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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之鬼公子(灵异)——烨可

时间:2016-12-31 08:08:19  作者:烨可

 文案:

 
谢辛拿着冥主给的黑令旗,重返人间寻仇来了
 
千算万算,却漏了他原本的人心
 
注:
 
1、同人、传奇、聊斋、画皮鬼、青蛇
 
2、复仇文,男主是个画皮鬼,也能化妆成女子样
 
3、CP是个和尚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边缘恋歌 传奇
 
主角:谢辛(幼安) ┃ 配角:法海、小青 ┃ 其它:红尘滚滚,心魔,复仇
 
第1章:缘起
 
入夜人定之时,金华城北郊。
 
书生举着漏风的竹伞,焦急地在雨中小跑前进。
 
雷雨来的突然,下的铺天盖地,手里的油纸伞让雨点打的更加零落,书生看到前面有一株参天茂盛的榕树,便果断跑过去,想暂时避一避。
 
老榕树不知活了多久,一条条气根垂在地上,深深入土,再长出新的枝叶,如此反复,它一棵树竟长成了一眼看不过来的庞然大物。
 
书生贴着树干,想寻一处枝叶足够密集的地方躲着。
 
“泠泠……”
 
铃声若有似无地飘散在雨中,书生听闻响动而抬头,却瞥到白衣的一角。
 
踱步,绕过碍眼的树枝,书生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
 
身着白衣,紫冠束发,手握折扇,悠悠为自己扇风,仔细一看,那背在身后的左手,腕子上若隐若现一圈红线,尽头是一枚小小的金铃铛。
 
“这位,公子?”书生擦了擦眼前,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酸的他眼睛睁不开。
 
那摇扇子的动作顿了下,青年却没有动。
 
“公子,在下是去京都赶考的,结果遇了暴雨迷了路,敢问公子,这附近有没有能避雨歇息的地方?”书生不由提高了声音,摸索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附近?”公子只是望着前方,话音十分清冽“那只有这座寺庙了啊。”
 
寺庙?
 
书生走到对方身边,这才发现,绕过这课老榕树,背后居然别有洞天。
 
一座古寺凛然立于地上,寺中殿塔壮丽,红色的灯笼挂在朱门左右,昏黄的光似在欢迎来者进入。
 
“哎呀,这么好的地方,定是户有钱人住的,指不定还会给些饭食果腹,”书生欣喜不已,又转向身边人“公子何不一块进去?”
 
这一看,书生就挪不开眼了。
 
白衣公子似乎早已习惯被人这么看着,倒是无动于衷,只是收起折扇,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好似毛笔点出墨宝,面容俊俏如画中仙君。
 
形状姣好的薄唇微启,只听他用那磁性的声音道:“我还未想好,该如何打招呼。”
 
那书生依旧呆呆看着白衣公子,视野里只有对方,连暴雨拍击树叶的哗哗声都淡化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好看到这种程度?
 
仿佛是感受到书生的茫然,那白衣公子一双水墨画似得眸子随意瞥了眼书生,三分调笑七分凉薄,竟一眼就让落魄的书生脸红到耳根。
 
猛地低下头,书生似乎听到对方轻声笑了下,顿时更加窘迫,争辩道:“打招呼——见了面再考虑打招呼的事,现在怎么想也不知道啊!”
 
“呵呵,说的是。”白衣公子点点头,随即洒脱迈步走向庙宇。
 
看着对方背影,书生也要跟上。
 
“建议你别进来。”突然,走在前面的人抛下一句话“方才几个山贼进去了,现在都没能出来。”
 
书生有些奇怪。
 
山贼?这种人进去了,岂不烧杀虐抢,那这庙宇的主人还活的了么?
 
再说,若真有山贼进去了,那这白衣公子此刻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等着被劫杀吗?
 
这般想了一会,书生觉得,是这白衣公子在骗自己,不让自己进去才说这种话的,顿时哼了声,迈开大步,毫不犹豫走进庙宇。
 
天空一片阴沉,雨大如瓢泼,全然不见减小之势,倏尔,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宛若天罚一般,重重劈在庙宇前的土地上。
 
白光划过一瞬间照亮了大门上方掩藏在暗处的牌匾,斜风冷雨里依稀只辨得,上面刻着的三个大字“兰若寺”。
 
第2章:兰若
 
薄纱轻曼,飘飘摇摇,似一尾灵蛇,又似女子在跳舞。
 
耳边依稀还有女人娇喃的笑声,低低的,细细的,让听者心里一阵骚动,看东西也觉得痒痒的,觉得有什么香艳奇物躲在薄纱之后。
 
“公子来过这?这明明是寺庙,怎么像是有女人啊?”书生颤巍巍地擦着额头的水珠,印象中的寺庙都是巍峨严肃刚正不阿的,可这座庙里面满是妖娆的薄纱,空气里还弥漫着不知名的香味,似女子脂粉的香味,饱读圣贤书的身子骨再耿直,面对这场景也要怀疑起来。
 
白衣公子衣袂翩翩,完全不为周围所动,书生本好奇对方为何如此潇洒,定睛一看,发现这公子身上干干净净,方才外面那么大的雨,地上全是泥,却一点都没沾上对方的身。
 
这——莫非是位世外高人?
 
传说中修士都有真气护体,刀枪不侵,想必雨水泥泞也近不了他的身?
 
一时间,书生看公子的眼神崇拜了不少。
 
刚准备问问姓名,突然,一抹柔软的东西抚过他的后颈。
 
书生登时起了鸡皮疙瘩,可一回头,背后只有飘动的纱。
 
难道是纱撩了皮肤?可为何那柔软的东西凉的像冰块?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前方一阵大风铺扑面,掀起所有薄纱,一并来飘的,还有女子娇俏的笑声:
 
“嘻嘻嘻,公子来的好生巧,陪奴家玩玩可好?”
 
书生一身泥水,呆呆看着眼前。
 
满地柔软华丽的兽皮地毯之上,十余对男男女女纠缠在一起,周围的银盘上装着美酒佳肴,水果大肉,这场面对一个成日对着书本的人来说,太震撼了,以至于说话的女子一双手都伸到他眼前时,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回过神,眼前就是面容妖艳的女子对他盈盈笑:“公子要不要一块来,奴家等的好久了。”
 
那书生半张着嘴,良久,嚷了一句:“非礼勿视。”
 
便立刻转身,哆嗦着不敢回头。
 
满室的妖精们掩唇笑的挺挑,暗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瞧这怂样。
 
比起书生,那些先一批进来的山贼则将本性展露地毫无余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睡最好看的女人,不放过一刻来享受这天堂般的待遇。
 
兽皮上,一个享受鱼水之欢的山贼摇摇晃晃爬起来,拿起一壶酒要喝,醉的迷离的眼睛定睛一瞧,哎呦,一层薄纱之后,还有个更美的。
 
山贼不辨男女,摇摇晃晃,涎着脸就扑上去,口中念着:“美人儿,让大爷我好好瞧瞧。”
 
白纱迷了山贼的眼,原瞧见对面的人手执折扇,这一秒还站在那呢,可双手一抱,却只抱到一块纱,再左右看看,那白衣人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一双水墨画半的眼眸,满是淡漠看着全场混乱的一切。
 
书生目睹了女子的妖娆,又眼见山贼的粗鄙氵壬、乱,双手抱住自己的破雨伞,三步并两步赶到白衣公子身边。
 
此人与他一同进来,又是高人,放眼看去,全场最可靠的便是他了。
 
“公子,这、这地有些邪乎,我们不如走罢。”书生弱气地建议道,有些胆怯地看了看一边的女子,目睹那坦胸露乳的装束时,又立刻将头低下,几乎要将脸埋进自己胸口里去。
 
“走?外面下着大雨,去哪?”白衣公子既来之则安之,不为所动,不为所扰,折扇展开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带上点点笑意时,会微微弯起“再说,我本是来见见旧识的。”
 
“这——”书生哑然。
 
在场的都如妖魔一般,看不出谁像是这位公子的旧识。
 
那白衣人晃晃扇子,白玉似得手生的骨骼清秀,五指修长。他似理解了书生的窘迫,道:“这的待客之道热情火辣,怕是不适合我俩,若不嫌弃,就随我来吧。”
 
书生自然是一秒都不愿多呆,立刻赞同。
 
当随公子离去时,身后的大门自动掩上。
 
再走出几步,书生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极微弱的,像是人被卡着脖子时发出的嘶声。
 
然只有一瞬,他以为是幻听,没在意便走了。
 
穿过后门,是一片湖泊,水上长廊连着湖心亭,小亭也是薄纱笼罩飘飘摇摇。
 
但这没有山贼,也没有艳女,难得清净,稍微冷了点,书生也愿意呆着。
 
凉亭中,一个黑影缓缓站了起来:“是谁来了?”
 
这声音,时而为浑厚男声,时而为雍容女声。
 
公子立于廊桥之中,翩翩独立:“姥姥,我是谢辛。”
 
那黑影嘟囔几声,似在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良久,宛若叹息一般:“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宫里确实有这么个小娃娃,叫谢辛。”
 
黑影自薄纱里探出一只手:“脸凑过来,让我摸一摸。”
 
那手氤氲着一团黑雾,也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书生见那手乌黑的一团,不免心生寒意,往白衣公子身后躲了躲。
 
谢辛倒是没在意,敛着眸子,将白玉似得面庞凑上前去。
 
那手细细抚过谢辛的面庞,从眉骨到眼眸,指尖划过英挺的鼻梁,淡粉色的唇,又摸了摸线条优美的下颚,从中确认了什么,便幽幽缩了回去。
 
“你长大了,”姥姥先是感叹,然语气转而为悲愤,“可他们说,阿辛成年没多久,就让那几个混账迫害死了!”
 
谢辛垂眸,纤长的睫毛如同黑鸦的羽翼,一双墨瞳晦暗不明,千万思绪全部收敛地细密不透:“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畏缩在一边的书生反复琢磨着两人的对话。
 
姥姥,黑影,黑雾,长大,迫害死,不是人类……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宛若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场似是故人来的戏码,主角,可都不是人啊——
 
书生惶恐地抱着油纸伞,宛若抱着最后一点依靠,这整幢寺庙里,怕是没有一样东西是正常的,除了他!
 
对了,屋子里的山贼是外面进来的,应该是活人。
 
想到这,书生转身就往主屋跑去。
 
大门紧闭的主屋,里头灯火转为昏暗,书生拍打着门扉,刚喊了一声“开门”,那结实的木门应声而启,听话地不得了。
 
书生没有迟疑,大步走进屋子,却让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激地双眉紧锁。
 
定睛一看,方才的氵壬欲之气当然无存,性感美艳的女鬼们正品尝着欢愉后的血肉,经历过极欢乐和极恐惧之后的血肉和灵魂,是她们最好的补品,满地是山贼的尸骸,鲜血溅在墙上,白纱上,新鲜热乎,把一室染做人间炼狱。
 
一个餍足的女鬼看到了书生,笑的咧开了鲜红的唇,嘻嘻道:“小书生,要不要一块来啊?姐姐们疼你——”
 
小书生哪里经得住这刺激,踉跄着跑出去,趴在地上就吐了起来,边吐,边流泪。
 
他苦读诗书,只求上京赶考得个功名,他日衣锦还乡……怎料得半路落入这么个魔窟,被满坑满谷的厉鬼给盯上了!
 
他有些哀求地,往谢辛身边靠去。
 
“谢公子,公子!我一生从未作恶,不要杀我。”
 
身后,女鬼娇滴滴的笑声阴魂不散:“哎哟,小书生你么怕鬼,却不怕堂堂鬼公子,肉眼凡胎,不识泰山,人类啊——”
 
第3章:人首
 
“哎哟,小书生你么怕鬼,却不怕堂堂鬼公子,肉眼凡胎,不识泰山,人类啊——”
 
鬼公子一身白衣,紫冠束发,美若画中仙,他放下了半遮着脸的折扇,露出冷冷清清的面庞。
 
这么漂亮的容颜,他的主人却是个修炼有成的厉鬼。
 
“既然都曾为人,那也该懂得,人怕什么,喜什么。”鬼公子看向那些嚣张的女鬼,吃饱喝足之后的妖精们皆原形毕露丑态百出,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灰白色的眼睛里昏暗无光。
 
“这幅模样,他能不怕?”
 
谢辛弯腰,也不在乎对方一身泥水,将人扶了起来。
 
女鬼们兀自打闹着,又缩回寺中,口中道:“好人怕,恶人喜,色字当头,能有几个把持住?小书生不是我们的菜,鬼公子您就收下罢~~~”
 
主屋的大门再度关紧,方才群魔乱舞的景象一瞬间收了场,小书生颤巍巍的站在那,两股战战,哆嗦着,还说不出话来。
 
“她们都是抛尸荒野的幽魂,我收着她们,平日勾引了这些臭男人,啖血食肉,精气留着给我补身子,也算相互照应。”凉亭中,姥姥看了谢辛身边的小书生,缓缓道“精气乃鬼妖的补品,你若修炼有成,应该也尝过这些,怎么,这小书生真是你相中的补物?我看资质一般啊,还不如那些山贼的浑厚。”
 
姥姥本意要将女鬼们收集的精元分予鬼公子,可谢辛却摇摇头。
 
“我的修行,只用上乘的精元。”
 
山贼或者书生,都不是他的首选。
 
谢辛语气一转:“我来这,一来是看看姥姥,二来,是要拿回我谢家的东西。”
 
凉亭中的姥姥没有说话,沉默的水上亭,一时间只有过往的风在萧瑟响。
 
“我若不给呢?”姥姥的声音时而尖锐,时而粗哑。
 
谢辛神情淡漠,眼角眉梢却染着一丝轻佻傲慢:“姥姥觉得,我若强取,你有几分胜算?”
 
冥界鬼公子,冥主赐的号,手拿黑令旗,此趟来人间,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神明遇此,亦不可强行干涉阻挠,否则为违反天理。
 
“你还是要去么?都隔了那么久,依旧放不下?冥主赏识你,那不如……”掌管着百只厉鬼的姥姥在面对谢辛时,也没了脾气,只是软下声音里不觉染上几分哀愁。
 
“若不做,那我怨气缠身,将永远是个厉鬼。”谢辛收了折扇,宽袖一挥,撩起水上亭的白纱帐。
 
水中孤岛,一棵老槐树现了型,张牙舞爪的枝桠上,几十枚头颅吊在那,无风之间微微晃动,阵阵鬼哭夹杂这一股黑气,直冲云霄。
 
一颗哭泣的头颅闻到了人味儿,登时转向书生,只剩枯骨的面庞冲着生人一通哀嚎,声音凄厉尖锐,震得人骨缝都打颤儿。
 
正对着鬼脸的面庞,书生半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两声,登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偌大的兰若寺回响着阵阵鬼哭,谢辛看着这一树凄惨的头颅,轻叹:“谢家的诸位……阿辛来接你们了。”
 
头颅没了唇舌,说不出流利的话来,只能哀哀号叫,白衣公子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字一句道:“昔日残害我等者,我定不会放过。”
 
满树怨灵得到了允诺,一时间心愿得到了安抚,不少魂归天外,撒手离开,还有些则聚到谢辛身边,化为一股灵汇入鬼公子的身躯。
 
他们为复仇,甘愿贡献出灵,供谢辛使用。
 
“谢家亡魂滋养我许久,才令我早早有了魂识,如今你誓要复仇,那我只得归还,从今往后,还望鬼公子念在我保养这些亡者这么久的份上,多多照拂。”老槐树恢复了人形,那是位雌雄莫辩的长发人儿,树精不像其他动物,生而雌雄同体,它一双狭长的眼眸睨着谢辛,恍惚间,想起它还只是一颗树的时候。
 
春意盎然之时,深宫大院之中,会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天不怕地不怕地爬到它枝桠的最高处,踩着自己,去摘下新鲜的槐花。
 
“姥姥客气了。”谢辛敛着一双水墨画似得眸子,轻声道。
 
他这一趟来人间,谁知会走到哪一步呢?
 
若是万劫不复,他恐怕还需姥姥照拂着点。
 
“这书生——”树精看向昏厥的书生,心道:就这点胆子,能成什么气候。
 
“他命不该绝,我会带他离开此地。”谢辛说着,再度摇了下折扇。
 
一股清风卷起落叶枯草,再落定时,长廊之上已经没了那两者的身影。
 
姥姥合起双手,飘扬的纱幔垂下,再度遮掩了水上亭。
 
老槐树精心想:千妖百魅、牛鬼蛇神,统统汇聚人间,这是个怎样混乱的光景,只怕它这百鬼汇聚的兰若寺,反倒是个清净地儿。
 
踏花而去马蹄香
 
书生眼皮一跳,在摇晃的马车上坐了起来。
 
外头有小鸟啾叽的叫唤声,露水一般清爽,而马车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的,室内点着一盏灯,自己就躺在铺了毯子的地板上,肚子上盖着一块锦被。
 
这和谐舒坦的环境,让书生又要闭上眼睛,舒舒服服伸一个懒腰。
 
可刚伸出手,他转念就响起昨晚的遭遇。
 
庙宇、老树、山贼、女鬼、一个神秘的鬼公子,以及最后一幕,那张牙舞爪的老树上,挂着一颗颗面容狰狞的人头……
 
书生登时头冒冷汗,一骨碌爬起来。
 
有折扇扇动,发出轻悄的声响。
 
书生向身边望去,发现昨晚的鬼公子就盘腿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紫冠拆去,乌黑的发丝流水一般泄下,垂在肩头,也垂在他白玉一般的脸颊边上。
 
车厢里被微弱的烛光温暖着,此刻的鬼公子面容恬淡,双唇也有了些血色,再来他模样极好,如此看来,一点都不像是个厉鬼。
 
书生看着有些出神,突然,那双乌沉沉的眸子睁开来,冷冷对上了书生。
 
胆小的少年瑟缩了下,不着痕迹地往远处挪了点。
 
“醒了?”谢辛道。
 
“我怎么了……这是哪?”书生小说道,态度诚惶诚恐。
 
“莲花山,你昏了,兰若寺周围没有人家,我只得带上你。”谢辛回的简单,也有耐心。
 
幸好带上我,否则丢在荒郊野岭,不被鬼吃了也要被野兽吃了。
 
不过,莲花山?
 
“这、这是快到京城了??”书生一惊,伸手想掀开门帘看看,可转念想起,同乘的公子不是人,只怕见不得日光。
 
可回头看了谢辛的脸色,发现对方泰然镇定,似乎并不打算阻拦自己。
 
前后考虑了下,书生还是放弃拉开门帘,只得端正坐好。
 
“听闻你要来京城赶考,正好我也要来此地,便包了辆马车,若不嫌弃,接下来几日,可与我同行。”谢辛宛若一尊雕像,说起话来风轻云淡的,末了,随手打开一边的食盒,推到书生面前。
 
那是一盒子菜肴,还热气腾腾的。
 
书生睁大了眼睛。
 
他前往京城这一路,不知遭到多少白眼,他生在一个小村中,身上没有太多盘缠,一路风餐露宿也常有的,见了人家,最多有好心人施舍几个馒头一些剩菜,或允许他去柴房过一宿,哪里会给他坐马车,还给他准备这样的好菜?
 
可面前的鬼,却这样厚待他。
 
书生踌躇片刻,攥着衣角道:“谢公子如此厚待……小生不胜感激,然无以为报,这既然已经是京城城郊了,那不如将我放下吧,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下来,不劳烦公子费心的。”
 
可惜,面前的是个鬼。
 
纵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他都不敢多呆片刻。
 
谢辛听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又将食盒盖上,整个放在书生面前:“也好,前面是定国寺,我将你放下。这个,我也不吃,你带着做干粮吧。”
 
语毕,也不管对方是否拒绝,谢辛又闭上双眼,打坐一般,不动不语了。
 
谢辛是鬼,不需要呼吸,他这样安静坐着不动,真的像是雕塑了。
 
书生看着面前的食盒,吸吸鼻子,就能嗅到里面飘出的饭菜的香味。
 
鬼不吃人食,那这盒食物是谢辛特地为自己准备的?
 
想到这书生心里有种莫名的暖意。
 
然而,在下车时,这份温情还是让一人直接捅破了。
 
车停在定国寺前,赶车的小厮阿四瞪着书生,道:“哪里来的穷书生,坐了公子的马车,拿了公子的食盒,居然还不领情,哼!”
 
被小厮一记眼刀劈中,书生有些无奈,好声解释:“这位小哥……食盒是谢公子给我的,我很感激他的帮助。”
 
十来岁的小少年一身粗布衣服,神态却极为轻狂傲慢,面对书生的辩解,他无动于衷,又骂一句:“斯文败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书生掂着食盒,垂着头站在那不知所措,直到一只折扇轻轻敲了小厮的头:“阿四,不可无礼。”
 
谢辛撩开门帘,挽着衣角走下马车,阿四见状,立刻撑起一只纸伞,为谢辛挡住上头的阳光。
 
正午十分,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书生万分惊讶,这鬼公子,竟然能光天化日下行走人间?
 
第4章:佛堂
 
书生万分惊讶,这鬼公子,竟然能光天化日下行走人间?
 
突然,谢辛抬起头来,一双眼眸正对上书生的。
 
白日里,谢辛的双眼是一种浅浅的琥珀色,书生从那双淡泊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有些事,别说出去的好。”谢辛看着书生,缓缓道。
 
定国寺的僧人走下台阶,询问谢辛来意,又有人询问书生的状况。
 
和善的老僧人听闻书生是要上京赶考的,爽朗道:“这可巧了,明日京城会有牛车来为寺中送食材香火,施主可随那牛车回去,就不必旅途劳累,还能多些时间看看书。”
 
“多谢大师!”书生听闻,双手合十向僧人鞠躬感谢。
 
“哼。”不远处阿四又冲书生翻了个白眼,便不看对方了,对帮忙拿行李的僧人道“大师,我家公子自幼体弱,这一路奔波,正午的太阳又猛烈,我怕伤了他的身,还望能在寺中歇息些时日。”
 
“这需问问我们住持。”那年轻的僧人礼貌回答。
 
“有劳了,”谢辛淡淡道,又唤“阿四。”
 
小厮很伶俐地拿出一个锦盒,道:“我家公子早耳闻定国寺香火繁盛,佛缘保一方安宁,正好想奉香许个平安,还望大师能打点打点。”
 
“好说好说,我去和住持说一声便是。”那僧人点头,接过锦盒,领着二人走进寺院大门。
 
书生被另一个老僧人领着,去了偏院暂住。
 
分开前,他又遥遥忘了眼谢辛。
 
白衣公子单薄的身形,宛若白日烈焰中的一株莲花,清清淡淡,像是快被日光照地透明一般。
 
定国寺是皇室钦定的法寺,正气浩然,不是兰若寺那种妖寺能比的。
 
可谢辛在这,也没被震慑,除了看起来有点病怏怏的,其余一切正常。
 
这到底是什么鬼,才能在人间如此横行无阻?
 
书生理解不能,又碍于谢辛方才那句“警告”,只得装作不闻不问,什么都不知道地去偏远的客房了。
 
定国寺来了个大香客,似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给了很多珍宝作香油钱,会在寺里住上几日。
 
这条消息不大不小,如一块石头,扔进一大片湖,起了一阵波澜,随后又平静了。
 
太阳落山之后,一位僧人送来了灯油和面点,与书生道了安,便关门离开了。
 
书生看了会书,觉得自己晚上喝的粥有点多,便出了房间打算“放松”下。
 
路过偏院时,他听到有人在聊天。
 
两个僧人,一大,一小,大的二十来岁,小的不过十三、四来岁,大的在洗衣服,小的负责把衣服拧干。
 
“今天住雅居的施主模样真好,可惜,身体太差,脸色惨白的。”大的僧人将衣服在桶里淘了几遍,递给一边的小僧人。
 
“阿必师父让我准备了解暑汤给施主送去,那会他已经好多了。”小僧人胳膊细是细,但力气却不小,几下将衣服拧地水流如注,又丢进竹篓里。
 
“不过,他是个大金主啊,这次他给的香油钱,可不是什么白银,而是十足的珠玉宝石啊。”那大和尚提到这,语气都不一样了,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我午膳后路过住持的房间,看到他在那数,哎呦喂,小孩儿拳头大的祖母绿,一块又一块,简直了……”
 
那小僧人瞪了对方一眼,道:“都是献给佛祖的香火钱,你在那感叹什么。”
 
大和尚翻了个白眼:“法海你太天真了,什么献给佛祖的,这些宝石终究是要进住持的腰包的——”
 
那小僧人听了很生气,很严厉地说了一大串“对佛祖不敬”“对住持不敬”“造谣生事”之类的话,书生也听不进去了,焦急着去如厕。
 
他不知道,今晚,定国寺将出现这场复仇腥风血雨的第一滴血。
 
净德住持跪在金佛面前,“笃笃”敲着木鱼。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喃喃佛语清净心神,净德敛着眸子,一手捻着佛珠,神情大慈大悲宛若忘记一切愁苦。
 
日夜寺内安静如斯,众僧也定时入眠,明日鸡鸣之后,当击鼓鸣钟,起香坐禅。
 
往日净德也会入定,但今天,他却有些心慌。
 
于是,他来了佛堂,点了长明灯,跪在佛祖面前,不紧不慢敲着木鱼。
 
外头起了风,几朵黑云遮了明月,天色登时更阴暗了些。
 
倏而,一股凉风过堂,金灯火光摇曳,净德手上一顿。
 
“呵……”
 
低低的笑声像是响在耳畔的轻呵呢喃。
 
净德放下木鱼,单手捏着佛珠,缓缓抬起头。
 
正上方,佛祖面容慈祥安定,目空一切。
 
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呵呵,和尚……”
 
低低的隐忍的笑意,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一般,时远时近,飘在耳边不断撩骚着。
 
“好无趣的和尚,看我一眼呀……”
 
净德定定望着佛祖,宛若一根榆木,不闻不动。
 
最后,一只手,温柔大胆地抚摸在净德的肩上,指尖若葱根,滑过袈裟的纹路。
 
“妖孽,胆敢在佛祖面前放肆。”净德猛然睁开双眼,一掌生风,朝身边拍去。
 
这一掌汇聚了他几分内力,几分法力,寻常妖物挨了,定当即被震得魂飞魄散。
 
然而,一掌泥牛入海,他身侧空无一物。
 
那飘摇的笑声转大,回荡在穹顶:“你容我放肆,我便放肆,住持,可是你放我进来的呀。”
 
净德面容严肃,看向上方。
 
九九八十一块金塔图镶嵌于此,熠熠生辉,放眼望去皆是佛相,何来妖孽?
 
净德也十分诧异,定国寺威严正气,还从未发生妖孽能入寺内之事。
 
妖孽说,是自己放它进来的。
 
莫非自己真一念之差犯了什么……
 
净德猛然惊觉,某件陈年旧事在脑海逐渐苏醒。
 
三十年前,元和宫,一句“若不亡谢,谢必亡我等”,谢氏满门……
 
“哈哈哈,何如是,你倒好,躲在定国寺,安安心心做你的住持,敛财千万啊!我那一箱子宝石,可让你眉开眼笑了吧!”
 
净德狠下心来,厉声喝道:“妖魔鬼怪,佛祖面前,还不速速现身!!”
 
佛堂之上氤氲的孽障落了下来,盘踞在净德面前。
 
狂风吹灭了千万盏供灯,金佛面前两盏长明灯也烛火闪烁,最后黯然熄灭。
 
净德,也是何如是,眼见一个长发青年在他面前成型,神情由肃穆转为怔然。
 
那原本该是一张清秀俊美的容颜,此刻被细细画了新的容貌。
 
凌厉的眼角眉梢被墨笔描了,变得柔和而魅惑,双唇红如朱丹,嘴角漫不经心地勾着,面庞雪白如羊脂。
 
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变得阴柔细腻,媚眼如丝。
 
“何如是,你不是喜欢,这幅模样吗?”谢辛掩着唇,清澈的嗓音粗着慵懒的声线,盈盈一笑看着对方。
 
这一笑可不得了,净德呼吸转为粗重,额头也不断冒汗,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些荒唐事。
 
谢辛还是那副年轻漂亮的模样,但他已经老了。
 
白皙的手抚摸上沧桑的面庞,谢辛呵气如兰:“何如是,当年你可说过,若我是女子,定会求我父亲赐婚,风风光光迎娶进门……如今,你还有这想法么?”
 
谢辛穿着一件鲜红的长袍,微微一动,衣襟撒开,大片莹白如玉的皮肤就暴露在空气里。
 
第5章:何艳
 
画了妆容的谢辛,模样更美,也更像是女子,何如是年少狂妄时,曾调笑道:“幼安容貌出众,心地善良,又精于琴棋书画,若是女子,那我定要娶你!”
 
昏暗的佛坛上,金佛面容黯然,冷冷睨着下方。
 
净德的手被谢辛牵着,放在自己身上,掌心摸到一片冰凉细腻的皮肤,净德那几十年的清心寡欲彻底破了功,转为熊熊欲火。
 
他无法控制地,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抱住谢辛,翻云覆雨。
 
谢辛被重重按在地上,冰凉的地板硌着他的骨头,红袍散开,一双手在身上游走。
 
他垂眸,浓墨点的双眼里,掩藏着丝丝缕缕的杀意。
 
一切都在谢辛的预料内,唯独漏了一个人。
 
名为法海的小僧捧着托盘,装着素斋清茶来到佛坛,他将斋饭放在门口,正要离开,却听得里面不一样的响动。
 
出于好奇,又因为傍晚那会,师兄的对住持的不好评价,他忍不住将木窗推开一条缝,偷偷向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宛若坠入冰库,冷的透心,连灵魂都僵硬了。
 
他一直尊敬的净德大师正趴在一具苍白的躯体上,穿着袈裟的身躯与对方白玉似得躯体纠缠在一起,德高望重的主持平日严肃慈悲的面容整个魔怔了,带着浓烈的欲、望,急切地在那具美丽的身躯上索取着。
 
那躺着的人似乎并不舒服,他眉眼生的极美,眼神却是冷的。
 
对方注意到了自己,竟然没有躲闪,而是勾起唇角,冲自己露出一抹浅笑。
 
这一笑,真是三千佛相皆沦为亟土。
 
少年的法海后退一步,又一步,每日诵读的佛经,心心念念的道义,全部被一巴掌扇出了脑海。
 
剩下的只有那个笑。
 
美得心惊。
 
法海第一次落荒而逃。
 
最后一眼,他似乎瞥见了,那个极美的人一只手按在净德的头上,腕子上拴着红线,尾端缀着一只金铃,指尖的丹寇下,光秃秃的脑袋,戒疤丑陋不堪。
 
次日,定国寺的僧人沐浴着大雨而醒来。
 
负责清扫的僧人早早来了佛坛,他先是看到了门口摆放的托盘,茶已凉透,素斋一口未动。
 
昨晚,是谁在佛堂念了一宿的经么?
 
这么想着,僧人推开大门。
 
这一看,登时面色吓得惨白,扔掉了扫帚仓皇而逃,还大声喊着:“住持遇害了!住持遇害了!”
 
净德大师满身鲜血趴在佛堂中央,双目睁圆,头骨都被掀掉了。
 
住持在定国寺内遭遇残害,这天大的惨剧,把皇都都惊动了,大理寺立刻派人来搜查,誓要找出凶手。
 
而寺内僧人私下觉得,这只怕不是人为,大理寺,是查不出什么的。
 
住持的头盖骨是让一只手卡着,直接掀开,里面的脑浆统统不见了。
 
只有妖魔鬼怪才会啖人脑浆食人精元,何况净德还衣衫不整的,更像是被什么妖精给勾引了。
 
然,这也只是猜测。
 
定国寺佛光笼罩,全是浩然正气,又贵为国寺,以福只保一方平安。哪有妖怪能堂而皇之地进入,还能在佛坛之中杀人?
 
传出去,那定国寺颜面何存?
 
这猜测只得不了了之。
 
而大理寺排查嫌犯时,叫出了当晚在寺内居住的客人。
 
除了书生、谢辛一行,这居然还有皇族。
 
被大理寺盘问时,书生说自己早早睡了,并且,他所居住的庭院只有一个门,当晚有个僧人在此地守夜,也能证明书生从未出过门。
 
而谢辛,则有羲和郡主做担保。
 
“昨晚此人和本郡主在一起。”性格直爽的小郡主张口就是这么一句,引得大理寺的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她才反应过来这话另有深意,登时涨红了脸“你们想什么!谢兄游历四方见识颇广,昨晚我和他交流了不少地方轶闻奇事,不知不觉就一夜过去了!”
 
谢辛面色苍白,也是一副彻夜未眠的体弱模样,淡淡道:“正如郡主所言。”
 
郡主的话那还能有假?大理寺的官员见住客这没什么可问的,只得作罢,转而盘问寺内僧人。
 
所有僧人都要接受官员的询问。
 
昨晚在哪?做什么?可有人作证?
 
问了一圈,还有个小僧因为生病,高烧不退,没能爬起来。
 
一个官员去看了看,只见通铺上,那小僧的瘦瘦小小,浓眉之下双目紧闭,躺在床上呼吸急促,一摸额头,烫的吓人。
 
“这是金山寺派来修习的小僧,在这呆了一年了。”僧人解释了法海的来历。
 
“什么时候病的?”他问身边的僧人。
 
“今早发现的,估摸是昨晚发的病。”那僧人也住这房间,
 
“哦,烧成这样,也没力气行凶罢……快去请个郎中吧,这么小年龄,别烧坏了脑子。”官员见是个小孩子,也不好说什么了,摆摆手就走了。
 
法海躺在那,只觉得有人来了又走了,却不知道是谁,脑袋烧的天昏地暗,两抹浓眉紧锁,嘴唇抿着,发白的。
 
他眼前浮动着七彩的花、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些乱舞的东西让他脑仁胀痛,眼珠干涩,呼吸间染着腥味,甚至在一点点抽走他的灵魂。
 
长久的安静之后,又有人推开了房门。
 
这一次,来者没说话,走起路来轻悄无声的。
 
他来到床边,探出一只手,拭了拭法海的额头。
 
“想不到被你看见。”
 
清冽的男声,和昨晚用着完全不同的音色。
 
“急火攻心,委屈震惊?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耿直的小伙子。”
 
沁凉的风从那只手传到法海的眉心,丝丝缕缕净化了身体的病痛和燥热。
 
法海不觉得难受了,随之而来的是浓重而安详的睡意。
 
掌心柔软,像是久违的慈母怜爱的呵护。
 
他勉强拎起眼皮,看了看上方的人。
 
一张清俊好看的容颜,没了那些妆,就是棱角分明干干净净一张脸。
 
法海想说话,奈何睡意战胜了理智,他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中,惊艳又无奈。
 
“谢兄远道而来,本该好好在都城游玩,没想到遇到这等事——今日本郡主作陪,就好好领着谢兄在都城玩上几日!”
 
羲和郡主一头乌发用红缎高高束着,劲装抹额,骑着骏马,潇洒无双,她身后,随行的两个均是大内高手,沉默而尽职,是极好的保镖。
 
谢辛坐在马车上,四周的挡帘拉起,全部挂在顶盖上,这正好可以与郡主对视交谈。
 
“有劳郡主,谢某很久没来皇都,方觉此地发展迅速,物是人非,正忧愁该如何游览。”谢辛面庞俊雅,言辞举止温文有礼,这令小郡主越看越觉得心生喜欢。
 
而书生,很不幸,他又坐上了谢辛的车,上车时,他收到了阿四好几个白眼。
 
唉,佛门重地发生命案,那送东西的牛车也被扣下了,他们是有郡主担保才得以离开的,若不随谢辛一块,只怕这案子一拖再拖,他都要错过考试的时日。
 
书生不敢高攀郡主,他们二人说话时,他都是默默听着,期间打量下谢辛的面庞,发现对方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好了些。
 
至少,在白日阳光下,谢辛不再是苍白地宛若透明的,他的皮肤如玉石,光滑细腻,能承担起烈日的灼晒了。
 
“谢兄曾在皇都居住过?”羲和捕捉到话中的细节。
 
“恩,谢某幼年在此地度过。”谢辛淡淡回答,“家父经商得了些小钱,后便携一家老小回了故乡,买地种田,过清净日子去了。”
 
“想来谢兄也是自幼受教,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何不在帝都谋个一官半职,我相信,你定是仕途广博,前途不可限量啊!”羲和郡主只觉得,这样一个人若在朝为官,那会多么耀眼。
 
谢辛不可置否:“承蒙郡主厚爱,只是谢辛生性散漫又身体欠佳,着实不适合官场博弈。”
 
羲和惋惜着,嘴上却道:“别总叫郡主,叫我羲和便好。”
 
书生听着二人的对话,因为知道这其中更深的内情,他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坐着,低头沉思。
 
见多识广,饱读诗书,又生的一副极好的容颜……假如谢辛活着,那该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出色的青年,为何是鬼呢?
 
兰若寺那鬼啸妖号的一夜,谢辛面对众厉鬼妖魔,是那般淡然冷静,只说,会报仇的。
 
那当年,是怎样的人,害得谢辛死于非命,还牵连了那么多人遇难?
 
书生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询问谢辛,只能憋屈着,假寐不语,纠结地祈祷快点到皇都。
 
“这位小兄弟是不舒服么?这一路昏昏沉沉的,也不说话。”书生不动,羲和郡主却注意到这个衣衫破旧,清清秀秀的少年“这位是?”
 
羲和问的是书生,但看的是谢辛。
 
“这是谢某远房亲戚家的弟弟,因为家族内部问题,所以和在下不那么亲近。”
 
谢辛的话让书生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睁开眼瞪着厉鬼,可偏偏对方还是那副淡泊的模样,脸居然找不到一丁点说谎的痕迹。
 
明明那么儒雅,怎么打妄语面不改色的?
 
啊,难怪大家总是“鬼话、鬼话”的形容谎言,鬼哪里会说真话啊?
 
一个死了不知多久的孤魂野鬼,何来在皇都度过幼年一说?
 
第6章:凡尘
 
一路忍耐着,担惊受怕不说,还遭人白眼,拿来当挡箭牌沾亲带故的,书生想想就憋屈,对谢辛的评价也刻薄起来。
 
然而,刚要撇清关系,突然,他感受到背后有两道凌厉的眼刀正嗖嗖劈来。
 
一看,赶车的阿四正瞪他呢,末了,还磨了磨牙,露出了尖锐的犬齿,瞬息之间,伶俐可爱的面相变成了狐狸似得兽颜,好不吓人!
 
书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十分没骨气地点点头,就又不说话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他只是个没钱没势的书生,这还坐在别人车上呢……就少说两句吧。
 
羲和郡主是个可靠的向导。
 
先是领着谢辛一行走过了莲花山的紫竹林,碧竹青草之地有个小茶楼,大家饮过清茶,吃了茶点,稍作休息之后,下午继续赶路,走上了旗云山。
 
“旗云山风景优美,大王曾在这建狩猎场,但时间久了,觉得这是块灵性之地,伤了此地生灵有些不妥,便撤了猎场,而是建了几所行宫,供皇族与亲信在此地游玩休息时居住。”郡主对此地风情地貌十分了解,很妥当地安排了作息时间。
 
谢辛坐在马车上,环视周围,道:“山水掌握人丁财运,旗云山环抱皇都,自然与其共享地脉,若莲花山植被繁茂水物丰美,那皇都自会繁荣昌盛人民安康,大王很懂风水运势,也是为治国费心了。”
 
“哈哈,大王虽然雷厉风行,但这方面却一丝不苟的,有时候我都奇怪,这种悬乎邪门的东西,真就那么神奇,可以影响一个人的运势?”羲和摇摇头,一双美目带着淡淡的不赞许“我只知人当刚正努力。不做亏心之事,便不必担心邪门歪道之物,大大方方地迎战,打他个片甲不留!看谁敢动我大梁国土!”
 
“亲王殿下为武将出身,而羲和则是文武双全的奇女子,虎父无犬子,谢某着实钦佩。”谢辛望着羲和英姿勃发的身影,一直淡漠的双眼也有了几分不一样的神采。
 
那一声羲和让郡主心里一动。
 
啊,脸上似乎有点热……
 
立刻摇摇头,郡主道:“这样,我父亲也在这山中休憩,不如今晚我们就在他所住的地方下榻,仆人物品都是现成的,也不必重新制备了!”
 
“皆听郡主安排。”
 
于是,一行人前往临川小筑,决定在落日之前赶到那里。
 
聂凡尘正端着茶杯,突然,房门就让人推开来。
 
他手一抖,茶水泼出了一点,再抬头,发现来的是个熟人。
 
“王爷,我没能拦住他……”家仆哆嗦着从外面赶过来,看那气喘吁吁的样子,是真没拦住此人。
 
聂凡尘挥挥手,让人关门下去,便放下茶杯,对来人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何如是死了。”皇甫继勋开口便是此话。
 
聂凡尘双眉拧成一个疙瘩,又道:“他年岁也差不多了。”
 
“就在昨晚,定国寺内,头盖骨被掀了,脑浆不翼而飞。”皇甫继勋说着,有点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若是人杀,谁人会取脑浆?”
 
“……胡言乱语!”聂凡尘轻斥,“多少年了,你还是这幅草木皆兵的怂样!”
 
“你还不信!他回来了!”见对方不可置否份态度,皇甫继勋那心底的紧张和恐慌更是暴露无遗,一双眼中充满血丝,看来是一整晚都没睡安稳“这些年我一直觉得,那帮姓谢的余孽未尽,果然、果然,三十年忌日刚过,他们就回来了!”
 
皇甫继勋越是慌张,聂凡尘就越是冷静。
 
他一直如此,昔日他们一起征战杀场,被敌军围困稻城。
 
皇甫继勋是第一个慌乱的,甚至一度想打开城门,带着一直骑兵直接杀出包围逃之夭夭,可这混球就是没想想,城门一开,任凭他三头六臂,还没走出一步,敌军就会先杀进来。
 
此刻,他必须保持冷静,才能连带皇甫那份一并考虑了。
 
“若是人杀,伪装成妖鬼作祟也是可以,你见过哪个鬼怪能在佛门重地里杀人的?”聂凡尘冷冷道,睨着皇甫继勋的模样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也罢,皇甫继勋上了战场确实是英勇无双以一敌百,奈何脑子就是不够用,一旦处于劣势,总率先慌了阵脚,怕的刀子都拿不稳。
 
也难怪当初谢老总让自己和皇甫继勋一块行军,他是看透了皇甫这草莽匹夫,一身怪力啊!
 
“你的意思是……”皇甫惊觉,他没亲眼看过凶案现场,得知何如是死的极惨,第一反应是有鬼怪作祟,但听了聂凡尘的话,似乎不是这样。
 
“凡事和妖物挂钩,总是显得不好控制,只怕凶手就是想利用这一点,让我们先乱了心神。”聂凡尘一双老眼里闪过矍铄精明的光。
 
皇甫继勋那不安的心也逐渐恢复平静了,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圈,对聂凡尘道:“那若是人为,会是谁呢?”
 
聂凡尘也想不通。
 
谢氏二十六口,连带家仆全被屠戮尽了,头被斩下挂在园中老树上,再一把火烧了,什么都不剩。
 
唯独,谢钰的两个孩子,都让聂乾海扣下了,但三十年前也都死了,甚至幼安的尸体他还看到过……
 
“谢钰年少时行走江湖,定会结交些侠义人士,对方若无意得知了谢钰死因,来复仇鸣不平也情有可原,平日侍卫随身,多提防着点就是,”聂凡尘道,再看虎背熊腰的皇甫继勋,冷笑道“再说,你这身板,谁能近你的身?安心过日子吧。”
 
皇甫继勋还要说什么,这时,门外家仆通报道:“王爷,郡主回来了!”
 
听到羲和回来了,聂凡尘也没了和对方聊下去的欲望,放下茶盏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不打扰你们父女相聚,我走了!”皇甫继勋无意纠缠,摆摆手便走到后堂,想着不走正门,也不用和羲和打面照了。
 
皇甫继勋也住过临川小筑,来去都是轻车熟路的,聂凡尘从前门出去,他则穿过里堂要去后门。
 
里堂如今被聂凡尘改建成一个小书房,几排檀木架放在那,摆着奇珍古玩、古典书籍,中央的桌子上,研着墨,摆着纸笔,还有几本书。
 
心血来潮的,皇甫继勋走上前去,拿起了那几本帖子,翻着扫过几眼。
 
这一看,他登时怒不可赦。
 
“庭花已谢故人非,萧萧东风恨离别。寂寞梧桐深院锁,江山国破如何归?”捏着那本词,皇甫继勋面容狰狞,眼中全是暴戾和惊怒“谢家小崽子的句子你还奉为至宝,拿来临摹背诵了?呸!什么狗屁江湖志士,我看你就是那个背叛的混账!”
 
聂凡尘早离开了屋子去接自己女儿了,哪知道屋里皇甫继勋的心思。
 
老匹夫卷起那本帖子,藏进衣袖里,就大步离开了小筑,驾着快马赶回皇都了。
 
“爹爹,我回来啦!”聂凡尘刚走到院子,就让自门外窜进来的羲和扑了个满怀。
 
羲和勾着聂凡尘的脖子,此刻的她不是什么郡主,就是个和父亲撒娇的小女孩:“爹爹有没有想羲和?”
 
“傻丫头,漫山遍野跑,不知道和爹爹说一声,害得爹爹担心!”聂凡尘嘴上呵斥,但双手还是紧紧抱着女儿,怕她掉下去。
 
“爹爹放心,我带着尚云和尚白,他们会保护我的。”
 
羲和身后,两个沉默的侍卫负刀而立,都是和羲和一样大的年龄,聂凡尘见他们捡回来,从小陪着羲和一块长大,灌输的皆是“护主”的思想,他们的意念只有一个准则,保护羲和,哪怕自己万劫不复。
 
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可爱面容,聂凡尘舒心也不是,揪心也不是,这时,他注意到,此地还有外人。
 
“这几位是?”聂凡尘看向羲和身后,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滞住。
 
“这是我途中遇到的友人,交谈甚欢!他们要去皇都,我想入夜赶路不便,便邀请他们来临川小筑暂住一晚,明日继续赶路。”羲和没什么直觉地从聂凡尘身上跳下来,指着他们道“这是谢辛!这是他弟弟,旁边拿着行李的,是他们的小厮阿四!”
 
说完,羲和回头,却发现聂凡尘没有应他,目光还停留在谢辛身上,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爹爹?”羲和奇怪道,印象中,她父亲十分慈祥,在处事时则冷静大方,这样失神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到。
 
听到女儿的呼唤,聂凡尘眨眨眼,不觉额头已都是冷汗。
 
他挺直腰板,佯装镇定道:“原来,是羲和的客人,阿德,领着他们去客房吧,再让厨房今晚多做几道好菜。”
 
“阿爹,我带他们在这逛逛罢~”羲和应和着,又走向谢辛。
 
聂凡尘见状,下意识就一把拉住女儿。
 
“恩?”羲和看了看聂凡尘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看看父亲熟悉的脸,有些不解对方要干什么。
 
“这位……谢公子?我们是否在哪见过?”聂凡尘盯着谢辛,相从青年淡漠的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然而,青年安然依旧:“在下并未与王爷逢过面。”
 
“哦……这样啊。”聂凡尘颓然松开手,低声道“羲和,别玩得太晚,及时回来吃饭。”又对尚云,尚白道“你们跟着,好好保护小姐。”
 
护卫领命,而羲和巧笑嫣然道:“别担心爹爹,羲和不去远的地方,一会儿就回来。”
 
“嗯。”聂凡尘摆摆手,又走进屋里了。
 
羲和看着父亲的背影,有些困惑。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高大坚毅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如同背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压得颓然不起。
 
第7章:桃花
 
当晚,书生第一次享受了上房的待遇。
 
古代花瓶、镶金铜镜、檀香衣柜、实木桌椅,床铺坐上去软软的,被褥都是缎面,由熏香蒸过,幽香缕缕。
 
书生用手按了按那柔软的床,一时间竟有些不舍得躺上去。
 
有钱人的日子真是舒服啊,连床都那么软,被子都那么香,可怜他的老母亲,孤苦伶仃把自己抚养大,还未享福就撒手人寰了,自己苦读诗书,只求得个功名,他日官场上博弈,争取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那一腔热血正在酝酿呢,书生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何人?”书生抬起头来,要去开门。
 
“我。”
 
淡漠的男声,听到的瞬间,书生很想把门关上。
 
奈何,房门已开,白衣的鬼公子就站在门外,直直看着书生:“我能进来么?”
 
书生只得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家用完晚膳时,天也差不多黑了,仆人送来了热水,书生也将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身新衣服。
 
果然人靠衣装,换上新衣服洗干净面容之后,书生看起来还是很俊秀的,眉眼之间一股灵气,谈吐得体,也是饱读诗书有教养之人。
 
“谢公子有什么事吗?”书生为对方斟茶,大晚上的,一个鬼找上门来,想想还是有点恐怖的。
 
“再过一周,便是殿试之日,不知你准备如何。”谢辛开口便提起春闱一事。
 
“还行吧,我五岁起,母亲便送我去镇上私塾读书,这次前来也是先生大力支持的,词句在心中,用时才知道。”这听起来倒像是谢辛在关心自己是否紧张,学的如何的样子,书生有些奇怪对方为何要操这个心,但礼待着对方,便回答了实情。
 
谢辛点点头,道:“科举无非勘测学者文采笔墨,心中志向,未来规划,协助君王治国的法子,功化有浅深、证效有迟速,但一针见血的,总能让考官一眼相中。”
 
想不到,鬼公子还知道科举的惯例,书生好奇地听着,点头道:“极是极是,拔头筹者文笔必定出彩,但理论观点也绝对是独到而上乘的,若我的论点能反应现状点破问题,那成绩就不会差的。”
 
闻言,谢辛伸出一只手,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
 
“水?”书生看看字,又看看谢辛。
 
“想到什么?”谢辛盯着书生,等待下文。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书生脱口而出。
 
谢辛听着,缓缓摇摇头。
 
“水、火、金、木、土、榖惟修,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断割,木能兴作,土能生殖,谷能养育,此六府为天地自然养育万物生灵所用之物……”谢辛声音低而清冽,循循诱导着,使书生认真听着,认真思考。
 
“然德惟善政,政在养民,”书生灵机一动,接道“圣人裁成相辅,‘水、火、金、木、土、榖’若安排妥当,则‘惟修’已达,人民生养无忧矣。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此则圣人体天地化育之德,以养万民者也。”
 
谢辛听着听着,良久微笑颔首:“孺子可教,记住你说的。”
 
这个笑容又让书生呆呆看了许久,只是茫然地应和着点头。
 
半晌,反应过来,焦急道:“等等!谢公子,你为何一路帮我?”
 
白衣公子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微微一偏头,巧妙答:“兴许是谢某,上辈子亏欠你的。”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自然无法安抚书生,他只是个人,哪里知道什么上辈子的事。
 
可谢辛已经站了起来:“今晚如有奇怪响动,若无大事,绝对不要出门,切记。”
 
“今晚怎么了?”书生也站了起来,跟着谢辛向门外走去,突然想起昨晚定国寺的惨剧“莫非昨晚……”
 
“唰!”
 
谢辛突然展开折扇,一声异响,打断了书生的话。
 
“有些事,别问的好。”鬼公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凉薄的神色,再无笑意可言。
 
聂凡尘坐在椅子上,慢慢翻着面前的书帖。
 
字体端正镌秀,落笔行云流水,辞藻皆肺腑之言,起初写的大多是感时伤怀,嗟叹秋去春来之词,可到了后期,却是国仇家恨,一腔热血全无用武之地的悲伤和不满,字迹力透纸背,昭示着此人的心情是极度的愁苦愤懑,只得将全部心事都写在字里。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聂凡尘看过这句话,突然无限悲伤。
 
他们曾经毁了一个家族,毁掉了一个少年全部的信赖和骄傲。
 
入夜,天凉。
 
微风自窗闯入里堂,卷动桌上的烛火。
 
聂凡尘如有感应一般起身,面向大门,泰然道:“你终究还是来了。”
 
白衣公子手执折扇立于门前,不知何时在那的,面若白玉,背后是漫天暗沉的黑云夜色。
 
“幼安。”
 
聂凡尘说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再看面前的青年,思绪已飞到多年以前。
 
“幼安——谢幼安!”
 
被点名的少年一惊,从书卷里抬起头来,一双水墨画般的眉眼瞧了过来,在看到自己时,乌沉沉的双眸登时亮起来,他直接丢下笔,起身向自己小跑赶来。
 
“聂大哥!你们回来了?”
 
幼安穿着书院院服,白底衣灰外套,头带纶巾,这一身搁在常人身上,必定是暗鸦鸦一身,丢进书院那帮小学徒中间,谁都看不出来。
 
然而幼安生的唇红齿白,眉眼似名家笔墨所出,微微扬起的眉峰以两笔一气呵成,漆墨点珠,鼻梁高挺若玉,这样一副好样貌,哪怕穿的衣衫褴褛也显得出众。
 
聂凡尘看到这粉雕玉琢的少年,也是心生欢喜,战场杀伐的疲惫与戾气一扫而空,他抬手托着少年的腋下,将人抱起来,空中转了几圈。
 
他初见幼安时对方才八岁,自那以后,他就一直把对方当孩子看,这哄着玩的方式也是屡试不爽。
 
“可好好读书了?”
 
“那是自然,这次夫子出了的题,我给的文章,评定是最高的!”幼安骄傲道,又直视聂凡尘,道“那聂大哥你们南下镇夷越之乱,战功如何?”
 
看小少年急切的模样,聂凡尘没答,身边的聂乾海先笑出声来:“大王没询问我们,阿辛你就先讨问起战功了,急不可耐了啊。”
 
幼安微赧,又大声道:“阿辛体格不足,还无法战场杀敌,只是敬佩哥哥们体魄雄壮,英勇无双,迫切想知道你们是如何施展奇招,将那些蛮夷打的落花流水,再不敢犯我中原大地的。”
 
皇甫继勋声若洪钟,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嘿嘿,你看哥哥这体格,光是往那一站,就能震慑的那票蛮子不敢轻举妄动!”
 
“听他吹——”聂凡尘踹了皇甫继勋一脚“这货最不靠谱,临行前一天吃了女伶的酒宴,通宵彻夜地上吐下泻,我还以为他马都上不去,亏得这身子骨壮实,第二天又没事人一样骑马行军,否则耽搁了战事,我非抽的他皮开肉绽去大王那领罪!”
 
“聂大哥放过弟兄,我也是中了招躺了枪的——”皇甫继勋猝不及防地让聂凡尘那一脚踹到,踉跄了好几步扑了出去,聂凡尘还不解气,冲过去继续打。
 
幼安看着两个大男人这么闹腾着,不觉好玩,双眸流光回转,忍不住泛起点点笑意。
 
恰逢春日里,阳光无限好,书院中桃花盛开,朵朵缤纷嫣然,沁得满园清香。
 
那少年单纯的笑容与桃花相映,一时间竟然美得不似真人一般。
 
聂凡尘看的出了神,书院门口的何如是捻着佛珠的手顿住,他此刻还是俗家,只是爱念念佛经清心净神,见少年面若桃花,忍不住玩笑着说了句:“幼安容貌出众,心地善良,又精于琴棋书画,若是女子,那我定要娶你!”
 
而谢辛身边,聂乾海,听闻这话,又看了谢辛的容貌,眸色晦暗了些许。
 
聂凡尘自觉气氛不对劲,便打破沉默斥了声:“什么鬼话,幼安是男儿,志在四方,你别用女人那套形容他。”
 
现如今,桃花已谢,故园不复,连人都消亡已久。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聂凡尘等着谢辛,厉声道。
 
第8章:背负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聂凡尘看着谢辛,成人的模样更加俊朗无双,也美得更惊心动魄,奈何那双眼睛已不复昔日的神采飞扬,如今的谢辛,白衣翩翩,不近人情的。
 
“聂大哥,三十年前该是见过我的尸身了。”谢辛淡淡道,墨发散落在面庞边上,乌黑的眼睛谢谢一睨,一时间竟有点妖媚横生的感觉。
 
聂凡尘一晃神,可再一看,眼前只是个面容冷清的男子,哪里来的什么妖媚。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聂凡尘放下书卷,走到门前,继而撩起衣角。
 
堂堂王爷,平日背脊挺得笔直,如今再谢辛面前,他缓缓跪下,冲着青年磕了个响头。
 
“幼安,聂大哥对不起你!对不起谢老的栽培!”
 
元和宫大宴,昔日辅佐谢钰的四员猛将突然谋反,杀谢钰篡权,谢氏二十六口全被斩首,头颅挂于枝头,再一把火烧了。
 
此为五国争权末期,谢钰本该成为最后的霸主,然这四人捡了个空子,在最后这关键时刻虎口,相关知情者若非合作则被抹杀,他们两人掌文官,两人掌军队,早分好工,将消息抹的干净。
 
聂凡尘痛下杀手时,眼睛都红了。
 
“谢老……若养虎将是为飞鸟尽良弓藏,那何必将我们一路扶持起来?”昔日虎威将军痛苦难当,当聂乾海偷出了密旨,看到那斗大的“杀无赦”时,聂凡尘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眼不见心不乱的好!
 
他以为自己心都已经凉透了,可斩杀谢钰时,他还是一阵心痛。
 
谢钰教他行军打仗,封他为虎威将军,统领三军,定蛮夷骚扰,平他国进犯,一路厮杀才奠定了如今楚国这独当一面的局势。
 
可登基在即,谢钰却狡兔死走狗烹,竟要杀死他们。
 
喉咙被切开,谢钰张嘴想说什么,奈何伤及声带只能发出“咯咯”的呻、吟,随即殷红的血沫争先涌出。
 
聂凡尘跪在谢钰身边良久,为其抹上眼帘,再抬首,发现聂乾海就站在自己面前。
 
“还有两个人,”聂乾海俊朗的面容映着火光,明暗不定,口吻也是极冷漠的“不过,这两人人不足以为道,就交给我处理吧。”
 
聂凡尘满脑子都是自己不仁不义,害死恩师主上的悲痛,再来聂乾海干事素来我行我素不让他人看透,混乱的聂凡尘哪里品的出自家兄弟此话的含义。
 
“我当时若再清醒半点,断然不会把你留给聂乾海……我不敢来见你,可当知道你过得不好,急匆匆赶来要人时,你已经成了……”聂凡尘捂住脸,年逾花甲的人几乎是哭号着喊出这句话。
 
谢钰若真要杀了他们,那他们为自保而杀了主子,为保命而行动无可厚非……可幼安,幼安不该死的这么屈辱凄惨。
 
“往事已过,发生了就挽回不了什么了。”谢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者,此刻他面若常人,除了苍白了些,真看不出是个厉鬼,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丢在聂凡尘面前“不过有件事,你似乎弄错了。”
 
聂凡尘擦了擦眼睛捡起了那卷黄帛,摊开来,细细看了会,登时愣住,满眼全是难以置信。
 
“这是……”他看了看黄帛红印,又看了看谢辛。
 
“字你该是熟悉的,那玉玺的印你也该是熟悉的,这才是真密旨。”谢辛负手而立,冷眼瞧着惊愕的人“你太不了解你弟弟了。”
 
一时间,千丝万缕的线索统统被牵连起来,聂凡尘一身冷汗,顿悟,这当年的惨剧,实为某人一手酝酿的好戏!
 
“聂乾海,聂乾海……哎呀,我这个糊涂鬼!”聂凡尘痛心疾首,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一番悔悟之后,他又想起什么,不由对上谢辛,道“幼安,聂大哥知道犯了大错,是个不仁不义之徒!你若能看在往日情分上……”
 
见谢辛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聂凡尘定定道:“我知道我是罪无可恕,但请你放过羲和……你一路和她过来,也交谈过,该知道,她很单纯,并不坏,当年的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着苦苦哀求的男人,谢辛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杀你,也不动你女儿。”
 
聂乾海满脸泪痕,呆呆看着谢辛。
 
“你杀我父亲,有违忠义,到了下面,自己接受判决赎罪便是……福祸在天,你女儿福祉的受不受损害,就看你造化了。”鬼公子在阴曹地府里这三十年也不是白呆的,那些轮回规矩,福祸报应,也摸得大致清楚“但现在,你还不该死。”
 
聂乾海规规矩矩地跪好,冷静道:“幼安有什么吩咐,直说。”
 
“聂乾海这辈子是不会有子嗣了,日后,羲和定会独当一面,到时候,这路怎么走,你需要给她指明白,”提到那个人,谢辛眼中闪过锋芒杀意,只是一瞬,便被收敛地极好“再来,今日住在你家的书生,他日后如何,也需你打点打点。”
 
“那个书生究竟是……”聂凡尘认得谢辛,因为此人容貌与死前无异,而那个同来的书生,初见时衣衫不整极为落魄,后来羲和找人为其换了身衣服,没想到精神起来。
 
那俊秀的模样,似乎也像某人……
 
“阿颐等我多年不舍得投胎,十五年前在我规劝下回了凡尘……我谢氏龙脉未断,这江山该物归原主了。”提起书生时,谢辛似乎是极欣慰的“他幼年孤苦无持,现在还有些怯懦,但也蚂蚁啃骨头钻出条路,来到京城了,方才我试了下,并非无能,日后定会有造化。”
 
听谢辛这一番话,聂凡尘终于想起,这书生像谁了。
 
然顿悟之后,胸中又是顾难以名状的悲凉。
 
“幼安……你安排妥了他们,那你呢?”聂凡尘颤声道“你这一遭走下来,会如何呢?”
 
鬼公子摇摇头:“我如何倒是无妨,若他们能就此平怨,我也心甘情愿了。”
 
夜空之中,月亮泛起了一点红色,都说血月当空,人间必有大难。
 
夜色中,两个身影行走地匆忙。
 
“师弟,你高烧刚退,这样赶路行吗?”高个的僧人背着个篓子,里面似乎放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身边,一个小僧手执拂尘,脚下速度一点都不慢。
 
“有孽障进京,定是要杀人害命,屠戮生灵,怎能耽搁?”小僧正是法海,他原为金山寺僧人,住持点拨令他来定国寺修习参悟佛法,时机成熟时方可回寺讲经,普渡众生。
 
从小在寺院长大,法海浸氵壬佛经道义,虽然年龄不大但降妖除魔已是得心应手。
 
“唉!这些事来的太突然,没想到净德住持居然被人杀害!现在邪祟进京,也不知道那动手的是何人,害我们缺了一位降妖除魔的大师!”高个子的僧人名为净慈,与法海皆听讲于净德门下。
 
法海没有接话。
 
大家似乎都默认那一晚的惨剧是人为,有人见了住持点清的那批香油钱,被拳头大的祖母绿迷惑了眼,动了杀心。
 
住持房间失踪的那箱祖母绿就是最好的证据,现在大理寺就在搜那箱宝石,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这桩杀人的案子就了解了。
 
而法海,在面对这一切时,却如同哑了一样。
 
他那晚看到的东西,真不知是真实还是梦境,净德的面容那么狰狞,青年的容貌冶艳得惊心,可白日里,净德是慈悲为怀的大师,青年只是个神色淡漠的翩翩公子。
 
再来,又发了高烧,法海极度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荒诞迷离的梦。
 
到此,法海摇摇头,强迫自己忘了这些纷乱的心思。
 
“月色泛红,待其全红便是此孽障妖气大盛之时,我们就能轻松确定他的位置。”净慈对着血月,掐指一算。
 
而法海一甩拂尘,俊如山峰的面庞看向大山西侧,双眸微眯,道:“师兄,那小筑里似乎有邪气。”
 
净慈清楚自家师弟的能力,这等判断不会失误,便道:“那我们去一探究竟!”
 
“你若复仇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那聂乾海如今已不是寻常人,深宫大院又有金龙护着,就算进去,你有把握全身而退么?”聂凡尘知道谢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杀了聂乾海。
 
谢辛双目微眯,眸中幽暗深邃,似藏着狂风暴雪一般。
 
他一字一句道:“聂大哥,我被囚禁四年,每日都受折辱……”
 
话语之间在,周围气氛已变,深沉的戾气自谢辛周身散出,氤氲的黑雾里似有乱舞的鬼爪在张牙舞爪,亦有怨气冲天的低低鬼啸,若不是谢辛自制力好,这份怨气早就把这临川小筑整个吞掉,化为一幢鬼宅。
 
“聂乾海早不是常人了,他修习岐门邪术,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子,他都拿我先试过,又当阿颐和月娘的面羞辱我,我这般忍着,可他还是不愿停手。”
 
狂风卷得谢辛长发纷飞,青白的面色之上,一条血泪自眼角落下。
 
“可怜月娘,现在还被那混账拘着,不得超生啊!”
 
谢辛一手伸出,手里俨然是面黑色的锦旗,用金文大大写着一个“令”字。
 
“冥主的黑令旗?”聂凡尘惊觉那是什么东西。
 
“我是得了冥主的允许才来人间的,这仇怨未消,我是不会离开的。”谢辛说着,又恢复了平静,怨气收起,乌发垂下,面容也不再青白无血色了。
 
“那便好,那便好……”聂凡尘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得了冥主的允许,那就轻松多了,不过方才谢辛那一变着实吓人,假如谢辛这样来夺取自己性命,那自己真是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阿辛嘱咐的,我都会安排好,羲和和那书生,日后的路我一定细细打点,一切妥当之后,我就下去,向谢老赔罪。”聂凡尘郑重发誓。
 
可谢辛却摇摇头:“我父亲并没什么怨气,他早早就投胎去了。”
 
闻言,聂凡尘怔住。
 
“他一代豪杰,拿得起也放得下,并不觉有什么冤屈怨恨,你若要赔罪,便向冥主诉说,自行申请惩罚吧,来世若有缘再见,那时再好好报答他。”
 
到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三十年,他内心怨过也愧疚过,可谢老早就放下了。
 
谢辛突然抬起头,斜眼睨着外头的月亮:“有人循着我过来了,聂凡尘,记住你允诺过的,若阿辛有这造化,就再见吧。”
 
语毕,谢辛一挥衣袖,清风拂过,白衣人已消失在原地。
 
夜色中谢辛的房间,一只灵活的小狐狸从窗户窜出,叼着包袱攀上院中古树,翻过围墙便逃走了。
 
聂凡尘跪在原地,看着迷离的夜色,再度冲着谢辛消失的地方,重重一磕。
 
第9章:双生
 
男人下马,立刻有家丁上前将马牵走。
 
皇甫继勋身高九尺,又体盘宽厚结实,那宝马背负着这样一份重量狂奔许久,早累的双腿颤颤,鼻尖口腔都泛着白沫,家丁牵着它没走几步,它就四肢一软,伏在地上。
 
皇甫继勋懒得管那畜生,他赶着在半夜回了京城自家宅邸,晚饭还没吃,早饿的不行了。
 
“让厨房准备晚膳!”
 
皇甫刚吩咐完,那小仆人恭恭敬敬道:“将军,大夫人和三姨太都备好了晚膳,就等您去吃了,您看……”
 
解下项巾,皇甫眯眼道:“去三姨太那,二姨太呢?”
 
“回将军,也在三姨太那候着您呢。”
 
看着仆人狗腿的笑容,皇甫点点头,深觉自己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仆人领命,立刻吆喝着让人去通知三姨太迎接皇甫继勋。
 
大夫人李端华攥着丝巾,呆呆坐在椅子上,守着一桌好菜。
 
突然,一个侍女焦急走进来,贴着李端华的耳畔低语了什么。
 
听完,李端华面容由茫然转为愤怒,最后,却是泪流满面,她“唉”了一声站起来,再看那一桌子凉了又热的好菜,一时间也忘了腹中饥饿,直接扶着桌角一掀,登时瓷具器皿都噼里啪啦掉落在地。
 
作为尚书之女,又是皇甫继勋明媒正娶的妻,她携她全家一心一意扶持皇甫三十年,可这个不争气的一见官位稳定无人可敌,立刻抛弃了糟糠妻取了两个娇媚的小妾,还是一对孪生姐妹,过门时才二十岁,整整小了皇甫继勋一轮,也不知道这个满脑子荒氵壬的混账东西怎么敢!
 
他怎么敢!
 
李端华大步走出门,突然瞥见屋角贴的黄符。
 
细细勾勒的远山眉拧起,额角有青筋微微跳动,李端华喝道:“这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一个小仆连滚带爬赶过来,道:“回夫人,是将军命人贴的,说是辟邪。”
 
“呵呵,咱家最邪气的就是那两个小妖精了,怎么不见这玩意降了她们?”
 
李端华心里冷笑,便道:“大皇都里天子脚下哪来什么邪物,都撤了!看着碍眼。”
 
语毕,一甩衣袖,大步走了。
 
那小仆战战兢兢的,不知该不该动手,大夫人的贴身侍女阿玲对小仆道:“夫人是气在心头,你要不听话,当心她拿你开刀解气!还不动手!”
 
那小仆大呼:“遵命。”
 
立刻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撕了那些黄符。
 
二姨太三姨太是一对同胞姐妹,生的巧妙,面庞身形基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二姨太左眼角下有颗泪痣,三姨太右眼角下有颗泪痣,这两个美人并肩站着,就如同镜像一样,一块跳舞时,似心有灵犀,步调动作都极一致。
 
二姨太性子泼辣些,三姨太温婉可人,这样一对妙人儿,皇甫继勋看着就心生喜欢,一宠就到今日。
 
如今,一进门,满堂明亮的灯火照的三姨娘的闺阁鲜亮如同白日里,两个美人一个红衣,一个青衣,端庄坐在桌子两侧,一抬眼,明眸善睬,一双凌厉威仪一双小鸟依人,看的皇甫继勋心里痒痒的,口中唤着:“两位夫人等本将多时?都辛苦、辛苦,哈哈哈——”
 
见了皇甫,三姨娘先站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男人,而二姨娘则及不开心地哼了声,也不行礼,别过脸不看皇甫。
 
“啊,美人有劳,来,坐坐。”皇甫先上前,扶着三姨娘坐下,又折到二姨娘身边,讨好道“二娘这是不开心了?为夫忙于差事,回来的晚,还望夫人见谅,啊。”
 
说着,还取了勺子舀了碗莲子羹,端到二姨娘面前道:“来,珍月,为夫,给你喂羹。”
 
二姨娘哼了下,白了皇甫一眼,娇嗔道:“你就别在这讨好我啦,去看看香儿,她这两日身子骨不舒服,大夫都叮嘱了要按时用膳,可今晚等你等得饭都不舍得吃!”
 
闻言,皇甫又挨到珍香身边,涎着脸扶着三姨娘的肩,道:“香儿哪里不舒服?让为夫摸一摸就舒坦了。”
 
珍香叹息,道:“香儿是心里不舒服,担心老爷怕的很,老爷回来了,香儿就舒服了。”
 
这一唱一和下来,皇甫哪怕有再大的心事,也给哄得飘飘欲仙全然不记得了。
 
这两个女子都是他从伶人馆里赎出来的清倌,双十年华,水灵灵的进了门,这一晃眼十年过来了,两人还是当年那副水灵的模样,保养得极好,年岁像是在她们脸上停滞了一样。
 
也因为这,皇甫对这对娇美娘的情谊也跟着“保鲜”了,相比与自己同岁的李端华,他自然更愿意和姐妹花在一起。
 
但,一共娶了三个夫人,皇甫还是无所出。
 
就像是挨了诅咒似的,当年“四将”一个出了家,一个无所出,一个干脆没娶妻,只有聂凡尘老大不小时得了个女儿,宝贝的不得了。
 
皇甫还特地去道观寺庙里都算过,结果高人说他家有邪祟,还给了几道黄符,说贴在角落辟邪。
 
可这黄符贴了,皇甫那三位夫人的肚子依旧扁平扁平,就是没能给他生出一男半女来。
 
饭席见,皇甫喝着珍香端来的酒,吃了珍月夹的菜,左拥右抱着,吃的舒服时,感叹道:“娶了你们姐妹是我皇甫前世修来的福分啊,可惜我们没有孩子,要是你俩能给我生出个孩子,男的女的都无所谓,那我就圆满喽——”
 
珍月嘻嘻笑道:“讨厌啦,老爷,我和香儿要给你生了孩子,那你是疼我们还是疼孩子呢?”
 
“都疼都疼,有了孩子更要疼你们,你们可就立了大功哇!”
 
皇甫和珍月打情骂俏起来,另一边,珍香看着二人,欲言又止。
 
“香儿怎么了?忧心忡忡的?”皇甫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便转过身去关心道。
 
珍香微微张着嘴,半晌,才回答:“香儿希望能为夫君添丁,明日打算去寺庙祈福求子。”
 
珍香总是这样乖巧,皇甫看着就想疼爱她,便搂着她道:“夫人有这个心,为夫就满足了!”
 
一边珍月听了这话,脸色不觉变了,但又碍于皇甫在场,她没好发作,只是抽动嘴角干巴巴笑了下。
 
吃喝完了,皇甫乏了,在姐妹俩的服侍下脱了衣泡了脚,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见皇甫睡着了,打着鼾,珍月拉住珍香,一路拖到自己房间去。
 
“干什么?”珍香奇怪道。
 
珍月关上门转过身,一双狭长的凤眼睨着珍香,道:“你晚饭时说的那些话当真?”
 
“什么话?”珍香有些心虚,但表面上依旧镇定。
 
“给那蠢货生孩子的话。”珍月眯起眼睛,咄咄逼人的,口吻也不客气了“你拎拎清,我俩是万万不能有他骨血的,他这条硬命只能是我们的补品,消耗完了,那就是我俩出头之时!你忘了母亲对我们的叮嘱吗?”
 
珍香一跺脚,道:“我没忘……但是,皇甫带我俩也是极好的,这样一直骗着他,还伤害了他夫人。母亲为何不让我们和他亲近,每每都用合欢香让他产生圆房的幻觉?生个孩子也没什么……”
 
“你什么意思?”珍月听着她话里有别的意思,不由上前一步,搭住了珍香的脉搏。
 
珍香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珍月懂歧黄之术,当即听出珍香脉中的异动,登时气不打一处出,惊怒交加,竟抬手就扇了自己妹妹一耳光:“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居然和他圆房了!你这脑子是榆木刻得吗?怎能做出这种事,还怀上他的孽种!”
 
珍香从小和珍月长大,双胞胎通心眼,她们互相关爱着,珍月从没这样打过她!
 
珍香懵了,捂住脸颊,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为什么啊,他娶了我们,我们就是他的妻,为什么不能为他生孩子……”
 
珍月原地转了两圈,突然直接拉起珍香,道:“跟我走。”
 
“做什么?”珍香怔然。
 
“找密医,把孽种打掉。”珍月口吻无情,眼神也是冷冰冰的。
 
珍香闻言,尖叫一声,远远躲开了珍月。
 
“你这疯婆子,要害我孩子!你和母亲一样不可理喻!”
 
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呢。
 
温温顺顺的珍香急了,也要爆发了,她誓死要保她肚子里的骨血。
 
她俩生为同胞姐妹,珍月先出来,一朵花落了,然后出来的是珍香。
 
她们母亲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却算个大人物。作为伶人馆里的艺女,她们母亲艳绝一时,极富盛名。
 
只是,稀里糊涂有了她们两个败笔,有娘生,却没爹养。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东西,他日若有人要娶你们姐妹两人,那便尽管拿来当药鼎就好,吸了精气养好你们的容颜,以后福气都是你们自己的!”母亲说起男人,总是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模样“孩子可以有,但独自一人有了这东西,终究会是个债。”
 
珍月早了那么点功夫出来,母亲对她就严格些,什么道理原因都先和她讲,以至于珍香被保护地不错,性格也温婉些。
 
伶人馆一对姐妹双璧逐渐有了名气。
 
母亲死前,她俩收到了皇甫家下的聘礼。
 
那日,母亲把珍月叫到床前,嘱咐了很多东西。
 
珍香被遣去点清聘礼,后来见到珍月出来,眼神凌厉,手里还拿着一盒子合欢香。
 
“香儿,嫁了皇甫后,我俩一并服侍他,圆房之事用合欢香迷惑他,万万不可对其动心,别想着委身与他。”珍香语气不善,眉眼间闪过一丝异样情绪,但随即又消失不见。
 
“姐姐,怎么了?”
 
珍香不懂,可珍月皱皱眉,厌恶道:“那个男人,太恶心了。”
 
恶心为何还要嫁呢?
 
珍香从小到大都只是听话,珍月说,那她就做,从未被对方害过。
 
可现在,她和皇甫继勋都在一起十年了。
 
对方待她也不错,自己又不断耗着皇甫的精气,这样下去,珍香只觉得亏欠对方甚多,想着若能为皇甫生个孩子,那心里会安慰很多。
 
珍月看着愤怒的珍香,一直雷厉风行的长姐眼睛发红。
 
她和珍香是一样的年龄啊,可眼神举止却成熟地多。
 
她承担的多,知道的多,所以更懂得,这场闹剧是多荒唐。
 
“你怀了个孽种,懂了么?”
 
各种情绪齐齐涌上,珍月万分头疼揉着额角,一字一句道。
 
第10章:戏台
 
“谁阿?”守夜的护卫打开门,却看到两个和尚站在门口,“两位是要化缘么?”
 
“施主,我和我师弟入京都降妖,可半路探得贵府有邪祟,便来看看。”净慈对那守卫道。
 
“啊?家里人都睡了,大师,要不明天来吧,现在家里也没个能做主的。”那守卫懒懒打个哈欠,也十分无奈,这大半夜的被告知家里有邪祟,可这临川小筑还风平浪静的,哪里看得出有邪祟?能做主的都睡了,谁知道这俩和尚是干什么的,不好放进来啊。
 
法海手执拂尘,虚空一甩,道:“他们行动了。”
 
话落音,法海脚下一踩,“腾腾”上了门边的石狮子,几下就窜到屋顶上。
 
“哎哎,你干什么……”护卫当即拿起武器,却看到法海几下就跳过围墙,没进屋,只是踩过屋顶,向着临川小筑后面的大路跑去了。
 
这什么速度……
 
“失礼了,我师弟这是追着邪祟去了,贵府妖物已经离去,打搅了。”净慈单手执印对护卫欠了欠身子,也护住背后篓子里的金佛,踏着风踩着屋顶,随着法海去了。
 
侍卫尴尬地揉了揉眼睛。
 
见鬼了,人能跑那么快,真见鬼……
 
第二日,羲和一起来,就去拍谢辛的房门。
 
可一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了,床铺叠的整整齐齐,明显是一夜都没摊开的样子。
 
“阿福?阿福?”羲和又转去找守夜的人,可却看到自家父亲。
 
“怎么了?一大早就在这叫嚷?”聂凡尘看着自家女儿,对方一脸焦急。
 
“爹爹,谢辛不见了!”羲和急的面色都变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谢公子有急事,昨个半夜就先走一步了,还和我道了别。”
 
“啊?”羲和目瞪口呆,气的一跺脚“他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还想带他去皇都的!”
 
聂凡尘摇摇头:“谢辛来皇都是有要事在身,哪能天天陪着你玩?”
 
说着,拉起羲和的手,道:“就别生气喽,走吧,去吃早膳,用完膳,你可以带那书生去皇都。”
 
“带他?”羲和嘟囔了一声,似乎是不情愿。
 
“那书生要上京赶考,你还需为他打点安排好住所呢,他可是谢公子的弟弟,若照料好,来日也会在谢公子那说你是个细心的好姑娘的。”聂凡尘对羲和总是十分有耐心,好生说了一番,终于把羲和给说动了,这才着手去安排书生的事。
 
羲和不喜欢坐马车,上路时又是一身劲装骑着高头大马,书生坐在马车上,这次上面没有了谢辛,他独自一人坐着,显得空荡荡的,前面赶车的是王爷府的家丁。
 
羲和似乎有些低迷,骑着马默不作声的,他身后两个侍卫更是沉默,人偶似得,羲和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
 
那家丁也不怎么爱说话,一路哼着小曲赶着马,浑然自乐地,谁都不搭理。
 
这样,就有些尴尬了。
 
书生看了看羲和,尝试着开口道:“那个,郡主?”
 
半晌,羲和看了书生一眼,道:“何事?”
 
“今日早膳没见到谢辛,他是去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羲和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身为弟弟,这都不知道?”
 
说完,见书生面有愧色,觉得这两人可能真的有些隔阂,但实则还关心着对方,便缓下情绪,回答:“他昨晚就去皇都了,似乎有要紧的事。”
 
“哦这样啊……”书生尴尬地点点头。
 
如此这般,又是一沉默了一阵,直到前方,他们遇到了一支商队。
 
这只商队明显是要进城的,车马骡子驮着不少货物,商人与护卫前后走着,行动不快。
 
羲和驾着马,欲绕过这些人。
 
这时,那商队里骑马佩刀的保镖见十四岁的羲和穿着潇洒,骑着骏马,又长得十分俏丽,不由窃笑着和身边的伙伴分享了什么,末了,还呻吟几声,让人听着十分不舒服。
 
羲和身后,尚白和尚云策马跟上,忠心不二的侍卫不能忍受主人被人拿来谈笑调戏,奈何那商队的保镖觉得自己这边人多,见对方只有两个护卫,登时更放肆起来,居然扬着哨声唤道:“前面的小娘子,穿的这么简单还骑着马?不觉得累么?”
 
说的到轻巧,语气简直轻浮不敬。
 
尚云眼中杀气略过,手心一动,蓦地放在刀柄上。
 
羲和瞪了尚云一眼,警示对方别在这惹事。
 
可奈何,这份忍让在那保镖看了成了助长嚣张的推手,他更放肆道:“这骑马在鞍的,多硌着你那娇嫩的长腿啊?来,不如做哥哥这,哥哥给你做肉垫。”
 
说着,还一拍自己大腿,招的身边那几个狐朋狗友嘿嘿笑做一团。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尚白都不能忍了。
 
怒气一触即发,要在这条道上打起来,指不定还会被扣上劫镖的帽子,羲和面色不好,但心里那口怒意是在忍不下去啊。
 
就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地吆喝传来。
 
“哎呦喂,这小马不听话啊,前面劳驾让让啊,别被它冲撞啦——”
 
一辆马车飞速插过来,马蹄得儿啷当地敲着地面,转眼就冲到那些出言不逊的镖师堆里,那赶车的家丁坐在了后面,驾车的是那个闷闷的,不爱说话的书生。
 
书生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怯懦模样,控制不住马车似得,抓着缰绳的手“不小心”一抖,那受惊的马儿嘶鸣一声,极其凑巧地抬起前蹄,对着某人就是一踹。
 
“哎呦喂——”
 
那个出言不逊的镖师猝不及防地让一只蹄子重重踹在后背上,布料上留下一块大大的马蹄印,还有一蹄子正巧踩在他坐下的马屁股上,那匹枣红色的马登时跟放野归山了一般,撒开蹄子一路狂奔而去。
 
“停——停!!”那镖师惨叫出声,马鞍的一只绑带断了,他刚颠簸了两下就被甩脱离了马背,让那脚蹬卡着,拖了好一段距离。
 
同行的镖师见状,立刻策马上前营救,一时间也顾不上追究书生,何况书生还继续装着疯疯癫癫马儿受惊的惨样,早驾着马溜远了,路过羲和身边时,还朝对方眨眨眼。
 
羲和不由掩嘴低笑一下,招呼尚云和尚白赶紧驾马走人。
 
想不到,这书生看起来怯懦,一朝扮猪吃老虎,还挺有模有样的呢。
 
“我看那镖师马虎大意,马鞍束绳要断了还没知觉的,干脆将计就计,让他自讨苦吃去。”
 
一行人狂奔一段路之后,远远甩掉了商队,这才稍微减了速,悠闲地说着,继续向皇都前进。
 
“你这一招还真解气,既让那个狂徒吃苦头,还避免让我们和商队纠缠。”羲和看得出,书生是想帮她出气。
 
“别这么夸我,我单纯看不下去那种成天自以为是调戏别人,还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很拉风的家伙。”书生摆摆手,话匣子也这么打开了“小时候我在我家乡里,地主家的金小宝就经常这样欺负隔壁的小妹妹,每次都是我帮她出气。”
 
羲和抿唇笑道:“看不出你还很仗义,如今你这样去京城了,你家小妹妹一定很舍不得你。”
 
书生摆摆手:“她嫁人啦,会有个男人保护她一辈子啦。”
 
驾着马车,书生风轻云淡地看着前方高阔的天地:“不过,这世上还是有很多恶意的东西,我一定要高中,规划一番,要好好整顿这些歪风邪气。”
 
说着,那清秀的面庞浮现些许浅淡的笑意:“这样,我才有资本保护那些善人一辈子。”
 
羲和看着书生,那恬淡的面庞,令她想到了谢辛。
 
定国寺那晚,谢辛和他说起很多奇闻逸事,白衣公子面如冠玉,映着烛火的暖意,他说了一年四季花开不败的千年古槐,说了荒郊野地来去无踪的貌美女鬼,还会说紫竹林里有修炼千年的大蛇……
 
这些事把羲和带进一个为所未闻的奇妙世界,她听着这些乱而玄妙的故事,才觉得,天下之大,皇都那拘谨的生活,真是让人压抑的慌。
 
谢辛让她想逃离皇都,去云游四方探索那些奇妙的事儿,而书生却让她有了归来皇都重整旗风,好好干一番作为的冲动。
 
但或许,他们二人都有着同一个心愿。
 
那便是能身处一个妙不可言的世界,过得不枉此生。
 
夜雨恶,秋风凉。
 
夜灯一盏盏亮,照亮空空戏台,满地落叶随风起。
 
皇甫继勋坐在落漆的木头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戏台。
 
耳边有曲调怪异的音乐,听着头皮发麻,但最最难以忍受的还不是这个。
 
皇甫不能动,不能出声,只能看着舞台。
 
直到一抹云袖甩过,女人窈窕的声影晃上舞台。
 
“往生不来背影常在,害了相思惹尘埃~~~”
 
歌声刺耳如同指甲刮在金属板上,皇甫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郎在欢心处,妾在肠断时,
 
委屈心情有月知,
 
相逢不易分离易,
 
弃妇如今悔恨迟——”
 
唱着,那背对看台的伶人倏而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眶看着皇甫。
 
“郎君啊,你弃我不顾,娶你的尚书之女了,可想过我们的女儿会如何?”
 
皇甫带着一身冷汗和惊惶,挣扎着清醒过来。
 
想不到,会做这种噩梦,真晦气……
 
“珍月?珍香?”皇甫唤了声,从床上坐起来。
 
房门应声推开,皇甫一抬眼,瞧见进来的不是两个小妾,而是大夫人李端华,看到糟糠妻,皇甫嘴上应道:“是,夫人啊。”
 
心里却哼了哼。
 
见皇甫起身,李端华面带微笑走上前来,帮着穿好外袍,贴心道:“老爷今天也是容光焕发,看来,是有什么喜事。”
 
想到刚才的噩梦,皇甫直觉对方是在嘲讽自己,语气不佳道:“能有什么喜事啊?本将军旧友刚死,这心里还惶惶着呢!”
 
李端华惊讶道:“哎呀,老爷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啊?”皇甫继勋眼皮都没抬。
 
李端华睁大眼睛,笑着说道:“恭喜夫君,那香姨娘,有喜啦!”
 
皇甫继勋惊住,瞪大了眼睛看着李端华,追问道:“什么?香儿有喜了?什么时候的事?”
 
李端华掩着唇,吃吃道:“就在昨晚,我路过花园,听到两位姨娘在聊天,原来这香儿有喜了,初次怀胎,这心里惴惴不安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姐姐与她一般大,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不,我就上去安抚她,让她安心,说明个一早啊,我就来告诉老爷,让老爷为她做主!”
 
“哎呀不早说啊!”
 
皇甫一甩胳膊就要出去找珍香,李端华立刻上前道:“哎哎,相公,这怀了孕的女人经不起吓,也经不起折腾,情绪不稳定,你这么风风火火地冲过去,别冲撞了人家姑娘。”
 
皇甫一介莽夫,那懂得这些细节,哑了一会,才道:“那,你说怎么办?”
 
李端华这才娓娓道来:“首先呢,要沉稳端正地去见香姨娘,你可是她男人,她要有事只能靠你,你显得沉稳可靠,她自然就安心啦?然后啊,要告诉他,这孩子,你要定了,一切都会打点好,她不需要担心别的,这样,就能顺利安抚住对方了。”
 
李端华说的头头是道,皇甫继勋听得直点头,他上一次这么乖顺地听李端华的话时,还是十几年前了。
 
叮嘱完一切,皇甫继勋被李端华领着去了珍香居住的小院。
 
里面家仆皆低眉顺眼地,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似往日那样热情地迎接皇甫,或者急匆匆地赶进屋里面通报别人。
 
皇甫就这么着被李端华引进珍香的小屋,一进屋,就看到珍香坐在床上,听到响动,甚至瑟缩了一下,然而想起之前的嘱咐,她又佯装镇定,娇弱地倚在床上,小脸苍白的。
 
皇甫一进门就“娘子、娘子”的嚷了两声,直直往珍香那跑。
 
李端华不慌不忙挪着步子,笑吟吟地看着皇甫扑到床边,抚摸珍香的脸,口中不断道:“娘子受苦啦。”
 
说着,又看看周围:“珍月呢?”
 
一提到珍月,珍香的脸登时更白了些。
 
第11章:道义
 
珍香藏不住心事,这神色的变化让皇甫看了出来。
 
“月儿是出什么事了么?”这下,皇甫先紧张起来了。
 
珍香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这是,姗姗而来的李端华笑道:“哎呦珍香,瞧你把老爷急的。老爷啊,月姨娘是去庙里祈福啦,她妹妹有了孩子,她却还没有,这觉得对不起老爷,和香姨娘怄气,就去庙里求子啦。”
 
说着,不留痕迹地戳了下皇甫的背,这可提醒了皇甫,珍香现在怀着孩子,十分茫然,他此刻必须表现得可靠,才能让珍香安心。
 
于是,他咳了声,直起腰来,一本正经道:“月娘也是任性,这妹妹怀了孩子,应该多陪陪妹妹啊,有什么好怄气的?”
 
说着,对珍香道:“香儿,不伤心啊,你姐姐素来脾气冲,如果伤了你的心,你和为夫说,为夫为你讨个说法。”
 
珍香并未听进去皇甫的话,她所在意的是皇甫身后的李端华。
 
昔日大度雍容的大家闺秀,经历了十多年的冷遇,此刻变得笑里藏刀,怨气十足。
 
她感受得到,来自李端华那两道盈盈秋水里的杀意和威胁。
 
她点点头,又点点头。
 
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皇甫继勋最在意的当然不是珍月的去处。
 
他最在意的事珍香的肚子。
 
“夫人,让为夫看看。”说着,单手撩起珍香的衣角。
 
珍香这孩子不过两个月罢了,还不是很明显,皇甫看了看,又问:“香儿最近爱吃什么。”
 
“山楂糕。”一边的侍女提醒道。
 
皇甫心道:“怀儿肚子尖,怀女肚子圆,酸男甜女,错不了!皇甫家是要添丁啦!”
 
李端华直挺挺立在那,在皇甫看不到的角度,冷冷睨着这个喜形于色的人。
 
“将军不如去为香姨娘挑选一些好的补品把,前些日子我记得进贡了一批西域药材,去和太医询问下,弄些调和补血的来,如何?”李端华又转为一副笑脸,向皇甫询问。
 
“哎哎,好,我这就进宫一趟。”说着,皇甫又亲了下珍香,转身进宫找聂乾海要好东西去了。
 
皇甫一走,这诺达的屋子登时冷清下来。
 
珍香倚着垫子,看着李端华,隐忍而坚定道:“你绝对不是大夫人……你是谁?你把珍月藏哪去了?”
 
李端华逆光而立,一身黑红色的华服,面容威仪冷酷,嘴唇殷红若血,她笑:“珍香,你是被你姐姐保护地太好了,真不知天高地厚了!”
 
“厉鬼,哪里跑!”
 
法海脚踩清风,眼见前方有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鬼都是晚上行动,到了白天还能行走于世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这鬼再厉害,也改变不了他至阴畏光的本性,到了白天,鬼怪的能力必定会减弱。
 
如今,那个被追了一夜的孤鬼就在前方现形,面对法海的追逐也没慌,衣冠整齐,面容冷淡地看了眼踏风而来的小和尚。
 
“你找我?何事?”相比法海的紧张,谢辛导像是个无事一身轻的人类一般,就等和尚来到自己面前,拂尘武器都齐齐出现,摆好阵势。
 
“厉鬼,你作恶多端,残害净德住持,还不受降!”法海抬手,钵盂对着谢辛,就要念咒。
 
白衣公子毫不犹豫,抬手一挥折扇,登时,一阵狂风刮过,顶得法海别过脸去,不得不抬手挡在面前。
 
“满脑子降妖除魔,一点人情味都没。”谢辛冷眼瞧着小和尚,哼了声,似乎真有些动怒“亏得我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好孩子,还出手驱了你的病症,到头来,恩将仇报,呵……”
 
救我?法海内心想着,那意思是,他以为是梦的那些,其实是真的?
 
法海连着后退几步,直到保持一个不会被轻易攻击的位置,站定,紧紧盯着谢辛,道:“那晚的事都是真的?住持是你杀的?”
 
谢辛一双水墨画似得眼眸微微眯起,神情倨傲地看着面前的小僧:“就净德干的那些混账事,还轮不到我出手收拾他。”
 
听这意思是,杀净德的另有其人?
 
“净德为定国寺住持,德高望重,他干过什么事?”法海固执追问,他还是无法相信谢辛的话。
 
白衣公子冷笑:“何如是这住持一坐十七年,每年香油钱与达官贵人的供奉全进他腰包,七年前黄河下流水灾泛滥,三年前河北赈灾,朝廷命定国寺出人前去护送官银,主意是祈福超度枉死亡灵,可他连这救命的钱粮也敢贪,呵呵,几万饿死、病死的亡灵可都悬在他头上,时刻等着宰了他。”
 
折扇一挥,好似手起刀落,谢辛的眼眸黑而幽深,宛若一个无底的深渊:“那么多怨灵,你当佛祖会为他拦在寺门外?”
 
何如是是个懦夫,干了亏心事,就吃斋念佛,觉得神灵在上就能保他一命。
 
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掘地三尺全是亡灵尸骨,神明顾念你,还不顾念那些枉死者了?
 
法海听着,觉得他的世界再一次被无情击碎。
 
道义、章法在脑海盘旋,他找不到反驳谢辛的话,也不愿意颠覆自己一贯的思维去否认净慈,定定看着白衣公子,良久,和尚轻声道:
 
“你说谎。”
 
谢辛被这小鬼的思想给折腾地无可奈何了。
 
原本灵活的思维让块榆木头噎得憋屈,遇到这种什么都不听的家伙,谢辛也不知道怎么办。可净慈已经赶来了:“师弟!别听这鬼怪胡言乱语,扰乱心神!”
 
说着,取下背篓,拿出里面镇压邪祟的金佛出来。
 
白日里,谢辛本就有些被削弱,面对那金佛时,真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展开折扇挡在面前,不正视那金佛,道:“榆木疙瘩永远不开窍,谢某与你没什么好说的,奉劝你,别再来碍事了!”
 
语毕,再度消失在原地。
 
净慈看金佛都没能镇住这鬼,咂舌道:“什么鬼,能厉害到无视日光与佛祖金身?”
 
法海闭眼,感知了一会,再睁开眼道:“我还可以追踪到他,走吧,这种等级的鬼怪一定不能放任。”
 
净慈虽然也这么认为,但还是犹豫了:“师弟,这鬼连住持都能杀,金佛都镇不住,凭我俩真能降得了?”
 
“降不了也要降!妖魔鬼怪危害人间,我不能不管!”法海无比坚定,在他眼里,这谢辛俨然已经是个滔天祸害,多留一秒都是害人的。
 
那一瞬间,净慈在法海眼中看到了杀意。
 
他有些惊骇,揉揉眼,却发现对方只是笃定,而没有那股戾气了。
 
“师弟,降妖除魔是好,但凡事不能太过,你把握好分寸。”净慈犹豫着,便提醒了一句,他觉得,法海对哪个鬼公子的杀心,太重了。
 
佛爱众生,惩戒之事酌情而止,更别说什么大恨大怨,能在一个出家人眼里看到杀意,这有点不妙啊。
 
法海没应声,心思早就飞了,只是收了法器,再度走上寻找谢辛的旅程,净慈叹息,摇摇头,只得跟上去。
 
珍香一动不敢动,相比于她的紧张、惊恐,身后的李端华倒是怡然自得地,哼着一段歌谣,拿着木梳,细细梳着珍香的黑发。
 
外人看来,这一幕异常和睦,李端华和珍香像是一对情同手足的姐妹,那么体贴温柔。
 
可这说的东西,实在是匪夷所思,温馨不起来啊。
 
“珍月办事果敢,但难免会冲动,她现在被你气的够呛,若为你打胎,说不定一个不留神,药下的过猛,让你大出血或是就此无法生育,那得不偿失啊。”李端华细细理开一团打结的发尾,长辈一般贴心的口吻唠叨着,“你看看,珍月平日处处照顾着你,你这种大事还瞒着她,故意气她,你对得起这姐姐么?”
 
珍香牙齿颤了颤,想起了昨晚的事,强稳住心神,道:“我、我知道错了,那,你把我姐姐还给我?我给她道歉,我把这孩子的由来和她说清楚,我不试探她,也不气她了……”
 
李端华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着:“我又不会亏待她,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又伸出手,挑起珍香的下颚,细细端详了下那张漂亮的面容,怜爱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蜞,齿如瓠犀……多漂亮啊,何必苦着脸?多笑笑啊。”
 
珍香勉强笑了下。
 
李端华便撒了手,手掌按在珍香的肚子上:“这里,真是皇甫继勋的骨血?”
 
珍香不动,也不说话。
 
李端华摇摇头:“也不怪你母亲凡事都之和珍月说,你这颗脑子,确实不成器。”
 
语毕,直起身来,招呼仆人好好看着珍香:“你们好生服侍着香姨娘,她要吃什么用什么,都给她,银子不够就跟我要。”
 
“是,夫人。”所有仆人一一听命。
 
心里也会奇怪,平日里李端华和两位姨娘水火不相容,怎么香姨娘怀孕了,她们到越发和睦友好起来了。
 
再看李端华冷峻的面容,雍容的谈吐,整个人也像换了个样,不似以前那个忍气吞声的怨妇了。
 
一夜之间,不知多少事在将军府里悄然无声地发生了改变,倒是将军府的今日丢在街角的垃圾里,多了一大包破碎的黄纸符。
 
第12章:无常
 
一只小狐狸好奇地用爪子碰了下那兜在竹筐里的垃圾,刨出几块破碎的纸符,那黄符上用朱砂画着歪七扭八图案,它看不懂,只得用爪子把纸符摞在一起。
 
到时候,去问问谢辛吧,可对方现在还没回来,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这时,一只手抓住它背后的包裹,直接将它从地上提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阿四咧嘴,露出尖锐的犬齿,凶恶地朝身后望去。
 
可然而,看到对方时,尖牙利爪的凶恶样瞬间收起,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为泫然欲泣,它毫不犹豫扑到对方怀里。
 
“公子公子!你可回来了!阿四担心死了。”
 
小狐狸心里明白,谢辛之所以来晚了,是为了引开那两个僧人,好给自己逃跑的时间,它本来还担心,两个和尚会不会难为谢辛,如今谢辛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悬着的心也瞬间放下了。
 
但一看谢辛身后,才发现,还有两个陌生的家伙跟着。
 
白衣服那位笑嘻嘻的,看谁都是一副喜庆的模样,他盯着阿四,咧嘴道:“这是鬼公子的小仆人?长得真可爱。”
 
白衣男人笑颜常开,黑衣的那位则板着一张棺材脸,硬邦邦地说了声:“狐妖。”
 
阿四缩在谢辛怀里,打量这两位。
 
一个白衣一个黑衣,各戴一顶高帽,一顶写着“你也来了”,另一顶则是“正在捉你”。
 
这打扮,很像唱戏的,而这一黑一白的搭配,像地府某两位知名度很高的鬼差。
 
白衣男人似乎理解小狐狸那目光的含义,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帽子,道:“怎样,这帽子十分有个性吧?戴上这帽子后,希望那些客户见我时再别吓得四处逃窜,他们应该会觉得我是个风趣好合作的鬼。这就可以提高我的办公效率。”
 
阿四道:“你工作是什么?”
 
白衣男人笑着,拿出哭丧棒:“专治死不瞑目的,严惩祸害人间的。”
 
阿四觉得,客户这个词汇很独特,反复咀嚼之后,实话实说道:“哦……那我想,你哪怕打扮成仙女,你的客户还是不待见你。”
 
白无常似有些受挫。
 
阿四补充道:“不是你的问题,是你客户层太低不懂得欣赏。”
 
阿四又对谢辛道:“那两个和尚为难你了吗?”得到谢辛的安抚与否定,阿四又道“我在这守了几个时辰,皇甫继勋已经进宫了,下午才会回来,然后,今日,家丁倒垃圾时,扔出了一堆这个。”
 
阿四跳下来,摇着尾巴绕着那摊纸屑转了两圈,又嗅了嗅:“这味道是青云观的红朱砂,但符纸像是人为损坏的。”
 
白无常望向将军府,拿出一卷文书,看了半晌,“啊哈”了一声,迅速收了文书,指着将军府道:“果然在这啊,这些符纸原本贴在里面,虽然可以辟邪,但正好压制了里头潜伏的鬼怪的气味,方才我搜查了一便,那些个违背轮回规则的鬼就藏在里面。”
 
“稍等,”谢辛止住了跃跃欲试的白无常“她的事,让麻烦二位让我来处理。”
 
白无常瘪嘴,为难道:“谢大人,我也姓谢,看在我俩百年之前是一家的份上,别抢我生意好吗?我这个月的俸禄都不够吃饭了,再不多干点活拿提成,就要饿死了,你见过鬼差饿死吗?多丢脸啊?”
 
说着,胳膊肘一戳黑无常,范无救看了眼同伴,也“唉”了声,表示应和。
 
阿四看着抱怨不止的白无常,心想:没想到鬼差也有话唠。
 
谢辛点点头,和气道:“我着手收服的事,之后你负责带她们回地府交差便好了,坦白的说,我也没有时间管后续事宜。”
 
谢必安眼珠子一转,明亮了。
 
“公子意思是让我们白捡个便宜?”想了想,又道“哎呀,这多不好意思,这样吧,这过程中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说,我和老黑尽力哈,结果好就成。”
 
谢辛颔首一笑:“谢兄这么一说,我到想起来有件事不知怎么处理,还望冥府无常二差能帮在下一次。”
 
法海和净慈走过城门,法海寻觅周围一圈,不由俊眉微拧,站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师弟?”净慈见法海停下,奇怪道。
 
“那厉鬼藏匿起来了。”法海四处看了看,又闭上眼,细致感知那抹熟悉的感觉。
 
然而,却什么都没找到。
 
“奇怪,明明之前都十分清楚。”法海再睁开眼,放眼看去,车水马龙的皇都里,一切都繁华无双,行人鱼龙混杂,神人鬼妖,各方之物皆有存在,他那双开了界的眼,在此地,辨认的能力被这混杂的气息扰乱,没了之的那精准。
 
“这……怎么办啊?”净慈也没办法了,他悟性天赋均不如法海,修为也不如,法海看不出来,他更看不出来。
 
法海眼见这纷乱凡尘,人行走于世,与神,与妖,与鬼,都可以无所知地交流,而人这群体又自行划分三六九等,高高在上者若神临世间般尊贵,受到尊敬和爱戴,低下卑劣者比妖魔鬼怪更面容狰狞心狠手辣,他们在这世间混乱地交融在一起,不分种族,可以同行善意,可以共谋恶事。
 
这样的世界,让他没了方向。
 
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茫然若失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究竟去哪了?
 
范无救看着谢必安,对方挥着聚灵扇,将鬼怪妖气,世俗杂息,一点一点,全部扇到那两个和尚眼前。
 
“喂,”范无救吱声“那和尚,不简单。”
 
谢必安呼哈呼哈地扇着,口中道:“我也看得出来啊,但答应了谢辛嘛,那就不得不招惹这个和尚啦,人在江湖么,仗义二字在心头——”
 
范无救默默看着同伴。
 
谢必安受不了老搭档无声的谴责,道:“好啦好啦,其实那宅子里的鬼更难对付的,扰乱这和尚神识反而是个轻松点的差事,既然鬼公子愿意帮我们,那就互利互助啦,他有黑令旗,行事不用像我们这样束手束脚,又能说会道长得帅,去搞定那些女鬼肯定比我们方便呀,那小狐狸不都说了,我们打扮地再喜庆,客户都不喜欢我们的——”
 
成为了倍受嫌弃的地府公差,白无常极为无奈,默默扇着聚灵扇,为法海遮挡慧眼,不让他找到谢辛。
 
而宫中,朝会结束后,聂乾海在用膳,这时,太监通报,说皇甫继勋求见。
 
聂乾海点点头,示意把对方带进来。
 
“二哥啊——你可要给你兄弟慷慨一回!”皇甫继勋一进门就吆喝一声,这称呼让聂乾海手上顿了下,便放下碗筷,看着风风火火走进来的大汉。
 
“哎呀,原来在吃饭啊。”皇甫继勋看到那一桌子饭菜,不禁咂舌。
 
几十道菜摆了满满一大桌,房间里还有个侍膳的宫女,因为离聂乾海太远的菜他手不可及,便由侍女去为他夹来送到嘴边。
 
餐具是金银好瓷,筷子为银筷,传膳开始,太监列队上菜,先有开胃汤,再有菜、羮,主食之后,为点心,再往后,为水果。
 
果然还是当皇帝好,当皇帝,吃个饭都这么华丽奢侈,难怪当年扳倒谢钰之后,聂乾海第一反应就是当皇帝,原来他这么有先见之明。
 
聂乾海一身黄袍,衬得整个人高大挺拔,面容英武。
 
他眼见皇甫继勋双眼滴流一转,里面全是精明算计的光,登时就觉得有些头疼,他对门外的太监道:“来人,给他赐座。”
 
见有吃的,皇甫继勋懒得计较当初那些小九九,直接坐在那,取了太监递来的碗筷,也开始吃。
 
吃之前,还特地掂了掂手中这个金碗的重量,然后,吃的更加乐呵。
 
往日,聂乾海每道菜也就尝个一两口,菜不少是怎么送进来又怎么送出去,今天,皇甫继勋出场,这一顿饭能吃六大碗的武将,到了这时候依旧饭量不减,登时成为消耗这桌好菜的最大战斗力。
 
吃完,太监上来收走碗与菜,聂乾海满意一抹嘴巴,道:“二哥,我来同你讨样东西。”
 
聂乾海不紧不慢在金盆里洗了手,用丝帕擦干水渍,这才睨了皇甫一眼,道:“皇宫要成你家仓库了?想要什么拿什么?”
 
皇甫听出语气不对,忙解释道:“这天下间的东西都是你的,我何德何能啊,我实在需要这些,才来请求陛下赐给我,否则,我哪里能求到啊?”
 
天下都是他的,这点倒是戳了聂乾海的心窝,他坐在皇甫对面,道:“你一个将军,平日我也赐你不少好东西,怎么现在又不满足了?”
 
“嗨——哪能?这样的,我家小姨娘有了,但她身子骨不足,又心力交瘁的,整个人瘦的都快脱了形,我都看不下去了!这才,来求陛下将那批西域进贡的血燕、人参这些好药材赐我,否则,我家小香儿真会……”皇甫说着说着,还演上了,老脸满是愁容,都快给哭上了。
 
聂乾海早知道他这个兄弟是死皮赖脸的油子,除了打打杀杀没什么本事,但这是什么?
 
“你家小妾有了孩子?”聂乾海颦眉“怎么会?”
 
皇甫继勋拍拍胸脯,道:“哎呀我还能骗你?我这身子骨好着呢!你看聂大哥不是一把年龄有了个女儿嘛!”
 
聂乾海心道,聂凡尘和他们才真不一样。
 
因为聂凡尘是当年“四将”里唯一一个不知情的。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道:“明日我差人把东西送你家去,当然,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皇甫继勋乐的合不拢嘴,这时,聂乾海又道:“何如是那个案子定了。”
 
“怎么?”皇甫心里一紧“查出是谁了?”
 
“那晚,是个小僧为他送的茶与素斋,狱官推断,这凶手定和他有关。”聂乾海回答。
 
“人干的啊,”皇甫感叹一声,登时有种舒爽开心的感觉“我还以为……唉,罢了,我前两日还在大哥家里看到谢家小子的抄本和词句,吓得我以为聂凡尘怎么了,原来是多心了,那好,把那小僧人抓了不就了结了!”
 
“那小僧来皇都了,说是去捉妖,大理寺的人已经派兵前去捉拿,到时候一问,定能水落石出。”聂乾海不动声色道。
 
第13章:寄主
 
聂乾海喜欢把事情藏心里。
 
聂凡尘都猜不到,皇甫继勋更猜不到,他也懒得猜,只知道,凡是要站在和聂乾海处于共同利益的位置,那就不会吃亏。
 
听到何如是是个小僧人杀的,他反而放心了,觉得这次,聂乾海和聂凡尘也算是站在统一战线,抱着相同的态度。
 
这两人一合作,就没办不成的事。
 
那他可以继续过他舒坦的将军府生活了。
 
于是,皇甫又补充道:“那,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
 
“方才吃饭时,我端着的金碗,用着挺顺手的,忒合眼缘,能一并赐给我么?”皇甫继勋笑的像个流氓。
 
“饕餮!”聂乾海哼了声“滚回你的将军府去!”
 
“那我就当二哥你同意了——”
 
皇甫继勋嚎了一嗓子,便通体舒泰回去了。
 
聂乾海心里低骂这贪得无厌的人,独自在无人的琼华殿里坐了会,才起身,驱散了宫人,又往大殿深处走去。
 
琼华殿内摆放着聂乾海品日琢磨的那些小玩意。
 
丹炉,灵草,朱砂,宝玉灵石……
 
细细分类好,放在一排排架子上,平时差小侍童以仙鹤羽毛清扫,保持最好的状态供聂乾海使用。
 
聂乾海一路深入,直到停留在一副木雕壁画之前。
 
壁画雕的是西子湖畔三潭印月的模样,出自大师之手,所用的是沉木,色古朴,味淡雅,这么一大块,更是天价。
 
但它的作用不仅于此。
 
聂乾海小心转动身边的一个山水花瓶,随即,这壁画自中间缓缓分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扇门。
 
聂乾海用花瓶里的铜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
 
密道有长明灯照亮,一路前进,道了尽头,是一个空旷的石室。
 
石室角落放着冰块,令这温度低而冷,聂乾海负手而立,完全不为这恶劣的环境所动,他看了会,踱步走到石室中央。
 
这里放着一口棺材。
 
聂乾海抚摸着棺材的石盖,微微垂下眼眸,面色忧郁,一时间竟有种深情凝视的感觉。
 
可他当他用力推开那石盖时,石室角落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人扑了上来,伸手就要推开聂乾海。
 
穿着皇袍的君王灵敏地躲开那女人的手,连着后退两步至对方无法攻击自己之地。
 
然后,冷眼看着女人抚摸着棺材,看着里面,不一会,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悲恸,却一点都哭不出来。
 
聂乾海幽幽道:“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幼安当年多喜欢你这双眼睛呀?还珍爱无比地为你题字夸赞,你何必哭到眼泪流尽,神采不复呢……”
 
听了聂乾海的话,女人气得直哆嗦,似乎想骂,可张开嘴,口腔里却没有舌头,“啊、啊”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聂乾海绕着石棺走了几步,直到找了个能看到里面的角度。
 
一个青年的身躯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眉目如画,长而纤细的睫毛安安静静敛着,仿佛是沉浸在睡梦之中。
 
“还是这么美。”聂乾海低喃一声,眼神有些迷醉恍惚。
 
女人大呼一声,挡在聂乾海面前,不让他看。
 
“现在还保护他的身体?你把它保养得再好,谢辛也不可能复活了。”聂乾海凉凉地说着,末了,想起什么似得,提醒了一句“不过,听说谢辛的亡魂回来了。”
 
原本气得颤抖的女人愣住,呆呆看着聂乾海。
 
那身份显赫的人若有所思着,说出残忍的话:“你说,你都老成这样了,他还能认出你吗?”
 
女人听了,抬起手,慢慢抚摸着自己的脸,触摸到那粗糙的皮肤,层层细纹,终于,绝望溢于言表,她缓缓闭上眼睛,双手捂住面庞。
 
李端华小心地把一件红衣摊在桌子上。
 
金丝细细绣了兰花,翠色点出凤翎,玉带腰饰,点翠的花簪……
 
李端华爱不释手,轻轻抚摸着,又捻起那件戏服,一转身,卷在身上,然后,一甩云袖,兰花指一点,捏着嗓子唤了声:“郎君呀——”
 
皇甫继勋正好推门进来,一块屋子里红艳艳的人,吓得“喝”了声,夸张地倒退一步,捂着心脏,瞪着屋子里的人。
 
见对方转过身,是李端华,他不由吼了声:“你穿这身干什么啊?缩在屋子里一声不吭的!吓人啊!”
 
李端华自顾自地把戏服摘下来,重新铺在桌子上,又盈盈对皇甫继勋一揖,道:“老爷,香儿不方便出门,又嫌家里安胎太沉闷,我就给她找了戏班子,让她开心开心。”
 
那轻盈的动作到像个年轻女子撒娇似得一行礼,可李端华年龄大了,做这姿势只让皇甫继勋觉得一阵恶寒,摆摆手随意打发掉。
 
“明个血燕就送来了,给香儿炖上,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这身东西,全部丢出去,不准拿进房间里!”皇甫继勋看到那戏服就觉得心里慌,转身就走了,打算先去珍香那里避一避。
 
李端华拿着那件鲜红的衣裳,有些空洞的双眼看着皇甫继续离去。
 
这时,一声细细的笑声响起。
 
“哎呀,他对你发火了,真不懂的怜香惜玉~~”
 
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在李端华耳边,还不止这一声,不一会,又有另一声道:“他一向如此,宠的时候把你捧在手心,新鲜感一过,就把你丢泥土里~”
 
“讨厌啦,原本他也很爱我啊~”
 
“他也说过要一生一世对我好~~~”
 
窸窸窣窣的,越来越多的女人开了话腔,七嘴八舌地念叨着当年的那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随着太阳落山之后,她们宛若没了畏惧的东西,全从阴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开始了对一个男人的怀念和谴责。
 
李端华左右看了看,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你们都从哪冒出来的?”她嗤笑一声。
 
细嫩的女声们齐齐笑:“从你身上啊~~”
 
李端华的身影被斜阳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乌压压的一片。
 
细条条的身体,肩膀之上,一个又一个头颅,密密麻麻拥挤地立在那,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我们死的那一刻,就跟上这个杀人凶手啦~~”
 
李端华掩唇:“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和你才不一样,我是被这女人用绳子捆了,沉进河里的,口鼻塞满泥沙污水,现在还喘不过气——”一个女人的头哀哀叫了声。
 
“我更惨,这女人让人的剥了我衣服,剃光我头发,浇上蜂蜜,钉在荒郊野外,让那些虫蚁野兽,闻着我的味道过来,一点点分食我——”又一个女人抓耳挠心一般惨叫。
 
“我只是个小村地女人,那将军儿路过我村,强要了我,可这女人就污蔑我通奸,把我浸猪笼了……”
 
“还有我啊……”
 
李端华安安静静听着,听着这具身体当年因为嫉妒干下了多少残害之事。
 
女鬼们唠叨了一通,又想到了现在占着这身体的正主,便道:“你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找李端华。”“李端华”笑笑“我来找皇甫继勋的。”
 
“不过,我们灾难的源泉,都是那个叫皇甫继勋的男人。”一个女人头晃了晃,又不小心撞了别的。
 
“怎么办?我好恨他,也好恨这李端华。”被撞倒的女人头叨念着,磨了磨牙。
 
“那等什么?”“李端华”将戏服穿上“纸符没了,一入夜,这将军府都是你们的戏台,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闻言,那依附着李端华身体的头颅纷纷飞窜而出,在屋子里横冲直撞了好一会,纷纷飞出窗外。
 
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湮没在群山之后,夜色正式降临皇都。
 
压抑已久的怨鬼们倾巢而出,将这毫无保护的将军府团团围在其中。
 
第14章:恶报
 
珍香躺在床上,满脸黯然,眼神呆呆的,一动不动。
 
有人走进了房间,珍香听那动静不像侍女,还以为是想故意逗弄自己的皇甫继勋,便懒得戳破,依旧是安安静静懒得动,等对方到来。
 
一只手拉开帷幔,随即,一声:“阿香。”
 
珍香一愣,迅速爬起来,一把抓住过来的人。
 
“瑾哥——”珍香捂住嘴,又紧张地左右看看,道“你来这干什么?被发现了不好啊。”
 
李瑾摇摇头,他紧握着珍香的手,道:“走,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啊?”珍香愣住,又摇头“不行啊,皇甫继勋就要回来了,他发现了的话,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不管了。”李瑾一字一句“我前些日子,听闻大夫人秘密打死三个侍女,理由是她们和皇甫继勋勾搭成奸,这样下去,她迟早会算到你头上。”
 
说着他揽住珍香,软下声音道:“我这几日把钱和车都准备好了,我们远走他乡,到皇甫继勋找不到的地方,你不用在他身边提心吊胆了,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养大我们的孩子。”
 
李瑾是府上主管财务的人,今年二十又九,上过学堂,精通计算干事不贪,所以很受皇甫继勋赏识,府上不少事都由李瑾帮忙打点。
 
这么算来,他和珍香也认识近十年了。
 
珍香道支吾着:“我、我让皇甫继勋认为,这个孩子是他的,为了让他相信,我连珍月都骗了,应该没问题的。逃……逃去哪呢?皇甫继勋官高权大,他一旦动怒,我们逃到哪都会让他捉回来。”
 
除非他死了。
 
这话在珍香心里响起,却没敢说出口。
 
李瑾弯下腰来,扶住珍香的肩膀,道:“今天,大夫人还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戏台,全部用大红色缎子装饰着,摆了好几个纸人,家仆看到了都绕着道走,着实反常。我还听说,前两天,定国寺发生了血案,净德住持被杀死在佛堂中,头骨都被掀掉了。我怀疑,现在皇都有什么鬼祟在作怪,而大夫人恐怕被魔怔了,说不定,今晚将军府就会发生什么事……这样吧,今晚,你别呆在这了,我带你去外面住一晚,明日看情况,若合适,我们就逃走。”
 
珍香看着李瑾,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可想了想,又道:“走可以,但若真要走,那把珍月也带上,她不能留在这魔窟里……”
 
话还没说完,房间的大门又被人推开。
 
珍香心里一紧,挣扎着要让李瑾离开,而李瑾坚定地护住珍香,在看到来者时,他有些奇怪道:“你是谁?”
 
皇甫继勋推门走进房间。
 
屋内很暗,绣床帷幔放下,里面依稀睡了个人影。
 
珍香还没醒?
 
皇甫暗搓搓地轻轻走过去,单手拉着帷幔,想一睹美人睡颜。
 
“香儿——啊啊!”那声呼唤在看到里面躺着的东西时,转为一声惊恐的叫声。
 
一个染了血的尸体躺在床上,鼻腔眼角都是血,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这,这不是侍女寒梅么?
 
皇甫想起,寒梅往日都很喜欢往自己那贴,最近几日好像确实没见过她了,没想到居然死了,尸体还被塞进珍香的床上。
 
珍香没胆子干这种缺德事,珍月素来疼妹妹,也不会这么干,想来想去,他只想到了李端华。
 
这个毒妇!
 
皇甫继勋让这乱棍打死的凄惨尸体吓得够呛,心里腾腾燃起一阵邪火,他眼见墙上挂着一只装饰用的剑,便毫不犹豫上前取下,捏在手里就要去找李端华算账。
 
可一推开门,就让外面一阵胡琴小鼓的奏出的音乐声吸引了。
 
天已黑,将军府的里亮起了一盏盏红灯笼,绵延着长长一串,像是一条萎顿的火蛇,安静潜伏静卧在偌大的宅邸中,伴随着红色的灯火亮起,那些“铛铛铛”的奏乐声也逐渐热闹起来了。
 
皇甫继勋握着剑往音乐的源头走去,走着走着,才觉得不对劲。
 
整座府邸,除了那乐声,再无别的响动,甚至那些家仆侍女都不见了。
 
“人呢?来人啊!都死了啊?”他握着剑上前,一脚踹开了花园的大门。
 
然后,他让眼前的景象活活震撼在原地。
 
木头和红绸搭成一座宽广的戏台,一排排椅子放在台子前面,将军府的全部家丁们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坐着,面向舞台,看的如痴如醉,深情恍惚,嘴角带笑。
 
台上,左角摆放着几个太师椅,胡琴、小鼓、锣、钹、镲……一一俱全,可却不是人拿着的,是一个个纸人捧着乐器,它们用鲜血画出翘起的嘴,一动不动地,但音乐声却持续不断的响,奏的是戏乐。
 
皇甫看的浑身发毛,忍不出走上前去,抬脚踹了下离自己最近的家丁。
 
那是府上的厨子,大汉让皇甫踹的晃了晃,却还是直挺挺坐着,一刻不放地注视着舞台。
 
皇甫皱着眉,也看着舞台。
 
上面像是正演着什么出彩的戏剧,让在座的人都全神贯注着,末了,“戏”演完了,所有看客齐齐鼓掌,这一致的动作发出“啪啪”的声响,把皇甫吓了一跳。
 
“闹鬼了。
 
”皇甫继勋只想到这个,他满是横肉的脸抽搐了下,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花园的大门在他面前猛然自动关闭,“啪”的一声,一点余地都不留。
 
这也是强行留客了。
 
皇甫握着剑,他征战多年,杀人无数,练得一身杀伐之气,他哪里会怕鬼,便大声道:“我管你是什么个东西!在这故作玄虚的,还不快快出来,爷爷一剑劈了你!”
 
“咚咚!”
 
台上,小皮鼓响了两下,随即,一条云袖甩开,一抹女子的身影上了舞台。
 
“往生不来背影常在,害了相思惹尘埃~”
 
尖细的女声听着不似人发出的声音,像把刀片刮磨着神经,皇甫单手捂住耳朵,觉得都要耳鸣了。
 
戏子唱的哀怨,句句哭诉抱怨:“该来的都不来,该爱的都不爱,谁在谁不在,该在的都不在——”
 
“啧。”皇甫继勋失去了耐心,大步走过去,直直跳上舞台,抬起剑就要劈了那戏子。
 
可那戏子却猛地抬起头,一双充血的眼睛对上皇甫继勋,那赫然是李端华。
 
“你……”皇甫的剑顿住,可还没等他出手,李端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雪白的皮肤下青筋一条条浮起,突突跳动着,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李端华被越提越高,直到双脚离了地面,被吊在半空中。
 
围观的人笑着看,李端华被卡着喉咙动弹不得,皇甫继勋想把人捞下来,却怎么都够不到那高度。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李端华在半空中翻了眼睛,吐了舌头,彻底没了气。
 
皇甫继勋看着半空中李端华的尸身,一时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虽和这女人素来不合,但早年时,也是一块走过了那么多的路,如今眼看着对方死去,自己却根本救不了对方,他只觉得胸口抽痛了下,大呼:“什么鬼怪!有本事冲我来啊!”
 
“啪啪啪。”
 
一阵不急不慢的掌声响起,皇甫继勋看向台下,却看到一个白衣公子站在原地。
 
紫冠束发,手握一直折扇,美目如水墨画一般好看。
 
“皇甫将军好狂妄,你可知,将你留到最后,是要和你算总账的啊?”
 
“……谢辛?”皇甫继勋眯着眼打量了会,有些认出对方“原来你没死。”
 
摇着纸扇,白衣人不可置否地睨着戏台,说了声:“姑娘们,在下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娘们报仇之余,行个方便。”
 
皇甫心想,哪里来的什么姑娘,可耳边却真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啊,哪里来的小公子,模样真英俊~”
 
“我看看~咦,好像在冥主身边看过。”
 
“小公子想干什么呀?说来让我们听听~~”
 
每一声都不一样,这台上还真不止一个姑娘。
 
皇甫继勋觉得背后一阵恶寒,要下去,可身体却像是越来越重,迈出一步都非常困难。
 
“若是复仇,杀了他就够了,无辜的人,就放过吧。”谢辛朗声道。
 
“啊?你说这些家丁?可我们需要精气,大量的精气,不然,都撑不到渡过忘川的时候!”一个女声嚷起来,非常不满的。
 
谢辛镇定从容,只道:“我主管掌管冥司,为天下鬼魂之宗。凡生生之类,死后均入冥府,其魂无不隶属于其管辖,以生前所犯之罪孽,生杀鬼魂,处治鬼魂……你信不信,害了这地方一个无辜人之性命,哪怕你过了奈何桥,冥界鬼差也能按历法将你打入无间地狱受刑?”
 
那些鬼听了,似乎真有些被镇住,但也有不信的,叫嚣着对谢辛道:“你吓唬我!”
 
谢辛冷眼瞧着扑来的鬼魂,只一扇折扇,就将那鬼扇地七晕八素,三魂六魄差点散出一半。
 
这是个有本事的,惹不起。
 
亡魂们忌惮谢辛,却又不敢真向他动手。
 
见时机成熟,谢辛缓缓道:“若只是要精气支撑着渡河,我可以给你们行个方便。”
 
听闻有缓和的法子,女鬼们纷纷现了形,飘在戏台之上,眼巴巴地看着谢辛。
 
“怎讲?”
 
“在下与黑白无常相识,可借他们一盏引魂灯,领着你们,由此物的光笼罩,可保你们不散形体,安安稳稳地渡河过桥。”说着,谢辛取出一盏灯。
 
灯是古朴的黄铜铸的,当年由密教所制,做成的方子已经没了,但原料还是知道的。
 
凡间灯烧的是油,引魂灯烧的,是人的寿命。
 
女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似有些威望的人走出来,对谢辛道:“那鬼公子,奴家就依你的话,不伤害这些凡人了,但这个皇甫继勋,我们是绝对不放过。”
 
谢辛豁达抬手:“要杀要剐,随意。”
 
可怜皇甫继勋,在那些女鬼们现形的瞬间,就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了。
 
方才觉得身体沉重,原来是自己肩膀上,还坐着好几只女鬼,那么近,凄惨的面容就悬在自己头顶!
 
想不到这空荡荡的地方居然围着那么多鬼,再看方才那个出面言和的女鬼,这么眼熟。
 
“珍、珍华……”皇甫继勋认出那女鬼是谁了。
 
珍华浮在空中,目光凌厉地看着地上的人,喝道:“老匹夫,一身戾气害得我都没法近你的身,不得不让我两个女儿来你身边,将你那一身护体的杀伐之气给一点一点消磨干净。”
 
两个女儿?
 
皇甫继勋听完,心中有了个可怕的想法。
 
“你说什么……”他颤抖着指着珍华“你是说,珍月和珍香……”
 
“对,这可是你的种,皇甫大将军。”珍华仰头大笑起来“你娶了自己女儿,感觉如何啊?”
 
皇甫一时怒极攻心,低头,竟然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呵呵,你放心,你可从没成功染指过那对姐妹,我教她们好好保护着自己呢,要不是你一掷千金,她俩一时半会还没法从那窑子里赎身,皇甫继勋,你也算办了件善事。”珍华冷冷道,从半空中蹁跹而下。
 
“你胡闹,祸害我女儿!珍香可是有了……”皇甫继勋挂着鲜血,怒视珍华。
 
后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你卖主求荣不仁不义,那何德何能有孩子啊皇甫继勋?”
 
“什么意思?”
 
“我家香儿,怀的可不是你的孩子。”珍华道,说着,侧过身来。
 
皇甫继勋眼看到,李瑾正扶着珍香往门外走去,看到自己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便不再看这边了,直直去了门口,那里,珍月牵着马车正等着他们。
 
看着李瑾和珍香紧握的双手,皇甫继勋眼睛都红了。
 
“都耍我,都耍我——”皇甫举起剑,朝珍华劈过去。
 
宝剑穿过没有实体的身躯,重重砍在一边的木头上,皇甫虎口一麻,连剑都没拿住。
 
“黔驴技穷,没招了吧,”珍华笑笑,抬头唤道“姑娘们,都来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女鬼们嘻嘻笑着扑下来,将那人影湮没其中。
 
偌大的将军府,再度热闹起来。
 
谢辛看着台上的一切,心里想起谢钰常常教育他的那句话——凡事要求问心无愧。
 
人,不能太做恶事,福祸有报,坏事干多了,可是要遭报应的。
 
第15章:入狱
 
李瑾听到府里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走过三十年风雨的宅邸,里面火光阵阵,映得夜空一片殷红。
 
先前在珍香房中,那个白衣公子对他说:“这对姐妹受了太多苦,又被父辈的仇恨牵连,不得已干出坏事,你若有心。就带她俩一块走吧,待安定下来,为她姐姐寻一个好人家。”
 
李瑾不知道他是谁,但此人来去无踪,又能护送他们安全出府,与珍月汇合,那定不是凡人。
 
是老天看着将军府作孽太多,诚心要放他们离去的吧。
 
“走吧,别看了。”珍香坐在马车里,望着李瑾。
 
“走吧。”李瑾上了车,一挥马鞭,驾车离去。
 
从此远走他乡,找块静谧和谐的地方过日子,再不回这是非之地。
 
黑白无常见将军府着了火,也不管法海了,直奔此地,生怕出了什么大命案,到时候百来号枉死的鬼魂要入地府,一哭闹说自己不该死,那他两个在此地执勤的鬼差绝对脱不了干系。
 
一定会扣俸禄的!
 
谢必安的内心是崩溃的,他握着哭丧棒,看到府中火光冲天,急的差点要扑进去救人了。
 
这时,谢辛正从里面走出来,见了无常鬼,还惊讶道:“你们怎么来这了?”
 
“哎呦喂鬼公子,里面怎么样了啊?有没有伤及无辜啊?”谢必安一看到白衣公子,立刻扑上去哀嚎“要死了无辜的,我会被扣月钱的,我和老黑都要饿死了,这个月冥界的房贷也要钱,再扣下去,我、我就真要去牛郎店卖身了——”
 
范无救本来就是棺材脸,听到要卖身,他更加郁闷,面相极差直接进化为鬼见愁。
 
谁看谁晦气。
 
牛郎……
 
谢辛想,自从和西方地狱合作之后,冥界的风气日益开放时髦起来,居然连鬼差都知道了当牛郎这档子事,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有伤及无辜,还请放心。”谢辛说着,拿出引魂灯,交予谢必安“我已经和她们协商完毕,到时候,还劳烦白无常点着灯引领她们平安渡河转生。”
 
一听没死别的,白无常立刻站好,抹了把脸,艰难笑道:“没死就好,刚才太激动,冒犯了公子啊。”
 
他小心翼翼接过引魂灯,估摸着是冥主送谢辛的法宝,又想到什么,道:“那个和尚现在在一家客栈里睡觉呢,我挡了他的慧眼一整天,昨天他是压根不知道你在皇都何地,搜寻无果才去找了个客栈休息的。”
 
“有劳了。”
 
上百的亡魂跟着引魂灯的光,走上前往彼岸的路,路边开着红艳艳的彼岸花,微卷的花瓣散发着淡香。
 
这里面没有李端华和皇甫继勋。
 
他俩的魂魄,在这夜色里,让这些厉鬼撕成碎片了,永世不得超生。
 
报仇雪恨的冤魂们面容恬淡安静,她们望着那温暖的微光,归复平静的心等待新生的到来。
 
将军府的火烧了一夜,才逐渐熄灭。
 
最让人奇怪的事,这一夜的大火居然烧的悄然无声,周围的人昨晚睡得异常沉,连打更的路过都没注意里面是着火了,只以为是今晚将军府的灯笼点的多了点,亮了点。
 
府内花园建筑等烧了个干净,却没找到一个人。
 
官府查案时,忽然有只野狗窜了进来,对着一块焦土刨了一会,结果露出一口棺材的一角。
 
官府当即命人把这块地皮全部翻了出来,挖出百来口棺材,打开,里面正是府内家丁,都睡得香甜,叫醒之后,谁都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官府的还从干涸的水池里那摊淤泥中挖出几具女尸,看模样是被用刑致死的侍女,此外,
 
皇甫继勋、李端华,两个小妾,还有一个管账的家仆都失踪不见了,连根头发都找不到。
 
法海站在将军府面前,看着着空荡荡的宅邸,闭上眼睛口中默念佛经。
 
经过一夜的修养,他昨日变得混沌的感知如今再次清明起来,他能感到,昨晚,这座宅邸是怎样个群魔乱舞的光景。
 
“冤冤相报何时了,善哉善哉……”净慈合着双手,默念渡经,望一切可归复平息。
 
二人看得到府中残余的孽障正逐一消散,正专心致志时,几个官府的人走出大门,看到两个和尚在哪诵经祈福。
 
其中一个捕头看了法海,忍不住向身边人询问:“那个高一点的和尚,是不是大理寺近日追捕的那个犯人?”
 
几位捕快纷纷驻足,几番对比,发现此人正是谋杀净德的嫌犯,当晚唯一见过老住持的人。
 
于是,这几个捕快立刻上前,喝到:“你就是法海?”
 
诵经的和尚缓缓睁开眼,一双威而凌厉的眼眸看向面前的人:“几位施主,找我何事?”
 
“你谋杀定国寺住持,我等奉朝廷之命来捉拿你!”
 
语毕,几把刀出鞘,势要将法海缉拿归案。
 
法海若此刻想走,也是有能力的。
 
净慈就在身边,单凭净慈,都能保法海脱离这些凡人的掌控,堂而皇之地离开。
 
但谋杀净德大师这等罪名一出口,法海脸色顿时变了。
 
关于那个混乱的夜晚的记忆再度复苏,法海身形不觉一晃,开口道:“人不是我杀的。”
 
那府差哼了声:“条条线索,矛头全指向你,你若有话,到了公堂上再说!”
 
镣铐被拿了过来,沉而乌黑的。
 
“师弟……”净慈看对方来真的,极为担心地看着法海。
 
杀害住持这种事,怎么想,都不会是法海干的,可对方说,有证据,要缉拿法海归案。
 
“阿弥陀佛,我从未干过,倒是这将军府昨晚有鬼怪作祟,你们按常理来办事,是查不出什么的。”法海没有反抗。
 
“查得出查不出还轮不到你来定!跟我们走吧,和尚!”府差才不会多说什么,镣铐带上,直接把人领走。
 
“师兄,那厉鬼还在皇都,怕是还要害人,你一定要降住他。”法海被带走时,对净慈嘱咐道。
 
“放心,我拼尽全力也要灭了那厉鬼,为师弟讨个公道!”净慈笃定道。
 
法海这才放心地和府差离去了。
 
净慈看着法海的背影,心中颇有不甘,最后,将矛头归到那厉鬼身上。
 
师弟的冤案只怕也是那厉鬼干的吧,那他更不能放过它!
 
“公子,那个追着你的和尚被抓走了。”阿四对着谢辛道“没被带去大理寺,直接被带进了皇宫地牢里。”
 
谢辛坐在宫殿琉璃瓦的檐顶之上,一双眼睛定定看着皇城八百宫殿楼堂,平静道:“阿四是同情他吗?”
 
狐狸自言自语般念叨:“阿四觉得他不算坏人,这么入狱,有点冤。”
 
“那我们去放他出来,如何?”谢辛道。
 
狐狸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现在?他现在一直在怨着公子,会对公子不利,还是别放出来了吧。”
 
谢辛笑了:“阿四,你开始从我的角度拟行事准则了。”
 
狐狸立刻抬头,认真道:“公子心善,又明事理,阿四当然听公子的话,凡事向着公子。”
 
心善、明事理。
 
谢辛细细过了遍这两个词,却摇了摇头:“我也有昏了头脑的那一天,到时候,还需要有人把我一巴掌打醒。”
 
大理寺的天牢关的是朝廷要犯,而皇宫的地牢,关的人可不比那的安生。
 
法海被狱卒领着走过那些牢房,里面已经关着不少人了。
 
法海看过那些面孔,有年迈的宫女、太监,有落魄的官员,有江湖人士,甚至还有华服的女人,看模样应该是妃子。
 
关押法海的那间牢房,旁边已经有两个“住户”了,都是江湖人士,露在衣服外的胳膊上肌肉的线条异常流程清晰,训练有素的。
 
狱卒离开后,那两人凑上来,好奇道:“这次居然关了个和尚,和尚,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法海一颗一颗拨动佛珠,道:“遭受陷害。”
 
“这里被陷害进来的可不少,那边的张大人,再边上的华贵人,全是被陷害进牢房的,”那江湖人士十分健谈,又道“一点不稀奇,你知道我们怎么进来的吗?”
 
法海摇摇头。
 
那汉子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们是要取那狗皇帝的脑袋的……”
 
“张三!李四!刑官来审问了,都准备好,出来了!”这时,一个狱卒大喝一声,打断了两个江湖人的话,那两人面面相觑一阵,乖乖站起来,走到牢门边上,伸出手。
 
狱卒给二人带上镣铐,开了门领出去,向着一处暗室走去。
 
法海见那两人走路时,面容虽泰然正定,但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着,走进暗室之后,那门就让狱卒给关死了。
 
法海心中默念佛经,刚拨动了一轮珠子,突然,敏感地听到一声尖锐的惨叫。
 
声音是隔了石板,又隔了重门,一丝丝透过缝隙传了过来,直到来到法海耳边。
 
法海闭上双眼,集中精神。
 
可奈何,那份过于强大的探知能力,却让他更加清晰地看见了什么。
 
透过暗室的门,深入地下,厚重的石板下面,是一间密室,几盏油灯燃着,张三李四被困在刑架上,嘴里塞着布头,也抑制不住那用刑带来的哀嚎声。
 
地上凝固着深色油亮的污渍,四壁之前码着整齐的架子,各式鞭具、刀具、针具……还有法海闻所未闻的东西,按类别摆放。
 
一个狱卒凿开了冰块,从中取出了柄薄刃,举着,走到李四面前,再其剃光了头发的脑袋上划了一刀。
 
寒冷暂时凝住了血,再一转刀口,轻轻松松挑起那块皮。
 
随即,有狱卒端了一个注口瓷瓶走来,里面是微微晃动的液体,细细一看,似乎是赤汞……
 
法海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他睁开双眼,额头有冷汗划过。
 
生杀魔障。
 
“我佛慈悲……”
 
第16章:偕老
 
垂老的女子翻动角落的雕花樟木箱子。
 
这箱子是她的嫁妆,衣裳什么的放在里面保存,虫蚁不蛀,色泽不变。
 
她小心翼翼取出上面蒙尘用的纱布,露出里头藏得好好的一套。
 
鲜红亮丽的凤冠霞帔,她取出那缀着金色流苏的盖头,有些羞涩地尝试着盖在头上。
 
即使鬓角已染上花白,也掩盖不了她此刻的从骨子里露出的欢欣,她取过一只木梳,一点点梳着自己的头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本该是母亲在女儿出嫁时,为其挽起长发,带上凤冠时唱的歌。
 
此刻,月娘自己轻轻哼着调子,一点点将头发绾好盘起。
 
她老了,这很让她伤心。
 
幼安一直没醒过来,她就一直苍老下去。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本来她害怕对方会不认识自己了,可细细一想,对方哪怕不认识自己了,也该认识这身衣服。
 
想到这,月娘又开心起来,为自己梳好头发,穿好衣裳,在讲盖头披在凤冠上,缓缓放下,半遮住眼帘。
 
“自今日始比翼高飞连枝相依瓜瓞绵绵麟趾振振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收到谢辛的婚书时,她开心的都哭出来了,对方还心疼地为她抹去眼泪。
 
这眼泪流干了,终于盼到他回来的消息。
 
“谢辛,谢辛,你再不来,我就等不了啦……”月娘一身红衣,倚着棺材,心里默默想着。
 
小狐狸阿四穿梭在皇宫角落,值夜的守卫列队而去,看到了,只以为是那位妃子养的猫跑出来了。
 
皇帝有三宫六院,一堆嫔妃,可却没碰过任何一个。
 
比起女色,他对炼丹修炼更感兴趣,琼华殿里灵草宝石不断,大院中的炼丹炉每日都燃着烈火炮制丹药。
 
妃子们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把皇帝骗上床,有几个还因为手段过激而被关进地牢里,再没人见过。
 
到此,嫔妃们也差不多放弃了,种种花,养养小动物,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阿四晃了晃尾巴,再穿过一道宫门,却发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该死的,居然有设障目之术,这个臭皇帝还有两把刷子。”阿四低骂一声,愤恨地磨牙。
 
“稍安勿躁。”谢辛现了型,一双乌黑的眼睛扫过这宫中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
 
不得不说,这几十年下来,聂乾海的术法修习的有模有样,皇宫地脉让他充分利用了起来,以地气龙脉养阵法,他虽在冥府那学习了,但竟然一时半会也解不开这个障目之术。
 
“公子,他会设这阵法,其实代表他心虚害怕,怕不是你对手,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再找找,一定有能破解他的办法。”阿四看向谢辛,小狐狸显然十分信赖对方,深觉他一定能破解当下的困境。
 
谢辛沉思片刻,又闭上眼。
 
再好的地脉,也一定会有一处幽泉之地,此地凝聚这阴气煞气,从此地开始破解,会是个极佳的办法。
 
然而,在他的灵识探索到幽泉的同时,却一瞬间发现了某个冤家也就在此地。
 
谢辛顿时知道了某人的用意。
 
聂乾海把法海关在在幽泉,怕是知道对方在找自己,才安置在那打算用他来对付自己。
 
谢辛笑了笑,心道:一个和尚,你还当是天赐良兵?到时候他站在哪一边,还不定呢!
 
狱卒将晚饭放在法海的牢房前。
 
一个馒头,一叠没什么油的青菜,看着就没有食欲。
 
法海面色不佳,依旧坐在干草铺上,拨动佛珠,喃喃念经。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白日不自觉看到的那一幕,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眼见杀生,却无法阻止。
 
这可是出自人手的造孽啊,明明同为人类,为何能下此狠手?
 
强行断开神识的那一刻,法海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密室里发生了什么。
 
只是傍晚时分,几个狱卒拖着些东西从面前走了过去。
 
软塌塌的皮囊一样的东西,法海看过一眼就再也不愿抬头,胸中淤积着强烈的厌恶感,而牢房的潮湿与霉味让他的状态愈发差起来。
 
他高烧初愈,身体还没那么瓷实,哪怕修炼有为,也耐不住这种环境的摧残。
 
他在想,自己为何会遭遇这些事。
 
就因为那个厉鬼?
 
显然不是……
 
入夜里,牢房为节省灯油蜡烛,会将明火减少一半。
 
昏暗的地牢里,法海睁开双眼,夜色里亮的有些吓人。
 
他看着正前方,道:“你来了。”
 
谢辛手指划过锁链,那东西“吧嗒”一声,裂开掉落在地。
 
“出来吧。”
 
法海从容下了地,踱步走到谢辛面前:“你来皇宫了,那接下来是要杀谁?”
 
“聂乾海。”谢辛报出名字。
 
法海居然没觉得惊讶:“当今圣上……厉鬼,你若动了手,那就是祸国殃民了。”
 
白衣青年面容如雪,一字一句道:“这些人,哪个不该死。”
 
地牢里阴气滚动,待到子时,最盛。
 
法海跟着谢辛走,对方修长的身影在前方,做着行走的动作前进,但落地无声。
 
他们穿过一扇扇门,走过蛛网般的甬道,步过一个又一个用刑的石室,途中会遇到值夜的狱卒,但谢辛一挥折扇,对方就双眼失了焦,歪倒在地沉沉睡去。
 
法海奇怪于对方的熟稔。
 
“我曾被关在这里一年多。”谢辛突然道“五十四间牢房,五间重刑犯牢房,十间行刑拷问用的密室,我全看过。”
 
“路怎么走,我不会弄错。”
 
法海心中一动。
 
又道:“你是为何成为厉鬼的?”
 
谢辛咧嘴:“虐杀。”
 
法海想到傍晚李四的那具皮囊。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法海又道“但不该是你这个杀法。”
 
“我这个方法怎么了?”谢辛反问一句“他已经是皇帝,天下谁还治的了他?”
 
法海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不像他的了:“若作孽太多,天理定不会容他。”
 
谢辛突然就笑出声来。
 
昏暗的囚室里,他笑的花枝乱颤,清秀好看的面容有些狼狈,目光不复平静,凶狠、荒唐。
 
“天理?若这天真有理,早在我受难时,怎么不见他来评评理呢?”
 
谢辛如同听到一个学者说他不会写字,一个和尚在描述皇都里哪家酒店的红烧肉做的好吃,荒谬地不给人余地。
 
说着,谢辛转身,抬起手掌,一击拍断了面前的石碑。
 
“天理不帮我,那我就要立下我要的天理,看谁敢不从!”
 
法海只觉得脚下一震,再看那断裂的石碑,上绘五行阵法,为转换阴阳所用,至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的用意。
 
皇都地脉呈一条大龙之势,这地牢建在至阴至凶地位,意在以阴养阳,促成大势。
 
这块石碑就是此地根基,直连底下,与大龙眉心相连,它一断,凝聚的灵气登时散去大半,谢辛抬头,看向石室上方。
 
老贼,我破了你的阵法了。
 
眼见谢辛站在阴气喷涌而出的泉眼地带,法海心道不好,举起佛珠,喝到:“厉鬼,快些出来!别让阴气吞噬了你!”
 
任何东西都不能过量,对鬼来说,这种外来的阴气过多地涌入身体,将催生戾气,使对方变得暴戾。
 
眼见白衣被阴气吞没,法海毫不犹豫向前一步,罡气护体,直直伸出手,一把抓住谢辛。
 
谢辛站在喷涌的阴气之中,受其影响,他一直保持平静的心也逐渐被怒意填满。
 
特别是,此刻他所处的地方,更让他触景生情,怒从中来,眼前浮现当年的一幕,正在此刻,法海一把抓住他的手。
 
紧如钳制,谢辛微怔,二人转眼被泄露的阴气吞没。
 
“你看,这是什么?”法海睁眼,视野间是血色的。
 
一只银光剔透的薄刃被送到眼前,法海看了看那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对方。
 
视野上部一片鲜红,法海看的不真切,只注意到面前人有着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颚,嘴角的笑容生冷的,缓缓道:“古书里记载着不少有趣的法子,像这个……”
 
“他”拿起书卷,读了一段。
 
“人身埋入泥土,以冰镇薄刃切开头顶,灌入赤汞,这时候,人感到疼痛会往外挣扎……”那人读着读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这样,整个人赤条条地挣出来,皮就完整的剥下了。谢辛,老天赐你那么好一副皮囊,你干脆留给我吧,如何?”
 
法海大惊。
 
原来,这不是他的经历,而是他透过谢辛的双眼,所看到的东西!
 
再看面前的人,一身黄袍,胸前的龙纹张牙舞爪,鲜艳地扎眼。
 
第17章:金丹
 
闻所未闻的剥皮方子让法海下意识就挣扎起来,他天赋异禀,修炼有为,一掌劈下可海裂山崩,要从这人手中挣脱应该也不成问题。
 
可奈何,一巴掌打在对方脸上,对方却不痛不痒地,倒是自己手先麻了。
 
那人反问了一句:“手疼么?”
 
这只手不是法海那双干活练功的宽大结实的手掌,而是一双清瘦的手,五指修长有力,指尖圆润,甲贝带着淡淡的粉色。
 
一双颇为秀气的手,拿来写诗抚琴倒是极妙的,可拿来打人,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要杀要剐随意,别拿这些见不得人的法子折磨我!”谢辛开口,低低吼着。
 
法海还未听过对方用这样嘶哑疯狂的声音咆哮,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谢辛哪里会这样绝望。
 
那黄袍加身的人笑道:“幼安,我爱你啊,怎么舍得让你疼着?”
 
说着,扔了那本书:“不过想看看你恼羞成怒的模样,你乖乖让我看就是了,还非逼得我念这些东西刺激你。”
 
一轮说下来,反像是责怪谢辛不配合不解风情,法海听得头皮发麻,这几句话下来,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
 
那人弯下腰来,谢辛立刻向后躲。
 
“你干什么?离我远一点——”
 
谢辛挣扎这后退,可脚踝上绑着一根镣铐,那人轻松扯住锁链,拉着谢辛拖向自己。
 
脚踝光洁如玉,就让那人握在手里,对方在抬起一只手,却是覆在谢辛的肉体之上。
 
“那现在,让我看看你满是情动的模样吧。”
 
那种从未有过的刺激感从小腹蔓延开,法海浑身战栗,恼羞之感统统上涌,脸上着火一般地热着。
 
可也就在这时,有微凉的东西触到了他的额头。
 
耳边响起谢辛冷冰冰的话:“算我拜托你,别再看了。”
 
法海睁开双眼,只见谢辛就站在面前,水墨画似得眼眸睨着自己,无声之间法海瞧出了谴责之意。
 
谢辛收回放在法海头上的手,又动了动另一只,法海触电似得一松,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这可真是尴尬了,法海自己都没想到,二人肢体接触的那一瞬,他居然看到了谢辛的记忆,还是一段不光彩的,遭受囚禁和虐待的记忆。
 
谢辛一双眼帘微垂,显得有些慵懒,他活动一下被法海攥地发痛的手腕,道:“我还真小看你了。”
 
“恩?”法海没有听懂。
 
“金龙护体,体质刚阳,百邪不侵。”谢辛再抬眼,看向法海“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能达到佛我合一的境界,原来是天龙转世。”
 
此刻,谢辛的目光已经不单纯了,他毫不犹豫,伸手扣住法海的后脑。
 
“你刚才抓住我是想救我?你若真想帮我,那就不如这样。”
 
“谢辛……”对上那幽黑深沉的眼眸时,法海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谢辛冰雕雪砌似得面庞压下来,浅色的唇贴上自己的,微凉,却像引子一般令自己浑身燥热起来。
 
谢辛要干什么?
 
法海懵懂想,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来,刚要开口,就感到一条幼软的舌探入口腔,极为霸道地舔过一圈,谢辛面庞下压,加深了这个吻。
 
法海一时间忘记了呼吸,这种初次的体验令他一个木讷的和尚不知所措了,任凭谢辛在他口腔里细细索取了一圈,他才反应过来,抬起手推开了对方。
 
接下来,自己却因为缺氧而晕眩了好一阵子。
 
“你、你干什么……”头晕之余,还感到自己内力被掏空了不少,法海身形一晃,后退几步直至倚着墙坐了下去。
 
“多谢了。”谢辛拇指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
 
丹炉烧的旺盛,聂乾海半闭着眼睛,前面两个小侍童真用芭蕉扇一点一点扇着火,保持着丹炉的温度。
 
突然,地下晃动了一番,两个小侍童立刻稳住丹炉,聂乾海睁开双眼。
 
“没想到,居然是一丘之貉,谢辛,我小瞧你了。”喃喃说了声,聂乾海从椅子上走下来,对侍童道“开炉!取丹药!”
 
两个侍童领命,立刻爬上梯子取丹药,因为有点着急了,其中一个竟然不小心掉了丹炉,发出一声闷喊就再没了声音,另一个哆嗦着,稳住身体捞了一会,终于取出一颗金丹。
 
还有些灼热的金丹被搁在琉璃盏中奉到聂乾海面前,聂乾海接过,什么都不顾,转身就进了琼华殿。
 
扭开密室,一路深入,聂乾海见了装着尸身的棺材,一抬手,“砰”地一声将盖板击得粉碎。
 
倚在棺材边的月娘一动不动的,仔细一看,她双眼合着,神态极为安详,棺盖的碎石掠过她的眼前,她都没有反应。
 
聂乾海眯起双眼,细细瞧了会,了然。
 
他上前,抓住月娘的衣襟,随手就将尸身摔倒一边,好去处理棺材里的尸体。
 
暗处,一只手及时伸出,稳稳接住了月娘即将坠地的身躯,又小心翼翼地让其平稳躺在地上。
 
寒冷的密室卷起一阵清风,聂乾海似听闻了什么,下意识转过身去。
 
然后就挪不开眼了。
 
白衣公子紫冠束发,有着一张过分俊美的面容,他俯视着女人,又细细为其理好了耳边的碎发,细腻而深情。
 
“月娘,幼安晚了一步,让你苦等了。”
 
谢辛抚摸过对方的面颊,看那恬静的面容,月娘走时应该很安心,没有什么痛苦。
 
“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你安心去吧。”
 
语毕,他站起身来,再看向聂乾海,眼中的热度逐渐消失:“老贼,拿命来。”
 
听闻这话,聂乾海大笑起来:“你模样是一点没变,不过,胆子大了很多么,以前,你可不敢这样看着我。”
 
谢辛不可置否:“这份想杀你的心,一直没变过。”
 
“可惜,你以前杀不掉我,现在也杀不掉。”聂乾海语毕,举起琉璃盏,缓缓吞下了那颗金丹。
 
金丹入口即化,聂乾海感受那琼液滑入喉咙,一路向下最后盘踞在丹田,力量上涌聂乾海张口嘴,忍不住大吼一声。
 
谢辛颦眉,一算,发现聂乾海寿命已经差不多了。
 
“你阳寿将至,还在垂死挣扎什么?”谢辛说着,展开折扇,脚踩地想聂乾海扑去,势要直接拘留对方的魂魄。
 
而聂乾海突然弓起身子,七窍竟逐渐有魂魄溢出。
 
法海摇摇晃晃走出地牢,正好撞上赶到此地的净慈。
 
“师弟!”净慈几步上前扶住法海“皇宫有妖孽诞生,周围凡人受其影响都陷入沉睡,我是顺着那力量来到这的。”
 
“去琼华殿。”法海抓住净慈,道“谢辛和皇帝都在那里。”
 
“他要杀皇帝?”净慈也惊骇了,没想到这个厉鬼胆子不小,居然敢动真命天子,不怕招惹天罚。
 
“那皇帝不能用常理评判,先去琼华殿,我怀疑这其中有隐情。”法海被净慈搀扶着前进。
 
净慈惊讶于对方的虚弱:“你怎么落得这幅凄惨样?遇到什么了?”
 
法海咬牙:“我自找的。”
 
琼华殿里阴风阵阵,二人路过那个大炼丹炉时,看到一个小侍童昏倒在地上,试了下,有气,只是昏迷过去。
 
而净慈看了那丹炉一会,不由地爬上梯子,往里一看,最终不忍别过脸去。
 
“皇帝的丹炉,他是想长生不老吗?”净慈默念一段往生咒,又下来,只见法海已经赶到了密室入口之前,弯下身就钻了进去。
 
皇宫里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净慈走进密道时,还挺惊讶的,这密道修的异常公正,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不断深入,会发现温度越来越低,他打了个寒颤咬牙前进,直到看到光亮地方——
 
周围放置冰块,地上一具穿着嫁衣的女尸,还有一口石棺,而法海,就站在石棺边上,定定看着里面。
 
“这是……那个厉鬼?”净慈看到里面的尸体,那恬淡宛若熟睡的容颜,赫然是谢辛。
 
也就在这时,天顶震动,碎石簌簌掉下,谢辛的吼声自上方传来:“法海,毁掉我的尸体,现在!马上!”
 
第18章:夺舍
 
一顶白帽子探出井口,晃悠悠的,最先出现的是高帽上的那一行字——一见生财。
 
然后,谢必安粉白的面孔自深井幽幽探出。
 
“嘿,没人。”
 
谢必安麻溜地爬上地,又弯腰探向井口:“老黑,把链子给我——”
 
说着,抓住了什么,身体后倾猛地用力,竟然拉出了一长串。
 
拘魂索的一端让他拎着,自枯井中拉出,上面拴着一个个宫女、太监、妃子的魂魄,均是嘤嘤嗷嗷,幽怨诉说枉死之痛的主儿。
 
这样“嗡嗡嗡”响成一片,哪怕是白无常也受不了,他大声吆喝着:“哎哎哎——都别闹!谁再闹,老黑一棍子抽的你娘都不认得!”
 
最后爬上岸的黑无常作势举起哭丧棒,黑着脸挥舞几下,棒子上的骷髅为做声势,齐齐“桀桀桀”地大笑起来,反而让谢必安听着更头疼。
 
好在,这终于镇住了那些哭唧唧的枉死鬼。
 
“今天不知什么个风水,皇宫的禁制居然没有了,正好把这些死角里的魂魄收一收,回头这个月提成还能更高些!”看到那一溜的魂魄,谢必安那喜庆的笑脸更开怀了,这份欢欣还感染了范无救,天天一副棺材脸的黑无常竟然也有些“冻土融化”的趋势,面部线条逐渐柔和起来。
 
今天,他戴着的帽子是“天下太平”,和白无常的又是一番新搭配。
 
他们经费有限,服装无法大改,配一支笔一点墨,题个趣味帽子就是极限了。
 
谢必安拿出书册,对着看了会,惊道:“哎呦,今天还有个大生意!走我们去琼华殿。”
 
“那里?”范无救颦眉。
 
“没错,”谢必安收起书卷,拉着一长串鬼魂就往琼华殿赶去“死簿上记载,当朝皇帝聂乾海大限已至,今夜就该在琼华殿里断气!”
 
范无救小跑跟上,他觉得今天搭档拘魂拘地太投入,以致过分激动干事脑热起来。
 
“拘帝王之魂,当事先通报。”范无救道。
 
谢必安鼻子出气:“通报?你知道那些个小婊砸都盯着帝王魂这个肥差呢!一个帝王魂抵得过上千普通魂魄,回去通报冥主?那等你再回来,这个帝王魂早让别的鬼差拘了!”
 
谢必安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告诫范无救:“面对这种魂魄,就要先下手为强,到时候魂在你手上,你再通报拿到文书去交差也是没问题啊,反正死簿点名了他要今晚死,多留一会都是浪费!”
 
说着说着,二人已经赶到琼华殿,谢必安直接冲向密室,范无救却注意到院子里那个丹炉。
 
他走上前去,打开了丹炉盖。
 
里面,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蜷缩在那,当范无救打开盖子时,他默默抬头,怯生生地看了黑衣鬼差一眼。
 
范无救伸出一只手,道:“不用怕了,出来吧。”
 
那孩子伸手,握住范无救,让他牵着出了丹炉。
 
丹炉里,只剩下一团焦黑的东西,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叔叔,我觉得很烫,很疼。”孩子牵着范无救的手,小声道。
 
范无救看到,那孩子瑟缩着,半边脸颊上全是灼烧的痕迹。
 
那是尸体身上的伤口,因为太疼了,痕迹会留在魂魄上。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范无救长叹一声,只得摸摸对方的头安抚“到那里,就不疼了。”
 
说着,将那乖巧的孩子也捆入拘魂索里,这才进入密室寻找谢必安。
 
可谁知,他人还没到,就先听到里面传来巨大的震动声。
 
“法海,毁了我尸体!”
 
谢辛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法海下意识抬头,却看到天顶塌陷,碎石和尘土簌簌掉落,然而,他视力异于常人,也注意到,碎石瓦砾之中,还有样东西正挣扎着向下扑过来,面容狰狞,对着谢辛的躯体发出不甘的咆哮。
 
“这什么东西?”净慈也看清那事物了。
 
一抹金色的人魂,状若蛟龙,挣扎扭动着。
 
它身上,数十道拘魂索正紧紧缚着它,链条勒紧甚至镶入魂体,可以绞杀厉鬼的法器灼伤了那魂体,让它面容狰狞,嘶叫地更加恐怖。
 
天空中,谢辛黑发飘散,面容比月色还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双手握住拘魂索的一端,吃力稳住那挣扎的魂魄,眼见法海一动不动,他极怒不已,大吼道:“榆木头!还发什么愣!它这是要夺舍!!”
 
“哎呦卧槽,这里打着呢——”谢必安差点让瓦砾砸个正着,下意识后退一步,退到安全地带“老黑别进去,里面还有两个和尚。”
 
范无救让他给拦下了,远远看着里面的动态,道:“皇帝的魂提前出窍了,时辰不对。”
 
“似乎是用什么丹药刺激的,”谢必安眯眼“不愧是帝王魂,力量那么大,鬼公子不一定降得住啊——”
 
还没感叹完,就让一爪子拍了小腿。
 
低头,只见小狐狸阿四正盯着他,叫唤道:“鬼差大哥,你帮帮我家公子,那个家伙太厉害,他不一定是对手啊!”
 
白无常眯眼,一直是一副笑脸道:“当然厉害,鬼公子是龙脉未断,而那帝王魂可是货真价实的天子,谢辛虽有法宝助阵,但不一定斗得过他啊。”
 
“那你念在昔日公子帮你的情分上,你帮他吧,你不是也有很多法宝吗?”
 
阿四满怀期待,可白无常却干脆道:“不可能的。”
 
总是很喜庆的鬼差一板一眼道:“死生之法,我们只能顺从,不能干涉,谢辛这事,我真不能出手。”
 
阿四呆住,继而愤怒道:“你们不是专治那些祸害人间的吗?”
 
“那要等他阳寿全尽才可以,现在他阳寿未尽强行出窍,那按照历法,我就不能动它。”谢必安看着那挣扎的魂魄,语气淡淡的。
 
拘魂索里的小侍童畏惧地看着聂乾海,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因为受了刺激,他身上大片的灼伤逐渐浮现。
 
范无救见了,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哭丧棒。
 
谢辛的吼声已然气急败坏了,那声“榆木头”法海不是第一次听到。
 
他看向棺材里的尸体。
 
只消一掌,他就能将谢辛的尸体拍的粉碎。
 
但净慈却在此刻小声提醒了他一句:“法海,不可犯戒。”
 
这时,聂乾海的魂魄大声道:“和尚!那身子之所以保存地那么好,是我不断用药养着的,养到最适合注入魂魄的状态!我可以进去,谢辛也可以!你若毁了他,那就是毁了谢辛活着的最后希望!”
 
半空中,谢辛再度拉紧魂锁,痛的聂乾海在半空中翻滚不已:“你毁了谢辛身体,那就是彻底杀了他!你一个和尚,要为一个满口谎言的鬼破戒?你可考虑清楚啊!”
 
第19章:聚散
 
谢辛记得,自己是死在琼华殿里的。
 
一年多的地牢生活,再有近三年的时间是在琼华殿里被软禁度过的。
 
元和宫一场叛乱,自己成了战俘,谢家只剩下他和谢颐,原本他与月娘的婚事也被迫打断。
 
聂乾海告诉他,五岁的谢颐被一位朝臣作为养子,一无所知地成长着,如果顺利的话,他可以继续以一个朝臣公子的身份活下去。
 
当然,谢颐是否能一直安全,就看谢辛的表现如何了。
 
知道谢家还有幸存者,这一刻谢辛竟有种安慰的感觉,那种过于屈辱的日子像是有了盼头。
 
起先在地牢的时候,聂乾海很喜欢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红色的、青紫的,五花八门,每日翻着新花样折腾他。
 
直到某日,他不知起了什么念头,转而将谢辛锁进琼华殿,每日以药汤擦洗身子,还需不时服用丹药。
 
那药汤泡过的地方像是被虫蚁撕咬过一般痒痛难忍,那些丹药服用后也会让他彻夜地呕吐不止。
 
谢辛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但时间一长,他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先前那些伤痕逐渐消失,直到一点疤都不剩,自己的皮肤像是新生了一般光滑细腻,丹药让他先前在地牢里落下的畏寒等症状都逐渐消失,不过聂乾海似乎还是在那丹药里做了手脚,因为他始终觉得嗜睡,四肢使不上力。
 
谢辛搞不懂对方为何突然将自己的身体修养好了,现如今,才知道,原来对方早就在打自己身体的主意了。
 
自己属于枉死,本该长命百岁,躲在这样的身体里,一般鬼差也不会想到去对峙一个长寿之人的魂魄是否正确。
 
不过,此事搁在聂乾海身上,谢辛还不得不怀疑,聂乾海选则自己的身子作为夺舍的对象,只怕还因为其恶趣味作祟。
 
既然如此,更不能将身体便宜了这混蛋。
 
拘魂索似乎绷到了极限,谢辛知道要拴不住聂乾海的魂魄了,干脆放弃那锁链,飞身扑向棺材里的身体,聂乾海一个转身挣脱锁链,也要向谢辛的身体扑过去,他离得近,本应该更有优势。
 
可没想到半路上,居然有一只小妖狐跳了上来,直接撞在他魂魄的面盘上,一阵撕咬抓挠,硬是阻碍了他的行动。
 
小狐狸居然有些修为,都能触摸魂体,聂乾海猝不及防地被抓了个正着,吃痛之后,他大手一挥,直接将阿四甩了出去。
 
撞在墙上的小狐狸凄惨的哀叫一声,扑在地上瑟瑟发抖,爬不动了。
 
白色的魂魄率先进入身体,魂魄融入的那一瞬间,谢辛睁开双眼,起身要动手。
 
可聂乾海更快。
 
金色的魂魄搜寻一圈后,竟然投身进了里谢辛最近的人的身体之中,甚至凭借他强过于霸道的控制力,强行掌控了法海的身体。
 
法海本就因谢辛的事心神还不定,聂乾海这一遭居然走的极为成功,夺走了那一瞬间的掌控权不说,还动用了法海一身修为,“他”抬起手掌,毫不犹豫,对准谢辛的胸口就是一下。
 
他人评价法海的能力,素来是“法力无边,海裂山崩”,这一掌的威力可想而知。
 
谢辛身形虚晃一下,再低头,当即咳出一口殷红粘稠的血渍。
 
“公子——”阿四虚弱地叫着,一瘸一拐地要爬向谢辛,尾音一直再颤抖,他眼睁睁看着谢辛缓缓倒下,被震得几乎幻灭的魂魄被一点点从那身体里抽出。
 
而法海正主,在目睹自己被聂乾海控制一掌击中谢辛之时,他瞪大了眼睛,当即定住心神,口中喝道:“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大威天龙经可让法海功力增强,此刻,他念此咒语,是为增强定力,逼出身体中的魂魄。
 
法海背后的龙纹身受其呼唤,发出淡淡的金光,此光可净化邪物,聂乾海原本还能在其身体里造作一番,可这龙纹一现形,简直比拘魂索强硬了上百倍,差点绞的他魂飞魄散。
 
“臭和尚!坏我好事!”聂乾海叱骂道,迅速从法海身体中窜出。
 
谢辛的魂魄似乎受到了损坏,有些神志不清地倚着石棺,好久没有动静。
 
聂乾海见状,再度靠近谢辛的身体。
 
“真晦气,那和尚一掌不知轻重,别把这身体的内脏打坏了。”
 
这么想着,聂乾海就要夺舍上身。
 
密室一角,黑无常看了看月色,突然抽出哭丧棒,面色沉着向前走去。
 
“欸,欸!老黑你干什么?”谢必安奇怪道,原本看热闹看的好好地,这搭档突然冲到事故中心地带作甚?还一副无比认真的模样,范无救只有在处理公务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子时已到,”范无救一字一句“聂乾海寿命耗尽,该处理这魂魄了。”
 
说着,哭丧棒上的骷髅们又齐齐笑了起来,半空中呼呼带着风声,冲着那摸金色的幽魂就砸了过去。
 
法海顾不上找聂乾海算账,夺回身体主权的那一刻,他浑身已满是冷汗,他焦急着上前几步,来到谢辛的魂魄身边。
 
白衣公子虚弱地半阖着眼,似乎什么都听不见,法海想扶对方起来,可手却直接穿过了对方身体。
 
“谢辛!”法海焦急道,可奈何,白衣公子的身体越来越淡,直到快消失的时候,他似乎才有所直觉,抬头看了法海一眼。
 
浅色的唇微张,似乎说了什么,可下一秒,他就在原地消失不见了。
 
法海跪坐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
 
而上方,范无救哭丧棒冲着聂乾海的脑门当头一下。
 
先前因为被法海的金龙绞杀了一番,聂乾海魂魄不定,而范无救这一下,居然生生敲出了一魂来。
 
人有三魂六魄,缺了一门,那就是心智不全。
 
聂乾海眼见鬼差都出动了,也知道自己是大势已去,愤恨地看着谢辛冰凉的尸体,他只得转身,飞速窜到天空,逃之夭夭去了。
 
聂乾海实力不差,又因此处是龙脉之地,助涨他能力,范无救刚扣下他散出的那一魂时,他已经远远窜出去,不知所踪了。
 
谢必安看着搭档这身手,忍不住上前来,直接给了范无救后脑一记毛栗子,气急败坏道:“你傻啊,用招魂幡打什么啊!直接用拘魂锁捆结实了不就结了,现在好了,给人家魂魄打散了,只得了一魂,剩下的魂魄去哪找啊?”
 
范无救抗下搭档这一击,这才闷闷道:“我看他就手痒。”
 
谢必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唉——拘到一魂,到时候冥主那边又要写好多报告和检讨,说不定这些魂的提成也要搭进去——”
 
正抱怨着,谢必安注意到,在场还有人在看他。
 
一瞧,名为净慈地和尚直直瞪着自己,似乎非常惊讶。
 
“无常鬼。”净慈脱口而出。
 
“干嘛?愚蠢的人类?”谢必安一抬下巴,恕他无礼,和尚于鬼差来说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抢生意的存在,也不难怪他面对此二人就没什么好脸色。
 
“我佛慈悲,师弟,原来黑白无常真的存在,我一直以为书上只是写着玩的。”净慈心直口快,本想招呼法海一块看,一瞧,却发现伙伴正跪在原地,有些失神地发着呆。
 
谢必安见状,叹了口气。
 
“你别自责了,鬼公子的事不能全怪你。”
 
法海嘴唇微动,低声道:“我杀了他。”
 
“他早就死了,虽然是枉死,在地府都呆了三十年了,就等着上来一遭,解放他谢家亡魂。”谢必安絮絮叨叨着,弯腰捡起了地上一只折扇。
 
那是谢辛落下的扇子。
 
“他不是来复仇的么?”法海道。
 
“顺带复个仇吧,毕竟那些亡魂不安宁的原因就是想找聂乾海复仇,”谢必安耸肩“鬼公子在冥界还是很受重视的,他若一直留在那,待遇也不差,至少比我和老黑好。”
 
法海又不说话了,谢必安也觉得没意思,便走向自家搭档。
 
不远处,范无救弯腰抱起了阿四,小狐狸瑟缩着,因为受了伤,一直低声哀叫,乌黑的大眼睛里水光闪过,却说不出人话来了。
 
范无救对他道:“对不起,我没帮上什么忙。”
 
狐狸呜咽一声,垂眸,不愿看他。
 
这时,谢必安手执折扇,啪一声在阿四面前展开。
 
“!”
 
阿四一惊,看向谢必安,后者道:“你家公子的东西,好生收着吧。”
 
看着狐狸叼住那折扇,谢必安若有所思道:
 
“说不定,以后他还会回来和你要呢。”
 
第20章:喊魂
 
田寡妇抱着孩子,敲响药铺紧闭的门板。
 
“老张、老张,拜托你,开开门……”
 
药铺里一阵响动,门缝里逐渐有蜡烛的灯光映出来,不一会,门板被人从里面拆开,只见药铺的老张穿着里衣,披着见外套,睡眼惺忪地探出个脑袋来。
 
“田家嫂子?咋啦?”老张勉强辨认出眼前的女人是谁。
 
田寡妇面容憔悴,神情焦急道:“老张,你看看我家福瑞,今日中午突然烧起来的,我按照以前退烧的方子给他煎的药吃下去,可现在却烧的更厉害了。”
 
老张伸手试了下小孩额头的温度,忙后退一步道:“快带进来,让孩子躺好了,我看看。”
 
田福瑞躺在药店的木板床上,老张把了脉,又探了额头温度,拉开孩子的嘴看看舌苔。
 
他默默摇头,最后掀起小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眼珠翻着。
 
“这孩子恐怕是遇到了魔障失了心,只怕这回魂都让魔障勾去了。”老张无奈道“我只是药店,光是开药诊断,也弄不回孩子的魂魄啊。”
 
田寡妇一听,眼泪就哗哗往下掉:“哎呀老张,可不能啊——老田走的早,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福瑞要没了,我也就不活了——”
 
老张面有不忍,这时老张的妻子也走下楼来,见了田寡妇的惨状,想到了什么,神秘道:“欸,田家嫂子,你先别哭,我听别村的大仙说啊,小孩子要是丢了魂,就去桥头上喊去。桥与水连同阴阳,你这么喊着喊着,福瑞在那边没过奈何桥呢,听见了,就会回来,要不,你去试试看?”
 
“真的?”田寡妇抹了抹眼泪。
 
“嗨——大仙说的还有假?我说啊,你现在快去试试,这福瑞的魂说不定也想回来,就是找不到路呢!”老张妻子说着,给田寡妇指了桥的方向。
 
田寡妇只得抱着福瑞的身子,一路来到村里唯一的石头桥上。
 
子时刚过,整个村庄都睡下了,四周僻静无声,唯有薄凉的夜雾和寒冷的风。
 
田寡妇站在桥头,嗫喏着唇,张开嘴,喊道:“福瑞……”
 
声音不大,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田寡妇深吸一口气,晾开嗓子,再一次大呼道:“福瑞——”
 
“福瑞——快回来——回来啊——”
 
一声一声,喊得愈发声嘶力竭。
 
田寡妇嗓子都快喊破了,可还是一点不敢降下声音。
 
她怕声音小了那么一点,儿子就听不到了。
 
聂乾海愈发力不从心。
 
缺了一魂,他整个人精力不足,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费力。
 
原本复杂的心思不得不被简化,现在他脑海里只有“夺舍”和“尽快找个年轻些的身体”这两个念头。
 
但一时半会,哪里有呢?
 
路上遇到的,大多是大限将至等待死亡的老人,年轻的身体,实在太难找了。
 
茫然之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回来啊”。
 
是谁在叫他回来?
 
聂乾海下意识顺着声音而去,却看到一个没有魂魄的孩子的身体。
 
那抱着孩子的女人像是在呼唤自己。
 
聂乾海看着那孩子年轻而富有活力的身躯,没再犹豫,直接扎了进去。
 
“福瑞啊——”田寡妇又呼唤了一声,刚落音,怀里的孩子似乎动了下。
 
“福瑞?”田寡妇立刻蹲下,打量孩子的状况。
 
五岁的男孩子原本紧闭着双眼,这回,一双眼珠子微微转动一下,继而,睁眼唤了一声:“啊唔——”
 
“哎呀,福瑞!福瑞!你可回来了!”田寡妇激动不已,又哭起来了,她伸手,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
 
那男孩子似乎有点抗拒这份略有窒息的拥抱,软软挣动一下,口中又是“啊呜——啊呜——”地叫唤。
 
田寡妇终于发觉不对劲了,扶着孩子的脸,紧紧盯着,道:“福瑞,你怎么了?叫娘啊?”
 
男孩子眼神涣散地看了她一会,开口,却只道:“啊呜——”
 
田寡妇心一紧。
 
这好像,是有些痴傻了——
 
发烧发了那么久,若是烧坏了脑子,也是有可能的啊。
 
田寡妇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觉得十分心疼。
 
她又伸手,搂住了孩子,喃喃道:“福瑞啊——你是有福的,娘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你的,你痴傻也好,不会说话也好,娘都会好好养着你,有娘在,你就别怕了,啊。”
 
那孩子依旧懵懵懂懂的,只有一瞬,眼神似乎清明了些,闪过一丝阴沉诡谲,可没有维持几秒,那目光就又涣散开,继续痴痴傻傻迷离着了。
 
那之后,村里都知道,田家寡妇的孩子,高烧一场,差点丢了性命,好容易回了神,却变得有些痴呆,说话都不利索了。
 
乡里轶事,也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不会深究其中发生了什么。
 
那一晚凄惨的喊魂就这么过去了,连带许多事一并被埋进时间里。
 
人们奔走聚散,饱经世间无常。
 
不日,书生高中,入宫为官,皇帝暴毙而亡,聂凡尘执政,一路扶植党羽,并鼓励羲和郡主参政。
 
阿四在宫里安了家,由书生养着,等待谢辛回来。
 
书生仕途宽广,与羲和郡主共进退,偶尔也会念起,那个一路帮过他的白衣公子,却还是弄不清其中的渊源。
 
黑白无常为捉鬼和赚钱养家而继续在各地奔波。
 
四年后,法海回了金山寺,讲经传道,不久,便成了金山寺住持。
 
他做事雷厉风行,降服妖魔非常有一套,众僧敬仰着这位强势而目空一切的住持,一心一意追随其后。
 
法海那一身绝学,成了妖魔鬼怪口中的“凶残霸道”的存在。
 
“xx能从法海手下逃脱,那就是真本事,天王老子都得敬三分!”
 
这句桥段也成为那个世界里拿来吹捧说的话。
 
一个男人,像磐石一样,贯彻始终,任凭风风雨雨,不屈不挠,目空一切,傲然挺立。
 
这在妖怪眼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法海就做到了。
 
然而,这神话流传了许久,却出了个不信这个理的。
 
“我就不信了,不过就是一个和尚吗,哪来这么大的威力?我就要试试,他是否真的这么不解世俗真情!”
 
说出这话的,是紫竹林出的一条蛇精。
 
这是一条青蛇,生性活泼,刚获得人形不久,对人类的种种十分好奇。
 
且,蛇性氵壬。
 
他不信,美色会打不动一个男人!
 
他的姐姐,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听闻了他的狂妄话,不由谴责道:“法海那种男人是不解人间真情的,你别妄想去打动他。”
 
青蛇却懒洋洋地一甩尾巴,揶揄道:“姐姐你还说我,你不是没事就化形去西子湖边上勾引那个需要渡船的书生么?自己是千年妖怪都逃不开为情所困的劫,更何况法海他一个活了十几年的人类!”
 
白蛇簌簌从竹林上滑落在地,一转身,就成了一个身材妙曼的白衣女子,女子面容生的极美,一颦一笑一怒一嗔都别具风情。
 
她盈盈看了树上的青蛇一眼,道:“我俩吃了吕洞宾的七窍玲珑心劫,这才有了凡间真情,法海他全身心侍奉佛祖,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哪里会和我们一样?”
 
青蛇见她这样,就知道,她是又要去找那书生了。
 
“只要他是人,那他就有弱点——实在不行,我就去找谢辛,他懂得多,肯定有办法解决那和尚!”青蛇转念想起了另一个通情达理的家伙来。
 
“谢辛?”白蛇颦眉“那个要求以上乘的精气阳气作为报酬,为人帮忙的画皮鬼?”
 
“对啊,两年前我见过他,我给他一些我的精气,他为表答谢,还为我疏通了一道灵骨,我现在还浑身通泰着呢~”提起谢辛,小青不免有些得意洋洋“他可是冥界的鬼公子啊,冥主都对他恭敬有礼的呢!”
 
白素贞却摇头:“一个鬼在人间呆了那么久,本就朝不保夕的,他会求精气也是被逼的无奈了吧——小青,别和他混地太多,鬼和其他人间之物终究不同,他们是阴,像谢辛这种厉鬼,阴气尤为甚。”
 
小青不以为然。
 
这也不行,那也不准,这个姐姐管的好多啊——
 
懒洋洋地翻了肚皮,青蛇不搭话了,干脆晒起太阳。
 
白素贞看了这有了人形也不愿意用的同伴,也是无奈,只得一扭腰肢,独自去西湖寻找那书生去了。
 
第21章:青楼
 
小青不说话,斜眼偷偷看着白素贞款款离去,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当人,尾巴要分成两瓣儿,挺得直直地在地上“走”,皮肤上不能有鳞片做保护,光溜溜的,蚊子都能戳破,还有他引以为傲的毒牙,都要好好收着不可使用……
 
总的一圈算来,除了能靠近人类,学着他们的生活方式,化形为人真一点好处都没有。
 
还不如一只蛇来的逍遥啊~~
 
小青扭动身子,也爬出紫竹林。
 
白素贞寻乐子去了,他也要去,但他不会像白素贞那样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书生上。
 
书生是人,法海也是人,法海不行,那书生也不行。
 
不知怎么的,小青就为白素贞这场恋情判下了死刑,深觉不靠谱。
 
小青喜欢热闹的场合。
 
要人多,要花样多,人要欲仙欲死,花样要新潮有趣,环境要好,情趣也要好。
 
这样的地方,除了青楼,还是青楼。
 
且是声誉好,姑娘好,客人也好的青楼。
 
小青想,自己名字里有个青,青楼也有个青,这说明他们二人就是属性相近的。
 
他一转身,就成了一个青衣公子。
 
小青本就是一条公蛇,前些日子为帮助白素贞勾搭那个书生,便化为女子模样陪伴在白蛇身边。
 
现在白蛇私会她的小情人去了,他得了自由,干脆化身为男子前去。
 
当然,去青楼之前,他还要先请一位一块前去。
 
为的,是让这逛窑子的行为显得更有原因,有情调些。
 
西子湖畔醉花楼,天色将晚时,一盏盏花灯亮起,整幢楼远远看去就是欢歌笑语、灯火通明的。
 
醉花楼临近水源,为附和风雅,将名人词句刻在竹板上挂在屋内做装饰,摆上琴棋书画,四季梅兰竹菊交替出现,再加上老板是个不缺钱的,屋内装潢极为奢华,这等好地方,消费也不低,会来消遣的大都是上流人士。
 
周围人来人往,偶尔还会有几道目光投来上下打量自己,小青略有不适,尴尬抬手为自己扇风。
 
他四处看着,只寻找穿白衣服的。
 
“怎么还不来——啊!”终于,来往凡人里,小青瞧见个与众不同的。
 
“谢公子,你可来了!”小青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谢辛就往楼里走“我期待了好一会,没想到你会同意和我一块来这。”
 
“路上耽搁了点。”谢辛回答,也没多言其他,就随着小青进去了。
 
如果小青一个人只能算惹人注意,那再加上谢辛,简直就是让人看直了眼,挪都挪不开。
 
谢辛知道周围这份注视是怎么回事,不动声色往小青身侧一站,避开了一些注视的目光。醉花楼的妈妈眼见两个如此俊俏的公子一并进来了,登时满心怀喜地走下楼来亲自接见:“两位公子是第一次来么?妈妈看着眼生呢。”
 
“我和我兄弟第一次来西湖,早耳闻醉花楼的大名了,特地来看看。”小青心直口快,直接说明来意。
 
妈妈闻言,悠悠扇了扇丝绸团扇,吊着尖细的嗓子道:“咱醉花楼,讲究的是吃、喝、住,分的是看、语、听,姑娘又有可远观的、可近玩的……不知公子是要哪些种的‘看’啊?”
 
小青听着听着,脑袋开始打结了。
 
分的这么细,这么讲究,还让不让人玩了?
 
他嘴上说不清楚,干脆一指旁边走过的几个书院学生模样的人,道:“和他们玩一样的。”
 
妈妈看了那几个青年身上书院的院服,忍不住掩着唇低笑几声,道:“和他们一样呐,这好办,那两位就随我上去吧~~”
 
说着,摇曳这腰往上走,还招呼道:“寒香、白荷,你们来,好生服侍着这两位公子。”
 
两个姑娘走来,言笑晏晏领着谢辛和小青走到一扇门前。
 
“公子进去后,只需要记得,别走到场子中间,不可向场子中间丢东西,其余的,就是好好欣赏便是了。”寒香巧笑道,一边,白荷为二人推开门。
 
飘扬的音乐传来,小青率先走了进去,谢辛随后。
 
“原来是舞姬。”
 
小青入了坐,便瞧见场子里跳舞的十位舞女。
 
“今日老板从西域召来了这些舞姬,也就这个月有表演,下个月还会换节目的。”白荷乖巧道,为两人斟满酒。
 
小青结果就一饮而尽,谢辛端着酒杯,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是酒不合公子胃口吗?要不,尝尝我醉花楼的小菜?”寒香见谢辛不喝,又殷勤地要为其夹菜,抵到谢辛嘴边。
 
小青见状了,脑袋一伸,张口就吃了那一筷子菜,继而嬉笑道:“姐姐,我兄弟因为身子原因,不外食,你不如陪他聊聊这杭州好玩的的东西,他会更开心的。”
 
青衣公子生来一副笑颜,又长得好,他这么笑嘻嘻地说一句,寒香也听进去了,便道:“那也好,不知公子来过杭州么?”
 
“一两次吧。”谢辛淡淡道,随意看了眼台上的舞姬,其中一个正巧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胡姬生着一双碧色的眼睛,看到谢辛时,那双眼眸一亮,随即,她一边舞着,一边展现美好的姿态靠近了谢辛。
 
白荷见状,皱眉道:“又来勾引客人。”
 
那舞姬不似中原女子婉约,她十分热情,跳着跳着,涂着丹寇的手就缓缓抚摸过自己的身体,媚眼如丝,甚至对着谢辛,伸出丁香小舌来缓缓舔过唇角。
 
这份暗示够明显的了,在场的看客们“嚯~”了一声,带着戏谑的笑容看起好戏来。
 
被这样一位身材丰满模样美艳的大胆舞姬邀请了,一般男人哪里会拒绝?
 
假如这白衣公子不乖乖接受,那就太不解风情了!
 
可没想到,当众人目光投在白衣公子身上时,众人只觉得,难怪这舞姬会上前放肆勾引起来。
 
这男的,生的眉眼如画,俊朗地过分了点吧?
 
谢辛是漂亮,要按照中原人的审美,该比那个美艳的胡姬还耐看几分。
 
白衣公子无动于衷地,乌黑的眸子微微垂下,躲闪开了对方热情的凝视。
 
这也算是不接受了吧。
 
可那胡姬还不放过,一个转身,裙摆开花似得绽放,她一个飞身,轻巧地插入寒香和谢辛之间,居然直接倚在谢辛身上了。
 
这么公然吃豆腐就算了,胡姬伸手躲过寒香手里的酒壶,仰头饮入一口,随即,直接伏在谢辛身上,嘴对着嘴就渡了过去。
 
谢辛被胡姬直接压倒在地上,他有些艰难地别过脸去,酒液就顺他线条优美的脸颊、颈项滑落,胡姬笑盈盈地,干脆捧住他的脸,又亲了一下。
 
两个大美人就这么着亲上了,好生香艳的一幕啊。
 
不少人看看着看着,就面红耳赤起来,而距离最近的小青,他目瞪口呆着,半晌,喃喃道:“好、好艳福。”
 
原来人类也可以如此奔放,他小青学到了。
 
以后看着对眼的,也别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勾引,勾引不成,就强吻,反正都是自己赚了,多好!
 
他傻傻想着,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很渴很热,某处还蠢蠢欲动起来。
 
他立刻别过脸。
 
看两个人接吻看的起了情欲,特别其中一个还是他极为尊敬的,这就尴尬了。
 
不巧的是,别过脸,他发现现场大多数人都和他一个样。
 
男儿血气方刚,总难免……
 
突然的,身后传来一声嘤咛,那个奔放的胡姬慢慢合上眼,歪倒在谢辛身上直接睡着了。
 
“失礼了,”谢辛利落起身,将人躺平放好“她似乎酒喝多了。”
 
寒香起身,出门招呼了下,随即有醉花楼的小厮赶过来,把昏睡的舞姬给抬了出去。
 
妈妈还亲自来了趟,对谢辛歉意道:“这次的胡姬生来大胆放浪,若惊扰了公子还望见谅。”
 
然后,又对全场道:“不好意思各位,今天这些菜权当妈妈请各位吃多了。稍后我们换新人上场,定不会让各位扫兴。”
 
看客们这才回过神来,细细回味方才那一幕,还是觉得活色生香的,不少就直接拦着姑娘离场去了,打算开个小间解决下。
 
白荷地上丝帕,谢辛接了,擦去脸颊上的酒液,白荷道:“这个胡女也忒放肆了点,唉!公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无妨。”谢辛道,缓缓站起身来。
 
又吸吸鼻子,问道:“贵店用的什么熏香?味道别致。”
 
寒香道:“是老板从西域带回的香料,每周会点了为我们醉香楼的姑娘薰衣服。”
 
说着,她读出了什么,又问道:“公子想试试?正好我这还有些存货,这样,我给公子包一包,如果喜欢,下次来,我就直接同老板给你取一盒来。”
 
“那……有劳寒香姑娘了。”
 
寒香去闺房去东西了,小青和白荷聊着什么,不一会,谢辛道:“阿青,我有点闷,出去透透气,如果寒香来,你先帮我招呼下。”
 
说着,一甩手,走出门去。
 
白荷目送对方远去,小青道:“我这兄弟啊,其实很害羞的,让他独自去缓一缓,一会就好了。”
 
谢辛出了醉香楼的大门,绕过人多的地方,在一个小巷子里停下。
 
这才倚着墙,微微舒了口气。
 
方才胡姬趴在他身上时,那双手可没闲着,直接就往他身上摸起来。
 
谢辛一个激灵,不得已用了点法术弄晕了她。
 
现在那胡姬摸过的地方感觉不是很好。
 
特别是,还有些不好的记忆一并涌上,谢辛觉得胸口很闷。
 
单手扶着额头,几缕黑发散落下来,谢辛神情憔悴很多,原本他还想好好坐在楼里,但这回,只能先把小青撇下独自先出来透透气。
 
可偏生,在他这身子心情都不太好的时候,有人就是要来打扰他一番。
 
“小公子,觉得不舒服啊?要不去我府上,我找人给你顺顺气?”
 
男人笑嘻嘻的声音传来,谢辛冷冷抬眼,乌黑的眼眸透过发丝,睨着前方。
 
这双眼睛带着凛冽的光,看你一眼,就似白刃剜你一刀,偏偏配上这样一张脸,眼睛再凛冽,也就成了红颜白刃,心惊之余,更觉得别具风情。
 
那人倒吸一口气,心道:今天真是遇到个妖精了。
 
第22章:惹事
 
男人看起来像哪个大户人家的,身边还带着两个家丁,仗着人多他更加放肆起来,几步走到谢辛跟前,伸手就想抬起青年的下巴。
 
谢辛后退一步,却贴到了墙上,但堪堪躲开了那只手。
 
一缕垂下的发丝撩过男人的手心,却像是挠在了心眼上,有些难忍的。
 
“我醉花楼里那个貌美的小舞姬这般投怀送抱,你都无动于衷的,想来也不是来这找女人的,我就估摸着,你是来看男人的吧?哈哈哈……”那华服男子捏了捏掌心,扭头和两个随从开起了玩笑“这不,我一出来就看到你,你说是不是老天安排的——”
 
说着,伸手要抓着谢辛。
 
本来心里就乱,又遇到个登徒子,谢辛看着看着,只觉得华服男人那嘴脸变成了心里最恐惧也最厌恶的那张,一时间,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再抬起手时,目光已经变了。
 
瞳孔散开,竟变成一种死寂的灰白色,无人的小巷里挂起一阵妖风,华服男人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脖子就让一只冰凉的手卡主了。
 
回神,只有一张青白的面孔,正冷冷瞧着自己,还是那张好看的脸,奈何黑发飘散,对方背后像是出现了黑色漩涡,无数挣扎的苍白手臂缓缓爬动,似想从那里挣脱一般。
 
“鬼、鬼啊——”
 
两个家丁大骇,屁滚尿流地就往外跑,那华服男人挣扎着想呼救,又想挣脱,奈何那手就像石头一样,坚硬冰凉,一动不动的。
 
“饶命……饶命……”
 
求救无门,男人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地看着谢辛。
 
直到此刻,谢辛似乎有些清醒了,一身戾气逐渐收了起来,他有些茫然地一松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落地的男人咳了几声,大口呼吸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笃”的一声闷响。
 
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那,手执一根铜杖。
 
铜杖沉重,敲击在地面发出闷响,而看此人装扮,袈裟钵盂。
 
居然是个和尚。
 
“善哉善哉。”那和尚似乎是看到了谢辛从动手到平息的全过程“杀生之罪,切莫犯之。”
 
“大师、大师——他要杀我!”那华服男人连滚带爬地朝着和尚扑过去,哭爹叫娘地喊。
 
谢辛冷眼瞧着那缓缓走来的人,原本华服男人想扯着和尚的袈裟,可后者不知怎么的,一个闪避,瞬间绕过了那只爪子。
 
“施主,快请回吧,少走夜路。”和尚说了句。
 
那男人呆了会,立刻转身,爬着就滚出了小巷。
 
谢辛颦眉,他一个鬼,方才失控的模样居然让个和尚看到了,只怕对方已经动了斩妖除魔的心思,现在一动不动的,其实是在思索该怎么灭了自己。
 
“大师,我没想过要杀他,他冒犯在先,我不过是吓吓他而已。”谢辛先开口了,他现在可不比以前,面对这种霸道的存在,需万分谨慎。
 
话是说了,可那和尚却像没有听见似得,不动如山,依旧安安静静看着自己。
 
不知是不是错觉,暗处里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看着自己的眼神甚至有些目光灼灼的意味。
 
谢辛心道:不好,这次真惹了不该惹的,若是硬拼,自己该有几分逃脱的胜算呢?
 
正思索该如何脱身,这时,一道声音远远就从巷口飘了过来:“谢辛~~~你躲在这干什么?寒香把香给你带来了,到处找你呢——”
 
一抹青衣出现在巷口,吆喝着就往里走。
 
小青面颊还有些红,看来和白荷聊得十分开心,被灌下了不少好酒。
 
也因为这醉醺醺的状态,他竟然没注意暗处的和尚,径直就走向谢辛,还踉跄一下,直接扑倒谢辛身上。
 
“啊,失礼失礼,脚下滑了。”小青嘟囔一声,把手里的荷包塞到谢辛怀中“拿好,寒香说,这次招待不周。希望下次还能和你共饮一杯。”
 
说完了,直起腰来,这才注意到巷子里还有个人。
 
而且,还是个有修为的和尚。
 
小青登时清醒了三分,定睛一看,再看到和尚的脸,这可好了,吓得十分醒。
 
他哆嗦着指着对方,道:“金、金、金山寺的法海!!”
 
谢辛也怔住了。
 
法海……
 
暗处的和尚踱步,一张坚毅的面孔出现在谢辛眼前。
 
高大的身躯,面部线条早脱去了五年前的稚嫩,沉稳、冷峻,似不近人情的,跟块磐石一样。
 
一具人类完美的躯体,经过和要魔鬼怪的战斗洗礼的异常坚韧,如今的法海,给谢辛的感觉是——一团火。
 
一团满是力量的火,若碰到了,会觉得烫手的。
 
他想,五年,可以让一个和尚蜕变的如此之大。
 
小青拉着谢辛,正低声道:“一会我喊一、二、三,你从上边跑,我从后边跑……”
 
前方,法海突然就开口道:“好久不见,谢辛。”
 
小青一下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无恙。”谢辛惜字如金。
 
小青看了看谢辛,又看了看法海,道:“你们认识?”
 
一僧一鬼都不说话。
 
小青看谢辛的眼神又崇拜了不少,居然有些央求地低喃:“能介绍我和法海认识下么……”
 
谢辛突然拉住小青,径直向前走去。
 
“我与他还有事要干,先走一步,借过。”
 
是对法海说的,但谢辛并未看对方,大步就走过,一个眼神都吝啬。
 
身后,法海突然开口:“杀戮之性若是耐不住,还是早点解脱自己的好。”
 
谢辛背影僵了下,良久,似咬牙切齿一般,一字一句道:“都是托大师的福。”
 
语毕,头也不回就走。
 
两人的话跟打哑谜似得,小青听了个云里雾里,出了巷子时,他心血来潮回头看了眼。
 
暗处的和尚一动不动,看着谢辛的眼神未变,可神情像是万念俱灰,黯淡无光的。
 
这样被拉着走出好远,小青才气喘吁吁地甩开谢辛的手:“公、公子,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呼——”
 
他一条蛇,冷血动物,刚变成人形本性还顽固,太热的话,很难受的。
 
谢辛这才停下脚步,撒了手,等待小青缓过气来。
 
小青倚着一棵树,为自己扇风,看了眼同伴,小心翼翼道:“你和法海有结怨?”
 
没有回答。
 
小青再接再厉:“但不像啊,要真结怨,咱俩就走不出那条巷子。”
 
说着,蛇眼珠子转了一圈,神秘道:“莫非,是结缘?”
 
白衣人无可奈何地瞪了小青,道:“你人间小书看多了。”
 
这下,青蛇开了话匣子:“这可都是有理有据的文章,方才我特地注意了下,法海看你的眼神绝对不一样,那个词怎么说的,火辣辣的。”
 
“胡说!”谢辛低斥了声“你该和你姐姐学学,多接触人来学习,而不是看那些小书。”
 
小青忍不住翻个白眼:“她那样才不冷静呢,再说,一般人我也看不上——”
 
说,小青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
 
一个他此生做出的,最大胆,最奔放的想法。
 
他没好说出来。
 
谢辛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道:“你在想什么?”
 
“不告诉你。”小青拒绝把这想法和谢辛分享,他转了话题“对了,你跟寒香要这东西做什么?”
 
谢辛低头看了怀里的锦囊,打开,是拳头大的香料,散发着一股淡雅的气味。
 
“倾国留无路,还魂怨有香,西域那边的香料最神奇了,我想试试,能不能改良一下。”
 
掂了掂拿包香料,谢辛想,若真要做出合格的魂香,这点似乎还不够啊。
 
第23章:秦俑
 
青楼里闹腾了一番,小巷里又惊心动魄了一会。
 
二人干脆选了湖畔的一处小凉亭,安安静静坐着了。
 
谢辛坐的规规矩矩,小青则像没了骨头似得,软踏踏地,半边身子躺在长椅上,半边身子贴着柱子,完完全全的样。
 
四周无人,小青这更加没约束,歇了半晌,不尽兴,干脆把下半身的尾巴化了出来,青色的庞然大物盘踞在小亭子中央,鳞片沾了夜晚的薄暮,他舒爽地尾尖儿悠悠晃动。
 
谢辛看了那尾巴,也没说什么,小青道:“要是老白见了,又要说我拟了人形还是蛇样,逼我坐好把尾巴变回去。”
 
谢辛道:“白素贞是为你好。”
 
小青撅了嘴,却还是慢吞吞爬起来坐好。
 
突然的,夜色里响起“泠泠泠”的三声,小青一扭头,瞬间定了这声音的源头。
 
“这是什么?”他看到谢辛手腕上捆着三圈红线,尽头是一枚小小的金铃铛。
 
“他人赠的一样小礼物。”面对好奇心浓重的小青,谢辛耐着性子解释了点“若我忘了一件事,它就会响动,提醒我。”
 
“那你忘了什么啊?他刚才响了。”小青追根究底。
 
“我也不记得了。”谢辛摇摇头。
 
话落音,身后的湖水似被什么惊扰了,起了层层波澜。
 
小青吓到,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湖里游水,立刻收起那段尾巴。
 
结果,站起来才看见,是个裹着厚重水草的人形,正缓缓钻出水面。
 
那人形似乎身体异常沉重,这使得他上岸的过程异十分艰难,湖畔淤泥居多深浅不一,他僵硬地踩一脚下去,没注意就会失去平衡,斜斜歪倒在浅水之中,缓慢地挣扎一会,再站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小青忍不住吐了下信子,却尝到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泥土的腐朽腥味。
 
“不如看着,一会就知道了。”谢辛打量了会,又顺着那人形走动的方向望去。
 
那正是他们一路奔走而来的方向,沿湖而看,醉花楼灯火灿烂一枝独秀。
 
门帘上的风铃一动,妈妈就知道又有客人来了。
 
她摇曳着上前,刚唤了声:“唷~这么晚了还有贵客……”
 
一抬眼,却看到一个和尚,握着禅杖单手行礼,站在门口。
 
“……大师来我这烟花之地干什么?”妈妈只觉得喉咙哽了下,先前流利的花言巧语全生生咽下去,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
 
醉花楼的莺声燕语女子幽香,和面前这个一板一眼面庞刚毅的和尚一点都不搭啊。
 
“贫僧是来了却一桩旧事的,若再不平定,只怕对你醉花楼里的人不利。”和尚不紧不慢回答着。
 
妈妈有几分信,担忧道:“难不成,我这楼里还有妖怪住着?”
 
“你楼里没有妖怪,但有个前缘未断的女子。贫僧在此地附近观察了几日,发现那诡物每晚都会尝试来看她。”和尚抬头,楼上,一排排蜂房小室紧闭着“此女么,精于香料调配,周身幽香不断。”
 
妈妈想了一圈,笃定道:“寒香。”
 
寒香对着镜子,将身上的饰品一一取下收进匣子里。
 
一瞧铜镜,清清白白一张脸,双眼含着淡淡愁,唇入胭脂,口如含朱丹。
 
这样一张面容,若是良家,她一定会嫁个好人家。
 
幻想了会,寒香摇摇头,取出莲花香炉,扔了几块香料进去。
 
一抹青烟幽幽腾起,又化在空气里,转为淡淡的香气。
 
寒香深吸一口气,露出浅浅的笑。
 
谢辛和小青安安静静跟着。
 
那人形动的很慢。
 
四肢沉重僵硬,一次只能向前挪动一点点,每挪动一次,身上都会有些东西掉下来,淤泥、水草、还有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点点水迹连成一条线,冲着醉花楼蔓延,由于那人形动作太慢了,小青耐不住,特别想上去踹一脚,谢辛一眼看穿,将对方拦下。
 
“它是个古物,年龄似乎比你还大些,别这样。”谢辛瞧见落下的淤泥里有着状若铠甲碎片一类的东西。
 
“你看出那是什么了?”小青还没摸到头绪。
 
“在长安看到过类似的,”谢辛顿了下补充“气息类似的。”
 
小青最喜欢的就是这些稀奇玩意,谢辛耐不了他好奇的纠缠,便解释道:“长安有不少陵墓,盗墓贼为得财会前去挖掘探索,其中一些人金银珠宝没挖到,却挖到了不少陶俑,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模样,做的栩栩如生,像是在守护那陵墓一般。”
 
“陶土做的?”小青想,难怪它看起来这么沉,陶土灌了水和淤泥,能不重么?转念,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不过,长安的东西怎么会在杭州?”
 
“兴许是哪个团伙打算拉出去卖,不小心掉进去湖里的吧。”谢辛道。
 
那陶土上岸的时间过长,挪动到里醉花楼百米之地时,天已经快亮了。
 
清晨时,湖边会有不少商人赶路经过,那陶俑似乎为了避嫌,又缓缓挪到湖边,一头扎进水中,冒了几个泡就沉下去了。
 
谢辛看了看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微微眯起双眼。
 
“罢了,既然他要去醉花楼,那我们明晚就在醉花楼候着,看着东西到底要干什么。”小青看那东西这么干脆就沉底了,决定明晚再来探个究竟。
 
“那谢公子,我们……”一回头,身边已经没人了。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薄暮,那白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小青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怎么不吱一声,就走了呢?
 
他们是最骁勇的战士,随帝王南征北战,造就了这片大地上第一个帝国。
 
王赞许他们,并要求他们随王一块进入另一个世界,永远效忠,为其征战。
 
他们被封进了陶土之中,眉目栩栩如生,静默地站在墓地中,守护一个亡者的棺椁。
 
他们静默之间,目睹一个强大的帝国迅速消亡。
 
潼关已陷,咸阳不守,阿房宫的大火无人能拯救。
 
一个战士没有自暴自弃地地随着时间入睡,他带着一块竹简被封如陶土,竹简是他要赠予爱人的,上面刻着“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一介武将,诗文懂得不多,这句话,还是那个带着淡雅香味的女孩子,一字一字教给他的。
 
他这一生能遇到几个值得珍惜的人?
 
好容易遇到了,可却要这么错过了。
 
百年之后,当盗墓者的铁锹划开墓地沉寂的空气,他终又重见天日。
 
有南边的客商看中他是件古物,便开了价钱,让盗墓者运送几个陶俑去南边。
 
路过这西湖时,他闻到了那股幽香。
 
清清淡淡,像是引导他的魂魄回去一样。
 
于是,毫不犹豫地,他挣脱了陶土的束缚,从马车上滚落,滚入湖水里。
 
百年时光,那陶土都和他的身子长在一起了,动一下,就撕裂的疼,但他忍着,一点点坚持不懈地向那香味的源头靠近。
 
寒香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心,今天的客人太别致了,她们醉花楼什么时候做起和尚生意了?
 
偏偏这个和尚模样还十分英俊,薄唇抿着,目光如水,一副茶盐不进的脱俗模样。
 
“大师……喝茶?我这有今年新进的西湖龙井。”寒香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大早被妈妈挖起来说是有客人要接待,她怎么都想不到回事个和尚,她从没接待过和尚,还真不知如何取悦对方。
 
“施主不必多礼,我来这只是为了除去施主身上的前缘,保施主一条性命。”法海双手合十。
 
“我、我招惹什么东西了么?”寒香想想,觉得自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前些日子,有一直走私的商队从长安带走了一批秦俑,其中一个落在了西湖里,至今没打捞上来,施主,它会留下的原因,就是你这一身香味。”
 
二人身边,莲花香炉里还燃着那些西域香料,青烟袅袅不绝如缕。
 
“返魂香。”
 
小青百无聊赖着,白荷见他懒散昏昏沉沉的,娇嗔一句:“原来和白荷在一起那么无聊么?阿青公子都要睡着了。”
 
小青立刻端端正正做好了,道:“白荷姑娘多虑,我最喜欢和漂亮的女子说话了,即养眼又有趣。”
 
白荷掩唇笑着:“哦?那这样说,阿青还有不喜欢对话的人?”
 
“当然有!”小青翻个白眼,打开了话匣子“本公子最讨厌和书呆子对话,柔柔弱弱,迂腐呆板,看着老实,内心不知道有多精明,会用一副温柔模样骗的痴情女子为他掏心掏肺的,可他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一溜说完,小青突然意识到,他在说谁。
 
白荷没料到对方如此激动,呆呆听完了,尴尬道:“这种坏胚,可千万别放过他了。”
 
小青心里一动:“嗯,我也这么觉得。”
 
其实小青心里还是有个想法。
 
这世界的男人并不是都如白素贞的书生那样。
 
也有好的,极品的。
 
像法海便是了。
 
“对了,寒香呢?我兄弟昨晚说,那香料不够,我今日干脆替他取了吧。”小青忽的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下摆。
 
“寒香妹妹在她房里,我带你去。”白荷也跟着起来,为其引路。
 
小青猜了下,寒香的房间是什么个光景。
 
要有一个梳妆台,摆着铜镜,女子能对着它描眉贴花。
 
还要有香,寒香身上那么好闻,平日里她也一定会在房间里点香,这么一个闺房,一定是个雅致的地方。
 
然而,小青千猜万猜,都不抵开门的那一瞬间来的震撼。
 
震撼不是房间,而源于里面的人。
 
“法海?”
 
第24章:毒牙
 
印象中不解风情的强势和尚居然在逛窑子,小青那过分敏感的蛇脑袋里纷飞的全是“人不可貌相”“果然世间逍遥至上”。
 
寒香发觉小青在盯着法海,这才道:“大师是妈妈请来帮忙的,公子你别想错啦。”
 
法海抬眼看向小青,后者突然想起来,自己可是个妖,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对方面前,有些心大呢。
 
“寒香姐姐,我来替谢辛跟你说声,那香料他还需要些,劳烦你再备一点,晚上他还会来同你取的。”
 
小青说明来意,本打算办完之后就快些溜走的,这次谢辛不在身边,他和法海只能算一面之缘,对方若动了“降妖除魔”的冲动,自己会落得好一番缠斗。
 
他想溜,可法海似乎没这意思。
 
稳坐如钟的大师缓缓道:“这位小公子,不如一块进来,贫僧也有些事想问问你。”
 
小青顿住,慢慢、慢慢转过身,他眼中法海目如朗星,薄唇抿着,肃穆拘谨的,单是这样坐着,就给人以压迫感。
 
他是条蛇,感性居上,看到那端正俊美、固执禁欲的模样,一瞬间是色心压倒了理智,心里痒痒的,脚下乖乖地就迈步走了进去。
 
他想:小青啊小青,到了感情这回事上,你也是个色令智昏的主,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了。
 
但怎样呢,他乐意接近法海啊。
 
如坐针毡还心里美美的。
 
“我来为二位泡茶去。”寒香去楼下取茶具,白荷有眼色,跟着一块走了。
 
房门一关,一僧一妖对峙,小青想到了某些人间小书里的情节,再看法海时,眼睛已经顺着对方的脖子溜到领口去,恨不得尾巴一勾,把那衣襟勾开,好好看看对方的锁骨、胸膛……
 
“你与谢辛是友人么?”
 
法海的话把小青从无限遐想中拉了回来,他“啊”了一声,看到法海正凝视着自己,很直白就招了:“谢公子在我们那个世界也蛮有名气的,我是慕名邀请他一同来玩的。”
 
“原来是你带他来的。”法海若有所思“怎么今天他没跟你一块了?”
 
“他……天亮那会突然就走了,大概有急事,晚上还会来找我的。”小青答,谢辛那么在意那个湖中的人形,今晚一定不会失约。
 
安静了一阵,小青小心翼翼道:“法海,你和谢辛是旧识?怎么认识的啊?”
 
“贫僧五年前和谢辛结交,有了渊源但落下些误会,至今无解。”法海惋惜道。
 
“啊,如果有什么难事,我可以帮你同他说说,谢公子很明事理一个人,会听进去的。”小青想,原来谢辛也会有无解的事。
 
“就怕他把凡事都看的太冷静理智服从大义,才会害了自己。”法海叹息。
 
小青听着,突然就把心里那个“法海不近人情”的标签给撤了。
 
他是真在关心谢辛的事。
 
这样的人,还能说是铁石心肠吗?
 
小青愈发觉得对方有人情味了,也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眼光是对的。
 
法海是个好男人,刚正不阿,善恶分明,有情有义。
 
一时间,心里更耐不住了。
 
他一定要睡到他!
 
小青偏了偏头,眼中流光轮转,化为一双立瞳。
 
当他用这一双眼睛盯着猎物时,那生物只要对上,就会被摄住,全身动弹不得,最终任他摆布。
 
白素贞珍重的那个书生哪怕刚许下山盟海誓,他都能顺利将其怔住,倒时候要亲要摸都随他。
 
小青从未失误,他势在必得的。
 
法海无所知一般,任小青看着,双目平静如远山不动,对上那立瞳,安安静静的。
 
小青吸了口气,忍着吐信子的冲动,小心翼翼起身向法海凑过去。
 
靠近,嗅到人体的温热,还有法海身上的男性的气味。
 
干净的、纯粹的、强势的味道……
 
小青觉得,自己都要当场化为一条蛇,紧紧卷住对方,纠缠在一起。
 
“叮!”
 
禅杖上的十二枚金环微微震颤,发出清脆声响。
 
法海睫毛轻颤,突然站了起来。
 
小青生生看着那就要到嘴的优美颈项离自己远去,他手一滑,横趴在桌子上。
 
这怎么回事?
 
愕然看过去,却发现法海开了门。
 
“有劳二位。”
 
法海朗声道,门外,白荷和寒香站在那,似乎是刚到,白荷端着茶盘,寒香惊讶道:“大师开的好及时,我刚要敲门。”
 
小青抬手,张合几下,最后轻轻拍在自己脑门上。
 
缩回原地乖乖做好,那双眼睛也恢复人眼模样了。
 
他岔岔不平地磨了磨牙,发现自己的毒牙都漏下来了,里面丝丝毒液蓄满的,正蓄势待发地灌在牙缝间。
 
差一点,一点点,就得口了。
 
小青突然就站起身来,捂着嘴巴夺门而出。
 
“阿青公子?”白荷想叫,和对方走的飞快,转眼就消失在转角处,没了踪影。
 
“今日阿青公子好情绪化呢。”她同寒香道,二人均是不解。
 
法海盘腿坐在原地,取过白荷端来的的茶,无声饮下。
 
小青走上了街道,没头没脑漫无目的地瞎逛。
 
正午的阳光照得人晕眩,他抬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人类。
 
小贩手上染着铜臭,商贾周身酒肉息,铁匠工人一身汗馊,让他舌尖细腻的嗅觉被这人间味折磨地苦不堪言。
 
就连白素贞的心上人,那满身墨香里还有情欲的味道呢,一个单纯的人,何等难求?
 
可他见到了却得不到。
 
他贴着墙角,苦恼地坐下,扶着额头,半天都没起来。
 
路人会看他一眼,心想哪里来的小公子,模样俊俏清秀的,在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什么呢?
 
待到华灯初上,醉花楼又迎来了它接客的高朝时分。
 
小青在暗处等着,直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一看,谢辛果然来了。
 
白衣公子有些歉意地解释,那晚走的仓促,确实是有些突发事件。
 
“无妨,我们先去找寒香吧,白天我同她说了,她应该都把东西准备好了。”小青勉强抽动一下嘴角。
 
“怎么?心情不好?”素来活泼话多的青蛇变得蔫蔫的,谢辛看的出来,心想半天不见,对方怎么颓废起来了。
 
“没什么。”小青哼哼,走在前面率先进了醉花楼。
 
他早和妈妈打过招呼,这几日把白荷和寒香都包下了,随时都能来会面。
 
进屋时,那满房的幽香让谢辛身心舒缓,然而,在看到房中还有个旧识时,他那份恬淡的神情迅速收了起来。
 
法海却放得开,开口道:“又见面了。”
 
小青看看法海,又看看谢辛,白日里勾引失败的打击还在那,他百无聊赖地坐到白荷旁边,跟她撒娇要吃东西,不时偷偷看一眼法海的反应。
 
那双眼睛可真是灼热,任谢辛再冷冰冰的,他都没挪开目光。
 
心里不是滋味地,小青干脆又转向寒香,道:“寒香姐姐,谢辛我带来了,那香料呢?”
 
寒香正在斟酒,听了小青的话,为难地看了眼法海,这才道:“大师说,要救我性命必须要那香,我就都给他了,待度过了今晚,他会将香料给谢公子。”
 
听了这话,谢辛脸色更差了点。
 
法海不紧不慢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公子,还请行个方便。”
 
“出家人不说谎,我信你一回。”谢辛一字一句,说的硬邦邦的。
 
小青发觉,谢辛妥协的时候,法海居然微微牵了下唇角。
 
这下,心中那个悬着的念头,更得到了印证。
 
于是,青衣公子略不耐烦道:“好了,你俩这说来说去的,不如先解决寒香姐姐的事了,那个什劳子陶俑,怎么办?打碎他?今晚他就该走到醉花楼里头了。”
 
“陶俑?”寒香奇怪着。
 
“对啊,一个大大的,笨重的人形陶俑,灌满污水泥沙,裹着淤泥水草,走一步,会掉下一串脏兮兮的东西——”小青恶意地开起玩笑来,被白荷轻轻拍了拍腰,方才止住。
 
寒香听着脸都白了,这么个庞然大物,她哪里吃得消。
 
“秦俑循着返魂香而来,身体早就是行尸了,灵魂得不到解脱,就追溯着以前的气味寻找,寒香,你上辈子,应该也是个幽香徐徐的美人,才会让那个男人魂牵梦萦百年都放不下。”谢辛把他所知晓的实情告诉寒香,这个故事比小青那段缱绻多了,也让寒香不再担惊受怕。
 
“谢公子,既然是前世,那今生我也注定要和他在一起吗?”寒香迟疑道。
 
谢辛刚要回答,可法海却突然发了话:“自然不是,他只是行尸一具,重复着以前的执念而已。”
 
谢辛看了法海一眼,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道:“一个人一生不过几十年,再不为自己而活,却为别人的执念所困,那太可惜了。”
 
谢辛抿唇,转过脸去,不看对方。
 
“那,我该怎么消除他的执念?”寒香问着,一双凤目微垂,含着愁绪。
 
“他今晚来见你,你只需不动声色,看着他,让他做他想做的事便可,若有意外情况,贫僧会为你解决。”
 
法海身边,禅杖、钵盂都候在那,管你千百年修来的魔物,他都能给你击碎。
 
醉花楼的生意是要做的。
 
妈妈为方便寒香他们,便把一处小偏远借给寒香住一晚。
 
寒香坐在闺房里,白荷陪着她,前厅里,小青和谢辛面对面坐着,一个手执书卷,一个嗑着瓜子。
 
法海似乎是在门外等候,只要那陶俑做出偏激的事,他就一杖碎了那玩意,一点情面都不会留。
 
小青吐了瓜子壳,瞟一眼谢辛,看到对方专注看着书,一点表情都没有。
 
人长得好,但总是冷冰冰的,那也会觉得乏味啊?
 
一个冰美人,一个热情如火的美人,一般人见了,总会肖想那个主动些的吧?
 
“法海跟你很熟吗?”小青又抓了把瓜子。
 
“见过几面。”谢辛眼睛都没抬。
 
“怎么个见面法?”
 
“不打不相识,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着,书又翻过一页。
 
唔,那该是个不好的印象呢。
 
“谢辛啊,我怎么觉得法海似乎对你很感兴趣呢?”小青挑明话题,细细观察谢辛的神色。
 
对方笑了笑,从书中抬眼:“这话说的就引人发笑了,他一个和尚,我一个鬼,除了他想消灭我,我想不出别的‘兴趣’。”
 
小青趴在桌子上,一双狭长的眼睛透过胳膊看着谢辛:“你就没想过,他可能喜欢呢?”
 
谢辛的神情更加无奈了,他摇摇头,刚要解释点什么,突然,他二人都嗅到了一阵土腥味。
 
“来了。”小青冲谢辛无声开口道。
 
第25章:奉香
 
白荷和寒香一块坐在床上,一人裹着一条被子,凑在一块说着小姐妹之间的心里话。
 
“那位谢公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客人了,说真的,假如他真点了我的名,我会有种占他便宜的感觉。”白荷笑嘻嘻地开着玩笑,那活泼的模样十分有感染力,让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寒香跟着一块放松了下来,与她细声细语地聊起天来。
 
“我也觉得他太好看了点,那皮肤,光滑的,都看不出一点杂质似得,五官就像画出来的一般,他就像……就像个神仙一样。”寒香思索一下,找了个自觉地十分合适的形容。
 
“对呢,他来这的时候,也不吃东西不喝酒的,都说仙人辟谷,他会不会也是……”白荷说着说着,看寒香真认真思考起来了,登时笑着扎进她怀里“哎呀我开玩笑你真信了?若真是仙人,早就让王室贵族供起来了~”
 
“也有生性淡泊喜欢自由的神仙那,他可能不喜欢那种皇室浮华的风气,才会游走人间。”寒香坚持己见。
 
卧房的烛火忽的闪了闪,像是受了风,寒香看了眼那烛火,发现灯罩好好罩着,门窗也都关着。
 
正奇怪哪里来的风,忽然,对面的白荷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她捂住嘴,指了寒香身后。
 
寒香立刻回过头去。
 
窗子上映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形,暗沉沉压在那,一动不动,似在看着房间里面。
 
白荷和寒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床上爬下来,丢掉被子就往前厅跑。
 
“谢公子、阿青公子那个鬼影来了!!”
 
两个美人花容失色地冲出去,却发现,前厅黑灯瞎火的,人影都没有。
 
寒香和白荷惊恐地抱在一起。
 
人都去哪了?
 
小青化了蛇形,长而粗壮的身子盘踞在屋顶上,黑暗中,一双立瞳敏锐地感知下方的动静。
 
嚯,那陶俑是打算赖着不走了?
 
他眼看着房子里,两个小美人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可到了哪,那陶俑都会精准无比地出现在二人抬眼就能看到的窗户外边,悄无声息的,别看那家伙笨重,找人是一逮一个准。
 
“他循着香味确定寒香的位置。”谢辛在他身边,也时刻注意着下方的动静。
 
“那他倒是做点什么,不做谁知道他目的是什么?”小青吐了吐信子,心道:这么远远看着,走哪跟哪其实很恶心啊,跟偷窥一样。
 
陶俑来了之后,就不动声色地在房间外面打转,本以为它是避嫌,看谢辛和小青在里面,才不进来的。
 
为了方便那东西把想做的事做了,了却执念走人,他和谢辛都避嫌暂时离开了屋子,可陶俑依旧只是围着房间绕圈。
 
小青不耐烦了,一甩尾巴:“还是让我打碎它吧。”
 
“我下去看看。”谢辛突然道,他取出一个小荷包来。
 
小青一眼认出,那是寒香给谢辛的香料。
 
“你在这用它?你的事怎么办啊?”小青立起蛇脑袋,讶异道。
 
“救人要紧。”丢下一句,谢辛飞身跳下屋顶。
 
谢辛站在那陶俑身后,对方本是一动不动专注看着屋里,但当谢辛点燃那块沉香时,陶俑却微微一动,笨重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
 
它走了一路,头上的水渍干了不少,露出半边发髻和脸颊,战士粗犷的面庞,眼睛的位置碎了个缺口,里面黑洞洞的,悄然无声打量谢辛。
 
随即,陶俑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个人发出了声不满的嘟哝,它又缓缓转过身去,继续专注地看着屋子里的动静。
 
看来,是发现谢辛不是姑娘,就继续转回去观察那个最相似的。
 
小青从上面探出个脑袋,嘶嘶叫:“谢公子,要不把寒香请出来?和它见个面试试?”
 
“我不要!”屋里的寒香听到了小青的声音,立刻大声反驳道。
 
白荷也嚷道:“万一那东西起了杀心,寒香一个弱女子哪里来得及逃。”
 
“寒香你不用出来。”谢辛说着,干脆地转身进了屋子。
 
小青晃着蛇脑袋看着,正在想谢辛在干什么,可再过一会,当谢辛再推门出来时,他张大了嘴巴,差点从房梁上滑下来。
 
谢辛披了寒香的外套,黑发披散在身后,可一看面容,就是绝对的震撼。
 
那张极为清秀的面庞虽说能看到谢辛原本的五官轮廓,但此刻,一眼看去,只会以为那是个美貌的姑娘。
 
而且,还是个和寒香容貌极为相似的姑娘。
 
谢辛为自己新拟了一副面容。
 
画皮。
 
小青想起,谢辛是个画皮鬼。
 
凭着一副皮囊,再来一支笔,可以将容貌画成各种模样。
 
不知道谢辛平日那张面孔是不是画出来的。
 
眼下,这幅模样的谢辛再带上那一身返魂香的味道,欺骗在场这些熟知寒香的人不行,但欺骗这个没见过寒香此生模样的陶俑,该是足够的。
 
果不其然,那陶俑真缓缓转向谢辛,端详一阵,就迈着沉重的步子靠近了谢辛。
 
谢辛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睨着对方,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小青有些警惕地向下凑了点,他还担心,那陶俑直直冲着谢辛过去干什么的,到时候他好及时把对方撞开,但对方十分知趣,在走到谢辛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
 
那陶俑发出一阵声音,粘滞低缓,那陶土之下的唇齿应该已经腐蚀地差不多了吧?他的心里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不过不要紧。
 
陶佣缓缓抬手。
 
为了把那小小的东西取出,它整只右手的泥土都碎了,伶仃一点腐质贴在骨头上,躺着那片竹简。
 
“中心藏之,无日忘之”
 
这句话就是他想说的。
 
谢辛不说话的,见了那片竹简时,只有眼眸,微微弯起,似露出个浅淡的笑容。
 
他抬手,拿起了那竹片,垂眸,细细看了看。
 
谢辛这一浅笑,一垂眸,可是深得了寒香容貌表情的精髓,小青看着都觉得,那是个活脱脱的寒香在眼前似得,连那份女子的娇羞都模仿地极为传神。
 
陶俑看着面前的人,那枯骨的手终于垂下了。
 
百年之前,秦宫大殿,奉香女官点燃香料为皇帝安神。
 
那些沉水香苏合香之流让奉香女官摆弄调试,点燃后大殿薄烟袅袅,透过那香味,人们像是能看到白鹤展翅,仙童含笑。
 
奉香女官的香料能连通神界啊——
 
这句话在众人之间流传。
 
他听了,觉得好笑。
 
因为奉香女官在他眼中,就是个平凡可爱的女孩子,乖巧羞涩,会大胆地示爱,期待与他比翼双飞。
 
可那个激进的时代,谁都朝不保夕的。
 
皇陵修建,他们一个被遣去侍奉丹药,一个被封如土中,深埋地下。
 
就此天涯不相见。
 
“……”
 
又是嗫嚅之声,谁都没听懂,可面前的白衣人却像是理解了似得,点了点头。
 
陶俑颓然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身体裂开,内部化为细沙散开,最终一点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谢辛看着那陶俑崩坏直至消亡,眼中那属于女子的温柔缱绻一点点收起,终于转为他原本那淡漠的神色。
 
他大步走进屋里,将竹简递到寒香手中:“给你。”
 
“哦?哦!”寒香接过,还没反应过来。
 
谢辛深沉道:“希望你好好收着它。”
 
寒香双手捧着那块竹简,看到了上面写的字,脸微微一红,低声道:“我会的。”
 
谢辛点点头,便走出门去。
 
危机解除,小青化为人形倚在门边,看了谢辛给竹简的那一幕,随后跟着谢辛离开了小院。
 
“谢辛啊,你说寒香是不是误以为那竹简是你要送她的啊?”
 
“不知道。”
 
“话说,那个陶俑嘟囔的是什么啊?你听懂了?还对他点头?”
 
“误打误撞,让他信了。”
 
“啊啊,你刚才那个样子真是绝了,要不是熟悉你和寒香的模样,我真差点认不出你——”小青叽里呱啦又开始问东问西了。
 
可当二人走到主道上时,却发现有个人在那。
 
小青看了那人,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法海,你方才都去哪了?我们事情都解决了,你才回来?”
 
“二位相辅相成,贫僧不好打扰,但也是时刻注意里边的动静。”法海还是一副拘谨的样子,看起来不想说谎,他目光抬起,却落在谢辛脸上。
 
谢辛脸上还画着那酷似寒香的妆容,唯独眼神不变。
 
谢辛不自在地别过脸,口中道:“寒香的事已经解决,你该把香料给我了。”
 
对了香料!
 
小青也站在谢辛那边,瞪着法海,理直气壮道:“法海,你一份力都没出,陶俑都是谢辛解决的,你也别卖关子,快把香料给他吧。”
 
可没想到,法海徐徐道:“香料就在我金山寺中,还请谢施主随我一块去拿吧。”
 
金山寺——
 
别说小青不满了,谢辛都沉下脸来,一字一句道:“法海,你别欺人太甚。”
 
气氛剑拔弩张了不少,小青感到,谢辛身上阴气涌动,明显是有动手的打算了。
 
谢辛对上法海,谁会比较厉害啊?
 
小青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他更不愿意他俩任何一个受伤。
 
“法海大师,谢辛确实是急用,在说,金山寺佛门重地,你让谢公子去,不合适啊。”小青有些焦急地解释起来,他不想看二人相互厮杀。
 
“他不会有事。”法海依旧笃定,但似乎又在试探什么一般,细细盯着谢辛的面容,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情绪。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家里,传出一声鸡鸣。
 
“啊,天要亮了。”小青下意识道。
 
“我,懒得同你说话。”谢辛一声戾气缓缓收了起来,他一甩衣袖,消失离去。
 
小青眼睁睁看着谢辛从身边消失不见了,半晌,哀嚎:“怎么又一言不发就闪人啊——”
 
第26章:升棺
 
小娃娃肉嘟嘟的,都十岁了,可看起来还像个两三岁的奶娃,小手小脚肉呼呼的,弯起来就会出现可爱的“莲藕节”,婴儿肥至今还保留着。
 
他有一双很黑,很大的眼睛,只可惜,那眼神是涣散的,嘴巴半张着,怎么都合不上,平日总挂着呆呆的笑,偶尔会闭上,一本正经一会,可维持不了几秒,都会恢复那副痴呆模样。
 
“嗨!傻子!”
 
有人远远呵叫唤了一声。
 
奶白色的小娃娃依旧蹲在原地,两只小手扒拉着草丛,慢慢抠出一朵地衣来。
 
最近雨水多,湿气重,草丛见长了不少地衣,他听娘说的,把这样的东西挖了,盛满一篮子带回去,晚上裹上蛋液面粉,炒出就着饭吃可以吃下一大碗。
 
小娃娃撅着屁股专心致志挖地衣,后面,几个孩子围了上来,为首的直接抬腿,踹在那软软的屁股上。
 
白瓷似得小娃娃让他踹的滚了一圈才停下,还不巧撞到了盛着地衣的篮子,浅褐色的地衣黏在他的脸上。
 
这狼狈的模样更激发了几个孩子的满足感,他们大笑起来,起哄道:“果然是个傻子,什么都干不好,只能用来惹人发笑。”
 
小娃娃摘下脸上的东西,口齿不清道:“我不是傻子,我是福瑞。
 
为首的孩子背着手绕着福瑞转了一圈,大声道:“年逾十岁身体却像个五岁娃娃,目光涣散透露一股呆滞,口齿不清说话都不利索,大字识不了几个,东西扛不了一会,对,你不是傻子,你就是废物。”
 
福瑞听着听着,粉白的脸逐渐涌起一阵赤红色,嘴巴张开,却“啊、啊”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见他这幅模样,那些孩子笑的更大声了。
 
福瑞说不出反驳的话,双手抱住头,慢慢蹲下,拼命摇头,不愿承认对方的说辞。
 
那帮孩子笑着,嬉闹着,直到有人拨开了他们,将福瑞拉了出来。
 
“你们都别闹了,欺负他有意思么?”高挑的女孩子瞪着一双凤目,没好气地看了那些打闹的男孩子“自己毛还没长齐,好的不学就学着地痞恶霸欺负弱者,真是的。”
 
“栖凤姐,你护着福瑞干什么?他那么怂,都需要靠女人来保护了。”起先是攻击智商身体,现在是攻击性别,这些孩子恶劣地专挑刺激人的方面来嘲弄福瑞,让白净的小娃娃气得浑身颤抖。
 
栖凤向前一步,大声理论道:“福瑞怎么就怂了?他在这帮田阿娘收野菜,他都知道帮家里干事了,你们能干什么?只会在外面游手好闲欺负人。”
 
说着,姑娘又斥了声:“幼稚至极!”
 
那棒孩子微微骚动了下,这时,一直蹲着的小孩子站了起来,含糊不清道:“福瑞不怂,不傻……我会保护阿娘,也会保护姐姐……”
 
孩子们哄地一声,又笑开了。
 
“你不傻?你不怂?那你倒是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啊?”
 
福瑞一抹脸,大声道:“我敢去棺材庙!”
 
棺材庙……棺材庙!!
 
这个词说出来,所有的孩子都不说话了。
 
栖凤拉住福瑞的手,弯下腰低声道:“福瑞,别瞎说。”
 
小娃娃摇头,不断嚷着:“我说的是实话,我去过那,又回来了,没什么。”
 
起先欺负福瑞的那个孩子王眼珠子一转,突然就道:“那好啊!”
 
栖凤谴责地看着对方,对方却无所知地继续道:“你去过,那你就当着我们的面,再进去走一趟!”
 
“没有问题,我看过里面,我真进去过。”福瑞说着,就在前面领起路来。
 
一帮孩子浩浩荡荡地杀向悬崖边,栖凤犹豫了下,没跟上去,她转身跑向了村子。
 
平镇和他的名字一点不像,其所处地段地势起伏极大,深涧河流,悬崖断壁,人的居住地就在这为数不多的平地上,每个断崖之间有悬索连接,那些手脚利落地成人会像猴子一样攀着悬索从一个崖头前往另一个崖头办事。
 
此地断崖居多,崖壁之上,往往会有些岩洞。
 
而大家口中的“棺材庙”,就是临川崖上的一个天然的岩洞。
 
大家一般不进这些岩洞的。
 
早些时候,前人讲究风水,好“升棺发财”这一说法,所以会在断崖边上吊着悬棺,到后来,有些悬棺就被安置在这些岩洞里面。
 
你想走着走着,黑黢黢的地方突然就出现一口棺材,打扰了亡者的沉睡,多吓人啊?
 
人们为安抚这些没入土的,干脆在洞口烧些纸钱蜡烛,来安慰那里面的东西,平日里更是忌讳的紧,绝对不轻易进岩洞。
 
棺材庙是这些岩洞里最大的一个。
 
这么大的地方能摆多少东西啊?
 
于是,有人说,这里面其实是个万人坑,也有人说,里面安置这上古异兽的尸身。
 
反正,都是怨气深重的玩意,别轻易触碰就是了。
 
“棺材庙里,没有妖魔鬼怪,地上有些,烧过的,纸钱蜡烛,就一条路,一直往里,可以看到一个大盒子。”福瑞磕磕巴巴地说着,断句断地也奇怪,那些孩子大致听出这些信息,云里雾里的,因为他们谁都没进去过。
 
“里面黑吗?”一个孩子道。
 
“开始黑,再往里走,特别明亮,不怕的。”福瑞回答。
 
终于,众人到了棺材庙前面。
 
地上,凝结着一块块蜡烛燃烧后的残骸,地上一块块的余烬该是烧纸钱留下的,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淋过,丑丑的一滩趴在地上。
 
“走吧。”福瑞说着,就攀上了一条悬索,利落地往上爬去。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也纷纷跟上,有个孩子似乎退却了,站在下面磨蹭了好久,最后,让那孩子王一把推上去,不得不也顺应小伙伴的号召,开始向上爬去。
 
待所有人爬上了棺材庙的平台地段,这才觉得,此地的宽广。
 
百米见方的空地上,用一条条悬索横七竖八地隔着,像是隔着里面和外面的世界似得,锁链上还煞有介事地贴着一条条纸符,现在雨水淋过,上面红的字糊做一团,谁都辨认不出什么,天知道能不能除魔辟邪。
 
福瑞拉开一条铁索,轻轻松松钻了进去,站在那,冲着所有人招招手。
 
“我们还是别进去了吧。”一个孩子突然道。
 
众人看向他,他结结巴巴解释:“我爸说,里面有怪物,吃人的。”
 
“你就是不敢咯。”福瑞像是笑了一下,软软的童声轻轻飘了出来。
 
这一声像个炮仗,丢进人群里,“砰”的一下,随即,那些孩子争先恐后地纷纷钻进了悬索阵,前方,福瑞回头看了看他们:“跟好了,前头黑,若半路落下了谁,可真不好找。”
 
“田阿娘,就在前面!”栖凤为其指路,身后田家寡妇和几个成年人均跟着,小跑向棺材庙赶。
 
“这帮孩子怎么会想到去棺材庙的?”一个大人奇怪道,照理说,他们平日都会告诉这些孩子千万别去那,可为何今日都跑去那个古怪的地方。
 
“他们相互怂恿的,福瑞是赌气才去的。”栖凤解释道。
 
镇子里的成人平时办事还会绕开棺材庙,因为那地方实在古怪,里面地形极为复杂容易迷路,且是不是有妖风灌出,若是攀着悬索时被这风吹到,会浑身僵硬抓不住铁链的。
 
想想就邪乎,若不是那些孩子都是他们的宝贝,他们是怎么都不愿意进棺材庙的。
 
“福瑞啊……娘来了,别乱动啊……”田寡妇叨念着,女流之辈竟比那些男人都动作迅速。
 
她跑在最前面,又抵达悬崖之下时,第一个抓住悬索向上攀爬。
 
半空中的棺材庙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像有一票嘁嘁喳喳活力十足的孩子跑进去过。
 
田寡妇好容易爬上了平台,因为动作太大,双手和胳膊肘都磨出了不少血痕。
 
上去之后,她第一眼就看到,有个白嫩嫩的小娃娃蜷在锁链阵之外,睡得正香。
 
她立刻跑过去,把那孩子抱在怀里。
 
福瑞迷糊地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嘟囔道:“啊呜……娘……”
 
“福瑞,你来这地方干什么?”田寡妇骂也不是心疼也不是,哆嗦着问道。
 
“他们说我是胆小鬼……我不是。”福瑞傻傻笑起来。
 
“其他人呢?”稍后,又有人上来了,他们在这平台上焦急地寻找了一通,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只得来问福瑞。
 
“我们都进去了,”福瑞含着手指笑嘻嘻道“他们都被留下了。”
 
第27章:死命
 
“咣当!”
 
小青猛地睁开眼,惊得从凉榻上弹起来,却发现许仙正半弯着腰站在床前,尴尬地冲地上一样东西探着手。
 
小青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小香炉,盖子摔得滚出好远一截,香炉中灰色的香灰全散在地上。
 
许仙不好意思地弯下身,迅速用手把香灰捞进香炉里,边收拾便说:“对不住啊,我看你睡着了,这香又烧完了,天热蚊虫多,被咬了就不好了,所以想给你换一炷。”
 
小青眨眨眼,又躺会去,扭着身子伸了个懒腰。
 
许仙见她不说话,抱着那香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半晌,又道:“弄巧成拙,小青你别生气啊。”
 
这一腔好意的书生啊,干事如此不靠谱,你要感激他好心吧,可他把事搞砸了,你要指责他吧,他又是如此诚恳委屈的模样,自己若咄咄逼人了半分,都像在欺负老实人。
 
何苦落得个欺人太甚的名声。
 
“我可没生气,午后疲惫,爬不起来啊。”小青懒洋洋说着,干脆趴在踏上,吊着一双眼睛睨着许仙,直到把对方盯得不好意思了,才咧嘴一笑“姐姐哪去了?你怎么没陪着她?”
 
许仙忙不迭地解释:“素贞去药铺了,店中有些事,她去处理下。”
 
小青瘪着嘴,不是滋味地想:那你为何不去帮她,却呆在家里,风吹不到,太阳晒不到的。
 
白素贞嫁予许仙,自己带着宅子、药铺、一身家当,连同自己,都给了许仙,一点点余地都不留,全心全意的好。
 
而在小青眼里,许仙做的,就是陪素贞聊个天,为她画眉,再为她行个房事。
 
进日,都不见许仙看书了,只怕考功名的念头都丢在一边,满心沉醉在温柔乡里,什么都不顾了吧。
 
“小青是心情不好么?午后天气闷,要不就去荷花池走走,会舒爽很多。”许仙建议道。
 
小青一手支着脑袋,一副美人卧榻的模样,对许仙勾了勾手指。
 
许仙煞有介事地左右看看,又指了指自己。
 
小青一笑,继续勾了勾手指。
 
许仙便走到床边,弯下身子道:“怎么了……”
 
小青一伸手,直接抓住对方的衣襟,强行把许仙拽到床上。
 
二人脸对着脸,呼吸萦绕耳边,小青笑的极为亲切,指尖一点许仙的鼻尖。
 
许仙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睁睁盯着小青,眨都不眨。
 
小青轻呵一口气,笑道:“老实人,乖乖把香换好,我去走走,一会回来继续睡~”
 
说完,盈盈一推,把许仙推在床边,自己起了身,摇曳着去荷花池了。
 
许仙呆呆的,良久,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
 
试了一下,血肉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许仙抱着香料,精神有些恍惚的,随手把香灰倒进了荷花池,回屋拿了新的香放进去,又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无声无息地走出去。
 
荷花池的另一端,是两口浴水池,一个引入了地下的热泉,一个引的是山上的清泉,灌入瓷筑的浴池里,平日小青和白素贞会在里面嬉戏泡澡。
 
天热的话,若是将身子浸入清凉的泉水里,是极其舒服的。
 
许仙悄悄走过去,蓦地,耳边响起一阵零星的水声。
 
他头皮发麻,有些急促地呼吸两声,便窜到院子的假山后面,悄悄向浴水池看去。
 
清水粼粼,还有女孩子银铃似得笑声。
 
一双玉手掬起清泉,抛起洒在自己脸上,末了,微微看向许仙这,一双秋水剪瞳魅惑无双。
 
小青当然知道许仙来了。
 
那股墨香里,浓重的欲望在翻滚。
 
一时间,他哭笑不得的。
 
白素贞在外忙碌,他许仙倒好,欲拒还迎地巴结上了自己!
 
小青面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好你个情圣,妄想脚踏两只船呢?容小爷我好好教训你一番!
 
恶从单边生,小青下了决心,摇身一变,登时,一条青色的蛇尾破水而出。
 
原本看的心猿意马的许仙呆住了,手里的香炉“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眼睁睁看着那蛇尾之上的美人身变成了一个布满鳞片的狰狞的蛇脑袋。
 
那青蛇觉得不尽兴,还凑上来,嘶嘶吐了吐信子:“老实人,让你烧香,你来这看什么啊?”
 
“咯咯……”许仙喉咙里憋出两声,整个人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见状,青蛇摇首摆尾哈哈大笑起来。
 
“胆子这点大还想学着偷情,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哈——”
 
可怎料得,外出办事的白素贞就在此刻回来了,她放下身上的药囊,娇滴滴地呼唤了一声:“相公——”
 
便寻着许仙的踪迹来了浴水池。
 
一看,她面色大变,扑上来焦急呼唤道:“许仙!”
 
小青见白素贞来了,立刻收敛了蛇样,转为人类的姿态,蹲在许仙身边。
 
白素贞晃了晃许仙,又伸手探了探鼻息:“断气了。”
 
这次,轮到小青傻了。
 
“不会吧!”她夸张地叫了声,也凑上去贴在许仙地胸口“真没心跳了……”
 
白素贞顿时流了泪,她看向小青,道:“相公是人类,哪里经得起你这一吓,这下可好,居然害了他一条性命!”
 
小青不知如何是好,却见白素贞愤然起身,取出双剑就要离去。
 
“你干什么?”小青忙跟上。
 
“我要去昆仑山取千年灵芝救相公性命!”白素贞毫不犹豫。
 
“别开玩笑了,那里有仙童仙鹤看守,说不定还会撞上南极仙翁,你哪里斗得过他们?”小青哑然。
 
“斗不斗得过,也不干你的事——”白素贞语气一变,看向小青,这一次,她不再温柔了“相公是你害死的。”
 
白素贞双目瞳孔,字字咬牙切齿:“你野性太强,留在人间终究是个祸害,你回你的紫竹林吧——”
 
语毕,要腾云而去。
 
小青闪电般出手,掐了白素贞的三寸,将其制服在地上。
 
白素贞不断挣扎,小青却反手拿出一根银针,将其钉在地上。
 
“对不起姐姐,你不能去那,太危险了。”小青垂着头,满怀歉意的,“你都慌乱成这样了,哪里可能全身而退?连我都能制服你。”
 
白蛇在地上扭动,嘶嘶叫着,奈何三寸处的那根针是卡在要害附近,她现在浑身疼痛无力,再来动作若大了点,还极有可能伤及自己性命。
 
小青看着挣扎的白蛇,想起了什么一般,又燃起了希望:“不过,我知道有个东西能召唤魂魄,它说不定能救许仙,姐姐,你等我,我说什么都给你弄到手,你千万别赶我走。”
 
说完,不等白蛇拒绝,小青化为一股青烟,就出发了。
 
镇江,金山寺,听经堂。
 
法海安坐在蒲团之上,日行诵经打坐。
 
若不外出,他每日的生活极其规律,明日鸡鸣之后,当击鼓鸣钟,领众僧起香坐禅。待楞严咒诵玩十遍,正是巳时,众人过斋,结斋之后众人可自由活动、缝补浆洗,到了下午,法海便不再参与众人的戒律修习,他会独自来听经堂,潜心修炼,升华每日所学。
 
他生有佛荫庇护,常人往往修习不过他,他自学自悟却也怡然自得的。
 
听经堂安静无声,金佛面相慈悲,垂眸看着蒲团上端坐的刚毅之人。
 
法海一手拨动佛珠,原本是清心定神,但不一会儿,他心里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
 
“是你?”法海没有回头,却似知道来者一般“你还是来了。”
 
“佛堂寺庙本就不是好进的地方,”白衣公子负手而立,站在法海身后“希望我走的不是趟鸿门宴。”
 
比起法海的气定神闲,白衣公子有些如履薄冰的,见对方一眼不发,又道:“我要的东西呢?”
 
“既来之则安之,谢公子何不安心坐下,同我说上几句,五年不见,如今再见,就这么生分?”法海不紧不慢回答。
 
白衣公子看到法海身边还有一个蒲团,犹豫了下,却还是走上前去,盘腿乖乖坐下。
 
抬头,看了眼上方,高大的金佛几乎占据了一面墙的地方,巨大的身体似有些前倾,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十分有压迫感,这时,他又听到法海道:“那日你走的匆忙,我还未来及告诉你,无常二鬼正四处寻找你,似乎是有要是相告。”
 
白衣人默默听着,不做声。
 
“你在地府呆了三十年,又在人间行走那么久,也该知道,鬼的禁忌。”法海声音低沉,看向谢辛的手腕“那东西响过,你就该注意了。”
 
“事为办成我是不会离开的,”谢辛突然开口,打断法海“你若真有心,就该将返魂香给我,而不是在这消磨我的时间。”
 
“贫僧是诚心想邀请谢公子来金山寺,并非借口——”
 
不等法海说完,白衣人“腾”地站起来,一双墨瞳瞪着法海,半晌,却幽幽转为一个略有讽刺的笑意。
 
“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大师——”谢辛语气一变,唇角弯起,极为嘲讽的。
 
“你法海何许人也,一心拯救苍生降妖除魔,只觉得所有妖精都该予以收服,拜倒在佛门之下进行修炼,却三番五次阻碍我一个鬼的事,又不除掉我——”
 
到这,白衣人顿了下,紧盯着那禁欲年轻的面庞,一字一句道:“我看,你是六根不净,呵呵……”
 
法海不做声了,仿佛是不愿解释什么。
 
谢辛看着、看着,更加确定了什么,他突然嗤笑一声,眼神竟有些悲凉。
 
突然地,他伸出手,紧紧抱住对方的身子,打坐之人定而不动,谢辛又欺身而上,毫不客气地直接衔住法海的双唇。
 
和尚双目瞪圆,心中有诡意闪过,哪里不对……
 
待他抬掌打向身上的人时,对方已经有所觉察,及时推开,然而还不免挨了半掌,嘴角零星有血沫渗出。
 
“哈哈……法海你是心理有鬼,否则,怎会现在才认出我……”白衣人晃了晃,再定神时,面庞已经变了。
 
那是双眼角微挑的狭长眼眸,来的是小青。
 
他有些悲切地看着法海,道:“一个僧人,你竟会喜欢上厉鬼,方才我吻你的时候,你心跳加快了,你动心了……”
 
“妖孽,乱我修行!”法海不由大怒,抄起边上的拂尘,就要朝小青劈去。
 
小青当即化为一股青烟,幽幽飘到听经堂之上,青色的妖气冲天,出现在金山寺上空,外面修行的僧人见了,均是面色大变,指着天空中弥漫的妖气,纷纷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海,乱的是你的心,我方才可把你心里的东西,都听清楚了——你将返魂香藏在卧房床头的木匣中,我全听见了!!”小青的话染着蛇的嘶鸣声“你还想学那陶俑中心藏之吗?呸!”
 
青烟落在门口,又变成了青衣公子。
 
小青看着法海,一字一句道:“法海,喜欢谁不好,喜欢一个厉鬼。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那张脸?”
 
青衣人说着,摇身一变,面庞幻化成谢辛的模样。
 
青衣的“谢辛”妖媚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那你看,我也可以变成他的模样。”
 
“红眼枯骨,人的一生短暂,鬼更短,奈何桥孟婆汤是他们最好的出路,”“谢辛”呵气如兰,一双手对着法海的面庞伸出“谢辛是个无果的,法海,要不,你考虑下我?”
 
第28章:皮囊
 
“谢辛”那染着妖气的面庞在眼前晃动。
 
法海心神愈发混乱,他想起很多事来。
 
想起定国寺门外初遇那个面色苍白的公子,对方看起来病怏怏的,眉眼却极为深邃,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美的惊心。
 
自己同阿必师父说了谢辛的状况,觉得这似乎是身体不足,舟车劳顿所致,阿必师父热心地制了一副养生的方子,他谢过阿必又主动去送药。
 
这次,在谢辛房前,他更近距离地看了对方面容。
 
面如冠玉,真是一副极好的模样,别说他被吸引了,在谢辛房中,他还看到了今日在定国寺借宿一宿的羲和郡主。
 
看着对方温文尔雅地向自己道谢,取过药走进门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还特别温柔,他与羲和说的那些轶事奇闻更显出他的见多识广,幽默风趣。
 
这样一个公子,实在太完美了点,不知是那户人家的,若是生在王族,会是后代人民的福份吧。
 
当傍晚浣洗衣服之时,一个僧人跟他诉说住持的贪心,他有些生气,转念之间,想到那盒子祖母绿是谢辛给的,一时间,对谢辛的态度也复杂起来。
 
假如没有谢辛的这一盒子宝石,他都无法看清,人真是会有两面的。
 
那晚,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打听到住持在佛坛念经,便同厨房讨了茶水点心。
 
他想以送宵夜之名,和住持好好聊聊,说说心里的杂念。
 
等他端着托盘走上台阶,一路来到佛堂面前时,里面灯火明亮,他知道,住持入夜念经时会点长明灯,再亮起全部的烛火,光亮将大厅照的通透,映得穹顶上的八十一块金佛塔都泛着明光,如此光辉之下,他才能安然入座,潜心参悟佛法。
 
法海有些犹豫。sk
 
这么贸然进去,会打断住持的修行吧?
 
于是,他放下托盘,正打算离去。
 
可刚转过身,他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似乎,是有人在慢声细语。
 
鬼使神差的,法海就停下了离去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贴在窗缝上,向里看去……
 
他看到了至今难忘的一幕。
 
一身大红的衣袍裹着过分苍白的身躯,墨发黑眼,起先还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可转眼之间,谢辛露出一个笑容,美的众生失色,美的执念全抛,美的他十几年的清心寡欲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满脑子只有一个:我想要他。
 
对,他想要谢辛。
 
从小在寺院长大,他被告诫红尘滚滚全是浮云,酒肉美色,都该戒,这些都是拖累人的俗物,莫要沾染!
 
但遇到真正喜欢的,占有欲涌上来,谁控制的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的心是人肉胎,不是无一物的明镜,既然生在凡间,那就躲不过这三千红尘。
 
可惜,那时候的自己看不开,觉得是自身出了问题,玷污了佛祖,也玷污了谢辛,急火攻心,竟然落荒而逃,还病倒了。
 
他想负气想着,这辈子都不要再到那张魅惑人的脸了。
 
没想到,病痛之余,谢辛居然主动来看自己了。
 
还顺手出去了自己的病症。
 
自己为助他养生去问别的僧人要方子,他为避免自己病痛折磨而除去自己的病魔,这算是以礼相待么?
 
可直到得知住持昨晚被杀害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苍白的公子其实是个鬼。
 
还是个会杀人害人的厉鬼,那份病态的苍白不是因为谢辛身子骨弱,是因为他本就不是人!
 
那刻,固执的法海甚至认为,自己是被鬼魔怔了才会动了占有的心思,如此一来,就更不能放过谢辛,他当即收拾法器,和师兄前去捉鬼。
 
之后,他被冤枉入狱,眼见了人的凶残和丑恶,与妖魔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此刻,法海对住持的死,还有谢辛杀人的原因也有了改观。
 
被囚禁在在阴森潮湿的地牢里时,他想了很多,谢辛将他释放出来时,他原本是有些感激的,然而,当在在幽泉看到谢辛即将被怨气吞噬,并且在共情中看到这个青年当年所受到的苦难和折磨,法海被心中的愧疚和自责折磨地无以复加。
 
人间百态,人性险恶,谢辛这鬼,反而比一般的人类更坚定而明辨是非善恶。
 
法海本想弥补,可最终,反而被聂乾海利用,成了让谢辛受到重创的罪魁祸首。
 
法海看着“谢辛”那美丽的容颜,得其外表,但不得精髓,乍看还很相似,但那言行举止里,没有谢辛半分的不羁和坦荡。
 
整整五年,他会去想念着与谢辛为数不多的相处接触的时光,说无日忘之,也当之无愧的!
 
小青这幅蛇不像蛇,鬼不像鬼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当年偏执而误解谢辛的自己。
 
能解此迷的唯有一句:和自己过不去,何苦?
 
“青蛇,放弃吧。”法海被小青调戏嘲弄,一开始还会恼羞成怒杀心萌动,但此刻,他逐渐收了这份暴戾的心思,佛祖面前动了杀生魔障,罪过罪过。
 
小青披着谢辛的模样,本来正有些忘情地抚摸着法海面庞,听到这句话时,他放肆的的手顿住。
 
小青不解地看着和尚。
 
“人心的复杂,你哪里会懂?”法海双手合十,方才还动怒的面容已经恢复往日平静“你既然是青蛇,又何苦披着别人的外皮来行事?不能以自己的身份活着,可悲。”
 
这句话像一根细而韧的竹刺,深深扎了小青,一点点折磨他,却无从下手拔出来。
 
“我学别人怎么了,干你什么事?”小青语气尖锐地叫了一声,“谢辛”的面庞被他拧地扭曲“我不是人,我只能学人,怎么了?”
 
“有了七情六欲却没有人性,当然可悲,吕洞宾骗你们吞下七情六欲仙儿,就是要看你们笑话,看你们苦难的。”法海一针见血,字字戳小青的痛处。
 
“什么苦难,我小青活的逍遥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青蛇嘶嘶叫起来,皮囊终于支持不住,蜕回了小青的容貌,额头上青色的鳞片也显露出来,狰狞无比。
 
相比于小青的歇斯底里,法海愈发冷酷从容,他看着青蛇,道:“小青,你妄图勾引我,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法海专注,法海高傲,法海强大,法海目中无人,法海见魔杀魔不可一世……这样强大的男人,他当然想征服。
 
“你的征服欲望作祟,不过是觉得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罢了。”法海掐指一算,更加了然“白荷倾慕你,你不要,许仙被你勾得神魂颠倒,你也不要,得到了就没意思了,没得到的才是最珍贵的,对么?”
 
小青后退一步,触电似得,放开了法海。
 
“不是……”小青喃喃道。
 
不是这样的。
 
“你吓破了许仙的胆,本是害了一条人命,但念你并非大恶又承蒙过佛荫,我可将南极仙翁的千年灵芝赠你,让你去救人。”法海一挥拂尘,向南极仙翁借法,召来仙鹤叼着灵芝前来。
 
满是灵气的仙草被递到小青面前,法海语气又转变,谨慎而认真道:“从今往后,别再以谢辛的容貌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在打那返魂香的注意,否则,我绝对收了你,把你压在雷峰塔下,永世不得翻身!”
 
小青面色复杂地看着法海,再想到家中悲伤欲绝的白素贞,以及尸体都冰凉的许仙,指尖颤抖的,却还是伸手,接下了灵芝。
 
一株仙草,搁在他手里,却宛若磐石一般沉重无比。
 
“法海……”小青还想说点什么。
 
可那坚韧刚毅的男人已经转过身去,望着前方的金佛,再不看他了。
 
小青神色黯然。
 
他默默转过身,化为一缕青烟,离开了金山寺。
 
法海闭着双眼,本是安心念经,却听得了一阵“哔啵”的响动。
 
一抬眼,发现上方的金佛居然破了相,面庞之上的镀金缓缓剥落流下。
 
“阿弥陀佛。”法海低头忏悔。
 
金佛落泪,人间有大魔要诞生。
 
法海想起成人那日,自己做的荒唐梦。
 
氵壬虫在他身边爬动,冲他大笑挑衅:
 
“色戒色戒,有色不戒,善恶不分,有怪莫难,红尘红尘,颠倒鬼神,六根不净,哎呀出家人……”
 
心神已乱,回不去了。
 
太阳落山,月色渐起。
 
城郊的一处废弃的义庄中,夜风呼啸窜堂而过,声似鬼哭狼嚎,吓人人纷纷避而远之。
 
这里阴气重,却成了某些东西盘踞修养的好地方。
 
谢辛睁开眼,站在义庄中央。
 
夜晚到来,他又可以外出了。
 
而这次,他推门而出时,却看到一个人影无声无息蜷缩在墙角。
 
“……”谢辛看到那一声青衣,黑发散乱的,无比狼狈的模样,迟疑了下,道“小青?”
 
那人形动了下,缓缓从胳膊里抬起头来。
 
“怎么了?”谢辛第一次看到对方这样悲惨的模样,眼角发红的,双目无神,声音沙哑。
 
“谢辛……”小青喃喃道“你看,我这有个千年灵芝。”
 
他摊开手,手心躺着那仙株。
 
“它灵气十足,够补你充足的阳气仙气,”小青缓缓道“呐,我把它给你,你去帮我揍法海一顿好吗?”
 
第29章:善美
 
揍一顿法海?
 
谢辛听得莫名其妙,再看到小青那双眼睛红通通的,语气极为委屈,想了一通,他觉得,应该是小青在法海那吃了亏,心里憋屈不舒服。
 
“招惹谁不行?招惹了那块榆木头,你能全身而退就是好运了。”谢辛也没什么事,便弯下腰,将小青拉了起来“不需要给我什么灵芝,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他。”
 
小青瘪着嘴,不服气的,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我怎么就不懂人类了,我懂感情,凭什么、说我不懂,我也会难受的啊——”
 
“坐着,别乱想了,你怎么会来这里?”谢辛让小青坐在义庄里一张净的椅子上,手一挥,一边熄灭的摆蜡烛幽幽燃起火光,温暖了这陋室。
 
“之前在这附近遇到你的,我就猜你该是在这扎营了,”小青哽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又漾着一双水灵灵的蛇眼睛,可怜兮兮道“谢辛,你会不会觉得我不通人性,不配做人。”
 
“他这么说你的?”谢辛想了想道:“我做过人。可以告诉你,做人不是那么舒坦轻松的事,但也不难。”
 
哦,对,现在他俩都不是人,不过作为过来人的谢辛还是可以给小青一点建议。
 
“大部分情况下就是,别管他人怎么说,你觉得怎么做符合道义又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听到了类似的话,小青泫然欲泣:“可是,我最大的心意就是推到法海,但他拒绝了。”
 
谢辛突然觉得,这里边关系似乎有些乱:“你把心思动在他头上?”
 
小青愤然点头:“可他不喜欢我,他喜欢你。”
 
完了,关系更乱了。
 
谢辛也不做声了,背着手在不大的义庄里晃悠,从这一端晃到那一端,又转过身晃回来,小青眼睛随着谢辛动,半晌,弱弱道:“你喜欢他吗?”
 
“啊?”谢辛一愣,“有什么关系吗?”
 
“我好奇你和他以前发生了什么。”小青又问。
 
谢辛想了想,道:“五年前我杀了他师父,他追杀我一路到京城,后来他打我一掌,差点将我打的魂飞魄散。”
 
小青哑然。
 
如果法海真喜欢谢辛,那当年这一出为何闹得如同是深仇大恨一般?
 
一掌打的魂飞魄散?当年的谢辛刚出地府,正是实力大盛时,法海那一掌该是蓄足了多少力气?他若当年就喜欢谢辛,那这一掌是怎么下得去手,完事之后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他到底和你说什么了?”这次,是谢辛发问了,小青这凄惨的模样,看来在法海那吃了大亏。
 
小青扭捏了一阵子,才慢慢说道:“我……化成了你的样子,想同他要返魂香。”
 
谢辛扶额。
 
见谢辛一副“我不想同你说话”的态度,小青忙不迭补充:“我——我也没多做什么,他认出来了,让我回去,就是说了些伤人的话。”
 
谢辛想:亏得他没脾气上来赏你一掌。
 
小青想了想,又弱弱问道:“谢辛,我是不是长相很怪异性格也怪异,很讨人厌的那种?”
 
小青想来想去,想不通法海为何如此排斥自己。
 
明明白荷、寒香,甚至是许仙,对他展露的都是深刻的喜爱之情,唯独到了法海,就行不通了。
 
“做人么,是该明白这个,不是人人都该喜欢你,你也别特意为讨喜欢而去奉承别人。”谢辛倚着门柱,淡淡道“喜欢你的自然而然被你吸引,不喜欢你的可以试着让他了解你,若如此还是不喜欢,那边随缘吧,强求不得。”
 
小青细细听着,就差那支笔做个记录,随身携带时刻诵读铭记于心。
 
他的蛇脑袋转了一圈,领悟了什么似得,一下跳起来:“我懂了,第一步是先了解合不合适。”
 
“差不多这个意思。”
 
小青眼珠子一转,突然眼巴巴地看向谢辛。
 
“怎么了?”被盯上了,谢辛不自然地摸了摸脸。
 
“呐,谢辛,为了试验下我有没有魅力,让我们相互了解地交、配一下吧。”小青大胆提议。
 
谢辛懵了下,随即礼貌道:“不好意思,我不怎么喜欢毒牙和鳞片。”
 
白素贞被钉着三寸,不得不化为蛇形躺在地上。
 
尾巴无力动了动,她挣扎了半天,如今筋疲力尽,她转动蛇脑袋,看到不远处躺着的许仙的尸身。
 
尸体放了半天,也凉的差不多了,如今的许仙面容呈现一种灰白色,不再红润,也不再温暖了。
 
都说人类寿命极端,百年时光至多了,更别说那最为年轻美好的时候不过才十几年,跟她们妖怪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
 
她千年的时光,加上小青五百年的时光,都拿来陪这个书生,他该多幸运啊?
 
其实她也该料到的。
 
平日,若她不在许仙身边时,许仙便去找小青,和小青聊天,笑着对小青嘘寒问暖,她偶尔几次还撞见过,许仙温和地问小青需不需要他做什么。
 
这算什么呢?平日许仙突然跑来问自己,需不需要做什么的时候少之又少,也只会在她办完事之后,会上来嘘寒问暖地问一下:“娘子,累不累。”或者安慰一句:“娘子,辛苦了。”
 
世间无用之事,便是我心已沉寂后,你再来嘘寒问暖。
 
或许于许仙就是这个道理,年少落拓时遇到两个佳人,一个如素雅,一个热情,得到了素雅的,就思那热情如火的,得了热情的,就怀恋素素温婉。
 
不知满足啊——
 
突然,她就怀念紫竹林的日子了,她与小青同住同食,耳际厮磨亲密无间。
 
小青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去哪了。
 
天这么晚,这个冒失的孩子会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想到这,白素贞微微晃动尾巴,蛇头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想一点点从那银针挣脱。
 
银针贴着她的心脏,她也会怕,肉稍不注意,银针就把她的心划破了。
 
屏住呼吸时,突然,一只手按住她。
 
“别动。”
 
一个青年的声音,是小青。
 
随即,一只手准确而迅速地拔掉了银针。
 
“姐姐对不起,我回来了。”小青解下白素贞的束缚,随即立刻跪倒在地上,青衣公子双手托着拿株灵芝,正对着白素贞,诚恳道“我知道错了,这是千年灵芝,你拿去救许仙性命吧。”
 
白蛇摇晃着蜷缩起,又化为女子的身形,依旧一声白裙,胸口附近还留着一点朱红的血迹。
 
她没拿灵芝,也没责备小青,而是扶起青衣公子,焦急问道:“你怎么得到它的?南极仙翁没有为难你么?受了伤么?”
 
小青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有个熟人帮了一把,我没有受伤。”
 
白素贞之间抚摸过小青的额头,青年的眉心上,些许青色的鳞片还没完全褪去,想必是来的路上太过焦急,她指尖一动,一股白色的妖力输入,抹去了那块鳞片。
 
“还是不小心。”白素贞责备道“要是被人撞上了,会被他们恐惧排斥的。”
 
小青垂眸,想了想,问道:“姐姐排斥鳞片和毒牙吗?”
 
白素贞一愣,随即道:“傻青儿,那是我们自身的东西,我何必排斥他?”
 
“姐姐不觉得排斥就好,我只在乎姐姐的想法,我才不管那些凡人怎么想的。”小青回答。
 
他们都是蛇啊,难道为了博取人的喜爱,就要一并厌恶起自己的本性?
 
白素贞似在沉思,静默半晌,还是拿起那枚灵芝,飘然走去救许仙了。
 
小青抱着胳膊,一动,又化形为女子娇小伶俐的模样。
 
白素贞若喜欢人类,那他就配着她。
 
他俩都是蛇,相处了几百年,哪怕有再大的冲突,都不会排斥对方的本真形态。
 
小青抬头看着月色,略忧郁地想,假如他要写本人间小书,那标题一定是“若你喜欢毒牙和鳞片,那其实我很美”。
 
谢辛踏上金山山脚。
 
金山寺原本并不发达,依凭金山自有的一处大岩洞作为据点,里面修建了一些佛像由人供奉,并没有什么正统的信徒。
 
后来有为僧人打坐参禅时,得佛祖点拨,被告知洞中佛像之后的空地下,埋着很多金子,让他挖出来,为佛祖铸一个金身,再将寺庙扩建。
 
那僧人听从了,拿了铲子连夜去挖,果然挖出很多金子。
 
他便用这东西建造了如今的金山寺,又为佛祖铸了金身搁在听经堂里,此人也成为金山寺第一任住持。
 
谢辛来的路上,通过此地的人,先是知道了金山寺的来历,又听说了不少关于法海的事。
 
都说法海是个孤儿,上任住持渡河,不料发现一个木盆漂流而下,里面裹着棉被,包着一个会动的东西。
 
住持催促船家去看看,将木盆捞上来,发现是个男娃娃。
 
这便是法海,住持垂怜这孩子,就将他养在金山寺中。
 
法海自由听讲经文,承蒙佛荫,且天资聪慧,斗论佛法很有一套,年纪轻轻就将寺中许多老前辈斗得无话可说。
 
住持便让他去皇都第一大寺定国寺修行,见见更多的世面。
 
谢辛也觉得巧,自己入住定国寺那夜,正是法海刚去定国寺一年,因其学养兼优正要由普通沙弥升为“知藏”,专门掌管藏经阁。
 
当年何如是暴毙,法海又莫名其妙冠上了凶手的名头,好久才解除嫌疑,这使得他回金山寺的时日推迟了进两年。
 
谢辛站在山下,不由想:亏得法海五年后再见面时,也没直接赏自己一掌。
 
第30章:品尝
 
亥时将过,子时未至。
 
金山寺灯火渐安,众僧按时入眠。
 
守夜的僧人倚着寺门,凑近一盏灯笼,将就着捧着一卷书细细读着。
 
正入神时,寺门被人从外叩响。
 
“何人?”守夜僧人闻声抬头,吆喝一声。
 
“劳驾开个门,是法海住持让我来见他的。”门外,一位青年温文尔雅地回应。
 
僧人起身开了门,只见一位白衣公子站在寺门外面,便道:“是谢公子吗?住持早嘱咐过了,你随我来吧。”
 
谢辛一怔,随即道:“有劳了。”
 
僧人拿着灯笼,要为谢辛引路,期间,谢辛看到僧人放在椅子上的书卷,扫过两眼,惊讶道:“是昌黎先生的《谏迎佛骨》?”
 
“正是,此书是住持在外游走修行之时抄拟下来的,我守夜无聊,便借来看看。”小僧礼待着及时回答。
 
“我记得不少寺院会禁读此书,没想到法海倒是个开明人。”谢辛放下书册,随小僧往寺院深处走去。
 
小僧道:“住持说过,要变通达理,凡事物极必反。昌黎先生勇于上谏激流勇进指出弊端,这孤傲诚然可敬,而此书又可警醒寺人,事佛求福,乃更得祸,世俗繁华权势当适可而止,承蒙佛荫当首选升华自身。”
 
谢辛认真听着,顿觉自己对法海,似乎不是那么了解。
 
榆木头能说出这种话?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二人步过天王殿,再过大雄宝殿,眼见了是释迦牟尼佛、药师佛和阿弥陀佛三位的金身,再向右,进了住持禅室。
 
小僧敲了敲门,继而推开,对谢辛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公子请,住持等候多时了。”
 
谢辛道了谢,便走进屋里,门外,小僧十分贴心地将门关好。
 
禅房之中,一个遒劲的“佛”子牌挂在墙正中,本在打量那字的笔迹力道,这时,法海撩开门帘从里室走出。
 
“你来了。”法海看着谢辛,“我本以为你不会来。”
 
“你知道的,我只能来。”谢辛意味深长地睨了法海一眼,又看向方中的那个字“刚柔相济、牵丝劲挺,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闻言,法海不留痕迹地牵了下嘴角,随即又恢复平静,道:“谢公子还请坐吧,在下确实等待多时了。”
 
谢辛入坐,又问道:“小青来过你这了?”
 
“他都同你讲了。”不是询问,而是平铺直叙的语气,法海甚是笃定,反而不见慌乱。
 
谢辛顿觉无趣,懒懒道:“没想到你倒是个落拓和尚,方才看你寺中人阅读《谏迎佛骨》,自我批判的精神倒是十足,怎么?别过五年,你觉得自身不辨是非要改过自新了?”
 
谢辛本是讽刺,想出一口气,奈何法海居然大方承认:“昔日我确实有过,还望谢公子原谅。”
 
谢辛这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什么杀伤力都没,他有些郁闷,看了看二人中间的茶几,上面摆放着茶水鲜果。
 
法海见了,道:“要尝尝么?”
 
“尝?”谢辛神色古怪道“你见过鬼吃东西?”
 
“倒是没注意,只知寻常人家会为先人烧的香油蜡烛,但也会供奉果品牲醴。”法海如实回答。
 
他确实没亲眼见过谢辛吃东西,但对方这幅模样,若捧着个蜡烛在那啃,实在有些煞风景……
 
谢辛随手掂了个苹果,抛起玩了玩,然后,当着法海的面咬了一口:“可以吃,不过样子很奇怪。”
 
法海看谢辛吃着那苹果,一口下去,确实是吃了东西的样子,口中咀嚼,但那苹果却一点不见少。
 
“好了,我比较在意的是,你让我来这做什么?要怎样才会把香给我。”谢辛吃着苹果,算是极为配合地在满足法海的好奇心。
 
法海道:“贫僧想请谢公子在金山寺修行静养些时日,承蒙佛荫,时机成熟时自然会让公子拿着东西离开。”
 
“静养?要是你让我在这静养个十年八年的,那我不就亏了,白白在这给你当信徒?”谢辛不满道。
 
“谢公子不必担心,不过是几日,贫僧不会强人所难。”法海说着,又站起来。
 
谢辛丢下那苹果,起身跟上。
 
禅室后门出,是个小四合院的模样,法海来到一间房前,将门推开。
 
“这些时日,就请公子暂住在此。”
 
掌灯,好让谢辛看清里面。
 
不大的房间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奇特的是,这房间地处阴面,门口正对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槐树,树荫蒙蔽这房间唯一的门,让其深处阴暗之地。
 
不过,这房间,正合了谢辛的需求。
 
“金山寺不似皇都某些寺院基地雄厚,若谢公子觉得屋子简陋了,还望即使告知。”法海站在门口,及时发话。
 
谢辛便答:“不必了,这房间挺好。”
 
算法海有心,要按照一般待客留宿的礼仪,把他接到一个采光优良,佛像镇宅的屋子,他真要掉头就走。
 
“那好,时辰已晚,希望谢公子好生休息,带明日休息够了,我便来找你。”法海回答。
 
谢辛点点头,便关好房门。
 
法海踱步,慢慢走回禅室。
 
桌子上还放着那个谢辛“吃”过的苹果,苹果依旧红彤彤的,鲜活水嫩的模样。
 
没想到,谢辛真的来了,就住在他隔壁的客房里,与他的禅室一墙之隔。
 
法海突然觉得,这世界果真奇妙。
 
五年不得相见,他本以为,自己当年真失手毁掉了对方。
 
如今再见,竟有机会如此近距离的相处着。
 
他有些走神,下意识咬了口那苹果。
 
嚼了嚼,发现这水果已经没有味道了。
 
如同舌尖如碰到白纸、棉花,咬下去还是苹果的口感,可那汁水都少了很多。
 
这……就是鬼所谓的“吃”?
 
吸取精华,留下一个还算完整的空壳子。
 
法海将那咬了一口的苹果擦干净,想了想,从院子里取了一个没有种东西的花盆,划开了泥土,将苹果埋了进去。
 
晚上,法海睡得并不安稳。
 
本来今天一波三折,让小青闹了一趟,再看到谢辛远道而来,他躺在床上很久不能平复心情。睡到半夜时,屋子里似乎骤降了几度,这让他又从混成的睡眠中苏醒过来。
 
一阵凉风轻飘飘拂过面颊,法海按捺住睁眼的冲动,依旧不动。
 
有什么在自上方看着自己,对方不动,他也不动,安安静静的。
 
还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滑落在法海脸上,他猜测,是不是某位的发丝,不小心从耳畔垂了下来,正落在自己耳边。
 
又过了一会,对方似乎又靠近了点,因为法海似乎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
 
苹果清甜的味道。
 
法海忍住了,才没大气呼吸,这十分难熬,他只敢装作他已经熟睡,对外界一无所知,如果动作稍稍大了点,他觉得,会把对方吓跑。
 
终于,对方什么都没做。
 
微凉的风,默默远去,法海无声无息睁开眼,只瞄到白衣的一角从窗边溜走。
 
一夜无眠。
 
第二日,法海起床时,自院子走过,发现那角落的房间大门紧闭,老槐树的树荫十分尽责地将那扇门笼罩地严严实实的,力保此地阴凉无光。
 
他没打扰对方,径直去了钟塔。
 
钟塔在山顶,离此地有些距离,介时众僧在广场诵经,那声音飘到此处也就十分微弱了,法海想确实细心考虑过谢辛的需求,这一整天外头艳阳高照的,直到申时,阳光微斜,法海本打算去藏经阁那几本书,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传来对话的声音。
 
“这些是住持从定国寺带回的抄本,我金山寺寺龄不长,又没定国寺那可招揽天下经文的能力,当年住持前往定国寺,一件要事便是抄录寺中经文,整理分类,他日归来,收入本寺藏经阁。”这声音,该是寺中僧人济光。
 
“这些都是?起码几千本。”这一声响起时,法海脚下一顿,随即快步上前。
 
“手书六百三十四件,拓印三百八十九件,零星条文档案一千余件还未点清,另有寺中人员、建筑、构架、地基等文书……”济光一一介绍着,作为院中“知藏”,他熟知藏经阁的书卷细目,时常整理
 
法海走进去时,正好看到谢辛指着书架道:“这书架条目标的不清晰,最好计数与首字、类别划分,另外,寺中僧人若要借阅,需定下严格的归还时间不准内部相互借阅,否则到时候你单记着谁借了,他们再一转手,就可以说是脱离了干系。”
 
谢辛专心讲解,济光先注意到法海的到来,便道:“住持。”
 
白衣人顿住,转过身来看向法海。
 
“你出来了。”法海想,这一会阳光已经弱下来了。
 
“闲来无事随处逛逛,正好看到济光。”谢辛也是想着昨晚济光守着夜还看着书,想来是个可以交流的,没想到,对方居然是管理藏经阁的人。
 
“这里除了经书还有不少词文着作,若你觉得无聊,可以来这看看。”法海对济光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懂了,双手合十道了别,就走开了。
 
谢辛目送济光走开,又道:“听他的描述,你为完善藏经阁的书花了不少心思。”
 
“寺中人员众多,众口难调,总要有备无患。”法海道。
 
谢辛随手拿了一本,翻了几页,发现拓印之后,还有修补的手抄页,细细一瞧,这字似乎在哪见过。
 
牵丝劲挺,落笔稳健……和昨日禅室中那个“佛”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昨日房间里那副字画是你写的?”谢辛抬眼瞧着法海。
 
法海颔首,算是默认。
 
“挂着自己的字天天看,真是……”谢辛背过身去,有些刻薄地评价道。
 
“什么叫被留下了?阿德阿边他们都在里面吗?”
 
几个成年男子,看着福瑞安然无恙的躺在那,别的孩子都不见了,不免有些焦急。
 
白白的小孩子傻乎乎地听着,然后,点头:“他们硬要,往里走。”
 
闻言,一个男人从地上抠下一块蜡烛油,包在布条里,捆在一根木棒上点燃,做了根火把:“那就进去看看在,这帮小兔崽子,回去我非打掉他一层皮——”
 
棺材庙里,钟乳洞幽深潮湿,时不时有滴答的水声传来,四、五个成年男子若要行走其中,必须列队而行,弓着身子才能不被上方的石棱刮到。
 
“这里路有点多,不好找。”走在前面探路的人道,火光照亮之处,已经有两个分叉口。
 
“先从其中一个开始找,这里太乱,分开了到时候不好会合。”后面人提议道,于是,他们都从左边那个洞开始寻找。
 
这样走路未免太安静,他们便聊了起来:“这一帮孩子进来,怎么只有福瑞一个出来了?”
 
“嗨,那怂样,走了一半,怕了,就自己掉队跑出去了吧。”有人应和。
 
“听栖凤说,福瑞还是受到挑衅才进这的”
 
“一个傻子,干事愣头愣脑,你问他也问不出什么,和他计较也没用,他会在这,也就是一时脑热吧。”
 
说完,众人觉得也蛮有道理的。
 
又过了会,依旧没找到尽头,有人道:“这里真见鬼的冷,欸,那些传说是真的么?”
 
立刻有人打断他:“别闹啊,净说些吓人的话。”
 
那人嘟囔一声,突然,道:“欸,我听到小孩子的声音了?”
 
众人骚动一下:“在哪?”
 
“你们听,有回响的。”
 
话落音,众人都安静下来,细细听着。
 
岩洞里回荡着水滴的清脆响声,微微震搔着耳膜,半晌,他们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啜泣。
 
“小孩子的哭声。”
 
有人道,但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
 
“从里面传来的。”为首的人又往里走。
 
“等、等一下……”
 
突然,对位那位颤抖着唤了一声。
 
“咋了?”不耐烦的回应。
 
“有、有东西爪着我的腿……”
 
火光一照,映出男人惊慌的脸,以及他小腿上,从阴暗角落里探出一只小小的,白生生的手,正按在他小腿上。
 
那手肉嘟嘟的,不像十来岁的孩子当的手,像个婴儿的。
 
这时,他们想起来哪不对了。
 
方才那啜泣声不像是他们那帮调皮的少年发出的,倒像是一两岁的婴孩哭泣时才会发出的声响……
 
第31章:幼安
 
那晚,法海破例没有坐禅。
 
金山地处长江中流,与瓜洲、西津渡成犄角之势,浑然天成一朵水中芙蓉,处地静幽,风景独特。
 
一条小船划过水面,船娘摇橹,兴起之时,会唱上一曲船歌。
 
船娘所唱之歌大多是和男欢女爱相关的,昔日船家在水上作业生活,遇到心仪人的,就会大声唱歌吸引对方注意。
 
但如今,穿上坐着的两位不似是能消遣的了这种幽静环境以及歌声的。
 
谢辛或许还能品味一下,权当了解民俗风情,法海就没什么兴趣了,他盘腿坐在船上,双手合十,一动不动的,听到什么都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谢辛看看风景,又瞄了眼法海,心想,原本挺英俊的模样,却天天板着脸,做出一副无比老成的样子。
 
其实算来,法海也不过二十左右,和自己刚死那会差不多大。
 
自己当年还无法喜怒不外露,只是有些心如死灰,会天天面无表情的。
 
不过,那时候的谢辛完全不猜不到,自己居然能进入死后那个奇特的世界,甚至时隔那么久,他居然能安然地和一个和尚悠闲地同坐一条船,听着船娘唱情歌。
 
“你其实不必随我一同下来,你自小在此地长大,不少我觉得新鲜的事于你而言只是老生常谈。”谢辛由衷道,虽然有个好向导能令游山玩水的途中不觉得无聊,但法海不是能作为向导的人。
 
上船的这一路,对方都是不声不响稳如泰山一般镇压船头,目光如水,周边任何事物都无法让他分心似得。
 
法海这才看向谢辛,低声道:“无妨,我也正想随处逛逛。”
 
可你似乎并不想外出的样子啊……
 
谢辛无奈,便和船娘聊了起来。
 
待小船到了上游地带,游人就渐渐多了。
 
河岸上一片明晃晃的光,是有人在放花灯。
 
谢辛看那些少年少女在两岸放出花灯,把对心上人想说的话写在纸条上藏在灯中,再置于水上,等着花灯随水流,流到对方身边,他能将其捡起。
 
小船经过时,扰乱了几朵花灯的运行轨道,谢辛心里一动,一手扶着船头,探出身子将那些险些卷入船底的花灯拨开放好,好继续漂着完成其使命。
 
这下,两岸的男女们,不少都被这小船上的人吸引了。
 
虽说这条河游人不少,不一会前刚有艘船飘过去,乱了几盏花灯。
 
不过,那些船上可没坐如此赏心悦目的人。
 
有几个女孩子灵机一动,干脆把多余的花灯里写上字条,放入河中用木棍挑着,直直就向谢辛那漂过去,口中还唤道:“公子,这是给你的,接着呀~~”
 
谢辛失笑摇摇头,心想此地女子真是率真可爱。
 
可还未动,突然有只手从身边探出来,直接取走了那盏花灯。
 
“欸——”欢腾的姑娘们低叹一声,眼睁睁看着小船飘走。
 
法海捞起了那盏花灯,就安然退到原地,继续端坐。
 
谢辛一愣,随即道:“那是给我的。”
 
刚要上前拿,法海端着那花灯反手一挥。
 
灯被再次丢入水中,随着流水而去,谢辛眼睁睁看着,法海却做了个拦住的手势。
 
终于,谢辛有些不满了:“你一个大男人和一帮小女生过不去?那花灯是别人的心意,你连这都要践踏一番以示你的霸道强势?”
 
谢辛起身,手在虚空一挥,水面起了一阵清风,携带那花灯逆流而行,不断向自己这漂来。
 
当谢辛弯腰捞起花灯时,法海脸色铁青,似乎是竭力忍耐什么。
 
谢辛见了,反而觉得奇怪,此人若真动怒,那定会动手,这样面色极差言语甚少有一动不动的,他第一次见,也闹不懂对方要干什么。
 
谢辛取出那张纸条,拆开看了眼,写的是“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谢辛想起牛郎织女的故事,那令二人一水相隔的人可是王母娘娘,现如今,拦着他拿花灯的是法海。
 
所以,法海即王母?
 
铁面无情棒打鸳鸯等词汇冒出,想到这,谢辛顿觉好笑,唇角不由得微微牵起。
 
法海看了那浅笑的青年一会,道:“这么开心么?”
 
“法海,你险些当了回恶婆娘,亏我及时拦住这灯,不然真应了那姑娘的话。”谢辛将华出一只笔,寥寥写了几笔,又将纸条塞入花灯。
 
得到自由的花灯再次随水流而下,承载着两段话悠哉漂着。
 
谢辛再坐下,发现法海依旧面色铁青。
 
不过这一次,他没忍住,抬手掩住发紫的唇。
 
终究是船娘看的客人多了,便问道:“大师是晕船吗?”
 
“……”
 
谢辛想,这应该是默认吧。
 
小船靠着岸停了,谢辛还是交了全额的船费,说是犒劳船娘那几曲船歌。
 
转身,法海坐在一截枯木上,闭着眼睛,但似乎缓过气了,气色好了很多。
 
“既然晕船,就早点说啊,我还奇怪,你不该如此易怒,原来是身体觉得不适。”谢辛站再法海面前,意念一动,便有清凉的微风萦绕法海,源源不断地把新鲜空气送到此人周边。
 
法海感受的到那股清凉,低声道:“多谢。”
 
谢辛摇摇头,又看看周围。此地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树林,放眼望去人烟灯火全无,隔岸的人声远远的,灯笼的光微弱昏黄映出一片较为明亮的天空。
 
“既然到了这,一会就顺着河流走,总会遇到桥吧。”谢辛自言自语着,法海却站了起来。
 
“没事了?”
 
“这一块的路我熟悉,跟我走吧。”法海已恢复常色,开头带路,谢辛看他步履稳健,该是恢复地差不多了,便抬脚跟上。
 
船娘留给他们一盏灯笼,谢辛鬼眼有磷火,黑暗中看东西还分明,天上明月皎洁,不过这树林荫蔽,这灯笼他留着也算是为法海服务的。
 
“这里有点偏僻,你是怎么知道的?”看着法海带他兜兜转转,绕过小树灌木,这似乎是漫无边际的游走,但还真让法海走出一条路来。
 
平静的草原上,月光落在白色的卵石上,绿色的草丛间就出现一条白色的小路,泛着珍珠似的柔光,任谁都不会弄错。
 
“我在金山度过十几年,这附近的地方我都走过。”法海头都没回,他撩起一条树枝,又露出一片新的光景。
 
“若是走过街道之类的我还信,但这是无人之地,你也会来?”谢辛的好奇心来了,哪里会轻饶对方,“这片树林不大不小,但正好连着金山山脚,林中植物繁多生长旺盛,短期不来,这里就会变个光景,你是需要多有“心”才能将这林中的路掌握地如此透彻?”
 
法海顿了下,回头道:“我儿时经常来这。”
 
“哦?”谢辛等着下文。
 
“寺中同龄人不多,我偶尔觉得沉闷,会偷偷溜下山找镇上的孩子玩耍,那时自然不好走正门,便从这后山的路出来了。”法海将儿时的事一一托出“我看它五年草木枯荣,规律已了然在心,什么时候什么植物会什么样,稍微变通下就能找到路。”
 
谢辛听着,语气有些古怪道:“原来你也是有童年的。”
 
“嗯?”
 
“一直以为你从小就是个满脑子戒律清规的榆木头。”谢辛那股子毒舌的兴子又上来了,伶牙俐齿的揶揄法海。
 
法海也不动怒,一会,似想起什么:“幼安?”
 
“啊?”谢辛愣住。
 
“我上次似听过,他们会叫你幼安。”法海看向谢辛“这是你的字?”
 
“哦,对。”谢辛抬手,看那姿势,似乎是想为自己扇扇子,然而手里空空的,最终,只能尴尬地垂下来,背在身后。
 
“这……有什么寓意么?似乎和你童年相关。”法海觉得,这名字像是种祈祷,取字者是希望谢辛幼年安康太平之意。
 
“唔,大概就是这意思,希望我孩提过得安详快乐。”谢辛含糊答着,半晌,语气急转直下“不过,我不怎么喜欢就是了。”
 
“小时候比较调皮,五六岁那会觉得湖中的锦鲤好看,不管三七二十一撩起袖子就下去捞,结果人栽了进去差点没上来,父亲觉得我不安生,题了幼安为字,希望我安分点,别落得个自作孽不可活的下场。”白衣公子回忆那久远的事,那记忆里已然模糊的安逸的童年“托他福,我幼年是一帆风顺太平无阻……”
 
末了,又低笑一声,无比讽刺:“只可惜,这名题的不好,辛——劳苦、艰难,我往后的日子,可真没安生过。”
 
名字里一个辛,字幼安,这搭配像是个预言似得困扰着谢辛,令他幼年安详太平快乐成长,却在往后的日子里无限受苦,辛劳不止。
 
法海凝视那个月光下的白衣公子,一直坚硬的心如同被叩了叩,有什么,温和而不容拒绝地,诚恳希望能进入。
 
“那不会永远的,”法海目光灼灼看着谢辛“因果终有了却之日,若你放下了,那一切便可结束。”
 
谢辛收了起笑容,双眸敛着情绪:“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晚,天降大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一直下着,直到第二天,天上依旧阴沉,看不见太阳。
 
谢辛走出房门时,发现门边就放着一把纸伞。
 
他没理会,踱步走到院子里。
 
小雨滴滴洒落,他听到雨点击打在某样陶瓷的容器里的声响,便转到槐树之后。
 
地上,摆着一个白瓷的扁扁的鱼缸,放着几块雨花石,水面浮着翠绿的荷叶。
 
下面,两位鲜红的锦鲤摆着尾巴,悠悠游动,不时微贴水面,腮帮一鼓,吐出个泡泡。
 
谢辛默默看着,大雨中,一身衣服逐渐淋湿。
 
第32章:忏悔
 
树下的两尾锦鲤让谢辛驻足很久。
 
那鲜活的动物让他想起了彼时年少,想起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想了很多,想到谢钰投胎前对自己说的那句:“刃薄而锋利,奈何易折。”
 
想到谢颐死后跪在十殿之外向自己忏悔的:“我竟那样指责你,哥,我对不起你。”
 
冥界三十年,他助冥主管理七十二司,后为补全门类,他划司衙七十二所,司官七十六种。
 
此职主掌人间善恶福,因果报应,他干了三十年,就看了三十年三界因果。
 
仙恋凡尘而被打入下界,人为情所困世代有缘,更别说下界妖物大魔恋慕上仙之美而逐步炼化自己,直至法力无双出入上界仙宫,放肆不羁地向上仙求婚……
 
只要有凡心,难逃一个情字。
 
谢钰走的洒脱,早不记得前缘,谢颐虽然不肯放手,回到自己周围,但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与自己只有一丝缘分未尽。
 
那年的事,除了自己,就只有那些还在人间未曾离去的知晓了。
 
谢辛忍不住想,假如自己也安安心心去投胎了,那再过个三十年呢?
 
当年那些未死的人也驾鹤西去,弥留凡间不愿离去的亡魂因为耗尽精力而消弭,又或者为存活而害人最终为高人消灭。
 
假如自己什么都不做,三十年后,一切定会再度平静。前尘旧事只会是一段历史。
 
但五年前,当冥主提起,兰若寺有他谢家一批亡魂还未来地府报道,谢辛下意识地就向其申请,将谢家的事交给他处理。
 
冥主念他这些年在冥界办事有功,赐了他一面黑令旗,一些小法器,例如引魂灯,还有愿铃。
 
红绳拴着小铃铛系在他左腕上,时间到了,就该发出响动提醒他了。
 
突然一只纸伞挡在谢辛头上,白衣公子抬眼看了看,发现身后是法海。
 
“这种雨天,还是打着伞的好。”
 
谢辛没听,径直走到屋檐下,随手拂过长发,再垂下手,周身已然干爽一丝水渍都没有。
 
法海撑伞独自站在雨中,道:“今日为月半,寺中将举行诵戒,要来看看吗?”
 
谢辛点头。
 
既然是白天,有难得没有太阳,他正好能四处走走,寺中有活动,他便去观赏就是了。
 
随法海去了祭坛,谢辛眼见十来所黄顶软帐设在祭坛,帐中坐着僧人,又有布衣常人跪在帐前,面色痛楚,或念念有词,或痛哭流涕。
 
“他们在干什么?”谢辛不懂,为何众人要哭得如此难过。
 
“忏悔。”法海上前,推开一扇殿门,原来大殿之中还有忏悔室,此地大师与来客均坐帐中,二人之间有珠帘遮挡,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说是忏悔,却也是发泄诉说的一条途径,把心中无力宣泄之事统统告知佛祖,以求宽慰。”
 
说着,法海侧过身,留出路来:“要试试吗?”
 
谢辛坐在椅子上,看向帐中僧人。
 
“大师想听听什么?”他懒懒道。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我都会听。”
 
谢辛想了想,道:“我十七岁那年,被个奸人囚禁了,大概,有四年多这样的时光吧,那时候天天被虐着,心里想着的,要么是杀了那个人,要么是死了一了百了,可怜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年纪轻轻就要命丧黄泉。”
 
珠帘之后的人安安静静听着谢辛的话。
 
“后来,那人告诉我,我弟弟活着,被他交给一位朝臣,作为儿子抚养,我被囚禁时弟弟不过五岁,生着病,我估摸着他是大病一场有些事记得也不清了,若是能打心底认为自己是那朝臣的孩子,也不失为是个幸福的结果。于是,我求生的念想强烈了不少,面对此人虐待时心境也不一样了——我原以为,我就会这么一直平静下去。”
 
谢辛垂眸,睫毛微颤,似竭力控制情绪。
 
“直到那日,我被灌了药迷迷糊糊躺在琼华殿里,忽然听到外面有吵闹声。我辨认了会,举得耳熟,好像是谢颐,就拼命爬起来想去看他一眼——还真是他,”似乎是想起那日看到胞弟的喜悦,谢辛忍不住牵了下唇角“几年未见的血缘兄弟啊,我本来是欣喜若狂的,可没想到,那不到十岁的弟弟,指着我鼻子,骂道‘以色侍君,不知廉耻,我没你这样的哥哥’——”
 
谢辛说着说着,神色黯然地摇摇头:“我想,也是啊,他被别人抚养了那么久,又那么小,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还那么天真,又那么激愤正直,我看着他那倔强的模样,就怎么都生不了气——”
 
深吸一口气,谢辛叹息一般吐露最后一句话:“只是突然觉得万念俱灰,没什么盼头了。”
 
珠帘之后的人抬起头来,透过细密的帘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谢辛。
 
“过了几天,他告诉我,谢颐冒犯我,他生气了,就直接赐死谢颐,还问我高不高兴。我自那以后再也不配合他了,把丹药扔进了池塘,米水不进,彻底的绝食了,月娘一直陪着我,见我这样,只是流泪,也无能为力的。如此闹了一番,那个人终于来了。他见了我,只道‘来人,按着手脚,把东西灌下去’他为刀俎我为鱼肉,根本无力反抗。到此我也彻底懂了,我忍或不忍,谢颐、月娘,还有我的命如何,就在他一念之间,无论我顺从与否,他都只会强迫我按照他的规则来。”
 
这是一场奇妙的忏悔。
 
法海见多了当场痛哭流涕声嘶力竭的人,可面前的谢辛平静地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慢慢地将心里最难受的过往一点点挖出来。
 
常人来此地忏悔是为了平息内心的谴责和煎熬。
 
但这次,却像是给了听者一次煎熬。
 
他在看谢辛的伤疤。
 
“有一天晚上,送来的药还加了鹿血、氵壬羊藿……不少催情的方子,想来那混账还极有兴致的,我怒在心头,自然不会遂了他意愿,我骗月娘从他架子上偷来草红花说是解毒,然后混着药一块服下去了,都是刺激活血的方子,和在一块反应十分强硬,于是那晚上,我在他床上七窍流血死的极惨,呵呵,也把他吓得够呛了。”
 
谢辛那点恶意的小性子,最终还是使在自己身上,但他却只是心疼地说道:“就是,害了月娘觉得亏欠我,一直替我守着尸身,为难她了。”
 
拖着下巴,谢辛目光如水。
 
“去了冥界反而好了点,我父亲早早投胎,阿颐得知真相后一直觉得亏欠我不愿离开,我安安心心做了鬼差,被冥主赏识,也算是生前所学有用武之地了。过了十几年,阿颐被我劝去投胎了,又过了十几年,我得了黑令旗,可以来凡间了。”
 
三十年时光轻描淡写带过,可这确实谢辛作为鬼魂过得极为太平踏实的三十年。
 
人间无他一席之地,死后却有了施展的空间,他这一遭,不算虚度。
 
“所以,法海,这就是我回阳界的理由,不除聂乾海,我不会走。”谢辛双眸似敛着刀光,微寒。
 
“谢辛,三十年间你不回阳界寻仇,偏偏选在冥主查出你谢家十几口亡魂盘踞兰若寺未去冥界报道的时候,你是为你寻仇还是为你谢家亡魂寻仇?”隔着珠帘,法海毫不犹豫戳穿“白无常说过,你若乖乖呆在冥界,就不会多出那么多事来。”
 
一只手探出珠帘,抓住谢辛的手腕,那白玉似得腕子上,系着红绳和铃铛:“愿铃响的时候,是提醒你留在阳界的时间不多了,谢辛,你该走了。”
 
白衣公子睨着那只手,却笑道:“法海,劝我去投胎你舍得么?”
 
“天龙转世佛我和一,你这一身阳气我五年前尝过一次,确实是上乘的,如今五年过来,功效应该只增不减,你把我放在身边,就不怕我吸你阳气精元,损你修为?”谢辛笑眯眯的,毫不吝啬自己的魅力,哪怕隔着一层珠帘,他都能猜到法海的表情。
 
可珠帘之后的和尚只是叹息:“你若要取,每晚来我房间时就该取了,犹犹豫豫,你也不忍。”
 
闻言,谢辛那调笑的神情有些动摇,然后,似为证明他的决绝和阴戾,他一手挥开珠帘,卡着法海的下颚就亲下去。
 
鬼与人亲和会剥夺吸取对方阳气供滋养自己,冥界之所以严格管辖亡者也因为这,鬼属阴,终究是损阳的。
 
奈何,法海明知这点,却依旧没有挣扎,任凭谢辛取走他阳气。
 
谢辛靥足一顿,盯着那沉稳坚毅的面庞冷冷道:“你是想学佛陀割肉喂鹰吗法海?给我记住,老鹰饿了就会吃,才不管是谁喂的,记不记得你都是问题!”
 
“既已决意舍身,贫僧顾不上其他的。”法海面若常色,一点挣扎的神色都没有。
 
谢辛惊对方过分的冷静,心道:这哪是舍身,分明是魔怔了吧。
 
“啊啊啊啊……”
 
一票成年男人大呼小叫地跑出来,这场面有些滑稽。
 
看他们一个个壮汉吓得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也不知道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叔叔们,里面怎么了,找到孩子们了吗?”栖凤守着田家母子,见这些人空着手惨叫着跑出来,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个光景。
 
“有鬼,有鬼!!”那些人极度恐慌的,要攀着绳索离开。
 
“那孩子怎么办?”栖凤急道,顺便弯腰将田家母子扶起来。
 
“报官!让朝廷来处理吧!这里常人根本无法进入啊——”
 
第33章:乱语
 
举着火把的男人把烧的差不多的东西丢在一边,气急败坏道:“那洞里绝对有奇怪的东西,我们找不到路不说,还遇到一对怪里怪气的……唉!我们若再进去只怕凶多吉少,赶紧报官才是出路。”
 
说着,又拉了一把田寡妇,道:“田嫂,你带上福瑞,跟我们一块去。”
 
田寡妇讶异抬起头来,她一生安守本分,真没想过当下之事竟需要官府出面:“我、我也要去?”
 
那人一拍大腿,急道:“你家福瑞是唯一一个出来的孩子,当然要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来,快走,耽误了点,我们孩子可能都有危险!”
 
说着,他扫过田寡妇怀里的福瑞,道低喃:“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出来的……”
 
田寡妇拉起福瑞,忙不迭地跟上这些人。
 
若是那些孩子被困在棺材庙,的确不妙,里面黑布隆冬又没食物,纵是成人都要惊惧不已,要是孩子出了事……
 
田寡妇想到自己来时那一路焦虑,也理解这些人的心情,便将福瑞缚在身后,顺着铁索又爬下山去。
 
栖凤是最后一个下去的,走之前,她无意扫过棺材庙那黑洞洞的入口。
 
亲眼目睹。
 
一个白生生的小婴儿手脚并用快速从角落爬进洞里。
 
手里似乎拿着个玉佩,是阿德平日挂在脖子上的。
 
“……”
 
她背上涌起一阵恶寒,手忙脚乱地就往下爬,生怕远离了众人。
 
小鬼,洞里真有小鬼。
 
那小鬼跟着男人们出来的,躲在巨石后面观察他们,他们一走,它就安心进去了!
 
栖凤突然就有了这想法。
 
如果真是如此,这洞子太邪乎了。
 
田寡妇攀着绳索小心向下,她听得身后吴瑞咿咿呀呀,似乎自顾在玩着,便小声道:“福瑞?福瑞?”
 
她娘俩离众人有些距离,大家专心下崖,她俩的对话谁都没注意。
 
“啊?”福瑞呆呆道,他正专心致志玩着自己的手指。
 
母亲背后,他觉得异常安心,哪怕脚下是高空悬崖他都不怕。
 
因为母亲不会将他掉下去的。
 
“小声告诉娘,你和阿德他们,到底在里面发生什么了。”田寡妇语低声说着,语气却特别严厉。
 
福瑞愣了愣,小手慢慢捂住眼睛,支支吾吾:“我、我……”
 
“娘问你话,你敢不听了?”田寡妇手一顿,在半山腰卡主,不上不下,她再质问时,脸已经拉下来“回答娘的话,你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要听娘的话。
 
这是福瑞此刻执行一切行动的最高标准。
 
他抹了抹眼,万分委屈道:“娘别生气……庙里的鬼婴和我们猜谜,赢了走,输了留下陪它玩……”
 
鬼婴?
 
田寡妇有点发怵,心想真有这么邪乎的玩意?
 
她手上一动,又开始缓缓向下爬:“以后不准进去了,也别跟别人说。”
 
“哦……”福瑞应着,十分不情愿的。
 
田寡妇想,一会公堂之上,还是由她来解释吧,福瑞这么痴傻,若是答得不好,被指责成罪魁祸首就不好了。
 
济光拿着竹笤帚,打扫着藏经阁外的落叶。
 
昨个下了一天大雨,书阁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打落了很多,他起了个清早,正好能在早课之前将这块地方清理干净,这样散会后,若有僧人前来借阅书籍,也不会踩出一地狼藉来。
 
有僧人早起,打算用膳过后再去早课的,会这个点爬起来去膳房。
 
他们看到济光,打算叫其一块前去。
 
“待我扫完这一小片就去。”济光道。
 
“那我俩先去要上吃食等着你。”那两僧人回答,又结伴前去,路途中聊着昨日忏悔帐前的见闻。
 
“有个商人拽着我衣角哭了一整天,最后还硬要塞给我一叠银票才肯起来,住持说不准收人钱财,我只好原封不动又退回去,还被那人谢了好久。”一位僧人道。
 
“说道住持,不知你听说了没有。”高个的僧人神秘道。
 
“什么事?别卖关子,快说。”他同伴立刻道。
 
“昨天,有人看到了,住持在忏悔帐里,和一位施主在嘴对着嘴……”
 
“呔!瞎说什么,昨天住持没接待女性施主。”
 
“我还能骗你?接吻的是个男人!男的,长得特好看的那个,就是最近住在住持禅房边上那位!”
 
“你们在说什么!”济光突然大声呵斥道,两个谈天的和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惊讶转过身去,发现一直温和谦逊的济慈瞪着双眼站在那,扫帚扔在地上,整个人因为愤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突然大叫做什么,吓人!”高个的和尚不满道。
 
“我就是在说你!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在这胡言乱语,给住持抹黑!”济光愤怒道,大声指责对方。
 
那高个和尚越被挑衅,就愈发狂妄起来:“我才没骗人!住持这几日魂不守舍的,连坐禅都不去了!要我说,那个白衣男人就是个妖孽吧!大太阳天就看不到他,偏偏下雨或者晚上才出现——你看今天就是个阳光极好的日子,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出门的!”
 
“你!”济光怒极,抬起手掌“你口出狂言侮辱住持,谗言寺中住客,还不随我去住持那道歉认错去——”
 
那人看着济光的姿势,一字一句道:“你还要动武不成?”
 
二人剑拔弩张,一场打斗一触即发。
 
正当那唯一在场的僧人看着二人不知所措时,不远处有人踏着落叶而来。
 
“大清早的,就打起来?”
 
来者语气的漫不经心,大概是早起的仓促,平日束发的紫冠也没带,乌黑的长发如墨垂在白玉似得面颊边,显得有些慵懒,不似以往冷清傲然的模样。
 
方才还口出狂言的和尚瞧了瞧天上。
 
大清早的太阳不会偷懒,正无私地绽放着光与热。
 
他又看看谢辛白净的面庞,怎么看,都是个斯斯文文举止优雅的公子,和魅惑妖孽也沾不上边。
 
“谢公子。”济光看到谢辛,顿觉尴尬,他寺中有人嚼舌根,让施主听见多不好。
 
“济光?正好,我要借阅两本书,还需你替我寻找下。”谢辛拍拍济光的肩膀,似没听到那些话,要带济光离开。
 
那僧人有些不甘,当着谢辛面就道:“施主,昨日你在殿中忏悔帐里,和我们住持在干什么啊?”
 
这下,那个同行的僧人也有点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了拉高个的和尚,想让对方闭嘴。
 
闻言,谢辛冷冷道:“小师傅那么在意,不如亲自去问问你家住持,那日我与他在做什么?法海如此仁慈,我想他会细细给你说清楚的。”
 
语毕,不再言他,拉着济光就走。
 
“此类闲言碎语者不理便是,想不到佛门清净地也有这等轻狂的。”谢辛低声说了句。
 
在看济光,对方似有话要问。
 
“怎么了?”
 
济光犹豫片刻,挣扎道:“谢公子,其实,昨日我确实也看到你和法海住持在帐中对话,但其余便不知道了……玄贺说的是真的吗?”
 
玄贺便是那个高个和尚。
 
谢辛想了想,却道:“你希望是哪种呢?”
 
听到这,济光觉察了倪端,惊道:“你和住持真的……”
 
谢辛停下脚步,白日的阳光照得他面庞苍白,一时间有种虚幻的感觉。
 
“当真——你怎么办?”谢辛看着济光的脸,泰然冷静。
 
济光咬牙:“谢公子你不是坏人,住持又是这么年轻就修为有成达无人能敌之境界……你们都是好人,那更不该这样……”
 
说完,济光以为,谢辛该职责他多管闲事了,便抿住唇不再多言。
 
谁知,谢辛听着听着,倏然笑了:“你说的没错,济光。”
 
那笑容极为释然,济光看着,却觉得那副好看的面容之上,眼神极为苦涩。
 
“他本该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既然身处两个世界,又何必打搅对方呢。”谢辛面容恬淡,垂下眼帘不让人看清他眼中的情绪“你说的没错。”
 
“额……”济光听着,反而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自己好像该安慰对方一下。
 
然而,不等他回答,谢辛却先摆摆手:“罢了,这白天的太阳光着实刺眼了点,我先走一步,告辞。”
 
济光只觉得眼前起了一阵小风,有灰尘眯了眼,便抬手去揉,等他眼睛舒服适应之时,眼前的谢辛已经不见了。
 
来去无声无息,速度极快,这要么是轻功盖世,要么,就是非人之力在作祟了。
 
济光顶着白日那艳阳,心里暗暗惊讶:莫非,这谢辛真是个妖物?
 
法海过完早课,本打算回房换一身衣服,却在推开禅室的大门时,注意到房中窗户紧闭,挡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房间里却暗而无光。
 
但凡晴好天气,他定会开了窗户透气,如今屋子被人遮挡的如此严实,他只想到一个可能。
 
走进卧房,果不其然,一个白衣人就坐在他窗边,手里正抱着那木匣。
 
法海心道,还是来了。
 
但却是忍住心里那股涌动的失望之情,问道:“怎么,终于准备抢夺它了?”
 
“你这寺院太无聊,几日下来,我也玩的差不多了,”谢辛懒懒回答,手里抱紧那木匣“你说过,只留我几日,那如今,也差不多该把这东西给我了。”
 
法海双手合十,语气不由强硬起来:“我本以为,你曾为人类,又心思清明,若能感化你放弃仇恨,重归轮回到不失为一件善事。可到头来,你却还是厉鬼的本性,非杀戮不止旧仇。”
 
那句厉鬼的本性让谢辛眼神一变,继而嘴上咄咄逼人道:“你留我在这究竟是为了感化还是别的什么,我可不知道,不过,这香本就该归我,你若还要阻拦,就是言而无信了法海。”
 
谢辛脾气上来,素来话语尖锐冷酷:“身为住持,却带头打着诳语,也难怪这寺中僧人依法校行着言语轻狂举止轻浮,法海,你枉为一寺之首。”
 
说是说法海言而无信,可有意无意却在刺激他这几日的作为。
 
法海自己也清楚,他初衷绝不如他所言这般单纯,可他不愿戳破,谢辛便不戳破,如此这般平衡着,他俩都处在一种暧昧之中。
 
可当谢辛一怒之下戳穿一切时,这先前的作为就显得无比荒唐刺耳了。
 
哪怕真是好心也要被一棒子打死,谢辛若不愿,那就是一点余地都不给。
 
法海听着听着,突然抬手一掌,拍在房中的梨花木茶几之上。
 
谢辛那口刺耳人话霎时止住,只听得一声巨响,那有些年份的梨花木茶几碎成几瓣瘫在地上。
 
“……”看着那破坏力,谢辛无语。
 
“要走边走,我感化不了便不会多追逐,只是谢辛,你做好心理准备,若他日你自甘堕落嗜杀成性,我一定亲手消灭你。”法海一字一句,不留一点情面道。
 
第34章:花灯
 
那砸的碎烂的椅子就像在昭示自己的下场一般,谢辛看的心里一紧,更别说法海方才那一番话。
 
“自甘堕落?嗜杀成性?”
 
谢辛喃喃重复这俩词,想起时隔五年再遇法海之时,自己在小巷里发狂的那一幕。
 
原来,这是场悲悯的拯救,慈悲为怀的大师不忍目睹一条灵魂变得堕落,自愿舍身相助,不成功便成仁,仁义再无法顾及时,便是大义灭亲的除魔卫道。
 
原来,他在法海眼中会是这样的下场。
 
谢辛摇摇头,抱着那木匣站了起来:“若真有那时,我会自我了断的,不劳烦你出手。”
 
说着,谢辛头也不回离开。
 
“法海大师悬壶济世,忙于拯救众生,谢某哪好劳烦您如此费时费心——就此别过!”
 
狂风卷出,房间门窗齐齐打开,法海被那大风刮得别过脸去,分神之间,谢辛已经离去。
 
法海快步走到门前,却发现外面空荡荡的,再无那白衣公子的身影。
 
到此,一股失落涌上心头。
 
他还是走了。
 
再来却有些后悔,细想那句话,也是直接伤了谢辛自尊。
 
曾为冥界鬼司,又受冥主重用,在鬼界极有名气的谢辛,他哪里不知道身为鬼的下场。
 
他为鬼司这些年,见过的自甘堕落嗜杀成性的厉鬼数不胜数,用这些低劣的玩意来比较谢辛,他该多气愤。
 
谢辛义无反顾走上这条路,一步一步背离地府背离他原本可以得到的安逸,全然不觉其他选择孑然一身……此般作为已是舍身,他法海基于什么立场再去谴责对方?
 
法海万分苦恼,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这下可好,原本想留着对方,却把谢辛推得更远。
 
这几日,法海过得不是滋味。
 
每当走出禅房,便能看到旁边大门紧闭的房间,门口那把纸伞依旧未动过,院子里,一盆锦鲤不知每日来看他的人少了一个,日日悠闲地吐着泡泡。
 
于是,他不想呆在院子,便在寺中走动,晃悠着,却去了藏经阁。
 
一抬头看到经塔巍峨,里面僧人来去如梭,一晃眼,似看见有个白色的背影在与济光说着什么,法海定睛看了,却发现是济光正在与一位僧人说话,余光注意到自己,还对自己行礼。
 
法海摆摆手,又走开了。
 
晃了一圈,顿觉寺中也不适合游走散心了,法海又仓促地下了山。
 
镇上行人众多热闹非凡,正值白日里集市开放之时,街道之上几乎是人挨着人走动,身处此地,耳畔都是人声,货架上物类繁杂,扑面而来是凡尘俗气,时间一长,心思被周围的热闹吸引了,就不会多想一些事了。
 
法海走在人群之中,一身袈裟面容平静不言不语。
 
周围人群涌动忙于手上的事,偶尔重冲撞一下就说一声:“抱歉。”便继续去忙碌。
 
法海本默而不语只是行走,突然,身后有两个女孩子似乎在打闹着玩,结果不小心撞在他身上。
 
“啊对不起……”那女孩子意识到冲撞别人,立刻道歉,然而一抬头,却又是一声“啊?是你?”
 
法海回头,只见那女子指着自己,有些惊讶道:“那晚抢花灯的那个和尚。”
 
法海细细看了会,也没想起是谁,倒是那姑娘先笑了起来,开朗道:“大师不记得我也正常,那晚你注意力全放在那位同乘小船的白衣公子身上了嘛——我是没料到你俩是这关系,还写了那字条给你家公子,要不是他回我的那张正巧让我姐妹捡回来,我还要怨你不解人情呢!”
 
法海终于有了印象,对方是那晚他与谢辛公乘小船漂流时,给谢辛递花灯以表心意的女子。
 
没想到是个话多爽快的女子,对方左右看看,又道:“您今日没和他一起啊?”
 
被戳中心思,法海没有说话,那姑娘却自顾自理解了一般,又笑起来:“你们吵架了?那快去哄他回来啊,他能奉你为‘佳人’,也是大胆细心的,你同他好好说他会听的。”
 
法海听得有些糊涂,佳人?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突然就被称为佳人了。
 
这姑娘的同伴似看出法海困惑,便道:“小桃儿,看大师都糊涂了,你不如把那公子给你的回话让大师看看。”
 
“哦、对!”小桃拿出小荷包“我看他字好看,还把字条收在着呢!”
 
一张纸递到法海面前,上面一行娟秀的小字该是这姑娘的,写着“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法海突然懂了那晚谢辛笑自己的原因,原来是自己夺花灯的行为正应照那棒打鸳鸯的王母。
 
可下面一行苍劲峻逸的行书该是谢辛的字,上书:
 
非西王母不解风情,在下得佳人眷顾尔乃有幸同船,此时此刻胜却人间无数。
 
所以,这是把自己称为佳人,说是自己给他谢辛机会才有幸一同乘船游玩。
 
看到最后那句胜人间无数,法海心跳漏了一拍。
 
那晚星河天悬流水涧涧,两岸人源络绎不绝,河上又十分清静唯有花灯不时飘过,确实是难得的人间好景。
 
只可惜他是个晕船的,自己享受不来还连带谢辛一块提前结束了这月下漂流的乐趣。
 
“想来你是个老实的,公子他要感化你确实艰难,不过,我看好他哦,你若有心,就回应他吧。”谢辛那句大胆的话让着姑娘理解为谢辛苦求法海不成,难得同乘小船一次,无比珍惜当下时光,希望不被打扰。
 
一时间,她对那好模样的公子充满同情,只希望面前的人能多解风情,别再跟个木头似得一板一眼了。
 
法海看着看着,突然握紧那纸条:“多谢施主,贫僧还有事,先行一步!”
 
法海迅速回了金山寺,可谁知,一进门,就看到寺门前站着不少官兵。
 
“怎么回事?”法海还未曾见过这等阵式,颦眉扬声道。
 
寺中有人已经等待多时,听到法海声音,便迅速走了出来,对着法海恭恭敬敬一揖:“法海大师,在下已恭候多时了。”
 
法海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身着官服的俊秀公子,还真有几分眼熟的感觉。
 
对方爽朗道:“还未自我介绍,在下谢颐,受他人推荐,前来寻求大师协助我们办案。”
 
谢颐……
 
法海微怔,听着这熟悉的名字,再细细打量了对方,发现那副淡雅清秀的面容,和谢辛是有几分相似。
 
上辈子是血缘兄弟,这辈子不改姓名,谁敢说,谢颐投胎之时没有挂念他兄长?
 
法海感受着到命运的微妙感,上前道:“有失远迎,还请进去说吧。”
 
“好,请!”
 
谢颐五年前高中,如今为朝廷新任命的大理寺卿,官居三品,本次造访是要去金山寺向西十几里地的平镇,勘察官府要员失踪一案。
 
“当时衙役报案时只说是平镇知县在勘察案情时失踪,而当初这上报予知县的案子就是起儿童失踪案,案发地是一处悬棺。”谢颐端坐于禅房中,将目前所掌握的线索告知法海“好歹是朝廷命官。此事已惊动皇上,我便奉命前来察清此事。怎料……”
 
怎料,这案子细细一察,诸多疑点,条条都不像是人类所能做到的。
 
法海听完谢颐的话,却先是问了句:“在下还是有件事想先问问谢大人。”
 
“叫谢颐便可,大师不必多礼,问吧。”谢颐应道。
 
“你相信鬼的存在吗?”
 
谢颐浅笑,点点头:“那是自然。”
 
“实不相瞒,我与平镇知县有聊过悬棺之事,但被他以胡言乱语为由拒之门外。”法海一双慧眼,当然能分辨平镇的异状,奈何知县不配合,不肯将过往缘由告诉法海,法海察无所获只得无功而返。
 
“我想,他现在已经受到了教训,”谢颐颔首,目光沉稳“真实存在之物哪能强行否定,这是妖物作祟,那就要按照处理妖物的方式来解决,以平凡人力干涉,只怕是杯水车薪。”
 
法海看着谢颐,那淡然的神情太熟悉,让他无时不刻不想起谢辛:“谢公子倒是与众不同,不似那些官员不听贫僧所言。”
 
“那是这些官员还没见过世面,让大师见笑了。”谢颐无奈摇摇头。
 
“哦?这么说,谢公子还是见过鬼的?”法海不动神色,瞧着谢颐的神情。
 
华服公子淡淡道:“是。”
 
继而,又说:“不过,和这次的不一样,他是极善的,若没他,我谢颐活不到今日。鬼分善恶,善者应善待,为恶者当消灭。”
 
法海想,谢颐说说的,该和自己所想的是一个人。
 
“我随你去平镇。”法海当即接下了这朝廷的案子,自愿前往协助。
 
谢颐是谢辛无比在乎的胞弟,谢颐的事,他一定会帮。
 
也当是,为他对谢辛的伤害做一些补救吧。
 
第35章:怒民
 
田寡妇扶着木板将窗户挡住,她刚按住,下一秒就有个臭鸡蛋在她手下爆开,粘稠臭烘烘的液体糊了一团,又慢慢滴落在地上。
 
“扫把星!还在这祸害人干什么!”
 
外头有人在骂,田寡妇撑住那块木板,手抖着,回头说话时却是强装镇定着嘱咐:“福瑞,乖,躲到柜子里去。”
 
缩在墙角的孩子抱着头,听到妈妈的话,慢吞吞地放下手,向衣柜爬过去。
 
这时,外面又是一阵叫嚣:“天煞孤星逮着谁克谁,克死了他爹,还害了他周围的同龄人,这下去,迟早再克死他娘!”
 
“克死的好,一块死了就没人再受害了!”
 
不止一人,有男有女,均是骂骂咧咧心怀怒气与恶意。
 
田寡妇知道这些人的怒意从何而来。
 
进了棺材庙的人几乎都没出来,那些孩子没出来,进去勘察的县官居然也一去不复返,大家愤怒而惶恐,细细想下来,这事情的起因就是福瑞和这帮孩子打赌进了棺材庙。
 
都一样进去一样出来,或者一样进去一样都出不来,为何只有这个傻子完好无损地独自回来了?
 
所有的情绪糅合在一起,转为了一股怨恨。
 
恨自家孩子运气不好,恨他人无能为力,恨这个叫福瑞的傻子来去无阻怕是有什么内因。
 
于是,这份怨气酝酿地越久,转化到行为上就越冲动。
 
外头扔东西的行为消停了一阵子,田寡妇本以为对方的愤怒该平息了,小心翼翼将木板挪开了点,想看看究竟,结果,一枚石头看准了时机,直直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中她脑门。
 
田寡妇低呼一声,捂着额头跪坐在地上,几乎是同时的,福瑞哀叫一声,从角落飞似得窜了过来紧紧抱住田寡妇的后辈,不让对方直接倒下。
 
有人走进了,大手推开窗子,探进个脑袋来。
 
“小鬼就在这。”那人说了声,伸手就要将福瑞拎起来。
 
小孩子啊啊嗷嗷地叫着,因为急火交加他都说不出话来,只能这样野兽似得吼叫,双手紧紧抱着他母亲,凶恶地瞪着那只手,末了,逮着机会,深仇大恨地撕咬上去,一口血肉就啃下来。
 
“啊!”那男人猛地缩回手,骂道“这小崽子咬人!”
 
“狼崽子,留不得!”又有人围上来,看了那血淋淋的手,猜得到这牙印的主人是使了多大的力气,真没浪费那一口白牙!
 
外面悉悉索索似有人在低声讨论什么,田寡妇捂着受伤的头,血液从指缝间留下,糊在眼睛上。
 
她细细听了会,在辨认出那句“烧了”,顿时觉得天昏地暗。
 
“福瑞,跑,从床底下那个洞出去,立刻。”田寡妇退了那孩子一把,推搡开,那小娃娃又黏回来,于是,她又发狠地推了一把,终于把人推的滚出了三圈,知道撞到柜子才停下。
 
此刻,屋外糊墙的茅草燃烧的“哔波”之声已经随着蒸腾烟雾漫进了屋子,焦糊味扑鼻,还有窗外的阵阵叫好,田寡妇听的头晕目眩。
 
她们娘俩孤苦相依,没想过招惹什么是非,可怎落得这下场,竟要为众人的迁怒而烧死?
 
福瑞看着田寡妇哀怨的神色,涣散着的眼睛似亮了下,突然的,痴呆的小娃娃冒出一声:“要不我杀了他们。”
 
这冷静沉稳的声音和往日含糊的喃喃细语完全不同,田寡妇听着了,先是愣了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福瑞,道:“你说什么?”
 
小娃娃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乌黑的眼睛像一潭深泉,阴森森地说:“我杀了这帮畜生,就没人敢欺负我们。”
 
田寡妇看着这样的儿子,觉得有些陌生,又回过神来,急促地打断对方:“别乱说!”
 
床下的洞让田寡妇一手慢慢扒开,她先把福瑞推了出去,随即自己也钻过去。
 
她们无法抵抗一群愤怒的群众,田寡妇选择了逃走。
 
抱着小孩子离开时,房子上的火已经逐渐烧的旺了起来,这当年由老田一手造的,迎娶田寡妇的房子,如今毁于一旦。
 
但,人活着就好。
 
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房子后面是一片小树林,若钻进去,镇上人要寻找他们难度就会增大很多。
 
田寡妇小步跑着,眼看着要到树林边上了,可回头一瞧,却发现那围在房子前的人群里,有人向她这边看了过来。
 
“她们在那!”
 
田寡妇大惊失色,加快脚步逃跑。
 
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跑得过这些村民,田寡妇没走出几步,就让人扯了头发拖到地上。
 
一场惨无人道的拖拽推搡,福瑞缩在田寡妇怀里,瞪大眼睛看着哪些村民的作为。
 
若真有错,那也该是他的错。
 
为何拳脚要施加在他母亲身上?
 
福瑞茫然了。
 
“泠泠……”
 
打骂声之间,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音响起。
 
凉风拂过每个人面颊,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白衣公子出现在树林边上,看着下面受难的孤儿寡母,随手一挥,唤来大风遮了人的眼。
 
“跟我走。”
 
白衣公子拉起田寡妇,后者站起身时,还不忘抱紧怀里的人,一瘸一拐跟上。
 
“这些人为何如此待你们?”目睹一票村民欺负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子,那白衣人似有些愠怒,看那些捂着眼睛哀嚎的村民时,目光极为凌厉。
 
“多谢大侠,我们、我们也是被冤枉的——”田寡妇期期艾艾地,把自己因为那棺材庙的失踪案子而被迁怒至房子都被烧毁的经过“我家福瑞只是安然出来了,并不是他害的人啊,为何要如此待他。”
 
闻言,白衣人看了福瑞,白嫩的小娃娃缩在母亲怀里,有些胆怯地抬眼看着那高挑的白衣公子,一言不发的,只是看着。
 
那白衣人停了田寡妇的话,先是好好安慰了对方,又道:“我也是前来勘察那岩洞的问题的,能让我问这小弟弟几个问题吗?”
 
见田寡妇犹豫,他又道:“你们母子为这件事受苦了,我也想早日将那洞穴的事察的水落石出,还你们一个清白,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是的,这个白衣公子正是谢辛。
 
返魂香指引他寻找聂乾海的魂魄来到这平镇,却又受到阻碍断了效力。
 
这平镇乍看风平浪静的,可平和之下却隐隐有暗流涌动。
 
谢辛闭上眼稍稍感知了下,就发现此地该有个极大的怨灵坑,强烈的怨气阻碍着此地灵识探究的能力,也影响着他返魂香的效力。
 
他进村是为了找个人问问此地状况,可没想到一进来就瞧见一群人追打田家母子的场景。
 
如此这般暴力,虽说他本该低调行事,却还是忍不住出手相助了一番。
 
田寡妇看着对方恬淡俊美的容颜,又想到方才的救助,觉得,这个对方应该不是坏人。
 
于是,她蹲下来,搂着小娃娃,道:“福瑞,一会大哥哥问你什么,你好好回答就是了。”
 
福瑞听着,点一下头。
 
谢辛先问:“那棺材庙你进去过?可看到过棺材之类的东西?”
 
福瑞听了,摇摇头。
 
“那……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从未见过的,能说能叫的东西?”谢辛看对方那涣散的眼神,半张着嘴巴的模样就猜到这孩子智力有碍,于是,就尽量将词句组织地简单易懂一些。
 
福瑞啊呜了一声,道:“有小小的娃娃,要和我猜谜语。”
 
“哦?”谢辛心里一动“小娃娃?是小布偶,还是……”
 
“不是,小小的娃娃,和隔壁金妈妈家的小金宝一样的小娃娃,眼睛又黑又大,爬得特别快,我都追不上它。”福瑞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形状。
 
“小娃娃从哪出来的呢?”谢辛最后问道。
 
“从——石碑地下那个木匣子里出来的。”福瑞扬着稚嫩的声音说道。
 
“谢大人到!”
 
在场的军官听到这话,皆站好恭恭敬敬等待这来自皇都的高官。
 
谢颐面色铁青看着那一地烧毁的废墟,喝道:“谁干的?”
 
士兵将几个村民押送过来,跪在谢颐面前,道:“大人,就是这些暴民,烧了那母子的房子。”
 
哪些村民带着枷锁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一见谢颐,立刻磕头告饶:“大人,我们只是一时冲动,并不想杀人啊大人!”
 
谢颐摆手打断对方:“田家人呢?”
 
“大人,有个白衣公子突然出现带走了他们,还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迷住我们的眼睛,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一个村民立刻回答。
 
白衣公子?
 
谢颐又道:“你可看清那人的模样?”
 
“白衣服,紫冠束发,长得好模好样的,他一挥手,就招来一阵风,来去无踪的特别奇怪。”
 
听了村民的描述,谢颐点点头,示意军官将这些村民缉拿关押,然后,他又去找法海。
 
法海为估测此地状况,去了此地较高的一处山崖之上,盘腿席地而坐,意识出窍盘旋天地之间以此来勘察。
 
谢颐来到法海身边时,只看到天空一股虹光,之上而下,一段正笼罩在法海身上。
 
施法之时七彩虹光护体,果然是得道高僧,法海虽年轻,却有这般修为,谢颐不禁咂舌。
 
若再过个几年,这该是活佛转世一样的存在了吧?
 
只可惜,这样优秀的人,却甘愿呆在金山寺,不前往定国寺为朝廷所用。
 
谢颐不便打扰,就这么等着,直到虹光散去,法海睁开双眼,才上前道:“大师有什么发现吗?”
 
“怨灵盘踞,此地气场紊乱不便以灵识勘察。”法海起身,又道“你那边呢?找到那户人家了吗?”
 
“村民迁怒了那对母子烧了她家房子,不过还好,这对母子让人及时救走了,”谢颐道“然后,听那描述,我觉得,救走他们的人,似乎是我一位旧识……”
 
见法海听他下文,谢颐咬牙道:“大师,鬼也有善类,我这位旧识正是位心善的鬼,他叫谢辛。”
 
第36章:小鬼
 
周围极安静的,田寡妇枕着一块石头浅眠,福瑞就枕着她的肚子,身子缩的小小一团。不一会,他睁开眼,先是看了熟睡的母亲,又看了那端坐在角落的青年。
 
对方闭着眼盘腿坐在那,即使是身处这样简陋的岩洞之中,对方也是姿态端庄,倚着墙似在浅眠,面色恬淡。
 
福瑞小心爬起来,睁着大眼睛细细看着那青年。
 
对方一动不动的,承受着来自孩童的观察,那眼神涣散的大眼睛看着看着,似光华流转了下,那一会,孩童的面色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和迷恋,似在强撑着不失去那意识,却还是逐渐散去了那神采再度变得痴呆。
 
最后,福瑞抬起手,茫然地触碰了谢辛的脸颊。
 
那样姣好的面容,在他眼中,美的有些不真切的。
 
手指刚碰到,那双美目睁开,眼眸乌沉沉的,安静睨着面前的孩子。
 
“大哥哥,漂亮。”福瑞口齿不清地说道。
 
谢辛看着这孩子,神色逐渐复杂,他探出手,按在福瑞的天灵盖上。
 
那孩子呆呆看着谢辛,一点挣扎都没有,甚至觉得好玩,然后笑了起来。
 
那单纯的笑意让谢辛指尖一颤,继而颓然垂下。
 
这时,身后的田寡妇动了下,从地上爬起来。
 
“福瑞过来,别打扰大哥哥休息。”
 
小娃娃边从谢辛那跑开,飞快扎进亲娘的怀里。
 
“不好意思,孩子调皮。”田寡妇看谢辛不做声,还以为是被福瑞吵醒了,便满怀歉意地说道。
 
“没事。”谢辛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
 
为躲避那些疯狂的村民,他不得不带着这对母子躲在一处岩洞之中。
 
他猜测是此地受婴灵怨气影响,人的情绪变得焦躁易怒,才会平日和谐相处,如今却拳脚相加。
 
他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太阳将落,余晖徐徐。
 
这时候方便更他出行,五年前挨了法海那惊天动地的一掌,震得魂魄受损,至今还未恢复,前些日子吸了法海不少阳气,才又有了在阳光下行走的能力,奈何终究不如全胜时期那样长久。
 
谢辛回到洞中,道:“为避免那些人再虐待你们母子,建议你们先在这躲着,我还有事,需要先走一步。”
 
“公子是要去棺材庙吗?”田寡妇也站了起来,拉着福瑞走出岩洞“我看公子也是天赋异禀的人,这样,我也想一块去,把那鬼地方探究清楚,救出被困的人还我母子清白。”
 
谢辛颦眉:“那里混乱不祥,我不建议你们去。”
 
田寡妇摇摇头:“福瑞同我说过里面的状况,我本以为是这孩子看花眼还是想象力太丰富便没有在意,如今那么多人走栽在里面了,这和我的失误也有关。”
 
一个乡野村妇,却异常地有担当,谢辛想,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地仍然坚强地抚养一个痴傻的孩子,这个女人看着柔弱,但十分坚强。
 
“公子你一人可能无暇分身关照里面被困的人,我虽然是女流之辈,但记路带人出去还是做得到的。”田寡妇拉着孩子的小手“再说,这事起因确实有福瑞的参与,我不为自己也要为他争个明白。”
 
谢辛想了想,终究妥协:“好,你们同我进去,先准备火把蜡烛吧。”
 
谢辛站在棺材庙前面,这里经历了那么多事,外头的铁锁链上已经贴上了各种不知名的纸符,花花绿绿,然而并没什么作用。
 
谢辛感觉的到里面浑杂的怨气,还有人在隐隐挣扎。
 
“福瑞,好好跟在娘身边,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先出来。”田寡妇准备火把之余,还准备一大捆线球,一端就拴在门口的锁链上。
 
这是要走一路,留一路痕迹方便寻找出口。
 
谢辛不知这法子有没有效果,但终归有备而无患。
 
这一坑的婴灵不除,此地磁场灵气将一直紊乱,他的返魂香也无法准确寻找某人的位置。
 
想到他最终的目标,谢辛又看了眼田寡妇身边呆呆傻傻的福瑞。
 
那副痴傻样子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
 
他默默转过身,再度将注意力放在这岩洞里。
 
凡事总要有了解,走吧。
 
这棺材庙虽然号称是此地最大的一个岩洞悬棺,但也只是门口地方大,谢辛再深入时,只觉得里面越走越窄,福瑞身子小,可以灵活穿梭在各种裂缝只见,谢辛有他身为鬼的法子,就是田寡妇行动会慢些,但她会努力钻过去,不拖后腿。
 
福瑞轻车熟路,这盘综错杂的路让他摸索出一条明确的路线,谢辛随他左转右转,有些奇怪,问道:“福瑞,你来过这多少次?”
 
“十几次。”前面的孩子语出惊人。
 
“不觉得怕吗?”
 
“我每次猜谜都赢,他们就不碰我。”福瑞笑嘻嘻的,他被人叫了那么久的傻子,终于有件事是他比别人强的了,这让他有种扬眉吐气的自豪感,也更觉得,自己在别人面前不该躲藏,应该挺起胸膛。
 
“福瑞虽说话不清楚,但记东西却从来不忘的,若不是五年前他大病一场,也不至于烧坏了脑子变得说话口齿不清的。”田寡妇看到这差点病死的孩子,就觉得心疼。
 
五年前?
 
谢辛看了前面脚步轻快的孩子,不由道:“田大姐,能为我说说,当年福瑞是怎么回事吗?”
 
田寡妇便同谢辛说起,五年前福瑞调皮掉进河里,白天还没事,可到了晚上却突然发热,烧的神志不清的,她抱着这孩子四处求医不得,最后是药店的老板娘告诉她一个喊魂的法子,她就奔到镇上的石桥上喊福瑞的名字,原本她不信这些,但实在没有别的方法,就只能尝试一番。
 
可没想到,居然真把这孩子喊醒了。
 
只可惜,烧了太久,脑子终究出了点问题,目光涣散着,说话口齿不清的病是落下了。
 
谢辛听着,有些惊讶。
 
这小小的城镇没想到却能找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喊魂?魂是能随便喊的吗?
 
他低声道:“田大姐,你是否想过,这回来的魂可能不是您儿子?”
 
田寡妇也是愣住,然而她刚要回答,前面的福瑞突然回过头来,叫了声:“娘。”
 
“哎。”听到儿子呼唤,田寡妇下意识就应了声,向前看去,只见福瑞停在一快平地之前“这是……”
 
“他们就躲在这下面。”福瑞说着,弯腰就去捞那快地。
 
谢辛不想打草惊蛇,可奈何阻碍不及,冲到福瑞身边时,对方已经捞起了一手淤泥。
 
这块平底,居然是个洞中沼泽,福瑞捞起一手泥,却也将一个小小的木匣的一角挖了出来。
 
“后退!”谢辛拦着福瑞连连向后退去,那木匣给他一种极强的暗示,里面装的东西,绝对不是善类。
 
是单纯而极戾极凶的煞。
 
洞中回响起婴孩的哭声,凄厉而尖锐。
 
谢辛听的面色发青,周身阴气滚动,而福瑞和田寡妇着人的躯体更加受不住,他们捂着耳朵跪坐在地上,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
 
“何方厉鬼!见冥主愿铃,还不速速先形!”谢辛抬起左手,手腕上红线捆着的金铃剧烈地震动起来。
 
清脆的铃声镇住了婴儿的哭泣,谢辛再定睛一看,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有个小小的婴儿正坐在那,面颊白的像纸,圆滚滚的面庞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大的吓人,几乎占据了它半张脸。
 
它看着谢辛,继而露出一个笑来,若不是它面庞如此惊悚,这笑容本该显得娇憨可爱。
 
“来我婴尸地者,必须答我谜语,猜得出则能出去,猜不出,哪怕你是冥主,我也要永远地留下你。”
 
婴灵没有开口,可四周却响起了小孩的声音,夹杂着阵阵哭声,时远时近。
 
好狂妄的口气,竟敢扬言要留下冥主,真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厉鬼,被藏在这深洞之中,都没鬼差发现过。
 
谢辛冷冷看着那婴灵,对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也打量着谢辛:“你是个鬼,和我一样。你长得真好看,留下的话,我定用充足的灵气养着你。”
 
“口气不小,哪里来的婴灵,敢如此不顾轮回章法,还残害人类。”谢辛打断对方的妄想,身子挡在田寡妇母子面前。
 
那婴儿一点不怕,声音响亮道:“明宣太后拿我们养身子,死后自然要敬我们三分,赐我们黄泉厚葬,生生世世得地灵滋养,你这小小鬼混居然在我们面前猖狂,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婴灵们约莫是用了皇族厚葬的仪式,得到了不小的荫庇,灵力充沛强盛,又似死了长久岁月,虽声音保留了婴孩的稚嫩,但思路清楚言语清晰,应该是在死后学了不少东西的。
 
这时,那婴灵看到了福瑞,笑道:“小娃娃,你又带人给我们滋补身子了?这次还是个女人?”
 
说着,那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田寡妇:“干瘪瘦小的,似乎不怎么好吃。”
 
福瑞听了,立刻抱住田寡妇,大声道:“这是我娘,不是食物!”
 
“你娘是生人,对我们来说就是食物。”婴灵贪婪的看着田寡妇,小手微微张开,想施法抓住对方。
 
谢辛当机立断,反手一挥,洞顶一根钟乳石柱断裂下坠,直直冲着那鬼婴砸去。
 
趁对方分神,谢辛一推田寡妇:“快带你儿子走!”
 
田寡妇立刻抱起福瑞向外跑。
 
路上留下的棉线为她指阴路线,然而没跑出几步,她突然感到有东西紧紧钳住了她的脚踝,一个没留神,她就直接扑到在地上。
 
福瑞从她怀里滚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她低头看了身后,却发现是失踪的县官正抓着自己脚踝,那黑灰的面庞翻白的眼睛根本不是人类。
 
“刁民……你害惨我了……”那县官一开口,嘴角立刻有污黑的液体落下来。
 
田寡妇挣扎着,又对小儿子道:“福瑞!快出去!”
 
小娃娃抱着自己的头,惨叫着就往外跑。
 
福瑞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过那么快。
 
有什么东西的指尖扫过他耳边,似乎想抓着他,但发现他心智不全的,又失去兴趣,他疯了似得向外跑,好容易见到了外头的星光,却在迈出洞的一瞬间,扎进一个人怀里。
 
暖暖的,是人。
 
他抬起头,却听到对方道:“小孩,里面怎么了,有看到一个白衣紫冠的公子吗?”
 
定睛一瞧,居然是个和尚。
 
“大师……”福瑞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对方“他们、里面、救救我娘——”
 
第37章:漩涡
 
纵观历史,有这么个远晋朝,寿命极短,前后共三十年,最后一代皇帝继位时,刚刚十岁,什么都不懂,第一次坐在王位上,面对文武百官朝拜的声势之时,被生生吓得尿了裤子。
 
明宣太后垂帘听政,一手掌控皇帝把持朝政,手段强硬刚烈。
 
这本没什么不好的,天朝历史上的每一位皇帝都有自己的脾气,明君里也不乏手腕强势霸道的,奈何,这位明宣太后权势熏天之际,迷上了养身驻颜。
 
听起来挺健康热爱生活的哈,奈何这方子古怪地很。
 
那些年,明宣太后在民间安插的线人会秘密为她物色出生未满三个月的婴儿送进宫里,当然是有去无回,这样持续了几个月,还是守城的侍卫先觉得不对劲,继而向近卫总管说明,这每月特定时日进入太后宫中的马车上,会传来婴儿的哭声。
 
一传十十传百,也惊动了不少朝臣,但谁也不敢直说,只是有宫女说,太后的气色愈发红润,四十好几的人了,皮肤细腻地如同婴孩似得。
 
直到有日,明宣太后暴毙于景仁宫,死时面前还摆着一碗汤,太医用勺子舀着闻了闻,舔了口,吓得把碗打翻在地上,而漏下的汤底里赫然躺着一只小小的手骨。
 
太后吃人的消息在宫里传开了,此等皇室丑闻怎得了?
 
众臣商议过后一致决定将这些死去的婴儿的骸骨厚葬,再请法师诵经超度。
 
可这么多的婴儿骸骨,足足堆满了一车。
 
被请来的法师见了,知道这是天怒人怨的罪孽,诵再多经文也无法缓解,便让人把这些骸骨烧了,骨灰收入一个木匣里,木匣刻上符文,十几匹快马连夜送到无人之地,找个山洞埋了,山洞凿成镇压之势,坚决不然这些婴儿化为厉鬼爬出来。
 
所有人都有预感,这样并无法解决事端。
 
不出十日,民间涌起大批起义的民众,斥骂皇室吃人欲望,愤怒的人民掘了明宣太后的坟墓,让其曝尸荒野,又杀光皇室成员,彻底地将这王朝推翻了。
 
谢颐查平镇官录本无所获,后翻阅史书时查找此地相关的消息,结果查到了这样一段历史。
 
“若谢辛也来这了,只怕也会去查这鬼婴的事,这些厉鬼邪门地很,我怕他无法控制状况。”谢颐猜测不是没道理,法海听过对方描述,再加上村民的描述,他没有犹豫,当即要去棺材庙。
 
“大师稍等,我召集些士兵一块去。”谢颐见法海行色匆匆,料想他是要动手,虽然不知对方为何如此焦急,但贸然行动,总是不妥当的。
 
“你召集你的人,到时候在洞口等候,若有需要我会告知你。”法海道“若真是谢辛,他如今的体质不一定能撑得住婴煞的攻击。”
 
“婴煞?大师你知道谢辛?”看法海的神色,似乎很熟悉谢辛的状况。
 
“他很重要。”法海言简意赅,再转身,直接纵身跳下悬崖。
 
“大师!”谢颐吃了一惊,扑过去一看,却发现对方踩着浮云便能乘风而行,心里感叹果真是高人,又焦急道“我如何知晓何时进入洞窟?”
 
“见我佛珠指引便可!”法海抛下一句便绝尘而去。
 
待他赶到棺材庙前,正好有个小孩子从里面哭闹着扑了出来,正好一头扎进他怀里。
 
“小孩,里面怎么了,有看到一个白衣紫冠的公子吗?”法海开口便道,可那孩子说话含糊不清的,他隐约听得救人的词汇。
 
这孩子心智不全?
 
法海有些奇怪,看面相此人应该一切正常,待他将手放在对方天灵盖上时,这才发现,这孩子三魂六魄缺了一魂,才导致如今心智不全的状态。
 
“人在哪?”法海又问。
 
福瑞“啊啊”了半天,干脆一把拉起法海,将人拉近洞中。
 
一进去,法海一双浓眉深深拧紧。
 
这扑面而来的瘴气,熏得他不得不掩住口鼻,身边那小孩子也是一副晕头转向的模样,但很快,这孩子用力一甩头,就继续十分勇猛地往前冲去,那时,法海看这孩子的双眼是明亮有神的,不似方才那会的涣散痴呆。
 
还没想出个究竟,只听这孩子开口道:“和尚,你身上是有金龙护体的,对吧?”
 
法海一愣,道:“你如何得知?”
 
“这就别管了,我记得你的金龙可化形而出,以金光辟邪,现在可把它放出来,先扫了这路上的瘴气,否则,我俩撑不到找到谢辛的时候!”刚才还痴傻的孩子突然变得口齿利落思路清晰,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影响。
 
法海细想不错,边扯开半边袖袍,再念大威天龙咒,放出护体金龙扫除一路邪气。
 
金龙嘶鸣一声,出山之后立刻向深洞扑去,直接杀向这瘴气的源泉,那小孩子立刻跟上,法海上前拉住对方,道:“你究竟是何人?看你魂魄的形状不像是个孩子。”
 
“你可以叫我福瑞,”小孩子眯起眼睛“但你若再耽搁半分,你救不下谢辛,也救不下我娘!”
 
谢辛听得到外头田寡妇的挣扎之声,他想去搭救一把,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婴尸地的泥浆混着灵,滚动而成的触手正紧紧卷着他的颈项,他虽不需要呼吸,但被生生扭断脖子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那鬼婴好玩地看着谢辛挣扎的模样,道:“你是个鬼,我只听过鬼害人,还未见过鬼帮人,何况还是帮那个魂魄残缺的人。”
 
谢辛挣扎无力,再度反手招来风刃,劈开了那困着他的触手,却无法完全消除这东西。
 
“我没帮他。”谢辛冷哼,此地是鬼婴的大本营,它常年盘踞此地,不知留了多少生魂在此地作为补给。
 
谢辛灵力有限,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鬼婴咧着嘴,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我在这呆了很久,遇到的都是无意识闯进来的人,那孩子是第一个主动找进来的,见了我,却也不害怕,我看他魂魄不齐,且有些灵力,干脆给他点甜头,让他帮我做点事。”
 
“哦?这么说,他还是你帮凶?”谢辛突然觉得,他似乎太相信某人的良知了。
 
“呵呵,分他常人灵识可助他暂时恢复神志,他为了不再痴傻当然愿意帮我,嘻嘻,我的要求也简单,你也做得到,”鬼婴歪着头,像是在扮可爱,奈何那恐怖的容貌实在让人爱不起来“要不,你就留下来吧,我可以为你铸造一个身子,让你能像个人一样生活。”
 
像个人一样生活,这对谢辛来说,却是有着不小的诱惑力。
 
见谢辛没立刻回答,鬼婴继续加筹码:“我看你魂魄有损伤,长此以往魂飞魄散也是有可能的,我手上生魂无数,给你修补个魂魄还是能做到的。”
 
谢辛深吸一口气,似在以此平复他心里的各种情绪。
 
重生固然是个极好的选择,他那屈辱而短暂的人生是他记忆中的一大败笔,却又不忍抹去,好时刻提醒他这世道无常。
 
不过,此刻的他,似乎不适合再走上这条路了。
 
“他为修复自己灵魂都能出卖亲友,不仁不义……谢某如论如何也不能走上这条路。”谢辛缓缓道,儿时眼见谢钰的飒爽豪情这已成为他最初的向往之物,若违背这道义,他宁愿死无葬身之地。
 
“嗯?你知道福瑞是谁了?”鬼婴眨了眨眼。
 
“本只是怀疑,现在确定了。”谢辛单手拂过脖子,那残留的淤青逐渐消失了。
 
外头隐隐传来龙啸之声,鬼婴面庞划过一丝阴毒,说道:“来了个搅局的。”
 
随机,它手脚并用跳入淤泥之中,那乌黑的泥浆再度沸腾起来,扑向谢辛:“那我由不得你了,留下灵来供我食用吧!”
 
泥浆化为一只手掌,铺天盖地地冲向谢辛,一抹白衣迅速被泥浆淹没进去,一片混沌中,一条金龙咬着那枉死的县官的鬼魂,以神挡杀神之势扑向泥浆,金色的光芒灼烧一般迅速逼退了那秽物,然而经过它催化,留下的事物以面目全非。
 
谢辛紧闭双目靠在石柱上,白衣上染着点点斑驳痕迹,乌发散落无比狼狈,而他背后,阴气的漩涡缓缓旋转,继而,一只青白的手探出,紧紧抓住了谢辛的肩膀。
 
这不是唯一的,很快,越来越多的手自漩涡中探出,谢辛的虚弱似加剧了他们的气焰和能力,一时间再无人能阻挡他们的到来。
 
鬼婴见了,也惊得连连向后爬去,怪叫一声:“你居然封着那么多厉鬼的魂魄??”
 
十几条手臂紧紧钳制了谢辛,将其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良久,一个只剩枯骨的面孔从漩涡中探出,凄惨叫道:“屠我谢氏满门者,还不纳命来——”
 
第38章:慈母
 
法海跟着福瑞前进,眼见金龙咬着一个厉鬼的魂魄冲进岩洞之后,厉鬼被叼走,救下了那个人类的妇女,福瑞见状,当即扑上去扶起对方。
 
田寡妇因为挣扎,让石棱划出不少伤口,又气虚体弱面色泛青,估计是被吸收了很多阳气。
 
“他还在里面……”田寡妇看到法海,第一反应是来了救兵,便挣扎着站起来,指着那金龙飞去的方向。
 
法海没有犹豫,大步走去,田寡妇顺了会气,道:“福瑞,不知那公子怎样了,我们去看看。”
 
小孩乖乖的,扶着她向里走去。
 
然而,法海一进那块婴尸地,就让眼前的景象惊得怒不可赦。
 
谢辛双眼紧闭似已经失去知觉,他背后那些亡魂挣扎着要攀着他的身体从黑色的漩涡中爬出来,枯瘦的鬼爪撕扯着谢辛的魂魄,丝毫不担心将这生魂扯碎似得。
 
法海知道那是什么。
 
一别五年第一次见到谢辛时,他就目睹了这些玩意。
 
被谢辛以一己之力封在深渊地狱的谢氏亡魂厉鬼,当年谢氏几十条人命断送在叛将刀下,他们都记得,是谁害的他们荣华尽失,在即将享乐之际白白送了性命的,一股怨气无处发泄,又碍于鬼差的强势,他们先是附在宫中那颗老槐树上,促使槐树早早成精带他们藏在兰若寺里。
 
谢辛的到来无疑让他们看到了复仇的希望,他们便随谢辛离开,本是要狠狠报复当年的叛将,可谢辛先是放过了聂凡尘及其后代,后又没能杀死聂乾海,这让他们极度不满,想要自己动手,可奈何,谢辛却一直压制着他们,封在深渊地狱里不让它们来到人世为非作歹,尽情发泄那孤怨气。
 
如今,谢辛法力大减,魂魄虚弱,深渊的封印减弱了太多,他们便不再犹豫,趁此机会窜出,若能就此控制谢辛是极好的,对方有黑令旗,借谢辛之手游走人间会方便很多。
 
不是所有谢家的亡魂都能如谢钰那般洒脱,或像谢颐那样听话乖巧。
 
他们也会恨,会随着在凡间毫希望的的消磨变得嗜血好杀,不顾道义章法。
 
鬼婴见那些亡魂都不是善茬,早就躲得远远的,法海的金龙咬碎了县官的亡魂,又扑向它,它便遁入那淤泥之中,打算将这强势的神物先抹杀掉。
 
法海上前拉住谢辛,那些谢氏亡魂见有生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要捉住法海吸食阳气精元,法海哪里会吃这套,他反手一掌打在谢辛身后那漩涡之中。
 
有些魂魄刚要探出脑袋,结果生生挨了这一掌,惨叫一声后便魂飞魄散,已经钻出脑袋的反而借着这一掌自漩涡里挣扎而出,在这岩洞之中飞快乱窜,伺机要再抢夺谢辛的魂魄。
 
失去了那些亡魂的钳制,谢辛软软地倒下,法海立刻接住对方,护在怀中,手碰了碰对方的脸,一片冰凉的,怀里的躯体轻飘飘的,若不是这触感还在,他都要以为自己抱的是一团冰冷的风。
 
一时间,法海竟有些庆幸。
 
终于,他没再错失救下谢辛的良机了。
 
这五年他经常做这样的噩梦,眼见谢辛在他眼前躺着,魂魄变地浅淡,最后逐渐消失,他无能为力的看着,挽救不得。
 
可他还没想完,身后传来孩童的尖叫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些脱离管制的谢氏亡魂发现了目标一般正齐齐向田寡妇和福瑞扑了过去。甚至因为愤怒,亡魂的眼睛恶化为鲜红色,张开嘴就撕咬起人的肉身来。
 
福瑞双手紧紧捂着脸,那些亡魂正咬着他的双手要把他的手拉开,似乎是要先咬瞎他的双眼。
 
田寡妇也让这阵式吓到了,没想到他俩一出现在洞口,这在天顶上乱飞的亡魂就立刻扑来,凶狠地撕扯福瑞,咬的孩子满地打滚躲闪。
 
“滚开!滚开!”田寡妇如同扇着苍蝇一般奋力驱赶哪些亡魂,可她一出手,那些亡魂更是将她也纳入攻击目标,一并撕咬起来。
 
一个魂魄,甚至伺机略过田寡妇眼前,只一下,就让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东西。
 
福瑞悲愤地吼道:“有本事冲着我来,我聂乾海一人做事一人当,别连累这无辜的了!”
 
聂乾海这名字出口,谢氏亡魂们更加嚣张。
 
“当然要冲你来,借了别人的身躯复活,你还是你,你哪怕投胎转世,世世代代我们都会跟着你,让你日日厄运,永远痛苦,生不如死!”
 
法海怀中,谢辛挣动一下,虚弱地睁开眼睛。
 
“他们不能这样……会永世不得超生的……”
 
没了血色的唇发出低喃,法海见他这般要求,也是气极而无奈了:“你能先顾一顾自己吗?”
 
说着,聚集灵气要送予谢辛,却被青年拦住:“我撑不了多久,别浪费了……”
 
法海心中一紧:“别乱说。”
 
谢辛看他一眼,强撑着站了起来,一边是金龙与鬼婴缠斗,一边是亡魂在撕咬田家母子的身躯,恨不得将仇人虐杀致死。
 
“诸位,听谢辛一句,复仇可以,但不可伤及无辜。”谢辛说完就剧烈地咳起来,魂魄一阵虚散,看的法海心惊胆战的。
 
“谢辛你太优柔寡断!才让这老贼一再钻了空子!”
 
亡魂们气在心头,那里会停下:“这女人干拦我们,那就是与我们做对,何须放过!”
 
谢辛捂着胸口,气也不是,怒也不是。
 
曾同位氏族亲人,平日以礼相待和睦相处的,可这些昔日天之骄子如今也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化为了嗜杀盲目的厉鬼,他一再掌控却终究还是留不住这些亡魂的后路吗?
 
地府弥留三十年他也无法拯救那些自甘堕落的鬼魂,哪怕这些都是他不愿放弃的亲人。
 
法海终于明白,谢辛如此执着于复仇的原因了。
 
不是单是为自己,更多是因为不忍。
 
不忍看自己的血亲死于非命,死后却还得不到纾解挽救。
 
“谢辛,”法海抓住谢辛的手,紧紧握住,似要将自己的心意传予对方一般“放他们去吧,人各有命,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谢辛神色复杂看向法海,对方却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继而上前一步。
 
聂乾海挣扎不已,望见法海,立刻跪下道:“大师!无论如何,还请你救下我母亲,她是这世间唯一会对我好的,我就算罪不容诛,她也不该被牵连。”
 
“聂乾海,我给你个选择,将功补过。”法海面色沉稳,看着那跪着的孩子。
 
“你说,我都答应!”聂乾海当即应下。
 
“我将剥离你魂魄,你引他们去与鬼婴缠斗,除去这两大个祸患,如何?”法海一字一句道。
 
“没有问题,”聂乾海一颗心逐渐冷静“只要你救下她!”
 
他缺了一门魂,这辈子只能痴傻了,鬼婴那法子终究只能解燃眉之急,不出一个时辰,他将再度恢复一个傻子的神志。
 
这五年聂乾海算是彻底明白了,落魄二字是如何写的,而这世间唯一会无私善待他的,只有这母亲一人。
 
昔日的心高气傲尖锐狂妄被五年的来自常人的欺侮一点一点地磨得干干净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卑微怯懦逐渐染上他的心。
 
唯有母亲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引导才让他还能活的安然无恙。
 
得到允诺,法海走上前去,金龙受其召唤放开鬼婴转而来驱散那些亡魂,谢辛召来风拦住鬼婴,而法海则单手放在聂乾海的天灵盖上。
 
夺舍是强行占据人的身子,但五年下来,聂乾海的魂魄已经与这具身子非常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样强行剥离魂魄造成的伤害和痛感岂能言喻。
 
福瑞嘴巴张的大大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谢辛却能听到,那躯体中灵魂的嘶吼声。
 
后方,躺在地上的田寡妇已经失去了视力,她似感觉到什么一般,慢慢爬了起来,口中唤道:“儿啊,你在哪?”
 
她用手在地上摸索着,爬着,竟循着感觉慢慢爬向了跪在地上的福瑞。
 
然后,她一只手抓住了那孩子的小手。
 
没有哪个母亲会感觉不出自己孩子的手的模样,温度。
 
她确定自己抓住了独子。
 
可最后,这孩子却软软躺在了她怀里,再没了反应。
 
金色的幽魂被剥离出孩子的躯体,漂浮在半空中。
 
帝王魂何其有力量,以灵为食的鬼婴瞧见这样一份美味送到了自己嘴边,毫不犹豫将它吞下,紧紧包裹在淤泥之中要慢慢消化掉。
 
谢氏亡魂哪能放任自己复仇的目标被别人吃了,他们还没发泄完心里的怨恨,气势汹汹地就向那鬼婴杀过去。
 
法海转身扶住谢辛,后者却有些紧张道:“带我去,看看那妇人。”
 
法海听了谢辛的话,撑着他的胳膊,带对方来到田寡妇面前。
 
那妇人抱着孩子软软的身体,一动不动的,神情恍惚,转瞬之间,苍老了太多。
 
谢辛探出手,尝试着碰触了妇人的额头,却没有办法。
 
谁都无法消除一个母亲对孩子的记忆。
 
于是,他想了想,又对法海耳畔说了什么。
 
法海听完谢辛的话,便召来金龙,让其速速去办。
 
聂乾海的魂魄容在婴尸地的淤泥之中,混沌而随两方力量的挣动而漂泊不停。
 
隐约之间,他感到有利齿咬在他的魂魄之上,撕扯一下,轻松地剥离出他一片意识,这片意识被金龙叼着,再度投入到那句幼小的身躯里。
 
然后,那孩子睁开眼,道:“娘。”
 
田寡妇一惊,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孩子。
 
“饿。”那孩子木偶似得,一动不动,每次只蹦出一个字来,表达他最原始的需求。
 
但对妇人来说,这够了。
 
她儿子回来了,太好了。
 
谢辛看着妇人为一个孩子大喜大忧,完全忘我地,终究不忍再看下去。
 
这身躯里只留有聂乾海一魂,掌管身体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而他这辈子,只能是个没思维,只知道最基本吃喝拉撒的废人了。
 
但这样,就能维持一个母亲的生的希望。
 
谢辛看的茫然而无力。
 
有时候,人性又这般单纯脆弱。
 
“别想了。”法海打断了谢辛的沉思。
 
谢辛一抬眼,就看到和尚不动如山的英俊面庞,终于回过神来,道:“你怎么会来这?”
 
“我来找你的。”法海直白回答。
 
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着不一般的情愫,谢辛看的有些心虚,想后退却被紧紧抓着胳膊:“找我做什么,你金山寺风水宝地乖乖在里面修炼念经挺好的。”
 
“那花灯里的字句你作何解释?”法海哪里会在容对方逃避了,这一次,他非要把一切都说个明白“谢辛,你是个冷傲清高的人,若不是有情谊你绝不会写出这样的话。”
 
谢辛哑口无言,听着法海的话,他突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说这种重要的话,不是应该考虑天时地利与人和吗?
 
在这鬼地尸骨堆的破岩洞里?
 
你——
 
你闭嘴三个字没了出口的机会,法海接下来的话让谢辛那张嘴再说不出伤人的话来:“我找了你五年。”
 
“我损你魂魄、坏你大事、还误解你伤你心意……这般看来我确实是个欠削的榆木头,可奈何,我一介佛门中人却动了红尘念想,一发不可收拾。”
 
见到谢辛以前,他以为自己此生会一心向佛,永远清心寡欲地侍奉佛祖。
 
“我违背了昔日的起誓,自甘堕落红尘,谢辛,我是出不来了。”
 
末了,法海苦涩一笑。
 
“心思动了便牵肠挂肚,谢辛,你说我如何是好?”
 
白衣如雪面若冠玉的公子睨着法海那深沉的眉眼,倏尔,一笑:“人生就那么几年,难得遇到个喜欢的,何必要违背心思来呢?”
 
第39章:瞒报
 
金龙战斗之余,忍不住回首看看下面的一人一鬼。
 
二者这么你说我说,跟达成什么一致似得,在这乌七八糟破岩洞里竟也能变得开心起来。
 
金龙呜呜叫了声。
 
它在这斗鬼斗地天昏地暗,为何主子却在一边晾着战场不帮忙?
 
这是多重要的事啊连这边两方鬼怪都不顾了?
 
金龙的怨念传达给它不在状态的主人,却得到了一个眼神:别闹。
 
神兽哀哀唤了一声,任命去干活。
 
谢辛说完那句,又转过身来,看向那上方战况。
 
一面是封在洞里不知多久的鬼婴,一面是三十五年得不到纾解历经千难万苦的谢氏亡魂,这样对峙起来竟有些势均力敌的感觉,谢辛瞧见亡魂的战斗力如此之强,一时间有些后怕的感觉。
 
如果不是借了深渊地狱来管着这些亡魂,他仅凭一己之力真无法管束,然而眼见双方如此这般消耗在一起,也不知何时才能分出个胜负来。
 
法海突然道:“金龙,回来——”
 
“怎么了?”谢辛见对方单手解下袈裟,另一只手已经拿起钵盂。
 
“谢辛,你先回避一下。”
 
谢辛看对方那阵势,定是要最后收了那些鬼怪,让自己回避应该是怕误伤了,他便不再多留,后退几步出了这地方,还顺便带走了田家母子。
 
站在远离战场的地方,谢辛听得身后的响动,又看了那妇人满脸污渍的,便道:“田阿娘,我先送你出去吧。”
 
那双目失明的妇人听了,缓缓抬起头来,道:“是谢公子啊……”
 
然后,她缓缓摇摇头:“不了,我找得到路,公子,你是人吗?”
 
谢辛想,对方失明前应该是看到不少东西了,这些事隐瞒也没什么意思,便道:“不是。”
 
“啊,我想也是……人类哪能做到来去无踪的呢。”田寡妇喃喃说着“呐,那位大师是人吧?”
 
“恩。”谢辛不懂这妇人想表达什么,便耐着性子回答。
 
“哦,但他那力量强的不似人一般,跟他靠太近只怕会受伤的吧。”妇人喃喃说着,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害怕似得哆嗦一下。
 
谢辛想,大概是法海伤了聂乾海,让妇人觉得恐惧,也没多在意什么。
 
突然的,整个石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天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很多,谢辛为自己和妇人挡了下来,再回头,却见法海神色如常走出来。
 
“怎样了?”见对方面色依旧气都不喘,想来该是十分轻松的。
 
法海浅浅一笑:“放心。”
 
谢辛点点头,无意间扫过法海的裤脚。
 
白色的布料上染上了点点泥印子,谢辛那双眼睛看得那颜色,似黑的又似鲜红的。
 
法海取下佛珠,喃喃念了什么,那佛珠边抽身离去。
 
“怎么了?”谢辛问道。
 
“那些孩子还活着,被埋在淤泥之下,竟还有气。我找那些官府的人来解救。”语毕,法海拉起谢辛,向另一条路走去。
 
“我记得来的时候不是这条路?”谢辛有些奇怪,法海走得这条路他从未涉足。
 
可走在前面的和尚道:“若你走原路,会与那些官府的人打照面,有些事很难说清楚,你我都会难以抽身。”
 
谢辛想来对方是个怕麻烦的,他自己也不喜欢盘查的那一套程序,走下来天都亮了,他再来个原地消失的话,小青是不奇怪,只怕会吓到那些凡人。
 
于是,也没多言,随着法海去了。
 
田寡妇还抱着一动不动的儿子哆嗦着站在原地。
 
知道谢颐带人冲进来时,她都只是傻傻站在那,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不少官员都跟着佛珠进了后边的婴尸地里,一个士兵见田寡妇神志不清的,以为是被鬼怪吓得,便好声道:“大娘,没事了,我们是来救你的,和我们出去吧。”
 
田寡妇顺着那人的搀扶,踱步向前走着,边走边叨念着:“杀人了,是杀人了啊……”
 
那官员也听不懂,没当回事就把人送出去了。
 
谢颐等人来到那婴尸地,率先看到的是那被炸出一个大坑的沼泽地,石壁上,天顶上溅满泥浆,还有细小的碳色的东西,谢颐用指尖捻了捻,觉得像是烧焦的骨头。
 
“大人,这有活人!”
 
有官兵下了那被炸出来的坑,很快发现了那些失踪的孩子,他们双目紧闭,蜷在哪里,脸上抹得脏兮兮的,却是睡得十分安详。
 
“救起来,送到医官那看看是否受伤。”谢颐冷静的指挥着在场的官兵,可环视一圈之后,却没看到法海,也没看到那村民口中的白衣人。
 
于是,他又问道:“那个得救的妇人呢?”
 
“回大人,她现在神志不清,被送出洞了,就在外面歇着。”有官兵立刻禀报。
 
“你在这看着,我去问问那妇人。”谢颐想了想,吩咐一声就向外走去。
 
先前还和法海说的好好的,为何突然此人就离去了,一块消失的还有谢辛,再看里面被炸得乱七八糟的现场,那些孩子虽然没事,可原本作祟的东西怎么了却一点都无迹可寻。
 
谢颐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取过火把顺着石道想外走,原本他凭着记忆走该是没什么问题,可走着走着,周围忙乱的人声却像隔了一层水一般原来越混沌模糊,等他再抬头,却发自己独自一人站在石道里,所有声音离得很远,偶尔看到一个人从眼前走过,却发现对方与自己之间有一层黑纱一般的,那官员跟没看到自己似得,匆忙走过去。
 
谢颐抬手,想触碰那“黑纱”。
 
“大人且慢。”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谢颐微惊,手顿住,再一看,却发现岩壁上长了个脑袋。
 
一个带着白色高帽的脑袋在哪挣扎,没一会,又探出一只手撑住石壁,强行“钻”了出来。
 
是的,这动作只能用钻形容,可谢颐看到,白衣青年身后只是一块完整的石壁,连洞都没有。
 
“你是什么东西?”谢颐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对方不是人类。
 
“谢司官,在下白无常,当然,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谢必安冲着谢颐恭恭敬敬一揖,又转过身来,对着石壁一通疯狂拉扯,又拽出一个黑衣服人来。
 
“黑无常,见过大人。”范无就没有谢必安那么顺利,他帽子都掉在地上,先是对谢颐行礼,然后忙不迭地捡起高帽为自己戴上。
 
谢颐瞧了那两顶帽子上的字——“执子之手”、“方知子丑”。
 
……
 
“你在地府曾为掌生死司官,还是鬼公子推荐你的,我们当年与你也有过合作,”谢必安简单同谢颐讲了昔日渊源,随机,又一脸严肃道“谢司官,你见过鬼公子吗?就是那个白衣紫冠拿折扇……”
 
范无就无声口型道:“讲重点。”
 
谢必安立刻补充:“长得贼好看的那个。”
 
“谢辛是吗?”谢颐反应过来“不知道,他先前应该在此地,但我没遇到他,法海也不见了。”
 
白无常眼珠子一转,拍了下大腿:“哎呀!还是慢了一步!”
 
“他怎么了?”谢颐也跟着紧张起来,黑白无常为鬼差,谢辛又是鬼魂,对方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才会如此惊动鬼差。
 
“鬼公子心愿已达成,该跟我们走啦!”谢必安嘿了声,手里的聚魂锁泛着寒光“法海这人,真是不怕死了吗?”
 
谢颐听白无常说明了这其中渊源,以及鬼的体质和限制,也逐渐明白了这其中道理。
 
“此地长年被法力影响我们鬼差无法进入,方才我看了那作祟的妖物,被轰的魂飞魄散渣都不剩,都说佛家以慈悲为怀,法海这一出手哪里像个出家人,倒像是凶神恶煞一般,一点余地都不留。”
 
谢颐听着白无常的描述,再想想方才那婴尸地的惨状,法海是保下了那些孩子,但也确实痛下杀手。
 
“那我处理完这边事后就立刻去金山寺一趟,若能遇见法海大师或者谢辛,我会同他好好说的。”谢颐允诺道。
 
两日后,这边的事稍微缓过来,谢颐终于抽出时间连夜赶回了金山寺。
 
时值暴雨前夕,天空乌云涌动着,谢颐被僧人引着暂时躲入一座庙宇之中,前脚进去,后脚天空就大雨倾盆,雷声阵阵。
 
暴雨来的突然,原本在寺中走动的僧人都迅速找了离自己最近的建筑避雨。
 
谢颐所在的这个殿堂里零散聚着五、六个僧人,众人不时张望外头的雨势,期待着它快快平息。
 
一个僧人擦着身上的水珠,无意间,耳朵听到了滚滚轰雷之中似乎有一点点撕扯剥落的细小响动。
 
他奇怪地抬头看去,霎时惊愕不已。
 
“金佛、金佛落泪了……”
 
僧人颤抖地指着那殿中金佛,谢颐转过身去,眼见那面庞慈悲的佛祖无声无息的端坐,眼下的金漆条条剥离脸颊,落在身上、地上。
 
神圣端庄的佛祖遭受此劫。
 
谢颐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像一只小手似得攥着他的心脏。
 
那晚,金山寺各殿佛像均剥漆落泪,面庞斑驳。
 
而法海一直没有回金山寺。
 
第40章:竹林
 
点雨打翠竹,空山响玄音。
 
谢辛嗅到了竹叶与雨后草地清新的香气,点点雨水敲打在脆嫩的竹节上,空心一颤,这响动极富禅意。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法海的声音,谢辛回过头去,看到对方站在楼梯尽头正看着自己。
 
“没什么,”谢辛道,再转过身去,看向这紫竹林“这挺美的,你如何得知这么个地方?”
 
法海吞吞吐吐的,半晌才回答道:“这本是我遇到青白蛇妖的地方。”
 
谢辛本是随口一问,可抬头时却不巧看到对方双耳泛红。
 
这反应不像别的,倒像是极度窘迫。
 
于是,谢辛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法海,那玩味的眼神让和尚更加不自然起来,谢辛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当即一句:“你那时干了什么好事??”
 
语气似威逼,谢辛这神来一句更戳中了对方紧张的心,二人才刚坦明心思不久,法海本就不善掩饰,下意识便说了:“初遇青白蛇时,我正要收他们,可眼见他们为生产的妇人挡雨,便……放过他们了。”
 
听着似乎是没什么问题,但这就更不对了。
 
谢辛相信自己的直觉,法海一定有事。
 
法海本有些走神,突然感觉谢辛走进自己,一抬眼,就对上那双长而美的眼眸。
 
谢辛的眼睛像水墨画出的一般,睫毛精致如飞鸟的羽翼纤薄,法海看到那双乌沉沉的眼眸,第一反应是低下头来。
 
谢辛却轻笑一声,法海不用抬头,都能想象那是怎么个光景。
 
柔软的指尖触碰到面颊,随即是一双手,手微凉,掌心皮肤光滑如玉石,这样贴着他的面颊,不容拒绝地令其抬起头来凝视那双眼眸。
 
耳畔响起谢辛磁性的低语,如薄纱拂过耳膜一般,细腻而撩人的。
 
“乖乖地回答,那日你在紫竹林,是想干什么啊?”
 
那日紫竹林……
 
那日紫竹林也是如今这般烟雨萧瑟,法海远远探到一青一白两道妖气冲天不散,他料想是大妖,便立刻赶来。
 
夜色昏暗,法海脸上湿漉漉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衣服都粘腻在身上,浑身无法挣脱那股粘腻的感觉。
 
他看到摇晃的竹枝之上,青色和白色的蛇躯缓缓滑动,那庞大的躯体定是修炼千百年的妖怪,于是,举起钵盂打算收妖。
 
突然,他耳边响起一阵呻吟。
 
法海一愣,看向那声源之处。
 
两条蛇的身躯之下,留出一片无雨的空地,而那里,正躺着位妇人。
 
妇人口中咬着一段竹筒,竭力忍耐什么,身躯痛苦扭动,而双腿却弓起。
 
法海看到对方那白皙的双腿便立刻转过身去。
 
这地方为何会有位妇人?
 
他还没想通,就听得身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原来,这村妇突然生产,奈何大雨之中无处躲藏,这两条大蛇怜惜对方,盘踞在竹枝上为其挡雨,这才暴露了自己。
 
法海心想,既然是为救人,那他也没有消灭对方的道理。
 
迈步要走时,有听到身后村妇的呢喃声。
 
细腻的低喘,本该是因为生下孩子虚脱的呻吟,可法海听着听着却觉得,这声音变了。
 
变得不止是声音,那双修长白皙的腿让他想起了年少时从窗缝里窥得的那一幕。
 
雪白的身子映着鲜红的衣袍,苍白而病态的美感,以及对方低喃时,会露出的那略带邪气的美艳笑容。
 
他一时间,竟觉得,是谢辛躺在身后的竹林里,浑身湿透,衣衫不整,薄唇微启发出低声呢喃。
 
“法海,你不看看我吗?”
 
耳边切实的声音让法海下意识就顺从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面前就是那含笑的面庞,干净清秀,不妖不媚,看着就极其舒心喜欢的。
 
谢辛本还想着逗对方一下,可突然,那榆木头似得低头不语的男人就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他感觉的不妙,一双结实的手臂就紧紧圈住了他的腰。
 
那动作有点粗鲁,谢辛不觉颦眉,却不知他这神情犹如欲拒还迎一般。
 
“你——”
 
“我那时在想你,”法海说道,双手紧紧抱住,一刻都不愿放开“满脑子都是,无法思考。”
 
谢辛贴着法海胸膛,能听到那颗心脏跳动地是怎样的火热鲜活。
 
这便是生命啊,它再用它自己的语言告诉谢辛,法海的激动和诚心。
 
“什么时候开始的?”谢辛有些好奇,看着那拥着自己的人,他有着奇妙的感觉。
 
“五年前你初次来定国寺之时。”法海实话实说。
 
“那么早,那时你还是个小子。”谢辛哑然失笑,忍不住揶揄道“想不到,你是一个年纪小小就是个心思早熟的,你送药去我房间,我那时都只觉得你是心地善良,可从未想过是这原因。”
 
法海依旧是抱着,不言不语不容反抗的。
 
谢辛勉强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却还是被法海紧紧箍在怀里的,又道:“难不成,那时候你就肖想我了?所以会跑道何如是那……”
 
提到佛坛里那件事,谢辛哽了下,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可法海却道:“你做过什么我都不管。”
 
谢辛听着那声,只觉得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脏,似乎在方才勃勃跳动了两下。
 
“你杀过什么,做过什么,害过什么,那都与我无关,此时此刻,你只能是我的。”
 
谢辛释怀。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也不知道是是谁开始的。
 
先是耳际厮磨,谢辛半阖着眼,极为慵懒的,感觉到那灼热干净的人的吸气拂过面颊。
 
对方不经人事,也从未了解过该怎么做,只是不断亲吻着,唇、鼻尖、眼睑、耳垂,细细吮咬,一双手有些不安分地抚摸过谢辛的后背,恋恋不舍地也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谢辛轻叹一声,凑到对方耳边,呵气如兰地道:“还是块木头。”
 
那手顿住,谢辛却起身,扯过对方衣襟,三两步推搡让其坐在房间里唯一的竹床上。
 
法海抬头,却看到那绣着金文的腰带掉落在地上。
 
喉头吞咽一下,再往上看,却见对方拆去紫冠,黑发如泼墨散在肩头,修长的指尖顺着颈项滑下,轻轻松松拉开白衣的襟领,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半片胸膛。
 
法海看着,一动不动,可手背之上的青筋已经微微凸起,随着脉动勃勃跳动。
 
谢辛欺身而上,单膝跪在床上,道:“你是想看?还是想碰?”
 
……
 
第41章:酆都
 
十八年前,酆都度朔山。
 
若冥主愿意,那此山将长年溪水潺潺、山花欲燃,山顶上有片桃花林,灼灼其华,正中那株长得极为繁盛,根须深入地下,枝干最为粗壮。
 
它的花是这山上最美的,艳丽地似要以一团火的姿态刺入人的双眼,一看就难以忘怀。
 
谢辛本是坐在树下,想着该如何规劝谢颐去投胎。
 
突然听得脚步声,他回过头,眼见黑衣华服的冥主神荼不知何时出现在桃花下,紫色的眼眸里似装着夜空星辰一般,望着他这边怔着,可又在看到谢辛的面容时,逐渐回过神来。
 
“冥主。”谢辛起身,对那酆都之王恭恭敬敬地一揖。
 
神荼抬手示意对方无需多礼,又听得谢辛道:“您何时来的?在下竟一直没发现。”
 
“是我故意没出声的,”神荼回答,又看谢辛一身白衣,神情有些恍惚,“你这模样真像我一位故人。”
 
谢辛猜,神荼应该是在想一个白衣墨发伫立桃花林之中的故人,这是个很有意境的场面,想必对方也是个神仙,便道:“如果思念故人何不去看看对方。”
 
神荼听了,却缓缓摇头,那如雕刻一般深邃俊美的面庞上流露一股复杂的情绪:“还是别见的安心。”
 
看来这两人关系不怎么样啊。
 
谢辛不再多问那故人,却眼见一只纸鹤簌簌飞了过来,看那上面的符号,似乎是白无常的传信。
 
神荼接过那纸鹤,看也没看,又收进袖子里。
 
“无常鬼该是有要事禀报,冥主不看看吗?”谢辛有些奇怪,往日冥主都十分关心鬼差的传信,因为大多是有突发状况急需解决的,才会派传信来。
 
“不看也罢,看了糟心。”神荼简单回答。
 
谢辛哑然:“不知……无常鬼是哪里触怒了冥主?”
 
冥主面对谢辛,极为宽容而有耐心道:“谢必安若有你半分风骨雅兴我也不会如此对他,他自找的。”
 
谢辛觉得,冥主眼中的谢必安和自己眼中的那位务实勤奋的鬼差似乎有着很大的偏差,只得道:“白无常是个负责努力的鬼差,冥主还是多与其交流下,或许会化解些误会。”
 
高傲的冥界之王负手而立,望着着漫漫桃花,一声喟叹:“有这么个人,见则知有缘,波折之下两心得以交汇,后能获片刻安好便觉得此生无憾,可分别之后却永存于心生生世世都挂记着……谢辛,你要遇到对的人,就懂我现在的感觉了。”
 
谢辛那时候想,谢必安和冥主是有不少东西该好好谈谈,这一谈应该一天一夜说不完。
 
不过,他还是对神荼所说的这种感觉很是好奇的。
 
如今,谢辛侧卧在竹床上,单手支着脑袋,看着那睡得很熟的男人,指尖顺着那俊朗的容颜滑动,无限接近却并不触碰。
 
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就让他遇上了,想想之前那些针锋相对,亦敌亦友的感觉,谢辛突然觉得,彼时的一切不满都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恨这家伙万事不遂自己心意来,拖沓那么久才敢袒露。
 
谢辛不知道谢必安的来历,也不知道对方和神荼的纠葛,八卦之事别人不提他素来不爱打听。但能让酆都之神挂念不完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不忍心放开的,那当年谢必安一定不是寻常存在。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天天把脸涂得粉白,带着顶恶作剧的高帽子满世界跑着去拘魂这种。
 
谢辛翻身,眼见外面太阳渐起,零碎的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洒在窗前的地板上,一缕一缕都是淡淡的金色。
 
昔日全胜之时,他还能凭着一身法力和黑令旗在阳光下行走,虽然那时皮肤会有细小的痛感,但至少还能沐浴阳光感受这做人的权利。
 
当年法海那一掌让他损耗太多修为法力,一致很长时间都处于受损状态,便寻四方援助得到上等的精元阳气修补养魂,那段时光他可谓过得暗无天日,见了光就要躲避,狼狈如过街老鼠。
 
而现在……
 
谢辛指尖触碰了一束阳光,却发现指尖并没有灼烧的痛感,微微刺了一下便没什么感觉了,他便将整个手掌都探入那束光里。
 
安然无恙的。
 
碰触阳光会给他活着的感觉,可谢辛开心了会,却又有低落下来。
 
“嗯……”
 
身边的人轻哼一声,缓缓翻转了身体,谢辛收回手,直起身看着对方。
 
法海一睁眼,就看到谢辛坐在身边,自己的袈裟掩着对方半边身子,另一半盖在自己身上。
 
看对方那黑发散乱神情慵懒的模样,法海就想起昨晚那些事,胸腔腾起一种靥足的快感。
 
法海伸手拂过对方面颊,那一直神情淡漠的青年也没躲闪,乖顺地微微侧过脸,长长的睫毛闪动一下,划过掌心,痒痒的。
 
“你醒了。”谢辛道,回答他的,是一阵亲吻,他被挠的有点痒,忍不住浅笑一下“你睡得特别熟。”
 
“梦到你又不辞而别,于是醒了。”法海似乎十分疲惫,眼睛之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谢辛用指腹轻轻揉着对方眼下,也不见减淡。
 
“看把你吓得,起来吧,你是人,这竹林里也没什么东西是你能吃的。”谢辛轻声催促了一番,便转身下了床,法海看着那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背影,想着昨晚那手感,忍不住抬手,指尖顺着那脊椎的线条滑下,落在后腰那两点浅窝之间。
 
谢辛瑟缩了下,回头瞪了法海:“刚起床,别闹。”
 
然后捡起了地上的腰带和外衣。
 
紫竹林位处金山寺与平镇之间,谢辛随法海离去也正好是躲开了那些官兵,落得个自由身来。
 
带二人整装待发出了竹林,又都是有法力相助行路的,只需一些路程便能看到人迹与城镇了。
 
城镇边陲有不少餐馆,谢辛与法海坐在二楼雅座上,手边是悬窗,可以看到楼下人来人往的热闹景像。
 
谢辛抬眼,正好看到远处有戏班在卖艺,十来岁的孩子有着极好的弹跳力和柔韧性,他轻巧一跃,便跳到他搭档举着的那个木架子之上,单脚踩着,又举起一只脚,来了个空中一字马。
 
小孩子轻巧灵活的耍弄各种姿势,跳跃在道具之上,引得路人一阵叫好,敲锣呐喊的戏班主拿着那小锣陪着笑脸更周围看客要打赏,可惜这地方不是富裕之地,给钱的人并不多。
 
谢辛看着觉得那孩子挺不容易的,便道:“你先吃着,我下去片刻就回来。”
 
小二领了法海的单子下去叫菜了,这等待的时间不长不短,谢辛下去一趟再上来也刚好。法海点点头,也就坐在那目送对方下楼去了。
 
谢辛来到那戏班子前时,围观的人已经少了不少,那班主似乎在准备要最后一圈打赏,便收拾行头去下一个地方摆摊。
 
“稍等。”谢辛开口叫住对方,便放了一个钱袋在对方的小锣中“那孩子表演的十分精彩。”
 
班主掂了掂那钱袋,惊得合不拢嘴,还说这太多了要退还谢辛,后者只是摇摇头说了句:“这是他应得的。”
 
于是,那班主感激万分地对谢辛拜了好几下,还让那表演的孩子为谢辛专门表演了一些小戏法,才让谢辛离开的。
 
谢辛本身有不少宝贝,这一袋子钱只是某个人类在寻求帮助后作为报答给他的,他也用不上,拿来解这戏班的温饱问题刚好。
 
谢辛这么想着,可当他要回饭馆时,却感受到几道不怎么友善的凝视。
 
想来,是那包钱,或者自己的外貌,招惹了麻烦人吧。
 
不远处那窗边的雅座还依稀能看到法海的身影,他想着别打扰了对方用餐,便选了反方向的一条路。
 
这路尽头是处偏僻的巷子,谢辛走进去后,没一会,便到了一处死角,待他转身,先前的来路已经让三个成人堵上了。
 
“有何贵干?”谢辛平静看过那三人,均是面露痞气,游手好闲之人。
 
“小公子方才出手挺大方的啊?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乖乖拿出来。”为首的那个汉子指尖捻着鼻子下的小胡子,玩味地上下扫过谢辛“不乖的话,哥几个有的是法子让你难受的。”
 
“我没什么钱。”谢辛回答。
 
这话不假,钱这东西没了他还能在弄到,那包钱也只是刚好带着一直没丢,才能在此借花献佛一下。
 
“没钱也不要紧,”混混二号上前,绕着谢辛走了圈,笑道“小公子长得真俊,这张脸若是受伤了,哥几个还真有点舍不得,所以,奉劝你,乖一点的好。”
 
说着,抬手就要抓谢辛。
 
那小混混只觉得眼前白花花的影子一晃,突然就扑了个空,反应过来时,已经让一股大力拍在后脑上,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谢辛本打算撂倒这些混混便回去,可没想到,再抬眼时,却发现剩下那两人已经软软躺倒在地上,呼吸微弱的,似受了重创,身子下面有鲜血一圈圈缓缓化开。
 
“你……”谢辛呆住。
 
他看到法海站在那二人身后,一双有神的双眸早没了往日的赏罚分明,降妖除魔的手沾了血迹,顺着他指尖缓缓滴落下来。
 
“你干什么?”谢辛冲到那倒地的二人面前,一探鼻息,又立刻要去找人来营救。
 
突然,就让一只手钳住胳膊动弹不得的,谢辛回首,见法海凝视自己无动于志的样子,登时又惊又怒,质问道:“法海,你怎么可以伤人?”
 
“他们要伤你。”法海低声道。
 
“这不是理由!”
 
谢辛甩开那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身后,法海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又看那倒地的人,深邃的眉眼也流露出茫然之色。
 
第42章:叛道
 
谢辛只说是偶遇这三人遇害,见赶来的群众将三个混混抬走送去救治后,便悄然无息地走了。
 
出了城镇大门,在西边三里地的一棵垂柳下,他找到了坐在磐石上的法海。
 
对方手上的血迹未干,远远看去,侧脸线条严峻,薄唇抿着,眼神不善又有些茫然。
 
谢辛碰到对方肩膀时,那双眼睛目光凌厉扫了过来,却在发现是谢辛时,防备的神色才逐渐收起。
 
谢辛方才急着救人,一时间没注意法海的去向,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不见了,又找了好一会,才探到对方已经去了城外。
 
“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冲动了,”谢辛率先道歉“我看不得枉死的事发生,那后果太严重了。”
 
他在冥界呆了三十年,深知逆命谋杀对凶手的判刑会多么严重。
 
法海看着对方,良久,才缓缓道:“我久等你不回,又见他们对你不利,一时下手没了分寸。”
 
谢辛总归是不忍,不该不说一声就离开,便道:“我也有错,可佛门不是说常于众生,起大慈悲,法海,你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对方嘴唇微白,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回答也十分奇怪,谢辛思索不解,又看法海确实在苦恼,只得轻抚对方的面颊,好让对方那一直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法海抓住谢辛的手,感受那温柔的触碰。
 
谢辛道:“这趟去金山寺,你是打算……”
 
“卸去住持一职,还俗。”法海道“我终究心系红尘,脱不开干系。”
 
说着,侧脸在哪掌心亲吻一下。
 
“其余的我不会管,你别离开我就好。”
 
谢辛看着对方,薄唇嗫嚅,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傍晚,天色昏暗,金山一带天空沉云涌动,颇有大雨将来之势。
 
谢辛与法海踏入金山寺之时,恰好听到天空闷雷滚动的轰轰声响,谢辛抬头看了眼天空,浓沉的墨色黑云中有电光闪动,谢辛看了颦眉,突然听到前面金山寺大门开启的响动,他转脸,就看到济光双手扶着门,见到他俩,脸色微变。
 
“住持,云朝长老他们都在文殊堂……”济光说着,看了谢辛,欲言又止的。
 
“他们消息倒是来的快,也好,省的我再去一个一个找。”法海却不以为然的,越过济光大步走进寺门。
 
谢辛看法海决然的背影,对济光道:“他们在文殊堂干什么?”
 
“他们指责住持离经叛道,动犯色戒杀戒……要拿他定罪!”济光面色发白道。
 
文殊堂里,三位长老已经等候多时了,法海推门进来时,他们私下过了一个眼色,是早就在某方面达成了一致。
 
“法海,你可之罪?”云朝两指一点法海,盘问道。
 
“何罪之有?”法海看着这三名白须老者,面色如常。
 
“哼!”云晔长老手中的禅杖重重敲在地上,愤然道“你嗜杀成性,又破色戒,身为一寺住持,你怎能带头败坏门风!简直是本寺耻辱!”
 
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氵壬,四不妄语,五不饮酒,这是佛门弟子最基本的戒律,法海自幼奉为宗旨每日自省,哪需要三个长老来同他讲理。
 
云礼看着坚毅隐忍的青年,终究还是惋惜,道:“法海,你若真有心,当在佛祖面前断你邪念,重归本善才是啊!”
 
“法海不知,何为斩断邪念。”高大的青年面不改色,直视三位长老。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云朝道:“断杀心,自废武功交出法宝,斩色戒,灭那妖孽不再被其蛊惑。”
 
法海听完,扬天长笑:“我法海一直无愧天地,无愧本心,怎料顺我心意在旁人看来就是破戒,是罪大恶极,要自毁能力杀我心仪者。”
 
云晔打断道:“那是个鬼怪!法海,你是人!”
 
“他是鬼又如何,我此生就心系他了。”法海极为坦然,大方承认。
 
他这份坦然在三个老者眼里就成了不知羞耻色令智昏的最好证据,三人站起身来,云朝一击掌,文殊阁的大门被自外推开,手执戒棍的寺中弟子齐齐涌进,武器直指法海。
 
“法海,你还不认错??”云礼是想做最后的挽留,三位长老里他资历最老,他算是看着法海由一个婴儿长到如今的,对方从小就展露了出色的才华和天赋,学习极快,悟性又高,得到佛祖庇佑,也得到无限风光,无限嫉妒。
 
他无法否认,法海如今腹背受敌的状态,也是因为他人在嫉妒其才华啊,如跗骨之蛆咬着一点紧紧不放,不吸饱血肉就不肯松口的。
 
可面前年轻的人却淡淡一笑,朗声道:“法海自知愧对佛门,但我心意已决。”
 
语毕,扯下袈裟,结实的臂膀和后背肌肉线条极为结实流畅,宽阔的后背上,金龙纹身张牙舞爪鲜艳的欲飞而出。
 
众僧看了那金龙,齐齐后退几步,戒备而视,云朝见状,呵斥道:“法海,你要动手??”
 
法海念了完咒语,金龙应他召唤,腾空而起。
 
众僧见了金龙均是面色大变,手中戒棍蠢蠢欲动,却还是不敢上前,而是横在自己面前做防备状。
 
“你们既然要我法宝,那就由天龙自己选他下一个主人吧!”法海高傲站在原地,眼看着金龙在天空飞舞,“你诞生于金山佛荫,当时代守护寺院,你来选你下一个主人吧。”
 
金龙领悟法海的意思,长嘶一声,盘旋在金山寺上空,扫过那些或恐惧或愤怒的面庞,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是个饱读经文为人刚正,愿意去明辨是非善恶的人。
 
金龙不再犹豫,直直冲那人飞去,盘在其身上。
 
济光眼睁睁看着那道金光冲自己飞来,一眨眼的功夫,就缠绕在自己身上,化为一股暖洋洋的热流注入全身。
 
光芒散去,他好奇拉开衣服,只见金色的龙纹浮在他身体表面。
 
而,众僧之中,法海再次踱步。
 
他走一步,那些围着的僧人就后退一点,流出一个小小的圈,随着法海的动作前进。
 
法海走向了殿前的一处香炉边上。
 
香炉里奉着高香烛火,烟雾缭绕的。
 
法海伸手,取了一扎烧的正旺的香团。
 
“金龙认主,将世代守护金山寺,而我法海,自知愧对金山寺的养育之恩,在此谢罪了。”
 
语毕,没有犹豫的,那手举那香团,紧紧按在后背的纹身之上。
 
一股皮肉灼烧的焦糊味随着青烟涌起,众僧眼睁睁看着法海一声不吭地,用滚烫的香团一点一点灼烧着后背,将龙纹慢慢损毁,这极痛极惨烈的方式吓得他们面色惨白,齐齐地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这男人比磐石还隐忍,比烈驹还桀骜,谁胆敢强迫他,谁就是找死。
 
众僧终于明白了,哪怕这整个金山寺全部都一齐涌上,他们也无法降服法海。
 
这个男人,天生就是要顺应自己心意,他能为离去而不顾自己身体,就能为离去而消灭他们所有。
 
一道白色的身影焦急地踩过众人,冲向那直挺挺站着的人。
 
来者双手扶住法海,只觉得那滚烫的身子颓然一软,靠近自己怀里。
 
谢辛拥住对方,再转身,对上众人的目光,称得上姣好的面容已是愤怒溢于言表。
 
云朝遥遥指着谢辛,喊道:“鬼、鬼怪踏足我佛门圣地了——”
 
“闭嘴,妖僧!”谢辛大声斥责,无畏对上众人“法海一生磊落,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逼迫威胁他?!”
 
谢辛扛起法海一条胳膊,扶着对方一步一步向前,他目光如白刃一般犀利冷酷,胆敢进入他视线挡到的,就像沐浴在刀光剑影里似得,不寒而栗。
 
人们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二人离去,谁都不敢上前。
 
不远处的云朝似极度不甘,又嚷了句:“一个鬼,一个废人,有什么可惧怕的,难道今日我们金山寺要放这个破戒的家伙和这害人的鬼怪出去继续逍遥,贻害万年??”
 
云朝这张嘴可真是挑拨离间的存在,一些人听了,手里的戒棍又慢慢举起。
 
“都给我住手!让他们走!”
 
突然地,一声清亮的声音喝止了众人。
 
济光站在打开的寺门前,拨开了挡着大门的僧人,好让谢辛带着法海离去。
 
看着济光年轻的面庞,胸口的龙纹还散着淡淡的金光,谢辛路过时,轻声道:“多谢。”
 
“没什么。”
 
济光淡淡道,助他将法海拂出寺门。
 
然后,济光转身,将寺门紧紧关闭。
 
他无畏地看着面前众僧,一字一句道:“法海已归还金龙,即日还俗,金山寺中谁敢再去打搅他们,我济光定严惩之,绝不放过——”
 
说着,目光扫过还想谗言的云朝,青衫之下,金龙光芒大盛。
 
看到那光芒,众人一阵退缩。
 
这金龙就是金山寺的守护之兽,谁掌控着金龙,谁就是这金山寺的住持。
 
云礼目睹这一切,老泪纵横的,仰头一声喟叹:“天意弄人啊……”
 
谢辛扶着法海,顺着后山的路一直向下。
 
对方背后的伤口还不断渗出鲜血,他不得不将法海放下,倚着一颗老树,然后细细打量那伤势。
 
太严重了……
 
烫的溃烂的皮肤让谢辛觉的自己背后也跟着一阵疼痛,法海这般决然地斩断自己的佛缘,让他整颗心脏都揪紧。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
 
突然的,那有些虚脱的人说了一声,谢辛抬眼,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一眨不眨地凝视自己。
 
“你也太乱来了。”谢辛说这话时,语气不觉染上了哽咽,他不敢想象,当时的法海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将滚烫的香团贴在自己背后的。
 
他面对的可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金山寺,面对着昔日至亲的众人啊。
 
“没什么,你如果再那么伤心,我反而会更难受。”法海轻描淡写道,却是探出手扶着谢辛的下巴,细细吻上那薄唇。
 
谢辛闭上眼,任凭对方亲吻着。
 
法海吻了好一会,在恋恋不舍地松开,面色苍白的,说了声:“我有点累,先睡一会,你别离开我……”
 
说完,便一歪头,沉沉昏睡过去。
 
谢辛指尖拂过对方没了血色的唇,和那眼下浓重的青色,内心的焦虑感却愈发强烈起来。
 
第43章:执念
 
“他怎样?”
 
“身体伤没大问题,主要是……我说你们啊,节制点成不?”
 
“……”
 
法海似乎听到耳边有人在低声交谈,一道声音磁性沉稳,一道活泼轻快的,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对话持续很久。
 
法海觉得甚是疲惫,缓了好久才有力气睁眼看看。
 
“欸,他醒了。”
 
两个白花花的影子在面前晃动,法海好容易从昏花的视野里辨认一番,却第一眼就看到一张比较惊悚的粉白的面庞。
 
那死白死白的脸还冲自己露出个笑,红唇迎合了那“血盆大口”的光景,整个状态比哭还让人觉得晦气。
 
“和尚,是不是感觉四肢乏力腰酸背软提不起劲?”
 
听着这顺溜的话,法海意识到面前是何人。
 
不,何鬼。
 
“白无常。”
 
“哎~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谢必安笑眯眯地直起身来。
 
法海再抬眼,便看到白无常身后的谢辛,对方面色有些忧郁的,一言不发凝视自己。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法海看着谢辛,问道。
 
抢在谢辛发言以前,白无常先开了口:“我先说一句,法海,你还挺有本事的!知不知道我大冥界有多少人仰慕谢辛啊?没想到名草让你这家伙给拿下了,我真小瞧你了!”
 
说完,哈哈哈笑一阵,这才在谢辛责备的目光下缓过来转到正经事上:“不过法海,你现在的状况蛮糟糕的,在婴尸地里你干了什么?”
 
法海本不打算多解释,却发现谢辛也正在等待自己回答,看那模样,焦虑与担忧全写在眼眸里。
 
被谢辛这样看着,法海也不忍对方悬着心,便解释道:“我和那鬼婴斗了一场,对方过于强势不好降服,我只得将其彻底消灭。”
 
“哦——”谢必安不可置否地哼了哼,“那为何我方才探索一番,发现你体内有大魔的气息?”
 
法海眼神一变。
 
这细微的变化稍纵即逝,但谢辛还是全都看在了眼里,他见法海不回谢必安的话,边上前道:“法海,你如实说说,当你是在那是怎么‘消灭’鬼婴的?”
 
法海眼眸微垂,却道:“我想你们都不愿知道。”
 
这态度,却更像在承认什么。
 
谢辛觉得有些天旋地转的,先前谢必安告诉他的那个可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法海会干。
 
“你‘吃’了它——”
 
谢必安告诉谢辛,法海的力量强的确实过分。
 
照理说,谢辛死去三十年,期间一直呆在冥府,受冥府阴气滋养其魂魄就属于至阴,本来谢辛这种厉鬼就不该去阳间的,但神荼经不住谢辛的央求,还是给了黑令旗准谢辛回了人间。
 
“当年我确实反对过让谢辛回阳间这件事,鬼公子也是冥界厉鬼,快能算上鬼王的级别了,他来凡间必定会打乱些平衡,再说一身阴气,哪怕他不愿意,也会不自主吸收身边人的阳气……法海,你陪伴谢辛那么多天,甚至还行房事、受重伤,若是换做普通人早该精尽人亡了。”说着说着,谢必安已有些咄咄逼人的阵势了,“要不是鬼公子让我看看你,我还真没法发现,那些从婴尸地消失的煞居然让你给吸收化为己用了,你可知,这会让你堕落脱离人道的。”
 
谢辛见谢必安愈发激动,便知道对方是职业病上心头,看不得法海自甘堕落的事,再说,法海也是高傲的,谢必安再这么说下去,法海指不定会爆发动手。
 
他拉了谢必安,道:“他的事,还是让我来同他说吧。”
 
谢必安斜眼睨了沉默不语的法海,只得说道:“我给你时间,神荼那我去说。”
 
“嗯,真的谢谢你了。”谢辛颔首,真诚道。
 
得到谢辛这一句话,谢必安微窘的,抬手摸了摸后颈:“没事,虽然不太想面对神荼那张脸……”
 
白无常拎着哭丧棍,闪身消失在一棵树之后。
 
这样,这块地方又只剩法海和谢辛了。
 
谢辛踱步到法海面前。
 
法海本以为对方要开口责备自己的,便保持着低头不语的状态,打算默默接受一切来自谢辛的指责。
 
可没想到的是,一点柔软的东西擦过脸颊,法海一惊抬起头来望向对方。
 
方才,谢辛亲吻了他脸颊。
 
法海心中一热,又想吻那双唇,却被谢辛止住:“哪怕你真成了魔,也经不起我这样消耗。”
 
法海有些懊丧地垂下手。
 
看对方垂头丧气的模样跟个没要到食物的小动物似得,谢辛忍俊不禁的:“成魔也有好处,身子会变得无比强韧的,你昏迷的时候,我算是眼睁睁看着你背后的伤是以怎样一个惊人的速度愈合的。”
 
谢辛指尖拂过法海的面颊,悠悠道:“只是,你为何会堕魔呢?难不成……”
 
“不是你的影响。”法海打断谢辛“这问题终究是出在我身上,我早有二心,才会堕魔地如此迅速。”
 
谢辛似有些心疼的,低喃道:“你原本多受老天的偏爱啊,金龙护体悟性极强的,什么魔能把你给怔住了……”
 
“便宜魔界了,送给他们一员大将。”法海满不在乎的“脱离了佛门对我来说反而是个解脱,我能悟佛缘就能悟魔障,我堕魔是注定的,金山寺只是延缓了这时间,却无法改变这结局。”
 
说着,握住谢辛的那只手,亲吻手背:“再说,我若没成魔,哪能得到这么多和你相处的机会。”
 
谢辛没有接话。
 
白衣的青年抬头看了漫天星河和明月,突然道:“法海,我们再去乘一次游船如何?”
 
过了灯节,天气很快就要转热了,天也黑的晚。
 
这时候,岸边还是会有人走动的,不过不多,不会打扰他二人的乘船。
 
谢辛和法海没有叫船夫,直接包下了一艘空船,上去后,谢辛指尖划过空气,自动会有风托着小船前进。
 
这次,法海没有强撑着直挺挺地坐着,他干脆躺在船上,身体随着小船晃着,想象自己是随波逐流的一根圆木,这样飘着飘着,反而不觉得晕了。
 
况且,他现在是枕着谢辛的腿,他能听到上方谢辛哼着什么曲子,细细辨认了下,原来是昔日他俩同乘船时,船娘唱的那首渔家曲。
 
他安详地躺着,慢慢地听,一曲完了,他听到上面谢辛道:“法海,那日,阿颐也去棺材庙了,是吗?”
 
法海睁开眼,又听谢辛道:“你让我别走原路,其实是不想我见到他是吧?”
 
坐起身来,法海看着对方:“他是你弟弟,不过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怕你见了他难受。”
 
谢辛却慢慢摇摇头:“我怎会难受?”
 
“……”
 
“谢颐在冥界滞留十几年,那段时间我才是难受的,他端正心善,又有本事,这样跟随我耗在冥界实在浪费了,他去投胎,步入轮回,我是真觉得开心。”
 
轻叹一声,谢辛缓缓道:“冥界里,哪都是鬼,但凡看开的就快快投胎了,不愿意去投胎的都有些执念,我亲眼见过,那些滞留不愿离去的魂魄,要么被赶去灌下孟婆汤,要么逃走,逃走的被捉回来会受惩罚,没被捉到的天天提心吊胆地提防鬼差,又在人间为保命而吸食生人精气阳气,成为害人的东西。”
 
法海要止住谢辛,可谢辛却身子后倾了倾,单手按在法海胸口,不让对方靠近。
 
“我为鬼司之时,每日都要处理这些魂魄的,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谢辛一字一句,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的“法海,我若再滞留阳间,那就是不对的了。”
 
法海瞪大了双眼,眼中隐隐有血丝拉开。
 
他喉咙里像是压着块石头似得,吐气不畅,说话不易,好久,在吐出一句:“不……”
 
谢辛还是摇摇头:“法海,我该走了。”
 
谢必安为了他的事已经得罪神荼,自己再不走,对方都会被连累。
 
“你可曾想过我,你走了我怎么办?”法海气急败坏地抓住谢辛双肩,用力晃着“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放弃,你为何还要走?”
 
“因为我再留着,连你都会害死。”谢辛迎上法海那已然崩溃的双眼,眼神清明,心中已经决然了。
 
“法海,别让我成为一个害无辜性命的凶手,好吗?”末了,谢辛语气软化下来,有些小小的央求的感觉。
 
看着那好看的面容,法海闭上双眼。
 
那一刻他想起很多。
 
初遇时苍白不掩风采的谢辛,画皮后妖娆冶艳的谢辛,平时白衣翩翩手执折扇的谢辛,会陪着自己,为自己杀入众僧之中与之为敌的谢辛……
 
他一生正直不屈的,没有什么能打断他的才情与出色……这样一个谢辛,法海爱极了,可却生不逢时的。
 
他们相遇之时,已经是存殁参商——生死相隔。
 
倘若自己再挽留下去,谢辛会变成他最不愿成为的东西。
 
那种枉害人的存在,谢辛一直不耻。
 
默默地,法海的手颓然垂下。
 
他转过身,看了前方淼淼河水,粼粼水波打乱漫天星光。
 
良久,法海道:“谢辛,你走吧。”
 
身后,一声释然的轻叹。
 
缓缓漂浮的小船不动了,安安静静停在水中央。
 
法海再回头看看,身后早没了那白衣公子的身影。
 
唯有星光月色与其相伴。
 
河中有水妖飘然而过,好奇探出头看看:咦,怎么有个大魔会在此落泪呢?
 
度朔山,谢必安纠结地看着水镜,终于不忍法海的状态,收起了那玩意。
 
一转头,看到个华服的男子,面色瞬间拉下来。
 
“我听闻,你有要事禀报我。”神荼一双紫眸看着谢必安,悠悠道。
 
“哦……”不怎么走心地拜了冥主,谢必安道“禀冥主,鬼公子已经投胎步入轮回。”
 
“嗯,比预期晚了一个时辰。”神荼懒洋洋地戳破了谢必安隐瞒的事。
 
眼看那涂得粉白的脸流露一股酸溜溜的不满,神荼觉得好笑,问道:“拿你一年俸禄去贿赂其他鬼差多给谢辛一个时辰,谢必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贪财的,莫非我是看走眼了?”
 
“不敢不敢,冥主大人冰雪聪明目无错判,我一个反复无常的家伙,哪里敢奢望冥主大人来定夺,我就是欠谢辛不少钱,这次还了罢了。”谢必安一揖“在下负债之躯,还得继续工作赚钱,先走一步,告辞。”
 
语毕,嗖一声闪了,一秒都不多留。
 
神荼微眯双眸,再抬头看看这满树桃花,紫色的眼睛不知是穿过多少年时光,看着曾经的一切。
 
半晌,却冷笑了下:
 
“料你也是个嘴硬的,呵……”
 
第44章:新生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入魔之后的时光是漫长的。
 
在此期间,法海有的是时间冥想反思他这不长的人生,以及往后成魔的日子。
 
六祖慧能用心如明镜来形容至高的领悟,若心性空,那缘起缘灭都非常自在,本无妄念,何谈有染。
 
法海走过很多地方,金山、皇都、定国寺……也彻底意识到,谢辛真的离他而去了。
 
时过境迁,他目睹百年之间,人界的日升月沉、草木枯荣,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行僧,步过世间一草一木,自由的,孤独的,可以好好看过这个谢辛喜爱的人世,也可以好好回忆他们为数不多的相伴时光。
 
朝代生而覆灭,这片土地经历了不少浩劫,但人们却依然坚韧地存活着,顺应这时代不断前进,赶着,慢着,都要跟上发展的脚步。
 
就连这金山寺都遇到很多次危机,着过火、被抢砸过东西、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强拆……但如今,它还是存在着,几次翻新,有了如今漂亮的极具观赏性的模样。
 
就连后山,他幼年玩耍的地方也被改造成了观赏园林,每日有很多游客前来。
 
起初是免费的,再后来,一张门票一块钱,到现在,一张一百二十块。
 
法海正视了人间的变化,也正视了钱的重要性,于是乎,这漫长的入魔时光里,他又逐渐和世人有了些生意上的交集,积攒了些财富。
 
毕竟,他长久存在于这越来越规范化法制化的世上,身份是个重要的东西,积累了财富可以方便他为自己造一个永远不会被外人发觉异常的好身份。
 
这样漫长地度过了很久,某日,法海路过西湖,看到了导游在讲解这里的故事:“大家看我右手边,这就是著名的景观‘雷峰夕照’,雷峰塔是当年法海镇压白娘子的地方……”
 
法海听着觉得好玩,想不到,百年之后,他也成了传说,莫名其妙地就和当年有过交集的人啊妖啊有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过往。
 
法海听着听着,忍不住弯起嘴角,到头来,他们的过往已经成了如今戏谈,供人们观赏时当做一种人文历史来听的。
 
法海踱步离开那人群,走上了苏堤。
 
苏堤春晓,路两旁是青青垂柳,还有游人骑着自行车在此地游玩着,正值夏季,此地游人众多,法海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人撞了下。
 
那是个挺活泼的青年,穿着时下流行的哈士奇印花衬衫,边走路边招呼他的同伴,这样才没看路直直撞上了法海。
 
“哎呦卧槽,前边居然有人我都没感觉到。”那青年嘟囔一声,抬眼看了法海,一双狭长的眼眸,长得挺俊俏的。
 
“借过。”法海本没多在意,低声说了句便要离开。
 
可那青年却跟见了鬼似得一把抓住他,口齿不利落地嚷:“你、你……我认识你,不对啊,你怎么可能还活着,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法海被抓着胳膊,不由皱了下眉,略不悦地瞄了那只手。
 
“阿青,这谁啊?你朋友?”那小青年的同伴也围了过来,看了法海,都不免多停留了会目光。
 
这个男人长得可真帅啊,那种冷酷的硬汉型,在这小鲜肉当道的社会里显得尤为难得少见啊,若不是阿青和他撞了下,他们都没注意到,这苏堤上还有个这么帅的男人。
 
“有事吗?”法海颦眉,他不喜欢被围观的感觉。
 
“你、你是……”小青年看了他同伴,便凑到法海耳边,轻声道“法海,我是小青,青蛇。”
 
法海一听,扫过那小青年的面庞。
 
剪了短发做了棕色的挑染,左耳上带着枚水钻耳钉,浑身上下涌动着一股新潮时髦之气的家伙……确实是百年之前那青衣公子的眉眼。
 
看了法海的反应,小青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便对同伴道:“一个旧识,我和他说两句哈,你们先去玩着,稍后我去找你们。”
 
说着,拉着法海去了个人少的树下。
 
“你真成魔了?那段时间妖界都传的挺厉害的。”小青上下扫过法海,对方真是一点都没老,时光沉淀在他眼里,那是一种看淡人间一切的淡泊深沉。
 
“嗯,原来你一直在杭州。”法海淡淡应道。
 
“这是我大本营嘛。”小青哈哈一声,又扫过法海的头发“我听说了,你还俗了。”
 
“嗯。”
 
又是不冷不淡的,小青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纠结了一会,问道:“你……还见过谢辛了吗?”
 
“……”
 
这个名字,算是个禁忌了。
 
法海沉默了,抿着唇,似极度不悦的。
 
小青看他这模样,一声叹息:“法海,这样吧,我建议,你去京城待上些时日。”
 
“哦?那里怎么了?”
 
“那里……不少人在那,”小青想了想,又拿出手机“你手机号多少,我回去给你个地址,你可以去那看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法海一直觉得,对方挺自来熟,但也不坏。
 
对方这样说,可能真是有什么事。
 
那晚,法海买了去京城的机票,到机场时,他收到了小青发的短信,那上面是王府井附近一个地址。
 
如今的京城不像往日了,这里人多,车多,空气也不如一些地方,所以法海去的少了。
 
他找了家酒店入住,第二日便去了那地址所示的地方。
 
此地在王府井边上一条人不多的小公路边上,处地僻静,前面种着一排法梧,郁郁葱葱蛮有意境的。
 
法海看着门牌号,慢慢走着,很快发现了这家店。
 
一家古玩店,门梁上挂着一块匾,上书《狐玩》。
 
别致的名字。
 
法海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门口挂的风铃叮叮响了会。
 
“欢迎光临。”
 
一个青年的声音响起,法海扫过那架子上的花瓶瓷器、墨宝古具,发现这家店的老板是个识货的,这些都是真的,物件周身裹着一层灵气。
 
“是要买点什么吗?”一个青年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法海正对着一个挂在高处的折扇发呆。
 
“那个非卖品。”青年说了句。
 
“嗯。”
 
法海点点头,转过身看向青年,正要看看其他的,突然,耳边炸开一声咆哮:“我靠你的!臭和尚??”
 
法海让那声咆哮震得耳膜发涨,莫名其妙地看了那青年,却见对方龇牙咧嘴地瞪着自己,凶相毕露,妖气也泄了出来,清清秀秀的面庞转为了一张狐狸似得兽颜。
 
“狐狸精?”法海看着对方,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种妖怪。
 
“你别装傻臭和尚,你怎么还活着?当年你伤我公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那青年说着,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挠法海。
 
法海哪会让对方得手,后退两步躲开了那挥舞的爪子,顺便扶住了一边的檀木架:“别摔了你自家店的东西。”
 
他有点印象了。
 
这个狐狸精似乎是当年谢辛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厮,想不到百年过来,居然活的好好的,还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盘了地开了店。
 
“我管你,这些都是死物,亏我家公子当年还挺待见你的,又治你病又把你从地牢挖出来,结果你一掌打得他重伤——”阿四哪里听得进法海的话,扑上去继续闹,法海冷静躲闪,想着一会怎么脱身离开。
 
一魔一妖正闹着呢,突然,古玩店的玻璃门又被人推开。
 
这次来的是几个年轻的人类,法海能嗅到那人类生机勃勃的气味。
 
“老板好像不在啊?”一个人道。
 
“阿昕,你怎么想到这个地方啊?”
 
似乎是几个学生,还穿着校服。
 
“都考完试了,正好来看看,我有个想买的。”一个清亮好听的声音说道。
 
法海听到时,心里莫名一阵悸动。
 
“啊?你还研究古玩?”其他人似乎挺惊讶的。
 
“我来过这家店几次,看中个东西,不过一直没买,这次考完试,心情好就一鼓作气买下来啊吧。”名为阿昕的学生走到了方才法海发呆的那个架子下。
 
那上面,摆着一只折扇。
 
阿四找不到法海,又碍于有人,只得出来迎客:“欢迎光临,那个是非卖……”
 
说了一半,阿四突然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法海自货架后走出,因为有些仓促焦急,他不小心碰了那货架,上面摆着的折扇一下失去平衡掉了下来。
 
“小心!”
 
阿昕一惊,上前稳稳接住那折扇,见对方完好无损地躺在自己手心,他才舒了口气。
 
“要是摔坏了,我会心疼死。”他嘟囔声,手一动,展开那折扇。
 
白衣公子,手执折扇,紫冠束发,遗世独立。
 
法海看到年轻的学生面庞如玉,眉眼好看地像水墨画里的仙人一般。
 
对方带着浅浅笑意,晃了晃那折扇,评价道:“用着极为顺手的。”
 
“老板,这个怎么卖?”那学生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阿四,又停留在法海身上,似乎愣了下。
 
“这……谁是老板?”阿昕忍不住揉了揉眼,方才那一瞬,不知怎么的,他觉得眼睛有点酸胀的,鼻头也发痒。
 
“那个就是你的,拿着吧。”法海突然笑了。
 
阿四呆住,半晌,一声吼:“你说啥?有你说话的份?我才是老板!”
 
法海丢出张支票到阿四怀里:“随便写,那个,这位同学,认识下好吗?我姓裴,名叫文德。”
 
六月里京城阳光灿烂的,大雨洗刷数日之后,天空都是难得的明净湛蓝的。
 
孤独与苦行的终点,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继而过往的一切都成为烟消云散的释怀。
 
“哦……我姓谢,单名一个昕。”
 
黎晓将至,天色渐明,景悠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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