相似,让裴倾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娘亲……”江衍有些不解的说道。
 
“陛下的礼,草民受不起。”裴倾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去把江衍扶起来,他是一个太过自卑的人,看到优秀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内心的不安远比骄傲来得更多。
 
江衍说道:“娘亲于承远有生身大恩,区区一礼如何受不得?娘亲莫非是不肯认孩儿吗?”
 
他深深的看着裴倾,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丝的不安,他也不是太过粗枝大叶的人,知道裴倾对他的态度绝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顿时有些难过。
 
裴倾连忙说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那娘亲就是认下承远了吗?”江衍流露出惊喜的神色来,这让裴倾刚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有几个人不喜欢的呢?尤其他是男子之身,有了孕事,过程要更加难熬,生下江衍之后,他甚至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被姑姑抱走,之后便是漫无边际的幽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肚子里那个他恨过爱过不舍过的小生命,终是长成了眼前这个器宇轩昂的少年。
 
裴倾的视线落在了江衍的脸上,他十分犹豫的说道:“承……远。”
 
不知为何,江衍感到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连忙低下头深深拜伏下去,掩饰住自己通红的眼眶。
 
裴倾这次没有再拦着他,安静的受下这个礼。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一直以为江澈早就不在人世,没想到当年他不仅逃过了一劫,还查到了他的事情,更没想到的是江衍居然会愿意认他,裴家世代勋贵,他早就知道江家的人对嫡庶几乎严苛到刻薄的态度,何况江衍是皇帝,不认他,他就依然是裴家大小姐和太子殿下的嫡子,身份尊贵。但是他却认得毫不犹豫,目光中满是坦诚和期望。
 
第90章:臣侍候陛下
 
尹悦有些心虚,但是他一点也不愿意承认被自家大哥猜中了心思,叫得越发大声:“我怎么了?我什么心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心思!”
 
“不知道最好,藏一辈子更好。”
 
尹忧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过头就走了,尹悦呆呆的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落了几滴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知道是眼泪。
 
“该死!”他小声的咒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说谁。
 
早在春闱开考前,尹忧就把尹悦的事情回报了上去,所以尹家对他是否高中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尹老爷子更是马不停蹄的赶赴了北陵大营,生怕尹悦有个什么好歹,在朝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番心思尹悦自然明白,他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事,但是他就是没有办法把那天那个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光芒的少年从心底剜去,他总想着,能藏多久是多久,只要能多看看他,和他靠近一些,即使只是一个站在朝堂下,一个坐在龙椅上,他也满足。
 
但是无法,若非不是他坚持要去考试,大哥也不会对他下那么狠的手,家里担心他入了朝堂,会被陛下记起前事来,狠狠折辱,但是他不相信。
 
尹悦抹干眼泪,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平淡起来,他想着,就这样试一试吧,若是真的,他绝不带累家族,也不会带累……大哥的前程。
 
江衍从王都外回到宫中已经是傍晚,一路的车马劳顿,他有些疲惫,让浴房的人准备了水,想好好的泡个澡。
 
北陵地处严寒,宫中却有一处天然的温泉,不过都说穷苦命是天生的,皇帝也不例外,江衍受不了那股味道,只能用烧开的水。
 
水池里的水温控制在江衍习惯的温度上下,不时有人往里面添加热水,底下有管道慢慢的排出冷水,这些人都是专门经过训练的,即使一桶一桶的水往下倒,也只是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江衍赤着身半躺在水池边上,氤氲的水汽慢慢的将他覆盖住,渐渐只能看到他模糊不清的身影,江衍闭上眼睛,慢慢的呼出了一口气。
 
忽然一个温热的物体擦上了他的后背,江衍愣了愣,偏头一看,是个低眉顺眼的宫女,手里拿着澡巾,正在给他擦背。以前也不是没被这么侍候过,只是这次他还没有吩咐罢了,他安下心来,继续闭上眼睛。
 
那宫女侍候的技巧不错,几次都正好挠到他的痒处,江衍舒服的几乎熬哼出来,但是没过一会儿,澡巾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人温热柔软的手,江衍一阵不适应,正要开口说话,就听那宫女十分婉转温柔的说道:“陛下,奴家怜儿……青春十六,能侍候陛下,是奴家一生之中,最幸运的事情。”
 
江衍愣了愣,随即就见那宫女自行宽衣解带起来,浴房侍候的宫人穿着比一般的宫人松快些,她脱得也很快,他几乎呆住了反应过来,连忙往水里退了退。
 
“朕不需要你侍候!谁让你来的?赶紧出去!”江衍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过,说话严厉了一些,却记得压低了声音,不让那些在另外一头倒水的宫人们听见,毕竟是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北陵宫里的宫女到了岁数是可以出宫嫁人的,有了企图媚君的名声,只怕日后许不到好人家。
 
但是显然一个微微红着脸的少年说话再严厉也严厉不到哪里去,他这般反而给了怜儿希望,怜儿原先是在先帝太妃那里侍候的,因为生得太好,太妃早就说过要把她给先帝,只是她面上欢喜,心里却不愿意,自古嫦娥爱少年,宫里宫外几个世子皇孙,个个继承了江家人的俊美的面貌,谁都比年过五十的先帝更吸引她的视线。
 
先帝去了之后,太妃也在那场战乱中丧生,她辗转流落到浴房,只能做个粗使的宫女,好在她生得极为美貌,众人都知道她是不同的,迟早有一天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对她颇为巴结。
 
这次,是她的机会。
 
怜儿微微调整了一个顺服的角度,睫毛垂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轻声唤道:“陛下……”
 
江衍是男子,并不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但是显然在这个情况下,赤身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他站了起来,走到水池边,拿过搭在屏风上的衣物,也来不及擦干身体,就这么穿好了素白的亵衣亵裤。
 
怜儿呆住了,她之前只是远远的见过江衍几次,只当他和那些目光总是围着她打转的世子皇孙差不多,方才也只是忙着展露自己的美貌,并没有注意到江衍的面容,此刻少年冷面含怒,正对着她,她才看清了那副俊美的连仙人都要妒嫉的容颜。
 
天上明月,神仙公子,不过如此。
 
她居然妄想诱惑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是蝴蝶在凤凰面前炫耀翅膀一样,怜儿反应过来,捂住了自己的脸,痛哭着跑出去了。
 
江衍呆了呆,他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走了?按照他想象的,难道不是他冷着脸教育这个宫女要洁身自爱,她羞愧受教,再知错就改,然后离开吗?
 
一直侯在浴房边上的周宁脸上还挂着“我家陛下终于要长大了”这样微妙的表情,直到看到怜儿羞愧的捂着脸跑了出来,随即里面传来江衍微微冷滞的声音。
 
“滚进来!”
 
周宁心知不妙,连忙苦着脸进来,跪倒在地上。
 
像这样的事情其实是有个不成文的规则的,若是宫女成了还好,一朝翻身做了主子娘娘,他们这些悄悄放水的人都会有丰厚的奖励,还多了条门路,但要是主子没看上,多半就要怪罪他们这些自作主张的人了。
 
周宁原先也是不同意的,但是他手底下的那帮小子一个一个的都被迷得五迷三道,整天在他面前说那怜儿的好话,他挨不过,只得把人叫出来看了看,没想到美得天仙下凡一样,虽然看惯了江衍的脸,他还是被震了震,江衍的俊美是少年的美,即使跨越了性别的界限,也不会太过吸引那些只喜欢女子的人。怜儿则完全是女人的温柔妩媚,起码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说句大不敬的,就连那些嫔妃也及不上她,他想着这次倒是十拿九稳,便应下了。
 
谁成想,这样美貌的女子,江衍居然看不上?
 
不仅仅是没看上,甚至江衍都有些怀疑周宁的眼光了,他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按照常理来说,没多少人愿意担着被斥责甚至掉脑袋的危险向主子献美人,而一旦献美,那些女子则大多数美得倾城,一朝得宠,便是十几年的宠妃,而周宁放进来的那个女子的长相……让他都有些怜惜了。
 
“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吗?”江衍怕冷,把身上的湿衣服脱掉,坐回了水池里,闭上眼睛。
 
周宁苦着脸:“知道……”他真的知道了!就算是天仙,也不能放进来!因为主子连天仙都看不上!
 
江衍睁开眼睛,瞥他一眼:“你还委屈上了?”
 
周宁连忙磕头,他虽然一直在江衍身边侍候,但也不是不可取代,宫里失了宠的宦官要比失宠的嫔妃惨多了,他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想到这里,他脸色发白,再也不敢抱着其他的心思了。
 
江衍轻声道:“去领十板子,扣一个月的俸禄,行了,滚出去吧。”
 
教训是必要的,不然记不住,江衍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更加的疲惫了。
 
“打发了那些笨手笨脚的,不如臣来侍候陛下吧?”周宁刚刚退出去,一道比怜儿更加百转千回的声音忽然在半空中响起。
 
江衍愣了一下,一个眨眼的工夫,唇瓣就被堵住,腰身被一只大手死死的扣着,一张熟悉的俊脸,近在咫尺。
 
唇舌交缠一番后,江衍气喘吁吁的推开了江玄婴,少年菱唇微微的红肿,双眼带上了朦胧之意,瞥他一眼,媚眼如丝一般。
 
江玄婴看着,越发痴迷。
 
“不是说侍候吗?说别人笨手笨脚,你怎么还傻站着?”江衍的目光落在了江玄婴的身上,看了看他一身湿透的衣物,眉头微微的挑了一下。
 
江玄婴的按下心中不住的悸动,试探着说道:“我……真的侍候了?”到了最后关头,也是要讲究你情我愿的。
 
江衍微微的笑了起来,轻声的说道:“我看过画册了,也知道……该怎么让你舒服,玄婴。”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之后,带着一股沙哑的诱惑,尤其少年半遮半掩站在水池中间,眉眼几乎带上了仙人堕落般的妖娆。
 
江玄婴的目光深沉了些许,他的的手慢慢的落到了自己的衣带上,随即毫不犹豫解开外袍,丢在水池外。
 
江衍有点紧张,他骗了江玄婴,他是第一次,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他舒服,……听说第一次会把在下面的人弄得很疼,希望江玄婴能撑住。
 
第91章:前线战报
 
江衍不是心血来潮,离那日江玄婴表白已经有些日子了,他也是真心想要和他过下去,何况年少轻薄,他也不是没有悄悄在夜里想入非非过。
 
美人在抱,两情相悦,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了,江衍红着脸,目光渐渐的落到了江玄婴的的身上。
 
江玄婴生得实在妖气,眉眼微微的挑着,俊美中带着一股近乎妖艳的诱惑,靠近些,那邪气扑面而来,更是让人忍不住停止呼吸。若换了旁人,定然不喜,江衍却是一阵一阵的心悸。
 
在他看来,江玄婴的面容简直完美无瑕,一个挑眉,一个轻笑,每一个表情都像是轻飘飘的羽毛,正好扫在他的痒处。
 
随着衣带渐渐解开,江玄婴的衣服很快就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江衍靠近一些,手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层薄薄的亵衣上。
 
江玄婴轻轻按住了江衍的手,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低低的笑道:“别急,总不能,就在这里罢?”
 
江衍这才发觉地方不对,不光是水池,外面还有人在,即使没有十里凤仪,后位相许,他和江玄婴之间的第一次,也不该这么草率,他微微的红了脸,轻声道:“你先去吧,待我回寝殿……”
 
江玄婴的眼帘垂落下一些,靠近,轻轻的在江衍的眼角啄了一口,抬手摸了摸他白皙的脸颊。
 
“那,臣就在龙床上,候着陛下……”
 
话音刚落,江衍只觉得眼前一花,江玄婴的身影就急速的掠了出去,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经过那些外面守卫身边时,他们只能感觉到好像一阵风吹过似的。
 
江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按下自己还在忍不住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笨手笨脚的给自己匆匆擦洗了一番,唤了周宁来更衣。
 
当初先帝的寝殿如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江衍不喜欢那些曾经被人用过的东西,尤其是那张龙床,几乎把里面换了个遍,不过到底他并没有像许多皇帝那样,大兴土木给自己建造更舒适的宫殿,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江衍要求的床榻并不算小,他一个人躺在上面可以翻滚来回,但这床榻却是真正正正为了一个人的舒适构造的,床榻中间有专门留出为了江衍的睡姿修出的浅浅的窝坑,这张床两个人甚至三个人都够睡,但是绝不会有中间的人睡得好。
 
江玄婴看到这张床,却是眉头一挑,笑了,果然,不解风情的小兔子就是可爱。
 
江衍睡不惯丝滑的锦缎,床榻边上就连帘帐都是棉布的,绣花也少,摸上去手感却很好,和江衍这个人正好相反,他看上去精致的仿佛瓷器一般,但其实很好养活,心思也纯正,待在他的身边,真的让他感觉到很轻松。
 
江衍匆匆从浴房赶回自己的寝殿,他害怕江玄婴等急了,同时自己的心里也很急,往日里不觉得,现在他才想起来要抱怨,先祖皇帝们为什么要修建这么大的宫殿,一个浴房,居然离寝殿有整整两盏茶的车程。
 
外间天色已经晚了,寒气袭来,刚刚沐浴过的皮肤一接触到空气,顿时一阵阵发紧,江衍把自己埋进厚厚的毛皮大氅里,上了辇车。
 
北陵太冷了,明明江南已经开始桃花汛,这边还是有积雪残余在路上,江衍放下车帘,心中的热意却已经让他看不到这些了。
 
江玄婴,江玄婴,这个人终于就要是他的了,江衍轻声念着江玄婴的名字,眸子里散发着说不清的光彩。
 
平日里不算太长的路程让江衍越发的急切,只是没走出多远,周宁的声音就在外边紧张的响了起来:“陛下,前线战报,说是匈奴三王子带了十五万大军攻打漠北大营,裴将军陷入重围!”
 
江衍顿时愣了一下,随即掀开了车帘,地上跪着个人,不远处还有一匹累瘫在地上,吐着白沫,爬不起来的军马,显然是前线的加急战报传到了。
 
江衍接过由周宁转呈的战报,眉头拧紧,原本经过了这么些年的战争,他想着若是能够借着匈奴小王子这个筹码和谈,不说其他,至少保证漠北两三年的安稳,他让军队借着这个时机休养生息,自然也就不会再那么怕匈奴的,却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可别人不让他这样过。
 
你不是抓了我弟弟想要挟我吗?那我就直接把弟弟抢回来!
 
匈奴单于当机立断,趁着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时候,直接大军压境,匈奴人作战本就骁勇,这些年也是被江翎的不败神话给吓破了胆子,匈奴单于上次虽然没有能够杀掉江翎,却对他的声望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江翎的声望不再,他们也就更加志气高昂。
 
作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惨烈的战场!
 
匈奴人简直就像是不要命一样,手被剁了用另外一只手撑住,腿断了爬也要爬到给他们一刀,有的人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记得大叫着往前冲。
 
在这样不要命的攻势下,江翎只得命令大军暂时退守,裴越原本是率部下断后的,却没想到两个部下临时反水,把他出卖给了匈奴单于。
 
大军顺利退守飞漠关,裴越却陷了进去,江翎上交的战报上其实只是提了一句,他早就做好了去和匈奴单于抢人甚至互相换人的准备,只是匈奴小王子的去留需要让江衍来决断。
 
表哥……他虽然是裴家的人,对他却一直很好,于情,不得不救,裴越是个极为优秀的将军,战功无数,手底下的将士们也十分爱戴他,于理,越发要救,江衍只不过犹豫了一瞬,就立即下了决定,换!不过是在其他什么办法都没有用的情况下,必要时候可以拿匈奴小王子去和匈奴单于换人,不管怎么说,一定要保证裴越的安全。
 
出了这样的事情,江衍什么想法也没了,他只是让周宁去寝殿通知一声江玄婴,然后就握着手里的战报转道去了承天殿,将那些大臣都叫来,临时开一场小朝会。
 
无论什么时候,前线的事情总是最要紧的,这会儿虽然天色已经不早了,但是江衍一声令下,不管是洗干净头脸准备上床睡觉的,还是抱着自家小妾想要亲近亲近的,所有够资格上朝的大臣们都被拎到了宫里来。
 
人来齐的时候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枝头,江衍并不多做废话,直接让苏青把他手里的战报传阅一下,不多时,一圈传完,战报又回来了苏青的手里。
 
第92章:冷吗
 
听完江衍的话,底下众人流露出见怪不怪的神色来,裴家是一等一的皇亲国戚,天子近臣,裴越更是裴家注定的接班人,不救他就怪了,但是在现在这个紧急的当口,却有些不妥。
 
几个明眼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年轻的皇帝提一个醒,然而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顾栖已经出了声。
 
“陛下想,用匈奴小王子换取裴将军的安全?”
 
他问的直白,江衍微微点了一下头,想要说些什么,顾栖却继续的说了下去:“臣不同意。”
 
江衍愣了愣,道:“为何?”
 
“互相交换人质,是建立在讲和的基础上,匈奴此番悍然发动大军进攻漠北大营,是为挑衅,在对方主动挑衅我们的情况下和谈,绝不可能。”
 
顾栖说话轻声细语,但是却透着一股不容否定的果决,江衍想了想,然后说道:“我们交换了裴将军和匈奴小王子,之后继续开战,有何不妥?”
 
“按常理,此刻开战,小王子当斩首祭旗,裴将军身陷重围,能逃出生天是好,但是他若陷了进去,除了一死以定军心,并无他法。”
 
顾栖冷静的说道,他看了看江衍,语气放得缓和了一些:“军心不能动,这先例不能开,陛下,还是择日拎了那匈奴小王子祭旗吧。”
 
江衍深深的皱起眉头,看向顾栖,底下的人,他们的心声都落入他的耳朵里,显然,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朝堂就有这么多这样想法的人在,换了军中,只怕更多。
 
众怒难犯,他不是一意孤行的帝王,此刻更要关注臣下的意见,江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裴将军毕竟带着那么多人马,总不能就白白葬送在匈奴人的手里,谈还是要谈的。”
 
顾栖挑眉:“陛下的意思,是……”
 
江衍说道:“朕是说,仗要打,人要救,绝不讲和。至于那个什么匈奴小王子,可笑,他的死活有多重要?”
 
“可是一旦和匈奴人交换了人质,还是这次战事的罪魁祸首,这等同战前交易,陛下让那些奋战的将士们怎么想?军心不定,怎么打仗?”顾栖笑了笑,说道:“除非,陛下在换人之前,给所有的将士们一个交代,让他们定下心。”
 
江衍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庞,眉尖微微挑了一下,轻声道:“做好准备,吩咐下去,朕,御驾亲征。”
 
顾栖嘴角笑容忽然消失了,他看向江衍,仿佛有些不敢相信。
 
顾栖原本的意思是让江衍事先就发下旨意,写明自己的意思,公告天下,这样即使交换了人质,战事继续,也不会对军中有多少影响,至多影响了一点他的声望罢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江衍居然宁愿选择御驾亲征这么个危险的法子,也不愿意损失一点点的声望。
 
江衍的身影落进顾栖的眸子里,年轻的帝王俊美的仿佛随时可以入画,眼神却冰冷至极。
 
少年轻狂,总是诱惑。
 
顾栖忽然的就笑了,说道:“好。”
 
御驾亲征并不是劳民伤财,而是鼓舞士气的最好方式,说实话,江衍敢下这么个决定,他还是很意外的,意外,却惊喜。
 
软弱的美人虽然让人忍不住怜惜或是占有,却也不及天之骄子冷眼一瞥的风采,顾栖不知道是什么让江衍变得强硬,但是毫不否认,这样的江衍,让他更加的……心动了。
 
说是御驾亲征,还是要按照前线的情况来具体实行,江衍并一班大臣处理了一些紧要的事情,尤其是春闱,战事一起,殿试也来不及再开,只得按照会试的排名直接放榜,前三的人选却还没有定下来,江衍想了想,自己做主,点了许子航做状元,并一名年岁大些,文采不错的举子做榜眼,至于探花的人选,他犹豫了一下,圈定了尹悦。
 
尹悦的人品文采先不提,若是这番战事不休,北陵大营势必要调兵漠北,此刻给尹家吃一颗定心丸,比什么都强。
 
结束了忙乱的战前准备,江衍疲惫极了,也没有回寝殿,只是在承天殿的侧殿休息,毕竟两边路远,他有时候会在这里睡会儿午觉,倒也舒适。
 
忽然一阵风吹开了窗户,外间守夜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掠了进来。
 
江玄婴是真的内伤了,他脱得干干净净等在龙床上,没等来自己玉做的小美人,反倒是等来了一个眉眼耷拉的宦官,这简直像是苦苦等待着皇帝临幸的妃嫔,忽然得知皇帝路上被别宫的狐媚子抢走了一样。
 
江玄婴在龙床上也睡不下去了,他想来找江衍,但是一进来就看见江衍正在熟睡,眼下一片青黑,即使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也深深的皱着,仿佛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梦里也逃不开恼人的思虑。
 
江玄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抬手在江衍额头按了按,他指尖的动作很有技巧,也不知道是按在了什么地方,江衍的眉头舒缓开来,睡得更深了。
 
见他安稳下来了,江玄婴指腹轻轻的点了点他的眉心,脱掉外袍,掀开被子的一角,睡在了江衍的旁边。
 
自从入了修行,他就不怎么需要睡眠了,但是每当在江衍的身边,他总是很安心的睡着。
 
一夜无梦,次日江衍起床,睁眼就想起昨天的事情,顿时感觉一阵头疼,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正要唤人进来更衣,一件衣服已经披在了他的身上。
 
“冷就穿衣服,小心着凉。”
 
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江衍愣了愣,转头,就见江玄婴半靠在床头,半闭着眼睛,但是他愣住,却不是因为他忽然的出现在这里,而是因为这声音,明明是寒江公子的。
 
“你……”江衍接过衣服,犹豫了一下,“我能问一下,江玄婴他怎么了吗?”
 
江寒漠然睁开眼睛,因为是同一具身体的缘故,他的眼睛和江玄婴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要更冷一些,他想了想,说道:“我倒是想他怎么了,但是很遗憾,他没事。”
 
只是,因为脱光了躺在人家的床上都没把自己送出去,觉得丢人,暂时不想见到正主而已。
 
江衍松了一口气,只是很快又紧张起来,对着江玄婴,他自然落落大方,但是现在躺在他身边的人是寒江公子,他和他完全不熟识,这样也太尴尬了。
 
他手忙脚乱的想要先穿好几件衣服,但是被子一掀开,还没来得及下床,就被江寒按了回去。
 
“会着凉的。”江寒轻声道。
 
江衍愣了一下,一件单薄的中衣就披在了他的身上,一只手给他翻了翻袖子,然后带着他套好衣服,最后,修长的指尖慢慢的给他系好衣带。
 
江衍耳朵尖都红了,江寒的唇角慢慢的蔓延上一股笑意:“好了,再穿一件,就下去穿吧。”
 
【你在干什么】江玄婴在意识里冷冷的喝问。
 
江寒的表情又恢复了常态,他知道江玄婴受过训练,心声不会被人捕捉到,但是他不能,索性就不回答,但是态度很明显。
 
他做错了什么?自小就被这个意识占据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还要亲眼看着这个意识用着他的身体找到了心爱的人,他……真的不甘心啊。
 
看着小皇帝红着脸穿衣服的样子,江寒微微的笑了笑,露出温柔的神色来,果不其然,小皇帝的脸红得更好看了。
 
他喜欢这样,看着小皇帝笑,看着江玄婴跳脚。
 
身后忽然一股大力传来,江衍还没来得及反应,唇上的热意传来,他大睁着眼睛,发觉压上来的人是寒江公子,他连忙用力的想要推开他,挣扎,还不能让外面的人发现,他急得眼睛都红了。
 
“承远,承远,是我。”连着被咬了好几口,舌尖生疼,江玄婴只好出声证明自己的清白。
 
江衍闻言,捶打着江玄婴的背更加用力了。好好的吓人做什么?他还以为,还以为……
 
江玄婴只好温柔的安抚,他刚才也是急了,被江寒那么一激,他忍不住立刻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急切的想要证明,江衍是他的,谁也抢不走,就算是和他用着同样一具身体也不行,他不会给他任何的机会的!
 
捶打着的手渐渐的松开,转而搂着江玄婴的脖子,更深的亲吻。昨夜失约,江衍本来有些愧疚,这下越发热烈,江玄婴的手慢慢的探进了江衍刚刚穿好的衣服里,另外一只手按上了江衍的腰身。
 
少年的腰线紧致,摸上去手感极好,线条就像还未长成的小豹子,青涩,却已经开始诱惑,江玄婴难耐的喘息一声,在江衍的耳边轻声说道:“昨天晚上,我等了你半夜,你说,要怎么补偿我?”
 
江衍耳根都红透了,但是还是努力的挣扎着推开了江衍,严肃的说道:“今天还有事情,我们……再等一阵可好?”
 
第93章:生而为战
 
江衍早已经知道了江衍失约的理由,但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江衍握着江玄婴的手紧了紧,却忽然抱住了他。
 
“我可能,还要暂时离开一阵子,”江衍轻声道:“等我回来可好?”
 
“我也跟着你去。”江玄婴说的毫不犹豫,这时候江衍轻轻的蹭了蹭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服,那触感是那么明显,就好像是被什么小动物蹭了,江玄婴心里一阵柔软。
 
江衍抱着江玄婴的腰,靠在他的胸膛上,慢慢的闭上眼睛,他喜欢听江玄婴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让人的心都忍不住安定。
 
他没有拒绝,事实上他也不愿意和江玄婴分开这么久,江玄婴至少有自保的能力,遇到什么危险,他也不用担心他,他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御驾亲征征的就是士气,自然不能久拖,得到了前线宸王的首肯后,就在江衍下令后的第三天,王都点齐五万亲随大军,浩浩荡荡的向着漠北行军。
 
与此同时,裴越带着大军陷入了一场苦战。
 
已经和大部队失去联系,在茫茫无边际的漠北荒原,想要找到足够的粮草简直是天方夜谭,被围困断粮的第五天,裴越舔了舔干涩的唇,命令部下发动最后一次突围。
 
“将军,外面的匈奴人个个骁勇,兄弟们却是……这样真的能赢吗?”
 
裴越瞥了一眼出声的下属,冷声道:“输就是死,权当殉国,你想投降就去,我裴越的兵,没有怕死的。”
 
那下属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了。
 
围困他们的匈奴人人数至少比他们多一倍,又是以逸待劳,仗变得很难打,裴越冷静的观察了一番,亲自带着人马突袭。
 
血雨纷飞,并不是那么好玩的,杀人也不是话本里的那样轻易,往往每倒下一个匈奴人,他们就要付出一条生命的代价,尤其匈奴人多是马上骑兵,大刀挥舞下来,很容易就能砍伤他们的人马。
 
裴越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色来了,斑驳的血污遮盖了他俊朗的容颜,自左眼到下巴上还多了一道未干的血痕,一看就知道躲开这一刀时有多凶险。
 
“该死……”裴越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陷进匈奴人的包围中,忍不住恨声说了一句,调转马头,准备再来一次最后的突袭,若是能突袭出去自然是好,若是不能……那就算他殉国罢!
 
战旗一下,将士们有的面露惊恐之色,有的把心一横,紧紧的跟上了裴越的马,更多的还在茫茫然的厮杀,仿佛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这仗起手就乱了,打得更是没有半分秩序,裴越将门出身,一眼就看出了现在的情形,他心中暗暗苦笑,眼看着自己即将跑出重围,但身后的将士必将陷落,他叹了一口气,却也调转马头,转身回返。
 
与其一个人活下来,却背负着一身的愧疚和痛苦,死就死罢,和他的将士们死在一起,他安心!
 
漫天都是征战时扬起的黄沙,裴越的视线渐渐的模糊起来,他浑身开始脱力,身为将军,他原本不在断粮的行列,但是他却把自己所有的口粮都交了上去。
 
他做到了一个将军所能做到的一切。
 
裴越想,若是说,人生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没能亲口告诉小衍一声,他喜欢他,违背了纲理伦常,甚至血缘,这份喜欢来的太压抑,他终此一生都无法说出口。
 
那会儿他喜欢小衍的时候,知道他不是姑姑的儿子,但是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姑姑的儿子,却是他的侄子,此身罪孽已经那么多,他又怎么能再靠近小衍?
 
死了也好。
 
震天的厮杀声中,裴越砍下最后一个人头,忽然觉得眼前发黑,他不再强撑,放任自己从马上滚落,手里的刀却握得紧紧的,即使是死,他也要拉够了陪葬。
 
这时远远的一阵大地震动,黄沙飞扬起来,裴越眯着眼睛看去,只见一支人数不多的骑兵向着他们急速的奔来。
 
剩下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看了,倒在尸山血海里,裴越仰着头看天,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援军!是援军!”同样看到了那支骑兵,许多人激动的大叫起来,然而直到那支骑兵逼近,众人才看的分明,这些骑兵,加起来也不到五百人,而围困他们的,足足有两千多匈奴兵。
 
有人受不了这个巨大的落差,大叫一声就提了刀准备往匈奴人群里面冲,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极大的力道从身后传来,随即身后靠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他被人从地上拎起来了!
 
小兵瞪大了双眼,想到一个可能,他连忙回头看了看,一张冷漠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帘,来人周身散发着的煞气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马上带人太难发挥,周至青瞥了一眼刚刚捞上来的人,把他丢到了后面,拔出了腰间长刀。
 
即使被丢开,小兵眼里的热烈也没有少半分,他大声的叫道:“是周将军啊!周将军带人来了!我们有援军了!”
 
他的声音提醒了原本几乎有些绝望的人群,于是就在下一秒,所有的将士们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马上的男人高高大大,背着光,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天兵神将,即使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他的脸色依旧漠然,世间传言他心智不齐,然而此刻,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战场的王者。
 
心智不齐又如何?他生而为战,战场,就是他的天下。
 
匈奴人起先根本没有了解情况,他们知道裴越带了一千人被他们围困在这里,经过这么多天的消耗,只怕十不存八九,看到来的援军虽然惊讶了一下,但是也不到太慌乱的地步,这些显兵突然爆发的力量让他们震惊了,领头的匈奴将军连忙揪过属下,问道:“来的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匈奴将军忍不住想,难道这个人是很厉害的将军,身后带着大军,所以这些显兵才会爆发吗?
 
属下脸色发白,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结结巴巴的说道:“可,可能是前些日子……抓了小王子的那个人……”
 
匈奴将军面色凝重起来,他刚刚想要吩咐属下集结兵力,就见自己引以为豪的大军已经开始七零八乱,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刚得的骁勇的亲兵在后退,一边大叫的哭喊着什么,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大的紧张感,身后一股大力破空而来,凭着多年直觉,匈奴将军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周至青的一击,然而周至青反手就是一刀背,把他拍倒在地上。
 
从进入战局到单枪匹马杀入人群,把匈奴主将打落在地,这整个过程几乎没有遭到任何的抵抗,周至青的刀尖抵着匈奴将军的后背,瞥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亲兵们,这里有几个人他还认识。
 
亲兵首领脸色发白,目露惊恐,看着周至青,几乎本能的大叫道:“憋杀窝!窝头香!窝头香!窝们都投降了!”
 
上次丢了小王子,好在单于宽宏,给了他和兄弟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跟着莫巴将军将功赎罪,谁知道还会遇上周至青这个煞神!
 
他们早就已经被吓破了胆子,除了亲兵统领之外,个个涕泗横流,哀叹命运的不公。
 
周至青觉得匈奴人都是听不懂人话的,只有这几个人能勉强交流,他很满意,对着亲兵统领说道:“把东西,交出来。”
 
主将被制住,又没有其余等级高一点的将军,亲兵统领的官职就是最高的,见他这情况,即使之前还有不明真相的将士还在厮杀,也慢慢的都停了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亲兵统领即使听不懂也会意,连忙让人去给周至青搬东西,就在这个空档,周至青下了马,把抓到的莫巴丢给身后的人,让他把人捆好。
 
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番激烈的挣扎,小兵都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人到手,居然是软绵绵的,他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撑住了,就见那莫巴死死的瞪着眼睛,估计是周将军刚才那一刀背力道太大,人已经没气了。
 
小兵吓得不敢多言,满心以为是因为手里的人,对方大军才会这么听话,只得装模作样的把人捆了起来,好像很害怕他挣扎的样子。
 
趁着空档,周至青走到了倒在地上的裴越面前,轻轻的踢了踢他的腰,发觉他不动弹,抓了抓头,把人拎了起来。
 
裴越毫无知觉,由得他拎。
 
小兵吓傻了,周将军的力道有多大,军中谁人不知?他居然还上脚踢了裴将军?看了看自己手里软绵绵的尸身,小兵咽了咽口水,有点害怕。
 
第94章:狼崽
 
经过军医的诊断,裴越没事,只是几天没吃没喝,杀敌又太过凶猛,消耗多了,脱力了而已。周至青的那一脚还是有些分寸的,除了让裴越的腰上青紫了一大块之外,并没有留下什么不可言说的伤痛。
 
其实周至青一开始也是和大部队失散了的,他带着的这支骑兵有的是一路上陆陆续续跟过来的,有的是他捡到的,还有人从一开始就死死的跟着他,好像只有跟着他才有希望似的。
 
人数越来越多,直到加上裴越带着的人,周至青这边已经有了上千的兵马。
 
这上千人放在别的将军眼里还不够一场战事填进去的人头,在周至青的眼里却成了一张张要吃饭的嘴,他是没有粮草的,他一个人能背,他带的这些人却是背不动足够自己吃的粮草的,只能一路打一路抢粮,但就是这么个无意识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是早有预谋的奇袭的证明。
 
后世甚至有人言之凿凿的提出一个观念来,大显名将周至青其实根本就不是傻子,为了不引起景初帝的猜忌,才装疯卖傻,证据就是他这几乎领先了一个朝代的游击打法和他在军事上出乎意料的天赋。
 
此刻未来的名将正蹲在匈奴人堆里享受着敌人送上来的食物,原来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想要抵抗的,这样不友好的情况终止于周至青随手撕开了一个想要从背后偷袭他的小兵的身体。
 
终这些人一生,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明明都是刀头舔血这么多年过来,被周至青这双冷漠的根本不能被称为人的眸子扫过,每一个人却都感觉到了来自灵魂的战栗。
 
几千人并不算多,但也是乌压压站了一片,在周至青凶残的碾压下,只得看着他带人走远,不是没人想去偷偷的报信,但是周至青的耳朵十分灵敏,别说离开去报信,就是偷摸着动了一下,他都能发现,随即就是一个冷眼瞥去,吓得没人再敢动弹。
 
周至青其实已经从匈奴人的口中找到路了,他是认识路的,想了想,让人带上裴越,向着飞漠关进发。
 
此刻江衍已经在路上了,他说要御驾亲征,其实考虑得要更多一点,除了想要更加光明正大的救裴越之外,他还想借着这个机会提升自己的威望。
 
这个想法是他很早之前就隐隐约约有些计划的,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他若是循规蹈矩的做下去,也许再等上十来年,就能真正的掌控这个朝堂,他从前也不急,毕竟年轻,只是和江玄婴在一起之后,他忽然就有一种紧迫感,感觉不算强烈,但是很真实,他总觉得自己如果不变的更加强大,那么在江玄婴的眼里,他就还会是那个被他逼在墙角一步步后退的小孩子,而不是即将和他共度一生的男人。
 
江衍是渴望权力的,他发现这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东西,无法控制,何况他还答应了爹爹,要做他的避风港,他只有真正的掌控住了这个朝堂,才有话语权。
 
星夜兼程,等到江衍赶到的时候,飞漠关还是已经开打,江翎调兵遣将游刃有余,但是也许是因为他的不败神话已经破了,也许是因为一直在他和将军们之间做融合剂的裴越不在,效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两方大军就这么僵持住了。
 
匈奴的单于亲自带人盘据在飞漠关一带,双方僵持不下,于是又重提交换人质。
 
江翎的意思很明确,人可以换,但是他要先见到人,匈奴单于哪里有人可以给他见?他派了整整两千名勇士去捉那个大显的将军,保险起见,还让他的心腹大将带队,只是没想到这还会让人给救走了!
 
想起周至青,匈奴单于眼神一阵冰冷,不过万事都可以放在后面,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他的弟弟给换回来,他已经三十岁了,和妻子并没有孩子,这个最小的弟弟他一直是当成儿子养大的,还准备让他继承自己的位置,怎么舍得让他流落到那些显人的手里?
 
匈奴单于咬牙,对着显人派来的使者说道:“人我们并没有抓到,但是我愿意以五年的和平来换取席阿,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的皇帝。”
 
席阿就是小王子,五年的和平似乎已经是他价值的极限了,匈奴年年扰关,若得几年和平,让漠北的老百姓好好休养生息,这是一百个匈奴小王子也换不来的。
 
“如果不放心,我还可以娶你们的公主作为妻子。”他的技能点全都点在了打仗上,对于其他不算精通,想了想以前的单于是怎么忽悠这些显人的,匈奴单于眯了眯眼睛,说道。
 
使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别说没有对的上年纪的公主了,就是有,谁不知道匈奴人是没有妻妾之分的,在这之前,这位匈奴单于就已经有了三个妻子,大显娇生惯养的公主嫁过来,简直和杀人没什么区别了。
 
客气的应承下来,使者回到了飞漠关临时大营他聪明的没有把匈奴单于的语气复述出来,很有技巧的表达了他原本的意思。
 
这匈奴单于看着简单直白,却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毕竟能狠得下心用那么多人命来算计江翎,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善茬,他提出的条件也像是镜花水月一样,先不说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就是那五年的和平也很难说,毕竟他们不讲信义也不是第一次了,前朝代代用公主和亲,有个皇帝生了五个女儿,全都嫁给了同一个匈奴单于,但是他们依旧年年来扰关,不见收敛,如果这次把小王子交出去,可以想见他们的态度。
 
既然裴越没事,就算要换,也要换点实际的。
 
江衍对江翎说道:“六叔,这件事情再等等,等到裴将军回来再商议可好?”
 
江翎道:“没有什么可谈的,他不交出我的人,我就用他弟弟的血来祭旗。”
 
江衍无奈,只得应下,继续让使者去和匈奴单于开条件,他们什么也不要,只要裴越能够回来,小王子拱手相送,该打还是打。
 
匈奴单于……匈奴单于把桌子给掀了,都说了没有!他不但没有抓到裴越,还倒折进去一员大将!都是那个该死的周至青!没他哪来的那么多事!
 
江翎觉得匈奴单于在驴他,当初这货带着人星夜奇袭,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看得清清楚楚,裴越带着人殿后,陷阱了匈奴人的包围里,怎么可能过了这么久还拿不到人?他怀疑是不是裴越已经遇害了,因为担心他们知道了会对小王子不利,所以这匈奴单于才装疯卖傻的不肯承认裴越在他手里。
 
他把这个想法和江衍说了,江衍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没有把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告诉六叔,他已经能自己承担的事情,不想再拉着一个关心他的人下水。不算八岁之前的日子,他从小到大,身边唯一亲近的人就是裴越,他的朋友很少,叔叔们府上的兄弟几乎自成一个小圈子,但是毫无例外,他是被排挤出去的那个。
 
只有裴越,一直关心他,照顾他,即使上了前线,也从未忘记过他,可以说这些年要是没有裴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下来的。
 
心情复杂了一瞬,江衍很快的调节好了自己,他冷静道:“这只是我们猜测的一种可能,也许他们是真的没有抓到裴将军。”
 
江翎忽然挑了挑眉:“怎么了,最近见你提到裴家,脸色都不太对劲。”
 
江衍愣了愣,就听江翎说道:“我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过小衍,你要相信,这世上最亲近的还是自己的母族。”
 
但是……情况根本不一样,江衍垂下眼帘,没有再多说。
 
“不提这个了,六叔,那个小王子怎么样了?”江衍转移了话题,对于这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他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江翎无奈,摇摇头说道:“现在在营帐里关着,正好我也要去见他,一起吧。”
 
关小王子的营帐占地不大,四周有人轮流换班值守,日夜不休,江翎到的时候正赶上换班,看着纪律严明的一刻也不放松的士卒,他有些惊讶。
 
一个俘虏而已,需要这么严密的看管?
 
似乎看出了江衍的想法,江翎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这个小王子狡猾的很,几次都差点让他混出去,所以他们才不得不采用了这个法子。
 
江衍跟在江翎的身后进了营帐,一抬眼就见一个干干瘦瘦的少年瞪着眼睛缩在墙角,看人的眼神凶狠的就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狼崽,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第95章:他放了我
 
这倒是江衍没有想到的了,在他对匈奴人为数不多的印象里,他们都应该像是他这些天见过的那样,虎背熊腰,满脸胡子,就算是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也不该……像这样瘦弱才对。
 
见到两个人掀开帘帐走了进来,席阿的眼神愈发警惕了,只是他一抬起头,就发现江衍站在那里,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也不太会形容,心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这个显人小孩的眼睛,真好看,比族里最美的姑娘都要好看。
 
表情是遮掩不住的,江翎嗤笑一声,道:“这便是那匈奴单于的兄弟了,大约是异母的原因,和他兄长竟没有半分相似。”
 
席阿立刻忘了自己内心的那些波动,抬头怒视着他,匈奴人以肖父为荣,父亲死了自然是兄长,他自小崇敬自家兄长,如今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不像,受到的伤害可想而知。
 
江衍犹豫了一下,说道:“他能听懂我们的话吗?”
 
江翎可没有自己伤害了一个孩子自尊心的自觉,点点头,说道:“可以,还几次骗过了看守,狡猾得很。”
 
江衍看了看表情变得更加凶狠的匈奴小王子,有些头疼的眨了眨眼睛,这压根不是要和谈的态度,他有些好奇六叔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江翎不知道江衍的想法,他看了看席阿,说道:“你兄长提出要以边关五年的和平来换你,我拒绝了。”
 
席阿先是一惊,没想到兄长为他付出那么多,随即脸就是一白,他不是傻子,这么优厚的条件都不答应,只能说明这些人想要的更多,来见他也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更多。
 
看他这样子,江翎就想踢他一脚,事实上他也真踢了,抬脚就是一下,席阿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被踹的一个不稳,差点摔了。
 
“泥们还想要什么!窝是不灰答应的!”席阿大声的说道。
 
江翎挑起眉:“你是觉得,和谈便宜我们了?我大显的子民,就该由得你们去劫掠,我大显的土地,就该由着你们践踏?”
 
席阿愣了愣,有些不解,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弱小就要挨打,强大才能掌控一切,匈奴的铁骑强大,自然可以得到最多的东西。
 
知道和野蛮人说不通,江翎直接说正事:“和谈不可能,我只想要回我的将军,我劝你最好不要再耍什么花样,我的耐心有限。”
 
说完,他抬手,一阵寒光飞过,席阿脑袋边上一根编了狼牙的小辫子被齐根削落,落进了江翎的手里,他捏着那条细细的小辫子,冷笑一声。
 
席阿摸了摸脑袋,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翎没管他,带着江衍出去了,他亲自来,也就是为了从席阿身上取一件东西,好威胁匈奴单于而已。
 
他相信,自家弟弟的安危,总会比一个普通的敌将来的重要,要是裴越真的没死,匈奴单于一定会用他来换人的。
 
江翎找了个精美的盒子,把辫子装进去,找来心腹的下属,吩咐了一些话,让他带着这个盒子去见匈奴单于。
 
江衍在一边奇怪道:“六叔,人在我们手上,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送这辫子?”
 
“我们也得证明一下人在我们手上不是?”江翎笑眯眯的说道:“要是那个匈奴单于是聪明人,至少他会证明一下,裴越在他手上,要是没有证明,只能说明……”
 
他的眼神微微的冷了冷,“那就不要怪我,用他弟弟的人头来祭旗了。”
 
江衍对这些战场上的弯弯绕不太清楚,只能说理解了是什么意思,他摇摇头说道:“这些匈奴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再往北,那些小国根本不堪一击,他们不去征伐,大显强盛,倒是年年来犯。”
 
江翎却知道,匈奴人崇尚蛮力,眼界不高,世世代代都只看到了大显的繁荣,于是年年来犯,根本没有那个攻占小国,慢慢经营的想法。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的提点了江衍几句,他已经发现了江衍和他离开时那会儿的区别,自然也不会再把他当成不知事的孩童看待。
 
江衍连连点头。
 
江翎的辫子寄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匈奴单于表示人真的不在他的手里,而是半路上被一个十分神勇的大显将军给救走了,他可以吩咐下去,让一路上的人都不要为难他们,放他们离开。
 
话说得诚恳,这也确实是真相,江翎沉吟了一下,答应匈奴使者,等裴越安全回来,就立刻放了小王子走。
 
说真的,了解到了匈奴单于感人的脑回路之后,这个小王子留在他们手里,貌似也就只剩下了祭旗的作用,和谈是不可能了,大显强盛,在匈奴人这里又换不到什么好处,有这个人和没这个人是一样的。
 
几乎是在匈奴使者战战兢兢的提到“十分神勇的将军”时,所有的人都想到了周至青,他那日并没有在军营,而是被派出去了,后来战事起来的时候也一直没有回来,然而没有人担心他,就连他最忠心的下属也是,因为根本没有人相信他会出事,众人都相信,即使是进了匈奴大营,他想要回来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放下了心,重要的就是下一步的计划了,按照江衍的想法,他是想要继续打下去的,但是这遭失了先机,大军退守飞漠关,想要再赢回来很难,江翎的想法却和他不同。
 
打是一定要打的,怎么打就是问题了,失了先机未必就是失了战机,若能打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战局可以扭转的很轻易。
 
匈奴单于在关于自家弟弟的事情上诚实极了,他说的没错,没到三天,周至青就带着他的人马和裴越回到了大营。
 
裴越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他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会落马也只是因为脱力了而已,周至青来的及时,将养了两天,他依然可以提刀上马,威风凛凛。
 
江翎这次难得的守信用,隔天就让匈奴的使者来把人带走了,只是匈奴小王子呆呆的站在马前,时不时的回头,眼里充满的复杂的情绪。
 
“王子,怎么了?”使者奇怪的问道、
 
席阿失落的说道:“他放了我,怎么不来送送我呢?”
 
在他看来,那个凶神恶煞的显人统帅是肯定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他的,就算自家兄长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也一样,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天那个来见他的,比族里最好看的姑娘还要好看的少年,他的身份看上去很高,看上去心地也很好,一定是他放了他。
 
使者没听清,说道:“什么?”
 
席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没什么,我们走吧。”这份情他记住了,以后有要还的时候,他一定会还的。
 
少年心事容易忽略,他未曾想到,从此自己的心里就住进了一个影子,让他在十年二十年后,还是无法释怀。
 
江衍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裴越,他不知道当年的事情,裴越知道多少,但就算是他一点也不知情,他对他也是有心结的,裴家做的事情他根本无法原谅,即使镇国侯交出了兵权也一样。
 
裴越其实也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江衍,他原本以为江衍和他是没有血缘的,相貌好,性格好,心思细腻温柔,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天长日久的照顾着,生出一些感情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狠狠的把他打醒了,他就算不是他的弟弟,也是他侄儿。
 
在两个人都想逃避的情况下,直到裴越伤好,他们居然也只见过一面而已。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纠结这些,匈奴小王子送回之后,战事不仅没有缓和,反而一触即发。
 
江衍作为御驾亲征的皇帝,自然也要以身作则,不说上战场砍人头,但是起码要参加的会议还是要在的,江翎和一众下属们商议了多久,江衍就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坐了多久,等到回到自己的营帐里的时候,他已经一个手指头也不想动了。
 
一双温热的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这双手的动作极为温柔舒缓,很有技巧,江衍几乎忍不住想要哼哼出声。
 
“你是皇帝,不是主帅,何苦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江玄婴轻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江衍的额头,年纪不大的少年,眉心已经隐隐的有了道竖纹,他可不记得江衍是爱皱眉的。
 
江衍讨好的蹭了蹭他的手,眼睛却没有动,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他仿佛是呓语一样的说道:“不累……”
 
江玄婴叹了一口气,把他放到了床上,轻手轻脚的给他脱掉衣服,换上轻薄的单衣,盖上被子。
 
第96章:瑞王谋反
 
无论看过多少次,灯光下少年的脸颊仍然美得惊心动魄,江玄婴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忽然变得冷寂起来。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被狠狠的压制了下去。
 
“有时候,我真弄不懂你的想法。”
 
江寒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之后,并没有做什么,顺着江玄婴的动作,有些生涩的给江衍按了下去。
 
江衍低低的呓语了一声,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之中。
 
江寒静静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和许多人不同,他在江玄婴的压制下过了这么多年,双亲不认,族人不知,所思所想都已经开始扭曲,看到了美好的事物,总是忍不住产生破坏的想法,尤其是江玄婴珍惜的,他就越发厌恶,这些年来,江衍是第一个,让他不仅不讨厌,反而……还有点喜欢的人。
 
不是因为相貌,他是最不在意相貌的人,他喜欢的是少年清澈的眼睛,仿佛天上的明月,世间万物在他眼里没什么不同,这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的心动。
 
江玄婴原本有些惊讶,但是看着江寒的动作,随即什么惊讶都忘了,大声的说道:“别碰他!”
 
江寒的手掠过江衍的眉宇间,轻轻的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细腻的手感让他忍不住流连了好几下,听见江玄婴的声音,他没说话,反而慢慢的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衣带上。
 
外袍脱落,他安静的躺在了江衍的身边,侧头静静的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
 
江寒很快睡着了,但是即使是在睡梦里,他也稳稳的压制着江玄婴的意识,江玄婴这下终于发现不对了,一直以来都是他压制江寒,偶尔才会脱离一下他的控制,只要他想,很快就会反压回来,但是这次,他尝试了无数次,仍然没有办法撼动江寒的意识,他的精神力仿佛一下子从小溪流变成了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第二天醒来的依旧是江寒,他醒过来的时候,江衍刚刚起身,他的面色里带了些许柔和的笑意,看上去和江玄婴没什么分别,若是平时,江衍自然能从二人的心声里听出分别,但是江寒这次下了死手,根本没有让江玄婴发出心声的机会,而他自己,也动用了精神力,护住了自己的意识不被发觉。
 
“今日还有事情?”江寒轻声的问道。
 
江衍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妥,点点头,道:“早晨还好,我可以多陪陪你,下午要商量一下开战的事宜,可能要忙到夜里。”
 
江寒的眼睛里划过一丝遗憾,不过他没有露出什么不妥的神色,轻轻的把江衍抱在怀里,用着江玄婴特有的语气说道:“那,早晨就在这里陪我,哪里也不去,好么?”
 
江衍无奈,对着江玄婴的脸,心都软了,只得道:“好,就在这里陪你,哪里也不去。”
 
江寒的手落在了江衍的腰间,大多时候他是一个君子,不过不包括现在。
 
“我喜欢你。”他忍不住看着江衍说道,眸子里满是认真的神色,近乎妖邪的眸子看上去异样的清澈。
 
江衍脸一红,小声的回道:“我也是。”
 
江寒静静的看着江衍,慢慢的俯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一触即分。
 
“要忙到夜里的话,现在再睡一会儿?”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江衍其实也没有睡够,但是这会儿在军中,他起得迟了,怕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毕竟他御驾亲征是来鼓舞士气的,造成了反效果就不好了。
 
看出了江衍的担忧,江寒摇摇头,抬手在他眉心按了按,“你说要陪我,那,陪我再睡一会儿?”
 
他近乎坚持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江衍无奈,只得答应下来,于是刚刚穿好的衣服又挂在了屏风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并着排,身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江衍能闻到江玄婴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清香,周身被温暖覆盖着,加上连日来确实疲惫,很快又睡着了,江寒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的侧头,看着江衍熟睡的脸庞,目光一寸一寸,从他五官上划过,然后,落到了他紧闭的眸子上。他能想象得到,这双眸子睁开时,里面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彩。
 
江寒静静的看着,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的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他在这个世上的亲人,朋友,全都被江玄婴占据,这些东西被占据的久了,连他这个主人都忍不住在想,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自己,究竟谁才是外来的那个,而又是谁,终将归于湮灭。
 
江衍还是没有来得及陪江寒一个早晨,他才刚刚入睡没有多久,外间就有急报传来,说瑞王反了,大军压在王都附近,虎视眈眈。
 
江衍足足愣了一刻钟,这才想起来被他遗忘了很久的叔叔们,说来也奇怪,明明一直是秦王给他造成的威胁更大一点,他却对这个叔叔提不起太多的防备,反而是瑞王,这个总是笑眯眯的人,他一直都抱着防备之心,然而最近忙乱,他都把他给忘记了。
 
“他带了多少人马,战况可紧急?”江衍连忙问道。
 
报信的斥候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瑞王大军一共有三十万之多,其中许多流寇悍匪,还有海上的一些倭寇,丞相说上次王都之乱,有七成是瑞王在暗中操纵的。”
 
上一次王都战乱,事后虽然也查了,但是结果不尽如人意,没人知道周婉仪一个常年待在深宫的妇人是怎么组织起这么大的一场叛乱的,甚至有人连先帝都怀疑上了,若是这背后是瑞王在操纵,那么一切就说得清了。
 
江衍的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他御驾亲征,原本是为了提升威望,但若是在这期间,被人打进了王都,即使后期兵力调动,能够制住瑞王,他的威信势必也要大减,何况,他是真的没想到瑞王会谋反。
 
无权无势之时,他看几个叔叔个个人中龙凤,三叔是最让他羡慕的那个,不靠母族牵连,不靠提刀上阵,只凭借着自身的人格魅力和驭人心术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不仅身边围绕的都是能人异士,还有两个兄弟默默追随着,即使是最严苛的大臣,也说不出来他半个不字,皇祖父即使不喜欢他,也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什么,这就是势。
 
然而现在江衍的心境不同了,他虽然羡慕瑞王,却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变成他那个样子,他就是他自己,不会为了别的什么而压抑改变。
 
江寒默默的看着江衍离开的背影,垂下了眸子,按了按心脏的部位,他觉得有些闷。
 
“你要这样,过一辈子吗?”他忽然喃喃的问道,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江玄婴没好气道:“不然如何?他是皇帝,自然有他的事情要做。”
 
江寒有些迷茫,他喜欢他,不想让他离开,那为什么不能把他捆在自己的身边,让他日日夜夜只能对着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让人烦心的事情呢?
 
江玄婴冷冷的说道:“收起你的想法,你若是敢勉强他半分,我就是拼了灰飞烟灭,也要拉你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江寒没说话,只是眸子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玄婴随即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记忆被翻开,一股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漫上了心头,他怒意翻腾,忍不住喝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究竟想做什么?
 
江寒无声的喃喃了一句,忽然笑了:“我想,让他喜欢我!”
 
想留住那双让他心悸的眼睛,想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就只是看着他,想……让那个少年长长久久的陪在他的身边。
 
江玄婴的怒火已经要把整个意识海点着了,即使只剩下一团意识,他还是尽力的横冲直撞起来,想要冲破江寒的限制,但是江寒的限制一次比一次来的更加厉害,没过多久,江玄婴的意识就有些不清楚了。
 
江寒叹了口气,慢慢的闭上眼睛,在还留有江衍余温的被子里睡着了。
 
前线还没稳定下来,后方又起火,江衍急得不行,江翎也深深的皱起了眉头,若是放在平时,他自然可以带着大军回去把老三打得落花流水,但是现在,漠北大营都还在别人的手里,军心需要安定,别说他这个主帅,就连裴越也走不了。
 
更何况,足足三十万的兵马,事先根本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就这么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王都附近,和上次的情况相似又不尽相同,但是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上次那么大的动静只是为了试探,这一次,瑞王一定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卡在这个节骨眼弄出事情来……江翎忍不住在想,老三和匈奴人之间,真的没有联系吗?
 
第97章:留下的人
 
远在千里之外的瑞王自然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他这次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任是谁也无法阻挡他。
 
当初王都乱起,他就在琢磨着如何借着那个机会登上帝位,虽然没有成功,但是至少坐在皇位上的人不是原先板上钉钉的老六,而是他的那个丝毫没有存在感的侄儿。
 
和这些匪寇勾结对他来说半点障碍也没有,他想要成为皇帝,这些匪寇想换个清白甚至光辉的前程,各取所需而已。
 
三十万大军如同天兵天将般迅速出现在王都附近,并集结,顺利的他都有些没想到,这样看来,似乎赶在北陵大营那边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王都,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瑞王第一时间果断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打下王都。只有大军进了王都,他才能据城而战,才有胜算。
 
然而他只知道北陵大营换了主将,并没有太把尹家人放在眼里,也没有想到一个几乎老的在家里等死的老头子,刚刚走马上任没几天,真的就能掌控住整整一个北陵大营。
 
事情陷入了僵直中,江衍也不得不从前线离开了,前线战事吃紧,漠北的兵自然是无法调动的,这些人能抗住匈奴大军就已经很不错了,好在路上要经过几个郡,他可以调动那些地方兵员。
 
江衍一点也不含糊,知道自己现在想要回到王都有点困难,仔细的想了想,最后决定带着自己的五万大军在卢郡落脚,卢郡正在一个离战局不远不近的地方,尤其易守难攻,五万大军足可以守住。
 
北陵大营的反应前所未有的迅速过,几乎就在瑞王带兵出现在王都附近的时候,就已经迅速的完成了集结,得到了顾栖的首肯之后,立刻进入了王都,大军团团将王都守卫的水泄不通。
 
想要啃下一个没有防备的王都有多容易,瑞王是体会过的,但是真的轮到他了,要面对的却是一个重兵守卫着的王都,他有些头疼。
 
比瑞王更头疼的是江衍,他完全不懂要怎么打仗,在保护了自己安全之外,他似乎就没什么要做的了,待在大后方的感觉并不是安逸,而是纠结。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就很难察觉到江玄婴的一点小变化了,何况除了比以前变得更加黏人之外,他一些平日的小习惯都没有变,除了很少再听到寒江公子的心声,一切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江玄婴已经被压制在意识海里整整五天了,这五天了发生了很多事情,从漠北来到了卢郡,看着江衍脸上的愁容,他很想抱抱他,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凡谋反成事者,除了君王势弱,还要造反者本身的大气运,但是那瑞王身上并没有帝王气象,江衍也不是那种帝星摇摇欲坠的帝王。
 
他抱不了江衍,江寒可以,他似乎爱上了抱着江衍的滋味,只要一有机会,就抱着江衍不放。
 
江衍放下手里的战报,有些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北陵大营虽然占据了王都坚守,但是双方兵力差不多的情况下,谁先耗过谁就难说了,尤其这还不是急得来的事情,除了他这边集结好兵力往王都方向慢慢增援,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一杯茶被送到手边,温温热热的,江衍愣了一下,就看到江玄婴站在他的面前,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温柔极了。
 
“喝点茶,我去让人给你做点吃食。”
 
他们现在住着的是卢郡郡守的府邸,江衍也没有太为难主人家的意思,便道:“没事,还有点心呢,我用点就好。”
 
郡守府的厨子也是第一次接待像江衍这样的贵客,在给他的吃食上极为花心思,就是日常放在手边的点心也做的精致美味,而且换的勤快,基本上江衍都不会看到冷掉的点心。
 
卢郡这边的吃食偏甜口,怕江衍吃不惯,厨子精心做了甜咸两味的糕点,甜味是牛乳兑蜂蜜烤制的小点心,中间夹着温温流淌着的带着奶香的甜馅,外皮甜脆,一口咬破,唇齿留香。咸味是鲜肉馅的,外面是中规中矩的面皮,咬下去肉香里带着些许特殊的香料味道,美味又很能饱腹。
 
用了四五个点心,江衍捧起茶杯,喝了几口,见江玄婴还在看着他,不由脸一红:“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江寒摇摇头,他只是想看江衍的样子,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不想放过,他原本以为这些天亲近的相处会让他那股急切的想要靠近江衍的渴望纾解一些,但是他没想到,和江衍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是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渴望。
 
想要和他一刻不离,想要他的目光就这么停留在他的身上,一生一世,想……要他。
 
江寒看着江衍,眼神明明灭灭,最后归于平静,他轻声的说道:“等一会儿,该睡觉了。”
 
江衍看看手里的战报,叹了一口气,瑞王不解决,他怎么睡得着?该说还好和瑞王关系好的是安王宁王,而不是二叔吗?二叔手下东南军战力不弱,若是跟着瑞王一起反了,只怕他明日就要被剥去龙袍,将玉玺拱手送人。
 
如今这情况,也就只能像是六叔说的那样,寄希望于二叔不参与此事,坐拥东南,置身事外。
 
似乎看出了江衍的想法,江寒说道:“烦心事天天有,你若是为了这个把自己身体搞垮了,只怕那些人高兴还来不及。”
 
江衍叹气,但是总归不是那么忧愁了,他原本想唤人来伺候,但是江玄婴已经自动自发的接手他,给他散发更衣,还打了水和他一起洗漱。
 
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听着对方浅浅的呼吸声,江衍忽然有些难以入睡了。
 
他翻了一下身,侧过来,让自己面对着江玄婴,仿佛察觉到了,江玄婴也侧过来,面对着他。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很安宁,就在江衍快要睡着的时候,江寒忽然开口了。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的身边还有其他人陪伴着你,你……会不会一直记得我?”
 
他这话几乎有些莫名其妙了,不过江衍却听懂了,他是知道江玄婴和寒江公子之间的事情的,他有些担忧的说道:“怎么了吗?可是出了是岔子?”
 
江寒睁开眼睛,黑夜里他的眸子仿佛星辰一般闪亮,江衍愣了愣,才说道:“是……寒江公子的事情吗?”
 
江寒垂了垂眼帘,轻声说道:“我害怕,我会是消失的那个……”
 
江衍抱紧了江寒,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江玄婴会这样说,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和那个寒江公子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集,若是问他,他私心里自然希望留下来的人是江玄婴,只是听着寒江公子之前的口风,那也是个可怜人啊。
 
江衍深深的叹气,却说不出来一句安慰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无论结果如何,你和寒江公子,我谁也不会忘记,不过……我希望留下来的人是你。”
 
少年的话语简单直白,却仿佛一把箭射在江寒的心上,他沉默了一下,没再开口。
 
江衍抱着江寒,脑袋轻轻的蹭了蹭他温热的胸膛,顿时让人的心一片柔软,江寒闭上眼睛,想着就这样吧,假装少年希望留下来的人是他,或许他也可以假装一辈子。
 
秦王并没有像是众人想象的一样置身事外,几乎是在收到消息的一瞬间他就下了决定,打,把老三那个狼心不足蛇吞象的狗东西打回他母妃肚子里!
 
幕僚纷纷劝说,秦王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皇位有力继承人了,以前老子在位还好,再怎么样都是自己的儿子,但是现在他的侄儿登上了皇位,他这个当叔叔的势力越大,越让人不放心,尤其这一次,不仅不能去救援,没准还是个机会。
 
宸王现如今在漠北和匈奴人消磨,等到小皇帝和瑞王打得两败俱伤,自家王爷只要稍微狠狠心,没准那个位置也就到手了,为了自己这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几个幕僚可谓是使尽浑身解数,就为了劝说秦王打消带兵平定叛乱的念头。
 
秦王不傻,但是确实没有聪明到哪里去,他对皇位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执念,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娶到江衍的母亲,明明他和大哥一起遇见她,那年春光正好,她和几个兄长男装出行,低头一笑的温柔,进了他的眼,入了他的心。他没有迟到,付出的也没有比大哥少,到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大哥,做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十里红妆模糊了他的视线。
 
太子妃和人生下长宣,他不是不知道,然而他怀着不知道什么心情一一的替她隐瞒了下来,甚至暗地里给她收尾,这些年一直在照顾长宣和承远,他觉得自己除了没有娶到她之外,能为她做的都做了,他从没有负过她,以后也不想负她。
 
第98章:一潭死水
 
北陵还是万里冰封,江南早就已经桃花开遍,裴倾淡淡的看着湖上漂浮着的花瓣,目光落在了江澈的身上。
 
他从未想过,还有和他泛舟西湖的一天,他的琴真好听,和当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他的心境不同了,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感觉,心里木木的。
 
“紫玉坊的布料虽然舒适,但终究朴素了些,一会儿我陪你去裁几身,嗯?”
 
裴倾摇摇头:“不用了,穿习惯了。”
 
江澈喜欢华服美饰,吃穿住行一概要最好的,但是裴倾不一样,他喜欢用自己习惯的东西,穿着合身舒适的衣服就算穿旧穿破了也不在意,他不常出门,以前是被变相软禁,到了后来没人管他了,他自己反而也不怎么想出去了,自然怎么习惯怎么穿。
 
江澈顿了顿,说道:“游了一早上的湖,累不累?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秋辞楼,做的吃食还算能入口。”
 
裴倾微微的抬起眸子,看他一眼,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小舟停在了岸边,江澈跳上岸,弯腰伸手,想要拉裴倾,但是裴倾避开了他的手,自行上了岸。
 
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虚虚的握了一下拳,江澈看着裴倾清清冷冷的背影,慢慢的垂下了眸子。
 
他这一生,除了母后,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承远和裴倾,前者还可以努力补偿,但是对裴倾,这个仿佛一潭死水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恢复成以前的样子,让他好好的去补偿他。
 
除了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他不想裴倾用那种他和这世上所有的人没什么分别的眼神看着他,他想让自己在裴倾的眼里是特别的,他想让裴倾的目光长长久久的停留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似乎很多年前也有过,但是他那时太过霸道张扬,对裴倾有了好感,第一反应就是下聘,他为娶到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妻子而沾沾自喜,却没有发现二者前后的区别,也许他是隐隐约约有了些感觉的,但是他太自信了,根本没有办法想象会有人敢在这上面欺瞒他,只把那些违和当作女儿家出嫁前和嫁为人妇后的改变,并没有深思,那时也许他是喜欢裴倾的,只是那份喜爱来的太过薄弱,一点点的风雨波折就能摧垮。
 
他原本以为就这样了,但是当他再一次的见到裴倾的时候,对着他的麻木的平静的眼神,他发觉自己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的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时跳动的厉害。
 
这是源自灵魂的吸引,他逃不开,跑不掉,无法自拔。
 
对江澈的想法,裴倾也许是有感觉的,他是一个再敏感不过的人,只是这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呢?一潭的死水终究不会变活,只是互相折磨罢了。
 
王都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江南,裴倾不清楚,江澈却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对于瑞王谋反的事情,他虽然没有事先察觉,但也大概清楚这个人迟早是要反的,比起其他人,他要镇定的多。
 
瑞王出身不算高,母妃不得宠,自小资质在众兄弟里算不得出众,但是江澈最防备的人就是他,这个弟弟对着皇位时是个什么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他现在出手,这份战乱自然可以轻易平息,别的不说,几个首领死一死,群龙无首之下,想要发动大军将这些乱臣贼子围剿一通总是很容易的,但是江澈忍住了,这天下已经不再是他的天下,而是承远的,若是他什么都帮着他去做,承远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帝王,需要一步一步的成长。
 
江衍不知道自己得没得到成长,他只是觉得很累,每天睁开眼睛就头疼,忙完一天的事情再闭上双眼的时候,只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再醒来,就不用再面对着这些烦心又烦人的事情了。
 
战局陷入了胶着,其实江衍知道,这不是战局的胶着,而是双方主帅间的考量。
 
说起主帅,尹家不愧是世代将门,尹老爷子目前正调动着兵马退守王都,具体的方案还没有出来,看不出什么,难得的是尹忧,他带兵不过数万,却一直在王都近郊抵抗着瑞王军,打退了无数次的进攻,几乎可以和前线那边不断传出捷报的周至青相提并论。
 
飞漠关临时大营自从迎来了周至青,众人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了,上了战场只管跟在他身后收人头,众人惊讶的发现,原本野狼似的匈奴人个个都变得不堪一击起来……
 
第99章:让他陪你
 
漠北大军赶到王都最少也要半月,好在北陵大营那边还能抵抗得住,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可以支撑到援军。
 
但是意外偏偏就那么出现了。
 
东南那边的斥候传来消息,秦王秘密发兵十五万,正在向着王都进发。
 
十五万,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是在此刻就显得十分微妙了,东南距离王都可比漠北离王都近得多,此刻的王都就像是烧开的滚水,只要加上一滴油,就会沸腾开来。
 
江衍再度陷入了忙乱之中,他必须要控制住战局,首先就是要和秦王取得联系。
 
江寒看着他来去匆匆的身影,心中很是失落,还有一些担忧。
 
少年的身子原本就单薄,这些日子的忙碌让他越发的瘦了,穿着冕服都空荡荡的吓人,他喜欢的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让人心疼。
 
江寒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滋味,他有些迷茫,忽然就明白了做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生老病死,怨憎会,五阴炽盛,爱别离,求不得,仿佛人生八苦都经历过一遍,一个一个轮回过去。
 
战事吃紧,秦王的搅局也让两方势力都提起了心,按照瑞王的想法,老二是肯定不会支持江衍的,那只是个毛孩子,真叫他坐稳了帝位,才是笑话,但是他也没有把握老二会来帮自己,他之前算计的无非就是老二要名,不会主动造反,但也看不上江衍,坐山观虎斗,等他收拢了王都势力之后,才会和他正式叫板,他为此已经埋下了暗手,但是没想到老二居然会沉不住气,直接发兵。
 
这乐子大了。
 
如果江衍只是江澈的儿子,秦王自然是看不上他的,别说那个大哥给他带来的童年阴影,就是江衍本身,一个自小看到大的毛孩子,几斤几两他清楚,纵然有些天分,也被早早的养废了,但是换做江衍是他年少时爱慕过的佳人的血脉,他疼都来不及。
 
男人总是会怀念自己得不到的那个,秦王有时候也在想,若是当初裴氏嫁的人是自己,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心念念了,毕竟,一个会和别的男人合谋去害自己夫君的女人,还是有些可怕的。但是他没有得到,这份感情便发酵成了执念,终于魔障。
 
他对不起大哥,也还念着裴氏,所以对江衍,他的心情也是复杂的,但是要让他看着江衍被别人欺负,绝不可能。
 
秦王大军急行军四五日,终于在大宁寺完成了集合,此刻北陵军和瑞王大军正在激战之中,双方打的不可开交,看情况,正是势均力敌。
 
两方都在留神防备着秦王的突然袭击,尹老爷子更是直接派了使者来询问,话很直白,王爷要是来平定叛乱的,就赶紧,如果也是想学瑞王清君侧,北陵军应战便是。
 
秦王愣神之下,才发现自己来得急,根本忘了和江衍上报情况,一言不发,奔袭四五日,大军乌压压冲上,怪不得这些人要把他当成敌人看。
 
他也不含糊,当场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命令大军原地修整一夜过后,第二天就加入了战局。
 
漠北军已经在赶去的路上,又有秦王相助,江衍是彻底的放下了心,瑞王算计的很好,若不是正赶在匈奴人春日里放牧,漠北军被拖延上十天半个月,北陵大军支持不住,被攻破了王都,他再自立为帝,联系起各地的支持他的人马,他可能就无力回天了。
 
战事结束的比想象的还要更快一点,漠北大军还没赶到,东南军和北陵军就已经将叛军团团围困住,并且俘虏了跟随瑞王叛乱的宁王和安王,瑞王不知所踪。
 
而江衍,也要准备回王都的事宜了。
 
战事打了将近一个月,王都的气候也渐渐暖和起来,穿着春衫的百姓多了,看着倒好似雾蒙蒙的地面上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儿似的。
 
久违的早朝依旧吵闹不休,因为瑞王的事情,朝堂上分成了两个派系,一派主张斩草除根,希望江衍能够把瑞王一脉一网打尽,包括瑞王府上的,江衍的几个堂兄,还有一派则是认为,瑞王乃是天潢贵胄,法不责死,至多判个重罪,关进牢狱再不放人也就罢了。
 
江衍听着两边的老头吵得凶,却没搭理,沉默的坐在上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开口道:“那些悍匪倭寇之流,可都查清了案底?”
 
立时便有一个面生的年轻官员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俱已经查明,都是曾经犯下重罪之人,那些倭寇也是常年在海上要人性命的,并无一人清白。”
 
“那就杀,午门外,全部斩首示众。”
 
江衍点点头,俊美的容颜上陡然多了一丝煞气,眼神微微锐利起来,他的目光在下首的大臣们的脸上掠过,带着强烈的入侵的气势,每个人的心中都是咯噔一跳。
 
年轻官员干巴巴的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并不敢朝上飘:“回陛下,俘虏人数超出万人,午门,午门怕是不够放人……”
 
江衍瞥他一眼,微微的笑了一下:“没事,慢慢来,一天杀一些,总够的。”
 
这是警告!
 
众大臣再也不敢对瑞王的事情指手画脚,之前叫的最凶的几个人纷纷把头低下去,他们真的是错了,江衍哪里还是小绵羊,分明就是要吃人的老虎!几万人在午门外挨个的砍头,这几乎是从没有过的事情,若是一般的君王,要仁慈的名声还来不及,谁会这样落人口实?江衍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了,他要的不是什么名声,而是震慑。
 
他的朝堂,什么都该他来主导,而不是让一帮压根没有上过战场,只会吵架的言官用比谁嗓门大的方式来决定。
 
满意的看到了众人的缄默,江衍挑了挑眉,忽然看向了顾栖。
 
“因为前线的事情耽搁了,朕都忘了,今科举子的事,就有劳顾相费心了。”
 
顾栖顿了顿,看向江衍,狐狸般的眸子眯了眯,他极为温和的说道:“这是自然,臣分内之事。”
 
江衍的目光随即从他身上转开,压力瞬间减轻,那股仿佛被什么野兽盯上的紧张感潮水般退去,顾栖微微的垂下眸子,很好的掩饰住了眼里的一抹遗憾,终究,还是长大了,即使这样的江衍更加诱惑,还是无法让他心动了。
 
他喜欢江衍的那种年少不知事的纯真,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锋芒,而现在这个江衍,则让他隐隐的感觉到了一种可怕。
 
这是同类的气息,而不是猎物,顾栖想。
 
江衍血洗午门的举动虽然震住了一帮别有用心的大臣,但是说起来,主要也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好要拿他的这几个叔叔怎么办。
 
瑞王失踪了先不提,宁王和安王自小和他不对付,他也挺讨厌这两个叔叔,但是真不到眼看着他们去死的地步,还有瑞王府上的几位堂兄,虽然不常见面,但是这几位堂兄确实做到了兄长的本分,对他也还算不错,他也确信,瑞王谋反这件事情,他们是不知情的,为了确保风声不会走漏,瑞王谋反的前后并没有异动,他甚至把王妃和几个儿子都留在了王都里,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弃子。
 
江衍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去做点什么。
 
夜已经深了,洗漱过后,江衍躺进了被窝里,里面照旧躺着江玄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江衍忽然抱住了他,深深的嗅了嗅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江寒微微的愣了一下,随即揽住他的腰,江衍的腰要比之前瘦了,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摸上去居然可以摸到细细的有些吓人的骨头,江寒不太敢动了,他害怕自己力气大了,弄疼了他。
 
“江玄婴,我好累,那些人……”江衍轻声的带着些许抱怨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江寒忽然就僵硬了。
 
他喜欢的人,喜欢江玄婴,不是江寒。他喜欢的人,想要依靠的,是江玄婴,不是江寒。……他喜欢的人,希望留下来的人,是江玄婴,不是江寒。
 
江玄婴也听到了江衍的话,他多么想此刻抱着江衍的人是他自己,这样他就可以轻轻地拍着他的发顶,告诉他,累的时候是可以放松的,他在他的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但是江寒不知道,他只会傻乎乎的抱着他,连安慰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江衍闭上眼睛,脑袋轻轻的在江寒的胸口蹭了蹭,呢喃着说道:“江玄婴,别动,让我靠着你,就靠一会儿。”
 
少年看上去实在疲惫的不得了,眼眶周围几乎都是乌黑的,脸颊瘦巴巴的,唇微微的抿着,看着越发可怜。
 
江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落在江衍的发顶。
 
好,我让他陪你,就一会儿。
 
第100章:轮回
 
战局平定,朝中也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只是一潭死水下,是真正的安宁,还是更深的诡谲,从来不得而知。
 
新科的举子陆陆续续走马上任,瑞王一党瓦解之后,空出的大量官职也需要安排,再这上面,江衍是决计不想让旁人得到好处的,所以他很忙,也很累。
 
北陵的春日总是那么短暂,忙过了一阵,就是夏天了。
 
夏日炎炎,往年这个时候总是会有一段时间的空闲,皇帝可以去避暑,大臣们除了随行的,也会有假期可以和家眷一享天伦,江衍也不想破了这个例,只是他对避暑没什么兴趣,只是按例放了半个月的假期。
 
其实也是因为他想回一趟江南,看看父亲和爹爹相处得怎么样了,自从爹爹去了江南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来,他有些担忧。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忽视了江玄婴,知道他和寒江公子之间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江衍的心情很复杂,不管如何,能最后带着他们多去一些地方,有些值得回忆的事情,也是很好的。
 
即使是夏日,江南的气候还是显得很温和,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并不像北陵那样刺眼灼人,有时候江衍都想迁都,说起来他实在不明白先祖为何一定要将王都设在北陵,天子守国门固然不错,但是离得太近,一旦发生什么事情,王朝倾覆,也就不远了。
 
江衍依旧是微服,这里也有不少人知道就是那个千里迢迢来寻父的少年,都很关心他,江衍一一谢过,来到了江澈住的地方。
 
江寒没有见过江澈,但是他从江玄婴的记忆里看过,犹豫了一下,用着江玄婴惯常的表情,跟着江衍踏进了府邸。
 
他来的凑巧,裴倾和江澈都在,杨严在心里暗暗嘀咕,这可不常见,平时主子都是费尽了心思要带主母外出游玩的,在府里的日子少之又少,他简直要怀疑主子是不是把修行都放下了,才有这么多的精力。
 
裴倾仍然还是离开王都那会儿的样子,也只有看到江衍的时候,那张一贯平淡的脸庞上才露出了些许微笑来。
 
江澈看得不高兴,瞥了一眼江寒,就更不高兴了,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揽过裴倾的腰,才对江衍道:“承远来前怎么也不说一声?为父也要让人去接你。”
 
江衍笑道:“是承远的错,承远来的急,并未想起这事来。”
 
江澈摸了一把儿子的脑袋,目光落在了江寒身上,他淡淡道:“还带了朋友?”
 
江衍被这目光弄得脸颊绯红,他小声的说道:“父亲也曾见过他的,他叫江玄婴,承远和他……”
 
江衍觉得自己和江玄婴的事情不应该瞒着父亲,他是皇帝,需要继承人,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娶妻,只想和江玄婴在一起,若是父亲能够同意此事,让他在宗族里遴选太子或者……给他生一个弟弟,那就最好不过了。
 
江寒上前一步,正要拜过,忽然就听江澈轻声道:“你叫江玄婴?江家的人?”
 
“晚辈……”
 
“我看……不是吧?”江澈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却带着不容否决的意味,“江家血脉不假,但是这身子,却不是你的。”
 
江寒怔了怔,看着江衍不敢置信的眼神,忽然笑了,脸上的玩世不恭变成了清冷淡漠,眼睛里的光亮也淡了下去。
 
“前辈,好眼力,只是你说我不是这身体的主人,不知可有说法?就是死,也该让我死个明白不是?”
 
江澈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却不着痕迹的将裴倾和江衍挡在了身后,他道:“但凡人和自己的身体,总有契合,你和这身体虽然有缘,但是我见过江家的那个孩子,他和这个身体,才是契合无比。”
 
江寒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受着意识海里不断的冲击,目光落到了江衍的身上,对他温柔的笑了。
 
“父亲……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江玄婴他怎么了?怎么会变成寒江公子?”江衍看着江寒的笑,脸色微微的发白。
 
江澈道:“我不欲管江家人的闲事,你既然已经得了这身体,说明原本的主人已经被这身体排斥,这是你的缘法,只要别来缠着承远,我可以放你走。”
 
“只要……别缠着承远?”江寒轻声呢喃了一句。
 
江衍愣了愣,也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他是说,江玄婴已经……,而寒江公子得了这具身体?
 
江玄婴……那个会做面人,会撒娇,耍无赖,逗他笑,会千方百计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为何……不能陪他到最后?
 
江寒看着江衍写满伤痛的眼睛,冷清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挣扎,他的眼神有些不确定起来。
 
“江玄婴……”江衍嗫嚅的说道:“寒江公子……江玄婴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江衍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却有种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感觉,江寒怔怔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被江澈一把挥开。
 
“承远……你喜欢我吗?”江寒问。
 
江衍看着他,那张和江玄婴如出一撤的面容是那么熟悉,然而却充满了陌生,他慢慢的摇头。即使江玄婴再也不在了,他也不会因为相似的脸而喜欢上别人,何况他对寒江公子,真的没有一丝丝感觉。
 
江寒却好像看不到江衍的举动,他仍然很执着的问道:“哪怕是一点点,哪怕是曾经,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江衍还是摇头,他偏开了视线,生怕自己忍不住会看着那张脸哭出来,早就知道江玄婴和寒江公子之间会有一个了结,他却一直忙着朝政,直到现在才追悔莫及,他就连江玄婴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江寒想要靠近江衍,但是江澈根本不会让这个可以占据别人身体的诡异存在接近自己的儿子,他的周身弥漫出强大的威压来,江寒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江衍,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我喜欢你,想留在你的身边,想陪着你……”江寒呢喃着说道,视线却渐渐模糊。
 
江澈拂袖,把软倒在地的江玄婴丢给杨严,按住了江衍的肩膀。
 
“别着急,我原本以为他是除去了江家那小子的神魂,自己进驻,没想到他的力量不足,只能消耗自身强行压制,本就脆弱,刚才他受了我的威压,加上情绪失控之下,神魂崩溃,江家这小子命大,有救。”
 
江衍连忙朝江玄婴看去,只见他沉沉闭目,一副安睡的样子。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江衍摸了摸眼角,发觉自己流泪了,他呆愣愣的看着江玄婴,想着刚刚消散的那个神魂,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撕成了两半那么疼。
 
他固然希望留下来的人是江玄婴,又何曾忍心让那个赤子之心的寒江公子烟消云散?究竟为什么,一个身体里面要住着两个神魂,还终有一个要消失?
 
他不明白,也没人明白。
 
被那威压逼得神魂散去的那一刻,江寒想着,就这样吧,他这一生过的太可怕,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觉得自己也开始慢慢变得像个人,可是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他活着都是一种错。
 
不如死了干净。
 
江寒没想到自己还会活着。
 
月朗星稀,他在一阵疼痛中苏醒,睁开眼睛,忽然看到了天上一轮明月。
 
脑海里一个童声忽然惊慌的叫道:“你是谁?我为何被关起来了?你……你占了我的身体?”
 
江寒眯了眯眼睛,看着自己变小了不止一号的双手,低声说道:“这明明是我的身体,何来占据一说?”
 
童声愤怒:“这自然是我的身体,怎么会是你的?”
 
“你是谁?”江寒轻声问道。
 
童声大叫道:“我是江家少主江寒!这是我的身体,你快还给我!”
 
江寒的眼神慢慢的迷茫起来,你是江寒,我又是谁?对了,这身体里只能住着江寒和江玄婴,你是江寒,那……我自然就是江玄婴了。
 
小小的男童站起身,对着身体里那个愤怒的神魂轻声说道:“这是我的身体,我是江玄婴。”
 
天上一轮明月,正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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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玄婴醒在一个荷花盛开的午后,那会儿阳光正好,他推开门,看到江衍正在院子里练剑,裴倾和江澈坐在不远处的莲花水榭里,江澈弹琴,裴倾安坐,一副美得可以入画的场景。
 
江衍看到了他,握着剑的手朝他挥了挥,笑容在阳光下美得让人窒息,江玄婴按了按心口,一阵悸动。
 
他想,若是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至少比从前……嗯?什么从前?脑海里一闪而过了些什么,他歪头想了想,还是没有想起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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