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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时光+番外——历史小城

时间:2016-12-31 08:06:28  作者:历史小城

 文案:

 
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曦。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阊(chāng)门:苏州城西门,此处代指苏州
 
悼念亡妻的词,世人只知苏轼的《江城子》,而不知贺铸的《鹧鸪天》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俊杰 现代架空
 
主角:钟砚卿;夏寒 ┃ 配角:陈述;张祈;肖恭;林导 ┃ 其它:无患子;茉莉花;嘎达梅林
 
第1章:三十一岁 二十四岁
 
我的记忆力很好,从十二岁到现在的每一天——发生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去过哪里以及那天的天气——我都记忆犹新。文字、图像和音乐方面的记忆也是,只要我有意在记,看过或听过一遍就能记下来。不少人羡慕我的记性,但我不曾觉得这是件好事。
 
悲伤的事,忘了会不会更好。无法忘却是不是更加痛苦、更加不幸。
 
我今年八十六岁了,除了写作一无所有。《百代过客》还差一本就写完了,我却在此时停笔。我想,在完成最后一部《百代过客》之前,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人生。
 
就从五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讲起。
 
七月三日
 
张祈和我是世交。他父亲和我父亲都是医生,而且关系很好。我和他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我以凉巷这个笔名发表处女作《逝》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我的责任编辑了。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出版社突然间说要将他换了,我一时难以接受。
 
所以我那时才会刻意为难你。
 
其实我对你的第一印象还是好的:皮肤白皙,骨肉匀停,面相清秀,五官比例完美,气质清爽干净。很美,不是俗物。
 
一般人都不会去讨厌长得美的人。而且我觉得,你长得有一点儿像我的初恋。
 
“就算对方是美人也不该这样盯着别人看吧。”张祈适时说了句话。我趁机收回了游走的目光,将你和张祈带到客厅。
 
我那时问你:“喝浮梁还是和龙井?”我在羞辱你,因为浮梁是个便宜货。而你却笑着说:“不用了,我不喝茶的,给我白开水就行了。”
 
后来,张祈想起了被他遗忘的正事:“这个,还没互相介绍吧。这位是作家凉巷,本名钟砚卿。这位是夏寒,你未来的责编。”
 
夏寒这个名字,将我的初恋和你画上了等号。原来不只是长得像,而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不可能忘记,十五岁那年,在苏州儿童医院,与你相处的那一个月。
 
你那时候很喜欢笑,笑的时候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阳光安静地站在河面上那样,闪着明亮但柔和的光。自然不会是盛夏的阳光,那太刺眼。
 
该是寒夏的光。
 
也许接下来应该上演感人的相认情节。但是,你那时只有八岁,现在大抵是记不起我这个人了罢。因此,我只能先将你打发走,然后在慢慢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七月五日
 
我有时闲来无事会写一些历史性的小说和杂文。我写这种历史素材的书,完全是仗着自己记性好。
 
一周前,某本杂志请我为他们写一篇杂文,听说还请了一位特别厉害的摄影师为我配插图。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是我妹夫孙笃钱。
 
今天是那篇杂文的截稿日,我虽一字未敲,但也不急着动笔。
 
我和孙笃钱顶着暴雨去了一趟西湖。他撑着一把恶俗的红伞。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竟会追稿追到这里来。你不了解孙笃钱,此人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调戏美人,不管男女——他朝着你吹了声口哨,说道:“小伙子,这么有情趣?雨里的西湖很美吧?那叫啥来着,山色空蒙雨亦奇。”
 
我看不下去了:“美个屁”
 
你闻声回头的那一个瞬间,被孙笃钱用快门记录了下来。
 
我匆匆与孙笃钱告别,拉着你坐公交车回家。
 
我在车上教你如何有效地催稿。而你却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对我傻傻地一笑。你笑得很美,但是眼睛里没有情感。
 
十五岁那年,那双深深吸引着我的眼睛,不见了。
 
回到家后,我用最快的速度敲出了那篇杂文,并起名为《西湖雨》。完事后,我起身去为你倒热白开。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你带着《西湖雨》离开了。
 
七月六日
 
孙笃钱将昨天的照片给我送来了。他的技术确实不错——就算在暴雨中,你的身影仍不失美感。
 
今早你催了一回稿,为的是《戏缘》八月底截稿的事。
 
《戏缘》写的是民国军阀与戏子的故事,这一类有历史背景的小说我写起来很顺手,早在七月初,我就已经完成了初稿。
 
但是我并没有把稿子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脑海里浮现着你无神的双眼,心里很烦躁。我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情绪,大概拖稿只是为了激怒你,想要在你眼里看出一丝情感。
 
七月七日
 
我在家中用笛子演奏《梅花三弄》,突然被门铃打断。我很烦躁,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后才去开门。
 
然后就看见了你。真是可爱的执着,每次催稿都要亲自上门。
 
你的脸色很差,像是在生病。
 
我将《戏缘》前面的几万字给了你。
 
你躺在我家的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浏览着那些文字。才过了一会儿,你便沉沉睡去。
 
我替你收起笔电,为你盖了条毛巾被,还试了试你额头的温度——并不烫手。
 
八月十四日
 
《戏缘》的截稿日期近了。除了最初的那几万字外,我没有再给你更多。
 
今日,我在钱塘江观潮,你为了催稿,竟陪我一起来了。
 
纵使穿着雨衣,身上也湿了大半。
 
我注意到了你两颊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遂伸手去探你的额头:“怎么又烧起来了?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吗?”你没有说话,我于是拉着你,打算带你去医院。你不肯,我无奈之下说:“《戏缘》的初稿我敲好了,你如果听话去看医生的话,我就把它给你。”
 
浪涛声太大你听不清,我于是又说了一遍。不料你却突然晕了过去,人事不省。
 
我扶着你软倒的身体,半蹲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下这里到医院的最短路径。随后背起你往医院飞奔。
 
我一直相信,这世上存在缘分这样东西。我无病无灾,已经十来年没去过医院了。这一次,算是托你的福,遇见了一位故人。
 
给你做急救的医师陈述,是我和张祈的高中同学,他父亲也是医生。我们高一的时候,约定好,将来一起行医。不料才过一年,我和张祈就转身去做了文科生。
 
没想到,我们三人中只有陈述当上了医生。
 
陈述说,你是感冒拖久了变成肺炎,问题不大,但是照你的体质,得躺上很久。
 
第2章:三十二岁 二十五岁
 
八月十九日
 
我带了盒藕粉去医院探望你,刚进门,就被陈述调侃高中时每日在学校河边拉二胡的事。
 
我很不高兴。现在的人,大都把二胡和街头的乞丐联系在一起,殊不知,比起古筝和琵琶,它是更加纯种的中华民族的乐器。它才是真正的国粹。
 
我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不愉快,一边反击陈述一边给藕粉拆封。你出声阻止:“别,我现在吃不下。”声音细小虚弱。陈述说:“想要好得快,就少说些话。”
 
为了不让你感觉太闷,我和陈述轮流讲些有趣的事给你听。你会对我们的话回以微笑,但那笑容却是非常的疲弱无力。
 
我说:“我以前问陈述,问他什么发型最帅,他居然说地中海。”陈述不高兴了:“迂腐的老头子,这种事也能记到现在。”“你说谁老头?”“说你啊,钟老头。”于是我们就开始拌嘴了,只是到了最后,都望着对方,大笑。
 
你也跟着我们笑,不料才笑了一会儿就咳嗽起来。陈述一边站起来轻拍你的后背,一边赶我走人。
 
我临出门时又看了你一眼。
 
为什么,都咳成这样了,我从你眼里,还是看不到一丝痛苦。
 
八月二十五日
 
你住院后,张祈接替了你的位置,做回了我的责编,是暂时的。
 
今日,张祈从出版社里拿了《戏缘》的成品书给我。书上印着的责编姓名,是“夏寒”,而不是“张祈”。
 
毕竟你父亲是大股东,出版社不得不这么做。
 
张祈倒是没什么怨言,他说能拿到工资就行了。
 
九月二十六日
 
今天是你出院的日子,我从灵隐寺买了串金刚菩提送你,还给你说了许多这方面的知识。
 
比如说,这串佛珠一共有一百零八颗珠子,算上主珠(佛头)一百零九颗。一百零八颗珠子代表了人世一百零八种烦恼,暗指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求得身心安定。
 
菩提子还有个不被人们所熟知的名字——无患子。
 
我替你戴上了这串无患子,发现缠三圈太松,手一抬就滑到手肘处,而缠四圈又略微有些紧。大病一场后,你真的瘦了不少,这串无患子,我缠三圈都嫌紧。
 
我们在对话的时候,你时常笑,笑得极美,可惜双眼空洞无神。
 
我对你说:“我发现你不管是笑还是生气皱眉,眼睛里都没有神采。你把你最真实的情感藏哪儿了?”你回答说不知道。
 
十月十日
 
你再一次住院。这一回,却任性地提出带病工作的要求,让出版社那边左右为难。大抵是《戏缘》名义责编一事让你耿耿于怀。
 
十月十二日
 
我是靠《史疏》系列在众多作家中脱颖而出的。
 
“传”是用来解释经文的着作,而“疏”是用来解释“传”的。因此,将其起名为《史疏》,并非我自大。
 
简单来说,《史疏》是以说书似的文风将二十四史解释一遍,更通俗易懂,更迎合大众口味。不过实际上,我并没有完全按着二十四史上来。
 
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也。
 
比起君君臣臣,我更喜欢写风流才子,还有一些科学家,一些小人物。
 
时间上,我是从东周开始写的,至于我会写到哪个朝代为止,这得看心情。
 
我从二十一岁开始动笔写《史疏》,到去年为止,十年的时间,一共写了二十三本,七百多万字。如今还差一本,东晋这个朝代就要完结了。截稿时间是今年十一月初。时间已经很紧了。不少人劝我将剩下的稿子交出来,想以此减轻你的负担。
 
不知为何我不想交。
 
十月十五日
 
我带了盒黑米糕去医院探望你。
 
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床上放着四脚的小桌子,小桌子上放着笔电。你的手还放在键盘上,而本人却歪着头睡着了。
 
陈述将电脑从你手下抽走,递给我,又将小桌子收了起来,然后一手扶着你,一手轻轻抽走了你背后的靠枕,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扶你躺平,还替你掖好了被角。
 
我在你醒来之前离开了。
 
我看见了,在你那只没有插针管的手上,戴着我送你的无患子。
 
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像陈述那样细致地照顾过你。
 
你那时输液输得多了,两只手上都是针眼,周围还形成了一片片的淤青。我每天都会用热毛巾给你敷手,只不过成效甚微。
 
十月二十七日
 
你从医院偷跑出来,直接到我家里来催稿,令我很吃惊。
 
我只能去书房装作认真工作。你跟了进来,坐在我身后用笔电做事。约莫过了三小时,我转头,发觉你已靠着椅背睡去了。
 
我欲将笔电塞回你的公文包里,却发现公文包里塞满了药。
 
我试着叫醒你,却不成功,因为你早已昏迷。
 
我背起你,无患子顺势从你的手腕处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我一愣。
 
回神后,便即刻抓起无患子往外赶。
 
急救室的灯亮了起来。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串无患子。
 
我仰头。
 
日光灯很亮,使我睁不开眼。
 
晚上,我坐在你的床边,听着仪器有规律的声响,看着呼吸罩下你苍白的脸。
 
我再一次替你戴上了那串无患子。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十月二十八日
 
中午,你悠悠转醒。
 
十一月四日
 
你已能自己勉强坐起身,便又开始不要命地工作。
 
十一月二十五日
 
《史疏》东晋篇完结。
 
事情做完以后,你就彻底放松了,放心地去生病了。于是病情突然沉重起来。
 
十一月三十日
 
我带了《史疏》的成书去看你。你的气色比之先前有所好转,但还是给陈述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将书交给你,又忍不住跟陈述吵了几句。我们以前也是这样,不过关系是越吵越好。
 
你自顾自翻开了书,浅浅的笑了。
 
我和陈述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都看我干嘛?”
 
十二月十五日
 
上海某大学邀请我去做讲座,我本打算推辞,但出版社方面表示,我已经很久没有向公众露脸,不能让读者觉得我人间蒸发了。
 
这样一来,你就得以责编身份同去。
 
你刚出院,不宜奔波。本想找张祈替你,但看你对此事很感兴趣的样子,便随你去了。大不了自己在你那保暖工作上多忧心一番。
 
十二月三十一日
 
出版社年会,所有的员工及高层还有大部分作家都会出席,是一年一度的重要聚会。
 
像我这种闲人,每年都会去凑热闹,每年都能看到你爸作为大股东闪亮登场。今年比较特别,夏煜也出现了。
 
你爸让夏煜露面,必定有特别的用意。我想大抵是你家那套规矩。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而夏家之所以能世代繁荣,是因为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夏家长子没有继承父亲财产的资格。上一代所有的财富,都将分给小儿子和小女儿。至于长子,他们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被赶出门,独自在外打拼创业,等到他们累积的财富超过他们的父亲时,便可回来,成为夏家下一任老大。有相当一部分的长子都没有成功,但他们也都腰缠万贯。在成功的长子中,夏煜是最年轻的一个,去年,他三十岁的时候,就完成了这项任务。
 
夏煜是个成功的商人,他的光芒盖过了你父亲。因此人们渐渐忘记,你父亲曾经也是一个出色完成任务的长子。
 
酒宴开始十分钟,年会的重头戏来了。
 
出版社会将员工的名字刻在签上。由主持人抽签,抽到谁,谁就要上台唱一首歌或念一首诗。编辑们大都五音不全,念诗则是全靠表情。因此这一环节就显得分外有趣。
 
今年这个主持人的手气实在是好的没边儿了,第一个便抽中了你。到后来,反倒是你父亲替他解了围。夏父都表态了,你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好推辞,索性大大方方地上了台。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是大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江苏民歌。从你口中唱出,不但不俗,反而令人心神舒爽。
 
“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甜人人夸”
 
你肺弱气短,换气换得比较频繁,整首歌也唱得不是很连贯。所有华丽的高音也都被你用低音轻描淡写地带过。毕竟是身体不允许。但是,你的声音很美,带着你特有的温柔。
 
三月二日
 
《史疏》下一次的截稿时间是四月。《西湖雨》也快截稿了,在五月。
 
《西湖雨》是我用另一个笔名“盐城云同”写的耽美小说。用那篇杂文的名字来命名,我的用意也是很明显了。
 
其实,我的第一桶金就是靠写耽美赚来的。《逝》是凉巷的处女作,而并非我本人的处女作。这些年来我一直用心扮演凉巷和盐城云同这两个角色,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
 
你在义乌过完春节,一回来便向我催稿,我便将《西湖雨》的事告诉与你。盐城云同算是我的秘密身份。只不过你我之间没有秘密。
 
三月九日
 
你再次登门催稿。
 
这一次,我并不打算拖稿。我先给了你五万字,剩下的五万,与你约好在西湖茶座里给。
 
最后,我不忘提醒你:“你今天怎么没戴无患子?”“我把它弄丢了。”
 
我拿出无患子,说:“你一个星期前落我这儿了。”“我上次来你这儿,并没有把它取下来过。”
 
静默了两三秒后,我缓缓开口道:“缠三圈还是太松,缠四圈好了。”
 
三月十日
 
茶座里,我推给你一杯茉莉花茶,你却淡淡笑道:“你还记得年会的事啊。”
 
“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只是疑惑,你为什么要选这首歌,有何特殊含义?”“没那么复杂。因为我只会唱这一首歌罢了。”
 
“你连小星星都不会唱吗?”“不会……”
 
“我还从没见过有地球人不会唱小星星的。”“我应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音痴,这首《茉莉花》也是我听外婆唱了快十年才学会的。”
 
“可惜,白白浪费了这一把好声音。”我转移话题道,“不尝尝吗?茉莉花茶。”
 
“不了,还是给我一杯白开水吧。”
 
六月二十五日
 
《西湖雨》的反应不错。我的老读者都说,我以前大都写些国仇家恨,题材沉重,这一回则显得平民化、生活化。两个男主角在平凡的日子里相遇相知相恋,然后也将在平凡的日子里相依相靠。
 
两个男主角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像极了那一回、你冒雨跑来西湖催稿的情景。
 
你撑着伞、转身望向雨帘这头的我。
 
这一瞬间,我也写进去了。
 
八月十六日
 
午后,我带了一盒云片糕去出版社找你,却见你发着烧在改我与某杂志的约稿。
 
一问才知,别说吃药了,你连饭都还没吃。
 
你素来固执,不改完这篇文章是不会做其他事的。无奈之下我才说帮忙改。
 
其实,这篇文章的纰漏都是我故意为之,要修改并不难。
 
完事之后,我说要送你回家,你答应了。我于是背对着你蹲了下来。
 
“你干嘛?”“背你啊”
 
“我看你是头晕的厉害,不知道自己走路摇摇晃晃的。”你仔细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爬上了我的背。
 
我许是被这烈日烤糊涂了。来到你家楼下时,我才发现,你家的钥匙在你公文包里,而公文包,被我遗忘在了出版社里。
 
我于是背着你来到自己家,也是刚到楼下,我才想起,电梯坏了,而我,住在十五楼。
 
你很轻,我背着你跑来跑去,还爬了十五层的楼梯,并不很累。
 
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儿童医院,我时常背着你出去散步。
 
我问:“你多少岁了?”
 
“八岁”
 
“你应该再重一点的。”
 
我将你放到自己床上,拧了毛巾替你擦脸擦身。忽的听见短信提示音,翻找之后打开了你的手机。
 
是你父亲发来的短信:“儿子生日快乐。”
 
今天是八月十六日,也是我的生日。
 
这样看来,我和你虽不是同年,但却是同月同日生。
 
第3章:三十三岁  二十六岁
 
九月十八日
 
离《史疏》截稿仅剩一天,我抛下一句话就跑去云南旅游——“朕明日启程,汝等莫要思念朕。若是于彼方等候朕者,告诉朕汝所在酒店及房间即可。”随文附上旅游团的名字和旅游路线,无非是想你追上来。
 
这两年,我想了很多。也许令我窝火的,并不是你无神的双眼,而是你逆来顺受的态度。
 
九月二十日
 
云南这边已经快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
 
但是我刚来的那天,就下了一场大雷雨。你之所以今天才赶上我的行程,许是因为那场雷雨耽搁了。
 
在玉龙雪山下见到你的时候,你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我不禁皱眉,心里担忧,面上却又还要用揶揄的语气说:“我以为你在第一天就会追上来。没想到要用这么久。我真是高估你了。”
 
“稿子呢?”“我没写”“那就赶快跟我回去把它赶出来。”“凭什么我要听你的。”“因为我是你责编。”“别搞笑了,我现在要去爬玉龙雪山,氧气瓶都买好了。那什么书,等我什么时候有心情再写。”
 
“很有意思吗?”“什么?”“这样戏弄读者、戏弄我,很有意思吗?!你以为写书是在做什么?你以为写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玩吗?是为了写给自己玩吗?你觉得拖稿很好玩是不是?你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你觉得让读者失望很好玩是不是?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二十来万字对你来说很轻松。但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坏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笑了,用双手扶着你的肩:“这就对了” “什么?”“做人要有脾气,没有脾气的人只会不停的被别人欺负。我希望你不要一直忍受,以后面对我这样的人要学会出拳还击。”
 
“你说什……”语未毕,你却开始捂着嘴剧烈咳嗽。
 
有粉红色的液体从指缝流出,淌在雪白的手指上,触目惊心。
 
“极度的呼吸困难,大汗淋漓,咳嗽,且带有大量粉红色的泡沫痰,是急性高原肺水肿。病人现在情况很危急,我们建议他赶快到市里的大医院去。还有,请您做好心理准备,病人有较大可能抢救不过来。”
 
救护车开到市医院,然后就有医生护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将你推进了急救室。红灯亮了,我拿着那串无患子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
 
九月二十一日
 
你在ICU待了两天,今天刚转到普通病房。
 
《史疏》的稿子已经交给张祈了,剩下的事由他忙,你只需安心养病即可。
 
九月二十八日
 
怕你病中无聊,我陪你说话解闷。聊到旅行的时候,我说你体质不宜外出,而你却缓缓说道:“但是我想啊”
 
想要用健康的身体在山水之间游走,是你简单而又奢侈的愿望。
 
十月二十一日
 
回杭。
 
此次玉龙雪山之行后,我已决定不再做拖稿这类幼稚的行为,安心工作不让你劳心。
 
经过这次我总算明白,双眼无神也好,态度软弱也好,这些都远不及你的身体健康重要。
 
十月三十日
 
几场秋雨过后,杭城气温骤降。大概是在云南的那场病还没好全,你被杭州凛冽的北风一吹,又病倒了。
 
十一月二日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连陈述都难得的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断断续续的高烧让你神志不清,分不开梦境与现实。我还因此被陈述冤枉,说是给你带了龙须糖。这恐怕是你做梦梦到的罢。
 
十一月六日
 
我去医院看你。说了几句之后起身为你倒水,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回头,便看见你捂着胸口倒在床上,满头冷汗。想起这两天你总说胸口闷,我的心猛的咯噔了一下。
 
我飞快地敲了床头的铃。没一会儿,陈述带着一群护士破门而入。他简单地看了一下情况后,就朝护士喊:“是原发性气胸,准备胸腔膜穿刺!”
 
“请闲杂人等出去,我们要对病人进行急救。”
 
我被轰到了走廊上。
 
十一月七日
 
再次见到你时,你又是插满管子躺在ICU里。
 
从你的病史来看,你高中时得过一次气胸,这一回算是复发。所以陈述说,你最好接受一次手术。
 
你父亲接到出版社消息后便将你转了院。
 
三月六日
 
你拖着行李箱立在我家门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我可不可以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我会付房租的。”
 
我抱胸靠在门边:“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我对我父亲说,我想要过真正独立的生活,想要自己出去租房子住。然后他同意了,但是我发现外面的房租都太贵……”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你去年病成那个样子,没把你爸吓成心脏病就很好了,他怎么还放心让你出来独立?”“因为我巧舌如簧啊。”“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逃出来的。”“不是!”“那我问你,你还有没有去出版社上班。”“那个,他们说,我在家里干活也是一样的。”
 
你明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连谎话都说不好。不过,既然是送上门的肥肉,岂有不要的道理。我拿过你的箱子,说:“进来吧”
 
我本想晚饭在隔壁老吴家将就一下的,但既然你来了,今日就花点钱下馆子。
 
那家店在夜市里,只有老杭州才找得到。我来杭州也快十年了,这种事还是知道的。这家店的东坡肉做得极好,只可惜你吃不惯肥肉,全推给我吃了。
 
总的来说,我今日心情不错,唯一一件不愉快的事,便是在帮你整理行李时,找到了《逝》。
 
我讨厌《逝》,因为它很幼稚。它的幼稚在于它是一部穿越小说。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世上不会有穿越时空这种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三月十日
 
自前几天下馆子以来,我一直叫外卖来维持生存状态。你觉得这样不好,便说要自己来做饭。
 
这令我很吃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没想到竟还能干这类有技术含量的活。
 
可是,等你把菜端上桌后,我开始后悔了。
 
“你把鲫鱼拿去清蒸我理解。但为什么连小青菜都要清蒸?”夏寒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体弱肺虚,忌油烟。还有,那小青菜不是清蒸,我只是把它过了一下水。而且,我有好好调味的。”
 
我尝了一口鱼:“根本没味道啊。”“那是因为你平时重口味的东西吃太多了。味蕾坏掉了。”
 
也许吃久了就习惯了——面对这苦行僧一般的伙食,我这样安慰自己。
 
三月十三日
 
盐城云同的新作《山在虚无缥缈间》完稿。
 
这本书讲的是两个仙人的日常。两个纤尘不染的谪仙也会有类似柴米油盐的苦恼,有反差,有看点。更重要的是,两位禁欲系仙人之间的感情一直是若有若无的,很适合耽美入门。我还放了个卷首语引你上钩——“香雾迷蒙,祥云掩拥,蓬莱仙岛。”
 
你忍不住看了此书的事,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三月二十五日
 
你近日迷上了茶艺,缠着我教你。实话说,你那架势确是学得像模像样的,只是这茶泡得……实在是浪费茶叶。你还是更配白开水。
 
四月五日
 
你今日起得格外早,说是要和我一起出门。
 
我像往常一样去了西湖,用小桶打了一点西湖水上来,然后用一支较大的毛笔蘸着水在地砖上写字。
 
你在一旁站累了就蹲下来,两手托腮看得出神。
 
从我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清晨柔和的阳光在夏寒无暇的脸上闪动。
 
眼前的地砖已被写满,我于是移动脚步,你也跟着站起来,却因为起得太猛而脸色苍白两眼发昏。我扶着你寻了张公园椅坐下。
 
在等你缓过来的时间中,我执笔直接在脚边的地砖上写下“西子湖畔”。才写到一半,你就问:“你画的什么我看不懂。”“笨,这是草书。”说完后我想了想,又写上一句“佳人在侧”。
 
太阳完全升起后,水迹消释,什么都没有留下。地砖上干干净净的,一如我们来之前的那样。
 
四月六日
 
你的厨艺有了很大进步,不总是做那些淡而无味的菜了,而是变着花样做淡而无味的菜。
 
而且,看得出来,你很享受烹饪的过程,一边做菜一边哼着《茉莉花》。
 
四月七日
 
我慢慢发觉,你用餐时,菜吃得很少,但碗里的饭一定是会吃完的。吃饭对你来说,好似是一项任务,把饭吃完就行,吃不吃菜是无所谓的。
 
四月八日
 
夏煜结婚的消息,很突然。
 
那时我在书房中练字,你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看书。
 
夏煜在这时候结婚,还邀请你去参加婚礼,无非是想创造一个机会让你与你父亲和好。
 
“你嫂子该不会是临时找的吧?”我走到躺椅边,看着你的眼睛半蹲下来。“不是,我哥经常把她带回家的。”
 
我们又谈论了一会儿,令我失望的是,你的眼中,仍是什么感情都没有。
 
我起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却又停笔在空中:“我刚开始学书法的那段时间,”他并没有抬头,“我师父逼着我练了一个月的‘情’字。每天都在那儿拼命地练,写几百个‘情’字。直到我练得不耐烦了,跑去问师父:‘我能不能换个字练?’师父说等我把这个字练好了就换字。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是练不好。师父只能就此作罢。”说完,在纸上落下一字。
 
“那后来呢?”
 
“你过来看一看罢”我放下笔,“我到现在都还是写不好这个‘情’字。”
 
四月十日
 
夏煜的婚礼办得很隆重,你也和你父亲成功和好,并回到出版社工作。
 
四月十一日
 
你自去年大病之后,便需要经常去医院复查。
 
今日我送你去医院。陈述在教一个小孩唱沧海一声笑。我正好带了笛子,便给他们做了伴奏。
 
离开前,我看见了你放在床头柜上的《逝》,脸一下便沉了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你忍不住问我:“你生气了么?”“没有”我顿了顿,“你不觉得很幼稚吗?《逝》”
 
“啊?我我觉得如果再写下去的话,肯定不差。”
 
你的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地改变我。
 
四月十二日
 
我给你拿来了《逝》第一章的修改稿。
 
是你,给了它新生命。
 
四月十五日
 
我重写《逝》的决定、出版社已经同意了。
 
《逝》是我十几年前写的东西了。只写了三本,便匆匆结局。
 
这几天,我一直在与你和张祈讨论剧情。研究了这么久,得出的结论却是剧情基本不变,需要修改的,只是措词而已。
 
不过,我这一次的最终目的,不是重写,而是续写,把没讲完的故事讲完,给它一个真正的结局。
 
四月二十日
 
就算不是复查的日子,你也喜欢跑去医院,去探望上次那个和陈述唱歌的小孩。
 
你管他叫大肥。
 
我查过了,大肥家境贫寒,他的医药费用又是一笔巨额开销。全家上下几乎全靠他那还在读大学的姐姐做兼职。一份比较特别的兼职——车模。
 
除了她所在大学的论坛,护士们之间也在传,说她其实是做小三的,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钱。
 
五月十日
 
新版《逝》(三部)上市。同时,我开始动笔写《逝4》
 
五月十一日
 
与平时一样,晚上,我替你掖被角,这一回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你的脸……触手冰冷。于是将自己的热脸贴了上去。
 
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我的鼻子。
 
六月三十日
 
《逝4》进入最后收尾阶段,你很认真地做着修改批注。
 
你说:“听父亲说,母亲以前做编辑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通篇看下来的,而且还要尤其注意‘的’‘得’‘地’有没有用错。”我反驳道:“所有的编辑都是这样做的,不只是你母亲。”意在告诉你夏妈妈是夏妈妈,你是你,你没必要活成另一个夏妈妈。
 
你不说话了,只是依旧挂着笑。
 
七月十五日
 
《逝4》出现在书店中。
 
八月十六日
 
带你下馆子,你却说天气热胃口不好,我便只能退一步说:“成,咱不吃菜了。但这碗面你是一定要吃完的。”“为什么?”“这是长寿面。”
 
我轻笑道:“真不记得了?今天是八月十六日。”“生日么?”“对,你的生日,同时也是我的生日。”
 
我前些日子一直在抄的佛经,我把它装订成线装书了,送给你当生日礼物。
 
可你却说:“我从不过生日。因为我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
 
“你没必要活在你母亲的阴影里。”
 
“不是我想活在阴影里”你淡淡地说,“而是根本逃不出去。因为我是她的孩子,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你最后还是笑了笑:“但是,礼物,谢谢了。”
 
第4章:三十四岁  二十七岁
 
八月二十日
 
你说要去书店看看。
 
《逝4》是新书,又畅销,于是便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你看到后便笑了。
 
而我愣住了。
 
那双美目,流光四溢,竟是终于有了神采。
 
我决定将那事告知与你。
 
我问:“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干嘛突然问这个。我记性很差的。小时候,只记得被人抱来抱去,我用手紧紧抓着那人的衣领。”
 
我又问:“你还记得自己八岁的事吗?”“不记得了”“那,你八岁的时候是在义乌吗?”“不是,我在苏州。因为我外婆在苏州。我被她养到十岁的时候,才被父亲接回义乌。”
 
“那一年我十五岁。我老家在高邮。中考考完后的那个暑假,我闲着无事,我爹就叫我去苏州小叔那儿。小叔是一所儿童医院的副院长。我爹是个医生,他希望我也能成为一个医生,于是就打算把我塞到小叔的儿童医院里实习一两个月。靠着小叔的关系,我以社会志愿者的名义在医院里帮着护士照顾小孩。在一群闹哄哄的小孩之中,我找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特别安静的孩子。”
 
“该不会是我吧?”
 
“猜对了。你那时候又小又瘦,像个洋娃娃。你喜欢看书,喜欢吃藕粉,但就是不喜欢说话,不合群。到了不知该讲什么的时候,你总是傻笑,然而,笑的时候,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我做你的特别看护做了一个月,然后就回老家高邮读高中了。自那之后我们便再也没见过了,直到现在,你做了我的责编,让我得以矫情地感叹一句:世界真小啊。”
 
“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你爸把你带回义乌后发生了什么,让你两眼黯淡无光。我讲这件事是想告诉你,在我面前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尽管把内心的情绪在眼睛上表达出来。”
 
你没有回答我。
 
回家后,你有些发烧,大抵是那书店的冷气开得太大。
 
药吃多了毕竟不好,所以我只用酒精给你做了物理降温,顺便吃豆腐。
 
九月八日
 
我与你在沙发上讨论《逝5》剧情时,你突然流鼻血了。我很担心,而你却不甚在意:“可能是鼻炎吧。我有药,等会儿喷一下就好了。”
 
九月十日
 
我接到电话,说你在出版社里晕倒了。
 
当我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发觉你好端端地坐在走廊的座椅上,陈述拉着大肥站在你旁边。
 
“就是贫血而已,不用这么大惊小怪。”陈述如是说。
 
我带你回了家。
 
晚上七点多,你就睡下了。
 
我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以此试温。
 
你突然动了动,用鼻子蹭了蹭我的鼻子。
 
九月十一日
 
我出去买梨,回来便发现你倒在客厅里。
 
虽然你很快便清醒了过来,而且除了低烧之外没有其他问题。但我却感到十分的不安。
 
十月五日
 
我几乎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终于将《逝5》的结局给搞定了。
 
而此时,你走进来,问:“这个体温计是不是坏了?”说着倒下去。
 
十月六日
 
你这次得住院了,隔壁床位是那个大肥小朋友。
 
十月七日
 
大肥的车模姐姐出现了。她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穿得也十分得体。她看起来很疼爱她这个幼弟。
 
十月十一日
 
陈述突然发神经,说是要和大肥录一首沧海一声笑,将我拉去做笛子伴奏。
 
事后,他还拿着录音笔到处嘚瑟,说他们将来是要发唱片的。
 
我真的非常后悔认识这个人。
 
十月十二日
 
你告诉我,大肥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星星。我并不觉得稀奇,小孩子,看到的东西自然会多些。
 
十一月五日
 
天气越来越冷,大肥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人也变得恹恹的。病房里突然安静了许多。
 
十一月七日
 
《史疏》截稿,你为了工作,与陈述吵了一架,出院了。
 
陈述都吵不过你,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主动帮你承担一部分工作。
 
十一月十日
 
你除了低烧外,并无其他问题。
 
你这样瞎折腾了,却什么事都没有。大肥好好地躺在那儿,病情却无端地恶化,最近还住进了ICU,一天就要好几万。大肥姐姐,好像很有钱的样子,总是能当天就把钱付清。护士之间又开始传,说她是被某个有钱老板包养了。
 
十一月二十日
 
你打了通电话给我,说自己从超市拎了大包小包回来,但是电梯坏了。我叫你站着别动,我会下楼去接你。
 
我快走到底楼的时候,撞见了提着袋子往上走的你。
 
你一看见我,便如释重负地倒了下去。
 
“夏寒!夏寒!夏寒!”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十一月二十一日
 
陈述说只是虚惊一场。饶是如此,你还是昏迷了整整一天。
 
醒来后,你朝我轻轻地笑着,说:“刚晕过去的时候,我可以听见,你在叫我,但是,那声音,离我好远。”
 
我苦笑着揉乱了你的头发。
 
十一月二十五日
 
这天夜里,大肥去世了。
 
陈述发现了在手术室门前沉沉睡去的你。
 
十一月二十六日
 
清晨,陈述守在你的病床前。我这一次没有与他吵,而是自觉站到了门外。
 
背靠着墙,我可以清楚地听见里头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
 
你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大肥。
 
陈述不说话,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按钮,放在你床头。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几多娇。”
 
一个作家,一个医生,一个臭小孩,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录下了这首歌。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十二月二十八日
 
大肥去世,已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你却还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陈述说,你的病不是很糟,但也不乐观,反正这医院还是得住下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
 
《逝5》出版。
 
一月三日
 
你终于与我坦白了。
 
我知道了,你有一个不那么愉快的过去,不那么幸福的童年。
 
只不过啊,是时候了,是时候走出你母亲的阴影了。
 
你的出生是你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是上天赐予人世最美的礼物。
 
要记得,并不是你夺走了母亲的生命,而是母亲赐予你以生命。
 
一月六日
 
你的病情在恶化。
 
“这个冬天是个关口,能不能熬过去要看他自己。”
 
一月十八日
 
杭州下了一场大雨。
 
最沉重的莫过于冬雨。
 
二月二十日
 
过完年,天气转暖,你的病却毫无起色。
 
你的父兄将你接到上海,动了一次手术。
 
手术并不成功,还引起了许多并发症。
 
三月二日
 
你的父兄带你去北京求医,不料受沙尘暴等天气影响,又辗转回到了杭州。
 
三月五日
 
我完成了《逝6》。
 
四月二日
 
你总算是病愈出院。夏煜将你带回义乌静养。
 
五月二十五日
 
你回杭工作,依旧住在我家。
 
五月二十八日
 
清晨,我将你从被中剥出,带着你去了西泠印社。
 
我以买印泥的借口将你带到这儿,是为了把老吴介绍给你。老吴就住在我们家隔壁,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你一边吃着老吴端上来的云片糕,一边逗着他家的肥猫。
 
我和老吴则在一旁下棋。
 
也许是早上起得太早,又或许是太无聊了,没多久,你便沉沉睡去。
 
我与老吴厮杀了三五局,都是我输。
 
就在我打算起身叫你一同离去时,他说:“你的棋艺并不在我之下,你输给我,不是输在棋艺上。”“那是输在什么地方?”“输在出错上。下围棋就是两个人接连地犯错误,犯得大的,犯得多的,输棋。”“你是在说我心不在焉喽?”
 
他微笑着看向一旁酣睡的你。
 
七月六日
 
《逝7》完成了。大结局了。
 
七月七日
 
我收拾了行装,打算去内蒙古住两三个月,既为了躲记者,也为了收拾心情。
 
但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你一个人在家,有坏人来了怎么办?做饭时煤气漏了怎么办?电梯又坏了怎么办?觉得人不舒服了怎么办?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半步都不想离开你。但是我又担心离你太近,会把你起码的个人空间也剥夺了。
 
还好这次有老吴帮着照顾你。
 
说起来,你也真是厉害,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和老吴混得这么熟。
 
八月三日
 
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内蒙古大草原的一个蒙古包内。这一家人很热情,每天好酒好肉的招待我。
 
白天,我帮着他们骑马牧羊。傍晚,便和男主人学马头琴。
 
马头琴跟二胡有许多相通之处,我很上手,没多久便学会了。
 
晚上,我便开始码字,不忘工作。
 
第5章:三十五岁  二十八岁
 
九月八日
 
告别大草原,急切地坐上了回杭的飞机。这种有人在家等我的感觉,真好。
 
我在内蒙买了把马头琴。收拾完行李后,我便将它取出,摆好架势,拉了一曲《嘎达梅林》。
 
“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啊,不落长江不呀不起飞。要说起义的嘎达梅林,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
 
“我教你唱好了”我说,“《嘎达梅林》比《茉莉花》简单多了。你学《茉莉花》也不过花了十年。我们未来还有好多个十年,不怕你学不会。”
 
我为什么非要学《嘎达梅林》啊?”“这个可以练气的,对有肺病的人好。”
 
“它一句话要唱个十几秒,一口气唱到底,很练气的。来,我唱一句你跟一句。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呐,要一口气。”“南——方”“不对,是南——方——”
 
九月十六日
 
入秋以后,你就开始咳嗽发热。
 
我在家中备下了全套的供暖神器和各类常用药品。我还替你买了一套睡衣。它是用特殊布料做的,人的体温一旦超过了三十七摄氏度,睡衣就会变色。
 
一月二日
 
这个冬天,你虽小病不断,但好在没有生过重病。我做的一切努力有了价值。
 
一月十三日
 
我打算明天带你去我老家高邮,在那里玩几天。
 
你有些小孩心性,今天晚上竟兴奋地睡不着觉。我本想取笑你,但是只要一想到,你为了追稿随我去云南的那次,是你人生的第一回旅游……
 
一月十四日
 
在路上,你问我:“高邮有什么特产没?我带点儿回去给我大哥。”
 
“咸鸭蛋”
 
回到高邮父母家时,已错过了中午的饭点。令我意外的是,我妹妹钟砚铭还在等我吃饭。她现在已经怀孕七个月了。
 
“呀,小夏,我们又见面了。”孙笃钱捧着水果盘从厨房里走出。你与他只有过一面之缘,显然已忘了他。
 
我替你回忆了一下,还顺便再做了个介绍:“他叫孙笃钱,是我妹夫。他和我妹是初中同学,恋爱长跑了十二年,在二十四岁的时候结婚了。他和我妹都是摄影师。你上次在西湖遇见他的时候,他刚结完婚没多久。”
 
吃完饭后,我们又坐着聊了一会儿。你渐渐显出精神不济的样子。我便带你回房休息。
 
你睡下后,我便搬了张椅子坐在你床边,拿了本书在看,时不时望向窗外的枯枝。
 
我听到了你翻身的动静。
 
“醒了?”“嗯”你也看向窗外,问,“那是什么树?”“梧桐”
 
我问:“你知道梧桐的花语吗?”“不知道。”
 
“情窦初开”
 
你笑道:“这样啊”“茉莉花的花语你总该知道了吧?”“不知道”
 
“你是我的”
 
你用被子蒙住嘴,闷闷地说:“总觉得这是你编的。”我笑着揉了揉你的头发,问:“还想睡吗?”你摇了摇头。“那就起来吧,也快要吃晚饭了。”
 
砚铭正抱着一个黄色的布娃娃看电视,一见你出来,便高兴地说个不停,还把自己手里的布娃娃塞给了你。
 
你刚睡醒,抱着布娃娃左翻翻右翻翻,被突然映入眼帘的一张猥琐的笑脸给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了。
 
砚铭的品位还是那么的……特别。
 
我父母回来吃了晚饭。晚饭后,我请我妈替你诊脉,开了几服补身体的药。
 
晚上,我俩同睡一张床。你睡相极好,睡着以后就一动不动了。
 
一月十六日
 
我带你去镇国寺祈福,还顺便给你做了导游。可你却一心想着咸鸭蛋特产。
 
一月十九日
 
张祈一家三口回高邮过年了。他爸和我爸是多年老友,两家的房子挨得也近。
 
一月二十四日
 
你貌似很招小孩子喜欢,才几天的功夫,就和张祈的儿子混熟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张凉月” “你今年几岁了呀?”“六岁”
 
我也学着你的语气跟凉月说话:“到叔叔家玩好不好呀?叔叔教你拉二胡呀。”他理都没理我。
 
凉月是个音乐奇才,有绝对音感。而且他本人也特别喜欢琵琶。但是张祈却不急着让他学基础乐理,他说等到小学毕业后再说,小孩子的主要工作就是玩。
 
我知道的,因为外公的死,张祈立志要做一名医生,但是因为他色弱,这个梦想破碎了。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他让凉月延续他的梦想。他无法做到的,让凉月来做。
 
我本来不想管他们父子的麻烦事,现在看到你和凉月处得这么好,便觉此事可能尚有转圜余地。于是将事情原委说与你听,你马上一身正气地接下了这份差事。
 
二月二十九日
 
我妈开的中药,我很尽职地在熬。中药的味道,仅用难喝来形容明显不够力度。我怕你不愿喝,便去买了一大盒大白兔奶糖,让你喝完后来一颗。
 
如此周到的服务,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可你却还是有诸多意见:“我不要大白兔,我要龙须糖。”
 
你说要龙须糖,那我便去买。只要你肯吃药,其他问题都不是问题。
 
三月五日
 
砚铭顺利地将她儿子孙和生下来了。
 
我当舅舅了。
 
砚铭还豪气冲天地说:“我将用我的后半生去看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
 
三月二十三日
 
孙和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他现在还小,身体状况还未达标,根治性手术至少要等三周岁以后,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拖。砚铭将孙和带来杭州,是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医疗环境。
 
五月二十六日
 
两个月间,砚铭收到了五份病危通知书。
 
第6章:三十六岁  二十九岁
 
十二月三日
 
初冬,凛冽的北风已经吹到杭州。窗外的树,只剩下了漆黑的枝桠。
 
孙和在寒风中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拖着重感冒的身体陪我参加了孙和的葬礼。我看着失声痛哭的砚铭,脑海里浮现的是她那天有点小骄傲的表情:“我将用我的后半生去看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
 
葬礼过后,孙笃钱为了给砚铭换心情,带着她四处旅行。
 
我这几天不拉二胡不练字了,经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发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十二月七日
 
我说要去西湖散心,你想陪我同去。
 
“脑子烧糊涂了?乖乖在家躺着。”你当做没听见,艰难地从床上起身。“行了行了,我不去了,就坐这儿陪你。”
 
你坐起身,看着我的眼睛,正色道:“也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并非是冷漠,而是,一个人对生命的敬意。”
 
十二月九日
 
我慢慢恢复了原来规律的生活。
 
我为小侄子写了篇悼文——《六悔铭》。
 
十二月十五日
 
你一病不起。
 
医生说是由感冒引起的病毒性心肌炎,情况不乐观,很可能在急性期之后发展为扩张型心肌病,会反复发生心力衰竭。
 
十二月十七日
 
你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会与我说些话,朝我笑。每到这时,我都会有一种错觉。其实你只是得了一场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上一秒还在微笑的你,下一秒却会突然的心力衰竭。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刺耳响声。
 
医生和护士涌进来……
 
看着你戴着呼吸罩躺在白色被褥间时……不知为何我总是在往最坏的结果想去。孙和的离世已足够使我动摇,若是连你也失去,我会怎样?
 
十二月二十日
 
你每一天都需要长时间输液,两只手上都是针眼,周围还形成了一片片的淤青。
 
我每天都用热毛巾给你敷手,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来减轻你的痛苦。
 
十二月三十一日
 
也许佛祖还是可怜我的,他没有再从我身边带走你。
 
这半个月来,你的病情逐渐好转,心律失常和心力衰竭的情况也慢慢变少。
 
一月三日
 
你可以出院了。不过医生叮嘱说,要卧床休息至少六个月以上,否则会留下后遗症,还有就是要定期回医院检查。
 
一月五日
 
因为要长期卧床,这个春节你是不可能回义乌了。这样一来你生病的事就会被你父亲知道。你因此十分苦恼。
 
夏煜来了一趟杭州,带来消息说,你父亲要去国外出差,新年就不过了。并且夏煜答应将此事与你父亲保密。
 
夏煜这次来,还带了他女儿夏文。
 
他们父女俩怕打扰你休息,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这时我才来问你:“他什么时候有的女儿,你怎么没和我说起过?”“夏文比孙和晚出生两个月。那时候你正为孙和的事烦着,我便没有告诉你。夏文的满月酒我也是偷偷去吃的。对了,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张祈已经让凉月去学琵琶了。我超级有成就感的。”
 
那段时间,你那么努力地生活着,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我却在颓废、消极地度日,还不停地对自己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是个可笑的烂人。
 
一月二十四日
 
冬天的太阳总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恹恹地、低低地挂在天的一侧,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你把手从被中伸出,放在阳光下端详。
 
那只手苍白、无力,但是那么努力地想要抓住生活的希望。
 
二月五日
 
《史疏》截稿,之后的事全权交由张祈去做。
 
你虽无事可做,但还是总爱操心这儿操心那儿的:“你写得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把《史疏》写完。”“不知道,也许这辈子也写不完,能写多少是多少吧。”“不行,做事情得有始有终,你一定要把它写完。”
 
“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会陪你把它写完。你什么时候把它写完,我就陪你到什么时候。”“好处就是有你红袖添香?我不是好色之徒。更何况,等我写完,我起码有八十来岁了。”“我一定会活到那时候的。”“真的假的,你这么弱。”“人的潜力是无限的。”“那说好了,拉钩。”
 
二月九日
 
在与张祈商谈出版事宜。本来是很正经的场合,张祈却突然看着我欣慰地笑了起来,使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你别拿那种看儿子的眼神看我。”
 
张祈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以前总是郁郁寡欢,像一个看破世事的老头子,整天用一种失望的目光俯视周遭,似乎世上没什么东西能引起你活下去的兴致。活也好,死也好,对你来说都是无所谓的。遇到夏寒之后,你慢慢地开朗了,也学会什么叫生活了。”
 
我说:“把你的脸迎向阳光,那就不会有阴影。”
 
张祈抄起手边的字典砸过来:“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文艺。”
 
三月二十一日
 
天气慢慢回暖,医生说你可以稍微增加点活动量。我便每天扶着你下床走动。
 
六月三日
 
你总算痊愈,可以不用终日卧床,也可以重新回归工作。
 
八月十六日
 
我们一起过了生日。我送了你一串星月菩提,你送了我一把二胡。
 
第7章:三十七岁  三十岁
 
五月十日
 
两个人相伴着生活,已经变成了像呼吸一样的、平常但必不可少的事情。
 
六月十三日
 
天气渐渐转热,每个午后都让人昏昏欲睡。书房里有个躺椅,午饭过后,你就躺在那上面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白天的时候基本都待在书房里,要么工作要么练字。你如果在书房里睡着了,我就会放下手头上的事,拿了毛巾被替你盖好。
 
你在躺椅上睡的不踏实,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接着看书,然后再次睡着,一直重复这个循环,直到吃晚饭。
 
你有时候看书看腻了,就会跑去客厅看电视——要么抱着西瓜,要么捧着绿豆沙。西瓜,是那种甜甜的、水水的味道,而绿豆沙,则是冰凉凉的,再加上电风扇在一旁吱呀吱呀的摇着头,这才会让人有一种夏天来了的感觉。
 
八月十日
 
夜里,带你去了趟西湖。
 
因为今天是农历七月半,中元节。古代杭州人有夜游西湖赏月的习俗。明人张岱在《西湖七月半》中写道:“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现代人确实是难以体会到此间乐趣了。
 
张岱与我一样,客居杭州。
 
我喜欢他的文风,干净又不失味道。我甚至认为明清时期的文人中,只有他的文章可看。他的《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也是被我反复读过的。
 
八月十一日
 
我打算在我俩生日时向你表白心意,却苦于措词——怎样既委婉又浪漫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说起情话,还是古人最有水平。一则小故事。一人姓胡,一人姓岑。月下散步时,岑某触景生情,出了一上联:“古代偏怜月”这是把“胡”拆成了“古”和“月”。胡某于是对了一下联:“今时只爱山”。
 
八月十六日
 
我带你去了昆明。路上,你调侃道:“这次怎么不去玉龙雪山?”我很认真地回答了你:“得过一次肺水肿的人最好不要再到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方。”
 
世界园艺博览园离昆明市区不远,我们去了那儿。你还挖苦他:“园艺?老头子就是老头子。”
 
我计划好了,拉着你去了玫瑰园,想营造一个浪漫的气氛。不料玫瑰园今日没有开放。你就说想去药草园看看。
 
药草园……
 
我绝望。但是入园之后却又是柳暗花明。药草园就像是一幅立体山水画,有着传统的江南园林风格。
 
有这样的美景相衬也并无不可。我清了一下嗓子,双手扶着你的肩,使我们对视:“你愿意做我一生的责任编辑吗?”
 
“你们这些作家说话真是麻烦,七拐八拐的。”
 
“我爱你”
 
你笑了:“我也爱你”
 
第8章:三十八岁 三十一岁
 
三月一日
 
灌木,紫黑的老叶子上抽出新芽,是极嫩的绿色,鲜艳但不招摇,远观近赏皆美。
 
柳叶也抽了新,一改冬日的颓废。那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黄绿色。
 
三月六日
 
连绵阴雨笼罩着江南的三月,淅沥得让人断魂。
 
五月七日
 
我不知你父亲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也不知我们这层纸会这么快被戳破。明明正式在一起还不到一年,就要出柜了。
 
你父亲起先很冷静,面无表情地叫你跟他回家。一边是你父亲,一边是我,你根本无法做出选择。见你犹豫不决,你父亲开始皱眉,重复了一遍他的命令。
 
“他现在,不会和你回去。”我说。
 
我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五月八日
 
各大媒体开始抢着报道凉巷出柜的事,却又十分一致地避开“凉巷的同性爱人是谁”这一热点话题。不用猜,肯定是你父亲的手笔。
 
我受到了较大的舆论压力,读者们也对我很失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好我与出版社的合约到期了。迫于你父亲的压力,他们没敢和我续约。至于其他出版社,没有一个愿意签我这个变态作家。张祈为了我的事在各个出版社之间奔走,却没有结果。我现在大概算是无业游民。
 
五月九日
 
我父母得知消息后,立即与我断绝了关系,没有过多的反应,也没有什么话与我说。他(她)们向来就是这样冷淡,我早已习惯。
 
砚铭和孙笃钱与我还有联系,他(她)们可以接受我是一个同性恋的事实。
 
孙和去世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砚铭也在慢慢地走出阴郁。他(她)们不再大江南北地四处走,而是选择在温州定居。
 
在与孙笃钱通话时,我说:“温州环境这么差,市民素质又不好,你们怎么就选了这个地方?”
 
他说:“我们只是正好走到这里走不动了。而且……这里的冬天没有那么冷。”
 
对啊,我怎么忘了。孙和离开我们的那个冬天,很冷很冷。
 
五月十一日
 
我坐在电脑前一整天,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自那天之后,你不哭也不笑,与我不说多余的话,整个人冷冰冰的。
 
七月二日
 
我带着你去了苏州,在这个茉莉盛开的季节。
 
苏州,是你我初始的地方,我想带你到这里整顿心情。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始终是爱你的。
 
七月四日
 
坐上城乡巴士。
 
午后,初夏微热的空气使人有些昏昏欲睡。巴士里的人大都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我搂着你,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我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清风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钻进来,一扫车内的颓懒。你直起身,轻声说道:“是茉莉”
 
这所艺校,在城郊,被茉莉花树包围着,院子中央还有一棵苍老的梨树。
 
我除了会写文章之外,还会写毛笔字。虽然没有出版社愿意要我这个作家,但还是有艺校愿意要我这个书法老师。
 
我说,我算过了,我的存款暂且还不够咱俩过下半辈子,各个出版社对我的封杀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所以我决定另外找个稳定点的工作。
 
你对我们的未来貌似很没信心:“想这么远做什么”“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多想想总是好的。”
 
“那么我呢?”“嗯?”“你去做书法老师,那我做什么”“艺校还少一个管财务和后勤的。”
 
七月五日
 
艺校的上班时间是周末,如果是暑假的话,就得每天上班。学生都是一些小孩,他们大都是被父母逼着过来学一门特长,真正想学的人很少。
 
不上班的时候,我就窝在家里,把《史疏》继续写下去。毕竟我答应过你,要在有生之年写完《史疏》,用我自己的风格说完中国古代史。我们拉过钩,所以我不能食言。即使现在只有你一个读者,我也有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七月七日
 
别的艺校老师开的都是轿车,我却骑着一辆一百来块钱的自行车。后座还载着你,慢悠悠地循着茉莉花香去往艺校。
 
路上,时不时会遇上同路的其它老师。
 
当那个教声乐的胖子开着宝马从我车旁驶过时,当那个教健美操的妖孽骑着上万块的越野自行车从我车旁驶过时,你在我身后轻笑。
 
“笑什么?”
 
你说:“明明你比他们都要有钱。”
 
七月十二日
 
我的书法教室有一个极佳的地理位置。右边是声乐教室,里头有一个吨位一百八的中年男子成天制造噪音。左边是健美操教室,里头有一个身姿妖娆的男人酷爱播放低俗舞蹈配乐。
 
在这样的环境下上课,需要极大的定力。不过好在,每次上课前,都会有一位笑靥如花的美人过来点名。
 
那正是你。
 
那群小屁孩当真好福气。你这样温柔的笑,我都没见过几回。
 
七月十三日
 
课间,有个小屁孩想从我这里找点乐子,问道:“老师你会不会唱歌”“不会,但是每天过来点名的那个老师会唱,唱得可好听了。”
 
七月十四日
 
你来点名时,那群小孩就围着你,央你唱歌。
 
不愧是我的学生,一点即通。
 
但,不管小孩子们用多么真诚的眼神看你,你都是说:“我不会唱”
 
七月十七日
 
在小孩每天的围攻下,你终于败下阵来。
 
唱的还是那首《茉莉花》。
 
隔壁教声乐的胖子闻声而来,向你投去赞赏的目光。
 
你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唱得认真,笑得真诚。歌声中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们老师果然没骗人,你唱歌真的很好听。”
 
……猪队友。
 
八月三日
 
一个学段的教学结束,校长说要搞一个文艺汇演向家长汇报孩子的学习成果。几个老师也被抓去表演凑节目数。
 
“钢琴、萨克斯、口琴再加古筝合奏?还想再加个二胡?别搞笑了,校长。我不去。”“这叫中西方文化融合,这可是这次的重头戏。”你显然是站在校长那边的:“我也挺想看这个节目。”
 
看来我会二胡这件事是你向校长告密的。不就是让你唱了一次《茉莉花》嘛,至于这样坑我?
 
八月十二日
 
校长让我外出培训几天,我把你也带去了。
 
八月十三日
 
培训地点在某商业大楼的十五层。每回下课,总有一群老师冲向电梯。我不屑与他们抢,也不愿等电梯下去再上来。
 
我每一回都会带着你爬楼梯。考虑到你的身体,我总是走得很慢。每回上下课,都得在楼梯耗费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
 
八月十四日
 
一个艺校里的同事,教素描的,长相凶神恶煞。他和我们一样,也走楼梯。
 
前面是两位女士,走得很慢。他很绅士地跟在后面,没有超过她们。
 
但,因为他的长相问题,让女士们有了误会。她们大概以为他是变态尾随者。于是她们就越走越快,想甩掉他。不料他也越走越快,死死地跟在她们后面。她们便更怕了,走得也更快了。后来,她(他)们三人干脆在楼道间飞奔起来。
 
事后我问他,干嘛要跟着那俩人。他说:“我只是想要加速超过她们来证明我不是变态尾随者。”
 
“……”
 
第9章:三十九岁  三十二岁
 
八月二十八日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已经适应了苏州的生活,可以像这样平淡的、幸福的厮守下去。
 
但是我错了。
 
夜深人静时,你偶尔会突然惊醒,在床上一坐便是一整夜,目光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许,你根本放不下你的父兄。也许,你也会不时怀疑,出柜是否理智,自己这份情感是否正常。
 
在爱情和理性之间,在社会规范与个人行为之间,这种矛盾和痛苦是永恒的。
 
九月十七日
 
入秋以后,你鼻炎复发。我必须经常带你去医院做雾化。好在暑假已经过去,艺校那边不用每天上课。
 
九月二十一日
 
我听说有一个老中医治鼻炎很厉害,很多人都给他根治了。我便带你去看。
 
老中医的治疗方法看起来会很痛,要将药粉往鼻孔里倒,鼻腔里会有强烈的灼烧感。
 
许多人来这里看病。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壮汉,在接受这样的治疗时,疼得眼泪横流,哭声震动天地。
 
你忍着,没有叫疼,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九月三十日
 
治疗过程这般痛苦,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我说:“咱不治了好不好。”“不行,那我前面不就白疼了。”
 
十月十九日
 
好在你的鼻炎开始好转,不然,我非拆了那家医馆不可。
 
二月十一日
 
苏州寒山寺,每逢除夕夜要鸣钟一百零八下。你说:“这不是和无患子的珠数一样了吗?”“还记得这一百零八有什么寓意吗?”“……”“就知道你忘了。一百零八代表了人世一百零八种烦恼,暗指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求得身心安定。”
 
三月十五日
 
艺校里的大梨树开花了。
 
三月二十七日
 
午后,我搬了张桌子到梨树下练字。你拖了一张躺椅在梨树下小睡,算是一种陪伴。
 
梨花飘落成雨,砚台里也有零星的几点白。我提笔,却迟迟为落下,只因为眼里装满了你在花雨里熟睡的模样。
 
最终一字未成。
 
三月三十日
 
校长办公室来客人了。
 
“我叫吴愁”
 
你和校长一起接待他。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会客。
 
三月三十一日
 
吴愁来家中做客,你与他畅谈之后,对我说,你想跟他一起去经商。
 
“不行”我一口否决。“为什么?”“你不觉得自己做这个决定很冲动吗?吴愁昨天才刚来苏州。你与他只见过两面。而现在却说要和他一起去经商?”“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在他身上我可以学到很多。”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去经商?像这样平平淡淡地生活在苏州城中不好吗?”“这是你要的生活,不是我要的!”你用一种极悲哀的眼神看着我,“我一出生便带着满身铜臭味……我的家庭,不是你想要的书香世家。”
 
四月二日
 
吴愁又来了。你和他商量了一会儿后,决定去温州经商。
 
“为什么不去义乌?”我问。“那儿有很多我父亲的熟人。”“那为什么不去上海?”“我不是特别喜欢上海商人。”“这难道是所谓的同类相斥?”
 
吴愁插话道:“上海人总是狗眼看人低。”我本来就对他无甚好感,此话更是激起了我的怒火:“你说话好听一点行不行。”“老子不会那种弯来弯去的话。”
 
“行了,你们两个都安静一点。”
 
吴愁走后,我对你说:“我还是不同意你跟这种人去做生意。你若一意孤行……我不拦你。只是,今后的路,你就一个人走吧。”
 
你用自己冰凉的手拉住我的手臂,寒意透过衣服渗入我的皮肤。
 
我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连你也不例外。”“你是这样看我的吗?”“我不明白,商人有什么好做的?”“我起先也不明白,文人有什么用,他们做出了什么物质性的贡献没有?”“……”“我尊重你,我也希望你尊重我”“……”
 
“一个人如果想拥有未来,那一定是和其他人一起的未来。所以,别再说今后的路我一个人去走了。”
 
四月三日
 
我一夜未眠。
 
我有些明白了。为何你一直适应不了苏州的生活,为何你一直闷闷不乐。
 
在你父亲与我之中的选择,你早已做出了决定。真正使你不愉快的,是我所向往的生活方式。
 
我独自一人去找了吴愁,与他谈话,希望他能放弃与你合作的念头。
 
他一直都装作认真倾听的样子,直到最后,他才开口:“不论是黄昏,还是晨曦初露,茉莉花,总是洁白的”
 
我说:“这是希腊诗人乔治赛福斯的话。”他显然很吃惊——我竟知道如此冷门的诗人。但很快的,他又笑了:“现在是我的话了。”
 
四月四日
 
茉莉花,总是洁白的。
 
我不停地在脑海里重复这句话。
 
四月五日
 
温州,有我的一位故人。
 
我曾经被人利用,做过一件错事,害得他只能一辈子生活在那座小城里、无出头之日。
 
我看着桌上的同学通讯录,犹豫了很久,才将那个号码拨出去。
 
“喂,肖恭对吗?”……
 
我并没有重提当年的事,肖恭也是,我们都心照不宣,不愿勾起不愉快的回忆。我有这样一个错觉……其实那件事并没有发生过,所以我们现在还可以很平常地互相调侃。
 
我联系肖恭,是请他帮忙在温州物色一套房子。
 
我虽然还是不同意你的选择,但,不管你去哪儿,我总得死皮赖脸地跟着。
 
四月六日
 
昨天通话时,肖恭并不清楚我的现状,似乎也并不知道我被各大媒体爆出喜欢男人的事。今天他貌似才知道这个消息,打来电话,问我爱人是谁。
 
“他是我责编,姓夏。”“……他该不会叫夏威夷吧?”“再怎么没文化的也不会给孩子起这名儿吧?”“我教过好几个学生叫夏威夷的,男的女的都有。这名字起得多好啊,叫人过目不忘。”
 
他们父母起名时都什么心态
 
四月十日
 
今日南下,去往温州。我们在苏州的房子,我并没有卖掉,我总想着哪一天能回来。
 
肖恭替我找的那套房子,还没有装修好,因此这段时间先木釉谛すЪ摇
 
那是一个比较旧的小区了。
 
我站在肖恭家门前,按住了你伸向门铃的手。然后蹲下身,从门口的地毯下找出了钥匙。你一脸惊讶地看向我。
 
“肖恭的大学寝室钥匙也是藏在这种地方。他对自家钥匙可能不会这么随便。但是,有其子必有其母”我一边解释一遍旋开了门锁。
 
公寓不大也不小,无处不在的小装饰品散发着家的味道。
 
客厅里空无一人,我便转身走向卧室,你拦住我:“这样不礼貌。”“肖恭从不讲礼貌。”我走向卧室,而你留在客厅。
 
卧室的门开着,我靠在门边,看着满室春光——肖恭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岁的男子,身形瘦削,肤色苍白。那人身上睡衣的纽扣被解开,瘦可见骨的胸膛赤裸在外。
 
我喟叹了一声,肖恭惊恐地回头。他的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而后归于沉寂,淡然地替那人盖好被子,拖着我走往客厅。
 
肖恭撞见客厅里的你,一下愣住了。
 
你向他道歉,解释进屋的经过。而后,我向他介绍了你。
 
肖恭张着嘴努力了好久,才终于吐出两个字:“靠啊”
 
四月十一日
 
那个躺在卧室床上的男子是肖恭的爱人,叫赵若绶。他们初中时便认识了。赵若绶是个孤儿,脑子有点不好使,估计智商也可能在常人之下。但是他有极高的绘画天赋。肖恭发现了他的才能,并和他一起打工攒学费,每天为了送他学素描累死累话。后来,上同一所高中,恋爱,上不同的大学,同居。其间虽也有闹过矛盾,但他们的感情总体上来讲稳定且平淡。直至两年前,赵若绶出车祸,成了植物人。
 
四月十二日
 
今日去见了砚铭。
 
她精神不错。也许孙和这道疤已经开始结痂了。
 
砚铭问我,为什么要寄居在肖恭家,而不暂住她家。我说,我想找一个机会,向肖恭道歉。
 
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曾对他说过。
 
大人们就是这样的,越长大,放不下的越多,于是越简单的话语,越是难以开口。
 
五月二日
 
我将盐城云同的身份告诉了肖恭,他用一种看衣冠禽兽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又急匆匆地向你“告密”。
 
你笑着对他说:“我知道”
 
五月五日
 
肖恭是一名高中历史老师,为了维持生计,利用周末和假期的时间办了个补习班。地点就在他家客厅。到了时间,就把放在储物室的折叠桌椅拿出来摆好。十几个学生挤在一个客厅里。
 
肖恭除了历史,其它科目也都能补,堪称全能。其实以他的才智,做一个中学老师太……
 
五月十一日
 
肖恭家的伙食很一般,而且隔三差五地吃粥。因为赵若绶只能吃流食。肖恭为了方便,自己也吃流食。
 
你偶尔也会去厨房帮忙,但煮出来的菜味道太淡,也只有我肯吃。
 
五月十三日
 
这两日,肖恭每次从学校回来都要抱怨:“这两天期中考,我都要累虚脱了。”我说:“你又不是学生,累什么?”“我要监考啊。”“监考能有多累?”“监考的同时还要扶额玩手机,你说累不累?”“……”
 
五月十五日
 
房子终于装修好了,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和一个客厅。你从客厅里划了一块地方出来做厨房,每天批量生产淡而无味的食物。
 
五月十六日
 
肖恭的学校给他们安排了一次历史组老师的外出培训。肖恭表示很痛苦:“培训这件事对老师而言实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你参加培训就必须要向学校请假,这时候校长就会瞪你,因为你不来上课却还是要拿工资。但如果你不去培训的话,教育局又会瞪你。老师们夹在两者之中真是苦不堪言。”
 
组织这次活动的校领导是肖恭高中时的损友。上大学时,我听肖恭提过他。
 
姓林名导,有着屌丝的外貌和灵魂。现在和肖恭在同一所高中任教,是一名化学老师,穿着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和深色长裤,而且衬衫一定要系在裤子里。
 
肖恭与他的初识是在一次大型考试中,他坐肖恭旁边,隔了一个位子。
 
“那次的数学卷子特别难,我一道题都写不出来。然后向他求助,叫他传答案给我。他这个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屌丝,成绩肯定属于混混级别,我当时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结果谁知道他传给我的答案竟然都是对的古。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今早历史组老师集合,准备出发,我去送肖恭,远远地就看见林导骑着橙黄色的环保自行车过来了。车篮上倒扣着几张叠在一起的绿色塑料凳。他说他这是怕待会儿大巴车上座位不够。肖恭的面部表情丰富得像一个滚动字幕:“我不认识这个人”
 
五月十七日
 
吴愁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你也真正开始忙碌起来,开始各种应酬。
 
每一天,除了做饭和睡觉,其他时间基本不在家。
 
五月十八日
 
我好像做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我把植物人赵若绶给弄醒了……
 
肖恭还在出差,得到消息后立马买了飞机票回来。
 
五月十九日
 
肖恭非但没有感谢我,还不给我好脸色看。
 
五月二十一日
 
肖恭把我介绍给了林导认识。林导知道我是凉巷后,对我很是崇拜。而肖恭则说:“别太瞧得起他。这年头,是个人就能出书。”
 
后来,林导给了我他们学校的通行证,让我可以自由出入。
 
五月二十二日
 
林导有个独生子叫林复棋,在他任教的中学读高一,是肖恭的学生。
 
林复棋前段时间摔断了腿,行动不便。放学时,林导总会站在教学楼下接他。有个同学会替他将儿子背下楼U飧鐾壹堑茫苣┯性谛すЪ也瓜埃纸谐仑A值女支担仑┦撬拥耐溃故切すУ睦房未恚虾萌艘桓觯商毂恍す鄹骸
 
林复棋长得很精致,他老爸的屌丝基因对他无丝毫影响,一点儿也不像亲生的。我将此话说与林导听,他倒看得很开:“他长得像我不就完蛋了嘛。还好他长得像他妈,要不然他这么闷的性格,连老婆都讨不到。”
 
我后来见着了林夫人。她是个大美人,嫁给林导真是太浪费。
 
六月十二日
 
赵若绶醒来后的康复训练进行的很顺利,只是说话一直磕磕绊绊。复查时发现是伤到语言中枢了,要做手术修复也可以,只是风险大,费用又极高,肖恭一个中学老师,负担不起。
 
第10章:四十岁  三十三岁
 
八月二十日
 
我仍然在坚持《史疏》的创作,尽管我知道没有出版社愿意接受它。
 
因为我答应过你,不管用多长时间,一定会把它写完。你说会一直陪着我把它完成,我们还拉过钩的。
 
八月二十一日
 
赵若绶要找工作,他不希望被肖恭包养。
 
我正好认识一个网络漫画家,住在温州。我们以前合作过。于是我找她聊了几句,让赵若绶在她那儿做助手。
 
九月一日
 
开学了,肖恭带的学生升到了高二。林导是教务处的头儿,文理分班的事是他管的。
 
几天前,肖恭扫了一眼他带的几个文科班的学生名单后,问林导:“你是不是插手学生处的事了?”“你咋知道。”“把所有文科男分在一个班。学生处那些人可没胆儿干这种事。”林导说:“其实这里头有我的一点儿小私心。我儿子选了文科,但是你知道的,他脸皮薄,在女生那么多的班级里肯定待不下去。”“你这私心可不小。校长同意吗?”“校长那边好搞定的。反正我们学校统共也就才四个文科班,到时候把它们全放在一个楼层。别的班级有需要男生的地方,尽管去借就行了。”
 
九月十三日
 
自赵若绶苏醒后,肖恭整个人就变得……怎么说呢……红光满面了。听林导说,在学校里也不怎么欺负学生了。因此他的学生也看出了端倪,以为他摆脱了多年的光棍身份,于是全班自发性地组织起来给他写明信片。
 
我带着你去肖恭家做客时,他和赵若绶正在整理这些东西。后来林导也来凑热闹,和我们一起翻看来自学生们的祝福。
 
明信片的正面都写着一些看似文艺的话。有一张是这样写的:年轻时的颓废流于形式,浮浅而无由,实质不过是一种妄想。
 
我说:“这句话很好,可以拿这句话告诫自己颓废要深于灵魂。”林导摇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听不懂。”
 
你替我解释说:“这是在讽刺这句话毫无逻辑且无深意,空谈文艺罢了。这句话的风格和现在那些所谓青春文学有些像。”
 
“我还是不懂,能说的再简单一点吗?”
 
肖恭一边浏览手中的明信片,一边解决林导的疑问:“这是句屁话。”
 
九月二十日
 
今晚你有饭局,说是不回来了。但离家前已准备好了饭菜。
 
晚间,我觉得孤单,便外出散步,想寻个人多的地方,于是拿着林导给的通行证去了他们学校。
 
肖恭今天晚自习坐班,我在教室外看见了讲台上的他。
 
有个学生向他借笔电,说是有正事。肖恭说:“你去楼下办公室拿。密码是0518”“老师,这该不会是你生日吧?”“是我老婆生日”“哦~”于是底下一片哗然。大概是没想到他们的老师动作这么快,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看来很快就有喜糖吃了。
 
我在窗外笑。而后又顿觉苦涩。
 
说实话,我很羡慕肖恭。他有那么多的学生祝贺他的恋情,哪怕这只是个误会。
 
我没有和肖恭打招呼,像来时一样,独自一人回了家。
 
你也正好办完事回家。
 
我将肖恭的事复述与你听,说着说着情绪低沉:“如果我也像他那样,是一个平凡的老师,抑或是普通的小职员,会不会……如果你的家庭……支持我们的人是少数。我们选择的道路正确吗?我们的爱情就只能藏着掖着吗?我不后悔走入禁区,因为我失去的只是名声,而得到的却是你。但是你呢?你失去了很多,而又得到了些什么?我甚至开始怀疑,你对我,是否真的有‘爱’这种情愫。回想在杭州的那七年,你似乎只是拿我当良师益友,而非恋人。你可能,只是被我拉入歧途的一个……一个无知的……”
 
你打断我:“自你给我戴上无患子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不正常了。还有,你背着我上十五层楼。和你住在一起后,我会留心你的微小的生活习惯。你替我过生日……心肌炎那次,我每次从昏迷中醒来能看见你……也许,我并不能很好地阐述什么是爱情。但是最起码,在你对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我能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爱你’。”
 
九月二十八日
 
温州的夏季很长,高温一直蔓延到九月。但现在毕竟还是在换季,你开始有些轻微的咳嗽。
 
正好肖恭这段时间在晒橘子皮,我便向他要了些来。
 
说来惭愧,我妈是中医,但是,若不是肖恭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中药里的陈皮就是晒干了的橘子皮,有清肺解渴的作用。
 
九月二十九日
 
肖恭对我说,他觉得你并不适合经商。
 
你看吧,不止我一个人这样认为。
 
十月十一日
 
天气还是很热。然而肖恭提醒我,出门要多带件外套。因为温州的降温不叫降温,叫速冻。就好像夏与冬之间,没有秋的过渡。
 
这让我有些庆幸。往年,一入秋,你便病倒。若没有秋天,你生病的日子,会不会少一点?
 
十一月二十日
 
一入冬,你便住进了医院,尽管这里的冬天没有那么寒冷。
 
你想带病工作,我怎么劝你都不听,反倒是吴愁的几句话让你乖乖听话了:“一个企业出现不可缺少的人物应该是企业的危机,一个长期处于不可或缺地位的领导绝不是真正的好领导。如果这个集体没了你还能正常运作,这才是一个好集体。”
 
十二月二十一日
 
雨夹雪。
 
肖恭说这在温州很罕见。他说很多温州的老人,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场雪。肖恭活了四十年,只见过一场雪。在夜间落下,早上惊鸿一瞥后,中午便消逝了。
 
一月三日
 
肖恭说冬令养生可以吃黑蒜牛肉粒。我想做给你,可怎么也学不会。后来,肖恭看不下去了,替我做了碗素肉三鲜汤给你。他说你还在病中,不宜荤腥,牛肉之类的,对你的胃是负担。
 
他将素肉、冬笋、香菇、胡萝卜切成丝,注入清水大火煮沸,加调味料后转小火慢炖,关火前勾芡。动作非常熟练。
 
肖恭的厨艺是好的。自赵若绶醒来,他便每日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因此,你住院的这段时间,我没有叫外卖,而是天天去他家蹭饭。
 
一月四日
 
我去医院看你时,除了会带肖恭做的汤,还会带上一束茉莉。每一日,都是如此。
 
一月二十日
 
林导邀请肖恭和我去他家小聚,吃个晚饭。
 
林复棋很怕生,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回房间去了。
 
饭后,我们三个老男人坐在一块闲聊。谈及对你的最初印象,林导是这样说的:“高挑宁静如玉琢冰雕,怪不得取名为寒。”
 
我打趣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肖恭很随意地插了一句:“这句话肯定是他老婆教的。”“别这么快说出来行不”林导略感尴尬,便转移话题,说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
 
“是茉莉花香。他的沐浴露、洗发水和牙膏用的都是茉莉香味的。他整个人就是一朵行走的茉莉。”我说。
 
肖恭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着我。说:“这些东西应该都是你卖给他的罢。”
 
“对,我喜欢这个味道。”
 
后来,又说到了你的病。我提了一下你轻微的厌食:“他不单单把药当饭吃,还把饭当药吃。”肖恭说:“那就是你不会做菜的错了。”
 
一月二十三日
 
肖恭做了姜饼,带了几个来看你。而你今日精神不济,只勉强吃了两口。
 
后来,我送肖恭出去时,肖恭对我说:“我觉得夏寒比你更有一个作家的样子。”“怎么说?”“在我印象中,像什么文学家、思想家还有哲学家,都是一年到头病歪歪的,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那儿胡思乱想,然后就想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夏寒真的是我见过最不适合经商的人。”“我也这样对他说过,他听不进去。”
 
二月十二日
 
我忽的想起,你父亲貌似并不知道我还有个笔名叫盐城云同……
 
于是我开始提笔写《南柯一梦》。它包含着我这几年的彷徨与迷茫。
 
三月十日
 
陈述来了温州,成功地打进了你现在住的医院。这样一来,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了。
 
我和他谈了谈。我劝他退出,不要把自己的前途赔进来,温州不是他待的地方。
 
但是,他说,为了来这儿,他和他父母吵了很久……他回不去了。
 
他很疲惫,但是,异常坚定地对我说:“He mean the whole world to me.”(他是我的一切)
 
三月十九日
 
你出院了,重新开始奔走,作为一个商人。
 
四月二十五日
 
《南柯一梦》完稿。
 
四月二十九日
 
林导组织老师们自发性地打排球比赛,一年一次。“要把那些年轻的老师带上,不然我们老了以后就没人打了”他这样说。
 
“肖恭你可是主力啊!明天决赛啊!你不去我们怎么办呐?!”林导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肖恭身上。
 
“死开远点,我明天要陪老婆复诊。”“作为一个男人,不能沉迷于男色而忘了自己的职责。”“你把决赛时间往后挪一个小时不就行了。”“……你说的很有道理”
 
四月三十日
 
本来想叫上你去看他们打比赛,但你没空,我只能独往。
 
他们打得非常精彩。二十五比二十二,肖恭林导他们队赢了。不过林导貌似扭到腰了。
 
年纪大了,还是悠着点比较好。
 
六月十日
 
肖恭他们学校开运动会,今天开幕式。肖恭作为裁判代表宣誓。因为在此之前是运动员代表宣誓。那个女生把话筒拉得很低,肖恭就只能2弯着腰宣誓。
 
饶是如此,当肖恭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底下沸腾了。呼声一片。甚至还有同学大喊:“肖恭我爱你!”搞得跟明星似的。
 
肖恭是终点裁判长,就是掐秒表的。开幕式结束后,我去找了他。
 
“林导连裁判证都给你了?”运动会开始后,便只有运动员、裁判和其它相关人员能进操场,因此肖恭对我的出现很吃惊。“不是,是领队证。”“哦,那你小心点,领队证只有班主任才有,别给其它老师认出来。”
 
后来,我们说到了开幕式的宣言。“以往的裁判代表都是体育组的老师。今年是林导特意想整我。唉,林导真的神烦。我本来还想这两天在家陪老婆的。好事都给他搅了。”我说:“你把他带来看运动会不就得了。到时候再让林导给他个什么证。”
 
“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第11章:四十一岁  三十四岁
 
八月十七日
 
《南柯一梦》卖得不错,让我赚了很多。
 
我又打算写一部《一年好景君须记》。但是因为你怕我忙于创作耽美而落下了《史疏》,所以我便暂时搁笔,等故事更加成熟时再写。
 
你放心吧,我们的约定,我记得的。我一定会将《史疏》写完,不管花多长时间。
 
你也得一直陪着我,监督我。
 
八月二十二日
 
张凉月要来温州做几天表演。他今年才十一岁,琵琶已经弹得非常好了。
 
这几天,他们父子住我们家,我在书房里临时摆了张弹簧床给他们。
 
说起我的近况,张祈问:“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消失在文坛了?”我笑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被剥去那些名号之后我反而更轻松自在。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反省自我的机会。你放心,该回去的时候,我会回去的。”
 
十一月十日
 
天气仍未转凉,我有时穿件短袖出门都不觉着有什么。肖恭说,如果十一月份还没有大降温的话,估计今年就不会太冷。
 
十一月十三日
 
你说要出差,得去很长时间。
 
也许是因为天气暖和,入秋以来,你都没怎么病过。我于是便放心让你去了。
 
替你整理行李时,塞了个小药箱进去。里头装着常用药品。包装上贴着便利贴,简单地写着主治病症和服用剂量。
 
我说:“放心吧,肚子饿的话,去肖恭家的路我会走。”
 
我说:“记住每天一通电话,不然我会担心。”
 
十一月三十日
 
你大概很忙,有时电话打不通,第二天打回来时的声音又十分疲惫。
 
一月二十三日
 
你终于回来了。我很奇怪,什么差要出这么久。
 
三月二日
 
肖恭出了车祸。是一辆解放卡车撞上了大巴车。他在大巴车上。与他同车的人大都重伤,而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因为只有他系了安全带。他只是大腿腿骨断了。做了手术,静养就行。他这么大的车祸只受了这么点伤,大脑、内脏完全没事。
 
我带你去看肖恭。刚坐下没多久,林导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肖恭有意不让他喝水,拿走了床头柜上的茶,并说:“你鸟死累嚜。”我完全没听懂:“啥玩意儿?”“这是我们这里的方言,直译过来是:‘你哪里死过来嚜’,意译是‘你干嘛去了嚜’。”肖恭说完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
 
林导补充道:“这句话通常用在老夫老妻的交流之中。”“噗——”
 
“好了,快把水给我。渴死爹了。”
 
灌下一杯水后,林导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然后才坐下来,跟肖恭念叨:“我还能从哪里死过来?学校呗,还能哪里?我可是校领导,很忙的。那什么,正好不久之后就高考白日誓师大会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届学生,你估计带不到毕业了。白白辛苦了两年半。不过,你现在倒好,有人给你送汤送饭,伺候吃穿。我可是烦得头都大了。你想想看,我们学校才几个历史老师。你不在了总要有人分担你的课时任务,替你上课。这就让我这个教务处领导难做了。课程排不起来啊。没办法,只好让那个教历史的校领导一个星期上十二堂课。”
 
你听不懂:“让领导上十二堂课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领导解释道:“一般的老师,一个星期要上十二到十六节课,未到达标准的要扣工资。但是校领导因为还有其他工作,所以上的课少。校级领导一周二到三节,副校级三到四节,像我这种的五到六节,六节已经算超额完成工作了。”
 
林导又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后复开口道:“肖恭,我跟你说,不得了了,你的那些学生要造反了。他们高三嘛,精神有些不正常,说如果历史不是肖恭教的话,就要烧了教务处。”
 
肖恭仿佛事不关己,还说风凉话:“这样啊,那我捐两桶汽油好了。”
 
只有你,喜欢瞎操心:“那怎么办?如果那些学生闹起来的话。”肖恭笑道:“你别听他胡说,那些小屁孩哪有这么好学,换不换老师对他们来说是一样的,日子混混到就行了。至于林导为什么这么紧张嘛……我看八成是他儿子,觉得换过来的老师水平太差。”
 
“这些事情心里明白就行了,干嘛说出来,破坏我在美人面前的形象。而且,我也不全是私心。作为校领导,我当然希望学生们能拿个好看一点的成绩。”“你别扯了,我哪有这么好的水平。”“你都高级教师了,水平还差?”“你别,一提这事我就心塞。”
 
我很好奇:“哦?为何?”肖恭扶额。林导替他解释:“他本来想去民盟,但他那时候还不是高级教师,没到他们的门槛,不让进。所以他就去了国民党,结果党敞开怀抱拥抱了他。后来他成了高级,但是想要再去民盟已经不可能了。可悲的是,人家已经把标准降到了中级。”
 
林导说着说着话锋一转:“我说肖恭,你啥时候去考个特极教师啊?”“没兴趣”“不是。你看啊,我们学校的高级教师挺多的,但是特极一个都没有。反正考特极对你来说不是难事。考上了,学校不得把你当宝一样供起来。”“没意思”
 
三月五日
 
肖恭受伤住院,不能工作,他们家里就失去了主要的经济来源。柔弱的赵若绶便开始努力地撑起整个家。
 
除了维持正常生活,还要有多出来的钱给肖恭付医药费,一份漫画家助手的工作显然不够。在胖子的推荐下,赵若绶又兼任了其它几个漫画家的助手。漫画家的生活极不规律,赵若绶经常要跟着她们连续熬好几个通宵。而且他还要抽出时间去照顾肖恭。
 
肖恭说,好像一眨眼的功夫,赵若绶就长大了。他以前,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我偶尔会看到赵若绶出现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替别人画肖像赚钱,一张画五十块。他画得很认真,所以速度慢,有许多人等得不耐烦就走了。
 
生意冷清。
 
就算有成交的画,也因为他说话不利索,讲价讲不过别人,最终低价卖出。
 
肖恭说,赵若绶并不擅长画肖像。他画得最好的,是风景。不是那种出去写生时画的风景,而是画的他梦中的情景。非常抽象,是不被众人接受的艺术。
 
写实的作品,他也是会画的。他怎么说也是中国美院的学生,水平不会差。
 
但画家这个行业,不好说。
 
赵若绶这样拼命工作,消瘦得十分厉害,精神状况也不是很好。肖恭看着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三月六日
 
肖恭说:“若绶也许笨,但他未必傻。对于爱情,他可能看得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爱我一点点,爱我久一点’是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情话。”
 
三月七日
 
肖恭提前出院,在家休养。他说住院太贵。
 
三月二十日
 
林导从学校回来,带了一些花花绿绿的卡片。说是什么关于市里平安建设的问卷调查。家长和学生共填问卷卡,交上去随即抽奖,一等奖是几千块钱的电子产品。
 
我说:“全市这么多学生,一等奖才五名。概率太小了吧。”肖恭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普通学生抽中一等奖的概率是零。”“为什么?”“一等奖是内定的。都是那些领导的儿子或女儿。”
 
“看我干嘛,我是校领导,不是市领导。”
 
第12章:四十二岁  三十五岁
 
八月二十三日
 
七年多的时间了,你终于学会唱《嘎达梅林》了。
 
我认为这是一件可以大肆庆祝的事,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我找来录音笔。我让你先清唱一段,而后我的二胡伴奏再加入。俩人合作录成了这一曲《嘎达梅林》。
 
我将它放在MP3里,每日反复听。
 
“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啊,不落长江不呀不起飞……”
 
八月二十六日
 
《南柯一梦》再版,出版社要我给它写个序。
 
我在电脑前坐了一晚上,只写出了几个不成文的句子:
 
十五岁那年的苏州,初遇。三年前的苏州,有雨帘、朦胧,有茉莉、洁白,有墙瓦、青灰,有园林、优雅,有桥,有水,有小巷,有茶社,有民宅,有青石板,有一扇小窗……
 
这样一篇糟糕的序文,出版社接受了。
 
八月二十七日
 
肖恭的脚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可以赶得上九月回去教书。
 
这几日,林导天天缠着肖恭,要他做班主任,到最后真的是快跪下来了。可肖恭还是无动于衷。
 
肖恭推说:“我都四十来岁了,还当班主任?”我不明白,四十多岁不是正值壮年吗?
 
林导解释道:“年纪越大的老师固然经验丰富,但相对的,身体状况和精力都不足。所以我们有一种说法,每个老师都有他自己的黄金时代,大概是三十到三十五岁。这个年龄段的老师,既累积了一定的经验,又有相对充沛的精力。一般过了四十岁的老师就只专心做他的任课老师,不会再出任班主任。换种说法就是退隐江湖。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经验之谈,搞不好班主任的黄金年龄是四十到四十五岁呢肖恭!”
 
八月二十八日
 
赵若绶和肖恭谈了很久。最后,肖恭还是决定答应林导的请求。
 
“你记住,这是最后一回。”
 
事后,我问林导,为什么这么坚持让肖恭做班主任。他说:“我们浙南的物理、化学尚且跟浙北有差距,文科就更不必说了,比都没法儿比。”“你的意思是,你希望肖恭拯救一下你们学校的文科?”
 
“这是理由之一,但不是主要原因……以前的肖恭,是非常能做事的人,带出来的学生,也大都像他那样飒爽。现在他变得 、消极,沉溺于抱着老婆得过且过的日子。说到底,我只是希望他身体里的火苗再烧起来。不要像现在这样,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九月四日
 
我在市里闲逛,看到有个女人跳楼,尸体横在路中,有好事者围观。
 
我记得她,她是大肥姐姐。
 
我没有将此事告诉你,怕你难过。
 
“死生亦大矣!”这是庄子的感慨。
 
“所得莫甚于生,所失莫甚于死”这是陆机对庄子的注解。
 
九月十日
 
你又出差了。
 
我去肖恭家蹭饭,瞧见赵若绶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布娃娃,它的正面是一张猥琐的笑脸……
 
“你给他买的?”我问肖恭。
 
“学生送我的。”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九月十三日
 
我不知道原来班主任这么忙。
 
肖恭每天都得五点起床,将早餐、午餐都弄好,然后赶在六点半前出门,到了晚上十点多才回家。有时候轮到他值夜了,就十一点多回来。赵若绶说:“他、认真、起来、最、帅了”
 
你也很忙,和肖恭一样,你也会一大早起来做饭,并且把早午晚三餐都做了,到时候热一下就能吃了。不过,这样的做法只在你一整天都有饭局要应付时出现。平时,不管多忙,你都会回来给我做饭。
 
我说:“你没必要这么累,我们完全可以叫个阿婆。”“这样不好。”“为什么?”“就是不好。”
 
九月二十日
 
台风。
 
你急着将仓库里的货抛给转运商。你说,因为如果放在仓库里,淹了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给了转运商,他有责任保护货物。出了事,他可以替你分担损失。
 
你和吴愁学坏了。
 
九月二十三日
 
肖恭拿了他们学校的语文月考卷给我看。那个阅读理解选的是我的一篇散文。
 
老实说,让我去做那篇阅读理解,我也不一定做得起来。
 
十月五日
 
和林导、肖恭一起去吃晚饭,没跟你说。
 
林导向我介绍了一个温州特色——酱油醋。
 
他说:“吃饺子,北方人喜欢蘸醋,南方人喜欢蘸酱油。于是两方又开撕。这时候温州人站出来说,都别吵了,跟大哥我学习,蘸酱油醋。”其实就是将两样东西混起来而已。
 
肖恭提前离场了,说是不能晚回家,怕老婆担心,林导笑他妻奴。肖恭没理他,走之前提醒我早点回家。
 
我回到家是夜里十点,厨房的灯亮着,你坐在桌边,像是一直在等我。
 
“回来了,我去把菜热一下。”你刚站起来就被我抱住。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反倒是你先开口了:“其实我一直在担心。这段时间这么忙,也很少跟你说话。我担心我们就这样逐渐疏远了。我觉得你肯定很快就会厌倦这样千篇一律的生活,厌倦我。所以我有点怕,想着,要尽可能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坚持每天做饭,每天和你一起吃饭之类的。”
 
你又尴尬地笑了笑:“你不会觉得我鸡婆吧?”
 
几万字的文章都能信手拈来的大作家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十一月九日
 
天气骤冷,你开始感冒发烧,胃口变得很差,只能吃流食。
 
白粥太过清淡,为了能让你多吃点东西,我经常拿藕粉当点心给你吃。但是效果不佳。
 
“再吃两口吧。你不是很喜欢吃吗?”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吃藕粉,只是习惯于吃它。小时候生病,只能吃流食,而外婆嫌煮粥麻烦,就泡藕粉给我吃。”
 
我有些沮丧:“我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失败。”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十一月二十二日
 
你最近不正常的高烧太多了,让我很担心。陈述却说没有大问题。
 
第13章:四十三岁  三十六岁
 
八月二十五日
 
开始动笔写《一年好景君须记》。
 
为了迎合现在读者的胃口,它有些玄幻色彩。故事背景是一个架空世界。那里有一种人,生于千年古树之心,出生时即是成人的模样,但寿命只有一年。
 
十月三十日
 
学考结束,肖恭被叫去杭州改卷。
 
十一月五日
 
肖恭今日回来。林导问他要不要休息两天。肖恭说没关系,明天可以上课。他说学考改卷还好,没有高考累。
 
我对这个挺感兴趣,便问他高考改卷的经历。
 
“第一天还好,就是累了点,睡一觉也就差不多了。第二天就开始有点受不了了,改来改去都是那么几个题目,非常的机械化。第三天心情就开始崩溃了。只改了一小会儿就要停下来休息。但没休息多久,那边就派人来催了,说:‘你赶快改,别停下来’。这样的生活要持续七八天。前几天非常难熬,到后面就没关系了,因为麻木了。历史这门课其实还好,最惨的是那些语文、英语改作文的。时至今日,都还有很多考生写夜里生病父母冒雨送医院外加连夜照顾的戏码。简直是一看到就条件反射般的恶心。你改个几万份这样的作文,会留下毕生难忘的心理阴影。”
 
林导补充道:“没有多少老师愿意被抽去改卷,因为太辛苦。但是这也是每个老师成长的必经之路。不过肖恭他啊,本该是出卷人,而不是改卷的。”
 
他这话我明白,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件事,肖恭也不用委屈自己做个中学老师。
 
然而肖恭说:“我又不是没出过高考试卷。”林导说:“是啊,现在是‘4+1’嘛,四个高校教授加一个一线老师。就是四个出卷人加一个小白鼠。”
 
十一月九日
 
这几天肖恭他们学校期中考,而肖恭天天在家陪老婆。
 
“你不用监考吗?”我问。“这种事交给实习老师就好了。”“这样不太好罢。”
 
“实习老师就是拿来压榨的嚜。什么改试卷啊、监考啊、统计错题啊,麻烦的事全扔给她们就是了。”
 
林导在一旁感慨:“啧啧啧啧啧啧,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我说:“你原先不是压榨课代表的吗?”“人家毕竟是学生,诸多作业在身,我也不好意思尽全力使唤他。实习老师就不一样了,她们就是专门过来打下手的。”
 
十二月十三日
 
这个冬天,你又出了很长时间的一次差。
 
一月三十日
 
你总是失眠。陈述说是神经衰弱。
 
因为你活得太用力了。
 
三月二十日
 
《一年好景君须记》完稿。
 
三月二十七日
 
我按着约定的时间到了肖恭家。
 
“林导呢?”我问。肖恭答道:“他们行政楼的都是下午五点下班。”“那你呢?不用上课吗?”“我下午没课。”“这么爽”“大哥,我早上一连上了四节课好吗,喉咙都快炸了。”
 
“既然他五点下班,那为何叫我们这么早集合。”“他总有办法翘班的,你放心。”
 
果然,不一会儿林导就到了。肖恭早就猜到了,却还是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你干嘛”林导嬉皮笑脸地说。
 
“险化作望夫石啊”“去你的”
 
闹够之后,林导才想起正事:“地方我已经帮你找好了,我现在开车带你熟悉一下路线。对了,话说你戒指买了吗?镶多大的钻石啊?”“没,只是普通的银戒。”“银这东西多不值钱啊。我在实验室里分分钟就能给你做出几克来。现在国际银价这么低,才三、四块一克。以你的经济实力,买个好几斤都不是问题。”
 
肖恭插话道:“又不是贵的东西才是好的。”看他俩又有闹起来的趋势,我立即出声制止:“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互喷口水了。”
 
林导开车,肖恭副驾,我是后座。
 
“肖恭,你跟来做什么?”我问。“怕他迷路”肖恭用下巴指了指林导。
 
“没事,这不有导航嘛”
 
“……”
 
行驶了约莫五分钟,林导问肖恭:“走中学那条路还是小学那条?”“小学”“为什么”“近”“也没近多少吧”“……那就走中学,神经病。既然自己已经决定好了又干嘛要问我,神经病。”
 
结果我们堵在了去中学的路上。
 
肖恭开始烦躁起来:“我刚刚说什么来着。现在赶紧抄小路,要不然得在这堵半小时。”“嗯,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林导抄了小路,但是绕来绕去又绕到了中学门口。他还故意放慢速度,仔细地看着那座学校,笑着说:“肖恭你看,我们的学校多漂亮啊。”“神经病!”
 
通过中学那条路上了省道。开了大概十分钟后,前面出现了一辆亮蓝色的小轿车,车速很慢。林导将车开到它的旁边,但是不加速超过它。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它的驾驶座。
 
司机是个美女。
 
肖恭积攒的怒气爆发了:“认真开车啊!”
 
“好嘞”林导弱弱地回了一句,然后提速超过了旁边的车。我笑他:“你怎么这么快就认怂了?”肖恭替他回答了:“一个妻管严的条件反射。”林导反击:“你别五十步笑百步”“我又不是妻管严”“你是妻奴”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目的地。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林导,能换个地方不?这地方乡土气息略重啊”
 
三月二十八日
 
你在副驾上坐好,系上安全带。
 
“我们去哪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今日春光明媚,路况也好。因为挑对了时间点,省道上一辆车都没有。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让你有了睡意。
 
“困了就睡会儿,到地方了我叫你。”我故意将车开得慢了些。
 
你睡得并不久,抵达目的地后你便醒了。映入眼帘的,是成片成片的油菜花田,在明亮的阳光下柔和地展示着自己。
 
我牵着你的手,走入其中。面对着你,我打开了那个小盒子。
 
你笑了起来,在阳光和花朵中。
 
“这地方是你自己选的?”“林导说这是全温州最美的地方。”“那你怎么不单膝下跪”“太脏了”
 
我郑重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经常生病,很麻烦”
 
“没关系”
 
“你得花很多医药钱在我身上”
 
“我愿意”
 
“你得花很多时间照顾我”
 
“我愿意”
 
“我有时脾气很倔”
 
“没关系”
 
“我做饭不好吃”
 
“没关系”
 
“我不解风情”
 
“没关系”
 
你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我又问了一遍:“所以,你愿意嫁给我么?”
 
“不愿意”你笑了,“我想娶你”
 
“随便,反正都一样”说着为你戴上戒指。
 
在和煦的春光与明黄的花朵中,我们相拥。
 
三月二十九日
 
你将自己左手上的戒指仔细端详了许久,说:“我觉得这个戒指和无患子不是很搭。”我说:“那就把无患子换到右手戴”“有道理”“……”
 
四月五日
 
带你去放风筝,你却取笑我:“一个老头子,却像个小孩。”
 
我解释道:“放风筝是清明节的习俗。过去,有的人把风筝放上蓝天后,便剪断牵线,仍凭清风把它们送往天涯海角。据说这样能除病消灾,给自己带来好运。”
 
四月二十日
 
一个私立学校,看中了肖恭的才能,想请他过去做老师。林导身为校领导,却鼓励自己老师跳槽:“你想啊,待在我们历史组那群矮穷矬里,你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肖恭说:“你先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拉低了化学组的平均颜值。”“那有什么关系,我是屌丝我自豪。”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七月十五日
 
《一年好景君须记》大卖。出版社想给我弄个签售日。当然,被我拒绝了。
 
肖恭却那此事取笑我:“怀才不遇的人悲哀地看着无知群众——他们正在鼓励那些江郎才尽的人。”我听出来了:“你是在讽刺我吗?”“差不多”“我接受了”
 
“你果然还是很在意那件事。”“那是我的罪过,不可能放下。”
 
第14章:四十四岁  三十七岁
 
九月三日
 
开始动笔写《一笑痴》。故事背景是北宋。
 
写一双人。
 
一个风流倜傥,一个温润如玉。
 
十月二十日
 
你咳得有些厉害。我带你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后,陈述说:“咽喉炎而已,你不要每次都这样大惊小怪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
 
冬至,林导邀请我们去他家小聚,吃汤圆。
 
一共五人。林导、林夫人、肖恭、你,还有我。
 
我问肖恭怎么不把赵若绶带来。他说他已经睡下了。“这么早?”“他昨天跟那个什么所谓的漫画家赶稿赶了一个通宵。”
 
汤圆是林夫人亲手做的,有红白两色,红色的应该是加了胡萝卜汁。汤里加了红糖,卖相很好。
 
开饭前,林复棋从外面回来。他现在大四,没有课,比较闲,论文也早就写完了,就等着明年答辩。而且大学又在市内,所以会时不时回来一趟。
 
林导:“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事”,林复棋说着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开饭后,林导在他门外大声地叫了两句:“儿子吃饭了。儿子?吃饭了。”无人应,林导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出来,把门带上后,对林夫人说:“他睡着了,可能太累了。我们先吃,等他醒后我再给他煮面吃。”
 
后来,我们五人聊到很晚。林导看了眼时间:“不行,再让他睡下去就明天了。必须得把他叫起来吃点东西先。”
 
却怎么也叫不醒。
 
急匆匆地送去医院。
 
我们四个男人站在手术室外。林夫人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把他推出来。白色被子把头也给盖住了。
 
说是急性心衰。
 
但是林夫人不信。她跪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十二月二十二日
 
林夫人疯了。
 
一月二十日
 
林夫人跳楼自杀。笑容从林导脸上消失了。偏偏这时候,校长来恭喜他,说他成了市教育局领导的候选人。
 
七月三日
 
高考已经落幕很久了。
 
肖恭带的那个班级重点率八分之八十,不是什么实验班、重点班、创新班,而是浙南最薄弱的文科班。肖恭也因此被业界称作“浙南文科的奇迹”。
 
本来该是祝贺,话到嘴边却变了样:“你本该是在更好的地方教大学生的,而不是在这儿教高中生,是我对不住你。”肖恭说:“高中生比大学生有意思多了。跟高中生混在一起,感觉自己好像只有十八岁。”
 
林导安慰我说:“肖恭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已经失去的,他会让它去的。”随后他又感慨道:“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七月四日
 
林导叫肖恭和我一起去大排档里喝酒。
 
啤酒很难喝,但,喝下去全身都舒畅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林导说。
 
他已经慢慢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会笑,会闹。但总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明显醉了:“我已经是市领导了。那什么破问卷调查,我儿子有一等奖拿了。”
 
他又说:“其实我不是很想当这个领导,但是我也不想再待在学校里了。肖恭,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睹物思人”
 
一个老师,一个教育局干部,一个作家,醉得七倒八歪,毫无形象地走在路上。我们没有相互扶持。每个人藏在心底的事,别人帮不上忙。
 
七月十日
 
《一笑痴》完稿。
 
七月十六日
 
我在街头偶遇一名卖唱的民谣歌手。
 
驻足停留了许久。
 
七月十七日
 
“我要去舟山,而且至少要在那儿待个半年。”
 
“为什么?”你问。
 
“我要住在大海对面,我要写一本书。”“什么书?”“我不知道,但是我要写一本书。”
 
你思索片刻,说:“舟山会不会太远了。为什么不去洞头呢?”“洞头太近了,近到我可以随时回来。”
 
“你是说,不想让我成为你的牵绊?”你的眼神实在太过悲伤。我只能拥抱你,以此来逃避。
 
你用手轻轻环上我的肩,说:“没关系……快去快回,我等你。”
 
七月十八日
 
我在舟山的海边,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搭了一座简易的铁皮小屋,里头唯一的电器就是灯。我在这儿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听着浪涛声入眠。
 
我必须要让孤独感如潮水一般不停地击打我。
 
然而梦中,对你的思念如波涛般上下涌动。
 
七月二十二日
 
夜里醒来,便再睡不着,趿了双拖鞋走出去,望着大海——映着漫天繁星的平静大海。
 
灵感伴着浪涛声涌来,我奔回小屋。其间拖鞋不知被甩到了哪里。
 
我开始奋笔疾书,直到黎明的第一束阳光照进这里。
 
八月十三日
 
吃了快一个多月的泡面,身体受不了了。我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于是抛弃了铁皮小屋,寄住在一个渔民家中。一千元一个月,包吃包住。
 
他(她)们的小女儿傍晚放学后会搬一张小板凳、坐在餐桌边做作业。我偶尔会教她。
 
第15章:四十五岁  三十八岁
 
九月三日
 
去了趟普陀山,拜佛。
 
九月十一日
 
台风过境,每一户人家都将门窗钉死了。
 
凌晨一点,我在台风的呼啸声中醒来,盯着如浓墨般的夜色,很久很久。
 
忽的,抓起一沓纸奋笔疾书。
 
九月二十日
 
我的作息变得极不规律。有时可以一连写上二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
 
十月三日
 
海风很大。
 
十一月二十二日
 
《海人谣》完稿。
 
全心全力地写一部作品,《海人谣》是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因为我从前不曾这样写过,将来也不会。这样的写法太累,我是再也写不动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
 
回到温州后,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你前段时间收购了一家出版社,只为替我出版这本《海人谣》。
 
我说:“你确定吗?你会血本无归的。”
 
你笑而不语。
 
《海人谣》不可能是盐城云同的作品,它只能是凉巷的复出之作。而凉巷被各大出版社封杀已久,《海人谣》就算最后能成功出版,销量也不一定很好。
 
十一月二十五日
 
砚铭领养了一对双胞胎,七岁。姐姐叫孙子阳,妹妹叫孙舞阳。姐妹俩除了眼睛和鼻子,其它地方一点儿也不像。估计是异卵。
 
孙子阳好动,且喜欢傻笑,仿佛那是她唯一的表情。砚铭让我做孙子阳的老师,教她写毛笔字,想以此让她文静一些,有点儿女孩子的样子。
 
九年了,砚铭终于从失去孙和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开始新生活。
 
十二月三日
 
子阳学得很慢,到现在连个“大”字也写不好。
 
今日上完课,我送她下楼。砚铭在楼下等她。
 
再上楼,看见你倒在门前。
 
我小心地将你扶起。
 
触手冰冷。
 
你神智清明,但是说不出话,只能微弱地喘息,想以此减轻痛苦。
 
我用手抹去你脸上的冷汗,一边说话安抚你一边往停车场快步走去。
 
是气胸,复发了。
 
十二月四日
 
你需要进行手术,往肺里插根管子。陈述说是小手术,不用家属签字,病人自己签字就行了。
 
手术前,最紧张的人反而是我。我将手覆在你的手上,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你的手。
 
“没事的,这只是小手术,而且只是局部麻醉。不会痛,只不过可以感觉到针在那缝啊缝。”结果反倒要你这个病人来安慰我。
 
你进了手术室之后,肖恭陪我等在外面。
 
其间,他很突然地对我说了一句:“他是在用未来换当下。”
 
手术很成功,如果恢复得好的话,过几天就可以拔管子了。
 
十二月五日
 
病房里开了空调,我脱了外套,可还是觉得热。但是裹在棉被里的你,手却是冰冷的。
 
我觉得闷,将窗户稍微开了一点透气。听到身后你的咳嗽声,我又马上把它关上了。
 
“要喝水吗?”“嗯”很轻很轻的一声。
 
你执意要自己来,却连拿被子的力气也没有。我不说话,将你扶起,让你就着我的手喝水。
 
十二月十日
 
肖恭来看你。你俩聊了很久。走之前,他还问我:“你真的没有注意到吗?他对你隐瞒了很多。”“隐瞒了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
 
十二月十三日
 
出院。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个多月过去了,《海人谣》只卖出去两本。
 
你当初拿到它的初稿时,就说它是一本好书,还在工作之余和我一起对它进行修改。一切恍若十几年前,你依旧是我的责编。
 
一月二十三日
 
年末结算,你很忙。
 
三月二日
 
动笔写《鱼鳞云》。
 
第16章:四十六岁  三十九岁
 
八月十七日
 
是我疏忽了,那串无患子你戴了十四年,我竟从未想过更换它的串绳,以致于今日它突然断裂,佛珠散落在地。
 
我和你花了很长时间去捡这些佛珠。到最后,只找到了一百零八颗珠子。
 
看我仍焦急地蹲在地上寻找,你不解:“这里不是已经正好一百零八颗了么?”
 
我曲起食指,轻轻敲了下你的额头,说:“笨,还要算上佛头(主珠),是一百零九颗。”
 
我又找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这最后一颗珠子。我突然开始不安起来,心里慌得很。于是当天晚上,坐动车去了杭州,带回来一串新的无患子。
 
八月三十一日
 
《鱼鳞云》完稿。
 
前段时间,为了赶《鱼鳞云》的截稿时间,我有些忽视《史疏》。于是你又开始催促我。
 
“你答应过我要把《史疏》写完的。我们还拉过钩的。”
 
“好好好,那现在再拉一次钩。”
 
“拉钩,上调,一百年,不许变。”
 
一月二十日
 
你笑着把几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努力下来的所有积蓄。”你说。“看你这架势,是想包养我?”
 
你摇头:“你猜总共有多少钱”“我猜不到”
 
“我已经比我父亲有钱了”你一脸骄傲。
 
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夏家长子才会做的事吗?”“我只是想试试。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出于这个目的……”“我当初以为自己不可能成功,但是又觉得,一定要试试看。”
 
“你只用了七年,比夏煜还快。有这样的实力,又为什么会对自己不自信呢?”
 
你只是笑。
 
“那么然后呢?你要回去和夏煜抢那个位子吗?”
 
“不,我接下来要做散财童子了。”
 
二月二日
 
你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分给了以前合作过的商人。他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有才干,但是没资金。你把钱给他们,是想鼓励他们创业。
 
后来,你告诉我,千金散尽之后,是说不出的轻松。
 
四月三日
 
你说:“我们去苏州,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想过怎样的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样的生活你满意吗?”
 
“我满意,我现在迫切地想要休息。”
 
四月五日
 
与肖恭、林导告别,将子阳的书法课无限向后延期。
 
一切都办妥之后。
 
去往苏州的动车,就在今天。
 
你对我说:“我想再去见一个老朋友。”
 
我猜到那是陈述,便没有与你一同去。我相信你,能做一个好的了断。
 
四月六日
 
艺校还在,但是翻了新。茉莉花树被砍光了,换成了水泥砌的围墙。梨树还在,艺校的老师也没有换。但是我已经不想在这里做事了。
 
我找了家中医馆,和你一起在里头打下手,帮忙抓药、磨药。
 
我们住在小巷子里。每天上班,都要踩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走过几座小桥,经过几条廊棚。偶尔会看到船家停在河埠边,一派悠闲。
 
五月七日
 
这是一家小医馆,只有一名老中医。他经常练字(因为生意冷淡)。我也跟着他一起练。我因此抄了成百上千遍的十八反歌和十九畏歌。
 
因为没什么事做,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专门为你买了躺椅和羊毛毯,就放在药馆里。老中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五月九日
 
虽然没这个必要,但我还是有写日记的习惯。
 
今日,我的日记本突然离奇失踪,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第17章:四十七岁  四十岁
 
十月十三日
 
老中医给我推荐了一家茶馆,说它的点心味道很棒,好吃到让人想把碗也一块儿吞下去。
 
你依旧整日混混欲睡。
 
我轻声唤醒你,打算带你去那家茶馆吃个下午茶。
 
你揉着眼站起来。
 
我看着你倒在地上。
 
我抱起你,不停地叫你的名字。
 
你没有应我。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
 
我将你抱上担架。
 
我直直地立在急救室门前,不知该做些什么,也无法做些什么。只剩下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在耳边回响。
 
十月十七日
 
我读了很多遍,才勉强认清楚诊断书上的字。
 
“他最多,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了。”医生的眼镜片反射着寒冷的光。
 
“怎么……怎么会……不可能突然病成这样罢!”我听见自己说。
 
“这并不是他这几年真实的病历和体检报告。”
 
“不会的,这些都是陈述……”
 
我不说话了。
 
我突然明白了。
 
你一直在骗我,和陈述一起……
 
十月十八日
 
我在你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床边的仪器忽然发出长鸣。
 
医生和护士破门而入。他们把我拉出去。
 
我们相握的手分离。
 
你的手无力垂下,戒指从无名指滑出,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声响。
 
十月二十日
 
你醒了。
 
你看着我,冲我笑:“我想出院。”“不可以,你的病还没好。”
 
“我的病好不了了,我知道的。”“对,陈述也知道,就我不知道。”
 
“……对不起”“我们……拉过钩。《史疏》还没有写完,你说过要陪我的。”
 
沉默。
 
“让我出院好吗?”
 
“不行!我会想办法的。我……我肯定有办法。你的病肯定会好。”
 
“生与死的问题,从古至今,有太多太多的人探讨、论证过了。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你明白的,何必骗自己。”
 
“这一辈子,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医院里”你伸手拥抱我,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贴上我的脖颈,“对不起,已经是最后了……”
 
十月二十八日
 
出院。
 
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很少。
 
你轻唱:“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呐”
 
早和你说过了,这句话要一口气唱到底。你却总是在中途偷偷换气。
 
我和你一起唱:
 
“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啊
 
不落长江不呀不起飞。”
 
到最后,我们两人都泣不成声。
 
十一月十七日
 
太阳照过来,暖暖的。我带你去公园散步。
 
握着你的手,在长椅上并排坐下。
 
你慢慢倒在我的肩上。
 
“累了?”“有一点”“那我们回去?”“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我伸手搂住你,换了个让你觉着舒服的姿势。
 
我将自己的手覆在你的手上,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你的手背。
 
一月三日
 
“我走了之后,你能送我回家吗?”
 
我无法拒绝你,尽管我知道你说的“家”在哪儿。
 
三月五日
 
你熬过了这个冬天。
 
三月二十日
 
你晚上一定要吸氧,才能睡觉。就算睡着了,也不安稳。夜里会咳嗽,有时甚至会咳上一个小时。
 
四月十二日
 
一连五天的高烧,醒来后,你认不得我了。
 
四月二十八日
 
你越来越虚弱,消瘦得厉害。
 
五月六日
 
你整日里安静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清澈的眼睛迷茫地看着这个世界,像个孩子。
 
六月三日
 
你喜欢看着热水上方的雾气发呆、出神。
 
八月十六日
 
你如手中沙一般。握得越紧,失去的就越多。
 
第18章:四十八岁  四十一岁
 
九月十六日
 
前方是如血般绚烂的彼岸花。而你先我一步走上了这花间的小径。
 
泪水滴落在血红的花瓣上,消失不见。
 
我看着你瘦小的身躯,渐渐被火红的花海淹没。
 
我还没有告诉你。过了黄河路,便是忘川河。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了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留在了彼岸花开的地方。
 
我还没有告诉你。将来我走这条路的时候,我不会把关于你的记忆留在彼岸。我会带着它上路。
 
因为我不会忘记。
 
因为我无法忘记。
 
九月十七日
 
昨日,我通知了夏煜,让他带你回家。
 
之后的漫漫长夜,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也许是一夜难眠,也许是恍然如梦。
 
九月十八日
 
我学会了酗酒。
 
整夜整夜地泡在酒馆里,靠酒精入眠。
 
我迷恋上了醉酒的感觉。一切声音都像穿过水而传进耳朵一般。
 
走在路上,像踩在棉花上。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对,像是整个人浸在悲愁的浪潮中。
 
醉后。昏黄路灯下,踩着自己摇晃的影子蹒跚。
 
不知何时回到了家,却不急着进门。
 
靠着墙坐下,盯着脚边的青砖,一动不动。反复听着当年录下来的《嘎达梅林》。就这样一直到天明,酒气散了,才开门进屋。
 
九月二十五日
 
听说你父亲为你办了一场豪华的葬礼。错了错了,不是为你,是为你那没有灵魂的骨灰。
 
我没有去。因为我想不到用什么身份去。
 
十月十七日
 
张祈找到了醉卧于廊棚中的我。他给了我很结实的一拳。
 
“你就这点出息吗?!”
 
十月十八日
 
张祈在我家住了下来,管我三餐,禁止我酗酒,强迫我过回像以前一样规律的生活。
 
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白米饭了,眼前的家常小菜给我一种熟悉的温暖。
 
但是,“太咸了”
 
说着,眼泪止不住地……
 
十月十九日
 
张祈就是这样,从小到大,老爱管着我。
 
小时候,我妈不大理睬我,张祈就好像成了我妈。我只要一驼背,他就一掌扇到我的背上,很用力。走路姿势只要稍微有点不像样,就会被他絮絮叨叨地说上很久。其实说来说去都是同一个意思:“你再这样就连老婆都讨不到了。”
 
天凉了要加衣,出门要带伞,也都是他提醒我。
 
咀嚼时不能发出声音,筷子要拿得高一些,碗里的东西要全部吃完不能浪费,吃饭时左手不能插在裤腰袋里,也不能放在桌子下面,要拿出来端着碗……
 
十月二十一日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就算睡着了,也会马上惊醒。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后来,摆了一束茉莉在床头——那味道令我心安。
 
而后,便是一夜无梦。
 
仿佛你已转世,成了茉莉。
 
十一月二日
 
在茶馆里遇见了吴愁。他问我你在哪里。
 
我没有说话。
 
他转头,望向窗外的垂柳。它掉光了叶子,只剩棕黄的枝条无力垂着。
 
他说:“就算人生是一场梦,我们也要有滋有味地做这个梦,不要失掉了梦的情致和乐趣;就算人生是一幕悲剧,我们也要有声有色地演这幕悲剧,不要失掉了悲剧的壮丽和快慰。”
 
我苦笑:“这是尼采的话。”
 
“这一刻是我的。”
 
十一月七日
 
我爸带了一筐咸鸭蛋来看我。
 
整整十年了,他终于肯见我了。
 
晚饭后,父子俩人手一颗咸鸭蛋,慢慢吃着。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父亲。”“你已经足够优秀了。”
 
他叹气:“那为什么,你到现在都还没有长大。”
 
十一月八日
 
张祈去了一趟杭州,为我争取《海人谣》的再版。结果自然是失败。
 
十一月九日
 
张祈自杭州回来,给我带了龙井。
 
我说:“茶水太苦了。我打算,以后只喝白开水。”
 
十一月二十日
 
张祈在我家住了有一个多月了。
 
“你老婆和孩子都在杭州。你该回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凉月在念大学,这会儿还没回来。”“那你老婆呢?”
 
“前几年突然发疯,走丢了。”
 
十二月一日
 
我不能再颓废下去了。就算只剩我一人了,我也得履行那约定。既然都拉过钩了……
 
十二月十四日
 
我将新完成的一部《史疏》,交给了张祈。
 
十二月十五日
 
张祈很生气:“难怪没有出版社愿意要你的书。这种东西,没人愿意出版!”说着将我昨天给他的稿子摔在桌上。
 
“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写作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自己的思想。”
 
我当然记得,十六年前的今天,我被人请去上海做讲座。
 
我当时是这样说的:“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就像有些写实派的画家,他们取材于生活。有些超写实主义的作品,像照片一样真实。但我觉得,在它们变得跟实物一样的同时,便已经失去了作为艺术品的价值。它只是反映了一个客观物体,并没有加入作者的主观精神。源于生活,却没有高于生活。写作也是一样,除了描绘人物和记叙情节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自己的思想。”
 
张祈批评我:“你就只是在纪录过去发生了什么事而已。这种东西谁都能写!你是作家不是史官。”
 
十二月十六日
 
张祈带我离开了苏州。他觉得让我继续待在这儿,不会带来好的改变。
 
走之前,我将你的衣物与日用品匆匆整理进了一个箱子里,放在床底下。
 
你走后,我没有整理出你的遗物,而是将它们像平时一样放好,一如你生前。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为了不让它们落灰,只能将其收起。
 
那串少了一颗佛珠的无患子,我还留着。
 
我将它戴在自己手上。吻它。
 
“等我”
 
十二月十七日
 
到了杭州后,我将《史疏》改名为《百代过客》,并开始继续创作。
 
十二月十八日
 
在纸上写下《百代过客》的初稿。
 
我一边写,张祈一边把它转化为电子稿。写完后,再把初稿烧给你。
 
四月三日
 
“是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张祈说。
 
去年的九月二十五日,陈述在温州自杀了。他在温州并没有什么亲友,医院里的同事出钱,将他葬在了城郊的某个公墓里。
 
“今年清明,我们去看看他罢。”张祈说。
 
陈述有遗书留下。
 
门前有棵菩提树,生长在古井边
 
我做过无数美梦,在它的绿阴间
 
也曾在那树干上,刻下甜蜜诗句
 
无论快乐和痛苦,常在树下流连
 
今天像往日一样,我流浪到深夜
 
我在黑暗中行走,闭上了我的双眼
 
好像听见那树枝对我轻声呼唤
 
“同伴,回到我这里来找寻平安!”
 
凛冽的北风吹来,直扑上我的脸
 
把头上帽子吹落,我仍坚定向前
 
如今我远离故乡,转眼有许多年
 
但仍常听见呼唤
 
“到这里找寻平安!”
 
如今我远离故乡,转眼有许多年
 
但仍常听见呼唤
 
“到这里找寻平安,到这里找寻平安!”
 
我想,那是陈述送你的情歌。
 
第19章:五十岁  四十一岁
 
八月二十日
 
砚铭一家在杭州定居,是为了两个孩子能够得到更好的教育。
 
砚铭仍请我做孙子阳的书法老师。
 
只不过两年时间,孙子阳变了很多。长高了,长美了,性子也突然沉稳了下来。
 
在我刚开始教她书法的时候,她学得很慢,以致于我曾一度以为她不是学这个的料。现在,她学得极快,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才十二岁,前途不可限量。
 
九月二日
 
完成了《一笑痴》的续作:《一笑空》。
 
他们两人,一个风流倜傥,一个温润如玉。到最后,一个生无可恋,一个英年早逝。
 
往事如观流水,来者如仰高山。
 
纷繁人间千万事,人生匆匆数十载。
 
《一笑空》是盐城云同的封笔之作。
 
关于爱情,我不会再写。因为它已变成永恒的过去。
 
九月五日
 
自你走后,我变得更加迷信。每逢农历初一、十五,都要去灵隐寺上香。
 
因为失落和痛苦,几乎是所有宗教的起点。
 
九月二十七日
 
你父亲去世了。各大出版社对凉巷的封锁也慢慢解开。《百代过客》也能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读者面前了。
 
我可以去义乌祭奠你了。
 
十月八日
 
张祈又去争取了一次《海人谣》的再版。这一回成功了。虽然只有少得可怜的印刷量。
 
我说,算了,就让它被埋没吧。张祈却说:“你就当我是爱折腾罢。”
 
四月四日
 
去了趟温州,给陈述扫墓。
 
顺道去拜访了林导。
 
他家在码头附近。这里相当萧条,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经过。
 
林导说:“以前江上还没有桥的时候,对岸的人想要渡江,只能靠船。那时,码头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我家就在这儿,曾经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后来,修了大桥,这里便繁华不再,竟成了小城最荒凉的地方。”
 
林导还带我去码头参观了一下。他说:“江对岸的人带了各式各样的货物来城里做生意。渡船靠岸后,他们把东西搬下来,在码头边上直接摆摊叫卖。”
 
他顿了顿:“这里本来是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现在却是整个城市最萧条的地方。我守着这里,和回忆一起慢慢变老。”
 
如今的渡口繁华不再,声声鸣笛已成了孤独的回响,那渡船上片片剥落的白漆宛如岁月的伤痕。码头最终成了时代的弃儿。
 
三月五日
 
我打算在温州多留几日,住在林导家。
 
三月六日
 
肖恭对老码头的看法与我们不同:“任何事物对它产生的那个时代和那些条件来说,都有它存在的理由。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条件的变化,存在的理由将丧失;经过辩证的否定,让位于更高的阶段。”
 
看他背得这么顺,这大抵是教科书上的内容罢。
 
四月九日
 
林导每天长歌穿过闹市,在世人眼里像个疯子一样自得其乐。
 
“眼前飞扬着一个个
 
鲜活的面容
 
湮没了黄尘古道
 
……
 
兴亡谁人定啊
 
盛衰岂无凭啊
 
一页风云散啊”
 
四月十一日
 
回杭
 
四月十三日
 
我独自一人站在西湖的大雨中,忽然明白了林导的话。
 
节假日里,西湖是最热闹的,慕名而来的游客,摩肩接踵。现在,西湖却是最寂寥的。我在雨中,守着回忆,慢慢变老。
 
第20章:五十一岁  四十一岁
 
十一月十三日
 
孙子阳的水平已经远在我之上了。就连“情”字,她也能写得很好。
 
我对砚铭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她了。
 
子阳于是向一位书法大家拜师,同时,开始学习篆刻。
 
十二月十日
 
我回了一趟苏州,整理你的遗物。
 
在一件大衣口袋里,我找到了一本日记。是三年前莫名失踪的那一本。
 
寻到这本日记后我便停下了整理东西的动作。拿着它直接坐在地板上读了起来。日记中关于你的生活琐事,在我脑中具象化了。仿佛一闭眼,就能看到自己的爱人。
 
一切如同昨日发生一般。
 
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有人拿铅笔写了这样一句话:“我就像这用铅笔写下来的字一样,你什么时候想要忘却了,便把这笔迹抹去了罢。”
 
这是你的笔迹。
 
我将钢笔的墨水,坚定地、一笔一画地覆上了你原先淡淡的字迹。
 
五月七日
 
现在的科技发展的很快,我已经渐渐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但,无论科技怎样先进,时光机仍没有被发明出来。时至今日,它仍是作家们的幻想。
 
我不相信时光机。不管在多么远的未来,它都不会出现。即使出现,也是废品。改造过去是一件从逻辑上就说不通的事。那么回到过去还有意义么?
 
世上不会有穿越时空这种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们回不去。
 
第21章:六十一岁  四十一岁
 
十月十二日
 
《海人谣》被某个奖项提名。我猜是某个评委在旧书摊上找到了它罢。
 
十月二十五日
 
《海人谣》获得十几个奖项的提名。那些奖还算是国内名气比较大的。《海人谣》的销量也因此变好。
 
绝版,重印,绝版,再重印。
 
十一月三十日
 
《海人谣》斩获了九个大奖。我全部拒领。因为,没什么意义。它的责编已经不在了。
 
十二月三日
 
《海人谣》引起了巨大轰动,凉巷也因此被迫站在媒体的闪光灯下。
 
今日,在南京参加一个科教类的节目,主题是“凉巷强大记忆力背后的秘密。”
 
主持人问我:“您有什么记忆技巧”
 
“打个比方,人记住一样东西就像把它装进大脑的一个抽屉一样。想不起来不等于遗忘,只是缺少唤醒记忆的提示,缺少打开抽屉的钥匙。不过也有人连抽屉也丢了,那钥匙也就没用了。这是彻底的遗忘。我的记忆技巧有二。第一是按时间顺序将抽屉整理起来。这样找起来要快很多也不易丢。第二,一般人的脑中,抽屉的钥匙通常是由外界提供的。而我,在将记忆装进抽屉的同时,自己准备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就是时间。”
 
“这是您后天训练出来的吗?”“不是。记忆是我与生俱来的本能。我现在不过是以一种比较通俗的方式来解释它。”
 
“有人这样形容长时记忆——回忆有多远,情感就有多深。您觉得这说法有道理吗?”“有”
 
“有人说,您总是记着过去,牢牢地抓着过去不放,是一种颓废,一种沉迷于过去的消极。您怎么看这种说法?”“我没有过去的话,就活不下去。”“人总要向前看啊。”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说,“谢谢你”
 
十二月二十一日
 
受邀前往北京,正好赶上雾霾天,一下飞机就闻到一股鞭炮味。回来之后,就大病了一场。
 
医院我不陌生。小时候常随父亲出入其中。后来,为了照顾你,花费了很多时间在医院里。
 
只不过,像这样躺在病床上,还是头一回。
 
望着眼前雪白的天花板,我有些理解你生病时的感受了。
 
什么都不能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能胡思乱想,而且总是往坏的、消极的地方想去。
 
三月六日
 
被出版社敲打着写了一本自传:《因为生命只是一场梦境》。
 
基本上是乱写的。因为我不奢望世人了解我。
 
张祈叫我好好写,不要敷衍了事。他说,我的一生有很多值得写的事,而他的一生,三言两语便可以说完了。
 
不过张祈也就说了我这么一回。后来,他就由着我乱来了。
 
七月三日
 
凉月和孙子阳明日大婚。
 
凉月今年三十一岁了,是著名的琵琶演奏家,在国内名气不大,国外倒是有很多人请他去表演。所以他也是国际社交界的知名人士。子阳今年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是西泠印社的社员了。她还年轻,还有相当壮阔的未来。
 
初始,她在苏州听曲。台下只有她一个人。她只盯着台上弹琵琶的他。
 
今夜,我见砚铭给子阳梳头。
 
“说起来,我好像真的没有给你梳过几次头。也对,你很小便学会自己梳头了”
 
“你的成长得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就长大了。妈妈还没来得及反应,你便出嫁了”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的时候会觉得妈妈更爱舞阳一点?你有想法是应该的。但是啊,你可以很好地照顾自己,所以妈妈才不用过多地担心你。你看你妹妹,到现在还不让人省心”
 
“可是最近,妈妈开始后悔了。当我想要好好照顾你的时候,你已经要嫁人了”
 
八月五日
 
我依然坚持着早起去西湖练字的习惯。
 
“爷爷,这是什么字啊”我看到一对爷孙站在我刚写好的字旁边。
 
“西子湖畔,佳人在侧”
 
第22章:六十九岁  四十一岁
 
十月二十日
 
我去了一趟温州。
 
参加林导的葬礼。
 
有很多他的学生到场。
 
一个穿着老旧西装的学生,上台讲了这么一段话:
 
“我高中所在的班级,集结了全段成绩最差的学生。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班主任会是林导。我们觉得学校领导应该更喜欢带优秀的班级才对”
 
“每次大考,我们垫底,老师们都会取笑林导,而他却总是傻笑着说:‘我觉得我们班很好啊’”
 
“所以,我们虽然成绩差,但那些团体赛,像什么拔河啊跳长绳啊,都是第一”
 
“林导允许我们对他直呼其名,其实我觉得没差别(笑)”
 
“林导的口头禅是‘你说的很有道理’。上课时,我们起来回答问题之后,他不会马上说对还是错,而是会先说这句话……走上社会后,没想到,竟再也没有听过这句话。我听到的都是对我的否定。他们说:‘你反正活着也是浪费空气,为什么要拼命活着,还活得这么难看。’为什么呢……林导常和我们说,‘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这大概是他说过的最有文化水平的一句话了。”
 
他们所经历的,都是注定了要被遗忘的泪与笑。
 
他们是世人口中的“对社会无用的人”,但还是努力地、毫无意义地活着。
 
我与他们,有些同病相怜。
 
第23章:七十三岁  四十一岁
 
八月二十一日
 
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我是肖老师的学生,请问您是钟砚卿先生吗?能请您尽快来一趟温州吗?”
 
肖恭去世了,临走前嘱托他的学生,将赵若绶交给我照顾。林导已经走了,他大概只剩下我这个朋友了。
 
“您等一下,肖老师还跟我说了很多注意事项。我记在哪儿了?您等等,我再找找。”
 
“哦,找到了。第一,他怕冷,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要时刻备着热水袋。第二,他喜欢光脚走路,切记在家中各个角落放上拖鞋。第三,他有轻微厌食症,要变着花样做菜给他吃。第四,监督他刷牙。第五,三餐规律,早睡早起。第六,陪他看动画片……”
 
八月三十日
 
自我将赵若绶接来之后,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很抗拒与外界接触,偶尔画些我看不懂的画。
 
他可以抱着那个已经很破很破的粉红色布娃娃坐上一天。
 
九月二日
 
我记得陈丞,他是肖恭的学生。他今天拿着我与肖恭的旧事要挟我。
 
“肖恭他还尸骨未寒,你这么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是,我罪不可赦,但我没有办法。”“你就将此事公布出去罢,外界对我的评价,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自有别人在意。”他是指赵若绶。
 
“又或者说,你希望我把另一条消息公布出去……夏寒,浙江义乌人,父亲是当地巨商。他本人在年轻时曾担任凉巷的……”
 
“够了!”我吼他。
 
冷静下来后,我说:“我答应你,陈任水将成为凉巷的文学遗产继承人。”
 
“口头上的承诺未免单薄,您还是在这份法律文件上签个字吧。”
 
我看着他满足地将那张纸收起。我说:“你陪我去个地方”
 
温州,一所孤儿院外。
 
窗内,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认字。
 
我问陈丞:“你还记得林复棋吗?”他没有说话。
 
“他背着他父母签了遗体捐献。那个男人,是这所孤儿院的院长,是当年接受了林复棋骨髓移植的孩子。骨髓移植手术之后,他的相貌和性格就带了点林复棋的影子。然后他,健康地长大了。林导也愿意相信,他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活下去罢了。”
 
十一月十日
 
陈任水以凉巷文学遗产继承人的身份,在各地做讲座骗钱,发表错误的言论,以致于读者们对我产生了越来越大的误会。
 
很多不是第一次的事,多加几个前缀就变成了第一次。
 
他不像是文学遗产继承人,毕竟我还没死他就开始活动了。他好像更像我的代表发言人。
 
陈丞是个很有能耐的人,但他儿子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十一月二十八日
 
赵若绶去世。我将他的骨灰送回温州与肖恭合葬。
 
第24章:七十五岁  四十一岁
 
九月二十五日
 
一下飞机,我便感受到了加拿大的寒冷。
 
凉月开车,载着我离开了机场。
 
大约三个小时后,车开过一片红枫树林,左转,便看见一栋别墅。
 
我不远万里来到这儿,是为了送老朋友最后一程。
 
ALS(渐冻症)
 
我劝张祈再拖几年,说不定就能等来治疗方法。他却说,自己年纪都这么大了,治好了也没什么意义。于是跑来加拿大静静等死了。
 
加拿大是张祈十分向往的国度。他说他喜欢这里的红枫叶和悠闲的氛围。
 
“这么多年老朋友了,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罢。”“这很残忍,你知道吗?”让我亲眼看着……
 
七月六日
 
张祈离开的时候,很安静。我甚至听到了枫叶轻轻飘落的声音。
 
明明不是秋天。
 
七月三十日
 
凉月寄给我一封信,说是张祈的遗嘱。
 
上面只有一句话:“张祈,《百代过客》的责任编辑。”
 
是了,他说过,他的一生,三言两语便可以说完了。
 
第25章:八十六岁  四十一岁
 
八月十六日
 
将茉莉放在你的墓前,播放着当年录下来的《嘎达梅林》,拉起你送的二胡,唱着:
 
“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啊
 
不落长江不呀不起飞”
 
初见时,你还小,不喜欢说话,只会傻笑。那短短的一个多月,是我生命中最单纯的岁月。
 
还记得西湖的那场雨,还记得你回首的那一瞬间……
 
“西子湖畔,佳人在侧”的情话,也只会说给你听。
 
那几千本初版的《海人谣》,一本不差,全在我这里。
 
苏州的茉莉,温州的油菜花。
 
小巷,廊棚,河埠。
 
那串少了一颗的无患子,我依旧戴着。
 
只是,时至今日,我还是写不好这个“情”字。
 
——正文完——
 
第26章:番外(一)
 
凉巷,服安眠药自杀,享年八十七岁。死时并未留下遗书。我们只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老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名纤瘦的男子,他在雨中,撑着伞回头。
 
《百代过客》(《史疏》)是凉巷的代表作。他几乎是用了一生的时间写这个作品。从二十一岁到八十七岁。《百代过客》一共一百零三本,两千多万字。从秦朝一直写到了一八四零年。
 
他仿佛看得见时光。他喜欢看着时间缓缓流走,就像小孩子们喜欢看沙漏里的沙子慢慢漏光。但是重要的事是铭刻在心上的,是时间抹不去的,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凉巷对众人来说就像是一个谜。他很少在人前露面,也很少向众人阐述自己的写作思想及理念。他三十二岁时在上海做的那场讲座,是他人生中唯一一场讲座。
 
有人觉得凉巷的行为难以理解。半个身体埋在土里的人,还有自杀的必要吗?其实,《百代过客》写完之后,凉巷就再也写不出东西来了。自杀是身为一个作家的骨气。
 
畸人,是庄子为汉语贡献的一个名词。他认为这样的人,“畸于人而侔于天”,也就是说他们在人世间孤独无匹,却与天道完美契合。凉巷正是这样的人。
 
凉巷年少成名,靠的是他唯一一本穿越小说《逝》。后来因为舆论而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真正使他走向事业巅峰的,是《海人谣》。
 
《海人谣》被誉为“遗失在深海中的明珠”。它的初版和第二版都无人问津。现在市场上已经找不到它的初版,它的第二版已成为收藏家们的宠儿。
 
凉巷凭《海人谣》而获得了十几个大奖的提名,他因此被称作“现代文学史上的奇迹”。
 
《海人谣》用轻松的笔调叙述了一个不那么轻松的故事,读起来略显沉重。它和《我的名字叫红》一样,用了多视角叙述的手法。但这并没有使这个故事变得扑朔迷离。故事不难读懂。它让读者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俯视故事里那些弱小而又了不起的人。
 
与《我的名字叫红》复杂的叙事手法不同的是,它只有三个视角——珍珠蚌,采珠人,民谣歌手。珍珠蚌的自述让这个故事有了浪漫主义气息,像一篇瑰丽的神话。采珠人则是在用乐观演绎悲剧。民谣歌手的存在是为了赋予这个作品以社会意义。他本是埋没在现代都市生活中的庸碌之人,因为一个在海边的假期而开始了流浪。他的一生就只有这一部作品——《海人谣》。
 
凉巷晚期还有一部关注度较高的作品——《因为生命只是一场梦境》。它是自传,但是行文风格像散文,而且里头有一些很明显就是虚构的情节。有人拿John Gassner批评《Our Town》的话来批评这部作品:将人性加以肯定——一种简单的人性,只求安静地完成它的生命与恋爱与死亡的循环。
 
凉巷的一生跌宕起伏,让人不禁感慨万分。
 
最后,我们应该庆幸,没有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第27章:番外(二)
 
我不会写文章。但是我太太跟我说,这篇悼文,我必须得写。因为我见过他卸下凉巷这张面具时的真正模样。
 
他确实是属于被世人所鄙视的同性恋群体。他的同性爱人很早就过世了。听父亲说,他那时很颓废,夜夜酗酒。失去爱人后,他对佛祖更叫虔诚了,将佛经抄了一百零八遍又一百零八遍。后来,他将《史疏》改名为《百代过客》,继续创作。他先是手写,然后再由我父亲转为电子稿。一本书完成后,他会将手稿烧了。烧给与他阴阳相隔的爱人。焚稿之举,是为怀念故人。
 
他答应过他的爱人,要将此书写完。也因为如此,他才会在完成《百代过客》后自杀。受他的消极情绪影响,《百代过客》多了一种世事沧桑中的历史无奈和幻灭感。
 
他在加拿大待过一段时间,为了陪伴我临终的父亲。
 
那日,我与他一同去城中购置日用品。在路边遇见了一位流浪汉、用破旧的钢琴弹了一首相当凄美的曲子。他驻足,侧耳倾听,许久许久。后来,我与那名流浪汉进行了交谈,那首钢琴曲是他自己写的,纪念亡妻。
 
音乐无国界。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杭州西湖。岸边一位银发老人立在余晖里凝视远方,安然慈祥。
 
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带着音乐走进坟墓的。他的葬礼,我没有用哀乐。父亲生前曾告诉过我,要用哪两首歌。
 
《茉莉花》和《嘎达梅林》。
 
第28章:番外(三)
 
我弟弟叫夏寒,他的小名叫阿小,因为他倒小学毕业了还只有小小的一只,好像长不大似的。他和母亲一样,很晚才开始长个子。
 
阿小的出生是母亲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那个夏天,天气很闷热。阿小出生的那天下了场雷雨,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冷。那一天,我的母亲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弟弟,他有一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阿小是早产儿,在恒温箱里呆待了很久。出院后,父亲直接把他丢给了远在苏州的外婆,以生意忙的借口,对阿小不理不睬。我和父亲生活在一起,过很平静的日子,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我只有每年的暑假会跑到苏州住上个把月,陪陪阿小。外婆把他当女孩子养,直到他四、五岁开始记事起才没有再这么做。
 
我对外婆的教育方式很反感。外婆从来就只会叫母亲拼命读书,别的事情很少教她。我母亲成年后依旧不太会用筷子,吃饭都用勺子,也是拜她所赐。如今,外婆又在阿小身上重演了一遍。
 
外婆在教育局工作,经常开会,不回家。阿小便自己搬了板凳,站在灶台前,熟练地淘米做饭。他还那么小,就学会了自己煮饭,就学会了用儿童营养肉松下饭。外婆口口声声说爱他,却在最基本的方面忽视了他,让他过早地学会了照顾自己。长大后,他就潜意识地不去理会那各色菜肴,因为他只记得米饭可以填饱肚子。吃饭时目的,是任务,吃菜是无关紧要的事。
 
阿小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终于去看了他。见着父亲来了,阿小便傻乎乎地朝他一笑,朝着这个他完全陌生的男人。而后,在这个夏天,阿小被父亲带回了义乌。
 
阿小还是不幸福。
 
我比阿小大五岁,比他会说话,比他身体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我可以和父亲到处旅游、应酬,而他不能。
 
他太脆弱。生命短暂如夏虫。就连童年,也是倏忽而过的痛苦。
 
第29章:番外(四)
 
我们温州这边的生意人其实挺有创造力的。我们有一种很特别的借钱方式。比方说有个人手头紧,想借点钱,就会组织一次酒席。一般来说都是借十万,这和会酒的规矩有关。借钱的人会找九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商业伙伴或朋友,因为这个会酒很考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十个人,每个人带着一万现金赴宴。第一次酒宴,这十万是给借钱人的。一个月后,十个人再次齐聚吃酒,这次还是每人带一万现金。这一次的十万给谁,是靠抽签决定。从剩下的九人中抽,抽中谁给谁。然后再过一个月,再次聚首吃酒,再从剩下的八人中抽签,抽中谁这次的十万给谁。十个月过后,借钱人的十万还清了,十个人,大家彼此谁都不欠谁了。这样的借钱方式,如果和不熟的人做,风险很大。万一他在抽签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前八次抽中的都不是你,最后一次人又跑路了,那你不是白白赔进去了九万?
 
这次的会酒是吴愁邀请我去的。吴愁他爸是暴发户,但他自己并不是败家子,相反,是个比他爸还要成功的商人。我和吴愁生意上往来比较多,算是熟人。但是,参加会酒的另外八人,我和他们还是初次见面。他们不认识我,但是我知道他们。他们之中有皮鞋业、胶鞋业、皮包箱业的大佬。还有个在重庆坐灯的,也很有钱。他们的身家都在千万以上,过亿的也有,比如吴愁。只有我,是个年入三十万的小老板。我是做布鞋的,和另外几个股东合资开了鞋厂。最初的几年生意还算可以,现在生意慢慢冷下来了。
 
十万对那些大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参加这种饭局就跟玩一样,目的无非是想认识一些商业伙伴。可十万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参加这次会酒,我其实很慌,害怕被骗。
 
这次的会酒是夏寒发起的。这个人的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吴愁说夏寒才刚下海,这十万算是创业基金。那些大佬是吴愁帮他请来的,借钱的同时还可以通过会酒这种形式来增加感情,建立关系网。我可能被吴愁当做小商人群体的代表给请来了。
 
夏老板人长得漂亮,待人也温和。只是,他不喝酒也不抽烟,一点也不像商人,让我们对他很有距离感。虽说他是身体不好才有这么多禁忌。但是我们心里难免会有疙瘩。温州人很重视吃饭和喝酒。出来应酬,不喝酒总说不过去,人情没到还谈什么生意。
 
三个月过去了,两次抽签都没抽到我,让我开始有些不安了。再加上最近比较忙,烦心事很多。工商局天天搞突击检查。我忙着请客吃饭塞红包,让他们下次罩着点儿。
 
又过了五个月,还是没有抽到我。我开始怀疑了,为什么每次聚在一起时,他们都要先把我灌醉再抽签。
 
最近经济上也很困难,厂里已经很久都没大生意了,一点一点地在亏。家里事情也很多。我妈摔了一跤,腰间盘突出了。我儿子要小学升初中,我每天都在烦,要给他找什么学校。女儿读高中,很叛逆,都不怎么跟我讲话。
 
倒数第二次抽签的时候,终于抽到我了。我终于拿到了我的十万,还结交了一些上流社会的人。当初真的以为自己被骗了。还好还好,自己还没有这么倒霉。
 
我和夏老板也成了很好的商业伙伴。夏老板是散商,他不生产商品,而是转售商品,从差价中盈利。比如说,我做一双鞋,成本大概在十块钱左右,出厂价是二十来块。夏老板以出厂价买了鞋之后,再以八十或是一百块转售。因为总会有这么一群傻子,东西越贵他越买。所以我看到一个很贵的东西,就会下意识地算它的成本。一块五百元的表,要我说,成本不过三十,那些一两千的表也差不多。一副五六百的眼镜框,要我说,成本不过三十。补一颗牙好几千,要我说,成本不过三十。常人看来,这差价好像很大,商人们都在赚暴利。尤其是那些读书人,像古代的儒生一样,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有本事你下海,看一看我们谁赚的钱多。以成本价把东西卖出去,你不是傻子吗?而且,如果不是像我这样批量生产销售的,这么低的利润你根本赚不了钱。你可能干一辈子都还没我有钱。
 
大老板们的文化水平都挺低的,我一个高中文凭,在他们里面算是超高学历。他们大部分都没上过初中,而且基本上连小学都没读完。夏寒是大学学历,而且还是一本,这在商人里面,真的很稀有很稀有。
 
后来,过了几年,夏寒靠着最初的十万赚了很多钱,比当初会酒的那八人都要有钱。然而这时,他却散尽千金,把自己的资产,全部分给了生意场上有过来往的人:都是些做实体经济的小厂家,而不是像他自己那样的散商。他非常清楚,那些人除了赚钱别的什么也不会。
 
我是他散尽千金的对象之一。他给了我五百万。这五百万不是白拿的,他要我至少每年拿出当年收入的百分之十做慈善。我问他,不签合同吗?他说,我相信你。
 
信任。
 
我和他,也就是十顿饭的交情。
 
第30章:番外(五)
 
我妈说她要搬家,叫我过去帮她。正好快要五一小长假了,我就向我老板请了两天假,连着五一假期,正好五天。我老公还要上班,不过他说五一放假的时候会来帮忙。于是我就先他一步,回了老家苏州。
 
以前,我和我妈一起住在巷子里。我嫁人之后,她就一个人住在巷子里。现在她年纪大了,风湿骨痛,巷子里有时太湿冷,她住不下去,所以才想着搬家。车开不进小巷子,所有的家具都得靠人力一点一点搬出来。
 
过了两天,我老公也来了。这时我妈才跟我说,那家儿童医院要拆了。
 
这天下午,我和老公去茶馆吃茶,正好捡到一个靠窗的座位。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映在我手上,像黄金的丝绸一样。从皮肤透进体内的一种舒适惬意的感觉。
 
“你在发什么呆?”老公问我。“我很迷茫”“又来”
 
每当我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心情的时候,就会说“我很迷茫”。“迷茫”这个词,是他教我的。他常常看向窗外,说“我很迷茫”。我问他迷茫是什么意思。“广阔而看不清的样子。神情迷离恍惚。迷茫有这两个意思。”
 
我对老公说:“我要跟我的初恋做一个彻底的告别了。”
 
我那时候还小。至于有多小,就记不清了。可能在上小学,可能还在读幼儿园。我小时候很野,不像别家的女孩子。我喜欢到处乱跑,夕阳西沉了还不知回家,让我妈操碎了心。
 
巷子错综复杂,从不同的路口拐出去,能到不同的地方。有一条比较长的路,出去后,会看见一座又宽又大的桥。和我家附近的石桥不一样,它非常的难看,而且还没有修台阶。对小小的我来说,过桥像爬山一样。
 
桥的那边,是一栋白房子,在阳光底下很晃眼。在它的第一层的无数小窗之中,有一扇窗,它里面住着一个对我来说很特别的人。
 
记得那也是个春天,杨柳刚刚抽了绿。我搬了块石头,站在上面,因此,我看见了小窗里的光景。
 
那是一个小小的、苍白的人。他坐在床上,背后垫着靠枕,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的头却是歪着的,似乎睡着了。我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一下子呆住了。而后,竟鬼使神差地从窗台上爬了进去。他被我的动作惊醒了。我停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我的一只脚踩在他雪白的床单上,另一只腿,还在窗外。半晌,他笑了:“你鞋还没脱”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
 
之后,我每次放学,都会奔向那座白房子,熟练地翻窗进去,把鞋脱了放在窗台上,坐在他的床上和他聊着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微微地笑着,给人一种淡淡的感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有时,会碰上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他们给他打针吃药。如果他们发现了我的话,会赶我走,还会把窗户锁上。等他们走后,他会过来帮我打开窗户。
 
有时,他在睡觉,怎么叫也不醒。我就干脆在他身旁躺下,盯着他看。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映在他精致的脸上,发出柔和的光。他看上去那么脆弱,仿佛在阳光下一晒就没了。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慵懒的午后。我在窗外问他,要不要到外面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把手伸给了我。
 
我从窗口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树荫下,玩着扔石子的游戏。
 
夕阳染红了白房子。我俩坐在窗台上,四条小短腿荡阿荡。我漫不经心地问了他的年龄。
 
“你跟我一样大?那怎么比我矮这么多?”他也不恼,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他们说女孩子长得急一点。”
 
后来,我扯着我的破锣嗓唱了几首儿歌,并问他会不会唱歌。“会的”“那唱一句我听听”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你还真只唱一句?继续啊”“我只会这一句”
 
春天过去便是夏天,树上的蝉又吵了起来。这代表,我不用再上学,可以放假了。我一路蹦蹦跳跳,沿途摘了几朵茉莉。到白房子后,把花送给了他。
 
他笑得相当明媚:“谢谢你”我觉得他太夸张了,几朵花而已。
 
我那时不懂,之后很长一段的时间里也没搞懂。直到我读了一本书,书上有句话:
 
“对于和死亡毗邻而居的人来说,比起生与死的问题,一朵花的微笑反而更能铭刻于心。”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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