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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名字之他来自另一维——wulicoco

 文案:

 
他跨越宇宙,为你而来。
 
内容标签:星际 情有独钟
 
主角:卡利连·特纳,尤金·格兰特 ┃ 配角:班克罗·肖恩 ┃ 其它:恒星风,量子跃迁,高维干预
 
零、所谓的神
 
莱文星系,塔斯克旋臂,人类最早开发的丹尔特利尔星团首府凯斯图里奇星,作为帝国军队最高学府圣里尼罗学院象征的阿兹默拜伦碑正沐浴在橘黄的夕阳光芒中,黑灰色的碑体反射着冷冰冰的金属光辉,象征着指引人类进步的智慧与理性。
 
而在材料与能源系某间寂静的教室里,两个少年正在进行的对话却不太符合这座钨钛合金碑的理念精神。
 
“我说,你相信神吗?”
 
“……你还在上宗教历史那种无聊的课程吗?”
 
“要我跟你解释几遍才行……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没有走出太阳系以前,宗教是相当盛行的,你不觉得非常奇妙吗?隔着几万公里的距离,隔着几千年的时间,可是人类却不约而同的创造出一个个神明,认为他们操纵着生命与命运。”
 
“哦,那真是有趣的巧合。”
 
“那真的是巧合吗?也许神的的确确存在着。”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生命诞生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只是突变的累积,命运不过就是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件之和。”
 
“你这机械一样的脑袋,能不能添加一点想象力?神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我们为什么不去探究他背后究竟是什么?也许真的有某种生命,可以做到神所做过的一切?”
 
“你是说创造了亚当和夏娃吗?我记得,你上课回来的第一天就对我说过。”
 
“你就是不相信,你这个超固执的家伙。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让你看看能将你世界颠覆的神迹。”
 
“那个时候,我一定会让你这冷冰冰的嘴唇,激动的叫出神的名字。”
 
零、异空间
 
这一定是地狱。
 
他茫然的看着面前惨烈的景象,似乎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
 
陌生的星球,奇异的植被,血泊里散落的肉块,刺鼻的腥味,破碎的装甲外壳,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惨败的事实。
 
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仍然活着的战友,他是如此孤立无援,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大概真是要结束了吧?
 
这么想着的同时,心里竟然一阵轻松。他镇定的面对敌人的中子枪,举起了手中能量几近耗尽的武器。赌赌看谁更快,赌赌看死亡更青睐谁。
 
死亡终将到来,从得到生命的那一天起,终结已经在倒计时。
 
但死亡的滋味却并不难受。
 
恍惚中,他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在向上升起,一直上升,上升,穿过不停落下的强酸雨,穿过灰蒙蒙的天空,穿过星球的大气,穿过漆黑虚无的太空,然后,终于在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停下。
 
耳朵里充满了声音,细碎的水流声,铿锵的金属敲击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生物的吼叫声,无数的说话声,各种不搭调的声音交织缠绕在一起。他想要分辨出某种声音代表的意义,但远在他成功之前,更多声音汹涌着喷薄而来,令他根本没有办法捕捉住任何一个声音,无数声音混合在一起,铺天盖地的涌来,又呼啸着远去,滚滚洪流般的轰鸣,令他终于忍不住张开了眼睛。
 
张眼的瞬间,他便惊呆了。
 
这绝对不是在某个星球上了,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奇特,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说不好这是怎样一个空间,只觉得这里非常宽广,太宽广,让他有种身处在浩瀚宇宙中心的错觉。又很拥挤,非常拥挤,挤得连多一个人都塞不下。
 
仿佛将很多个世界重叠拼接在一起,然后在他面前一股脑全部展现,充满他的视野。整个空间,充斥着无数个世界,塞得满满的,每个不同的世界里,时间都在飞快的流逝,无数变换的画面让他眼花缭乱,他无法真正看清任何一个场景,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给他带来晕眩的感觉,而他也终于明白了那声音的洪流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是属于资讯的爆炸。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处于高密度的数据云中,他很确信只要他想,他就能获得任何他想要的数据,但很可惜的是他处理不过来,他没法理解面前庞大的数据之海所代表的意义,他只觉得一片混乱。
 
似乎就连自己,都要被这个庞杂的空间撕裂吞噬。
 
这就是死亡之后的世界吗?
 
正不知所措时,混乱的世界猛然定格,嘈杂的噪音一下消失,然后一切都被白色的空虚快速吞噬,眨眼间便吞了个干净,整个茫茫无际的空间里什么也没有剩下,只留下他一个人。
 
而直到这个时候,他的面前才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身高一米九左右,有一头银色的长发,眼睛是天空般的蔚蓝色。
 
十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青年的容貌,但又好像根本看不清楚。他觉得他已经将青年的面目深刻的记住了,但除了银发蓝眼之外他又记不起青年具体的长相。
 
银发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飘渺,一共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五个字。
 
“帮帮他,救他。”
 
他?他是谁?他需要去救谁?
 
他觉得银发青年好像让他看了些什么,似乎又让他见了一个人,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是否真的见过。一切都像一个虚幻的梦境,在眼前轻飘飘的掠过,然后消散,归于一片虚无,让人根本无从记起。
 
白光终于熄灭,他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一、里连三空间站
 
新纪元1887年,位于莱文星系塔斯克旋臂科里昂星团里连星球的第三空间站,迎来了它生命中第1721批客人。
 
自从140年前人体改造技术开始盛行之后,人类突破了进化的瓶颈,寿命大大延长至160岁左右。与其改造星球环境,不如改造人体结构来得容易,摆脱了宗教信仰的束缚,这项曾为人诟病的技术大大推进了人类殖民新星的进程。许多条件恶劣,过去只能望洋兴叹的新星,现在都多少有了第一批居民。
 
而原本位置偏僻的科里昂星团,也正是在这样的殖民扩张中,渐渐热闹起来。作为跃迁通道的里连星球,因为特殊的位置,成为了该星团最繁华的四大行星之一,在它的太空轨道里建设起的三座大型空间站,客流量已经突破了惊人的5700万人次。其中建成时间最短,规模最大的里连三空间站,更是能同时停泊80多艘千人级宇航飞船。
 
此时,正是里连星西半球的黄昏,里连三正沐浴在恒星瓦尔那耀眼的光辉中。
 
若此时向星球表面眺望的话,能看见一条清晰的明暗分割线。在明亮的那一边,大面积覆盖的湛蓝海水仿佛透明的水晶球一般,十分美丽;而在暗的那一边,万家灯火与繁星密布的太空相映成趣,见证着这个星球的繁华。
 
但空间站里络绎不绝的旅客大概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样壮丽却寻常的景象。
 
在中央大厅匆匆的人流中,有一个人似乎与周围的人们格格不入。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材高大,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底下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他火红的长发利落扎在脑后,五官深刻立体,高挺的鼻梁似乎昭示着主人坚定的意志,深邃的蓝眼睛显示出沉着的理性,但嘴角却挂着极不相称的漫不经心的笑容。青年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的皮手套,脚上蹬着一双大头军靴,脚边扔着一只硕大的行李包。只消一眼便能察觉到,即使只是随意的坐在那里,这个一身黑的青年身上仍旧洋溢着一种肃杀的紧张感,丝毫没有一般人的放松。
 
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青年右手上带着一只黑色的钛钢腕表,那是属于陆军星船空降兵特有的定位通讯装备。面前这个青年,极有可能是一名军人。再看看他行李包外的铭牌,上面刻着这个青年的名字——“尤金·格兰特”。
 
此刻,尤金正打着呵欠,一边频频看表,一边不住的看向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
 
很明显,他在等的飞船晚点了。
 
百无聊赖的四下张望,然后,尤金终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
 
是个很安静的青年,身材非常纤细,头发是浅栗色的卷发,五官看起来有些中性化,穿着简单的米色休闲服,正埋着头专心的看着手里的电子阅读器。
 
衣服倒是看不出品牌,可旅行袋是拉塔纳限量款,手上的黑金色腕表是诺恩星球的制表大师查理曼最后的封官之作,真是够高调了。不管怎么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浑身都洋溢着肥羊的气息。
 
尤金兴味盎然的盯着他,而一直沉迷在阅读中的那人终于感觉到了令人不舒服的视线,抬头向尤金这边看过来。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颜色很淡,让人以为几乎是透明的,像是几个世纪前曾经盛行的水晶,又像昂贵的金绿猫眼,有种流光溢彩的错觉。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
 
尤金忍不住轻佻的吹了声口哨,却一点没有挪开视线的意思。
 
那青年没什么表情,冷着一张脸,对这种无礼的冒犯似乎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扫了红发青年一眼,然后垂下头继续自己的阅读。
 
受到忽视的尤金有些不愉快,自己的存在感就这么薄弱?于是他赌气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那个青年,大方打量起来。
 
看起来身高绝对不会超过175cm,和自己198cm的身高是没得比的,在如今平均身高180cm的人群中也只能算是瘦小。
 
不对,应该是娇小。
 
这样吃亏的身材,中性化的五官,和令人不快的冷冰冰的高傲态度,让人想不欺负一下都难吧?
 
事实上,因为常年待在部队里和战场上,可怜的尤金几乎已经不相信世界上还存在着女人这种可爱的生物了。在全是男性的环境里,尤金最大的消遣,就是调戏相貌清秀的战友,为这个,他在军营里没少挨揍。而直到已经回到后方的现在,这个习惯依旧存在,所以才会下意识的首先注意到这个青年,而不是经过他身边的大胸美女。
 
尤金把那青年上上下下肆意看了个遍,青年终于不堪忍受,再次抬头向他看来,视线撞在一起之后,神情比刚才更加冰冷了。
 
尤金鬼使神差的抬起右手,冲他挥了挥,脸上却还是带着之前那种有点嚣张的笑容。
 
青年:“……”
 
再次无视尤金,低下头去。
 
之后,不管尤金再怎么露骨的左看右看,青年再也没有理过他。
 
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亲切的电子女声,“通往萨尔迈星球的KN221飞船将在52分钟后进港,请相关旅客提前做好登船准备。”
 
尤金挑眉,还要等52分钟吗?还要继续保持无聊一个钟头?太难熬了吧?
 
于是,他果断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
 
下一分钟,他拎起自己的行李包,几步跨越两条通道的距离,走到那个青年面前。
 
青年只觉得眼前一暗,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不得不抬头看向面前的高大青年。
 
尤金没说话,青年不快却无可奈何的表情明显取悦了他,他笑了笑,干脆的在青年身边坐下。
 
青年:“……”
 
他依旧决定无视尤金,专注的继续阅读。
 
尤金不客气的将脑袋凑过去,想看看青年到底在看什么看得如此专注。
 
下一秒,他就被眼前的画面给震惊住了。
 
那个青年在看的,是帝国最新的武器期刊,一眼望去,满目都是各种枪械,能量块,动力装甲,反应堆,威武的重炮,纤细的量子武器,这些冷冰冰的东西看起来就比他这个大活人有趣?这个看起来像女孩最喜欢的王子娃娃似的青年居然喜欢他根本不可能扛得动的重武?
 
尤金觉得心里更加不愉快了。
 
这样纤细的青年,和这种武器发烧友的行为根本就不搭调好吧?他应该认真研究红酒才对啊!
 
青年似乎注意到尤金在看他的电子阅读器,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不动声色的换了一个座位。
 
尤金:“……”
 
这是被嫌弃了吗?
 
尤金又跟了过去,青年很无奈,他确实不能干涉别人坐哪里,只是,他也没有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零件了,换了文字看。通篇天书一样的公式,简直像另外一个星球的语言,尤金看也看不懂,索性又打起呵欠来,干脆正大光明的盯着青年的侧脸看。
 
毫不掩饰的视线令人完全无法忽视,青年额角的青筋都快冒出来了,忍无可忍,他终于侧头问道,“请问我认识你吗?”
 
连声音都非常中性呢,尤金这么想着,再次鬼使神差的举起右手冲他摇了摇,“你好,我想应该不认识吧。”
 
“那你跟着我是干什么?”青年的表情依旧冷冰冰的,可眼睛里已经快要喷出火来了。
 
“你的电子阅读器还不错,是在哪个星球买的?”尤金眼巴巴的看着青年的阅读器。
 
青年:“……”这就是个普通的阅读器,哪个星球都有的好吧?
 
青年利落的将阅读器塞进旅行袋里,看了眼手表,然后拎起旅行袋走了开去。尤金动作迅速的也拎起自己的行李包,跟在青年身后,一直走到了洗手间门口……
 
原来是要上厕所吗?
 
尤金觉得就这么跟进去似乎不太好,看看脸什么的还能接受,跟进去看人家上厕所就有点变态了。尤金思索了一下,在附近找了个座位坐下,想等青年出来。
 
可是他等来等去,等得都不耐烦了,青年还是没有出来。
 
怎么回事,难道是便秘吗?
 
第二十二个呵欠之后,尤金终于决定做点什么,其实,也没人规定他不能跟青年同时上厕所吧?再说,在旅途上多认识一个朋友什么的,想想也挺不错。
 
于是,尤金决定进去看看。
 
那个时候,悲催的尤金真没想到,他一时兴起的决定,将会给他带来多少后悔。
 
尤金进入了洗手间,四下打量了一番,他很轻易就明白了青年没有及时出来的原因。
 
洗手间里人很少,在一个角落里,三个高大的男人将青年堵在了墙角,推推搡搡动手动脚。并不是没有其他人看见,可大家都是旅人,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去惹无谓的麻烦,因此也都装作没有看见,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
 
看见那几个男人对青年不客气的推来推去,尤金心头一阵火起,大步走过去,拍了拍正背对他的一个男人的肩,“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大概没想到会有没眼色的人前来搅局,男人回头看向尤金的眼神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怎么,和你有关系?”
 
这几个男人都长得十分高大,应该都在两米以上,身上的肌肉十分夸张,面相凶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此时,三个男人一起俯视的眼光,还是让人很有压力的。
 
可是尤金似乎很迟钝,根本读不懂那些人让他快滚的警告,依旧执着的说道,“是啊我们的飞船马上就要离港了。”
 
闻言,就连青年的视线也向着他转过来。
 
那个像是头领的男人挑眉看向尤金,“你们是一起的?你同伴撞到我,把我的通讯器摔碎了,我们正在商量解决办法。”
 
果然是为了宰肥羊吗?尤金在心底叹了口气,煞有介事的看了看那个男人的通讯器,“你这个已经过时了,正好可以换一个新的,外面大厅里就有应急的通讯器卖,很容易解决嘛。”
 
“小子,那你认为这都是因为我自己倒霉了?”
 
“有时候这样想会比较好。”尤金不怕死的实话实说。
 
那个男人倒是比尤金干脆些,懒得跟他耗时间,下一秒,尤金就被突如其来的一拳给揍飞出去。
 
男人冷笑道,“你的解决方案我不喜欢,你也让我不喜欢。”
 
男人身材高大,肌肉发达,因此这一拳还是很有分量的,他有自信面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弱的红发小子一时应该爬不起来。
 
可尤金却出乎他意料的很快爬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满不在乎的笑了,“动手吗?够干脆,我喜欢。”
 
一边说,一边取下腕表塞进裤子的口袋里,然后脱下风衣扔到一边,脱下手套扔到风衣上,撸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和——
 
红发青年的左前臂,竟然是冰冷的机械义肢。在洗手间昏暗的灯光下,银灰色的金属反射着冷冷的光辉。
 
对面四个人看着他,都呆了一下。要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生化义肢已经非常普遍了,很少有人会装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机械义肢,毕竟,同一堆金属比起来,和正常手臂没什么两样的生化义肢要受欢迎得多。
 
尤金将右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仍旧漫不经心笑道,“记着,可是你们先动手的。”
 
接下来的过程,变成了单方面的殴打。
 
尽管三个男人都比尤金高大,看起来也都比他强壮,可在尤金面前,却根本不堪一击。尤金灵活的动作,敏捷的反应,干净利落的身手,又狠又准的拳脚,都令那三个男人毫无招架之力。
 
很快,那三个男人自食其果,都被揍趴下了。
 
尤金这才看向一直默默观察他的青年,有几分邀功意味的问道,“你没事吧?”
 
青年完全没有尤金想象中的感激,只是冷淡的点了点头,然后趁着尤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拎起旅行袋离开了现场。
 
尤金:“……”
 
很快,被打斗惊动的空间站机械警卫赶到了。
 
它们冲过来不由分说的将四个人都一起拖走。
 
“为什么你们永远都是在事情结束之后才出现呢……喂,我可是受害人,为什么连我也要带走?”
 
机械警卫扫描了地上躺着的三个人,又扫描只受了点轻伤的尤金,它的逻辑模块让它不是很相信尤金的说法。
 
“是真的!”尤金有点急了,因为那个亲切的电子女声又响了起来:“通往萨尔迈星球的KN221飞船将在15分钟后进港,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
 
机械警卫坚持将四个人都带到了警卫室,然后,在尤金解释无效,不得不签署了一大堆纸质文件之后,机械警卫通过记忆投影了解了事实真相,判定尤金属于正当防卫,而那三人属于寻衅滋事,最后将尤金无罪开释,放他离开。这套流程足足花了两个半钟头,而尤金本打算乘坐的KN221飞船,估计都已经开始跃迁了。
 
错过飞船的尤金十分无语。
 
更令他无语的是,害他这么倒霉的那个青年,也不知去向了。
 
“真过分,至少应该说声谢谢吧?”
 
正在愤愤不平的时候,口袋里的腕表忽然震动起来。尤金这才想起被自己摘下的腕表,赶紧掏出来重新戴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摁下了接通。
 
一个蓝色光芒构成的,倒立的圆锥从表盘上升起来,在圆锥内部出现了3D投影。
 
那边的画面是正端坐在指挥舰里的特利尔·道格拉斯中校,而此时出现在尤金面前的,应该是一段发自2天前的影像,特利尔中校微微一笑,“我很高兴你还能看见这段影像,这说明你还没有退伍,中尉。”
 
是啊,我错过了飞船,长官。
 
“时间紧迫,我只能长话短说,听着,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尤金愣住了,事实上,他正准备去萨尔迈星办理退伍手续,而中校明明是知道这一点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准备退伍了,不过,你还没有退伍不是吗?否则交回腕表的你也不可能看见这段影像了。”特利尔中校轻咳了一声,“好了,你需要护送这个人前往目标星球,资料在附件里。至于具体任务,他会告诉你详情。”
 
中校都不清楚的任务?这是什么情况,是临时下达的任务吗?
 
“还有,务必注意……保护……的……安……全……”
 
“嗯?什么?”尤金诧异的看着忽然卡住的画面,这种通讯受到干扰的情况以前可从来没有发生过,毕竟是军用线路。尤金将手上的腕表敲了又敲,“中校?中校?”线路却始终未能再次联通。
 
还好需要传输的资料已经全部传输完毕了,尤金叹口气,不情愿的点开附件。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蓝色的3D投影里,浅栗色的卷发,琥珀色的眼睛,冷淡的表情,正是尤金想要寻找的青年,卡利连·特纳。
 
虽然知道了青年的名字,可是尤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在那个名字后面,还跟着少校的军衔。
 
尤金:“……”
 
脱力的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尤金不由想到,这是怎样糟糕的缘分啊?
 
再定睛一看目的地,蒙德利朗星?这是什么未开发的边陲行星?根本没有听说过好吗?
 
尤金向中央大厅的显示板看去,找了很久才找到唯一一班航向蒙德利朗星的飞船SD761,好消息是,飞船还有整整30分钟才进港,坏消息是,尤金必须立刻买一张船票,并且要在飞船从进港到离港这仅剩的60分钟内赶到位于空间站最北端的N8港口——那里离尤金所在的中央大厅有接近45分钟路程的距离。而到达那里之后,还必须找到特纳少校向他报道。
 
所以,只能飞奔起来了。
 
尤金将行李包甩到肩上,冲到自助售票机终端购买SD761的船票,然后就向着N8港口飞奔。
 
于是,可以看见在拥挤的人潮中,一个跌跌撞撞的黑色人影,在不停停下道歉的过程中,艰难的向前突进。
 
抱起两个跌倒的小孩,扶起七位身体不适的老人,帮助一名孕妇……今天怎么身体不舒服的人这么多!是一定要跟他作对吗?等终于挤到N8港口之后,尤金都快虚脱了,只觉得就连以前的急行军都没有这么累。毕竟和他比起来平民都太脆弱了,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推开他们,生怕一个拿捏不好就把人给推飞出去。
 
时间已经过去了40分钟,N8港口依旧是人山人海,尤金愣了一下,就开始继续寻找少校。
 
可惜少校身高不够高,找起来十分费劲。
 
“抱歉,请问您是卡利连·特纳吗?”尤金抓住一个瘦小的,穿着米色休闲服的身影问道。
 
对方回过头来,耳里塞着耳机,口里嚼着泡泡糖,黑色的眼睛疑惑的看着他,看起来是个高中生。
 
“抱歉,请问您是卡利连·特纳吗?”
 
这次是个戴眼镜的上班族,有些畏缩的看着尤金,茫然的摇了摇头。
 
“抱歉,请问您是卡利连·特纳吗?”
 
这次回过头的,是一个冷着脸的女士,休闲服里面穿着低胸体恤,从尤金的方向能看见很深邃的胸部。这画面对于尤金来说冲击力太大,直接导致他死机,只能直勾勾的盯着女士的胸部看,直到换来一个巴掌。
 
唔,真不客气。尤金若无其事的揉着脸,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少校到底在哪里?
 
这时候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尤金回过身,便看见了冷着脸的卡利连·特纳少校。后者正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您真是卡利连·特纳?”
 
卡利连有些不耐烦,“我想是的。”
 
尤金不顾周围拥挤的人群,站得标枪般挺直,二话不说端正的行了一个军礼,“报告长官,尤金·格兰特中尉向您报道!”
 
卡利连:“……”
 
周围的人都向这格格不入的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卡利连注意到这点,只好压低声音对尤金说,“够了,跟我来。”
 
卡利连领着尤金,径直走到贵宾候船室。
 
“长官,我买的普通票,不能进入贵宾室。”尤金很老实的汇报道。
 
卡利连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于是尤金有些忐忑的跟进去。卡利连在靠窗的角落里,挑了双人座坐下,双臂环在胸前,随意的翘起一条腿,尤金也坐到了他的对面,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端正的坐得笔直。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上前查看他的船票,整个贵宾室都很空,几乎没什么人。尤金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对面卡利连审视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惊人的气势,于是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尤金·格兰特中尉?”
 
“是的!”尤金条件反射的就想站起来。
 
卡利连冷眼看了看尤金右腕的腕表,“是陆军的星船空降兵?”
 
“是的,第九团第三连。”
 
卡利连想了想,“哦,是道格拉斯的疯狗,难怪。”
 
尤金没想到卡利连竟然知道他们连队的外号,有些诧异。
 
卡利连冷下脸来,“格兰特中尉,我必须提醒你,你已经犯了几个很严重的错误。”
 
尤金满头冷汗,来了,来了,果然是逃不开秋后算账的,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必须面对了。
 
“第一,你未经同意,擅自偷窥他人的文件,侵犯他人隐私。”
 
尤金将头埋得低低的,不就偷偷看了下他的电子阅读器而已,至于这么严重吗?再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看的东西,怎么能称得上隐私?
 
“第二,作为一名接受过改造的军人,与平民动手殴打平民,闹大了是可以上军事法庭的。”
 
尤金的头埋得更低了,明明是对方先动手的,他只是见义勇为,而且,他是很有分寸,很小心翼翼去揍他们的,连机械警卫定伤的时候都没有说什么。更重要的是,他那个时候不是为了救他嘛,明明是在保护长官,这种情况下是可以适度教训平民的。好吧,虽然那时候尤金并不知道他是长官。
 
“第三,你目无上级,冒犯长官。”
 
尤金终于不甘心的抬起头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您是长官……”
 
卡利连冷冷的看着他,“军令第二条背出来。”
 
“……一切行动听指挥,绝对服从上级命令。”尤金垂头丧气,好吧好吧,谁让自己闲得发慌自寻死路呢?
 
教训完毕,卡利连似乎终于满意了,他不再理会尤金,依旧拿出电子阅读器看起来。当然这次,尤金是不敢再凑上去的。
 
“长官,虽然打搅了您阅读,不过我还是必须提醒您,飞船大概快要离港了。”
 
卡利连抬头看看他,“飞船已经晚点了,你没有看显示板吗?”
 
为什么是显示板?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看好吗?而且为什么没有广播?
 
“去蒙德利朗星的飞船只有这一班而已,没有广播的价值。”卡利连淡淡的解释道。
 
尤金:“……”
 
说起来飞船又晚点?这是极不寻常的事,通常来说太空航线只要已成熟,若飞船本身没什么问题,一般是很少出现晚点的。而另一件事也让尤金非常在意,那就是他的腕表。
 
和特利尔中校结束通话以来,尤金的腕表就像睡着了似的,再也无法连接网路了,甚至连最基本的定位功能都失效了。就连在极度偏僻的战场上作战,都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坏掉吗?
 
“少校,关于这次的任务,您还没有对我说明。”说到特利尔中校,尤金总算想起了正事。
 
卡利连抬眼看看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平静的问道:“你知道莱克斯塔吗?”
 
尤金一愣,仔细的回想了半天,“我不是很确定,是那个采矿的莱克斯塔吗?”
 
“是的。”卡利连放弃了继续研究他的电子阅读器,微微皱着眉,似乎有些苦恼,“我本来是想给你看看的,不过无法连接网路。莱克斯塔最近申请了一项专利,军方准备派我去查看一下。”
 
尤金听见卡利连说到军方都感兴趣的专利,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样的专利?”
 
“是关于一台最新的挖掘机。莱克斯塔研发了一项新技术,运用黑体材料制作涂层,可以完全吸收各种辐射,然后通过他们新的辐射转换器,将之转换为能量供给挖掘机,而他们的转换器,理论转换值达到了89%。这种转换装置结合黑体材料,一方面可以完全隔绝各种辐射,保护操作人员的安全,另一方面可以将辐射转化为能量,解决能源问题。要知道,矿石开采一般都在未开发的新星,这两项技术结合起来具有突破性的重大意义。”
 
尤金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哦,可以让采矿变成一件不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招聘人员会简单得多。可是关军方什么事?军方也要开始打扫战场了吗?”
 
卡利连用看低等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尤金,似乎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当上中尉的,“我这样说吧,你在第九团第三连使用的动力装甲是什么型号?”
 
尤金毫不迟疑,“MR7型。”
 
“你认为它最大的缺陷是什么?”
 
提到关于装备的缺陷,似乎终于说到了尤金的强项,能抱怨的简直太多了,他眼睛一亮,“能改进吗?我们对它可真有不少不满呢!首先是它的关节,摩擦系数偏高了,据我估计,如果摩擦系数能调低0.5个百分点,那么速度至少能提高5%,跳跃高度至少还能上升7%,但是滞空时间可能会延长也挺麻烦的……”
 
卡利连:“这样啊……”
 
“然后是感知系统和行动系统,能再优化一下吗?如果反射传导能再快个一秒,那真是谢天谢地了,在湿地的时候它真可以称得上迟钝的绅士,甚至比对方的AS7还要慢啊!要知道战场上如果能比你的敌人快上哪怕0.1秒,存活率也能上升20%吧?”
 
卡利连:“我有听过……”
 
“然后是动力能源,那玩意儿简直太重了好吗,如果能减轻它的重量,至少还能再装载6发榴弹,或者3枚破甲弹……”
 
卡利连:“……”
 
“啊,还有主武的后座力,每次都会产生向后0.3米的位移也是很伤脑筋的;嗯,还有瞄准系统,它曾经因为受磁场影响产生了0.03的偏差……”
 
见MR7被批得一无是处,卡利连终于忍无可忍,恼怒道,“够了,如果再给我们50个亿的预算,解决那些都不是问题。”
 
尤金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到原来面前这位长官,根本只是个文职,说不定只会搞研究,很可能连枪都没有开过,更别提上战场了。
 
这么想着,尤金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态度也不自觉的松懈了。
 
所以被那三个人围住的时候,少校并不是因为军规比自己背得好才没有动手,而是明白自己打不过所以根本没有动手的必要吧?
 
卡利连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你刚刚已经提到军方为什么想要那个转换器的原因了,你再仔细想想吧。”
 
闻言,尤金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抱怨,然后终于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是动力能源……”
 
“没错。里连三转换炉的转换率才59%,以前军方试制的戴森球模块,转换率也才77%,莱克斯塔竟然有89%,你想想,如果把这样的转换装置再次研发,运用到飞船上——”
 
尤金愣愣的看着少校,“那么,就连空气般无所不在的3k辐射也能为我们提供能源……”
 
卡利连点头,“所有的恒星、行星、卫星、星际物质、星团、星云全部都存在辐射,但转换率低就无法减小聚能板的面积,而如果解决转换率的问题,就等于能将转换装置小型化,能解决很多飞船的能源问题,能不再受战时能源管制条例的限制,可以实现飞船的垂直起降。”
 
“是啊,这样的话,每次阿特朗来接我们,就不用再那么小心的计算能耗,甚至可以不用回收船,能直接在星球表面降落了。”
 
“如果能够进一步提高,应用到动力装甲上——”
 
听卡利连这么说,尤金激动起来,“如果可以用到动力装甲上,能量炉就再也不是使用时间的制定者了,可以解决重量问题,可以考虑将常规武器全部换成能量武器,不再受携带弹药的限制。可以随时开启的光学迷彩,甚至可以在开启光学迷彩的情况下后空翻……天,不管怎么行动都不会暴露的光学迷彩,只要适当保养就能一直使用下去的能量武器,不受限制的使用时间,这种部队,真是太让人兴奋了!”
 
卡利连看着确实很兴奋的尤金,“大概不太可能做到你希望的那样,毕竟吸收面积有限,黑体材料也是受到管制的……”
 
“如果能改进成这样,不管是在哪个星球,我们都能压着华仙旋臂的联邦狠狠的揍他们了,我可是恨死那群喜欢穿着内衣(指内置的纳米服,没有挂载动力装甲模块)来偷袭的变态了……”说着,尤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自觉的握紧了左手。
 
是了,自己已经没有资格驾驶动力装甲进行空降,已经不得不退伍了。
 
卡利连注意到尤金忽然的沉默和紧握的左手,心下了然,很自然的转换了话题,“事实上,查看专利是我从爱尔兰达星出发时接到的命令,等我到达里连三的时候,命令有所更改了。似乎还有其他人也对转换器感兴趣,据观测有不明飞船向蒙德利朗方向前进,并强行突破了检查站,估计在五天后就能抵达蒙德利朗星。因此军方加派了一支小队过来协助,是你很熟悉的星船空降兵。他们比我晚三天出发,预计能在抵达蒙德利朗星同步轨道时与我汇合。至于你,是临时加派的人手,毕竟在旅途中能遇到有实战经验的军人并不容易,遇上你只能说是好运气。这里离蒙德利朗还有一段距离,带着你会比我独自前行安全。”
 
尤金:“……”
 
这就是自己中头奖的原因吗?
 
“那么长官,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观测到的飞船是卡梅伦3式,那个型号早就停产了,不改装根本上不了天,可是改装之后是绝对无法通过帝国航空器例行审核的。”
 
尤金想了想,“所以,是太空海盗?”
 
“太空海盗不会大费周章前去未开发的行星,那里没有油水可捞,而且他们也不会正面冲关与塔斯克帝国为敌,如果把政府惹急了决心彻底剿灭,他们就会失去唯一的生存空间。所以,应该是雇佣军。”卡利连顿了顿,眼神瞬间有些茫然,小声喃喃道,“如果是雇佣军,说不定还能遇见故人……”
 
尤金没听清卡利连后面的话,忍不住询问了一句。卡利连收拾好表情,“如果是雇佣军,你认为背后雇佣他们的会是谁?”
 
尤金不确定道,“该不会是联邦吧?”
 
“看来大家都是这么担心的。”
 
尤金沉默起来,半晌才问,“我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里连离蒙德利朗有0.7个秒差距,我们今天出发,大概七天后能够抵达。”
 
“要晚两天吗?”尤金不是很确定,“莱克斯塔能抵挡得住吗?”
 
卡利连冷淡的摇头,“我想不能。”
 
尤金有些急,“说起来SD761怎么还没进港?”
 
这提醒了卡利连,的确是很不寻常的事,他再次尝试连接上网路,可是怎样都是失败。卡利连对尤金说,“你联络一下道格拉斯中校,调查一下里连三是怎么回事,据我观察,今天已经有6班飞船晚点了。”
 
这么多?尤金一愣,“可是长官,我与中校失去联系已经75分钟了。”
 
卡利连一愣,忽然猛的伸手抓过尤金的右手去看他的腕表。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手腕的感觉让尤金一个激灵。
 
卡利连紧紧盯着尤金的腕表,目光锐利,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频繁晚点的飞船,中断的网路连接,失效的军用通讯定位仪……
 
快想想,这些巧合同时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里连三空间站,与里连一里连二的板式结构不同,设计上采取风车式结构,以一个直径1.3km,高度7km的直立太空舱为中心。这个庞大的圆柱体分为上下对称的两部分,上部分五层,转换炉占了四层,作为整座空间站总控的主控室只占一层。在转换炉顶部,有四扇面积达27.5km的聚能板,全部采用科里昂星团出产的黑体材料制造,通过与主体太空舱连接的基座进行方向调整。中部有4座水平建造的候船舱,分为E、W、S、N四舱,候船舱都有8个港口,只有N舱有9个港口。远远看去,这四个候船舱与巨大的聚能板,就像古时风车的两层扇叶,而主太空舱就是它的转轴,不同的是,聚能板是可以沿太空舱旋转的,而候船舱则是固定的。下部为星球升空舱的停泊区。里连三处于里连星球的低轨同步轨道上,运行速度与里连星自转速度相等,从地面观测便是悬停在里连星正上方。在里连星表面,里连三垂直正下方,有占地10平方公里的候舱大厅,是星球升空舱降落星球表面时的停泊地点。星球升空舱沿着太空直梯在空间站与候舱厅之间往返,动力来源是装在空间站与候舱厅上的冲量重力发生器,通过控制重力实现升降。这项技术在40年前投入实际应用,但效果与质量成正比,因此只能装在空间站、星球升空舱和星球表面,无法小型化应用在航空飞船上。因为帝国的战时能源管制条例和运输管制条例,目前再没有可以垂直起飞的航空飞船,在太空中航行的都是转运船,它们的一生都在太空里穿梭,只能在空间站和维修站里停泊,无法直接降落星球表面。
 
一、里连三空间站
 
卡利连紧抓着尤金的手陷入沉思,倒让尤金非常不自在起来,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现在坐在面对面的双人卡座里,卡利连还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这个画面怎么看也很奇怪呀!
 
尤金不动声色的将手往外抽,可是卡利连握得太紧,他怎么也抽不出来。
 
尤金苦着脸,“长官,我已经对无意冒犯过您的事感到十分歉疚了,您就放开我的手吧,实在不用握这么紧……”
 
这句话仿佛提醒了卡利连,他丢开尤金的手猛然站起来,望向窗外,眉头微蹙。
 
尤金也好奇的看过去,窗外除了硕大的瓦尔那恒星,就只有漆黑的宇宙,而卡利连在看的那个方向似乎什么都没有……嗯?不对,有一艘小小的飞船,正向着里连三的N8港口靠过来。
 
由于距离较远,看起来似乎飞得很慢,尤金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不明白卡利连为什么一脸严肃如临大敌。
 
下一刻,原本正常行驶的飞船尾部,忽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无数细小的残骸喷向了虚无的太空,虽然听不见爆炸声,但不难想象飞船上的惨状。
 
“怎么回事?”尤金也坐不住了,猛地跳起来扑到窗边,“为什么突然爆炸了?”
 
卡利连脸色非常难看,“是扰动恒星风……”
 
“恒星风?”尤金听了脸色也是一变。
 
事后得知,这次剧烈的瓦尔那大抛射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强度超过了1170,距离上一次如此强烈的抛射已经间隔了380多年,而那是在里连星球被开发以前很久的事了。
 
这次意想不到的灾难带来很多质疑的声音,责怪天体监测室的工作没有做好,没能事先预报这次灾难,由此造成的直接损失多达300多个亿,摧毁太空船183艘,遇难者21万,里连一空间站在强降过程中坠毁。受灾严重的里连星球至少4座城市需要重建。
 
对更多人造成的心理创伤,甚至需要数十年时间才能抹平。
 
在这次剧烈的恒星风中,瓦尔那星抛射出大量的质子和电子,辐射出上百种射线。大量的电磁辐射中断了各频段通讯,扰乱所有定位系统,对人体产生危害,造成晕眩昏迷。
 
对里连星的星球磁场也造成了影响,地磁角偏移了近5度,绚丽的极光在多地出现,那是臭氧层被大量电离的表现。地面上航空航海活动全部被迫中止,各地变压器被快速变化的磁场引发的直流电烧毁,并一直处于断电状态。
 
高速高密度的粒子瀑流直接轰击在毫无防护的飞船外壳上,轰穿了外壳,造成电子短路破坏引擎,引发爆炸。空间站的宇航装甲在粒子瀑流轰击下密度降低了20%,温度上升了800多度,强烈的射线辐射让许多人的身体产生不可逆的病变。被大量注入能量的结果是大气层迅速膨胀,快速增加的大气阻尼使处于低轨的卫星纷纷向地面坠落,空间站也因受到影响而降低了高度。
 
那一切就像最可怕的末日。
 
虽然之后以这次灾难为背景拍摄出来的大片数不胜数,不断热映并获得很多奖项,但真正经历过那次灾难的人都不愿回顾那惨烈的时刻。
 
此刻,尤金和卡利连就置身在这场突然降临的灾难之中。
 
卡利连判断出造成目前状况的是瓦尔那星风之后,毫不迟疑的转身向外跑去。
 
“格兰特中尉,跟我去主控室。”闻言,尤金立即紧紧跟上。
 
“要派出搜救船吗?那艘飞船也许还有幸存者。”尤金询问道,可是卡利连却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大厅里也有人注意到外面那艘爆炸的飞船,开始凑到舷窗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骚动在逐渐扩大。
 
卡利连视而不见,没有停下脚步,艰难的分开人群,尽力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位于中央大厅正上方的主控室跑去。
 
跟在后面的尤金有些憋屈,想了想,认为紧急的事态更加重要,于是跑上前去低声道,“抱歉长官,失礼了。”说完,也不管卡利连怎样反应,双手一伸将卡利连横抱起来,脚下奋力一蹬跃上通道侧壁,以极快的速度奔跑起来。
 
当然,除了尤金以外,没有人能够无视重力场在侧壁上奔跑,于是,原本挡住去路的拥挤人群不再构成阻碍了。
 
卡利连吃了一惊,脸色有些难看,但发现这样速度的确能快上许多,又把准备出口的呵斥吞了回去。
 
尤金忽视过往旅人惊讶的注视,大步奔跑,只花了9分钟,便到达了主控室。他默默的将卡利连放下来,这才小心翼翼去看少校的脸色。
 
少校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但似乎也没有发作的意思,依旧一脸冷淡。尤金这才松了口气,看来不用再背上冒犯长官的罪名了。
 
卡利连走到主控室紧闭的大门前,亮明身份要求进入。
 
大门打开了,尤金跟卡利连都获得了进入许可。
 
进门之后才发现里面一片混乱,几乎整个空间站的工作人员都集中在这里了,每个人都在忙。难怪外面只有机械警卫,贵宾室里也没有人验票。
 
这里的最高负责人是斑诺少尉。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已经开始发福,此刻正不断擦着额际的冷汗,面露焦虑。看见前来的长官是个年轻人,不由一愣。
 
卡利连倒没把他的错愕放在心上,看清他的军衔后很直接的说道,“根据帝国航空安全法第三条第四例,在出现重大危急情况时指挥权向现场最高军官处移交,目前这座空间站由我负责指挥,你有没有问题?”
 
斑诺少尉微微一愣,虽然不清楚现在到底算不算重大危急时刻,但来的青年过于强势,说的话仿佛不容置疑,他只好回答,“明白。”
 
“那么汇报一下现场情况。”
 
斑诺少尉依旧不停擦着冷汗,“情况很糟,2个小时前我们与地面通讯完全断绝,网路无法连接,而原本预计进港的11艘飞船也已经失去联系,造成近万人滞留,不断接到投诉,可是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卡利连微微皱眉,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我没有记错,里连三的航空装甲厚度有550cm吧?耐温上限是2300度?”
 
斑诺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到这个,点点头,“是的,没错。”
 
“冲量重力发生器完全开启需要多长时间?”卡利连又问。
 
斑诺吃了一惊,“长官,为什么要问冲量重力发生器?星球升降舱已经降落了。”
 
“与升降舱无关,需要降落的是里连三。”
 
一句话让主控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要知道,里连三是组合式空间站,自从它在太空建成以来,已有40多年的历史,可它从来没有降落过,而现在也不知道为何必须降落。它的确是有降落装置,可一旦降落,再次升空不知道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这个责任太大,别说面前只是个少校,就算是个将军,做出这个决定都不一定能承担得起责任来。
 
斑诺迟疑了,“长官,空间站降落是需要提前三个月打报告的……”
 
卡利连打断他的话,“你知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众人都茫然的看着他。
 
“造成现在这一切的原因,是它!”卡利连猛然指向外面的瓦尔那星,“是恒星风!”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们认为550的宇航装甲能够支撑多久?耐温上限2300度的温控层又能支撑多久?没有星球的大气与磁场,看看那艘爆炸的飞船!”
 
“你们以为仅仅只是通讯失联?天真!在恒星风停止之前,下一班补给船不会到来,里连三也不见得能等到它到来的时候!以空间站目前的储备,还能支撑多久?”卡利连目光如炬的盯着斑诺的眼睛,后者根本无法回答。
 
“大量的粒子注入会造成大气层膨胀,过不了多久大气阻尼就会迅速增加,难道你们要等到空间站开始坠落的时候才慢慢预热冲量重力发生器吗?”
 
众人都说不出话来,被卡利连的话语和气势镇住了,甚至根本没有人想到如果卡利连判断错误会怎样,糟糕的情况让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性。
 
卡利连环顾四周,没有人能在他锐利的注视下提出新的质疑。
 
“那么,现在告诉我,冲量重力发生器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启动?”
 
“需要20分钟,长官。”斑诺终于回答。
 
“很好,开始准备。”
 
于是斑诺开始指挥相关人员预热发生器,一部分人负责安置空间站内所有旅客,一部分人开启水平仪,准备降落时的空高读数,一部分人开始检查推进器的状况,确定能源供给,一切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
 
很快空间站开始了广播,要求旅客们立刻就近找到座位坐下并系上安全带,里连三将在不久后降落,为了节省能源,重力场会在20分钟后关闭。
 
红色的警示灯在空间站内各处闪烁,“重复一遍,现在是紧急事态,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请就近入座系好安全带,并将相关物品锁进您脚下的密封仓里。”
 
旅客一片哗然,不明所以,只有看到飞船爆炸的N8港口部分人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等一下!”尤金终于察觉了哪里不对,“外面那艘飞船怎么办?”
 
卡利连只是快速的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回答。
 
“就这么丢在那里?”
 
“难道你认为还有救助的必要吗?”卡利连淡淡的回问。
 
“为什么不救?”尤金不可置信的问道。
 
卡利连环顾四周,似乎在确定是否还有他人有同样的疑问,“听着,你也看见了,那艘飞船爆炸的地方,是尾部能源炉。”卡利连略停了停,“只要出现一个针眼般的小孔,就足够让一艘飞船变成一个爆炸的气球了,你认为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有人能活得下来?”
 
“可是凡事总有例外!万一真有幸存者呢!你说的只是概率,如果有奇迹发生呢!”尤金不认同卡利连的话。
 
不知道是哪句话让卡利连皱紧了眉头,看向尤金的视线无比凌厉,冷笑道,“凡事总有例外吗?奇迹吗?那么,失去联系的11艘飞船,你也要一一找回来吗?”
 
尤金不愿放弃,“当然要试着回收了!那些飞船只是太空转运船而已,不进入空间站他们无法直接降落星球表面!”
 
卡利连几乎快要气笑了,“亲爱的格兰特中尉,这只是空间站而已,你当这里是太空堡垒吗?”然后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少尉!”
 
忽然被点名的斑诺少尉条件反射般立刻答道,“是!”
 
“告诉这个蠢货目前空间站里有多少人!”
 
“目前里连三空间站里,有旅客77339人,工作人员1594人,合计共78933人。”
 
“失去联系的11艘飞船上,有多少人?”
 
“旅客9472人,工作人员931人,长官。”
 
卡利连质问尤金,“现在你还要继续去赌什么奇迹吗?”
 
尤金忽然发起火来,他猛的一把抓住面前这人的衣领将他拉到离自己只有几公分的地方,让人以为他几乎是要揍人了,可尤金到底没有,只是怒吼道,“为什么你们这些恶心的文官总能轻易把别人的生命用数字来衡量简单做出取舍呢!那一万多人的生命就真的可以放在天枰上称量之后被舍弃吗?为什么连尝试一下都不愿意!”
 
即使被近距离的瞪视,卡利连依旧一脸冷淡,“你做不出选择,是因为数字上的悬殊不够你那简单的大脑做出比较吗?那好,我继续给你数字!少尉!告诉他里连三在星球上的投影在哪里!”
 
斑诺少尉头上直冒汗,这两个人的气势都很强,也都是他的长官,让他莫名的紧张,“里连三是在里连星球北洋州东北角,能影响到的城市有3座,人口总数……233万……”
 
“听见了吗中尉!233万人!在我正在担心降落能否成功能否不要造成其他伤亡的时候你却跟我说希望渺茫的太空救助!”卡利连大喝道,“放开你的手格兰特中尉!”
 
尤金手一抖,终于放开了卡利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想帮助飞船上那些无助的人,可他也没法漠视空间站和星球上的人的性命,他茫然无措,徒劳的思考着。“也许的确只有你们这样冷酷的人,才能在这无解的难题中依旧活得心安理得吧……”
 
卡利连不再跟他纠缠,淡淡道,“那么,去做你的事,协助工作人员安置旅客,防止骚乱。”
 
尤金没有动。
 
“格兰特中尉,执行命令!”
 
尤金终于转过身,步伐沉重的向着门外走去。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战斗,在遥远的艾尔法星。
 
那次,他们小队和另外七个小队作为前锋第一批空降到地面,被成倍的敌人围剿。战斗十分惨烈,几乎不分昼夜都在拼命,但他们坚信,杀开一条血路就能为后面的战友创造更多空降的空间,就能减少流血。
 
可是,却一直没有等到后援。
 
没有第二批部队,没有补给,也没有回收船。
 
那是一段地狱般的日子,尤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去的。他们小队一百九十人,加上其他小队总计一千四百六十七人,每一天人数都在减少。
 
马克死前,曾苦笑着问他,“队长,我们是被放弃了吧?”
 
“毕竟,机动步兵对那些在遥远地方做决策的人而言,就像普通消耗品一样……”
 
再后来,活着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费尽力气,他终于抢到联邦的一艘转运船,联系上阿特朗,才被成功回收。
 
转运船上最有价值的情报,是联邦的通讯密钥,为此,尤金被提升为中尉。
 
但他的小队,整整一百九十人,全部牺牲。尤金自己也失去了左臂,再也无法驾驶动力装甲。
 
事后才知道,在他们出发的时候,计划就已经变更了,可惜他们当时还在跃迁通道里,没能收到消息。那个时候,帝国就已经决定将他们作为诱饵,混淆联邦的判断,真正的战场,实际上在别的地方。就在他们还在跃迁的时候,就已经被当作弃子了。
 
阿特朗是在返程的时候接到命令的,可他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立刻被派往新的战场。
 
的确就如马克所说的一般,他们是被放弃了。
 
尤金拒绝了转职调令,选择了退伍。
 
他无法和轻易做出取舍放弃了他们的遥远的决策者共事,理智上明白将总损失降到最小的做法没错,但情感上就是不能接受。
 
他们小队最年轻的比利才17岁,他对帝国充满忠诚,可帝国轻易舍弃了他的性命。
 
就像此刻,那些飞船上的人或许还坚信会等来救援,但事实上在更多人的性命面前他们已经被放弃!这是何等残酷的事!
 
尤金心烦意乱,西大厅里嘈杂的混乱更是让他的心平静不下来。
 
“搞什么?居然要迫降?那我的飞船怎么办?我还要赶回拉瓦星,耽误了你们能负责吗?”一个秃顶大肚子的五十多岁中年男人在那里咆哮,他身边跟着两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或许这就是他敢于大声吼叫的原因。
 
工作人员焦急的冲他解释,“先生,请您冷静,这的确是意外情况,请您配合系好安全带……”
 
“不行,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已经耽误了我2个小时现在还要降落,必须赔偿损失!”男人斩钉截铁,满脸傲慢。
 
周围的人都在关注这里的情况,见男人提出索赔要求,也都跟着起哄。工作人员在这么多人的愤怒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徒劳的解释瞬间被淹没在众人的责问里。
 
尤金看着面前群情激愤的人群,走上前去,刻意亮出自己的机械手臂,抓住最初那个秃顶男人的肩膀,毫不迟疑的扔了出去,95公斤重的人体像极轻的沙包一般笔直的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那个男人甚至连叫出声的时间都没有,瞬间昏迷,沿着墙面缓缓的滑落下来。
 
众人:“……”
 
跟着秃顶男人的那两个高大的男人,震惊的看着面前这个脸色难看的红发青年,“你,你……”
 
尤金冷冷的回答,“按他的话去做,全部系上安全带。”
 
“你凭什么……”男人忽然说不下去了,尤金的眼神太可怕,让他相信若他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像他的雇主一样被扔出去。
 
可还是有人没有看清尤金的脸色,“喂,你是什么人?居然使用暴力,我要投诉你……”
 
那个人的话也没能说完,尤金的动作太快,让周围的人都没能作出反应,等他们回过神来时,那个说话的男人已经靠着另一面墙倒下去了。
 
众人:“……”
 
没有人再继续质疑,开始乖乖的找到座位坐下,系上安全带。
 
尤金对那两个高大的男人说,“去把你们的雇主捡回来系上安全带,还有刚刚那个人。”
 
那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立刻行动起来。
 
工作人员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
 
尤金只是点点头。
 
接下来,尤金跟着工作人员继续对不配合的人员进行劝服工作。话是这么说,其实尤金根本没有耐性劝服,面对不配合的人都是直截了当丢出去让他闭嘴,遇见有不怕死的上来挑衅的家伙,也是一脚踹出老远,但也正因为这样,劝服工作的开展出奇的有效率。
 
20分钟很快便过去,几乎所有人都已就坐,等工作人员也安顿好之后,尤金这才找个座位坐下。
 
安置着座位的地板缓缓上升,露出下方厚实的缓冲垫,缓冲液开始注入,只需要5分钟就能全部灌满。当空间站着陆的时候,就要靠脚下的缓冲垫来吸收绝大部份冲击力。
 
灯光都被关闭,只能借着外面的星光视物,一切都是为了节约能源,准备一会儿的降落。
 
失重的感觉是很奇妙的,除了像尤金这样接受过训练的军人,他敢保证这里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体验过失重的滋味,冲量重力发生器纵容了这些娇弱的太空旅客,他们不用感受失重状态下的绝望与无助。
 
人造重力场忽然消失的时候,很多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他们发现原来根本意识不到的头发竟然一根根漂了起来,而他们本身,也轻飘飘的向上浮起,如果不是因为安全带的固定,他们很可能就要漂上大厅的天花板了。
 
而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一个大约两岁的小男孩,出于好奇解开了安全带,从座位上漂了起来。他的妈妈一着急,也解开了安全带,想起来把小孩拉回来。可是,她不知道失重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起身太猛,直接越过小男孩,漂向了天花板,令她惊恐的大叫起来。另一个好心的年轻人,尝试着拦住小男孩,可他还差一点才能成功,于是,他情急之下也解开了安全带。
 
于是,有三个人脱离了安全带的固定,漂上了半空。
 
“都不要动!”尤金大喝一声,阻止了更多人头脑发热的行为。迫于尤金之前的恐怖行动,众人真的都放弃了起身,乖乖呆在原地不敢招惹这个凶恶的红发煞神。
 
尤金仔细判断方位,评估了三人之间的距离以及他们的移动速度,这才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行动起来。
 
那位女士是最容易救下来的。尤金计算好角度,轻巧的跃上天花板,借着惯性慢慢靠近那位女士,抓住她的手,在天花板上轻轻一蹬,带着她重新落回地面,一边拉出安全带给她系好,一边轻声安抚道,“好了没事了,别担心我会把你儿子救回来,现在你不要动。”
 
女士原本是非常害怕尤金的,眼看着尤金向她这个方向漂过来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自己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可一见他并没有动怒,也没有粗暴的把她丢出去,反而轻声细语的安慰她,眼神也很温和,似乎又没有那么可怕了。于是女士忍不住拉住他的手,“我的儿子,拜托你帮帮他。”
 
尤金点点头,然后如法炮制,又救回了那个好心的年轻人,帮他坐回座位之后拍拍他的肩,“我去救那个小孩,你别担心,先顾好你自己。”
 
而这个时候,那个小孩已经漂得有些远了。
 
与之前那两个大人不同,小孩是水平向移动的,贴近天花板,像个气球似的,如果不快点抓住他,他便会越漂越远。大概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太新奇,小男孩十分兴奋,挥舞着双手笑得很是开心。
 
尤金仔细的计算好距离,这才轻轻一蹬,给自己一个快过小孩的速度向他追去。
 
大厅里的人都默默的看着尤金行动,有担心,也有好奇,无数视线都缠绕在尤金身上,猜想着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眼看着两人的距离慢慢缩短,越来越靠近,为避免小孩因为害怕而反抗,尤金伸出双手冲小孩微笑,想要获取他的信任慢慢抓住他。小男孩看着尤金咯咯笑着,似乎以为两人在玩什么游戏,在尤金伸出的手几乎已经抓住他的时候,忽然一把将尤金推开。
 
在失重状态下,成人的体重没有任何意义,小孩微小的推力作用在他身上也会立刻产生效果,尤金被小孩推得转着圈向一边漂去,而小孩获得这个推力的反作用力,加速往另一个方向漂去。
 
尤金有些懊恼,小孩不像成人可以理解他在做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也不会配合,自己刚才应该更果断一点才对。
 
尤金漂了好一会儿才碰到墙壁,等他停下来,小孩已经漂得更远了。他重新算好方向,重重一脚蹬在墙上,炮弹般向着小孩冲去。
 
小男孩看见尤金又漂过来,笑得更开心了,尤金很无奈,“好了小家伙,别动,我带你回去妈妈那里。”小男孩眨眨眼,似乎在理解尤金的话。尤金借着巨大的冲力很快到达小孩身边,这次他没有给小孩捣蛋的机会,猛然伸手将小男孩一把抱进怀里,而这个时候,小男孩离身后那储物柜尖锐的一角已经不足15cm了。
 
众人都暗暗松一口气,放下心来。可下一秒,又因为腰间猛然收紧的安全带惊叫起来。
 
尤金重重撞上天花板,因为他反应快速,怀里的小孩被保护得很好,最初的冲击过去之后,接踵而来是3个g的加速度,这力量将他紧紧的压在天花板上,而小男孩因为过载带来的不适大声哭闹起来。
 
尤金皱眉,向舷窗外看去,窗外静止的瓦尔那星在缓缓向上移动——这表明空间站正在降落。
 
里连三的降落并不平稳,地板和天花板开始倾斜,呈现一边高一边低的状态,尤金不由自主的向着边缘滑去,他抱紧小孩,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就在他正下方稍偏左的地方,还有一个空着的座位,如果他能尽快到达地面,就能安顿好这个小孩,而他如果磨蹭一会儿,就会因为越来越严重的倾斜而滑向边缘,远离那个空座。
 
3g的重力让十一米的空高变得遥远,尤金看看哭闹不停的小孩,咬牙决定搏一下。他将小孩紧紧的护在怀里,尝试着站起来,扛着巨大的重力,猛然起跳,然后一把抓住座位的扶手。
 
抓住扶手的是左臂,这一瞬间,它承担了两个人的体重,瞬间拉力接近4000牛,尤金自己也不确定手臂联合处会不会出问题。他牢牢抓住扶手,然后将小孩推进那个座位里。周围的旅客明白了尤金的意思,忍耐着不适,将安全带给小孩系好收紧。而确保小孩终于安全入座之后,尤金才松开手,重新被压回天花板上。
 
他最后冲小孩笑了笑,“好好待在这里。”随后转头看向年轻的母亲,见她知道了儿子的位置,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倾斜仍然在继续,尤金却并没有那么紧张了,事实上,如果没有带着小孩,这样的环境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皱紧眉头,开始向着主控室的方向移动。
 
11分钟前,宽阔的主控室里。
 
卡利连坐在正中心空间站站长的座位里,看着做好全部准备,只等他一声令下的众人,深吸一口气,终于吐出一句指令,“收拢聚能板,将动力供给切换至能量炉,收起候船舱,开始减速。”
 
一句话,让在太空中沉睡了40年的庞然大物苏醒过来,许多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标志着该部件正在正常运作。随着连接基座的转动,四块巨大的聚能板向着正上方缓缓合拢,像花朵收起了它的花瓣。四个候船舱也从原本垂直于主体太空舱的状态变为与主体太空舱平行,并紧紧靠在太空舱上。原本风车式的空间站,变成一个利落的圆柱体,尽可能减少降落时不可控的大气阻力。
 
庞大的空间站收紧躯体,开始脱离同步轨道。
 
里连三是大型组合式空间站,当年由3200班次飞船将127万个部件送入低轨轨道,花了三年时间建造而成,是里连星轨道上最为大型的人工建筑。它原本处于里连星球低轨同步轨道上,入轨速度为8.1kms。为保证再入角度在3~5度,必须在30秒内减速到7.4kms。这是一个需要精细操作的过程。如果速度降得太快,进入大气过于陡直,这个庞大的建筑很可能因为过大的大气阻力而发生解体;如果速度降得太慢,就无法脱离同步轨道,仍旧会留在太空里继续绕圈。
 
减速过程是由4组64支推进器来进行控制,需要8个操作人员的默契配合。很不巧的是,因为从未设想过紧急降落的情况,这8名操作人员并没有进行过配合训练,很难说是否会存在默契。如果这64支推进器不能互相配合,空间站就可能发生倾斜,就会影响减速效果和再入角度。
 
8名操作人员都十分紧张,他们不单要确保自己的工作进行得正确无误,还必须与其他人配合,这种从未实际训练过的降落操作让众人额角都挂着冷汗,双手都在轻颤。
 
因为未曾磨合,操作速度不一致,导致里连三发生了倾斜,正是尤金刚刚抓住那个调皮的小男孩的时候。
 
“s3、s5、s7操作慢了!将功率输入增加3个单位保持4秒!”卡利连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水平仪,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毫不犹豫的给出指令。负责这3个推进器的操作员赶紧执行了少校的命令。
 
“w2、w4、w5、w7,输出功率降低一个单位保持2秒!”
 
“n3、n9关闭2秒!”
 
“s3、s5、s7、s9 !增加功率3保持3秒!你的反应永远都这么慢吗?用用你的眼睛和脑子!”
 
“s11和s12,增加功率2个单位3秒!”
 
“……”
 
“……”
 
卡利连的反应太快,另外3名负责监测水平仪读数的观察员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只能默默的记录数据。而坐在副座的斑诺少尉,甚至来不及告诉卡利连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这个时候,主控室的大门打开,尤金终于又赶了回来。
 
卡利连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就座,“全体注意!将输出功率稳定在15个单位,准备进入大气!”
 
令人紧张的时刻来临了,里连三终于要进入大气层了。
 
水平仪上夹角测定的读数显示是4.6,角度已经调整得非常好,360度环形屏幕上,深蓝色的里连星已经放大到塞满整个屏幕的程度,甚至已可以看清星球上大气的流动。
 
这个时候如果从外部观看,可以看见在深蓝色行星里连散逸层外,一座庞大的,漆黑的空间站,正沐浴在瓦尔那恒星耀眼的光芒中,闪耀着明亮的银白色光辉,慢慢向着里连星方向移动。由明亮的太空渐渐进入里连星造成的阴影里,巨大的人工建筑被划分为光明和黑暗两个区域,分界线缓缓移动,黑暗逐渐吞噬整座空间站。离开瓦尔那星的照射,完全进入黑暗的区域之后,推进器的光芒才如黑夜中的星光一般显露出来,标示出整座空间站的体积。
 
温度传感器的警示音响起,标志着里连三已经通过散逸层,开始进入热层。
 
与真空状态不同,通过散逸层后,过高的温度让空间站表面的涂层全部燃烧起来,发出淡淡的蓝白色光芒,直到裸露出银黑色的钨钛合钢外壳,急剧上升的温度被外壳填充物液氦大量吸收,以保持空间站内温度稳定。
 
一切正常,进入热层之后,卡利连转而开始观察大气压强高度表,开始进一步指示,“打开第三组推进器,输出功率12。打开冲量重力发生器,提升功率。”
 
低沉的嗡鸣声传来,是众人都很熟悉的冲量重力发生器工作时的噪音,反重力开始慢慢出现,里连三的速度进一步慢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
 
这个时候,忽然警报响起,红色的灯光开始在主控室内闪烁。
 
“什么情况?”卡利连问道。
 
“有东西出现在运行轨道上。”斑诺少尉急忙解释,“可能是坠落的卫星。”
 
卡利连调出斑诺的观测数据,只见空间站白色的运行轨道上,出现了两条与之相交的红色弧线,那是量子电脑根据测得的数据计算出的轨道,较低点被标为mp1,表示第一交汇点,较高点被标为mp2,即第二交汇点。不幸的是,目前里连三正运行在mp2上方,如果继续减速,里连三肯定能避过较低处首先交轨的卫星,但有90%的可能撞上较高处随后交轨的卫星。而且,里连三只是空间站而已,没有配备可以击碎卫星的武器。
 
“怎么办,长官?”斑诺头上冒出冷汗,他很清楚应该如何选择才能避开卫星,可是这样一来里连三随后的减速会变得更加困难。
 
还有27分钟完全交轨,此时,已经可以通过肉眼看见那颗飞驰而来的燃烧着的卫星。
 
“加速,直至通过mp1。”卡利连很快做出决定,尤金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看了卡利连一眼。
 
他并不会驾驶飞船,唯一一次驾驶转运船也完全是碰运气瞎蒙,全靠阿特朗技术超群才将他回收,这种时候派不上任何用场,只能把生命完全交出去,能做的只有彻底的信任而已。
 
斑诺接到指示,也不再多说话,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接下来的驾驶中。
 
“关闭第一组和第三组推进器,打开第五组推进器,功率设定为10个单位。”
 
编组在四以后的推进器,都是控制向地面方向加速运动的,因此,原本已经开始减速的里连三,重又获得了向下的加速度,瞬时加速度达到了5个g。
 
离卫星交轨还有19分钟。
 
“现在打开第六组推进器,功率为10,第五组全部上调至15,关闭第二组推进器。”
 
卡利连的指令下得很快,执行的众人手忙脚乱,根本无暇质疑。这个时候,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都认为照着这位长官的话做没错。
 
里连三加速降落,离交轨还有7分钟。
 
燃烧着的卫星已经占满了左侧的屏幕,众人忍不住转头去看。
 
“集中你们的注意力先生们!e77、e79、e109将功率调至17保持5秒!”卡利连大喝一声,“尤金,拉下你左手的第三推拉杆!”
 
听见这种称呼,尤金愣了一下,但在他的脑子理解这个指令以前,久经训练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动作,毫不犹豫的执行了命令。
 
离交轨还有30秒。
 
“做好撞击准备!”
 
话音刚落,震动就传递过来。众人都下意识的紧紧闭上眼睛,认为这次降落可能已经失败了,死亡很快就会到来。
 
可是又过去了5秒,意想之中的爆炸却并没有到来,众人才慢慢睁眼。
 
只见那颗燃烧着的卫星已经通过了交汇点,毫未减速,仍旧向着地面俯冲。里连三也依旧平安,只有N8港口的外港有些破损,细小的残骸散落在周围的太空里。原来,在交轨前的那一瞬间,卡利连判断出撞击已不可避免,便提前切断了N8港口外港与空间站的连接舰桥,当卫星与其相撞时,外港起到了缓冲作用,吸收了绝大部份冲击力,虽然N8的外港全部报废,但空间站主体并未受到损坏,仍旧完好。
 
而手动切断舰桥的人,正是尤金。
 
明白危机过去的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卡利连严厉的声音却适时响起来,“别放松精神,接下来的降落会比之前更困难。老是反应慢的两位,集中你们的注意力!”
 
诚如卡利连所说,原本就不宽裕的减速距离,因为这一次意外的加速,变得更短了。
 
“打开第一组和第三组推进器,功率12,关闭第五组和第六组推进器。”做出指令的依旧是卡利连,依旧干脆利落。
 
巨大的空间站在大气中缓慢减速,外壳因为摩擦产生的高热而微微泛红。通过厚达900公里的热层进入中间层时,里连三的速度仍然高达1.3kms。
 
“打开第四组推进器,将功率推至20,加快减速进程。”卡利连看着速度表盘,冷静的说道。
 
斑诺忍不住反对道,“可是,核定最大输出功率为18,推进器会负荷过重。”
 
卡利连微微一笑,“没关系少尉,冲量重力发生器运行情况完全正常。”
 
也就是说推进器全部报废也没关系吗?斑诺仿佛听明白了卡利连的意思。
 
经过105公里后,空间站进入平流层,速度为670ms。
 
66公里后进入对流层,速度仍然在490ms。这个速度撞击到地面肯定会摔得粉碎。众人的脸色都非常凝重,不用卡利连再提醒,每个人的精神都高度集中,几百双眼睛都牢牢盯着缓慢下降的速度表盘。
 
“就是现在了,展开襟翼。”
 
16对襟翼缓缓展开,陡然增加的废阻让空间站猛然一滞,仿佛撞上看不见的防护网,下降速度明显变慢。
 
空间站在厚厚的云层中穿行,里连星早已入夜,孤独的空间站仿佛在深不见底的大海中潜行。
 
大气压强高度表的读数终于降到50km,推进器的功率已经提到了最高,空间站微微震动着,低沉的嗡鸣声一直回响在整个主控室。
 
在满负载输出的推进器和冲量重力发生器的共同作用下,短短20km,速度已经降至180ms,而此时离地面还有15km。穿出厚厚的云层,众人甚至能借着星光看见飞快接近的地表。
 
忽然,空间站又微微一震,数个推进器的指示灯同时熄灭,空间站开始微倾。
 
“关闭w7、w11、w17和s7、s9推进器!”卡利连的反应一直非常精准,关闭了相对应的几个推进器,空间站又逐渐恢复了平衡。
 
冲量重力发生器已经全功率运转起来,输出达到了理论峰值,与之相对应,空间站的速度迅速回落,已经降至50ms,而此时离地面仅有6km。
 
众人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面对急速逼近的地面,许多人选择闭上了眼睛听天由命。是的,到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也只能赌运气了。
 
高度表上的读数已经低于500m,低于了安全降落的高度,众人心里都开始发凉,但现在速度表上的读数仍然有11ms,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最后的结局。
 
只有卡利连,依旧面无表情,冷静的注视着高度读数和速度读数,不到最后一秒,绝对不会放弃。
 
漫长的42秒过去之后,空间站终于稳稳的停住了。
 
此时,里连三离候舱厅地面仅有14米高度。
 
空间站上的人们都长出了一口气。
 
众人欢呼着,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起来,激动的互相拥抱,眼里闪着泪光,好半晌才开始恢复冷静。
 
之后,在斑诺少尉的带领下,众人转身面向卡利连,整齐的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卡利连点点头,“准备疏散民众,少尉。”
 
斑诺少尉一边派人联络地面开展安置工作,一边小声嘀咕着,“我叫斑诺……”。
 
等一切都开始井井有条的进行之后,卡利连仿佛终于被抽干了浑身力气,仰头靠进缓冲椅里,闭上眼睛,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于是尤金立刻明白到,这个看起来沉着冷静,并成功指挥了里连三降落的临时站长,内心深处一直充满了恐惧。
 
他没有走上前,而是默默的背过身,把时间留给那个向来强势的人。
 
一、里连三空间站
 
虽然已经入夜,航空管理局和警察厅的人依旧来得很快,虽然受到星风影响,通讯和电力完全瘫痪,但安置工作的开展仍然有条不紊,一辆辆磁浮运输车鱼贯而来,数颗烷基铝氙灯悬停在二十米高的半空,将四周照得通明,现场有近千名警卫正在将旅客编队,组织疏散。
 
尤金和卡利连是最后一批离开空间站的人。
 
等他们站上地面的时候,装着第一批平民的运输车已经开出150公里了。
 
此时已是深夜23点,大地一片漆黑。天空中仍能偶尔看到拖着长尾的流星,那是一颗颗坠入大气的人造卫星。
 
卡利连一出空间站就被强烈的灯光刺得闭了闭眼。这时,警卫厅一位看起来像长官的人走了过来,友善的笑道,“您是卡利连·特纳少校吧,我是布莱恩·多利,斑诺少尉交代我们好好招待您。”
 
卡利连只是点点头,面无表情的看向他,那人并不在意,“斑诺给您在萨马拉酒店预订了房间,我可以送您过去。”
 
“不必麻烦了,如果可能的话,我倒希望你能把磁浮车借给我。”卡利连对谁都很冷淡,一点也不客气。
 
就在这个时候,那道光芒出现了。
 
最初,它隐藏在云层背后,时隐时现,像夏夜惊雷前的闪电,在天空里翻滚,照亮大地。
 
等它终于突破云层,出现在夜空里时,众人发现它正闪耀着光芒,犹如一颗即将消逝的流星般,飞速向地平线逼近。
 
蓝白色的光芒盖过了漫天星光,漆黑天空里只留下了这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
 
在那个瞬间,没有人意识到那是什么。
 
而当他们终于反应过来面前坠落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
 
它撞向了地面。
 
首先到来的,是猛然炸裂的刺目白光,将整片大地都给照亮,紧接着才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开始震动,让人几乎站不住脚。白光黯淡下去之后,团团的红光亮了起来,仿佛将地平线都燃烧起来一般,熊熊的火光很快将天空也染上赤红,浓烟构成的黑云,像从地面升起的图腾柱,笔直的迎向天空。天空中飘落下一片细细的雨雾,带着海水的咸腥。
 
众人都呆立在原地,一时无法理解已经发生的事。
 
卡利连猛然惊醒过来,“是空间站!那种剧烈的撞击,不可能只是卫星!天!他们产生了水平位移吗?”
 
那个警卫厅的长官多利也回过神来,脸色苍白,“不,不会吧。”
 
“赶紧派人过去查看情况!”卡利连一把抓住仍旧呆立的多利的肩膀,“开动你的磁浮车!带上你的人!赶快!”
 
卡利连说完想起了什么,“格兰特中尉!跟我来!”
 
尤金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紧跟上卡利连的脚步,坐上了警察厅的磁浮车。
 
看起来似乎很近,实际开起来其实很远,磁浮车提到了极限速度。由于GPS全部失效,他们只能依靠目视前进。黑暗的旷野中,只有远处的火光无比清晰。
 
卡利连心急如焚,他强迫自己不要细想待会儿可能出现的画面,将注意力集中在方位辨识上。开车的多利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相比较而言,整辆车上最镇定的人是尤金,毕竟在战场上,连太空母舰也曾被击落过,那可比一座空间站大上三倍不止。
 
越是往前,空气中某种焦糊味就越明显。
 
卡利连分辨出这是空间站外壳急剧燃烧所导致的气味,毕竟里连三降落的时候也散发过这种味道,只是要淡得多。
 
这说明他们在进入大气层的时候,速度太快,所以摩擦才会导致如此剧烈的燃烧。
 
再靠近一些,有机物燃烧的特殊气味开始飘散过来。卡利连不愿去想空间站里到底有什么可以燃烧的有机物,他只想尽快赶到现场。
 
2个小时后,当那副惨烈的景象终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们都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所谓的地狱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黑暗中,跳动的火光就像地狱的业火,正无情的焚烧一切。四处散落着里连一的残骸,有的甚至掉落在浅海,举目望去都是碎裂的钛钢合金装甲外壳,厚达500cm的钢板被轻易摧毁,不难想象冲击的剧烈程度。最可怕的是,到处都是人类的遗体,不,根本不能称之为遗体,只能算是模糊的血肉,甚至无法分辨哪些部分是属于哪一个人,也许只能认为某个范围内散落的组织碎块中,绝大部份应该属于同一个人类,如果不做基因鉴定,是不可能知道是谁的。而熊熊的烈火还在肆虐,继续燃烧下去,很可能连用作检测的那一丁点儿基因都无法搜集。在这样的场景面前,生命显得如此脆弱而渺小。
 
这里离里连一的候舱厅非常远,它在降落过程中发生了极大的偏移。
 
事后得知,当里连一发现他们无法降落至候舱厅之后,他们选择了人烟稀少的海边作为迫降地点。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有降落失败的觉悟了,但他们选择了尽可能减少地面伤亡。
 
卡利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他浑身止不住的轻颤着,一时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有满目的血光,胃部开始绞痛。和他一样的还有警察厅的数人,在这样悲惨的场景里他们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只有尤金仍然冷静。
 
他飞快的检查了附近的残骸,排除了二次爆炸的可能,便一头冲进火海里搜寻幸存者。
 
虽然,理智告诉尤金这样的坠毁当中绝对不可能有幸存者,但他也没有放弃,他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警察厅的人看见尤金的行动,也醒悟过来,加入到搜救工作当中。
 
这样的大场面已经不是警察厅可以应付的了,他们必须请求里连星驻军的帮助。没有人联络医院,在他们内心深处都很清楚,不可能有生还者,没有救助的必要,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收拾残局罢了。很快,警察厅的人放弃了搜救,他们返身从车上取出哈隆枪,开始尝试灭火。
 
只有尤金还没有放弃。
 
那个执着穿行在火海中的身影让卡利连觉得非常刺眼,他终于稳定好情绪之后,走到尤金身边一把抓住他,“够了。”
 
尤金疑惑的看向他,卡利连艰难的吐出下一句话来:“放弃吧。”
 
尤金一把甩开他的手,平静的问,“又要放弃吗?”
 
“你明知道不可能还有人活着!”
 
尤金闻言笑了笑,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又是这句话。”
 
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尤金凑到卡利连耳边压低声音充满恶意的问他,“如果这里有生还者,支撑你之前决定放弃搜救的信念就会破灭吧?你会接受不了吧?”
 
卡利连一愣,尤金趁机继续道,“那么,你会后悔吗?没有亲眼目睹过所以无所谓,现在看见这样的景象,您晚上真的还能睡得着觉吗亲爱的少校先生?是不是也要像小孩子那样抱着你的泰迪熊哭呢?”
 
卡利连反手给了尤金一巴掌,狠狠的扇在脸上。尤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卡利连觉得胸口十分气闷,但他自己也不清楚应该做什么才能缓解。
 
半晌,尤金终于打破沉默,“现在你所无法接受的这幅场景,在很多地方都司空见惯,战争就是这么回事。”
 
“总是生活在安宁的幻境里的人,大概没法面对真实的血与火吧。也只有他们,才能轻易放弃任何一条本该救助的人命。”
 
尤金说完,不再继续搜救,也向着磁浮车走去,经过卡利连身边时,他对笔直站在原地的少校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会执行您的命令的,长官阁下。”
 
尤金去取哈隆枪加入灭火的队伍,卡利连仍然站在原地。眼前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卡利连却并没有觉得更加好受,他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塞拉利昂星,他又想起了那次事故。
 
那次事故,令他失去了唯一的挚友。
 
危险来得太突然了,等意识到不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危急了。卡利连被迫与其他人一起急匆匆的撤离,而那个人却仍然留在那里。
 
那个时候,卡利连曾想冲回去救那个人,但是周围的人都拉着他,不准他回去,无论他怎样反抗,都挣不开那一双双手。所有人都劝他放弃,所有人都说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都说应该以更多人的生命为重。
 
虽然事后他常常会想,如果当时他再坚持一下,他回去了,事情又会怎样。有可能他会跟那个人一样死去,但也有可能那个人会跟他一样活着。
 
卡利连长久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烈火已经烧到了脚边,他也没有察觉,看着有种失魂落魄的味道。反倒是警察厅的人替他发现了危险,“这位,嗯,这位先生,这里危险。”
 
卡利连充耳不闻,警察厅的人劝了又劝却一无所获,只好求助少校的同伴尤金。
 
尤金才发现卡利连看起来似乎不太妙,他心里也有些忐忑,莫非真是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他说的都是实情呀……好吧这些人的死其实根本不关任何人的事,这都是因为天灾,自己刚刚幼稚的表现的确只能算是迁怒。就算是这样,难道那个冷血少校会因为这样几句话就难受吗?不过看起来的确有点可怜……
 
尤金犹豫着走回卡利连身边,咳嗽了两声,“那个,长官,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卡利连没有回应,依旧呆望着远处出神。
 
“好吧我的确是口不择言了,我只是对这样的体制有些抱怨,并不是要针对你,我愿意道歉……”
 
依旧没有回应。
 
“我当然知道这一切不幸并不是因为某个人,灾难总是不可预知的……”
 
仍然没有回应。
 
“要不你再扇我两下……”
 
于是卡利连回身很爽快的又扇了他两巴掌。
 
尤金:“……”
 
“现在你说完了吗格兰特中尉?”回过头来的卡利连,神情平静,眼神锐利,终于成功截断了尤金滔滔不绝的唠叨,“说完了就去干你的事!”
 
尤金:“……”
 
自己一定是脑子在穿过大气层的时候被烤糊了才会以为卡利连真的会因为他说的话而难过!面前这个根本就是刀枪不入的铁人,自己一定是蠢到家了才会试图去安慰他!
 
“对这样的体制有抱怨吗?”卡利连轻笑一声,“回去之后我会记得向你不喜欢的体制反应这件事的。”
 
尤金:“……”
 
很快,军队便赶来了。
 
源源不断的军车带来了人力和物资。他们将灭火弹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引爆,大量的氟化碳合物喷了出来,很快控制住了火势。训练有素的军人们接替了警察厅的工作,开始清理现场。
 
等一切终于告一段落时,天早已亮了。讽刺的是,即使才刚刚发生了那样的惨剧,阳光依旧明媚,天空依旧一片蔚蓝,海鸥依旧在万里苍穹下展翅翱翔。
 
卡利连和尤金累得随便找了片礁石坐下,里连一的残骸打捞工作仍在进行,不过军队已陆续进驻,不用两人再操心了。
 
海风吹动着卡利连浅栗色的卷发,海浪反复冲刷着海岸线,远处,里连一巨大的碎片遍地散落几乎铺满了近海。平静与惨烈共存着,带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曾经历过一次扰动恒星风,是在塞拉利昂,所以知道它的可怕,因此我并不后悔当时丢下了那一万人。”卡利连出神的望着里连星蔚蓝的天空,忽然说道,“有些当时看来十分残酷,甚至不可理喻的决定,过后往往被证明那是明智的。”
 
尤金愣了愣,直直的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连队,我也知道艾尔法星那场战役。”说到这里,卡利连收回视线,望着尤金那和天空同样湛蓝的眼睛,严肃的往下说着,“你知道那场战役的作用吗?因为判断错误,联邦被拖住了一个军团的兵力,帝国才能用最快的速度占领了格兰星,开辟出第四条跃迁通道,而这样一来,帝国军队不用再强行突破伊维斯小行星带,至少拯救了7万人的性命。那一千四百六十六人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尤金垂下头,苦涩的笑了笑,“这个结局我当然是知道。”
 
卡利连放柔了声音,轻声道,“就算再厌恶,人与人的性命还是常常会被摆上天枰。而有些罪孽,总要有人背负的格兰特中尉,相信我,做出那个决定的人,也许并不比你好受,可他还是必须这样做。”
 
尤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受,“就是因为知道他没错,我才更懊恼。这样我到底应该去恨谁呢?去恨我的敌人吗?可我的敌人又是谁?”
 
卡利连温和的看着迷惘的尤金,“你认为战争又是怎么回事呢?”但他并不期待尤金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战争真的有意义吗?战争之中真有正义的一方吗?战争真的只是为了消耗人口吗?在战争时期被消耗掉的人们,难道真的不能过着别样生活?但是总是思考这样的问题,又有什么用。我们是军人,也只是军人而已。我们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完全服从上级的命令,毫不迟疑的把自己交出去,仅此而已。”
 
这些话令尤金对卡利连的敌意慢慢消融了,他沉默着,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出神的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眼前渐渐浮现出艾尔法星上惨烈的战斗,浮现出马克无奈的脸,浮现出瓦尔那星旁爆炸的飞船,浮现出那些不愿配合降落的人,思绪一片混乱。
 
有多少人会意识到,他们和平安宁的生活,是用别人的生命交换来的呢?有多少人会去感谢那些不知名的亡者们的牺牲?
 
尤金陷在自己的沉思里,卡利连却忽然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尤金迷茫的问道。
 
卡利连已经收起了柔和的表情,重又变回初见时那个冷硬的少校,他没有回答尤金的问题,只是大步离开。
 
尤金连忙跟上去,“长官,我的任务是护送您,您不能丢下我。”
 
卡利连淡淡的回问道,“你还记得自己的任务?”
 
尤金苦着脸,“可是,瓦尔那星风没有结束的迹象,空间站也降落了,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出发。”
 
“这些话你应该去对联邦的雇佣军说。”
 
尤金:“……”
 
“停住你的脚步吧格兰特中尉。”卡利连忽然站住,转过身来直视跟在身后的尤金,语气严厉,“根据你在空间站协助劝服时的表现,我认为你对自己的情绪管理存在问题,接下来的行程我不能带你去。”
 
尤金一愣,“那种情况下绝对武力是取得震慑最快捷的方法,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卡利连咄咄逼人道,“在我看来你只是在对无辜的平民发泄情绪而已。”
 
尤金坚定的回望卡利连,斩钉截铁道,“我只是为了确实的完成任务!”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示弱,一片沉默中只有哗哗的浪潮声。
 
良久,卡利连终于开口道,“在你看来,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吗?”
 
尤金只思考了片刻,便坦率的回答道,“一切以任务为优先,您也说过,军人只需要服从,只需要完成指令!”
 
卡利连沉默的看着眼前站得标枪般笔直的红发青年,微微眯起了眼睛,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当然,他不会告诉尤金,通过监控探头他同样也看见他救助那个小男孩时的情景,那个时候卡利连就明白到,即使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即使对很多事情感到失望,面前这个青年依然有着柔软的心,而这有多宝贵。
 
这个清浅的笑容让尤金看得一愣,原本卡利连就长着一张娃娃脸,现在笑起来让他显得更年轻了。尤金呆呆地看着卡利连,心想大概是因为要维护身为少校的尊严,所以这个人才如此不苟言笑的吧?因为他一旦笑起来,真的只能让人想到漂亮这个词,完全无法和“长官”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啊!
 
“很好,中尉。”卡利连微微点头,“那么,就去把航空管理局的阿瓦隆2式给偷出来吧。”
 
“遵命!长官……什,什么?偷飞船?”尤金终于回过神来。
 
卡利连沉下脸来,“里连星球的驻军几乎都是陆军,没有空天飞船可以调用,只能考虑航空管理局。”
 
“那么就征用啊,为什么要偷?”
 
“没办法,你知道征用要走多少流程吗,我们没那个时间。而且,瓦尔那星风已经让一切通讯都断绝了,我没法打报告。”
 
尤金不死心,“那直接跟他们的最高负责人谈判,应该能争取到理解的……”
 
卡利连冷冷地看向尤金,“你知道阿瓦隆2式需要多少钱才能造出来吗?你认为那些抠门的坐台文官舍得把它丢到瓦尔那星风里去?那群老东西绝对不会赞同只是为了一项专利检查就动用他们根本不可能消受的旅行专机!联邦雇佣军什么的,再给他们十个脑子他们也想象不出来!”
 
尤金:“……”你也是文官啊少校先生!而且他们中还有军衔比你更高的人,说话不要太刻薄……
 
“阿瓦隆2式是目前最先进的空天飞船。”
 
“航空管理局是帝国直属机构下的二级部门。”
 
“我们要强制启动阿瓦隆2式,然后带着它冲进强度绝对超过1000的恒星风里。”
 
尤金呆呆地描绘着将要去做的可怕事情。
 
卡利连拍拍尤金的背安慰道,“不用担心,阿瓦隆研发2式的时候我曾经帮他测试,知道控制程序的后门,启动飞船没有问题。”
 
“长官,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有干过这么疯狂的事。”
 
尤金一字一顿的说完,卡利连只是微微一笑,“这句话应该等你在蒙德利朗星平安降落之后再说。”
 
而要到很久以后,尤金才会明白,他的冷面长官一旦笑起来,绝对没有好事。
 
那个时候,两人自然谁也没有空去注意到,里连一那长长的罹难者名单中,有个名叫阿尔杰·盖尔的人,军衔同样是中尉。
 
商定之后,两人便分别行动了。因为卡利连对尤金说他有别的,重要的事(事后得知不过是去搞蒙德利朗星的坐标),偷飞船这个任务就完全交给了尤金。
 
而当尤金将载着阿瓦隆2式的磁浮货车开到指定地点与卡利连汇合时,时间只过去了27个小时。
 
尤金看着被自己开来的超大式磁浮货车,自言自语着:“总觉得对不起斑诺少尉,他真以为我们是来帮忙搬运里连一残骸的……”是的,这辆磁浮货车是由斑诺少尉出面向警察厅借来的。
 
卡利连没有理会尤金,径直走到磁浮车后方,拉开车门,看着里面崭新的阿瓦隆2式,炭黑色的船头反射着瓦尔那星炫目的光芒,想到自己要亲手将这沉睡的猛兽唤醒,卡利连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尤金却没有那样的心情,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以私人关系向警察厅借了运输赃物的磁浮车,打晕了两名下士,一名少尉,冒用少尉的识别卡潜入安全级别为二级的基地,破坏了部份监控器,用少尉的识别卡黑了系统,修改机械技工的指令,操作行车搬运只有我不认识的飞船……说到这里,我至少已经触犯了七条法律,每一条都够我上十次军事法庭,被枪毙20多次……”尤金虽然对联邦什么过分的事情都做过,可对塔斯克帝国做这样出格的事他可是想也没想过,就连只剩一个人活着从艾尔法星返回,再悲伤,再愤怒,他也不过只能想到退伍罢了。
 
卡利连心情很好,拍拍忧郁的尤金的背,安慰道,“你放心,过后我会打报告说明此事的。”
 
因为通讯断绝的关系,航空管理局一时找不到失窃的飞船究竟会在星球上哪个位置,也没法快速联络军方请求协助,所以,当尤金和卡利连拖着阿瓦隆2式,大摇大摆的开进里连星驻军基地要求使用太空轨道起飞的时候,那位年轻的中士望着面前两位长官,对于他们胆敢冒着恒星风去完成任务的勇气表示敬佩,还很和蔼的祝他们一路平安。
 
尤金调整好磁浮货车的角度,将后门正对太空轨道,将两人的行李和补给搬上飞船,然后跟着卡利连坐进了阿瓦隆2式的驾驶舱。
 
这是尤金第一次乘坐这么高级的飞船,看清里面的陈设他不由得惊讶的说不出话来。驾驶舱的空间并不大,可说设计得十分紧凑,仅有两人座位而已。除了巨大的显示屏,就只剩下了各种仪表盘、推拉杆、按键踏板,密密麻麻的布满整个驾驶舱,看得尤金头昏眼花。
 
“还是MR7亲切多了,只要会走路就能操控它,这飞船实在太复杂……”
 
听见尤金的抱怨,卡利连忍不住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可惊叹的呢中尉,待会儿好好听听肖恩引擎的咆哮吧,我保证你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声音。”
 
尤金明显对肖恩引擎的兴趣不大,只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真的能启动吗?”
 
要是在现场200多名士兵的注视下,阿瓦隆2式老是点不上火动不起来就不好了,难道到时候要厚着脸皮请几位中士来帮忙推一推吗?
 
卡利连没有搭理他,只是打开驾驶座前键盘上的显示屏,快速的输入指令,很快驾驶舱内所有的灯都亮了,飞船微微的震动起来。卡利连熟练的摆弄推拉杆,动作十分流畅,看得尤金眼花缭乱,越来越多的指示灯一一点亮,主屏终于亮起来,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直通向天空的弧形轨道,银白色的太空轨道将蔚蓝的天幕分割成两半,在瓦尔那星的照耀下有种庄严的美感。
 
“那么,你系好安全带了吗格兰特中尉?”卡利连转头询问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尤金。
 
尤金这才想起来去找安全带,不过,他从来没见过阿瓦隆2式,自然不清楚安全带究竟在哪里,弄了半天也没成功,副座的安全带指示灯一直亮着。卡利连环抱双臂等了又等,眉头越皱越紧,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伸手帮忙。
 
驾驶舱内空间是很紧凑的,尤金的个子又太大,卡利连拉了好几次也没能把安全带拉出来,不得不俯下身仔细观察究竟是卡在了哪里。
 
两人距离太靠近,卡利连几乎是趴在他腿上,令尤金非常不自在,一动也不敢动,“十分感谢您的好意长官,可是能让我自己来吗?”
 
“我能说你刚才找安全带的时候至少碰到了4个不该碰的按钮吗步兵中尉?你该庆幸阿瓦隆还没有起飞,否则你已经被弹射出去3次了。”卡利连仍然在努力的将安全带抽出来,可是拽了又拽,还是拽不出来,忍不住抱怨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坚持训练保持体型?这种标准座都快装不下你了!看来个子大也不总是好事。”
 
“……”果然是非常介意身高的啊,尤金无奈的闭上眼睛,叹道,“长官,能别再拽我的裤子了吗?我的裤子里绝对没有安全带那种东西,当然也没有安全套……”
 
卡利连眉头一挑,“你很有幽默感中尉,但愿你待会儿还能这么镇定。”
 
又过了2分钟,卡利连终于成功的将安全带抽出来,两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卡利连调整好自己的座位,再次转头看向尤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长官!”
 
“……我问你准备好了吗?”
 
尤金莫名其妙,更加响亮的回答,“准备好了!”
 
卡利连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从牙缝里往外挤,“难道你以为这是声控系统吗步兵中尉?肖恩引擎的启动钮就在你的右手边你真的没看到吗?”
 
尤金;“……”
 
启动肖恩引擎之后,阿瓦隆2式进入了滑行状态,卡利连驾驶着它驶入太空轨道,再次询问,“格兰特中尉,准备好了吗?”
 
“能请您直接告诉我该干什么吗?这种不明晰的指令很难执行……”尤金沮丧的抱怨着。
 
卡利连忍不住笑了笑,“那么,屏住呼吸吧。”
 
下一秒,肖恩引擎猛然轰鸣起来,5g的加速度将尤金深深压进座位里,眼前银白的太空轨道急速放大,冲进视野的是蔚蓝的天空。
 
短短2分半,短短120km,阿瓦隆2式已经加速到5.6kms,即将脱离对流层。耳畔充斥着肖恩引擎的轰鸣声,如此猛烈的加速让尤金终于理解了何谓肖恩引擎的咆哮。
 
长达500km的银白色太空轨道呈弧形指向天空,而一艘小型的,炭黑色的飞船正在这细长的人工建筑上加速,远远看去,像几个世纪前,曾在每个游乐园里都很受欢迎的云霄飞车,当然,太空轨道是不会像云霄飞车的轨道一般再回到地面的,它直直的射向天空,然后在500km处戛然而止,像画家忽然停笔的线条,也像作曲家突然收住的最后一个音符,突兀而利落的结束。
 
弧形轨道的设计很好的利用了里连星的自转速度,起初每隔30km,都有一个加速线圈来帮助飞船加速,经过150km以后,便是每隔50km才有一个加速线圈,而300km后,相隔100km才有一个加速线圈,经过500km的太空轨道,几乎所有飞船都能获得6kms的速度,通过暖层的持续加速,到达散逸层时都能达到13.2kms的逃逸速度。
 
像阿瓦隆2式这样,在太空轨道上就加速到10kms的,的确只能被称为猛兽。
 
在如此迅猛的速度面前,大气变得稠密,飞船头部的空气被极度压缩,尾部十分接近真空,不均匀的大气使飞船发生了剧烈的颠簸,却被阿尔卡度减震系统所化解,两侧剧烈的摩擦带来近2000度的高温,又被外壳夹层内的液氦完全吸收。
 
在脱离太空轨道后,阿瓦隆2式笔直的冲进暖层,持续加速。周围的光线已经暗下来,空气带来的阻力开始变小。
 
持续的加速让阿瓦隆不停飞驰,在快速通过暖层和散逸层之后,阿瓦隆2式终于脱离了里连星的引力束缚,像一颗自由的粒子,射入漆黑的太空里。
 
但是加速仍然不能停止。
 
要不被瓦尔那星的引力捕获,阿瓦隆2式必须加速到19.9kms。
 
原本在太空里加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现在却因为恒星风而变得困难。
 
脱离了里连星大气与磁场的保护,直接暴露在高速抛射的粒子流中,对任何宇宙飞船的外壳装甲都是极大的考验,精细的电子仪器也暴露在随时短路的危险之中。
 
卡利连倒是不太担心这个,只要操作没有失误,30分钟后他们就可以进行跃迁,380mm的钛铬合金撑30分钟是没有问题的,所有电子仪器都设计了气体绝缘金属封闭开关,sf6气体能断绝大多数导电粒子的通路,也还算比较安全。
 
因为阿瓦隆2式,原本就是为了在恒星风中驾驶而设计的,强度低于1300的抛射,对它来说都是安全的。
 
但在同步轨道上,已经开始出现太空转运船的残骸。受到恒星风影响而被摧毁的飞船,绝不仅仅只是他们当时看到的那一艘。相互碰撞而爆炸的低轨卫星碎片,也仍然留在里连星同步轨道上,以高速绕着星球旋转,不时因碰撞而引发小规模的爆炸。
 
这些高速运动着的碎片,对阿瓦隆才是最大的威胁。
 
卡利连微微皱眉,他没空去想将来清理这些太空垃圾需要付出多少成本,为了进一步加速达到第三宇宙速度,他必须在这些密集的碎片中高速穿行。
 
因为身边坐着的是不懂得驾驶的机动步兵,这个任务将变得更为艰辛。
 
卡利连集中全部精神,展现出高超的驾驶技术,在没有一次减速的情况下高速穿行在运动的碎片里,甚至能在逆时针旋转360度后立刻接顺时针旋转540度,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职业机师看了,大概也会承认这个研发人员的了不起。
 
可他身边坐着的,是一个星船空降兵,一个机动步兵,隶属陆军。
 
尤金脸色苍白,紧紧捂着嘴,半晌终于挤出来一句,“在做这样的回旋之前,麻烦您给我个心理准备,我实在不想吐在这样狭小的地方……”
 
“我以为星船空降兵是不会把这点程度放在眼里的。”
 
“我们的运输船都会稳稳的停在同步轨道上。”尤金无奈的解释,“如果阿特朗像长官您这样喜爱大回旋,那么在我们下去干掉联邦之前,就已经被他干掉了。”
 
卡利连扯扯嘴角,“你真的很有幽默感中尉,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那就紧紧的闭上嘴吧。”
 
卡利连没功夫照顾尤金的胃,时间有限,他必须尽快加速。第二组引擎从沉睡中被唤醒,尤金再一次体会到被加速度压进座椅里的感觉。
 
……
 
……
 
好吧,回去之后如果少校愿意,尤金一定会推荐他加入武器发烧友协会。
 
见鬼的发烧友。
 
尤金这么想着,在又一次大回旋中将胃里翻涌上来的什么东西艰难的咽了回去。
 
对尤金而言十分漫长的加速过程终于结束了,阿瓦隆达到了第三宇宙速度,脱离了瓦尔那星的引力束缚。
 
“28分钟,比预计的晚5分钟,不过总算还是完成了目标。”卡利连看看时间,冷静的评价道。
 
没有了不断提升的加速度,也没有了时不时的大回旋,尤金终于恢复了精神,“但是没有办法进行定位,我们该不会真要在这里兜风吧?”
 
“没问题,我有蒙德利朗的坐标。”
 
“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怎么判断跃迁的时机?谁知道我们离开超空间以后到底在哪里?”
 
卡利连满不在乎的说:“那就要靠运气了,放心,我的运气向来还可以。”
 
尤金不敢置信的抓了抓额前的红发,“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呢少校?如果这样都能成功,那我早就可以通过买彩票跻身亿万富翁的行列了!”
 
“那这样说吧,如果真的害你丢了性命,我就把命赔给你。这样你会不会有安全感一点呢步兵中尉?”
 
“……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你一起迷路一起饿死。”
 
卡利连微微一笑,“那我们就来赌赌看吧,我认为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尤金立刻抓住卡利连准备按下跃迁引擎启动键的手,“喂,别冲动啊,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如果失败的话,那也不过是跟宇宙融为一体吧?”
 
卡利连说完,坚定的按下启动键。
 
面前的屏幕猛然变成一片灰黑色的混沌,这画面尤金很熟悉,进入超空间之后,时间和空间都是这样扭曲。
 
这标志着他们已经进入了跃迁通道。
 
好吧,也许他们的生命,真的也只剩下这十二天了。
 
阿瓦隆2式有两套动力引擎,加速引擎为肖恩引擎,它的疯狂尤金已经见识过了。跃迁引擎是里纳引擎,在进行跃迁的时候,能够达到100倍光速,比一般转运船快三倍,而阿瓦隆的体积还不到一般转运船的二十分之一。这就意味着,阿瓦隆2式上,为人的活动而设计的空间非常狭窄,不管是驾驶舱,还是生活舱,大部分空间都要为动力能源腾出来。
 
尤金愣愣的看着面前并排的,几乎快要靠在一起的两张单人床,不确定的问道,“真的就只是这样吗?不是可以进行长距离跃迁的空天飞船吗?怎么这样寒酸?”
 
卡利连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我以为这样的条件你会觉得不错呢步兵中尉。”
 
“步兵不会开飞船有什么问题吗长官,我发誓我从这个称呼里听出了浓浓的歧视!”尤金终于忍不住抗议。
 
卡利连踢掉自己的鞋子,挑了靠左的床躺下,“既然你这么有精神,就抽空学学怎么驾驶让我没法再歧视你吧步兵中尉!”说完,也不管尤金怎样反应,自顾自的睡了起来。
 
的确,两天没合眼,卡利连已经很累了,设置好自动驾驶,他就只想在床上安稳的睡上一会儿,实在没精神再干别的了。
 
尤金这才接受未来五天不得不和这个嘴巴恶毒的长官一起关在这样狭小的地方生活的事实。
 
他的体力比卡利连好很多,现在也不算特别累,反而很兴奋,让他睡也根本睡不着,眼见卡利连就这么睡了,只好呆呆的坐在另一边床上。
 
卡利连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似乎已经睡熟了,睡着之后看起来更像个小孩了。尤金想了想,准备替他找点被子之类的东西。他拉开了床下的抽屉——里面是各种零件和工具。他又打开了床上方看起来像行李舱的东西——也是堆满了工具,尤金不死心的翻了翻,一个氧气面罩嘭的弹出来,掉到了卡利连的头上。
 
尤金:“……”
 
还好卡利连睡得很熟,即使被氧气面罩砸中了脑袋,也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尤金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的把面罩捡起来塞回去,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身上的风衣借给卡利连。
 
看来的确是累坏了,这样也没有醒,尤金看着熟睡中的卡利连,眼神有些复杂。他也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对面这个人,虽然说不上喜欢,可始终也无法讨厌起来。
 
原本觉得卡利连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可后来听他的说话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明明在降落的时候也紧张也害怕,却还是装出沉着冷静的样子,喜欢逞强。
 
为什么不坦率一点让别人一起分担呢?尤金搞不懂,只能默默注视着他安宁的睡颜,困惑而徒劳的思考着。
 
等卡利连终于睡醒过来之后,竟然已经过去了18个小时。
 
而尤金正坐在他对面的床上,对着手里的电子阅读器呵呵傻笑。
 
卡利连:“……”
 
尤金察觉到卡利连的视线,转过头来,“你醒了?这个真是太有趣了你看了吗?菜鸟阿拉马第一次开飞行器,轰击炮的方向都没有调整,直接把己方的飞行器给轰下来了哈哈哈哈……”
 
哪里好笑了那种无聊的小说?如果不是里面有些武器的构思还有点意思,他才不会去下载呢!
 
“能告诉我你手里的阅读器是哪里来的吗格兰特中尉,我怎么觉得挺眼熟的。”
 
尤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道,“这不挺无聊的吗……”
 
“你还没有吸取教训吗?”卡利连劈手抢回阅读器,气愤的去删那篇小说。
 
“别,别啊,我还没看完呢……”尤金一脸失望,可很快又振作起来,“没想到长官也喜欢看这样的小说,我也很喜欢这种类型的,要不我再给你推荐几本……”
 
卡利连冷冷的盯着尤金,“我想你的确不介意上第十一次军事法庭。”
 
尤金:“……”
 
抢回阅读器,卡利连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尤金的风衣,他静静的盯着风衣看了一会儿,又将视线转向了尤金。
 
“谢谢……”
 
意外的坦率嘛,尤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没什么,不用客气……”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卡利连扯下风衣扔到尤金头上,“不要把你丢到洗手间地上的风衣盖到我身上!”
 
尤金:“……”居然还记得。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啊!枉费长了一张那么可爱的脸!
 
卡利连深吸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没想到下一秒就看见了更令他上火的东西。
 
“那是什么?”
 
尤金见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费心准备的东西,有些兴奋,“不错吧,是血与砂,还是我在拉吉鲁星时跟萨基拉的酒保学的,味道很好,最适合我们这些军人。”
 
“酒是哪里来的?”
 
“我带的啊,在里连三等飞船的时候买的!”说着尤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没有金酒,我是用凯利酒代替的……”
 
“冰块哪里来的?”
 
“不容易啊!我找到一小罐液氮,才造出这点冰块来,你不知道当时可是把我冻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不要乱动我的冷冻剂啊!”卡利连终于爆发了,“你脑子里就只有吃吗你这个蠢货!军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是禁酒的你居然忘记了吗?飞船上不能携带可燃物你也忘记了吗?逃命的时候逃跑的时候你居然都没忘记带着那些酒吗?”
 
“别那么严格吧,说到任务什么的,生死都可以丢到一边了,还不能来两杯壮胆吗……”
 
卡利连气呼呼的瞪着尤金,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两声,毕竟他已经20多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我的营养剂呢中尉?行李可是你带上来的。”
 
尤金避开卡利连严厉的视线,伸手指了指那两杯酒。
 
卡利连:“……”
 
“那玩意儿吃起来太寡淡了,我只是想给无聊的太空生活增加点乐趣。”
 
整整五天的旅程,一共准备了十支营养剂,每支可以提供普通人三天所需的能量,但因为蒙德利朗星的情况不明朗,因此完全不敢浪费。
 
卡利连气得笑了起来,“不错,中尉,你不仅很有幽默感,你还很有创意。”一边想着回去之后要怎样狠狠的向道格拉斯中校投诉,一边抓起酒杯爽快的倒进嘴里。
 
尤金:“……”
 
卡利连:“……”
 
时间静静的过去了一分钟。
 
“……真的还不错……”卡利连不得不承认道。
 
尤金兴奋的靠过来,“是吧,这酒一天可以卖出700多杯呢,是他们的招牌。”尤金从地上拎起酒瓶,“来来来,我还能兑。”
 
卡利连:“……”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竟然开始了把酒言欢,而且大概是因为劫后余生,速度非常惊人,一会儿就空了三个酒瓶。
 
尤金:“酒果然还是要有人陪着喝才有意思。想当年毕业的时候,一群人把我父亲藏在酒窖里的酒都偷干净了,被发现后差点没被杀掉,所以我才不得不参军躲起来!”
 
卡利连:“哦。”
 
尤金:“新兵训练的时候,我和马克第一次喝酒就被教官逮到,每人都领了整整十鞭子,十鞭子啊!当着全部新兵的面!”
 
卡利连:“唔。”
 
尤金:“不过后来月休的时候,我们还是把那个教官喝趴下了,然后把他的裤子给扔了,他是穿着内裤回军营的哈哈哈哈……”
 
卡利连:“哼。”
 
尤金:“说到内裤,埃里卡长得跟女人似的,你能想象吗?一米九的个子,女人脸!每次一起洗澡的时候那家伙都要穿着内裤。后来有一次我把他给扒了,结果就打了一架,好家伙,揍得可狠了,身手不错,后来他就编到了我的小队。”
 
卡利连:“哦。”
 
尤金:“还有帕尔马,大家都说他肯定是那个美女歌星耶拉的妹妹!长得实在太像了啊!不过我检查过了,那家伙绝对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打架也是一把好手,后来我们就成了好兄弟。”
 
卡利连:“嗯。”
 
尤金:“还有特利尔中校,他喝醉了喜欢开着动力装甲跳恰恰,你能想象吗,哈哈哈哈……”
 
尤金一杯杯喝得兴高采烈,起初还煞有介事的调调酒,后来就直接往杯里倒,一边喝一边滔滔不绝,卡利连只是慢慢喝着尤金给他倒的酒,偶尔插两个字表示他听见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有了七个空瓶子,对面那个聒噪的人终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响亮的鼾声令卡利连皱紧了眉头。
 
不是很能喝吗?这样就倒下算怎么回事?而且,把柄一堆啊,这么多把柄根本就没有价值了好吧?
 
卡利连很无语,默默的收拾好被尤金搞得一团乱的房间,然后,忍无可忍捡起地上的靴子扣到尤金嘴巴上,这才带着阅读器来到处于外面的驾驶舱。
 
不得不承认,听着尤金不断爆自己的糗事,卡利连其实是很羡慕的,因为尤金似乎和很多人都处得很好,有很多关系不错的朋友,并不像他,唯一的朋友过世之后,就只能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确,尤金这个人,就像他那头红发一样耀眼,有这么多朋友似乎也是很自然的事。
 
是不是一定要像尤金这样傻才能交到朋友呢?卡利连开始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尤金被自己的臭靴子熏得醒过来,宿醉让他的脑袋很痛,花了不少时间才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又花了不少时间回想起自己之前干的事说的话,冷汗就下来了。
 
特纳少校至少喝了四瓶吧,没想到那个小个子洋娃娃这么能喝!自己真该早点闭嘴!
 
忐忑的来到驾驶舱,发现卡利连正背对他坐在主驾驶座上,看着手里的阅读器。
 
“酒醒了吗格兰特中尉?”发现尤金进来,卡利连随口问道。
 
“那个,长官,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9个小时而已,到达蒙德利朗还需要整整91个小时,足够你把上中学之前的事情再说一遍,你已经说到班花玛格丽特了。”
 
尤金:“……”
 
一点都不好笑!
 
尤金垂头丧气的坐进副座,他不得不承认灌醉少校的计划完全失败了,在少校的海量面前,他这点酒量根本就不够看。
 
接下来的四天,就过得十分无趣了。尤金懊恼的管住了自己的嘴,卡利连本来也不是个多话的人,除了尤金心血来潮唱歌的时候,飞船里都很安静。
 
不过,尤金终于在卡利连的指导下,大致学了学阿瓦隆2式的副操作,为即将到来的降落做准备。
 
91个小时之后,跃迁结束,阿瓦隆2式回到了正常空间里。灰黑色的混沌终于散去,清明的星空再次出现,让人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远离了瓦尔那星风,通讯恢复了正常,定位系统也可以开始使用了,发现居然真的成功来到蒙德利朗附近,尤金十分兴奋。
 
“我们的运气非常好长官,已经到达蒙德利朗附近了。”
 
卡利连只是趴在操纵杆上,静静的盯着尤金,直盯得尤金莫名其妙浑身不自在了,这才微微一笑,“我大概忘记告诉你了中尉,以前为了采购黑体材料,从里连到蒙德利朗这条航线我走过很多次,熟悉到即使没有定位系统也无所谓,所以能够到达是理所当然的。”
 
尤金:“……”
 
蒙德利朗是一颗中等行星,可能与人类的发源地,位于银河系的地球差不多大小,看起来与地球非常相似,它的恒星是阿密拉星。因为光的反射与散射不同,蒙德利朗星的海洋是浅紫色的,这也是蒙德利朗星的一大辨识特点。
 
飞船开始减速,进入蒙德利朗的同步轨道。
 
这时尤金发现一件不太妙的事情,忍不住询问卡利连:“你以前来蒙德利朗,都是怎么降落到星球表面的?”
 
卡利连漫不经心的看看尤金,“对接船啊,就是用来回收你们的那种。”
 
“我听明白了,蒙德利朗根本没有空间站对吧?”
 
“当然了,蒙德利朗才开发了8年而已,这样短的时间没法建造空间站。而且,这种边陲行星也没有建造的必要。”
 
“难道小个子的阿瓦隆2式还配备了对接船?”
 
卡利连微微一笑,“小个子的阿瓦隆?当然不可能了,不过作为空天飞船,它还配备了可以在地面行驶的磁浮摩托,当然,也是小个子的。”
 
“亲爱的长官,您能别纠结那一两个形容词吗?我只想知道我们接下来应该怎样降落?开着磁浮摩托跳下去吗?”
 
“呵呵,你很有幽默感中尉。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还不想殉职。在你睡觉的时间里我已经计算过了,可以绕着星球表面飞行利用大气阻力减速,嗯,大概需要3.6圈,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欣赏蒙德利朗的美景。为了赶在燃料耗尽前降落,恐怕得利用波利兰多海进行缓冲,海水深达7.9公里,足够把我们的速度削减到零。”
 
“您才是最有幽默感的人少校!”听到这里,尤金总算明白卡利连所说的,最疯狂的事是要在蒙德利朗降落以后这句话的意义了。“您一定是我这短暂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才会一次又一次陪着你发疯!”
 
卡利连依旧只是扯动嘴角了笑笑,“呵呵,事先瞒着你我非常抱歉,但也是因为害怕吓坏我们可怜的红色大猫咪。”
 
阿瓦隆2式一头扎进蒙德利朗星的大气,开始按照卡利连的计算进行减速。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尤金是绝对没有心情去欣赏星球景色的。
 
“中尉,减速踏板,你又没踩住。”
 
尤金不可思议的踩了踩脚下的踏板,“没踩住?那我踩的是什么?”
 
卡利连目不斜视,“我想你踩的是进气阀,你要喜欢就踩吧,反正现在是没用的。但麻烦你另外一只脚踩住减速踏板行吗?”
 
“中尉,现在该打开第二组襟翼,头顶上第三个红色按钮。”
 
“到底是第二还是第三?”
 
“……”
 
“中尉,注意水平仪,你那边低了2度,我记得你似乎是讨厌大回旋的。”
 
“是我这边低吗?我一直以为是你那边偏低,难怪我怎么调整都相差越来越大。”
 
“呵呵,操控飞船的时候请带上你的脑子。”
 
“现在我们正经过丛林地带,看看吧中尉,这样大面积的绿色对你的眼睛有好处,能让你休息休息看清楚到底哪个才是速度表盘。”
 
“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个灯一直闪?看着真让人不安。”
 
“现在我们正经过卡尔特漠原,无法想象这样的景象和刚才的丛林是在一个星球上吧。”
 
“为什么关不了?我快要发疯了,这个一直闪真的没问题吗?是哪里要爆炸了吗?”
 
“中尉,那是弹射钮指示灯,它如果不闪了,表明你已经被成功发射出去了。你该庆幸它还在闪,说明你仍然被安全锁固定在机舱里。”
 
……
 
……
 
“好了,玩笑就到此为止,准备入水。”卡利连的脸色严肃起来。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浅紫色大海,在遥远的天际与淡紫色的天空连成一线,白色的云层堆叠在海平线附近,平静的海面表明现在正是好天气。
 
阿瓦隆从天空俯冲而下,与海面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以小于30度的斜角,猛然冲进海里,伴着一声巨响,溅起120多米高的水柱。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艘冲进水里的空天飞船吧?
 
尤金看着面前翻涌的气泡,注意到光线开始渐渐变暗,他们正在潜入深海。
 
“真的没问题吗?宇宙飞船潜海什么的,阿瓦隆有这样的设计吗?”
 
卡利连没有说话,表情凝重,一直死死盯着压力表。
 
“速度降到25kmh了。”尤金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成功了。”
 
“立刻转向,加速。”卡利连忽然说道,“快,中尉,别告诉我你已经分不清哪边才是海面。”
 
尤金挑挑眉,漫不经心的将副操纵杆也向上推,调转了飞船的方向,“我说,要这么急吗?我们已经减速成功了不是吗?”
 
卡利连还是没有搭理尤金,仍旧紧紧的盯着压力表。
 
压力读数在慢慢下降,说明他们正在上升。视野渐渐变得开阔起来,透过深紫色的海水能看见顶上摇曳的阿密拉星光。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令人觉得不妙的咔嚓声传了过来,某个警示灯也开始不停闪烁。
 
尤金不明所以,“少校,您是准备把自己弹射出去吗?”
 
卡利连想了想,“中尉,你会游泳吗?”
 
“还好,问这个干嘛——”直到此时,迟钝的尤金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阿瓦隆的外壳破了吗?它果然承受不了水压!于是我们是要变成潜水艇了吗?”
 
“不会那么糟糕的中尉,我们已经在上升了。”
 
与阿瓦隆进水的速度相比,上升速度明显更快,可是好景不长,进水终于还是令肖恩引擎罢工了。阿瓦隆2式只能依靠惯性继续向上冲,好在引擎坏掉时他们离海面并不远,阿瓦隆最终还是成功冲破海面,浮在了水面上。
 
辽阔无边的海天之间,孤零零的漂浮着一艘小小的飞船。
 
卡利连长出一口气,“居然真的成功了,看来我的运气确实不错。”
 
尤金:“……”
 
这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赶在阿瓦隆沉没前,两人抢救出行李工具和磁浮摩托,辨明方向,骑上磁浮摩托朝着陆地进发。
 
二、蒙德利朗星
 
蒙德利朗星,卡尔特漠原,时间是在迫降5小时之后。
 
荒凉的漠原一望无际,黄褐色的矿脉一条条裸露于地表,风化使其表面被侵蚀出深深的沟壑,由于近海,松散的堆积物都被海风卷走,只留下坚硬的岩石。
 
形状奇怪的石头堆叠在一起,表面留着一圈圈海浪似的纹路,放眼望去,视线可及之处都看不到生命的影子,是一个死寂的世界。
 
这个定格的世界里,唯一的活物,就是一台载着两人的磁浮摩托。
 
地面凹凸不平,但这并不影响磁浮摩托的行驶,50公分的悬空足以化解大部分恶劣地形带来的行驶困难。
 
按照惯例,驾驶者是军阶较低的尤金。刚开始的时候,两人确实也是这么分配的,可是卡利连只忍耐了三分钟就受不了了:“中尉,头发,你的头发!老天!道格拉斯中校为什么没下道军令让你换个发型?”
 
“报告长官,连生死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谁还会介意形象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它给剃了!我发誓你如果能像刮胡子那么勤奋的剪头发它绝不会长成现在这样的狗尾巴!”
 
尤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少校你真有幽默感,你一定不知道打起仗来我可以三个月都不刮胡子。”
 
卡利连黑着脸拨开正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的红发,“够了!你让开!我来为你效劳!”
 
于是,卡利连坐到了磁浮摩托的驾驶座上,尤金转而去坐后面的副座,身上背着所有的工具和行李。
 
这大概是尤金此生头一回享受长官为自己服务,可惜他并没有怀抱感恩的心,而是一遍遍不耐烦的打着呵欠,“少校,这小乌龟还要多长时间才能离开这里?”
 
“等你睡着掉下去之后吧。”
 
“哦,我想那应该并不困难,事实上,我已经醒来两次了。”
 
“你没听清重点吗?重点是等你掉下去。”
 
与开飞船时的风格不同,卡利连驾驶磁浮摩托非常稳健,速度一直规矩的保持在60kmh,让尤金抱怨了很多遍。
 
“我真难以想象一个飞船都敢偷的人,居然还会害怕超速罚单……”尤金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呵呵,你还是这么幽默格兰特先生。”
 
“为什么你不试着像驾驶飞船那样挖掘一下这台摩托的潜能呢?说不定它能给你惊喜。”
 
“总得爱护一下我们唯一的小朋友,阿瓦隆已经沉到海底,现在能依靠的移动工具也只剩下它而已,难道紧急关头你愿意扛着它跑吗?”
 
“不用这么担心长官,别说一辆小摩托,就算再加一个您那也是没问题的。”
 
“是吗,谢谢,我会记得你这句话。”
 
尤金看着卡利连的后脑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不怕死的建议道:“长官,可能我说这话不太合适,不过我发现这台磁浮摩托的设计似乎有些缺陷,它的提速踏板太靠里了,如果你踩起来不方便,我乐意代劳……”
 
卡利连依旧面无表情,“中尉,我不介意替你介绍一下,这台3550的能源是依靠吸收恒星辐射转换成能量来供给的,现在储能才46%。若是储能达到100%,别说飚上120很容易,就连原地回旋两三圈也是不太难,恐怕那时候我就该担心你吐在我背上了。”
 
尤金:“……”
 
察觉到卡利连隐忍的怒火,尤金总算安静下来,5分钟后,无聊的他终于忍不住把头越过卡利连的肩,仔细研究前方的操控盘,然后趁卡利连没反应过来迅速伸手戳下一个按钮——
 
聒噪的音乐瞬间响了起来,是年代久远的太空摇滚。节奏感很强,听不清歌词,但这一点不妨碍尤金跟着它哼哼,还情不自禁的扭动着身子。
 
卡利连:“……”
 
动作迅速的关掉电台。
 
尤金:“嘿!这是我最喜欢的威利斯尔纳,在这么偏僻的星球听听怀念的音乐哪里不好了!你知道吗?离这里最近的宇宙电台也有12……15光年呢,这还是他活着的时候现场演唱的,很珍贵的好吧?”
 
“保持安静对你来说很困难吗中尉!还是你恨不得让全星球都知道我们的位置?”
 
“放轻松长官,这里视野很好,根本没有情况。”尤金再次伸手打开电台,“或者挑个你喜欢的?”
 
卡利连又将它关掉。
 
尤金有些沮丧,“长官,您有时候真让人生气。没有音乐的旅途太枯燥了,或者您愿意跟我谈谈心?”
 
“闭嘴。如果你真的太闲,继续与莱克斯塔基地的控制中心联系!”
 
“我一直在尝试,那边仍然是无应答状态,您确定您没有被他们屏蔽了吗少校?或者他们真不太想见您。”
 
“我还没有你那么不招人喜欢!”
 
“难道你认为基地已经被攻陷了吗?”尤金皱眉,终于认真起来,“不,不大可能。卡梅伦3式是小型飞船,舰载人员不会超过30人,而莱克斯塔基地至少也有200人。何况这种偏僻星球上的基地一般来说都会建得特别结实,就算他们没有武器,至少也能关紧大门吧?没可能才两天时间就被占领。更乐观一点,说不定联邦的小狗们根本还没找到基地在哪里呢!”
 
“我担心他们的火力。”
 
尤金又仔细的想了想,“那样的小飞船,最多只能装得下13台动力装甲而已,也没法携带重型武器。”
 
“可是中尉,记得我们来到蒙德利朗的时候吗?那艘卡梅伦3式,并不在同步轨道上,它降落了。”
 
尤金挑眉,“这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不受帝国的战时能源管制条例约束吗?”
 
“这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冲量重力发生器小型化的技术!唤醒你的想象力吧中尉!他们的武器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尤金沉默着,开始仔细回忆他所见过的,关于联邦曾经使用过的重型武器,估量它们小型化的可能性。
 
“说实在的少校,莱克斯塔是怎么管理蒙德利朗星基地的?”
 
“蒙德利朗星地理位置较偏僻,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莱克斯塔一家拥有开采权,建立了一座中等规模的基地,设立了控制中心。四个矿场都有指挥部,通过独立网络与控制中心联系。同步轨道上有两颗监视卫星,因此可以监控80%的陆地。物资绝大部分储存在基地,当然矿石也是,通过每周一班运输车完成矿场与基地间的运输。”
 
“配备的装备呢?”
 
“当然只有普通的挖掘机和运输车,保卫用武器只有常规能量武器,就是已经被你们淘汰的Te激光枪。”
 
尤金无奈的叹气道,“哦,我知道那个温柔的小可爱,如果有耐性的话,连续轰击10分钟应该能把动力装甲的外壳轰出一个小孔来。”
 
“但是在同步轨道上,还有一颗系统独立的武装卫星,它就不太友好了,装载了一门15米口径的等离子炮。”
 
“多,多少口径?”尤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这听起来是有点疯狂,不过确实是如此,15米口径的等离子炮。”
 
“这是要干什么?”
 
卡利连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坦诚相告,“你知道这个星球出产的黑体材料是什么吗?”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了,事实上,我知道这个星球也不过才5天时间。”
 
“你大概知道,现在的黑体早已不是最初的意思,而是个为了方便的称呼而已,吸收率超过80%的材料都被笼统的称为黑体,但蒙德利朗星出产的一种名为钅黑镨的矿石,对能量的吸收率为99.8%,接近绝对黑体。”
 
尤金不是很明白,“我对这些材料之类的不是很懂……”
 
“意思就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帝国宁可炸毁这颗星球,也不会将它让给他人。”
 
尤金吹了声口哨,“真是强硬的作风。这么说来,那个钅黑镨十分珍贵了?莱克斯塔的转换器也很了不起,这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蒙德利朗这样偏远的地方?”
 
卡利连暗暗皱眉,实际上,这也是一直让他隐隐不安的原因。
 
“打起精神来中尉,前面就是卡尔特漠原的边境,越过那里我们就将进入丛林。到时候你大概就明白储满能量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正如卡利连所说,20分钟后,面前出现一道高达28米的峭壁,作为卡尔特漠原和丛林的分界线。
 
峭壁下方是荒凉死寂的卡尔特漠原,峭壁之上便是另一个世界,满目翠绿,生机勃勃。
 
面对28米高的峭壁,磁浮摩托无能为力,尤金没想到卡利连一语成谶,真的需要他扛着摩托跑了。
 
尤金抬头仰望着峭壁高处,“我想这大概有整整30米高吧?要找个地方绕过去么?”
 
“不用,一切以速度为优先。”
 
尤金无奈的耸耸肩,拎起磁浮摩托扛在左肩上,“好吧好吧,这样的体力活还是我来,我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你只管跟着我就行了。”
 
说罢,尤金退了两步,开始助跑,然后猛然一跃,跳起来踩着峭壁加速奔跑,以一条斜线为移动轨迹,三步并作两步利落的跑了上去,转眼便冲上峭壁消失了踪影。
 
卡利连:“……”
 
原来他不是开玩笑吗?攀爬工具还全部在行李里面,就这么被他扛上去了吗?
 
这边尤金爬了上去,面对茂密高大的丛林目瞪口呆,连磁浮摩托都忘了放下来,“少校,我们要在这样的地方前进吗?阿瓦隆为什么不配架飞行器呢?摩托根本没法前进!”
 
少校没有回应。
 
“好吧好吧,能有磁浮摩托也是不错了,那么我们是要扛着它前进吗?”
 
少校还是没有回答。
 
尤金无奈的转过身来,“这片该死的丛林占地面积……少校?”
 
面前只有空荡荡的卡尔特漠原,在遥远的边际能看到浅紫色的波利兰多海,更遥远的地方是堆满云层的淡紫色天空,但是并没有他以为能看见的人影。
 
一阵风吹过,卷起尤金红色的长发,他这才想起少校似乎是个文官的事实,往下看去。
 
峭壁底下,站着面色难看的特纳少校。
 
尤金:“……”
 
把磁浮摩托放在一边,尤金利落的跳了下去,“长官,有什么指示?”
 
卡利连的脸色更加难看,几乎快要喷火了,“你为什么没有把我的攀爬工具带下来?”
 
尤金总算明白了问题所在,“啊,那么,我直接带您上去好了。”一边说着,一边冲卡利连伸出了双手。
 
卡利连后退一步,喝道,“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再把我抱起来?你当我是女人吗?”
 
“啊?”尤金有些苦恼,想想收回了一只手,“可我以为把您像行李一样扛在肩上似乎有点失礼……”
 
“闭嘴,给我转过身去,蹲下!”
 
尤金:“……”
 
真是矫情的自尊心啊,这些细节有什么好在意的。
 
想是这么想,尤金却还是只能乖乖按照少校的指令行事,转过身单膝蹲了下去,“这样可以了吗我的长官?”
 
卡利连利索的爬上尤金的背,“走吧。”
 
尤金背起卡利连,如法炮制,再次跳上峭壁。卡利连登上峭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拉开,取出里面的攀爬工具和定滑轮,一股脑扔到峭壁底下,“有你就够了,减轻负重。”
 
尤金:“……”
 
总觉得少校似乎很不高兴啊……
 
面对茂密的丛林,尤金这次把所有的询问都吞了回去,很自觉的从行李里掏出一个30cm长的手柄来,熟练的启动。
 
一道淡蓝色的激光从手柄里射了出来,长度大约有80cm左右。
 
看见那东西,卡利连忍不住问道:“等等,你拿的是什么?”
 
尤金疑惑的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虽然是有点小,不过怎么看也是光子刀啊。”
 
的确是光子刀,和军用型的比起来,造型挺别致,刀柄上还刻着特殊的VI,标志着此刀隶属于帝国直属机构下的某二级部门。
 
……
 
……
 
“你还偷了航空管理局的光子刀?”
 
尤金一边熟练的检查装备,一边随口回道,“没办法,他们最好的也只有这个了,那些看起来威风的枪支都只能吓唬吓唬民众,真打起仗来估计连破甲都办不到,而且这个既好用又方便携带,能量充满能用好几天呢。”
 
说到这里,尤金终于想了起来,“啊,长官,把这个也写进您的报告里吧,我拿了三把。”
 
卡利连:“……”
 
之前他为什么会以为这是一个正直诚实的青年呢,说起来在战场上的确是有“我捡到的都归我”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吧……
 
尤金一手扛着磁浮摩托,一手挥舞着光子刀,在茂密的丛林中硬生生的砍出一条路来。
 
“中尉,那是克拉玛依树,至少也是上百年的树龄,在莱文星系可以卖上2000万通用币,刚被你给砍了。”
 
尤金顿了顿,又开始干脆的砍起来,“长官,我以为您是武器研发人员,没想到还是植物学家。”
 
卡利连轻哼一声,“这只是我的兴趣而已。”
 
“咦?你喜欢植物?”
 
卡利连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没想到该怎样回答。
 
尤金却并不在意,只是询问道,“那么,你会养莱茵芙草吗?”
 
卡利连挑眉,“那个不是在联邦的克里拉星才有吗?养那种需要定制的钛镭恒温箱,你居然有这么贵重的品种?”
 
“哈哈,”尤金干笑两声,“事实上,我会参军,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把我父亲的莱茵芙草给弄死了,他说在我把草赔给他之前,他都没有我这个儿子。”
 
卡利连:“……”
 
说起来,卡利连之前就觉得了,这个尤金,似乎家境很好。虽说打探别人的私事似乎很不礼貌,可尤金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卡利连想了想,终于试探着问道,“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
 
尤金专注砍树,毫不犹豫的回答,“怎么可能,我上面有六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呢。”
 
卡利连:“……”
 
所以你家到底有多少孩子啊!
 
卡利连:“你母亲真了不起……”
 
“也不是啊,有些是另外三个母亲的孩子……还是四个?我不确定他们后来有没有结婚……”
 
卡利连:“……”
 
所以你父亲是有几个老婆啊!
 
“等等,你这么一说,我记得似乎是有个结过几次婚的格兰特——难道你是那个银行家赖恩·格兰特的孩子?”
 
尤金有些意外,“你知道我父亲?”
 
卡利连:“……”
 
“不瞒您说吧长官,我的确是格兰特家最不成器的一个,因为实在没办法过着我那些兄弟姐妹们的生活。我父亲也说了,他有那么多孩子,总会有一两个奇怪的变异品种。说实话,不管我干什么,他大概都不会觉得吃惊吧。”
 
“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想象他会同意你参军。”
 
“长官,您大概是不清楚的,联邦和我们已经打了四十多年,死亡人口已达1200多万,还有谁会愿意参军呢?但是帝国的态度很强硬,所有年满十八岁的青年都必须服兵役,事实上,为了保住自家的孩子,我父亲至少已经捐助了一半的家产了。”
 
“我是听说过花钱可以买免除兵役的名额。”
 
“我的成绩向来不好,读的也不是兄长们的精英学校,而且那个时候,身边的朋友都认为参军是理所当然的,花钱逃脱兵役是可耻的,而我又是一个热血沸腾的青年,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能说是顺应大潮吧。”尤金耸肩,“所以,我们格兰特家族也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全是孬种,他们会说,嘿,那小子竟然来自怕死的格兰特家,真是个勇敢的家伙。”
 
“等等,如果你战死了怎么办?你家人知道你参加过艾尔法星战役吗?”
 
“长官你也说过,战争就是消耗人口,这一点是非常公平的,对谁都一样。从我参军那天起,我的家人就没想过我会活着回去,毕竟,格兰特家族有那么多孩子。”
 
说到这里,卡利连依稀从尤金的语气里察觉到一丝落寞。
 
“所以你后悔吗?”
 
“哈,后悔?我真是常常都在后悔。在格兰特家时我一直被当成最没出息的傻瓜,可是在新兵体能测试的时候,却把教官们都吓一大跳,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评测超过A的新兵,可我第一次就达到了S,所以,我想我应该早一点做出这样的决定,找准自己的位置。”
 
卡利连默默的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你在改造前就已经达到S了吗?”
 
“是呀,我自己也很吃惊。”
 
卡利连:“……”所以你果然是个怪物吗?
 
“长官,你对我的事情这么有兴趣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之前背过你,我还以为您是又一个卡尼亚呢哈哈……”
 
“……你到底为什么会以为我女扮男装混进军队?就冲你这种没脑子的猜测我就能让你滚回去接受教官的再培训。”
 
“唉您可真是爱生气啊,还好长官您比较斯文,要不我们大概又得打起来。”
 
卡利连这才想起尤金之前在部队里的确因为这个问题跟不少人打过架。这个笨蛋到底怎么回事?他非得把同伴惹得揍他了心里才会舒服吗?
 
“格兰特中尉,我想你大概需要心理医生的帮助了,如果你有那个意向,我可以为你推荐。”
 
“哈哈,你真幽默。”尤金笑了笑,然后忽然闭紧了嘴。
 
“知道达利卡拉博士吗?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以前也曾待过军队,知道特殊环境下容易让人的某些喜好产生扭曲……”
 
“安静。”
 
卡利连皱眉,“你是对我表示不满吗中尉?事实上我已经非常有耐性了,通常情况下为了维护军队的稳定我只需要向你所属部队发去一纸文书,而且并不需要通知你……”
 
尤金忽然放下摩托回过身,高高地扬起手来。就在卡利连以为下一秒他就要被部下揍的时候,尤金却只是捂住他的嘴猛的将他扑到地上。
 
180公斤的重量差点令卡利连背过气去,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神来,紧接着,愤怒给了卡利连力量,他猛的踢向尤金的肚子。
 
尤金疼得龇牙咧嘴,只好凑到卡利连耳边低声说,“安静,你听。”
 
卡利连一愣,“听什么?你想告诉我周围有联邦的雇佣军了吗?告诉你,根本没有任何引擎声……”
 
“不是引擎。”
 
尤金说完,卡利连终于冷静下来,侧耳细听。
 
有风吹过丛林,树叶沙沙作响。在这一片沙沙声中,的确混入了其他的,不自然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密集的,某种物体正高频率震动的声音,但却不属于卡利连所知的任何一种机械,没有哪种机械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
 
见卡利连已经注意到那个奇怪的声音,尤金放开了他,两人都翻身坐了起来,开始四下打量。
 
由于已经进入丛林深处,植物枝叶十分茂密,光线经过层层遮挡,早已变得十分昏暗,即使是努力观察,也看不了多远。
 
举目望去,只有蒙德利朗星常见的植物,在热风里摇曳,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两人却没有办法放下心来,因为那个奇怪的声音已越来越清晰,预示着某种未知的东西正在缓慢靠近。
 
尤金目不转睛的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慢慢皱紧了眉头。他觉得这个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可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而且,这个声音令他感觉非常不妙,有种本能的排斥。
 
卡利连顺着尤金的视线方向看去,可惜什么也没看见,他下意识的抓紧了尤金的右手,压低声音道,“蒙德利朗星的丛林里,有种大型的食肉野兽,叫斑卡里豹,体型比一般成人还大,力量是成人的八倍,非常凶猛。不过,莱克斯塔当初开发这个星球的时候曾请过专人围剿,应该不大可能还有漏网之鱼。”
 
尤金扯扯嘴角,“您真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但也许我们还能见上一见,因为上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们正在全力追寻两个失踪人员的下落。”
 
“所以我们要努力别变成失踪人员吗?”
 
正说着,忽然有某个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地上跃起,向两人的藏身地扑来,带着凌厉的风声,一个庞大的黑影在视线中迅速扩大,看起来足有二人多高。
 
“看来真是中大奖了长官!”
 
尤金反应非常迅速,反手抓住卡利连握着他的手,将后者拖进怀里就地一滚,利落的避开这次攻击。
 
卡利连被尤金压在身下,艰难的说,“谢谢你这回记得拉上我一起。”
 
尤金:“……”这种时候还要在意自己是个文官体力不如人吗?
 
“不对劲长官。”尤金看向黑影隐去的方向,“那不可能是你说过的斑卡里豹,刚才袭击我们的那东西运动方式很奇怪,体型比你描述的大,而且散发的热量也比哺乳动物低。”
 
卡利连一愣,这才发现尤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上了探测眼镜,正在研究刚才那一瞬间收集到的信息。
 
“体长4.2米,宽3.1米,瞬时速度77kmh,空中悬停时间0.3秒,转向12度,体表温度439华氏度,开始扫描周围环境……”
 
幽暗的丛林里,尤金脸上的探测眼镜正发出莹莹的绿光,呈现出刚才捕捉到的那个不明生物的相关数据。
 
“可是蒙德利朗星没有和斑卡里豹一样大型的生物了,你也看见那东西的体型……”
 
“不会吧,真是个坏消息。”尤金打断了卡利连的话,“长官,那东西有四只,正试图包围我们。”
 
话音刚落,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窜出两只,以包夹之势向他们袭来。
 
“更坏的消息,它们懂得合作。”尤金说完,再次抱紧卡利连向后翻滚退开,同时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光子刀,利落的挡下迎面而来的攻击。
 
金属手臂硌得卡利连生疼,可他没说什么,因为他确实变成了尤金的负担,在这种时候他帮不上忙。在飞船上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的骂尤金,可一旦到了地面,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探测眼镜终于将那不明生物的模样呈现给尤金,他叹道,“长官,蒙德利朗星还有这么大的虫子,真是给人惊喜。”
 
呈现在淡淡的绿色视野内的,是一对放大的口器,口器里密布着细细的利齿。一对硕大的复眼反射着惨淡的绿光,扁圆形的头部几乎被口器与复眼占满,头顶的四只触角一刻不停的摇动着,似乎正在传递什么信息。
 
胸部分三节,有三对足,两对翅。第一对足犹如巨大的镰刀,锋利无比,后两对足深深的扎进土地,稳定住庞大的身躯。两对翅都收拢在坚硬的鞘翅之下,漆黑的鞘翅看来十分坚固。脆弱的腹部共有八节,却被很好的保护在身后,尤金根本够不到它这暴露的弱点。
 
它的力量极大,尤金几乎使出了全力才能勉强与之抗衡。
 
令人恐怖的是那对巨大的镰足,一挥之下,旁边两棵手腕粗的色拉鳞毛蕨主茎立刻干脆利落的被斩断,而在此之前,尤金为了砍断这柔韧的主茎,抱怨了整整三分钟。
 
“长官,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卡利连注视着面前巨大的虫子,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确定的回道,“看起来应该是斑绒虎甲蛉,是以莱亚蝶变态前的幼虫为食……”
 
“吃点蝴蝶的幼虫就能长这么大个头吗?”
 
“好吧,斑绒虎甲蛉最多也就10公分长,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昆虫界向来出产大力神,我快要顶不住了!”眼看着光子刀被缓缓的压过来,尤金不得不退避,“抓住我的肩!”
 
卡利连下意识的按照尤金的指示行动了,下一秒,尤金猛然从地上跳起,向一侧跃开,与此同时,另一只虫子已经冲到了他们之前所在的地方,锐利的镰足将地表划出深深的划痕。
 
虫子的攻击连绵不绝,尤金带着卡利连根本无法反击,只能狼狈的躲避,密集的丛林像一张网,阻挡着他们后退。很快,两人就狼狈不堪,而这样一直躲避,事态只会朝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下去,因为另外两只虫子也在逐渐靠拢。
 
尤金终于做出决定,背着卡利连,向着磁浮摩托所在的地方奔去,“这样下去不行,不管能不能做到,长官,你得自己保护自己一段时间了。”
 
“什么?”
 
尤金几步冲到磁浮摩托处,一把抓起地上的行李,丝毫不敢减速,飞快的冲向一棵看起来十分坚固的克拉玛依树,一边狂奔,一边从行李里掏出一把光子刀。到达树下之后,尤金将卡利连从身后拉到身前,让他背靠着树站稳,将光子刀功率调至最大,然后递到卡利连手里,冲他笑了笑,“亲爱的长官,请您无论如何也要撑上五分钟。”
 
卡利连慌乱的看着尤金,“你要做什么?你要丢下我吗?你要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种恐怖的虫子?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的就是虫子!”
 
尤金:“……”
 
原来竟然是怕虫子……
 
“不是丢下,只是需要离开一阵子。”尤金一边说,一边将脸上的探测眼镜取下来给卡利连戴上,“听着,你就把这当作一次测试,测试虫型机甲的性能。对面那些都不是真正的虫子……”
 
“我从来不会研究那种玩意儿!”
 
“我的少校,现在正是考验您想象力的时候。仔细留意周围,记住,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我回来前的这五分钟里,保护好自己。”
 
说完,尤金微微眯眼,适应昏暗的视野,然后毫不犹豫的冲了出去。
 
“喂!中尉!”卡利连慌张的伸出手,可根本无法抓住尤金,后者已经干脆的向着追击而来的巨型昆虫冲了过去。
 
在冲到那虫子跟前的时候,尤金猛的跳了起来,然后借助重力,从上往下发动了攻击,双手紧握光子刀,目标是鞘翅的缝隙,在那之下是柔软的腹部,也是尤金判断最容易造成伤害的部位。
 
光子刀狠狠的插进了目标,紫黑色的体液溅了出来,昆虫剧痛之下本能的收紧了鞘翅,抖动身子,想抖落上方的敌人。尤金将光子刀插进它的腹部之后,顺势跪到了昆虫背上,努力在光滑的鞘翅上站稳,然后一气呵成狠狠的沿着鞘翅的缝隙向下划去,扩大之前造成的伤口。
 
更多的体液喷溅而出,溅了尤金满脸,而他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仍旧专注于自己在做的事。
 
昆虫猛的直立起身子,尤金再也无法保持平衡,从昆虫背上滑落。在他掉到地上之前,手里的光子刀一直没有从昆虫背上拔出,一直到他落地之后,才狠狠转动刀柄猛然将刀拔出。
 
受到重创的昆虫转过身,将尤金纳入镰足的攻击范围,而尤金委身贴地一滚,便躲开了镰足的攻击来到昆虫右侧,毫不犹豫的对准镰足砍了下去。一声清脆的喀嚓声之后,那只虫子的右镰直直的飞了出来,猛的插进卡利连所在的克拉玛依树干,离他只有不过20公分的距离。
 
卡利连:“……”
 
看着那只锋利的,尾部带着紫黑色体液的断镰,卡利连下意识的抓紧了手里的光子刀。
 
真的能在这样的怪物面前挺过5分钟吗?
 
另一边的尤金斩断昆虫的镰足之后并没有停下,趁着它吃痛,果断的滑到昆虫正下方,举刀再次刺进了它的腹部。
 
随着腹部被利落的切开,内脏哗啦的掉了出来,混合着紫黑色体液,流淌了一地,刺鼻的腥味猛然蔓延,而那只巨大的虫子终于失去了力量,缓缓委顿在地,剩下的五足还在徒劳的挣扎着。
 
卡利连觉得仿佛有什么正从胃里翻上来,忍不住捂住了嘴。
 
做完这一切,后面一只昆虫才刚刚赶到。尤金没有做任何停留,抹了一把脸,将手里的刀换了个角度,立刻迎向接踵而来的下一只巨虫。
 
他一脚蹬在镰足的外侧,赶在那只巨虫举起镰足之前,便几步跃上它的背部,举刀便刺向某个地方。
 
坚硬的鞘翅阻挡了尤金的第一次攻击,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鞘翅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尤金大喝一声,再次将刀猛的朝着同一个地方刺进去。这次,鞘翅再也没能发挥作用,光子刀畅通无阻的通过了坚硬的外壳,刺进了位于下方的管状心脏。
 
卡利连:“……”
 
这就是为什么执意要切开腹部的原因吗?找到致命处,简化下一次攻击。
 
卡利连觉得面前这个人的战斗本能简直有些恐怖。是吗,这就是久经沙场的星船空降兵吗?孤身空降到各种陌生的战场,却还是能在严苛的环境里存活下来,光有强大的战斗力是不够的,还要有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判断力。
 
尤金忽然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另外一把光子刀,大吼一声:“做好准备少校!”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才是最污的!!!
 
二、蒙德利朗星
 
在卡利连还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时,另一只巨虫从被尤金和他身下的巨虫所挡住的背后腾空而起,而之前听过的,低沉的,高频震动声再次出现,那是昆虫的振翅声。
 
它越过尤金的战场,径直向着树下呆站的卡利连扑来。
 
尤金右手握着的光子刀正捅在巨虫的心脏里带给它致命的伤害,左手举起另一把光子刀,在昆虫越过他头顶的时候,只来得及将左手的刀插进它暴露的腹部,借助昆虫自己的飞行速度,在它腹部划开一道大口子。可惜,昆虫飞得太高,这道口子非常浅,并不能造成致命的伤害。
 
而那只昆虫就这样越过他,越过了最后一道屏障,迎向卡利连。
 
卡利连头脑一片空白,双手举起光子刀,严阵以待。
 
探测眼镜忠实的发挥了它的作用,在分析完之前尤金的战斗之后,将相关数据呈现在卡利连眼前。
 
莹莹的绿色视野中,出现了巨虫恐怖的头部,近距离看来口器显得更加可怕,锋利的镰足和冷酷的复眼都昭示着昆虫的特性,而这也是卡利连最讨厌的特性。
 
有锯齿的镰足足有90公分长,鞘翅的厚度有14公分,击穿力需要320牛,管状心脏的位置也被标识出来。
 
不过,320牛是什么概念?
 
卡利连完全不明白应该怎么办,如果处在他的位置的是一名星船空降兵,也许这些数据能帮上大忙,可是对于他来说,完全就只是一堆数据而已!
 
但是巨虫并不会给卡利连更多思考时间,镰足带着风声发动了攻击,以45度的斜线式攻击切向卡利连。
 
到底是向上跳,还是往下躲才好呢?
 
来不及仔细思考,身体本能的做出反应,卡利连撤到了克拉玛依树后,坚固的树干挡住了这凌厉的第一击,为卡利连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而卡利连的确运气很好,昆虫的镰足卡进了树干里,它不得不尝试着将它往外抽。
 
这是机会!
 
卡利连迅速明白到这一点,他毫不犹豫的举起光子刀,对准被卡住的镰足劈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这是什么怪物啊!根本完全劈不动!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是刚刚看尤金斩断镰足的时候明明是很轻易的,才会让卡利连误以为镰足与身体的联接点很弱,是可以突破的。
 
在昆虫的尝试下,终于将陷入树干的镰足拔了出来,再次向着卡利连切来。
 
仍旧判断不出应该往哪个方向闪避的卡利连只好再次躲进树后,与昆虫玩起了捉迷藏。
 
但是再也没有发生过镰足被卡进树干的情况。
 
卡利连躲避得十分狼狈,而克拉玛依树的树干终于要被完全切断了。
 
这昆虫的力气好大!
 
在树干倒下的瞬间,卡利连的脑海几乎是完全空白的。这次,他与巨虫之间,再没有什么遮挡了,而他能依靠的,就只剩下手里的这把光子刀而已。
 
光子刀,见鬼的光子刀!该死的尤金为什么没有偷一把alpha粒子枪呢!这样他就可以瞄准巨虫的心脏轰上一枪,干脆利落的干掉它!
 
锋利的镰足再次带着风声来到眼前,速度很快,卡利连看见了,却来不及做出正确的反应,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背部的剧痛告诉他,他的运气真是足够好,没有当场被镰足切成两段,而仅仅只是被什么东西给绊倒,并且摔到了地面。
 
巨虫立刻跟了上来,卡利连这次不假思索的侧身翻滚,滚到了巨虫身下,想学尤金的样子剖开巨虫的腹部。
 
可惜,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同尤金比起来,他的动作太慢了,在他将光子刀举起来之前,巨虫就先飞了起来,看着毫无攻击力的后足擦过卡利连的手臂,竟然立刻带出一道血痕。
 
连后足也这么锋利吗?那么身下是死角相对安全什么的,根本就是乐观的猜想!
 
巨虫从上方俯冲下来,卡利连只来得及蜷缩起身体,张开的口器已经来到他面前,密布的细齿带来令人颤栗的恐怖,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慌乱中,卡利连举起手中的光子刀,挡住了凑到面前的利齿。
 
但是,传来的巨大压力立刻撕裂了他手臂的伤口,巨虫的力量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巨大,他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撑过5秒。
 
卡利连大吼一声,使出全身力气进行抗衡,一边狠狠的踢巨虫的下颚。但他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面前的危险生物丝毫,与虫类的巨大力量相比,人类的力量实在太过弱小。
 
随着力量渐渐流失,两者之间的距离正一点点缩短,卡利连几乎已经绝望了,他认为可能自己的好运就只到今天而已了。
 
就在这个时候,尤金从背后跃上了巨虫的后背,一刀捅向鞘翅。
 
巨虫施加的压力顿时变小,卡利连长出一口气。
 
“快闪开!”在尤金的大喊声中,卡利连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咬紧牙关猛的翻身一蹬,从双足间的空隙窜了出去。
 
下一秒,庞大的虫子倒在了刚才卡利连躺着的地方。尤金没有就此收手,仍旧狠狠的往下用力,终于将心脏和鞘翅都给完全切碎,而那只巨虫也终于不再动弹。
 
尤金这才松了一口气,拔出光子刀,从巨虫背上跳下来,一边将光子刀关掉插进腰间,一边抹去脸上虫子的体液,转向卡利连,“你还好吧?”
 
说五分钟,就真的只花了五分钟而已,可是这五分钟,怎么那么漫长!
 
卡利连只是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体会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根本顾不上回答尤金的话。
 
尤金等不到卡利连回答,皱紧了眉,仔细查看他的伤势,“你被割伤了。”
 
卡利连哑声回答,“你是在说我没用吗?”
 
“你怎么会那么想呢?你还活着我已经觉得很了不起了。”尤金说完,看看被拦腰切断的克拉玛依树,笑着说,“看来这些大虫子比我更不懂得经济。”
 
“一点也不好笑!”
 
尤金耸耸肩,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仔细一看,竟然是他的腕表。
 
“那个通讯器很贵重,你退伍的时候需要归还的。”
 
尤金回头看看他,“如果你没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也不会被迫把它丢出去。现在我在这里找到它,总好过你到处找自己的脑袋。表还是好好的,可惜探测眼镜已经坏掉了。”说完,又折回去磁浮摩托的地方,“这群暴力的虫子,动力装置被它们弄坏了,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卡利连顺着他的身影看过去,却看见了地上躺着的四只虫子的尸体。就凭一个人两把光子刀,五分钟就干掉了四只恐怖的虫子吗?这个怪物!
 
“长官,接下来的旅途,恐怕得靠我们自己走了。”尤金取下所有还能用的东西,拎回卡利连面前,取出急救箱,简单的处理了卡利连的伤势,扶着他到树桩边坐下,“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尤金便回到了最初杀死那只虫子的尸体旁边,掏出光子刀,开始砍起来。
 
卡利连疑惑的看着他,只见尤金几下便拆下了那只虫子的鞘翅,又削了几下,才砍下镰足,拎回来,递到卡利连面前,“这外壳不错,硬度足够,而且也轻巧,做护盾挺好,我想你大概用得上。”
 
卡利连呆呆地看着尤金,没说话。
 
“怎么?你不相信我?根据我的经验,挡住口径为7的手枪应该不成问题。”尤金说着,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
 
卡利连一把推开尤金,把头歪到一边吐起来。
 
尤金:“……”
 
好半晌,卡利连才缓过来,“中尉,把那该死的鞘翅拿远一点谢谢,还有你满身的虫子味,想想办法吧。”
 
“你真的这么讨厌虫子吗?”
 
“就像你讨厌大回旋一样!”
 
尤金很无奈,把削好的镰足别进腰间,“那你真得克服一下,毕竟我们还在丛林里,我发誓等我们到了基地,我会立刻洗个干净的。”
 
“所以,现在,你还站得起来吗?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不是我危言耸听,这不祥的振翅声令我想起了拉瓦萨星上的虫族,那些恐怖的玩意儿可是迫使我们放弃了一条跃迁通道。”
 
卡利连瞪着尤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答:“你拉我一把,我没有力气……”
 
“不准笑!这很好笑吗?”看清尤金隐忍的笑意,卡利连恼羞成怒。
 
尤金轻松的扶起卡利连,扶着他走了几步,两人的身高差让这简单的动作变成了一件苦差事,尤金很快就不耐烦了,弯下腰准备将卡利连抱起来。
 
“住手!不要抱我你是真的没有记性吗?”卡利连冲他吼道。
 
尤金只好蹲下来,“那么还是用背的吧。”
 
卡利连看着满身虫子体液的尤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爬上去。
 
“少校?”
 
“至少头发,想想办法吧……”
 
尤金:“……”
 
五分钟后,尤金背着卡利连和一堆行李,卡利连老实的扛着鞘翅削成的护盾,在茂密的丛林里穿行。
 
“我这辈子也没有变成这样过……”尤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在卡利连的强烈要求下,尤金不得不把头发盘起来,全部高高地堆在头顶,活像顶了一个球。如果要他天天顶着这颗球,尤金大概宁愿把头给剃了。
 
“那么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到你说的那个矿场?”
 
“按照我们的行进速度,11个小时之后就能到达目的地。”
 
“不过矿场为什么会在丛林里面?”
 
“是这片丛林在矿脉上面。从矿场到基地还有2800多公里,没有磁浮摩托,就只能等每周一班的运输车了。”
 
“听起来就不是个好消息。”尤金叹了口气,“会耽误不少时间吧?”
 
“不过,没想到少校你会害怕虫子……”
 
“谁说是害怕了!这是生理厌恶!”
 
“不过这个情况可不一般,必须得好好问问矿场里的人,尽快向上汇报。”
 
卡利连皱眉,“以前蒙德利朗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也不知走了多久,尤金忽然停下来,慢慢的躲到树干背后。
 
卡利连警觉的压低声音,忐忑的问道:“又是虫子吗?”
 
“不太像。”
 
卡利连屏息细听,肯定的说,“是RⅡ引擎。”
 
尤金:“……”这也能听出来?
 
很快,一个高大的物体出现在他们面前。
 
高度大约有9米,人型机甲,改装前应该只是单纯的AS7型,背部有U型喷射器,主武是两管alpha粒子炮,在前臂有辅助武器TT激光枪,本身已经是很优质的钛合金装甲,但还是装了能量盾。
 
在腿部装有Tro助推器,根据行走的流畅程度,平衡系统至少也是XⅢ以上,行动系统肯定也不会是原本的Dx2版本,虽然没有证实,但据卡利连观察,极可能装配了莱恩处理系统。要支持如此多的能量武器与RⅡ引擎,能源系统必须十分强劲。
 
“真是大手笔,一看就很有钱。”卡利连忍不住说道。
 
尤金点点头表示听见了,目光却没有离开过那台动力装甲。
 
“你说他是在干什么?”
 
尤金摇头表示不清楚,“不把人抓出来问问是没可能知道的。”
 
卡利连瞪大眼睛看向他,“把人抓出来?你是疯了么?赤手空拳面对一个全副武装的机甲战士,你要怎么把他抓出来?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伴!如果我想的没错,以前在战场上你们应该是以四名机动步兵为一组才会去对付一名机甲战士吧?”
 
“总要试试吧,机器再完美,操纵它的始终是人而已,只要是人,就不能说完全不会犯错误,再说,他根本还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呢。”
 
“那也是送死!我不认为你能够战胜那名战士。好吧,虽然你确实是杀死了几只虫子,可现在在你面前的可不是愚蠢的虫子,他们是雇佣兵!是经验丰富的杀手!”
 
尤金无所谓的耸耸肩,“乐观点吧少校,如果我真的失败了,也不过是被他抓住带去基地而已,短时间不会送命,而那里本来也是我们的目的地。”
 
“真是疯狂的想法。”卡利连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好吧,毕竟是AS7改装的,不能说改装后十分完美。AS7是联邦之前的通用军用机甲,目前已经淘汰,所以才会流入民间市场。根据联邦的战略物资管制条例,退役的机甲都会拆卸几个关键的模块,达到为军用技术保密的目的,而这几个关键模块的生产是军队内部垄断的,外面不可能掌握同样的技术,即使是尽最大可能的模仿,也达不到军用标准。也就是说,即使对面那家伙再有钱,在民间的各种渠道,也搞不到能完全代替军用模块的零件,性能会大打折扣。别看那家伙被改装得花里胡哨,如果遇上一台真正的军用AS7,照样能轻松干掉它。”卡利连说到这里,发现尤金正直勾勾的盯着他,不由疑惑道,“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
 
“没有,我只是觉得少校你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别告诉我你们曾经想法设法去搞过联邦的退役机甲。”
 
卡利连瞪他:“这有错吗?了解对方的装备才能知己知彼,你以为联邦就没有捡过我们的退役机甲吗?那帮贪婪的家伙,肯定连坏掉的动力装甲都不会放过!”
 
尤金想象着双方的技术人员绞尽脑汁去捡对方武器的场面,觉得十分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长官,你们的工作真可爱。”
 
“我会好好记得你这句话的尤金中尉!”
 
“好吧好吧,我们还是接着说正事,一般联邦会拆掉哪几个模块?”
 
“行动系统和平衡系统都会拆掉,专用引擎也会拆掉,别看对面装配了民间顶级的RⅡ,可那并不能完全匹配AS7,会造成能源系统的无意义损耗。再说能源系统也是被管制的,属于拆除对象……”
 
尤金叹气,“这些都是技术上的缺陷,即使降低了性能,也没有降低到能使我干掉他的地步……”
 
卡利连皱眉,头脑转得飞快,“还有处理系统和光学伪装,还有专门对付动力装甲的EMP系统……”
 
说到这里,卡利连愣了愣,抬头去看尤金。后者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人对望了一阵,齐声说道,“EMP系统!”
 
没有动力装甲在此时反而变成了优势,他们不用头疼EMP系统带来的麻烦。
 
“EMP系统在干扰对方电子设备的同时,也有被动对抗干扰的效果。突然对抗超强功率的电磁脉冲可以引起过载,轻则重启系统,重则引发爆炸。如果过载的是EMP系统,在极端情况下会影响自身电子元件,极可能造成整台机甲系统重启。一般在战场上机甲的EMP系统就是凭借绝对的输出优势令动力装甲的EMP过载以致死机,变成一堆铁棺材,而它自己的阙值很高,一般的电磁攻击很难凑效,通常都是采取物理破坏。而现在,对面那个家伙的EMP明显不是军用级别,很可能没有那么高的阙值。”
 
尤金点头,“就是说,如果能让那玩意儿过载重启,就有180秒的时间将驾驶者拖出来。”
 
“理论上是这样的。”卡利连说着,盯着尤金腰间宝贝样的两把光子刀,“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尤金疑惑的看着卡利连,“这跟我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
 
“因为航空管理局的光子刀刀身是由Deta电子组成的,它大概不容易瞬间物理破坏加厚过的EMP防护装甲,但改造一下,还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大范围发射高密度高穿透的电子云,突破EMP的装甲防护,应该可以造成短路过载,不过这样高强度的释放能量光子刀肯定会报废,那可是不便宜的。即使如此,我也不敢肯定到底是会造成爆炸还是重启。如果爆炸的话,在机甲里的对方不会怎样,在外面的你却是必死无疑。”卡利连说到这里,犹豫的看向尤金,“你怎么考虑?”
 
后者沉默了许久,然后终于下定决心,“长官,你还是不要在报告里提到光子刀吧,我不想退役后的补贴都赔给航空管理局。”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重点!”
 
尤金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听懂了啊,你不是说你的运气向来很好吗,那就赌赌看吧。”
 
“或者我们不用冒这样的风险,直接被抓住的话——”
 
“到了基地还是死路一条,他们可没什么爱心,发现我们没有利用价值绝不会留下两个累赘,而那里很难说不会比现在更险恶。”
 
卡利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然后终于叹口气,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尤金,“好吧,祝我们好运。”
 
尤金:“……”
 
这么快!你真的有在犹豫吗?
 
“听着,即使没有引发爆炸,高强度的电磁脉冲对人体依旧是有影响的,你最好离他远一点,然后EMP是在装甲的背部靠下,在U形喷射器底部附近,如果仔细分辨的话……”
 
卡利连还没有说完,尤金随手拍了拍他的头,“放心吧少校先生,我以前常常为了把AS7的EMP砸个稀烂而拼命,我大概知道它在哪。”
 
卡利连:“……我原谅你的无礼尤金中尉,如果你下次再这样拍我的头我一定会将你告上军事法庭——”
 
卡利连还没有说完,尤金已经果断的冲了出去。
 
这个身体永远走在头脑前面的男人!卡利连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不过,虽然卡利连自己是武器研究专家,可论起对AS7的了解程度,久经沙场的尤金决不在他之下。而这个事实他很快就会明白。
 
此时,在蒙德利朗星卡拉矿场外围匹兹克丛林里执行任务的人是约克罗斯,联邦莱塔星人,服役时间长达6年,曾经历过13次大型战斗,获得过一次三等功,因腿伤退役。无处可去生活穷困潦倒之际,加入了现在的佣兵队,至今已有4年时间。丰富的战斗经验和严谨的个性多次在战场上救他性命,是个不容轻视的人。
 
正在执行的命令是调查丛林周边的危险生物。
 
在卡梅伦3式降落蒙德利朗星31个小时之后,午夜时分,他们遭遇了一次不明侵袭。
 
没有人知道袭击他们的究竟是什么,庞大的体型,迅捷的行动,有组织的进攻,恐怖的破坏力,都令人印象深刻。虽然他们及时反应过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还是损失了不少设备。在查明这些危险生物的真面目之前,他们决定谨慎行动。
 
约克罗斯原本与索伦和斯塔克斯一组,但索伦认为应该向海边追寻,只有大海才能够孕育出如此体积的生物,两人意见不一致,决定各自行动。斯塔克斯和索伦一样都是使用动力装甲,考虑过后认为应该保证战力,于是决定跟随索伦。约克罗斯将生物搜索引擎的搜索范围重新设定,目标体积20立方米以上,温度低于450华氏度,这样一来能够更快发现目标,可也给了尤金机会——经过重新设定的生物搜索引擎无法发现他的存在,他只需要躲过视窗探测。
 
尤金小心的借着密林掩护,潜藏在他判断出的机甲前进路线旁,一动不动的等待机甲靠近。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约克罗斯是如何设置搜索引擎,心里一直非常紧张。
 
AS7缓缓靠近,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敲击在两人的心上。随着它不断靠近,尤金几乎屏住呼吸,所幸并无异样,它慢慢经过了尤金藏身的密林,尤金终于到达了他的背后。
 
而尤金也确认了一件事,搜索引擎不能识别人体,他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十分简单了,躲避视窗的行动他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在AS7身上哪里装了探测头,如何行动才能进入死角,他心里非常熟悉。尤金迅速的窜出密林,一个跳跃跃上了机甲的左腿。
 
平衡系统察觉了异样,但被约克罗斯忽略了,毕竟是改装过的老机甲,经常会出点小毛病,他已经习惯了。
 
尤金敏捷的爬上去,将刀柄卡在机甲的装甲之间,然后立刻跳下来,滚进密林里,捡起一颗小石子飞掷出去,与此同时,向后拔足狂奔,再不顾忌会被声音搜集系统捕捉到声音。
 
小石子水平的飞出去,直直的命中刀柄上的开关,高密度的电子云瞬间释放,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是紧邻它的另外两把刀柄,电子元件受到破坏,立刻释放出更强烈的电子云。
 
三把光子刀同时释放出的电子云瞬间穿透EMP的防护装甲,造成了短路过载,幸运的是尤金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只维持了10秒,光子刀的能量已经释放完毕,变成了几块废铁。
 
约克罗斯还来不及接到机甲发出的警报,就被自己的EMP过载拖累,所有视窗一一黑屏,引擎的轰鸣戛然而止,机甲停止了运动,猛然陷入一片黑暗里。
 
怎么回事?约克罗斯皱眉,尝试去按复位键,按了好几次,机甲终于给出了反应,屏幕变成深蓝色,开始重启。
 
可就在这个时候,约克罗斯听见了巨大而尖锐的撞击声,连续不断,离他非常近。
 
视窗系统正在重启,他无法看见外界,引擎熄火,机甲无法移动,反而将他禁锢在原地。这种情况遭遇敌袭的确是最糟的运气,他的额角滴着冷汗,死死盯着机甲的重启进程,绿色的进度条缓慢移动,刺耳的撞击声越发接近。
 
此刻,在破坏机甲装甲的人正是尤金。发现机甲停机之后,他立刻飞奔回来,抽出腰间巨虫镰足削成的小刀,飞身跃上,对准驾驶舱的位置猛的刺下去。
 
刺耳的撞击声传了出来,装甲表面留下一道明显的划痕。见此计可行,尤金使出了全部力量,狠狠的刺向驾驶舱。猛烈的撞击声连续的响起来,位于机甲内外的两人同样紧张。
 
一个紧紧盯着进度条,一个在心里默默计着数。
 
2分33秒,尤金终于刺破了驾驶舱外装甲,而约克罗斯也看见了从外面透进来的第一束微光。
 
与此同时,驾驶舱内的母溶液开始下降,空气重新进入,约克罗斯警惕的盯着刺入的镰足刀。
 
卡利连:“……”
 
原来真的可以办到吗?难怪会被称为疯狗!
 
是预想到这种情况才会斩下镰足带走的吗?不,对周遭一切物资都加以利用完全是战斗本能,实在非常恐怖。
 
尤金用力掰开驾驶舱,冲里面震惊的约克罗斯笑了笑,利索的将他拖出来,按下代表“正常”的信号钮,这才对着俘虏劈头盖脸一顿拳脚。
 
当然,能够打败四只巨虫,徒手拆开机甲,体能测试是SSS的尤金,单挑一名前联邦军人,实在是非常容易的事。
 
虽然约克罗斯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但在尤金这种怪物面前,仍然只能单方面被殴打。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可算是认识了,你能否自我介绍一下呢?这位,嗯,中尉?”
 
约克罗斯冷静的打量着尤金,回问道,“你是什么人?顶着那可笑的发型。”
 
“是我先问你话的。”尤金不高兴的又给了他一拳,“再说发型与你有什么关系。”
 
约克罗斯缓缓擦掉嘴角的血迹,“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怎么会上来就动手?想从我这里打探情报是不可能的。”
 
尤金挑眉,“哦?不管我怎么问你也不会说?那让我的拳头来问呢?”
 
说着,便开始了又一轮的暴力问讯。
 
尽管尤金很想尽快逼问出情报,可对方也是个硬骨头,不管他怎么拳打脚踢,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卡利连既对没有进展感到焦虑,又担心那个人的生命安全,终于忍受不了的他示意尤金走开,决定自己来。
 
卡利连蹲在约克罗斯面前,面无表情的看向他,语气平和的问道,“你是中尉?服役时间不会短,那么,究竟是在联邦还是帝国服役的呢?”
 
约克罗斯斜眼看着小个子的卡利连,判断他没什么战斗力,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不屑于回答卡利连的问题。若不是被尤金狠狠的揍得无法动弹,他确信自己只需要一只手就能将面前这人给丢出去。
 
“好吧,我知道我的形象很难值得一名军人警惕,不过,你知道帝国的人体改造么?”
 
约克罗斯的眉头微微一皱。
 
卡利连看清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判断出面前这人来自联邦。
 
“不喜欢这项技术吗?真遗憾,我的研究方向就是人体改造。”
 
与尤金满身粗犷的大兵气质不一样,卡利连浑身洋溢着冷冰冰的研究员气质,约克罗斯几乎立刻相信了他的说话。
 
“所以,我十分清楚你体内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我有34种方法放大你的痛觉感应神经,让你体会到疼痛的极致;也有23种方法让你笑得喘不过气来。我可以在不造成致命伤害的前提下,让你体内的每一个器官都体会一次剧痛,也可以在你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慢慢取出你体内的器官,而且在那样的状态下至少能让你再活半个小时。你想亲眼看看心脏的跳动吗?我保证那会是你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一定会让你终生铭记。”
 
卡利连拿过尤金手上的镰足刀,在约克罗斯身上比划了几下,轻轻扎进他身体里,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很快汇集成一条血线,缓缓流下。“这个位置是你的肝脏,肝脏是人体内唯一拥有再生功能的器官,即使被切掉70%也可以复原,现在从你的肝脏开始。你一定没有真正见过自己身上这个最大的器官吧。”卡利连说完,看着约克罗斯,微微一笑。
 
约克罗斯微微皱眉,眼神游移,痛得飚汗。
 
他开始动摇了,他不敢看卡利连究竟在做什么。
 
“你的身体十分健康。”卡利连带着赞许微笑着,“啊,我看到了你的被膜,这要怎么剥开才好呢?”
 
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约克罗斯只觉得身体异常的痛,而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和微微的笑容更让人毛骨悚然。约克罗斯终于无法忍受那种恐惧,愤然大喝道:“住手!你这是虐待战俘!有本事就杀了我!”
 
卡利连仍旧微笑着,可眼神却冷得跟冰一样:“我正在杀死你啊中尉,或者你以为我在做什么?不能提供情报的你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能拿你的身体娱乐一下了。真的值得吗?你只是为了钱而已,不过只是金钱走狗!”
 
约克罗斯狠狠的瞪着卡利连,呼吸急促,更加动摇。
 
“咦?这是怎么了?”卡利连忽然发现了什么,将手移向约克罗斯的左腿,“真可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退役的吗?”
 
“当时伤得很严重吧?天气变化的时候会痛吧?虽然你们联邦的人认为不道德,可人体改造技术就是有它存在的价值,通过模拟骨骼,再生代肌,梳理神经,这条腿不旦不会拖累你,反而会成为可观的战力。当然了,如果神经系统遭到破坏,那就更麻烦了,得从脑部开始梳理……”
 
“你干什么!”约克罗斯看向卡利连的眼神开始流露出恐惧了。帝国的研究员一向饱受诟病,口口声声科学没有人性,为了人体改造技术,当年曾用战俘做过大规模的人体实验,遭到联邦强烈抗议。那段时间,谁也不敢落在帝国手里,宁愿给自己一个干净利落,也好过活生生受折磨。
 
“很痛吗?”卡利连微微笑着,“你赚钱是为了这个吧?即使不喜欢帝国的技术,却还是愿意到这里来改造自己的腿吧?可是,你到底联系了谁呢?他们真的可以把被我毁掉的腿改造成功吗?”
 
约克罗斯恐惧的看着卡利连,“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条腿上可用的神经节点有37个,我可以不厌其烦的一个个破坏掉,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是我的导师也不可能帮你了……”
 
“你住手!我告诉你告诉你!我说!我们是受雇于联邦没错!是联邦的拉吉基中校!到这里来是为了一个转换器!为了无尽的能源,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
 
“你们有多少人?”
 
“26个,还有一个临时加入的研究员。”
 
“武器配备?”
 
“3台AS7改装机甲,18台动力装甲,一台中子炮。”
 
“首领是谁?”
 
“是加利昂·肖恩。”
 
卡利连沉默起来,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半晌,才扔开手里的镰足刀拍拍约克罗斯的肩,“谢谢。”
 
约克罗斯终于崩溃的捂住脸痛哭起来。
 
尤金:“……”
 
你明明只是研究武器的啊少校先生!满口胡话也可以说得这么顺溜!竟然只割了浅浅的一刀,只捏了捏对方的腿就让他什么都招了吗?
 
能把一个老兵吓成那样,这个恐怖的变态!
 
卡利连回到尤金旁边,脸色很不好看,“中尉,你能驾驶AS7吗?”
 
尤金沉默了一下,肯定的说,“我想可以。”
 
“那么来让我看看,被你狠狠欺负过的这个孩子究竟还有没有救。”卡利连说着,走向倒在地上的AS7改装机甲。而之前从磁浮摩托上拆下来的各种零件,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卡利连努力维修机甲的时候,尤金有些焦躁,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一直尝试与沉默的约克罗斯搭话。后者却根本不搭理他,一直望着远处出神。一直到3个小时之后,卡利连完成了他的工作,尤金才终于从约克罗斯身边离开。
 
临走前,尤金想了想,将唯一的那把镰足刀放到他面前,“保重,中尉。”
 
二、蒙德利朗星
 
事隔7个多月,尤金重又坐进机甲里,心里其实十分紧张。
 
在失去左臂之后,他再也没有驾驶过机甲或是动力装甲,而一直到现在,他也不可能再以从前的方式战斗。
 
神经扫描节点的链接端无法识别尤金的机械左前臂,即使是生化义肢,也不可能完全复制肢体复杂的肌肉和神经,许多出于本能的精密操作需要仔细思考后用一连串指令动作代替,不仅效果差上许多,需要的时间也会长出好几倍。
 
现在,对这台人型机甲来说,左手是不能使用的,它就像一名坚韧的独臂战士,拥有无法弥补的缺陷。
 
更大的弱点是心理。尤金不知自己能否适应全新的战斗方法,也不知自己能否面对战斗中的力不从心。
 
机械手臂帮助他忘记了身体上的缺陷,这是他首次直面自己的不完整。
 
坐进驾驶舱里,尤金心情很复杂。
 
驾驶舱缓缓关闭,富含足够氧气的母溶液开始注入,不管试过几次,让肺里充满液体的过程仍旧让人觉得痛苦。尤金努力让自己放松身体,不去抗拒这种痛苦。
 
淡蓝色的母溶液没过头顶,逐渐填满整个驾驶舱。当顶端的接收器接收到已注满的信号之后,微小的生物电流被发射进母溶液中,令整个母溶液都发出淡淡的荧光。与此同时,驾驶舱内的环绕屏幕亮了起来,忠实的反应出外部的环境,让人以为是装甲突然变得透明,那种感觉就像已经剥离了机甲独自悬浮在半空中,视野十分开阔,往上可以看见淡紫色的天空,往下可以看见密林中的大地。
 
在正前方,可以看见浮现在空中的各种数据。最显眼的莫过于一张机甲平面图,已经获得链接的部位都显示为绿色,只有左前臂依旧为红色,尤金摁下忽略,机甲显示启动成功。一排排数据开始流动起来不断刷过前方屏幕,向驾驶者显示机甲内部和外部的情况。
 
而尤金也看见了在遇到他们之前,约克罗斯究竟在做什么。熟悉的搜索设置数值令尤金立刻想起了之前遭遇的几只大虫子,看起来对方的运气并不比他们更好,他们也遇到过那些巨虫。
 
尤金尝试着动了起来,机甲灵敏的做出反应。与惯常驾驶的MR7有所不同,有些关键的距离需要尤金再次适应,力度也要从头摸索,于是他原地转了两圈,踢了踢腿,又挥舞了一下手臂。
 
卡利连一直站在边上默默的看着他,直到尤金重新平静下来没有动作,才问道,“中尉,可以继续前进了吗?”
 
声音收集器能够将最微小的声音都忠实的反馈给里面的驾驶者,尤金自然能十分清楚的听见卡利连的话,他默默的向卡利连伸出右手。
 
卡利连将行李全部搬上机甲伸出的右手掌里,然后自己挤进去坐好,尤金捧起他,准备前进。
 
不算好消息,改装的AS7里竟然有卡拉矿场的详细坐标,说明矿场很可能已经被攻占了。
 
尤金告诉了卡利连这件事,卡利连只是皱眉,良久才回答,“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先放弃营救,赶到塔卡基地取得转换器才是最重要的,确保取得技术之后,才能再谈营救的事。”
 
这次尤金倒没有强烈反对。
 
“因为瓦尔那星风,增援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只能做最坏的打算,由我们带领莱克斯塔的非战斗人员,共同迎击敌人。这台机甲里面的内置追踪器已经被我破坏掉了,我们完全可以利用它前往基地。”
 
尤金愣了愣,“可这是单人战斗机甲,长官您是认真的吗?AS7的奔跑速度可以达到180kmh,我不确定您能否忍受得了。”
 
“我没有关系,行动起来!”
 
尤金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小心的调整了右手的角度,将卡利连护在胸前,尽可能减少迎面而来的风压,这才按照卡利连的指示,全力奔跑起来。
 
与庞大的外型不同,AS7行动的身姿异常灵活优美,从静止到最高速只花了半分钟时间,机甲像敏捷的斑卡里豹般迅猛的窜了出去,只能听见沉闷的脚步声和穿行在丛林中的沙沙声。
 
茂密的丛林,枝叶的间隙中,可以看见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不断摇摆的树叶。
 
卡利连努力抓紧机甲的右手指,在飞奔中保持平衡。
 
没有母溶液的缓冲保护,机甲行动所带来的每一分冲击都会如实反应到卡利连身上,尽管尤金已经十分小心,强烈的震动还是令卡利连难以承受。巨大的风压像利刃一般迎面扑来,密林中的枝叶不时扫过他身侧,卡利连几乎无法张开眼睛,只能埋着头艰难的呼吸。
 
这段难熬的时间,支撑卡利连的只剩下那个转换器,要尽快得到它的信念无比强烈,令他能克服一切不适。
 
这样的高速奔跑持续了2个小时,尤金停了下来,卡利连略微休息了一下,又催着他前进。
 
尤金有些犹豫,即使是经过人体改造的军人,在这样的前进中也不能说完全没事,何况只是少校这样的文职人员。
 
卡利连并没有理会尤金的劝阻,反而命令他立刻前进。
 
1个小时后,尤金再次停下来,“我想您需要休息,长官。”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不要管多余的事,我自然会安排休整的时间。”
 
“我可不那样认为。”尤金小声嘀咕,“我可不想帮你挑战自己的极限。”
 
“继续前进中尉!你忘了我们的时间有多么宝贵了吗?”
 
“为什么我要一次又一次陪着你发疯呢长官?我真的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所以你是在质疑我的指挥权吗尤金中尉?”
 
尤金无奈,只得按照卡利连的意思继续前进。
 
又过了3个小时,两人终于来到了匹兹克丛林的边缘,透过茂密的树冠,可以看见无垠的深紫色星空。
 
尤金毫无预兆的停住,将卡利连放下,自己打开驾驶舱从机甲里出来,经过母溶液的清洁过滤,他浑身已变得十分干净,身上的液体在10秒之内快速蒸发,尤金重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道:“我们休息一下吧。”
 
卡利连瞪着他,“你是终于决定罔顾我的指令了吗中尉?”
 
“长官,拜托你看看自己现在的状态!看看你那苍白的脸色!还能继续前进吗?”
 
卡利连烦躁的挥开尤金伸过来扶他的手,自己靠着大树坐下,“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会留意休整的时机。”
 
“我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卡利连看着坚定的尤金,冷笑道,“违抗上司的指令后果是很严重的,你应该考虑自己能否承担得起。”
 
尤金无所谓的耸耸肩,“回去之后,随便你怎么告我,反正我也快退役了。”
 
卡利连怒视尤金,后者却完全不予理会,他只好烦躁的揉着太阳穴,弄乱了一头栗色卷发。
 
尤金看了看他的手臂,取出急救箱,替卡利连重新处理伤口。
 
卡利连却不领情,想把手抽出来。尤金也终于有些生气了,更加用力的抓紧他的手臂,强硬的缠上绷带。力道太大令卡利连忍不住皱紧眉头,却依旧一声不吭。尤金在心底默默的叹息了一声,终于还是放轻了力道。
 
处理完伤口,两人枯坐了一阵,尤金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呢?如果我记得没错,接到的命令只是考察莱克斯塔的转换器而已,我们完全可以慢一点,没必要这么赶。看,正常人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高速。”
 
卡利连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思考着。他认为如果不能同尤金取得一致意见,未来的旅途依旧不会顺利。面对这个将生命交付于自己的人,之前的处理方式的确过于粗鲁了,他有义务向他作出更详尽的解释。
 
“你知道吗尤金中尉,在研发武器之外,我花费精力更多的地方,是另一项研究。在圣里尼罗学院念书的时候,我的专业是材料与能源。”
 
尤金坐到卡利连旁边,疑惑的看着他,“材料与能源?那又怎么样呢?”
 
“你知道戴森球吗?为了文明的进步,需要动用恒星级能量?哦,不,你当然不可能知道了,你的宇宙物理学没可能及格。”
 
尤金:“……”所以那又怎么样呢?
 
“我失败过一次。”卡利连说到这里,向来坚定的眼里第一次流露出迷茫,“克服了那么多困难,好容易争取到的机会,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结果竟然失败了。”
 
“我没能及时察觉到塞拉利昂星的异样,那样的悲剧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就是那瞬间的疏忽,我失去了我的部下,失去了唯一的朋友。说起来不怕你笑话,大概是因为身高和长相的关系,从小我就没什么朋友,在圣里尼罗读书的时候,也只有这一个朋友而已。但因为那次本可以避免的事故,我失去了这个唯一的朋友。”
 
尤金:“……”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你会没有朋友哪里是因为身高和长相,完全是因为性格啊少校先生!因为你的性格!
 
“所以,如果真的有机会能取得进展,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戴森球能否成功决定我存在的价值,也能肯定我和朋友,和我的部下们的付出,见证我们的理想。军部已经将这项研究搁置,甚至关闭了我的研究室,将我调去阿瓦隆那边工作,可我不能放弃这项研究,因为我背负了那么多人的生命,那么多人的希望!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每当我闭上眼睛,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它不停地催促我,让我动起来动起来,不能停在原地。也许只有成功的那天,这个声音才会消失。为了这个,我可以做任何事。而一旦成功的话,帝国的能源管制条例就可以进图书馆了,也没必要为了能源的问题与联邦无休无止的打下去,他们明明也是同我们一样的人。”
 
卡利连说着,抬头仰望遥远的星空。“这个世界太大,我们需要迈出去,需要开发新能源。这决不是某些人为了一己私利就可以阻止得了的。”
 
尤金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只好跟着一起仰望夜空。
 
卡利连的话语让他想起了曾经,当他一个人从惨烈的战场上醒来,却再也唤不醒任何一个同伴的时候。
 
那个绝望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曾听到过一个声音,在催促他站起来,命令他杀掉面前的敌人,要求他想尽办法活着回去。他要不停杀敌为战友报仇,他要回去质问无情的长官,他要代替死去的所有人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为他们的牺牲找到意义。那个时候,他也是听从了这个总也无法消失的声音,才坚持到活着回到帝国。
 
他能够理解被自己的内心驱赶向前无法停止的感觉,一直到他终于康复出院。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是其他部队的战友,看见他的时候,众人齐刷刷的行了军礼,感谢尤金他们连队的牺牲。那个时候,尤金也曾很没出息的在医院门口嚎啕大哭,心里那个萦绕不去的声音才终于消失。
 
深紫色的天空中,能看到满天繁星,它们构成了浩渺的星云,散布于整个穹顶。在那些遥远的星球之上,究竟有什么样的世界,这大概是每个男孩成长过程中必然存在的幻想,但随着年纪渐长,又逐渐被无止境的战争所取代,向往变成了恐惧,未知的星球不再意味着有趣的探索,而是代表着无情的杀戮。
 
过了很久,尤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要不要来杯酒?”
 
卡利连看了看尤金,没有立刻反驳。大概是身在遥远的星球令卡利连十分放松,陌生的星空,静谧的丛林,轻柔的晚风都让他想要抛开心上的枷锁获得片刻喘息,最后他终于妥协道:“那么来一杯血与砂吧。”
 
事后,当卡利连真的接过尤金递来的那杯酒时,还是忍不住问道,“一路逃命的时候,你都没有忘记带上酒吗?”
 
“这可是我唯一的一点乐趣。”
 
“可你的酒量明明就很差劲!”
 
“长官,这可真是冤枉,是你太能喝了!以前在我们连队,真没有人会随便挑战我!”
 
卡利连浅浅的喝了一小口,“是吗?以前为了争取经费的时候,我的确是请那些坐台文官喝过很多次,一个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喝醉之后简直不成体统!经常把我们的女士欺负得够呛。好在他们还有点廉耻之心,最后一般还是会答应我们的要求。”
 
尤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不由有些好奇,“只要喝过酒关系就会变亲近?要求都能获得满足?”
 
卡利连冷哼一声,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自己满上,“当然不完全是,但我是很注重信誉的,也要求别人注重信誉,如果不能批准我们的经费,我死也不会把视频还给他!”
 
尤金:“……”这不明摆着就是敲诈勒索吗?
 
“很失望吗?这就是帝国臃肿而迂腐的行政体系,也是你们用生命守护的一群蛀虫。”
 
卡利连忿忿的抱怨着,又喝光了一杯酒。
 
“可是,帝国有这样一大群败类,却也有像你战友一样充满信仰勇于牺牲的人,也有像我朋友一样为了真理无畏献身的人,这些可爱的傻瓜。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女人和天真的孩子,他们甚至不知道莱文星系究竟有多大。想到这些,才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变得冷冰冰的,才会再次获得前行的动力。”
 
尤金叹口气,也倒了一杯酒喝掉,“事实上,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很喜欢讲睡前故事。勇者自然是我们格兰特家英勇的小伙子们,魔王却都是军队里长官的化身,他最爱讲我们是怎样打败那些贪婪的大魔王的故事,虽然他总以为我们长大之后会不再记得。”
 
卡利连想象着戴着眼镜满脸严肃的格兰特先生坐在壁炉前一本正经讲述这些故事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在1861年,开拓达利文星,塔拉韦拉上校三番五次上门要求我们认购开采权的时候,魔王便是‘红色大胡子’;1867年,研发所门中子炮时,克里西中校天天来找我父亲谈天说地,那段时间的魔王是‘啰嗦的金发小矮人’;1874年,陛下60周岁生日,卡洛特上校有事没事就来我家收藏馆左看右看,那段时间的大魔王便是‘想挖钻石的蠢龙’……”
 
卡利连哈哈大笑,“不得不说,你父亲真的非常有幽默感,而且,描述得十分准确。”
 
尤金看卡利连大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直到有一次,我哥哥罗伦斯拉着我冲进父亲的书房,对着正与父亲谈事情的温特利尔上校挥舞着短剑大喊‘拿出你的诚意与我们决斗吧独脚海盗!你不可能打败格兰特家的勇士!’……你可以想象当时那两人的脸色有多精彩吗?之后我哥跟我都被狠狠揍了一顿,而温特利尔上校也有段时间没有到我家来拜访。”
 
卡利连笑得快喘不过气来,只好放下酒杯,“罗伦斯,我知道罗伦斯,那个只认识利差的无趣男人,从不愿意借款给我研究室的吝啬鬼,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可爱的过去。”
 
尤金无奈的看着他,“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想起的过去,对了,按照你的个性,大概回头会去敲诈他一笔吧。”
 
“好主意,我会记得的尤金中尉!”
 
尤金微微笑了一下,转头去看头顶的星空,过了很久才接着说,“现在回想起来,无知的小孩可真是残酷啊,随口说出的话语如此伤人。温特利尔上校是一名优秀的军官,如果不是因为上级的压力,他绝对不会来求我父亲。即使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腿,他仍然指挥了迪克斯星的战斗,拖住联邦第三舰队整整十五天,直到壮烈牺牲。我一直很想向他道歉,可惜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卡利连止住笑意,沉默下来。
 
“就是这些不太懂得社交的军人,构成了帝国的脊梁。和他们比起来,我父亲做的事情算什么呢?只会赚钱的格兰特家又算什么呢?反而是这些耿直的军人,给了一个迷茫少年成长的方向。所以,即使我变成了如今这样‘独臂的海盗’,我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卡利连没有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尤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尤金拎起酒瓶一口气喝完了瓶子里所剩不多的烈酒,“那么,少校你是为什么待在军队?像你这样的研究员服役三年就可以申请调去专门的研究所了,那里可比军部舒服得多。”
 
卡利连沉默着,最后无奈的笑了笑,“我的家乡在德克鲁尔星,那里盛产零钛矿石。那段时间,零钛矿被用作动力能源的主要材料,炙手可热。所以,联邦总想抢夺这批资源,那里长年处于战争之中。”卡利连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所以,我一直生活得非常艰难,不怕你笑话,我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记得。当时,作为没有钱的下等公民,想要离开德克鲁尔星是非常困难的,而我选择了考入圣里尼罗军事院校,那里是免费的。而我毕业之后,很自然的开始服役,这一点也不奇怪,何况我没有钱去买不用服役的名额。”
 
“因为参加军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所以我没有想过退役。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那个时候的我大概没有想到将来还有机会为了理想而奢侈,更不会想到会在如此遥远的星球,同你这样没什么交集的人谈起自己的事吧。”
 
尤金闻言笑了笑,将额前的乱发拨向脑后,“我也没有想过要同自己的长官谈心,尤其是像您这样不怎么讨部下喜欢的少校。”
 
卡利连瞪他,尤金只是挑了挑眉,没有改口的意思。卡利连终于绷不住也笑起来,“好吧,曾经也有人跟我说过,做我的部下最需要的是强健的心脏。”
 
“说起来,等到我退役之后,能不能到长官您所在的部门去任职呢?我保证会成为你手里待的时间最长的部下。”
 
卡利连看看尤金,想了想那个场景,轻哼了一声,“我想阿瓦隆可能不会看上你吧,他喜欢有脑子的聪明人。”
 
尤金无奈的叹气,“这种说法可真是过分啊……”
 
“可是他喜欢凯利酒。”
 
尤金两眼放光,“所以我还是会讨他喜欢的对吧?”
 
“谁知道呢。”
 
……
 
……
 
经过这夜长谈,意识到彼此间有许多相似之处,甚至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也非常一致之后,两人间的氛围缓和了许多,再没有初识的隔阂,反而极像熟识多年的老友。
 
向他人敞开心扉,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有些事情说出口之后,反倒令人轻松,虽然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向一个相识不过数天的陌生人倾吐心声,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卡利连放松的靠在背后的大树上,遥望着茫茫夜空,管它明天或以后想起来会不会后悔今夜的软弱,那毕竟是将来才要考虑的事了,现在的自己,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上一觉。
 
时间回到53个小时之前,改装后的卡梅伦3式强行突破检查站跃迁成功,降落到蒙德利朗星上。
 
通过6个小时的近地搜索,他们终于找到了隐藏在丛林中的卡拉矿场。但当他们抵达卡拉矿场的时候,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人,自然也没有想象中的抵抗。
 
这是一个小型矿场,占地大约4000平米,矿洞深150米,外面摆放着两台挖掘机器。东边有工整的人工建筑,大约是宿舍和办公室。
 
门口挂着一把普通的民用吊锁。
 
这群人共有27人,随行有3台11米高的AS7以及18台3米高CV-Ⅲ。除了一人穿着冲锋服外,其他五人都穿着耐磨的迷彩服和轻便军靴,套着野战背心,背着各式武器,看起来训练有素。
 
领头的是个高大的银发青年。
 
他有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立体分明,鼻梁很高,眉毛尾部上扬,细长的蓝眼睛带出几分戾气,看起来有些凶狠。
 
加利昂·肖恩拧断办公室门上的锁,一脚踹开大门。
 
猛烈的动作让里面的灰尘都飞扬起来,滞涩的空气因为打开大门而开始流动。加利昂昂首阔步进入建筑物内部,地板上都是灰尘,立刻留下清晰的脚印。除了机甲和动力装甲的驾驶员,其他人都跟着他走了进去。仔细一看,里面到处都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显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似乎已被废弃。
 
无法按亮光源,加利昂皱眉,“史汪,你看看能不能启动电源。”
 
史汪非常熟练的开始研究线路的走向,很快顺着集中的线路找到了配电室。供电设备是光能转化驱动,目前还能使用。索伦尝试了几次,低沉的嗡鸣声响了起来,在闪烁了数次之后,灯光彻底亮起来,照亮整个办公室。
 
办公室显得有些凌乱,似乎是匆忙之间所有人都离开了,由于太急促,所以完全没有收拾,桌上的东西散乱,纸质文件散了一地,椅子东倒西歪,各种电线纠缠在一起。
 
加利昂捡起一张纸看了看,发现只是普通的办公日志,估计没有什么用处,随手丢开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开始搜索办公室,动作迅速毫不迟疑。
 
在队员们展开搜索的时候,加利昂随便坐到一个角落,抽出一支烟点上。
 
有人立刻表达不满,“队长,你似乎又忘记了我们的协议,说好会禁烟的。”
 
加利昂愣了愣,似乎这才想起这名新成员的存在,看看刚吸了两口的香烟,无奈的将它摁熄,“好吧,你可真麻烦。”
 
新成员塞班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个子不算高,身材单薄,戴着厚重的眼镜,头发短而整齐。他一直关注着搜索行动的进展,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问道:“会不会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动,莱克斯塔的人提前转移了?”
 
加利昂微微一笑,“谁会泄露我们的行动?你吗?”
 
塞班于是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斯派克打开了主电脑,开机密码只有8位数字,非常容易破解,他很快进入了主系统。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斯派克吹了声口哨,“队长,你最好过来看看。”
 
加利昂闻言走过去,仔细查看屏幕。
 
“星球眼?”加利昂皱眉,“什么东西?”
 
“像一个监控系统,如果情报没错的话,莱克斯塔要管理蒙德利朗星的基地和数个矿场,他们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监控系统。而且,在降落之前,我曾看到过同步轨道上的S10监视卫星。”塞班跟在加利昂身后,也看清了屏幕,作出解说。
 
“也就是说,如果可以利用这个系统,就能够监控整个星球吗?”
 
“运气好的话,还能进入他们的内部网络。”
 
加利昂拍拍塞班的肩膀,“看你的了。”
 
塞班也没说废话,立刻开始行动起来。一旦将全部精力都投入某件事情,时间就会过得飞快,很快过去了6个小时。除了加利昂和塞班,其他人在矿场周边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索,但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且在这里根本无法获得补给。
 
到入夜,他们已在蒙德利朗星待满31个小时,由瓦尔那星风制造的时间优势即将消耗殆尽,但他们却一无所获。加利昂有些烦躁,他本以为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委托,只要能赶在军方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任务,3台机甲,7台动力装甲,对付民间企业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就能获得大笔报酬。他没预料到现在这种胶着的情况,现在想想,也许里面会有什么内幕,只是他们不知情。加利昂皱紧眉头,下意识的摆弄着手里的alpha粒子枪。
 
而入侵,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因为矿场在丛林之中,视野并不太好,尤其是夜晚,按照惯例,为了保证安全,部分全副武装的人员留在室外警戒。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驾驶动力装甲的斯塔克斯,他听见了一种奇异的,低沉的高频率振动声。他没有在其他地方听过这个声音,自然对它产生了好奇,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进丛林里去。
 
然后,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出现了,4.5米长,3.6米宽,厚度1.8米,整个呈椭圆形,六足,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虫子,但是虫子不可能这么大。
 
是什么新型的陆地探测器吗?这是斯塔克斯第一个想法。
 
很快,他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从他看到第一只庞大虫子的地方,陆续又出现了更多的虫子,密密麻麻,根本无法计算具体数量,它们行动一致,都向着有光亮的办公室移动。有的沿着地面爬行,有的已经飞了起来。
 
“有情况,警戒!”斯塔克斯在内部通讯里大喊。
 
众人还来不及搞清楚斯塔克斯所谓的警戒是什么,这些虫子组成的军团就已经冲出丛林呈现在他们眼前,令他们一时都忘记了该做什么。
 
“拦截,它们要去办公室!”斯塔克斯大喊着,CV-Ⅲ的alpha粒子炮一枪轰穿了两只巨虫,可这并不能阻挡其他巨虫向办公室前进的步伐。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开火,可面对数量庞大的虫群,单体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并不能发挥有效作用,巨虫一直在朝着办公室逼近。
 
“队长,怎么办?”
 
加利昂已经站到了门边,冷静观望。巨虫对披着动力装甲的队员兴趣不大,他们执着的向着办公室涌来。
 
“关掉电源。”塞班皱眉,“如果它们是昆虫就有向光性,关掉光源!”
 
史汪下意识的执行了终于出现的第一个指令,办公室陷入一片漆黑中,各种嗡鸣声一齐消失,泛着莹绿的单色世界立刻呈现在众人的眼前,令他们很容易发现巨虫们并未因此改变行动轨迹,它们依旧目标明确。
 
随着猛烈的爆炸声,一团团白色的火光在夜视仪里出现又消失,加利昂皱紧了眉头。
 
“它们力气太大,我们的装备打不过,撤退。”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加利昂得出了以上结论,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离攻破星球眼系统只剩下30%的进程,我们这么放弃有些可惜。”
 
加利昂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心有不甘的塞班,“那么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塞班不说话了。
 
众人在加利昂的领导下开始迅速撤离。
 
令他们惊奇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他们的行动,那些巨虫立刻改变了行动轨迹,它们也不再执着于办公室,转而向人群扑来。
 
动力装甲在巨虫面前的作用简直跟一件时尚的风衣没有区别。落在最后的兰多被巨虫轻轻一推便飞了出去,如果不是因为动力装甲的保护,他很可能已经命丧当场,即使是这样,也令他短暂昏迷了一会儿,莱尔顿和涅茨两人架着他继续逃跑。
 
“进入飞船,AS7和CV-Ⅲ向西移动1800米,5秒后注意冲击。”加利昂冷静的下指令,“索勒,启动中子炮,瞄准虫群中心开火。”
 
在加利昂的指令下,众人全部安全撤入卡梅伦3式,巨虫仍旧源源不断的向着他们袭来。
 
装载于卡梅伦3式上的中子炮再次从沉睡中被唤醒,一点犹如星星一般的微光出现在12mm的炮口中央,然后逐渐变大,越来越耀眼,终于汇集成一道光束,笔直的射进巨虫最密集之处。随着一次猛烈的爆炸,刺眼的白光以命中点为圆心,均匀的向着周围散开,很快扩散成一个半径1km的高能圆盘,处于圆盘中的物体都迅速燃烧起来,急速膨胀的空气向周围炸开,滚烫的气浪将周边的一切都给掀起来甩了出去。
 
机甲和动力装甲已经移动到安全区域,就算是这样,依然被气浪吹倒在地,翻滚了数米。
 
当白光散去,除了熊熊燃烧着烈火的地方,大地重又回到一片漆黑。而原本存在的,数量庞大的虫群,几乎都被消灭了。只有几只零星的巨虫,很快散开,匆匆避入丛林之中。
 
众人惊魂未定,都不确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约克罗斯,莱迦,克里恩,控制火势。索伦,确认办公楼状况。”
 
听见加利昂的声音,愣在原地的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开始行动。索伦看看身旁的办公楼,“主体结构正常。”
 
“确认电源状况。”
 
索伦推开堆在门口的碎石,进入办公楼,片刻之后回话,“正常,要连接电源吗?”
 
加利昂看了塞班一眼,“不用,等到天亮吧。”说完转向身边的塞班,“还要多长时间才能进入星球眼系统?”
 
“至少还需要7小时,如果要进入内部网络,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
 
加利昂想了想,“明天按惯例分小队搜索周边,查探情况,20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切断内部通讯之后,加利昂才小声对身旁的塞班说,“我担心那是虫族,你最好动作快点。经过明天,大概就能知道这颗星球被污染的程度。”
 
“为什么不告诉队员真相?”
 
“塞班,我们只是雇佣兵而已,每天都要面对的头等大事,就是平衡金钱和生命。而身为队长,偶尔替他们做出选择也是我的义务。”
 
塞班避开加利昂的视线,半晌之后才说,“你并不只是为了金钱,你必定有别的目的。”
 
加利昂闻言微笑,“依你看,是什么目的?”
 
塞班没有回话。
 
加利昂望着隐隐泛白的天际,“比起金钱和生命,我更想知道真相。而且,我有必须得到那个转换器的理由。”
 
这个时候,是东半球的凌晨四点,尤金和卡利连驾驶着阿瓦隆2式,才刚刚进入蒙德利朗星的大气。
 
三、塔卡基地
 
经过19个小时的前进,黄昏时分,尤金和卡利连终于抵达了莱克斯塔位于蒙德利朗星上的塔卡基地。
 
虽经过卡利连维修,但那台机甲已经超负荷运行了近7小时,处于崩溃边缘,尤金不得不放弃这唯一一台机甲,当然,他卸下了可以独立使用的武器。
 
主基地的情况令卡利连皱紧了眉头。
 
偌大的主仓库,占地5900平米,建筑面积2万多平米,竟然没有一点灯光,在西沉的阿密拉星照耀下,被勾画出巨大的黑色剪影,一片死寂的黑。
 
建筑外围横七竖八的停着运输车和挖掘机,都没有停在停泊位,甚至有几辆运输车是侧翻在地,仿佛被飓风刮过一般,到处都乱糟糟的。
 
只有防御用的能量罩依旧还在工作,像一个倒扣的淡蓝色玻璃半球般将整个基地包围在其中,透过能量罩看去,基地的影像有些轻微的模糊。这意味着维持粒子间强互作用力所需要的能源供应依旧存在,能长时间启用能量罩,能源消耗非常大,极可能那个转换器还在持续运作,才能提供这等量级的能量。
 
不是因为能量告罄,却还是陷入一片黑暗,很可能是因为基地里并没有人。
 
直到此时,两人终于明白了之前无论怎样呼叫基地也没有应答的原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卡利连心中有隐约的不安。
 
尤金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他并未见过之前塔卡基地繁荣的景象,也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片忙碌而有序的场景,他只是问道,“我们该怎样进去?”
 
卡利连径直走到能量罩的一个节点处,仔细看了看,叹道,“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防卫系统是YU07,要从外围强行突破,必须同时开启两个相对的节点才可以。”
 
尤金并不明白,“那就同时开启啊,我们正好两个人。”
 
“需要你,或者我,到达与这个节点相对应的另外一面,粗略估计至少相隔140公里,同时。”
 
尤金:“……”
 
“而且,我们似乎没有有效的通讯设备。”
 
尤金:“……”
 
尤金:“我们可以从地下突破吧,这种结构的民用防护罩根本没有意义。”
 
“地底是钅黑镨的原矿,相信我,那绝不会比你挖破三十层宇航装甲更轻松。”
 
尤金:“……”
 
“好吧,我聪明的少校先生,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卡利连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仪器,连上开启阀,开始破译密码。
 
“不是说必须两边同时开启吗?”
 
“闭嘴。”
 
卡利连专注的看着手上的仪器,机器的计算速度是很快的,不过眨眼功夫,仪器显示窗就变成了绿色。同时,防护罩节点处的显示灯也变成了绿色,但尤金还来不及高兴,亮起的灯又熄灭下去。
 
“1699377。”卡利连默念了一遍那串数字。
 
“OK,我到对面去,1699377。”
 
“等等中尉。”卡利连叫住尤金,“等一下。”
 
在尤金不解的注视下,卡利连随即开始了第二次破译。
 
这次花费的时间稍微长一些,等到显示灯变成绿色后,卡利连又念出了一串数字,“3369887147。”
 
尤金:“?”
 
卡利连立即开始了第三次破译,“998621156334。”
 
这一次,卡利连没有再接着破译密码,而是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确定了,是迈尔拉契数列,首位数是8637。”
 
尤金:“什么?”
 
“中尉,密码是1136522894775631。”
 
尤金:“……”
 
卡利连:“你记住了吗?”
 
“怎么可能记得住啊!那是什么?”
 
“伤脑筋了。”卡利连无奈的按住太阳穴,视线飘向一边,盯住被他们弄坏的机甲,片刻之后想出了计划。
 
卡利连走到机甲旁边,将关键的动力系统核给拆了出来,“只能尽量用一用。”一边说,手上的改造动作就没有停过,飞快的拆下他需要的各个部件,重新组装,拼成了一台简易的平衡车。
 
尤金:“……”
 
卡利连调试了一下,“看来速度能够达到60kmh,需要2个多小时。”卡利连说完,看了看时间,俯下身在地上写下一串数字,“中尉,2个半小时之后,请你准时输入这串数字。”
 
“等等,你要去对面?”
 
卡利连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莫非你能背住这串数字?”
 
“可是这里很危险,我不确定是否还有那样的虫子……”
 
“这件事就请你不要提了,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你千万不要输错了。进去之后,看见那个大门了吗?就在那里集合。”
 
尤金点头,“没有问题。”摸出机甲上拆下来的TT激光枪递给他,“路上小心。”
 
卡利连接过武器,踏上平衡车,向着140公里外的目的地出发,尤金留在原地等待。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蒙德利朗星上的全星球监控网络——星球眼系统的精确捕捉,将每个细微的细节,甚至地面上细小的数字,都如实的反馈给了他最新的使用者。
 
经过塞班的努力,加利昂等人终于可以通过卡梅伦3式连接上星球眼,而此刻飞船正停在离主基地不远的地方。
 
看见面前这一切,塞班转头看向加利昂,“你怎么考虑?密码已经知道,如果我们出手,只需要70分钟就能打开那个防护罩。”
 
加利昂只是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加利昂才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这个系统用起来怎样?”
 
塞班耸肩,“在民用监控系统中算得上是顶尖的了。但是,就如同我之前给你报告过的一样,无法完全使用。”塞班说着,为了让加利昂看得更清楚,他调出了整个星球上监控仪的分布图,在密布于星球表面的10万个监控仪中,约有三分之一显示为红色,处于停止工作的状态,不能提供相对应的图像信息。
 
“也就是说,即使拥有这个系统,我们也无法获得准确的地图?”加利昂问道。
 
塞班打开另一边三维实时模拟程序,“三维地图的建立工作只能进行到44%,因为搜集到的数据不全面。”
 
加利昂:“无法连入内网?”
 
塞班:“不能。只有主基地内的ip可以连接进入内网。”
 
加利昂:“所以我们还是必须借助卡利连·特纳的力量,他可是我们中唯一去过塔卡基地的人。”
 
塞班:“跟在他们后面?老实说,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旦他们取得资料就会销毁转换器,我们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不,我没有这么说过,抓住他的部下,迫使他与我们合作。”
 
塞班奇怪的看了加利昂一眼,“这个计划听起来非常天真。”
 
“其他人或许不会为了区区一个部下就听命于我们,不过特纳少校一定会。”加利昂说完,嘴角浮现出一个冷笑。
 
塞班只是挑挑眉,依旧继续手上的工作。
 
“这颗星球被虫子侵蚀到什么程度了?”
 
“根据目前扫描到的情况,是D级,没有出现战斗品种,也没有出现控制节点。”
 
加利昂眯眼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别放松警惕,从D级到C级可能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而C级到A级需要的时间会更短,我们需要抓紧了。斯塔克斯,不要完全迷信监控系统,继续巡逻。”
 
加利昂说完,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史汪,你来协助塞班。莱迦,克里恩,索伦,你们三个跟我走一趟。卡里奥,40分钟后将飞船开到塔卡基地与我们会合。”
 
塞班看看默默站到他身后的史汪,又看向大步离开的加利昂,“你是准备去哪里?”
 
加利昂走到门前开始穿上动力装甲,“我说过了,要去抓住特纳的部下。”
 
“是吗?祝您好运。”塞班淡淡的回答,视线不再离开面前的屏幕。
 
此时,出现在屏幕中的,是正乘坐着平衡车前往对面节点的卡利连。从出发至今,他已经过了30多公里,费时40分钟,进度比他预计的要慢,这令他有些心急。
 
天色越来越暗,前方的道路逐渐隐入黑暗里,而防护罩淡淡的蓝光在黑暗里显得越发明亮。
 
寂静的主基地,只能听见平衡车轻微的嗡鸣声。卡利连注视着昏暗的前路,计算着按时到达的可能性。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另外的声音,同样极其细微,却立刻让他绷紧了神经。
 
这个声音他已经非常熟悉了,是昆虫恐怖的振翅声。
 
就在卡利连刚刚握紧手里的粒子枪的时候,一个猛烈的冲击将他从平衡车上掀了下来,甩飞出去,经过几次撞击,才终于停止了翻滚。卡利连强迫自己快速爬起来,甩了甩有些晕眩的脑袋,打量四周,尽快掌握情况。
 
夜幕中,视野内已看不到平衡车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虫子,出现在他前方,正向他扑来。
 
身体各处都隐隐作痛,但卡利连像根本察觉不到一样,尽力排除掉恐惧的心理,因为此刻只有他一人,不会有其他人来帮他。
 
他全神贯注的看向迎面扑来的巨虫,脑子里飞快的思考着。它是怎样发现自己的?声音?向光性?还是热量?
 
不是光,它的目标很明确,并非向着防护罩而去。也不是因为声音,平衡车还在运作,还能听见那细微的嗡鸣,可是它也没有过去。是因为热量?
 
不等他思考完毕,巨虫已经冲到了面前,卡利连强迫自己镇定,仔细观察它暴露的腹部,连开三枪。
 
巨虫并未就此倒下,卡利连不得不立刻卧倒。但同巨虫的速度比起来,他仍旧太慢了,巨虫的镰足切到了他的小腿,令他闷哼一声。
 
可也有令他高兴的消息,当巨虫从他身上扑过去的时候,有微凉的液体溅落在他身上,腥臭扑鼻,让他立刻明白他确实击中了目标并造成了伤害。但他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击中了管状心脏。
 
巨虫的行动没有停止,调转身体展开了又一次攻击,卡利连躲得更加艰难,粒子光束击中了巨虫的鞘翅,只闻到了淡淡的焦糊味,并没有造成确实的伤害。
 
不行,只能攻击腹部。
 
勉强躲过第二次攻击的卡利连掉头往来路跑,小腿的伤影响了他的速度,令他皱紧眉头。
 
必须再快一点。
 
卡利连极力忽视腿上的伤,脑海中回放着当时尤金猛力插进光子刀的地方,脚下忽然一绊猛的栽倒在地,一咬牙向前一扑,滚进一个浅坑里。巨虫已经追上了他,所幸卡利连及时隐藏起来,巨虫因为惯性从他上面猛冲而过。大量的腥臭体液泼到他身上,卡利连面不改色,仔细分辨位置,再次扣下扳机。
 
巨虫冲出去很远,再次调转身体。卡利连有些绝望,这样还是不能杀死它?
 
巨虫已经又冲了上来,卡利连咬牙,向侧面滚了出去,巨虫扑出去之后,却没有再次掉头,只是在原地挣扎着,动作越来越慢,渐渐停止了动作。
 
卡利连松了一口气,终于死了。一放松之后,肾上腺素制造的麻痹感迅速退去,疼痛加剧。卡利连简单处理了下自己的腿伤,深深看向流了一地的巨虫。
 
不是热量,当巨虫微凉的体液溅了卡利连一身的时候,巨虫并没有因此而失去目标,它依旧准确判断出了卡利连的位置,它有别的判断依旧。
 
难道真的是有机物探测?
 
卡利连心情沉重,有机物探测是区别巨虫与虫族的根本标志,蒙德利朗星上出现的这些巨虫,很可能就是虫族了。
 
蒙德利朗已经被虫族污染了?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将恐怕会有别的必须要做的事,而且远远比找到转换器更加重要。
 
卡利连强撑着站起来,走向前方的平衡车。刚才路过时发现的,由运输车经过留下的巨大车轮印救了他一命,他并没有时间留在这里多想,必须立刻赶往目的地,因为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剩下的路程,希望可以顺利一点。
 
当卡利连与巨虫战斗的时候,尤金正百无聊赖。
 
他将防护罩的控制节点研究了一遍,拍了拍防护罩,又蹲下来试着背那串数字,然后回到机甲边上研究alpha粒子炮,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一脚踢飞一颗小石子。
 
莱迦:“……”
 
索伦:“你说他这是在干什么?”
 
莱迦:“我还以为被发现了。”
 
索伦:“帝国的现役军人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没有耐性,没有警戒心?”
 
莱迦:“小心,他可是赤手空拳从约克罗斯手里抢走了一台AS7的人。”
 
索伦:“他们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动手!”
 
话音一落,莱迦和索伦就一起冲了出去,一左一右,直接包抄尤金。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尤金头也没回,只是利落的调转alpha粒子炮,朝向他们的方向开了一炮。
 
“见鬼!”
 
两人慌忙躲避,地面被alpha粒子束轰出一个焦黑的大坑。莱迦和索伦被暴风吹出老远,夜视仪在冲击中被撞坏,正反复重启。索伦干脆一把扯下头盔扔开,却没有发现尤金的身影。
 
“他疯了吗?居然用粒子炮?他想死吗?”索伦不敢置信的大吼着。
 
“首领,我们看不到他,夜视仪损坏了。”莱迦冷静的汇报着情况,“他使用了粒子炮。”
 
加利昂皱眉,“我看见了,不过塞班不是说特纳拆走了动力系统核吗?”
 
“那是之前填充完毕的,只能使用一次。”
 
“那就是个神经病!他肯定已经把自己给炸死了!”索伦一边搜索着尤金的行踪,一边抱怨道。
 
“不要轻敌!”加利昂和克里恩快速向着两人的方向移动,不管尤金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是发现了他们,那两个人很可能并不是尤金的对手,加利昂决心赶过去支援。
 
加利昂的担心是正确的,当索伦还在尽力搜索尤金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一沉,紧接着,随着一阵大力,身后的某个部件就被拔掉了,能听见嘶嘶的电流声。
 
一旁的莱迦目瞪口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是何时出现在索伦背后的,更没有想到他竟然能空手把连接电缆给拔掉。
 
“可恶的家伙!”索伦大吼一声,向后一个肘击。连接电缆被拔掉之后,对下肢的平衡有些微影响,令索伦不得不向后跨了一步。而他背后那个家伙竟然利用他转动身体产生的离心力,顺势踢向正站在一边的莱迦面部。两人份力气的叠加,瞬间击破莱迦的头,将他踢飞出去,而那唯一的敌人却在莱迦那里获得反作用力,就势将本就站不太稳的索伦按倒在地,再次拔掉他另外一根连接电缆。
 
“可恶!”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10秒时间,莱迦和索伦还来不及反应,就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落了下风。
 
索伦的平衡系统遭到破坏,一时无法站起来,尤金毫不迟疑的奔向正在起身的莱迦。
 
莱迦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人力气很大速度又快,轻易不敢把背后暴露给他,掏枪瞄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掏出佩刀,这才发现面前那人手里正握着同样的东西。
 
是索伦的佩刀吧。莱迦心想,迎面接下了尤金凌厉的一击。
 
手上传来的沉重力道再次出乎莱迦的意料,这家伙,真的是个怪物吗?怎么可能与身着动力装甲的战士一般力气?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力气可是普通人的十二倍,难道这个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尤金动作很快,而且干净利落,刀刀劈向莱迦胸前的动力核,力图破坏他的行动能力。莱迦挡得十分费力,不行,根本不是这家伙的对手,对方很可能接受过帝国的人体改造,而且服役时间必定不短。
 
好在这个时候,加利昂赶到了。
 
与这群雇佣兵不同,加利昂原本就出于帝国,曾经服过役,也接受过帝国的人体改造,体能评测为S,也因此他才能稳居这群雇佣兵的首领之位。
 
“克里恩,你带着索伦,离远一点,这里交给我。”加利昂简单的吩咐完,就投入了战局。
 
尤金没料到对方竟然还有人,微微皱眉,面对来势汹汹的加利昂,不得不向后退了几步。他本能的感觉到,面前这个人与这些人都不一样,很可能是个强敌。
 
加利昂冲进尤金与莱迦之间,替莱迦挡下攻击,一脚踢向尤金,迫使后者退开,拉开两者之间的距离。
 
在尤金还未完全站稳之前,加利昂便冲了过去,目标是尤金的腹部,但尤金的反应也很快,在加利昂的拳头击中目标之前,他已经再次向后跃出去,卸掉了大部分冲击。
 
力气比之前那两人大出许多,速度也很快。
 
尤金猛的抬头看向加利昂,目光锐利,面前的人身材高大,相貌隐藏在金属的头盔之后,“你接受过人体改造,你是帝国的人。”
 
“是啊,我的部下们可受了你不少照顾。”加利昂微微一笑,再次冲向尤金。尤金的视线一直锁在加利昂身上,他同样穿着联邦的CV-Ⅲ型动力装甲,只要破坏连接电缆或者胸前的动力核,一样可以令他丧失行动力。不过,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加利昂的速度比索伦和莱迦更快,眨眼间已经冲到尤金面前,他的目标是尤金的四肢。是的,他没有忘记初衷,他需要活捉尤金胁迫卡利连,而不是杀死他。
 
粗略交手之后,尤金便明白了加利昂并没有致他于死地的意思,只是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这令他松了一口气,如果一个接受过人体改造的动力装甲战士打定主意要干掉你,那么你生还的希望并不大。
 
缠斗了三分钟左右,两人互有输赢,尤金拨开加利昂的刀向后跃开,再次拉开距离。
 
尤金:“等一下,你这身手令我想起一个人——你不会是U.K平台上的Aden吧?”
 
加利昂一愣:“你不会是那个CK吧?”
 
尤金:“……”
 
加利昂:“……”
 
尤金:“果然!你果然是Aden!总有许多奇怪的小花招,我吃过不少亏。”
 
加利昂:“如果我没记错,在役士兵是不能参加私斗的,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你怎么混进去的?”
 
尤金:“你不是也在嘛!上个月的联赛!我还与你搭档过!”
 
加利昂:“……好吧,你的确是不需要那些技巧的,你这一身蛮力!”
 
卡梅伦3上,史汪不解的看着面前这一幕,“怎么回事?首领与那个人认识?”
 
莱尔顿拍拍史汪的肩,“是U.K啊,线上对抗模拟系统,跟游戏没两样的那个U.K。”
 
涅茨不可思议的盯着屏幕,“所以那个人真是CK吗?我跟他对战过四次,从来没有赢过。”
 
莱尔顿:“我不认为你在线下就能胜利,你能徒手拔掉连接电缆吗?”
 
涅茨:“……”
 
不过,这个意外的相认并没有令众人的心情变得更好,也无法改变他们此刻完全对立的立场。
 
尤金叹息道,“可惜了,我们对彼此的攻击套路都很熟悉,看来是要陷入苦战了。”
 
加利昂不为所动,“那倒未必。”
 
熟悉尤金的打法,也知道他的弱点,加利昂没有再冲上去近身格斗,而是使用了TT激光枪。
 
“卑鄙啊。”尤金惨叫着,拼命躲开加利昂的扫射。一时间,只能看见跳跃的人影与不断射出的光束。
 
“远距离攻击,他没有有效武器,将他逼到防护罩边。记住,要抓活的。”加利昂冷静的下了命令。
 
另外三人反应迅速,一起开始射击,迫使尤金只能向一个方向退去。
 
这样下去可不太妙。
 
尤金一边退,一边想着。被逼入绝境的感觉十分熟悉,不过,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越是险恶的情况,越是能激发出他无限的潜力。
 
刚才破坏了一个人的平衡系统,因此,那个人是无法移动的,另外一个人的夜视仪已经坏了,只有对面后来的那个人,身上的装备还是完好的。尤金回想着CV-Ⅲ的结构,默默做了决定。
 
机会只有一次。
 
在密集的光束攻击中,尤金转身向后跑去,极快的速度令他轻易冲上了防护罩,并向上冲出七八米,紧接着奋力一蹬,在空中一个背跃。
 
防护罩淡蓝色微光在白日里几不可见,但在夜晚,在夜视仪里,就变得十分明亮了。尤金冲向防护罩的动作将众人的视线都导向了那里,夜视仪需要调整透光系数。这个过程只需要2秒时间,但这2秒却给了尤金反击的机会。
 
他腾空跃起之后,将手里的刀掷向加利昂,趁着加利昂挡开那把刀的时间,尤金轻盈的落在他面前,然后,冲向他身后的索伦和克里恩。瞬间极大的爆发力让尤金几乎是贴在地面上向前滑行,来到克里恩身边的时候,两人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身影。
 
太快了。
 
尤金冲向不能移动的索伦,抢过他手上的激光枪,干脆的击向克里恩的背部,令克里恩不得不卧倒向一旁躲开。
 
“为什么老是抢我的东西!”索伦怒吼道。
 
“抱歉,用完会还你。”尤金耸耸肩,一脚将索伦踢向加利昂的方向,借着索伦作掩护,向加利昂冲去。
 
“为什么又是我!”
 
加利昂看着躲在索伦后面向他扑来的尤金,面色凝重。
 
这家伙的战斗本能实在太可怕了,以前他并不会使用这样的招式,但一旦来到真正的战场上,他会充分利用周围的一切。
 
直到离加利昂很近之后,尤金才从索伦背后跳出来,激光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加利昂。
 
加利昂下意识的向后仰去,此时尤金开枪了,白炽色的光束笔直的射出,命中了加利昂身后的连接电缆。
 
尤金一脚踏在索伦背上,一边举枪对准失去平衡的加利昂,微微一笑,“果然会这样躲避吗?本能是没法轻易改变的。”
 
加利昂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可我还是能够干掉你,别逼我。”
 
“我想你最好安静下来,听听我们要说什么。”
 
忽然插入一个冷静的声音,尤金这才发现莱迦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到之前他待过的,防护罩控制节点那里去了。
 
莱迦手里的激光枪,正对准了地上卡利连临走前写下的那串数字。
 
尤金暗骂自己大意,一打起来就忘记了重要的事,只得小心的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们或者可以谈谈合作的事情。”
 
“可是你们先动手的。”
 
“现在可以合作了。”
 
尤金盯着莱迦,又看看面前的加利昂,“合作?”
 
“我们需要转换器。”加利昂回答得十分直接。
 
尤金闻言笑了起来,“目标倒是完全相同,可是我能做什么?”
 
“希望你可以说服少校与我们合作。”
 
尤金冷笑,“我只是个中尉,我只能服从上级的命令。”
 
加利昂也笑起来,“军衔重要吗?”
 
“当然!”尤金发起火来,这个背叛的帝国的人,以为人人都与他一样吗?他猛的扑向加利昂,与此同时,莱迦开枪了。
 
被轰击的地表温度瞬间飙升至上万度,数个数字立刻消失。
 
尤金的动作停住了。
 
加利昂看着他冷笑,“我知道打开防护罩需要同时开启两个相对的节点,也知道密码是迈尔拉契数列。只是,中尉,你知道吗?你记得住那些数字吗?”
 
见尤金没有说话,加利昂又补充了一句,“可别错过特纳少校输入密码的时间。”
 
面对这样的挑衅,尤金动了不顾一切杀掉面前这人的念头,可他很快又放弃了,他想到的是独自一人前往对面的卡利连,在这样的夜色中,甚至不知道他能否平安抵达。
 
他想到了少校曾经对他说过,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不能让那个人的努力白费。
 
尤金丢掉枪,“好吧,我同意了。”
 
克里恩走过来,将尤金双手反绑在身后,看见尤金的机械左臂时,愣了愣。
 
加利昂通知其他人,赶到此处集合,飞船仍旧停在原处待命。
 
等索伦终于从动力装甲里出来获得自由后,立刻冲过去狠狠的踹了尤金几脚,直到莱迦将他拉开。
 
尤金吐掉嘴里的血,微笑着看向他,“联邦的小狗,脾气不小。”
 
“行了,别闹。”加利昂制止了索伦,问飞船里的塞班,“特纳少校情况如何?”
 
“他遭到了巨虫的袭击,幸运的是他没有被杀死,现在正全力赶往目标地点。”
 
加利昂微微皱眉,“还需要多少时间?能在预定时间抵达吗?”
 
“目前时速80km,应该没问题。”
 
“很好,那你可以过来了,只有你懂得技术,你跟我们一起进去。”
 
当卡利连终于在夜色中赶到目标地点后,留在飞船里的史汪立刻通知了他们。
 
于是,在指定时刻,相隔80公里的两拨人,同时在防护罩控制节点的面板上,开始输入同样一串数字。
 
显示灯亮起了绿色,能量罩从球体顶端开始消失,被埋在地表的发生装置收了回去,逐渐将整个基地都露了出来,看起来像包围着基地的肥皂泡在缓缓融化。
 
尤金暗暗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卡利连平安到达了预定位置。
 
众人踏上了这片沉寂的土地。
 
加利昂看向一片漆黑的基地,“你们约定在哪里碰头?”
 
“主基地正门。”尤金没有说谎,他希望能尽快与卡利连会合,他从事文职的长官可没法单独面对那恐怖的巨虫。
 
加利昂等人很快便抵达了正门,加利昂示意克里恩打开照明棒,扔在旁边。
 
莱迦试图阻止,“那人持有武器,这样暴露我们自己不太好吧?”
 
“没关系,你和索伦拿枪指着那家伙,特纳少校不是瞎子,他会看到。而且,我怕他找不到地方。”
 
尤金又笑起来,“你们真有意思,我头一次看见有人用下级的生命来威胁上级。”
 
加利昂也笑了笑,“待会儿你会觉得更有意思。”
 
等了二十分钟,踩在平衡车上的卡利连终于从黑暗中现身,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停下平衡车,慢慢下来。
 
卡利连狼狈的样子令众人都愣了一下,尤金也十分吃惊,看起来似乎卡利连遇上了巨虫,不过,他战胜了虫子吗?他能做到吗?
 
左腿的伤令卡利连行走蹒跚,这样落魄的长官令尤金几乎不忍再看第二眼,他忍不住转开了视线。
 
卡利连面无表情走到加利昂面前,“果然是你。竟然真的会在这里遇到你,加利昂·肖恩。”
 
加利昂冲他摆摆手,“好久不见,前辈,你看起来似乎过得不错。”
 
卡利连沉下脸,“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想想你们家族的荣誉。”
 
“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可能比我的兄长更加清楚。既然你也会在这里,看来这次的情报的确是真的了。你也想要那个转换器吧?”
 
在加利昂提到他的兄长的时候,少校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而当他提到转换器的时候,少校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别告诉我你的主人真的身处在遥远的华仙旋臂,你知道那样我不可能放过你。”
 
“谁是我的主人真那么重要吗?我向来只关心金钱的数量,不在意它的来历。”加利昂又笑了笑,“既然我们都是为着同样的目标,为什么不能互相帮助呢?”说着,拿枪指了指被捆在一边的尤金。
 
卡利连看向尤金,仍旧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想把他怎么样?”
 
“他很强,如果能够合作,他会变成很厉害的伙伴,如果不能,在变成敌人之前,我只好先杀掉他。”
 
卡利连又回头看向加利昂,“好吧,我得为我部下的愚蠢负责,你希望我怎么做?”
 
闻言,尤金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他没想到这个向来强势的人竟然会向对方妥协,但映入眼帘的,只有卡利连尽力站得笔直的背影。
 
为什么?这就是长官的觉悟?可以为了部下的性命改变初衷?
 
加利昂倒是十分满意的笑了,“这里只有你去过基地,我希望知道基地的结构,当然,我更希望知道那个转换器在哪里。”
 
“基地的结构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也不清楚转换器的位置,我收到的命令里没有提到这件事。”卡利连回答得很干脆,声音十分平静,“而且,如果要合作,我也希望借助你们的力量,我受伤了,需要处理伤口。”
 
加利昂挑眉,“涅茨,你帮帮特纳少校,休息片刻,准备进入基地。”
 
涅茨帮助卡利连处理完伤势,又清理了身上的污渍。等一切收拾完毕,涅茨走开之后,卡利连才终于看向另一边被绑住的尤金,对着他说了第一句话,“步兵中尉,你真会给我惊喜。”
 
尤金:“……”
 
果然,少校快要气炸了。
 
“不得不说,你被绑成这样很好看,干得漂亮。”
 
尤金:“……”
 
能不要这样挖苦人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卡利连才压低声音接着说道,“中尉,我真的不希望再次失去自己的部下,失去自己的朋友。”
 
休整了片刻,加利昂带领众人走向基地的大门。
 
基地的大门根本没有关闭,克里恩和莱尔顿推开大门,空气里都是灰尘的味道,重力感应器感应到人体的重量,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宽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尽头,这是一条长约50米,高5米的通道,机甲无法进入其中,两名驾驶着机甲的战士只能留在门口。在进入之前,加利昂令他们使用机甲内置的生物引擎扫描基地内部是否存在巨虫,可惜扫描结果并不令他满意——因为大量钅黑镨的存在,严重干扰了生物引擎的delta射线运作,它无法顺利成像,失去了作用。
 
他只思考了片刻,便决定领着其他身着动力装甲和外骨骼的士兵们继续前进,卡利连与加利昂并排走在最前面,而尤金由兰多和莱迦一前一后的控制着,走在队伍靠后。
 
一行19人,在只能听见脚步声的走廊里前进。
 
入口位于地表,走廊的尽头,是高速电梯,经过15分钟的下降,穿透了地底的钅黑镨原矿,到达B1层。35km厚的钅黑镨原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屏障,保护了整个基地。
 
当尤金乘上高速电梯,在井道中下降的时候,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一个民间企业的基地,建造得比军用基地还要隐蔽?他们到底有什么麻烦?
 
在踏入大厅的瞬间,重力感应器再次将有访客到来的消息如实反应给控制中枢,埋藏在天花板内的壁灯亮起来,将整个大厅照亮,也将大厅的景象呈现给数位不速之客。
 
大厅空高约有17米左右,占地面积超过3500平,一眼看去却不觉得空旷,因为里面堆满了集装箱,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供人通行。
 
“B1——B3是仓库,用来堆放原料,B4——B5是研究室和办公室,B6——B7是研究室和能量中心,还有一些大型设备,我也没有下去过。”卡利连向加利昂介绍道,“一般情况下我是来这里采购材料,都在B1——B3层活动,偶尔会去B4、B5的办公室,可是研究室我也没有去过,莱克斯塔也有自己需要保密的技术。”
 
加利昂对卡利连干脆的配合态度很满意,他四下看了看,周围是大量堆放整齐的、巨大的整理箱,箱子封装得十分完好,上面标注着内容物的名称——“钅黑镨Ⅱ型”“钅黑镨Ⅵ型”“钅黑镨零”等等。
 
“这些整理箱里的都是成品吗?”
 
卡利连扫了他一眼,“卡梅伦3式没有让你运输这些东西的空间。”
 
“不过,基地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加利昂忍不住问道,“这里看起来已经被废弃一般,可是却还留下这么多矿石。”
 
卡利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究竟整个基地的人去了哪里。事实上,自从来到蒙德利朗,他就只遇见过加利昂的人。
 
“仓库能够接入内网吗?”提问的人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塞班。
 
“不清楚,应该只有办公室才可以。”卡利连说着,领着众人走向电梯。
 
而这部通往下面的电梯,却没有反应,楼层按钮没有亮起来,卡利连按了几次,皱紧眉头,“似乎坏掉了。”
 
加利昂推开卡利连,强行把层站外门打开,里面只有黑洞洞的井道,他抽出一只照明棒,丢了进去。
 
照明棒在井道里下落了一会儿就停住了,落在电梯顶上。机箱似乎就停在B3。加利昂皱眉,他本想通过电梯井道直接下到B4,现在看来似乎不行。
 
而且,他注意到机箱被腐蚀得十分厉害,已经有些变形,完全卡在井道中,即使他切断钢索,机箱也不会掉下去。
 
“没办法,走楼梯吧。”加利昂对卡利连说。
 
卡利连一行人找到楼梯,花了一些时间。
 
楼梯间里照明系统有些损坏,光线明显阴暗许多,阶梯上有大量湿滑的粘液,一不留神就会摔倒。墙壁上也有些不知道是由什么东西造成的,褐色的痕迹,大片喷溅在墙上,看着令人十分不舒服。
 
楼梯间同样十分安静,只能听见众人的脚步声和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众人沿着楼梯向下走,气氛渐渐有些凝重。
 
楼梯只到B2就没有了,卡利连解释道,“通往B3的楼梯在另一个方向,据说这样设计是为了安全管理。”
 
众人走进大厅,B2仍然是仓库,放眼望去,是跟B1差不多的光景,只是比B1更加杂乱,更加阴暗一些。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有些照明坏掉了,墙上有更多污渍,某些地方有些破损,墙体表层的碎片掉落在地上,裸露着断开的电线,地面上是湿滑的粘液,在集装箱之间,有很多类似蛛网般的物质,只是要大出更多,最细的网线也有人的手指粗细。如果真是蜘蛛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大的体积。一地狼藉无人打扫,看起来有种风暴前的平静。
 
这些明显异常的画面,令众人心中一凛,这里肯定存在着什么异常的东西。
 
同行的雇佣兵有些迟疑,脚步不自觉的放慢了。
 
“干什么?你们的胆子就这样了吗?什么都没有出现呢!”加利昂冷哼一声,“别忘了你们都曾经是亡命之徒,现在很多星球上都还有你们的通缉令。”
 
“这里看起来很不对劲,”索伦喃喃道,“看看那巨大的蛛网,如果真有主人的话,那得是多大的大家伙。我还没有忘记之前遇上的那些大虫子。老实说我很担心,我们不会遇上虫族吧。”
 
众人更加沉默,如果真的是遇到虫族,就这20来人,就这样的装备,他们连保命都是非常困难的。
 
尤金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询问般的望向卡利连,后者却并没有看向他,只是神情凝重的打量着仓库里的情景。
 
“虫族之所以叫做拉瓦萨虫族,就是因为它是从那里起源的。在场的各位可能比我更加清楚拉瓦萨星的位置,也清楚那里离这儿有多远,更不用说旅途中还会经过几个巨型的黑洞。”加利昂面无表情,“不要自己吓自己,那不过只是些个头大些的虫子罢了!有空无谓的担心,不如赶紧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卡利连看了加利昂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到底还是没有开口。他转头看了看尤金,眼神里都是看不懂的深意。
 
尤金自然无法领会长官的意思,挑了挑眉,一脸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好污!!!
 
三、塔卡基地
 
众人继续前进,终于抵达了位于B2的办公区域。
 
只有相互独立的八张办公桌,呈现出一幅纷乱的景象:随意丢开的卡其色外套,上面标着莱克斯塔缩写字母,拉开的抽屉,倒下的椅子,凌乱的办公桌,满地散落的文件,一切都在表明这里突然之间被人遗弃的事实——这些人撤离得如此匆忙,以致于根本没有时间收拾被他们放弃的基地。
 
卡利连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文件,细细察看。加利昂等人也开始翻找终于出现的办公桌,塞班开始寻找是否有还能用光脑。
 
卡利连快速浏览手里的东西,发现大部分是些日常的工作记录和潦草的备忘录,他皱着眉,一张张翻开,仔细审阅,有用的留下,无用的丢开,并试图将它们还原成为原本的顺序。
 
根据他的判断,留下的这些纸页应该来自同一个工作人员,而他是负责管理某种特殊材料的。
 
lsd5110223,卡利连注意到这串编码反复出现了四次,虽然他不知道这有什么作用,但他仍然将它记了下来。
 
在工作记录中,这串编码常常和实验室出现在一起,实验室似乎是位于B5层,因为在一条备忘录中,这位工作人员提到“管道漏水,检修B4冷却室”。
 
位于地下五层的实验室,卡利连默默记下这条讯息。
 
很快,他又注意到另一条令他兴奋的备忘录——“默认密码:331573,月底之前更改。”
 
尽管他没有提到这是什么密码,可是卡利连却知道这是内网系统升级后统一分配的登录密码,因为这条备忘录的时间是9月11日,正是卡利连最后一次到来时,遇到系统升级的日子,那时他还曾被误关在电梯里整整十五分钟,因此印象深刻。
 
而这个密码很可能派上大用处——内网系统不比外面的防御罩,强行破译会造成资料损毁,而这也是莱克斯塔的强悍作风。
 
直到9月17号,之后就再没有任何记录了,不管是工作进程还是备忘录。卡利连挑眉,再次将手里的东西翻过一遍,这次,他在浏览过程中注意到某页纸的背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材料检测结果 本周内向派克汇报。”
 
派克?如果没记错,莱克斯塔的主基地第三负责人就叫派克。看来这个人并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很可能是一名高级管理员。
 
想到这里,卡利连开始比对办公桌上的铭牌,他需要确认这位工作人员的身份,才能获得他的登录用户名。
 
“找到了,是达尔莱利斯·卡罗,工号U1931。”
 
“你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听见卡利连说话的声音,加利昂走了过来。
 
他也看向卡利连面前的铭牌,“怎么,这个人是谁?”
 
“是仓库的主管,”卡利连很大方的告诉加利昂,“工号就是登陆名,如果能够找到设备就能进入内网系统了。”一边说,一边很自然的将手里的文件扔回地上,走向塞班。
 
加利昂看了看地上的文件,还是决定跟在卡利连身后。
 
整个过程中,尤金都很郁闷,因为被反绑双手失去了自由,他无法参与搜查工作。若仅仅是这样,他还能忍受,但是,同行的十几个人,全部都忽视了他的存在,就连他的长官,也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一般,全情投入至搜查工作之中。
 
难道是说我完全派不上用场吗?
 
尤金反复打量着大厅的构造,与这群人不同,他对寻找转换器的兴趣不大,同寻找线索比起来,他更关心自己身处的环境。而且,还是这样异常的环境。
 
加利昂的人也没有对周围完全放心,至少有六个人依旧持续紧张的监视着周遭。可是,因为集装箱的存在,这里的视野并不好,他们看不出这些障碍物背后隐藏了什么。
 
在众人小声的交谈声,细微的物体摩擦声,行走的脚步声之外,尤金似乎听见了别的声音。他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听见的是什么,也有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不过,他仍然下意识的朝那个方向看了又看。
 
卡利连已经走到了塞班身边,后者已经找到了一台设备,正在尝试将它打开。
 
启动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屏幕终于亮了起来,再次出现了莱克斯塔的标志,也出现了需要输入登陆口令的对话框。
 
卡利连输入了达尔莱利斯·卡罗的工号和默认密码,于是很顺利的登陆了。
 
接下来几乎都是塞班的工作了,卡利连看着塞班很熟练的调出某个程序,然后输入口令开始登陆,微微皱眉,“星球眼?”
 
加利昂并不想向他解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问塞班,“如何,顺利吗?”
 
塞班正在读取前端发送回来的影像资料,“看起来内部比外面破坏得更加厉害,还能够使用的前端更少,不到五分之一。”
 
屏幕上开始出现图像资料,令人失望的是,即使是剩下的这五分之一监控器,几乎都分布在B1、B2,并不能告知他们基地其他地方的情况,通过屏幕,他们看见了大片整齐的集装箱,透过蛛网甚至能够看见他们自己。
 
加利昂皱眉,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塞班调出星球眼系统之后,开始在内网上搜寻与转换器有关的资料。不过,那份资料似乎并没有放在网路上共享。想想也是,那毕竟是莱克斯塔的商业机密。
 
正在这时候,同行的兰多似乎发现了什么,“等下,将S17放大看看。”
 
兰多指的是某个前端监控器编号,塞班调出那个画面,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兰多指着监控器左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黑影,“那是什么?它在移动。”
 
众人都看向兰多所指的地方,那是一个俯拍的角度,画面正中是站在外围的查理和邓肯,两人正在监视着周围,而兰多所说的那个黑影,就位于画面左上角,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能发现,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的确如兰多所说的一般正在移动。
 
加利昂心中一凛,迅速回过身来,“查理!邓肯!小心上面!”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大喊出声的同时,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猛的从上面弹了下来,甚至在那两人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便降落在他们面前。
 
一只足有成人手臂两倍粗的,长满细毛的爪,轻易将它面前的人们切成了两半,连同两人原本穿着的动力装甲,一起切开。血液飞溅中,穿着动力装甲的尸体碎块掉在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如果这个时候它继续攻击的话,众人很可能全军覆没,因为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愣愣的看着刚刚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只超出众人想象的巨大德斑蛛,通体暗褐色,夹杂着醒目的黄斑,看上去只比身着动力装甲的战士高出一点,可它有八只五节的爪,爪上密布着细细的绒毛,上面沾满了细小的血珠。只要看过它刚才的攻击,没人会认为它爪上的绒毛真的如看起来一般柔软。它匍匐在地,看起来约有10米长,比一般的德斑蛛大出百倍不止。
 
它静静伏在那,将散落在地的人类尸块用蛛丝裹起来。
 
正是这个本能,令它没有立刻攻击剩余的其他人,也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
 
受到雇佣的几乎全是联邦的退伍军人,多年战场求生令他们立刻了解了目前的状况,纷纷寻找隐蔽物,并集中向它开火。
 
可惜TT激光枪几乎完全无法给它带来伤害,面前的德斑蛛不为所动,依旧执着的做着自己的事。
 
“换Alpha粒子炮吧!”有人忍不住了。
 
“在这里使用粒子炮会破坏建筑物的结构!很危险!”
 
“可是完全打不过它!等它开始行动就晚了!”
 
当众人纷纷寻找隐蔽物投入战斗的时候,帮不上忙的人们便都被遗忘了。
 
塞班冷静的看了看众人,便向着加利昂身边跑去,尤金双手被缚行动不便,挣扎着站起身来,卡利连向他冲过去,将他扑到一个集装箱背后,开始解他背后的绳子。
 
尤金一直冷静的看着暂时没有行动的巨大德斑蛛,“少校,我觉得我们似乎应该放弃这个任务,莱克斯塔绝对发生了什么预计之外的状况。”
 
卡利连手忙脚乱的给尤金解开绳子,“我也认为是这样,不过我接到了命令,身为军人只能服从,我很抱歉。”
 
“就算牺牲性命?”
 
“就算牺牲性命!”
 
尤金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些军规,并差点为此付出生命。这是军人的义务,他无从选择。尤金活动着因为被绑住而有些麻木的右手,思考着对策。
 
稍远处加利昂一直看着卡利连和尤金,但没有阻止,大概他也觉得面前这只巨虫有些棘手,希望尤金能够出战吧。
 
“我需要武器。”尤金很简单的判断出目前的状况,然后他压低声音问卡利连,“要继续和他们一起行动吗?现在情况不明朗,是否一起行动会更好?”
 
卡利连轻轻摇头。
 
“即使用他们做诱饵?”
 
卡利连顿了一下,然而,他并没有否认。尤金别有深意的看看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卡利连几乎立刻猜到了尤金心中在想什么,“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中尉。”
 
“那么长官,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请您务必保护好自己。”
 
尤金向着最近的一人冲了过去。
 
等看清忽然冲到身边的人,戴普有些诧异,将枪口压了回去。
 
“把你的刀借我。”尤金很简洁的说道。
 
戴普看向加利昂,尤金有些无奈,“他没空管这个的,这种时候你还怕我跑掉?说不定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戴普于是将身上的佩刀扔给了尤金。
 
尤金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刀,和航空管理局的光子刀是不能比的,但幸运的是也坏不了多少。他四下看了看,找到了粘在集装箱上的蛛丝,尝试着切了下去。
 
蛛丝非常柔韧,且有粘性,尤金又加了些力气,才终于将它切断。
 
看来不会太容易,尤金仔细的思考着。
 
“它动起来了!”
 
那边,巨大的德斑蛛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将地上的尸块裹成了数个球状物,并向着众人冲了过来。
 
八只五节的爪带给它接近80公里的时速,速度非常快,巨大的冲击力将挡在它面前的集装箱撞了出去,连同躲在那之后的人。被德斑蛛正面撞上的地方出现了巨大的凹陷,那是厚度达50mm的钛合金板,这个认知让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小心!德斑蛛也不过是食肉蜘蛛的一种,它并不擅长捕猎,它想将我们逼入网里!”加利昂大吼道。
 
当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有人已经被蛛网缠上了,那人身着动力装甲,但是竟然无法挣脱蛛网,内部通讯里响起了那人的求救声。
 
加利昂调转枪口,试图用高温将蛛网融化,可惜那只德斑蛛反应很快,它向着那个倒霉蛋冲了过去,再次开始表演,飞快的将那个人裹了起来。
 
时间不过只有2分钟,在蛛网上,它的速度更快。
 
内部通讯中渐渐听不到那人的声音了,很明显德斑蛛已经确实的向他注入了毒素。
 
众人心里发寒,终于有人忍不住,向德斑蛛发射了Alpha粒子炮。
 
明亮的光束准确的命中了德斑蛛的背部,在它的背部轰出一个大洞,浆状喷射出来,巨大的冲击力扯断了蛛网,令它向前滚了出去,径直撞在集装箱上。当它费力的调整姿势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刚才的攻击下少了两只爪,再无法平静的匍匐,地上都是它黏腻的体液,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德斑蛛浑身颤抖着,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怒气。
 
下一刻,它再次向着众人冲过来,速度变得更快了。
 
“Alpha粒子炮不能杀死它!”内部通讯里传来绝望的声音。
 
“不,它能造成伤害。”加利昂冷静的判断出来,“塞班,蜘蛛的弱点在哪里?”
 
“背部的心脏斑。”被点名的塞班很快回答道。
 
“攻击它背部的心脏斑。”加利昂下令。
 
只是德斑蛛吸取了教训,再不将背部暴露给众人,众人不停的攻击着,却不能获得成效。除了背部,德斑蛛似乎并不害怕其他攻击。
 
第二次冲击将众人分隔开来,卡利连被迫躲到了另外一边,他和尤金中间隔了一只巨大的德斑蛛,令他再也无法看见尤金的动作。
 
尤金迟迟没有行动,令卡利连有些焦虑。
 
正当卡利连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尤金终于行动了,他爬上集装箱,直接跃上了德斑蛛的背部。
 
他没有穿着动力装甲,在德斑蛛背上显得十分渺小。他只携带了一把强互力合金刀,正朝着德斑蛛背上的黄斑狠狠的捅下去。
 
德斑蛛发现了背部的敌人,试图将他甩落下来,不过尤金借着插进它背部的刀稳住了身体,保持了平衡。
 
一刀又一刀,落在同一个地方,很快溅起了更多腥臭的体液。
 
尤金皱眉,果然比蛛网更难割裂,他几乎使尽了全力,却依然无法刺入德斑蛛深埋在身体内的心脏,这样下去他只会输给时间。
 
在德斑蛛背上猛力挥刀的尤金看起来有如恶鬼一般,令众人一时愣住了,甚至短暂的停止了攻击。
 
德斑蛛无法甩开尤金,便跃上蛛网,向着高处快速移动。这个时候尤金如果摔下它的背部,肯定就会被蛛网黏住,因此他更加不敢大意。
 
德斑蛛爬到十三米左右的时候,尤金忽然大喊了一声,“Aden!粒子炮!墙!”
 
加利昂一愣,立刻明白道这是在叫他,之前网路上的数次搭档令他瞬间明白了尤金的意思,犹豫了一下,手里的Alpha粒子炮对准了尤金身后的墙壁。
 
光束越过尤金与德斑蛛,直直的轰向背后的墙壁。
 
墙体在这样的轰击下立刻崩塌,飞溅而出,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随着碎石一起冲出来的,还有许多之前曾经在地面上遇到过的巨大虫子。
 
十多只巨虫一起冲向蛛网,瞬间被牢牢黏住,它们不停的挣扎,令蛛网大幅度的晃动起来,随着涌出来的虫子越来越多,蛛网渐渐不堪重负,向着地面坠落。
 
终于,蛛网断开了。
 
而尤金也抓准了这个机会,从德斑蛛背部离开,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利落的跳至地面,快速的向着卡利连冲过来。
 
德斑蛛发现了新的猎物,转移了注意力,向着被它的巨网缠住的虫子们冲了过去,那些巨虫发现了德斑蛛,同它展开了战斗。
 
然而还有一些巨虫,却越过了虫子间的战场,径直扑向位于其后的人类。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重新调转武器开始了攻击。
 
一交手,双方便陷入胶着状态,再无瑕去顾及跑到另一个方向的尤金,而这也令尤金顺利到达了卡利连的身边。
 
卡利连手里提着两把Alpha粒子枪,是在混乱中从雇佣兵那里捡来的,他把其中一把交给尤金,“中尉,跟上我。”
 
尤金将手里的刀插进皮带里,愣愣的看了看手里的枪,“你怎么搞到的?战场上捡联邦的武器捡出习惯了吗?”
 
卡利连领着尤金冲到角落里,那里的地面有一块90cm*90cm的金属板,但它被固定装置牢牢的扣在地面上,左侧有把标志着莱克斯塔的密码锁,正泛着冷冷地金属银光。卡利连试了试,发现无法打开,转而拍拍尤金的肩,微笑道,“是时候展示你搞破坏的习惯了中尉!”
 
尤金不可思议的瞪着他,“就算没有毕业我也知道这个缩写代表着什么,IC,集成电路,这明明是为工人检修预留的通道,在不清楚下面是什么大型设备的情况下就轰开它,搞不好会把我们炸上同步轨道!为什么每次都必须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卡利连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可以试着和加利昂他们商量,或者和你背后的大虫子商量。如果我没看错,又有十三只虫子从那个缺口里爬出来了,而且对你非常有兴趣。当然,不管最后的获胜者是加利昂还是虫子,他们都不会对我们友好的。”
 
尤金:“……”
 
“好吧,为了打消你的疑虑,我可以告诉你,这并不是集成电路,这个IC实际是Invisible Channel,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真想相信你的鬼话!”面对逼近的数只虫子,尤金不得不举起Alpha粒子枪对准那把密码锁,“好吧少校先生,你接下来肯定会对我说你的运气向来不错,那么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数道白光射向那把可怜的密码锁,Alpha粒子轰击产生的高温瞬间融化了那把锁以及周围的扣件,被融化的金属变成暗红色的液体,缓慢的向下渗透,高温液体穿透了金属板,滴落下去,粘在下面大型设备的电缆上,迅速向内腐蚀。
 
随着一阵沉闷的爆炸,白色的高压水柱激射而出,尤金下意识的用手里的Alpha粒子枪挡开向他喷射而来的液体。
 
“丢掉枪,向左躲开!”来自上级的命令总是能令身体做出最快的反应,尤金遵照指示向左躲开。
 
高压液体以迅猛的速度喷向尤金身后不远处的巨虫,当液体笼罩住虫体的瞬间,白色的冰霜爬上它的外壳,极快速蔓延开,停住了它的行动。与此同时,被尤金丢开的Alpha粒子枪才刚刚掉落至地上,随着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尤金:“……”
 
“是冷却设备。”卡利连松了一口气,“看来我们的运气真心不错。”
 
这能叫运气不错?不一样差点死掉吗?
 
液体的喷射逐渐放缓,压力也越来越小,最初被冻住的那只巨虫被身后赶来的同伴推倒在地,冰冻住的镰足撞碎后飞溅一地,而它的同伴也因为接触到它被冰冻的部分而被冻住,冰霜就像疾病一样通过接触而传播。
 
“你能解释一下吗,少校?”
 
听见尤金质疑的话语,卡利连略微思索了一下,“我想这应该是冷却炉里的液氮,要知道,下降35km意味着我们已经进入这个星球的地幔层,外部温度已经上升至1000多度,整个基地应该需要不少大型冷却炉调节温度。现在没问题了,趁着他们还没有跟上来,我们走!”
 
卡利连领着尤金动作迅速的跳下去,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加利昂看见了两人的行动,暗暗咬牙,那两人果然是打算甩掉他们单独行动。
 
之前尤金叫他打碎墙壁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对方的意图。尤金这么肯定墙壁背后会有帮手,大概是因为听到了声音。的确,这些巨虫和德斑蛛缠斗在一起,大大分散了他们的压力,但他们却不如卡利连熟悉地形,一时也没有办法脱身。
 
时间拖得越长,就越是不利。
 
一边向着楼道可能存在的方向移动,一边集结众人。
 
大概是被当做诱饵以供脱身了吧。这么一想,就令加利昂越发愤怒。再抓住他们的话,一定要好好来算这笔账。
 
在加利昂等人艰难寻找路径的时候,卡利连和尤金通过检修通道,率先抵达了B3大厅。
 
B3大厅的情况与B2极为相似,虽然同样堆满了集装箱,但集装箱已经不是整齐的排列着,而是散乱的堆放着。这里同样存在巨大的蛛网,地板上有更多湿滑的粘液,还有大量虫子的排泄物,天花板上也沾满了蛛网和黏液,不时还会滴落下来,也正因为这样,大厅的照明算不上太好。浑浊的空气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尤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卡利连:“先去B4的研究室,然后再去B5的研究室。”
 
两人一路小跑至楼道,但不幸的是那里已经被破坏了,没有向下的楼梯,站在断层的边缘向下眺望,看见很多不时闪着火花的电线,这场景,看来就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坠落了下去,砸穿楼层一般。越向下,就越是昏暗,更深处都隐蔽在漆黑之中,不过,却不难发现异常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卡利连默默的看着脚下,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尤金看看断掉的楼梯,又看看卡利连,咳嗽了一声,向他伸出双手。
 
卡利连的视线如利箭一般射向他,尤金立刻转过身,蹲了下去。
 
于是尤金背着卡利连,小心的跃过断掉的楼梯,终于抵达了下方的出口。
 
出口有一半被碎石埋住了,剩余的部分仅够一人侧身通行。
 
尤金率先走了进去,一进去,他就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已经盯上了他们。
 
这里比上面的情况更糟,光线更加昏暗,湿度更高,地板上的粘液让人走路时都得集中精神,天花板上断断续续向下滴落液体,空气里的臭味更重了,能听见隐约的振翅声。
 
尤金面色凝重,“长官,这里的样子,已经非常接近虫巢外围的模样了,如果真的是虫族,恐怕我们很难脱身。”
 
卡利连没有否认尤金的说话,他凭借着记忆,在已经变得异常的通道里辨认方向。与结构简单的B3不同,B4开始,由于密布着办公区域与研究室,结构变得复杂起来,不能一眼就掌握情况。
 
经过几分钟时间,他终于在墙上找到了消防地图,“就是这里了,迪卡罗研究室,就是他在负责转换器研发。”
 
尤金也凑过去看那张地图,微微叹气,“运气真差啊,是在那一头,挺远的。”
 
“老实说,中尉,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卡利连忽然回头看向尤金,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眼神无比坚定,“之前,在前往与你相对的节点输入密码之前,我遇到了巨虫。根据我的判断,它已经进化到能够进行有机物探测的阶段,就是这个原因,我不得不继续往下前进。”
 
尤金愣了两秒,“有机物探测?那不就是虫族了吗?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早点说啊!”
 
卡利连注视着尤金,“蒙德利朗位于布加星团的外围,非常偏僻,最近的大型中转站就是里连三,离这里接近1个秒差距,而且那里的情况你很清楚,瓦尔那星风造成的影响不可能这么快就消除,即使派出支援,也不可能及时赶到,等支援赶到,这里的虫族很可能都要踏进太空了。”
 
尤金一时没有说话。
 
“相信你比我更加清楚,一旦虫族踏进太空意味着什么。要阻止那样的情况,必须趁它们还在星球上就彻底解决掉。我不清楚造成现在这样的原因是什么,但我们没有时间,只能靠我们,我们两个,来尽力解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比取得转换器更加优先的事,是比求生更加优先的事!”卡利连说着,顿了顿,“所以,下次见面,说不定我们真的必须同加利昂他们合作了,借助他们的力量。”
 
尤金为难的摇头,“他们不可能与我们合作的,而且,他们的飞船只装载了中子炮而已。”
 
“中尉,你已经完全忘记了吗?在迫降之前,我们曾经在同步轨道上看见过它。”
 
尤金一愣,瞬间想了起来,“那颗武装卫星?”
 
“是的,这也是我坚持要继续前进的原因,我们要侵入系统,让那颗疯狂的卫星醒过来。”
 
尤金没有反驳,只是认真打量着眼前的通道,“说不出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两人在昏暗的通道里前行,照明缺失固然是一方面,而他们此时已经深入地下36km,才是令人不安的真正原因。
 
B4的结构非常复杂,在两人正前方,并排着三间办公室,分布在通道的两侧,向前就是尽头,必须向右拐才能进入下一段通道。
 
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大大开着,同上面一样,这里也非常凌乱,卡利连试着进入搜索相关线索,却发现里面几乎都没有电,没有可以使用的设备,连照明都不能正常工作,黑暗的办公室,环境比通道好不了多少,同样浸在虫子产生的粘液中。虽然地面上有很多纸质文件,但卡利连无法一一查看,令他有些失望。
 
“去前面看看有没有能够使用的设备,说不定还能找到保存完好的终端。”尤金安慰道。
 
被监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他一直警惕的看着周围。
 
两人退出办公室,向更里面前进。
 
越是向里,照明条件就越差。转过拐角之后,照明只能算是微光了,要辨清前路都变得困难起来。
 
继续向前,脚下的液体渐渐变深了,比水更大的密度令人前进起来能感受到更多阻力。
 
两人都没有说话,地图已经清晰的记在脑海之中,谁也不用谁提醒,都知道下一个路口应该左拐。
 
尤金忽然停下脚步,迫使跟在他身后的卡利连也不得不停下来。两人一旦停下来,周围就变得十分安静了,这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就传入了两人的耳朵。
 
似乎很近,是一种细微的摩擦声。
 
尤金没有动,只是专注的听着,片刻之后他忽然行动起来,毫不犹豫的向前冲去,跃起来一脚蹬在墙壁上,再次向上跃起,并在空中扭转身体,扑向左前方的一根电缆管道,抽出合金刀猛的砍过去。
 
一声高频的惨叫,有什么东西确实被刺中了。可是尤金并没有抓住它,它一头扎进墙壁缝里,转眼逃得不见踪影。
 
尤金愣愣的看了看手里的合金刀,那种柔软的触感令他十分疑惑,“怎么回事?什么东西?”
 
卡利连心中一凛,“它没有应战,逃跑了?”
 
尤金依旧没有回过神来,“是的,它逃跑了。”
 
与之前遇到过的任何虫子都不一样,卡利连飞快的思考着,体型小得多,可以藏在管道上方,没有直接进攻,而是一路尾随,没有进行过主动攻击,遇到威胁就立刻逃跑。
 
有种不妙的感觉,这种虫似乎和之前的虫子完全不一样,它似乎具有一定的观察思考能力。
 
不妙,真的不妙了。
 
就在卡利连思考的时候,变故发生了,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墙壁都开始摇晃。
 
这又是什么情况?
 
在尤金前方五十米处,墙壁的震动更加剧烈,下一秒,墙壁从通道外侧被突破,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碎石块溅了一地,而一只极具冲击力的捕捉足便从墙壁的破裂处伸了出来,那只巨足呈黑褐色,锋利的刀刃给人极大的压迫感,紧接着,从缝隙里出现的是一颗三角形的头颅,丝状触须,单眼与复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奇妙的金属光泽。它缓慢但坚定的,从破裂处挤了出来,将自己挤进狭窄的通道里,身体与墙壁摩擦而传出尖锐的声音,昭示了它身体的坚硬程度。面对着两人,无法完全站直的巨虫,只能微低着头,压低两只捕捉足。
 
这只通体黑褐色的庞然大物遮住了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德拉巨斧螳……”卡利连低低的叫出了对面那个巨物的名字。
 
“你真的对虫子非常熟悉……”尤金忍不住抱怨道,“不过你确定它有这么大个头?”
 
“中尉,我们麻烦大了,这家伙和之前遇到的巨虫可不一样,它才是真正的主动捕食者,攻击性非常高。”
 
与卡利连的说法一致,那只高度足有六米的大家伙慢慢向着两人靠近,锋利的前足在两人面前高高扬起,只属于昆虫独有的冷酷眼神平静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卡利连并不知道它是何时攻击的,当他再回过神来,尤金已经带着他退出了好远,而那极为可怕的,近三米长的前足已深深砍入他们刚刚所站的地面。
 
“这么大的东西,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发现?”尤金的面色有些严肃,不知道在刚才的那一次攻击中看出了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一会儿再讨论,中尉,你有把握对付吗?”
 
“看有几只了!”尤金说完,再次躲过了一次攻击,“的确速度快很多,不过还好这里地形窄,限制了它的行动。我们最好能分开,它没办法同时追踪我们两个……”一进入战斗状态就会忘记同伴是文职的事,醒悟之后,尤金无声的叹了口气。
 
卡利连完全明白尤金在想什么,“中尉,我会尽量不拖累你。”
 
卡利连握紧Alpha粒子枪,深吸了一口气,向着那只巨大的德拉巨斧螳冲了过去,惊险的避过落下的巨斧,往它身后滑去。
 
拜地上的粘液所赐,卡利连成功的到达了巨虫的背后。
 
尤金:“……”
 
不得不说干得漂亮,这家伙的确是没有办法在通道里掉头,少校做出了准确的判断。
 
不过,尤金仍然很佩服毫不犹豫向着巨虫冲过去的少校,不管是他最害怕的虫子,还是极恐怖的巨斧,一般人应该都做不出那样的选择,而刚刚的行动,只要有一点犹豫就会被落下的巨斧狠狠命中。
 
“有时候真觉得少校对自己才是最狠的……”尤金挑挑眉头,抽出合金刀,摆开了战斗架势。
 
在狭窄的通道里,的确是灵活性强的尤金更占优势,德拉巨斧螳虽然速度快,但它无法完全施展出来,因而跟不上尤金的行动。
 
在这名中尉的眼里,并没有狭窄的通道,对他而言,四面墙体都是一样的,都可以为他提供攻击的路径。没有少校在一边分散他的注意力,尤金集中全部注意力进攻,机动性强是他最大的优势,尽管每次造成的伤害不见得有多大作用,但随着时间累积,他迟早会找到对方致命的弱点。
 
卡利连躲在通道的另一头,仔细观看尤金的战斗。他记得这种巨虫,是因为从前设计环幕监控时曾经参考过昆虫复眼的结构,十几亿年的生物进化,自然选择之力总会为科技带来最有利的启发。
 
他能够判断得出,尤金在这场遭遇战里占据优势,只要再一点时间,他迟早能够干掉那只大家伙。
 
不过,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意外。
 
当他注意到时,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小型的巨虫,看起来外形与之前遇到的斑绒虎甲蛉极为相似,只是个头要小很多,还不到一米长,颜色也淡很多,通体呈褐色。
 
“中尉,不要恋战。”
 
听到声音的尤金绕过德拉巨斧螳,冲到卡利连身边,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一愣,“这是怎么回事?哪里跑出来这些虫子?”
 
卡利连冷静的杀掉第三只向他扑来的虫子,“我的枪能量有限。”
 
“这种时候就会发现能量武器经常派不上用场。”尤金耸肩,“后面的通道里还有很多,只有冲过去了。”
 
随着破坏掉另外一面墙壁,德拉巨斧螳成功的转过身来,带着死亡气息的巨斧再次在两人身侧落下。而源源不断出现的小型巨虫,却在慢慢缩小两人可以行动的空间,渐渐将他们包围起来,限制他们的行动,令躲避变得越来越困难,更令人头痛的是这些新出现的虫子仿佛是杀不完的。
 
“如果真的去到空旷的地方,这家伙还挺难应付的。”
 
“中尉,我有不好的预感。”
 
“长官,你的预感好像没有不准过。”
 
卡利连面色凝重,“你仔细看看,德拉巨斧螳的攻击力十分可观,由它负责主要攻击,而这些不断冒出来的小虫子,却在限制我们的行动,将我们压制在原地,你有没有发现包围圈在缩小?”
 
“这样下去我们的行动空间会被压缩到极小。”尤金挑眉,看着四面墙上涌来的小虫子,“你的意思是这群虫子是在合力攻击我们?”
 
“或者说是在合作。”
 
“不可能吧,这两种一看就不是一个品种,没道理能够沟通。”
 
卡利连:“你记得德斑蛛吗?当斑绒虎甲蛉出现的时候,它做了什么?”
 
尤金点头,“那时候它帮了我们大忙。”
 
卡利连:“可是现在的德拉巨斧螳,它没有一点动摇。”
 
尤金:“也许它不爱这个口味呢?”
 
卡利连只是平静的看着尤金,尤金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好吧,也许它们真有一个共同的指挥官。”
 
“它们进化出了脑虫。”卡利连平静的陈述道。
 
“是下来之后遇到的第一只吗?逃跑的那一只?”尤金的反应很快。
 
卡利连:“脑虫只是控制节点,并没有战斗力,逃跑也不出奇。”
 
“在收拾掉这堆虫子之后,必须得干掉那只脑虫了。”
 
“错了中尉,顺序反了。”卡利连否认了尤金的说法,“是得先干掉脑虫,否则这里会无法收拾,这些虫子还会不断向这里集中,我们无法脱身。”
 
尤金没有提出异议,在他看来,少校说得对,如果不干掉指挥官,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战士补充进来,的确非常麻烦。而且,如果脑虫判断他们足够危险,再找来几只大螳螂可不是闹着玩的。
 
怕什么来什么,当第二只德拉巨斧螳的前足从另一面墙体背后猛然砍出的时候,尤金忍不住低低的骂了一声。
 
“中尉,我们又得分头行动了。”卡利连冷静的下达指令,“这里交给你,我去干掉脑虫。”
 
尤金愣了下,“你又要一个人冲出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卡利连独自一人从黑暗中归来那个画面,那个画面中心,是十分狼狈,却又十分倔强的少校。
 
“没有办法,尽力活下去,我们还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卡利连说完,辨明方向,猛的冲了出去!
 
他只有仅能单体攻击的alpha粒子枪,因此拿遍地的巨虫毫无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速度,希望能在被杀死之前冲出巨虫的包围圈。
 
卡利连已经观察过了,同地面上遇到的斑绒虎甲蛉比起来,这里的巨虫明显都是幼虫,很可能只经历了第一次变态,同地面上遇到的比起来,它们弱小得多,甲壳更软,镰足也不如成虫锋利。于是,突破这层重围,对卡利连也不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也不知道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等卡利连终于摆脱了地上一层一层的虫子,冲进湿滑的通道里时,他的腿上已经密布着细细的割伤。
 
如果是成虫,他大概已经死掉了吧。
 
也就是说,在基地里,至少在这一层,目前并没有大批量的成虫可以使用,脑虫才会选择了这些幼虫吧。
 
判断受伤程度并不影响行动,卡利连没有时间浪费,冲出包围之后,并没有虫子缠上他,也就意味着,这些虫子接收到的指令仍然是缩小包围圈。
 
脑虫应该还没有变换指令,或者是尤金令它一时无法变换指令。
 
不管怎么说,两只巨斧螳仍然不是好对付的,他必须尽快。
 
卡利连没有尤金那样的听觉,也没有尤金那样敏锐的感知能力,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大脑,只有快速推理快速修正的能力。
 
第一次见到脑虫的地方……
 
卡利连迅速在脑海里构建了这层楼的三维模型,依据来自墙上的地图。
 
从发现脑虫到德拉巨斧螳出现,耗时两分四十秒,德拉巨斧螳在通道内的前进速度为20kmh,也就是说当时这个大家伙应该在附近路程888米的地方,也就是说脑虫的指令有效半径至少在600-700米左右。
 
斑绒虎甲蛉的幼虫移动速度为5kmh,最外围的幼虫离中心大概30米,脑虫的指令有效半径最多为700米。
 
第一次发现它的地方是通信电缆,那么它极有可能是沿着通信电缆铺设的方向移动的,毕竟脑虫不是战斗种。
 
所以,从第一次发现它的地方,半径700米,沿着通信电缆……卡利连很快锁定了几个地方。
 
他向着这几个地方都开了枪。
 
高能的alpha粒子束立刻摧毁了对它而言有如纸片一般的墙壁,熔化了通信电缆。
 
可惜,卡利连并没有击中任何脑虫。熔化的液态金属缓缓流下墙壁,卡利连听见了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音。
 
不对,需要修正数据。
 
两只德拉巨斧螳出现的位置,以尤金为中心形成的包围圈,还有最外围的斑绒虎甲蛉幼虫……
 
原来如此。
 
卡利连重新构建了地图模型,第一只德拉巨斧螳的身后几乎没有幼虫,并不是脑虫认为没有必要布置,而是因为那是脑虫的极限控制半径,随着德拉巨斧螳的推进,有效半径应该向前移动了五米左右。第二只出现的方向在西面,那么应该再向左修正——角度——大概五度……
 
卡利连重新确定了新的目标,而在可能的范围内,只有三个节点有铺设通信电缆。
 
他再次开枪。
 
这回,他听到了脑虫的鸣叫声。
 
那是一种高频的音波,令卡利连一瞬间有些晕眩,不过,下一秒,在墙壁上出现的足有一米长的肉虫立刻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卡利连在这颗星球上看见的第一只没有披着甲壳的巨虫,环节寡毛纲,柔软的身体表面有一层透明的角质膜。它的身体被卡利连击中了,出现一个硕大的孔洞,墨绿色的体液流了出来,迅速腐蚀着地面。
 
它挣扎着向另外一条通信电缆处爬去。
 
仿佛回应它的呼唤,一部分幼虫向着卡利连的方向涌来。
 
不能让它又躲起来。
 
它的体液有腐蚀性,不能让它对通信电缆造成更大的破坏。
 
卡利连毫不犹豫向着那只巨虫继续开枪,体液飞溅中,那只巨虫发出的高频音波声音更大了。
 
一群幼虫冲向卡利连脚下,开始攻击卡利连,但卡利连不为所动,仍然向着脑虫补了一枪,精确命中神经中枢。脑虫的挣扎明显变弱,终于从墙上掉下来,重重砸在地板上,渐渐没有了动静。
 
卡利连踢开脚边的斑绒虎甲蛉,毕竟是幼虫,没有脑虫的指挥,它们很快便散开了。卡利连走上前去,看着已经死去的脑虫。
 
果然,在它身体内部,有不该属于环节门寡毛纲的强骨骼系统,也有奇妙的发声系统。卡利连知道这是虫族特有的基因整合,一旦真让这个种族获得更多基因,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会变成最可怕的天灾。
 
是的,天灾。
 
恐怖的繁殖能力,强大的战斗力,铺天盖地的数量。它们没有别的目的,存在的意义就是进食和繁衍。它们有自己的群体意志,无比团结,能够同化各种基因,能够摄取一切有机物,即使是同伴的身体,也在回收范围内,它们的族群只是制造同族的精密机器,冷酷而高效。在榨干星球之前不会离开,被它们光临的星球只会留下无机质,对各种生物而言都是灭顶之灾。面对这样的敌人,不能谈判,不能分化,只能战斗到底。
 
至今为止,还没有发现能够战胜虫族的种族,所有的宇宙探索都会尽可能的避开它们。
 
而这颗星球上的虫族,似乎是以肉食种为基础而发展起来的,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太疯狂,根据卡利连过去融合金属的经验,alpha粒子束击穿巨虫身体所需要的时间,身体表层的熔化方式,让他觉得这些虫族的身体就像融合了金属材料一般……鞘翅、镰足、骨骼,外膜……都有合金特性存在……
 
能够吸收无机物的种族?
 
太疯狂了,这不合理。
 
在卡利连终于将脑虫杀死之后,尤金立刻就感觉到了。
 
斑绒虎甲蛉幼虫的行动混乱了起来,德拉巨斧螳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尤金身上,它对遍地都是的新目标更感兴趣,或者对面的大家伙也是不错的选择。
 
场地陷入一片混乱。
 
尤金从两只巨斧螳争领地的战斗中脱离出来,很快赶上卡利连。
 
特纳少校正死死盯着地上一只巨大肉虫的尸体,那只巨虫的尸体看起来十分恶心。
 
察觉到尤金的到来,卡利连收好手机的粒子枪,“格兰特中尉,我可能破坏了几根主通信电缆。”
 
尤金:“?”
 
“如果,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我们便得再向下一层。”
 
尤金:“下面大概会更严重吧。”
 
卡利连犹豫了一下,“你的最后通信写好了吗?”
 
尤金愣了一下,这还是卡利连头一次向他透露出如此不乐观的信息,之前就算情况再恶劣,这位少校也是信心满满能够解决的样子,可是现在,连这位少校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活下去了吗?
 
“那种东西一直都在道格拉斯中校手里。”
 
卡利连看了看他,转身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三、塔卡基地
 
在卡利连前方,400米之外,加利昂等人也终于从B3成功脱离,抵达了B4。不过,等在B4迎接他们的,是一只巨大的德拉巨斧螳。刚刚逃过一波追杀的他们并没有尤金这样的好运气,面对一只真真正正的战斗种,他们几乎陷入绝望,付出惨痛的代价才终于取得胜利,杀死了这只恐怖的刽子手。
 
此刻,他们正躲在一个房间内休整。
 
房间的门是高强度的合金,正紧紧的关了起来,可是仍然能听到外面时不时响起的擦刮声,令众人神经紧绷。
 
加利昂环视着目前剩下的人,除了研究人员塞班,剩下的只有七个人。这七个人面色灰败,毫无斗志,加利昂十分确定也许只需要再一次袭击,就能将他们完全击垮。
 
损失太大了,加利昂心中非常恼怒。与最初说好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这颗星球十分危险,委托人提供的情报有误,而他们也没有更有力的装备。在任务完全没有推进的情况下,已经产生了这么大的损失,令加利昂十分烦躁。
 
单纯只是情报错误?还是有人希望要自己的命?委托人怎么会知道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对他提出这样的条件?现在想想,这个委托十分可疑,自己是被“恢复航线”这个条件蒙蔽了眼睛吗?
 
加利昂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然而,目前最要紧的,是要给这些活着的人希望。如果丧失了斗志与活下去的意志,他们一定会在下次袭击里丢掉性命,而离开他们的帮助,自己也很难从这里脱身。
 
真的要一无所获的离开吗?
 
到底应该怎么办?
 
加利昂的视线扫向一直在光脑前面忙碌的塞班,“有什么发现?”
 
话说出口,加利昂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沙哑,他顿了顿,更大声的问道,“塞班,你找到了什么?”
 
塞班终于抬起头向他看来,“我在想办法连入莱克斯塔的内网。”
 
“能够破译吗?”
 
塞班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暂时没有进展,这里的密码系统比别处更复杂。”
 
加利昂看向坐在窗边的人,“莱迦,你也去帮忙。”
 
茫然无措的时候,接到指令总是令人安心,因为终于有事可做。莱迦起身,走到塞班身后,看着他工作。
 
一时,这间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昏暗的房间内,只有光脑的蓝光异常明亮,其他地方都隐入了黑暗中。
 
正是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异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正在打斗。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下一秒,原本关得好好的大门,无声的打开了。
 
神经紧绷的众人下意识举起手里的武器朝向门外,在看清是什么出现之前,他们已经扣动了扳机,数道能量光束向着门外激射出去。
 
门外的人,正是尤金和卡利连。
 
在打败拦路巨虫,用密码打开大门之后,迎接他们的竟然是激光束,这是两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有人?
 
尤金反应很快,眼看着光束向两人射来,他一脚将卡利连蹬开,自己借着反作用力向旁跃开,一落地便将脚边巨虫的尸体碎块猛的踢了进去。
 
巨大的声音传来,是卡利连和巨虫尸块同时落地的声音。
 
卡利连:“……”
 
尤金:“……”
 
里面的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加利昂看清被踢进来的巨虫尸块,挥手制止了众人下一波攻击,犹豫了一下,他试探着问道,“特纳少校?”
 
卡利连捂着被撞得发晕的头站起来,“加利昂,你还活着。”
 
加利昂冷笑一声,“是啊,你也还活着。”
 
卡利连有些无奈,“我的意思是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卡利连站起来,向门口走过去,尤金试图阻止他冒险,卡利连只是回头冷淡的看向他,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他脸颊滑落下来,尤金立刻心虚的缩回手去。
 
狼狈的卡利连明显取悦了同样狼狈的加利昂。
 
“看来你们也没有很顺利。”
 
卡利连直直走到众人面前,“我们重新合作吧。”
 
加利昂挑眉,他没想到卡利连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合作的要求,在不久之前,他还是因为顾虑部下的安危而不得不同意加利昂的要求,加利昂以为卡利连会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
 
不过,在经历了数场生死恶斗之后,两人的心情都已有了转变。
 
卡利连在加利昂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接受这个委托会获得什么样的报酬,不过再丰厚的报酬也比不过自己的性命。相信你们已经有所察觉了,这个星球上的巨虫,已经演化成了虫族,而且,是具有脑虫的虫族。”
 
在场的众人倒吸一口气。
 
加利昂冷冷的看着卡利连,他一直没有向部下坦白的事情,就这样被卡利连说了出来。
 
“如果我们运气不好,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即使我们运气够好侥幸逃了出去,以虫族的演化速度,我们依旧会死。”卡利连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我相信你们都是不想死的。”
 
加利昂直接打断了他,“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帝国在这颗星球的同步轨道上预留了武装卫星。”卡利连回答得干脆利落,“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加利昂冷笑,“帝国真是财大气粗。”
 
“一旦虫族进入太空,人类绝无生存之地,和这个比起来,转换器已经无所谓了,帝国还是联邦,都无所谓了。”卡利连看着在场剩余的所有人,“但此时就完全绝望,未免还太早了。”
 
加利昂看着卡利连,“你对那颗见鬼的武装卫星就这么有信心?”
 
卡利连:“15米口径的等离子炮,它本来就是为了毁灭星球而设计。”
 
加利昂皱眉:“怎样启动它?”
 
卡利连:“它的主控系统被设在B5,而且只能通过主控系统设置。”
 
加利昂:“我们必须继续向下前进?”
 
卡利连:“必须。”
 
加利昂:“也就是说,只有彻底放弃这颗星球,彻底毁灭它,我们才可能活着离开。”
 
卡利连:“就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加利昂一时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站起来,卡利连也跟着站起来。加利昂向卡利连伸出手去,卡利连也下意识的伸出了手。下一秒,加利昂抓住卡利连的双肩往下一压,膝盖重重顶在他胸口。尤金愣了一下,冲上去拉开两人,愤怒的瞪着加利昂,“你干什么!”
 
卡利连深吸了一口气,咳出一口血沫,费劲的问道,“这是谈崩了的意思?”
 
“不,”加利昂看了看周围的众人,“我同意了。”
 
他重新蹲下来,拎起卡利连的衣领,“不过,如果你早点认真同我们合作,我们根本不必产生这么大的损失。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特纳少校,总是这么自私自利,厚颜无耻,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
 
卡利连被丢开,尤金扶起了他。
 
加利昂转身面向自己的部下,“相信你们都听见了,相信你们已经明白现在的境况。不管怎么说,这次我们的确是被人摆了一道,无论如何,总要活着。只有还有命在,我们才能报仇,或是享受。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让我们继续与特纳少校合作吧。我相信他这次是真心的。”
 
众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好极了,我们不妨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卡利连·特纳,也许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是我的部下,尤金·格兰特中尉。”
 
“莱迦,莱迦·史丹利。”第一个开口的是同尤金打过一架的莱迦。
 
“史汪·布雷德。”
 
“斯塔克斯·金。”
 
“克里恩·贝德洛尔。”
 
“马尔斯·詹。”
 
“索伦·莱瑟斯。”
 
“塞班·道格。”
 
卡利连点点头,“很高兴你们还活着。”他的心情有些沉重,只剩下这么多人了。如果能够早点料到如今的局面,他不会定下削减加利昂方人数的计划。从这个方面来说,加利昂是对的。
 
“现在怎么打算?”加利昂漫不经心的问道,“塞班,你有什么进展。”
 
“密码破译有点困难。”
 
“或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小忙。”卡利连擦掉唇边的血迹,走向房间内唯一的前端,“之前搜索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用户名和密码。”
 
加利昂冷笑,“是你说的那个主管吧?”
 
卡利连没有反驳,手上的动作非常流畅,迅速的登入了内网。
 
一旦联入内网,塞班就将他挤到了一边,开始在系统里搜索起来。在塞班搜索的间隙,卡利连才能获得光脑的使用权,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疯狂的猜想,他开始大范围的调阅莱克斯塔内网中存储的文件。
 
果然是为了转换器,为了获得转换率更高的材料,他们想到了当年促成肖恩引擎诞生的新材料——生物材料,融合虫族的某些特性,转变为全新的金属材料。
 
他们从联邦的边境偷渡虫族的身体和基因,小心的将之引回帝国,所谓的通商新航线,根本就是为了运输虫族材料而开辟的,莱克斯塔一直有预谋的在做整件事。
 
但是,因为冒进,在控制材料融合比例的时候出了差错,他们造出了一只虫族——一只身体中带着金属材料分子的巨虫——这也是为何这里的虫族身体无比坚硬的原因。
 
莱克斯塔的人舍不得放弃自己的研究成果,将这只危险的生物圈养起来,甚至成功造出了第二只、第三只……他们仍然没有放弃自己最初的目的,仍然尝试着合成全新的材料。
 
之后,由于一次地震,虫族脱离了控制。
 
一旦虫族脱离了控制,他们就再也没有办法。在经过了十一天的努力之后,他们放弃了,不得不通知了背后的主人——罗斯福莱德家族,而那个家族也只能让他们放弃蒙德利朗星。
 
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些人为了将自己骗来这里制造的借口,卡利连明白了,罗斯福莱德想要借虫族之手杀死他。
 
当然,每到卡利连干活的时候,尤金都是无事可做的,他只能凑到一边坐着的人旁边,同他们打招呼。所幸,这里至少有3个熟人。为了显示出合作的诚意,尤金把行李中的营养剂拿出来分给了在场众人,然后习惯性的问了句,“要来一杯吗?”
 
卡利连闻言瞪他,尤金笑了笑,“玩笑而已。”
 
塞班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份通讯录,通讯录上只有名字和办公室编号,塞班不知道哪个才是目标,他示意卡利连过来看看。
 
奥古斯亭霍克,塔卡基地最高负责人,A级权限,统管一切职务,B501。
 
迈尔斯·卡顿,塔卡基地第二负责人,A级权限,主管人事管理和后勤,B503。
 
派克·伦德朗,塔卡基地第三负责人,A级权限,主管研究和产出,B509。
 
看起来只有奥古斯汀最可能拥有开启武装卫星的权限。
 
然后是迪卡罗研究室。
 
迪卡罗·奥尔科特,研究室第一负责人,B409,B511。
 
尤赛利·金,研究室第二负责人,B511。
 
……
 
卡利连思考了一下,重要的人物都在B5,也许他们有什么特别的逃生通道,这个也可以留意一下。
 
“目标B501和B511,不过,”卡利连看向加利昂,“你们过来的时候经过了B409吗?那里怎样?”
 
“我们一路过来,找到的第一间还能使用的房间,就是这里。”
 
那么那个研究室没有保住,卡利连深吸一口气,调出平面图,寻找离这里,也就是B407最近的楼道,“最近的楼道在B409旁边。”
 
“那里不行,完全堵住了,没法向下。”
 
卡利连一愣,那么,就只能回到他们来时的方向,不过,那个方向至少有两只德拉巨斧螳,想必不会那么轻松。
 
“我有一个想法。”这个时候,忽然出声的人竟然是尤金,“也许我们不用回头从来路下去。”
 
卡利连等人疑惑的看向他。
 
尤金几步走到卡利连旁边,推开塞班,在光脑前蹲下来。的确,在大型设备下都会留下检修通道,尤金熟练的拉开面板,狭小的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尤金的表情有些奇怪,说不上是专注还是疑惑,片刻之后,他果断跳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中尉的信号通过有节奏的敲击声传了回来。
 
“他说没问题。”卡利连翻译道,“跟上去吧。”
 
尽管这么说了,卡利连心中却存着疑惑。
 
通过这条狭小的通道,在前方是向下的管道出口,同样已经被打开了,尤金可能已经下去了。
 
卡利连从出口跳下去的时候,尤金果然正站在房间里,地面躺着一只刚刚被他杀死,仍在挣扎着的巨虫。
 
尤金回头看向卡利连,脸色十分古怪。
 
“少校,我觉得我似乎来过这里。”
 
卡利连一愣。
 
“从走进那个房间开始,我就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熟悉感,在没有走到你们面前之前,我就已经确定你们脚下有着通往楼下的通路。我甚至知道出口处有什么在等我,所以我很轻松的干掉了它。”尤金的表情十分严肃,并不像在开玩笑。
 
卡利连疑惑的看看他,“也许是既视感,你知道的,谁都会有以为自己经历过某个时刻的错觉,虽然那个时刻之前从未发生过。”
 
尤金没有反驳,但看起来也不像接受了这个解释的样子。
 
原地稍等了一会儿,加利昂等人也跟着下来了。
 
众人顺便搜索了这间房间,但却一无所获。
 
“先去501。”卡利连看向加利昂,“启动组装卫星才是最重要的。”
 
“511离我们更近。”
 
“我并没打算阻止你取得转换器。”卡利连深吸一口气,“阿瓦隆也说过,没有什么技术是能够被独占的。”
 
“或者我们可以取得转换器之后再去启动组装卫星,然后从那边直接上去。”加利昂推了推门,“那玩意儿对我十分重要,没有它,我无法交代。”
 
“你到现在还相信那个雇佣你的人?”卡利连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我有我的原因。”加利昂眼神阴沉,头也没回,向着门外的走廊走去。
 
相比B4,这里被侵蚀得更厉害,卡利连几乎已经确认越向下,就越接近虫巢这个结论。
 
由于加利昂执意要先前往B511,卡利连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行动。
 
一直到进入研究室,都十分顺利,他们没有遇上虫族,成功抵达了研究室。
 
原本进入研究室是需要迪卡罗本人的指纹和虹膜认证的,不过安保系统已经被破坏了,因此众人很轻易便进入了研究室。
 
取得转换器的过程也十分顺利,在迪卡罗的办公桌面上,放着好几个转换器模型芯片。
 
加利昂随手拿起一个,只有手掌大,他打开芯片,蓝色的3D模型浮现在空中,与真实的转换器呈1:1大小,随着加利昂的手势,可以打开任何一处,详细查看其内部结构。
 
加利昂很满意,将它交给塞班,“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塞班立刻研究起来。
 
卡利连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模型芯片,也将它打开,审视了一遍,却没发现什么特别。
 
他打开了迪卡罗的光脑,试图查看相关建模数据和实验结果。也许是安保措施太令人放心,迪卡罗的光脑并没有设置密码,卡利连很轻易的搜索到了相关实验数据。
 
结果令他有些失望。
 
这个号称转换率可以达到89%的转换器,并不能转化所有的能量。只能转换lambada射线、delta射线、epsilon射线以及数个特定区间内的波段,虽然足以应付新星球开发,却远远不能应用于能量辐射更加复杂以及不稳定的戴森球板块上。
 
卡利连有些失望,但仍然将模型芯片收了起来,准备回去之后进一步研究。然后将相关的报告都拷贝到自己的移动终端,想了想,抄送了一份给加利昂。
 
而此时的塞班,已打开迪卡罗另外一台光脑,不知道在弄什么。
 
卡利连看着忙碌的塞班,“你似乎也对转换器非常感兴趣,我的意思是,是你本人,而不是为了工作。”
 
塞班抬头看向卡利连,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推了推眼镜,“好吧,现在我们是伙伴了,我想告诉你也没有关系。你知道尤赛利·金吗?”
 
“迪卡罗研究室第二负责人?”卡利连挑眉,不明白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有何特殊之处。
 
“那是他在帝国使用的假名,他真正的名字是苏利文·昂立多。”
 
卡利连一愣,“是联邦的那个天才?他背叛了联邦?他为莱克斯塔工作?”
 
“哪里都有利益集团存在,联邦也有想要他消失的人。”塞班看向卡利连,“我觉得你和他其实十分相似。”
 
“你是来找他的?”
 
“不,我们曾经是合作伙伴。我只是不得不来回收技术。”
 
卡利连皱眉,“联邦的转换方案吗?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塞班微微笑了笑,“以后你会发现的,只要你将你的研究继续下去,少校,你在联邦也拥有很多拥趸,他们一直对你充满期待。”
 
“这个话题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你也取走了一块芯片,好好保管吧,我相信会对你有帮助的。”
 
又逗留了一阵,将研究室里翻了个遍,再找不出有意思的东西,众人才终于作罢。
 
“启动武装卫星之后,我们可以从这条线路撤退。”塞班将找到的线路图展示给众人,“这里有一台直升电梯,如果还能运作,可以抵达B1。”
 
“将它作为备用线路之一,你找一下最短的楼道通路。”加利昂对那台电梯并不抱希望。
 
塞班很快又确定了另外一条路线,路程较长,但已经是能够找到的最可行的通路了。
 
“很好,有没有楼层间的检修通道?”
 
塞班默默搜索了两条路线。这次加利昂终于满意了,塞班将所有的路线图都发送到在场所有人的终端中。
 
众人朝着预定的B501进发。
 
前往B501时,众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凌乱的脚步声和衣物的摩擦声。
 
幽暗的通道内,地面堆积着不明液体,十分粘稠,令众人的速度一直无法提高。
 
索性B501离得不算太远,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众人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办公室的大门。
 
可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一只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上什么品种的巨虫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起来比德拉巨斧螳更加狰狞,浑身披黑甲,身前四对镰足,个头不算大,只有三米高,但力量和灵活度却不是之前遇到过的巨虫可以相比的,黑色的巨大复眼反射着冷酷的幽光,在看见众人之后,并没有立刻冲上来攻击,而是静静的现在原地观察。
 
“不要被蒙蔽了,它的腹翅在震动,这家伙在通知同伴。”尤金紧紧盯着前方没有动作的巨虫。
 
“看起来也是主动攻击的种类,得在它的帮手赶到之前干掉它!”
 
卡利连的话音刚落,尤金与加利昂已经一左一右的冲了出去。
 
这两个人都没有选择使用能量武器,而是使用合金刀,接受过人体改造的军人配合起来仿佛有种天生的默契,卡利连怎么看这两人都不像第一次合作,配合起来异常流畅。
 
这个时候卡利连忽然想起了之前遇到徳斑蛛的时候尤金对加利昂的称呼——Aden……莫非他们之前见过?
 
卡利连心中埋下疑惑的种子。
 
趁着卡利连与加利昂拖住巨虫的时候,众人冲到了B501门口,不幸的是,奥古斯汀的办公室建造得非常坚固,门禁系统仍然完好,众人一时无法进入。塞班立刻取出自己的破译器,开始尝试突破门禁系统。
 
卡利连:“……”
 
竟然慢了一步,向来动作迅速的少校,内心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那只黑色巨虫也不是好对付的,同其他巨虫相比,动作更加灵活,速度也更快。它的外壳非常坚硬,尤金也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破开。
 
“这家伙太难缠了,我们需要尽快进入室内,避免同它们正面冲突!”尤金对塞班吼道,后者正在努力破译门禁系统。
 
卡利连一直在看着塞班的行动,不过塞班对于破译密码非常熟练,一看就没少干这种事,卡利连自认为不大可能比他做得更好,因此一直没有插手,不过眼下时间紧迫,卡利连相信尤金一定是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所以才会使用它们这个字眼。卡利连将自己的密码破译器交给塞班,“我这个是军用,也许能排上用场。”塞班点点头,不客气的接过卡利连的破译器。
 
几乎与此同时,另外两只同样的黑色巨虫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剩余的人员顾不上保护破译密码的卡利连和塞班了,迎着巨虫冲了过去。
 
“注意配合!”加利昂的声音传来,“这些虫子都能办到的事,别告诉我你们不行!”
 
诚如加利昂所说,这些巨虫原本就是高效的杀手,但在遇见他们这行人时,并没有分头猎杀,而是采取合作捕猎的方式,体现出极高的社会性。相比起单体捕杀,它们更注重效率。
 
雇佣兵很快同它们战斗起来,现场一片混乱。但很明显的,人类处于劣势。
 
“快!”尤金不时回头冲卡利连大喊道,“我们撑不了多久!”
 
“还差一位,第三密码串的第七位始终算不出来,无法常规运算,可能有特别的运算法则。”塞班冷静的回应道。
 
“你们这些古板的家伙!算不出来就不要算用猜的!”尤金忍不住咒骂道,“你们太过缺乏想象力!”
 
“早猜过了……”塞班看向卡利连,“特纳少校你也试试看。”
 
卡利连生平还没有做过这种事,一阵错愕之后不得不尝试着猜猜看。说是猜,但还是忍不住推算起来,然后,当然不可能猜中。
 
“够了中尉!只能破坏掉门了!”卡利连喊道。
 
“你们这些连运气也缺乏的家伙,sigma,就sigma!输这个字母试试看!不行就让Aden再猜一个!”
 
加利昂:“不要干扰他们!你闭嘴!”
 
卡利连:“怎么可能是个希腊字母!我们算出来的结果这里应该是数字串!肯定是哪个数列变形态……”
 
塞班的动作十分迅速,在卡利连话还没有说完之前他就输入完毕,然后,出乎众人意料的,门开了。
 
塞班:“……”
 
卡利连:“……”
 
加利昂:“……”
 
众人:“……”
 
卡利连:“真是走了狗屎运!准备撤进来!中尉断后!”
 
众人撤入奥古斯汀的办公室,并关紧大门。
 
黑色巨虫撞在紧紧关闭的大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好大门十分坚固,并没有会被破坏的迹象。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里与外面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大概由于建造材料非常坚固,门禁系统完好,这里最大限度的维持了之前正常的景象,是一间十分整洁的办公室。
 
因此要找什么东西相比起来也会简单很多。
 
整间办公室内只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有两台光脑,左侧有一整堵墙的监视屏幕,不过也几乎不能用了,只有三块监视屏还保持完好仍然在运作,画面显示是B2,那里依旧一片狼藉。
 
“看起来非常糟糕,希望我们还能找到其他出路。”加利昂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四下搜索,不过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其他人多少都受了点伤,此刻正在修整。若论破译光脑密码,他们始终是派不上用场的。
 
尤金没有加入加利昂的搜索行动,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他就一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显得心不在焉。
 
“嘿,你的运气倒是不错,你觉得我们能找到出去的路吗?”首先与尤金搭话的,是之前被他揍得很惨的索伦。
 
“我也想知道啊。”尤金有些无奈。
 
索伦的左腿受了重伤,不过,与之前的情况不同,他们的大部分补给都在战斗中丢失了,一时竟然拿不出恢复剂。
 
“我看你的情况不大好。”尤金检查了索伦的伤势,脸色有些严肃。
 
索伦没有去看自己的腿,只是深吸一口气,“可是我还不能死,还有人等我回去。”
 
“女朋友?”
 
“哈哈,曾经有过,不过离开联邦之后就跟我分手了,是妹妹啊,妹妹。”索伦满不在乎的说着,但语气有些落寞。
 
“妹妹?”尤金终于对索伦的生活产生了兴趣。
 
“嗯,要治病,要花很多很多钱,军饷根本不够。”
 
尤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射线辐射!”说到这里,索伦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怨恨,“我们在前方拼命的时候,却没有人保护位于后方的我们的亲人!帝国跃迁过来的时候,烧掉了一半的大气,整个星球都暴露在宇宙辐射里!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索伦有些疲惫。
 
“就我所知,你们的医疗是无法治疗基因损伤的。”尤金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无法治疗,或许可以试试帝国的技术……”
 
“然后变成像你这样的怪物吗?可我还是更希望她像个普通人类。”
 
“嘿,怎么说话呢?我哪里像怪物了。”尤金知道联邦向来把接受过人体改造的帝国士兵叫做“人造怪物”,但亲耳听见还是觉得不大舒服,“为什么人们可以接受自然的进化却不能接受人工催化的进化呢?明明更快更高效。”
 
莱迦冷淡的哼了一声,“你同他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已经是这样的怪物了,自然会为自己的存在找出合理性。”
 
“友好点吧,毕竟现在我们在一条船上。”索伦动了动自己的腿,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真的觉得我们能够得到佣金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尔斯忽然开口道,这个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的刚毅男人,眼中明显透露出一丝迷茫,“或者说,你们认为我们真的能够活着返回卡梅伦3吗?”
 
“别太泄气,毕竟我们还没有死。”莱迦看了他一眼,“我们的命从来就不在自己手中,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并没有分别。”
 
“只要还能见到我的女儿,就算把我变成怪物,我也愿意。”马尔斯紧紧握住手里的粒子枪,“玛莎还那么小,还那么小,我不能离开她。”
 
莱迦沉默了一阵,“如果真的到了那种时候,我愿意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你们,我没有等着我回去的人。”
 
莱迦说完,大家都沉默下来。
 
尤金却忽然说道,“你们不会死,你们会活着回到卡梅伦上,你们将来还会和少校合作。”
 
“哈,这种时候还想着利用我们。”史汪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真的,我,我似乎看见了……”尤金定定的看着前方忙碌的卡利连,“我似乎看见了将要发生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可是……”
 
尤金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卡利连旁边。
 
卡利连察觉了尤金的到来,不过他正忙着破译武装卫星控制系统,这种武装卫星在别处并没有,甚至阿瓦隆那里都没有见过,卡利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够操作它。见尤金忽然发问,只是随口回道,“你不用休息一下吗中尉,之后很可能还有一场恶战,你应该尽可能的恢复体力。”
 
尤金茫然的看着忙碌的卡利连,忽然压低声音问出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快死了的时候,你会来救我吗?”
 
卡利连一愣,暂时停下手里的工作,瞪着尤金:“中尉,你在开玩笑吗?如果到了你都面临死亡的时候,你觉得以我的身手,我还会活着吗?”
 
尤金:“我会一直保护你,你知道,我一直是尽责的军人。”
 
卡利连:“是的,我不否认你是出色的军人,是值得依靠的部下。”
 
尤金深吸一口气:“不过,真到了那种时候,你就放开我的手吧,我是说真的。”
 
卡利连疑惑的看了看,继续手上的工作,“中尉,你忽然变得很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呢。”尤金说着,一把推开卡利连,“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让我来吧。”
 
尤金在奥古斯汀的光脑面前,熟练的操作起来,卡利连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这个异常的画面很快吸引了在场全体人员的注意,大家都朝着尤金靠过来,看着他熟练的操作光脑。
 
大概只花费了三分钟,武装卫星的控制系统破译完毕,不,应该说是正常登陆,复杂的操作界面显示在众人面前,此刻,头顶的死神已将生死的权杖交到了众人手中。
 
然而,他并没有停止。
 
在调出这个界面之后,他开始了熟练的设置。一切都非常顺利,没有任何问题,界面一直处于蓝色,显示操作正确。攻击时间定在7个小时之后,直到最后的能量填充,界面终于出现了刺眼的红色。
 
“卫星能量不足,必须填充。另外,安全阀位于B7,必须手动开启。”尤金说着,打开了另一个界面,开始快速的建立模型,模拟这个星球上虫族的演化速度。模型建成之后,显示出6-8小时之后,这个星球上的虫族将耗尽本星球的有机物,踏上太空。
 
做完这些之后,尤金终于停了下来。但他仿佛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一脸茫然的看着光脑上的工作成果。
 
“真不是错觉……”最后,尤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道武装卫星的操控方法?”加利昂一脸严肃的看向他,而同样震惊的看向他的,还有卡利连。
 
尤金冷静的看向卡利连,“少校,我同你说过,我觉得自己来过这里。”
 
卡利连的瞳孔骤然缩紧,“你是莱克斯塔的人?”
 
“不,并不是,”尤金自己也很混乱,“我是陆军第九团第三连的中尉,你知道的,你还认识我的长官,我不是莱克斯塔的人,不,或者说我确信我自己并没有来过这里……”
 
“可是你指出了正确的道路!还不止一次!你知道开门的密码,你甚至会使用武装卫星的操控系统!”卡利连心中的疑惑喷薄而出,“你还认识加利昂!你们配合得十分默契。”
 
“那个我可以解释,我会认识Aden是有原因的,而且听我说完之后你也不会觉得奇怪……”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罗斯福莱德家族的人吗?为什么要到我身边来?”卡利连目光锐利,很显然,对于尤金之后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相信,他更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不,我真的不是……Aden,你知道我是谁,替我向少校解释……”尤金更加混乱了,他无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这种状态的确令人无法理解。
 
作为一个久经战场的士兵,他非常清楚二十七年来,他都是作为尤金·格兰特而活着,他跟随部队,一次又一次开赴前线,拼死作战,从这个方面来说,他绝对不可能有机会来到这颗偏僻的星球。而更早之前,在尤金还没有入伍之前,他更没有可能到达这里,因为这颗星球开发之后才仅仅过去了8年,之前甚至连通航的航线都没有!
 
从理智上来说,尤金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到过这颗星球。
 
但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的·确·确到达过这里,大概是从在房间里与加利昂等人汇合开始,他就总处于一种身在梦幻中的感觉。
 
他知道哪里有通路,知道出口,知道哪里有巨虫,知道密码,知道这台光脑,知道武装卫星的操控方法,知道如何推算虫族演化,他统统都知道!他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
 
但是,尤金不记得这个基地里的味道,不记得通风管道里忽冷忽热的风,不记得军靴踩在厚厚的液体中那种粘稠滑腻的感觉。
 
这种情况就像他的身体不记得自己到过这里,可他的头脑却认为自己到过这里。
 
但怎么可能呢?没有经历过但却知道,难道这些景象还能硬生生的装进自己的脑子里吗?
 
尤金陷入一片混乱,众人都疑惑的看着他。
 
“不,这不重要,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尽快……”
 
“这很重要!”卡利连怒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抓住尤金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双眼恶狠狠的瞪向他,“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不是上面为我指派的随行军官?你到底是谁的部下?”
 
尤金无措的看着卡利连琥珀色的眼眸,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他的长官。少校的眼神里盈满怒火,也有失望,深深的失望,他认为自己欺骗了他。
 
并没有,他为什么要欺骗少校?能有什么好处?如果自己想要欺骗他,就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怎样呢?
 
尤金觉得自己更加混乱了。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让我们知道面前这位的真实身份。”塞班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过,我个人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重要的,只要他有用,我不太关心他是谁。”
 
闻言,卡利连和尤金一起转头望向塞班。加利昂挑眉,“你发现了什么?”
 
“这里的设备最大程度的被保存了下来,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联通星际网路。”
 
一语惊醒梦中人,卡利连这才发现自己的确从来没有仔细检查过尤金的身份,自从他忽然缠上自己,到忽然找到自己报道,他竟然一直没有想过核实对方的身份。
 
卡利连丢开尤金,冲到了塞班的光脑前。
 
他也不知道在这种危急的时刻,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尤金到底是什么人。明明面前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事在等待着他去完成,他却为尤金是否别有用心而耿耿于怀。
 
是的,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非常信任这个青年,他无法接受自己被愚弄的事实,一想到自己可能被背叛,卡利连就恨不得立刻杀了面前这个人。
 
很快,卡利连登陆了军队系统,他很轻易的搜索到了尤金·格兰特的名字,当红发青年熟悉的面目出现在网路上时,卡利连觉得自己暗暗松了口气,证明他没有说谎。
 
可下一秒,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尤金·格兰特中尉,第九团第三连,新纪元1860-1887,艾尔法战役中阵亡。”
 
有一瞬间,卡利连无法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阵亡?3个月前的战役中阵亡的人,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尤金也看到了光脑的画面,他心中的震撼一点不比卡利连少。
 
阵亡?军部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吗?可他明明驾驶着飞船回来了,而且,还因为带回了一段通讯密码被升为中尉,为什么会在自己前去办理退伍手续的时候,就宣布自己阵亡了?
 
卡利连面无表情的看向尤金,然后,看向尤金手腕上的钛钢腕表,不知什么时候,上面已经亮起了蓝灯,代表通讯已经恢复了。卡利连抓过尤金的右手,熟练的摁了几下,调出了腕表上储存的主人的信息。
 
“阿尔杰·盖尔,第九团第一连。”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犹如星船空降兵身体的一部分的腕表,怎么可能出现在别人身上。
 
“你不是尤金·格兰特。”再次抬起头来,卡利连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帝国的人体改造技术,是的,要将一个人变成其他人的模样,根本就不算困难。只是,到底有什么理由,他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也是为了转换器而来吗?
 
那么他就还是罗斯福莱德家族的人。他一定是想要自己的命,就像曾经那样。
 
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要自己的命,一路上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他为什么没有动手?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卡利连更加疑惑了。
 
尤金的疑惑一点也不比卡利连少,他不明白自己的腕表怎么会显示其他人的信息。“我的确就是尤金·格兰特,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错。我本来是要去办理退伍手续,但是临时接到了这个任务,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说起来,现在讨论这个问题真的没什么必要,如果他真的是知情人士,我更希望知道我们如何才能离开。”加利昂一直冷淡的观望着,见两人陷入僵持,终于插嘴道。
 
卡利连没有回头去看他,“对你而言的确是没有必要,因为你们早已相识。”
 
加利昂冷笑了一声,“难道这个世界只允许你欺骗别人,而不允许别人欺骗你?你是不是太过自我中心了?”
 
“我没有欺骗过别人。”卡利连冷冷的回答,“如果我隐瞒了什么事,那是我认为别人没有知道的必要。”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加利昂一步一步朝着卡利连走过来,“没有知道的必要?怎样才算是有必要?你的行为同欺骗有什么分别?”
 
“至少我问心无愧。”
 
“哈,问心无愧?”加利昂一把抓住卡利连的衣领,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这可真是个有趣的结论,在你害死别人之后,还能说自己问心无愧?”
 
卡利连直视着加利昂的眼睛,“我很抱歉,可那并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加利昂锐利的蓝眼睛危险的眯起来,下一秒,骤然挥出的拳头将卡利连狠狠的揍飞出去,撞在墙上。“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应该这么做,真后悔以前我为什么没有!”
 
卡利连摔在地上,头脑一阵晕眩。尤金犹豫了一下,仍然冲过去,想要扶起自己的长官。卡利连原地修整了片刻,挥开尤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尤金的脸色变了变,他明白,自己的长官大概已经不再信任他。
 
卡利连擦掉唇边的血迹,直直的看向加利昂,“你早该这么做,如果你早点这么做,我会好受很多。”
 
接受到挑衅的加利昂立刻又冲了上去,一拳接一拳,将卡利连打退至另外一个墙角。
 
尤金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拦住暴怒的加利昂,“够了,你并不知道,少校已经为那次意外足够内疚了,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加利昂闻言看向尤金,“我并不知道?说起来你才是最晚出现的人吧,你会知道什么?”
 
尤金不知道如何回答加利昂这个问题,是的,有些话,他并没有立场替卡利连说出来,因为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部下而已。
 
在尤金身后,卡利连已经再次站了起来,“中尉,这不关你的事……或许我不该再称呼你为中尉。”
 
尤金无奈的回头看向卡利连,但是,仅这一眼,他的视线再也无法离开了。
 
从卡利连被加利昂扯坏的衣领里,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枚复古的,很小的项链坠子,带照片刻印的那种。
 
看见那个东西的一瞬间,尤金仿佛被一记大锤重重的敲在头顶。他忘记了加利昂与卡利连的争执,忘记了卡利连对自己的怀疑,忘记了四周危险的环境,忘记了沉默的看着他们的众人。
 
尤金猛然转身,一把从卡利连胸前抓起那个项链坠子,仔细辨认着上面的照片刻印。
 
卡利连恼羞成怒,奋力想夺回自己的坠子,奈何尤金力气太大,他根本无法如愿,“你想干什么?”
 
加利昂也看清了那个坠子上的照片刻印,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事到如今你还带着这个照片,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坠子上的照片,是一个银发蓝眼的青年,银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他正看向镜头,微微笑着,整个人周身洋溢着温和宁静的氛围。
 
“我,我见过这个人……”尤金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卡利连闻言抬起头来,惊愕的看向尤金,加利昂也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他。
 
“我见过他!”尤金急切的看向卡利连,“我见过!他是谁?”
 
一阵沉默。
 
“他是我的兄长,班克罗·肖恩。”良久之后,加利昂终于回答。
 
四、班克罗·肖恩
 
班克罗·肖恩来自卡什卡星团的珂尔摩星,那是帝国与联邦通商航线上的跃迁要道,在帝国和联邦还维持着表面和平的那些年代,这颗星球是十分热闹而繁荣的,而长期居住在这颗行星的肖恩家族也深受其益,并建立起一个规模可观的星球商业王国。银发蓝眼正是这个家族最易辨认的外貌特征,它的每一任国王都有着俊朗的外貌与迷人的气质,总是非常讨人喜欢。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一切是在新纪元1846年开始产生变化的,那个时候,班克罗还没有出生,他的父亲埃德里也才17岁,联邦终于同帝国撕破了脸皮,第一颗中微子巡航弹命中了帝国那已经在宇宙里工作了近75年的监视卫星,并将它轰得粉碎。
 
就是那一天,肖恩家族的当家人席曼·肖恩,也就是班克罗的祖父悲观的深深叹息道,肖恩家族300多年的荣耀要到此结束了。
 
埃德里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自己的父亲是太过虑了,帝国与联邦的小摩擦向来不断,如今真正打起来也是意料之中,但是以双方目前的状况,很快就会达成和解的结果。
 
事实上,命运女神永远钟爱智慧的长者,战况的确如同席曼·肖恩的预见一般,没有停止,并绵延了40余年。
 
这位一生经商并为肖恩家族奉献了所有的老者并没有真正见到自己继承的王国倾塌的那一天,当他在洛桑医院里痛苦的合上双眼时,班克罗·肖恩才刚刚出生。因此,他并未见到肖恩家族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彼时,埃德里·肖恩正忙于如何将自己的事业继续下去,这个庞大的商业王国如同一艘尾部有了一个破洞的巨船,在波浪汹涌的大海中缓缓沉没。这是早已注定的命运,而一切挽回的努力都显得如此徒劳。埃德里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维系自己的家族事业上,因此对班克罗的教育并不太上心。因此,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解开了阿瓦里德方程,不知道他计算出了莱姆质子的运动轨迹,当这位迷糊的天才自作主张的考进了帝国的圣里尼罗学院之后,忙碌的埃德里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随他去,肖恩家族需要开拓全新的道路。
 
于是,班克罗·肖恩就这样进入了军校。
 
他的成绩非常优秀,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锐,抽象能力一流,缜密的逻辑和疯狂的猜想同时并存,使他成为导师们又爱又恨的人物。与这种天赋相反,班克罗毫无经商的头脑,这也是他不自信的根源——他不像自己的祖辈般擅长制造价差谋利。但他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热切盼望振兴肖恩家族,于是他强迫自己对一切可能带来效益的东西感兴趣,虽然不幸总是跟随着他,他的投资总是失败。
 
就是这样一个没落王国的王子,有着天才的头脑,却总是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里挣扎,直到他终于遇到卡利连·特纳为止。
 
那是一次物理公共课,班克罗和卡利连分到了同一个小组,要完成改进某种引擎的课题。
 
这种引擎是帝国后勤部队运输车引擎,是一种转子引擎,将离铬爆炸式气化的膨胀力转化为驱动扭矩,老式但十分稳定,上面希望能将这种引擎的功率提升15%。
 
传统思路是进一步提高离铬气化的剧烈程度,达到提高膨胀力的目的。每个小组都在兴致勃勃的研究应该添加何种辅助剂才能加剧爆炸。
 
班克罗也好奇的研究了这种转子引擎,但他认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反复改进,事实上,还未被试验过的辅助剂已经很少了,前人的智慧已在这种引擎上充分发挥,采用相同的思路,可能再用几十年也无法完成提高功率15%的目标,也许需要换一种思路。
 
班克罗尝试着在自己的七人小组里提出这种思路,除了卡利连,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的提议嗤之以鼻,他们认为既然所有人的思路都是一致的,证明这才是正确的方向,根本不愿意听取班克罗的意见。
 
是的,尽管班克罗是个天才,但同所有的天才一样,他也有自己的缺陷,他非常迷糊,有时候甚至会犯下十分不可思议的错误。曾经有一次,他在从图书馆回到教室的路上因为专注的思考一个能量方程而迷路,后来不得不调用校内监控才找到他。
 
因此,没有人因为他天才的头脑而对他产生嫉妒,事实上,班克罗俊朗的外貌,温和的性格,以及良好的出身所带来的教养甚至让他十分受欢迎,真正更值得人讨厌的,是另一个努力的天才。
 
此时,这个努力的天才正和班克罗一组,听见班克罗的提议后,眼里闪过一道亮光。
 
与天赋极高的班克罗不同,卡利连的成绩来源于坚持不懈的努力,不管是记忆速度、逻辑思维、抽象能力、经验提炼、思考方式都归结于长期的特殊锻炼,他付出了更多努力,才能与班克罗站在同样的平台上,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但卡利连早已习惯了更多不公平的事,因此并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情绪。
 
班克罗随便看看转子引擎,立刻作出的结论,与卡利连深思熟虑,查阅许多数据后得出的结论十分相似,因此,当班克罗提出新的研究方向之后,只有卡利连附和了他。
 
班克罗十分高兴,观点受到赞同总是令人欣喜的,尤其是想法独特的人,更是需要共鸣。
 
两人很快从原本的工作组独立出来,组成二人小组开始了自己的研究。
 
两人认为,气化的剧烈程度已很难加剧了,要提高膨胀力,其实还有另一种思路,增大受力面积。
 
当然了,对于一个实用的引擎,体积往往是早已限定的,增大受力面积只是说来轻松,这也是其他人对这套方案不屑一顾的主要原因。
 
“可是,可以从改变内壁的表面结构着手啊,如果能让表面结构复杂化,一样可以达到增大面积的目的。”班克罗不解的询问卡利连的意见。
 
“你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个观点究竟意味着什么吗?”卡利连专注的看着他,“让表面结构复杂化并不难,但内壁的厚度只能限定在12mm,在这个厚度范围内,前人已经尽可能的让表面结构复杂了,如果你想要在这方面下功夫,其实并不比加剧气化轻松。”
 
班克罗温和的笑了笑,“那就改变材质啊,这样的话,既不用增加厚度,也可以轻易达到令表面结构更复杂的目的。”
 
卡利连愣愣的盯着他,“你认真的吗?你要做的是完全推翻前人的结论,从头开始?你确定你要研究新材料?你知道我们的课题需要在十五天之内上交吗?”
 
“我以为十五天还算比较充分了。”班克罗认真的盯着桌上的转子引擎,“不过,我还是想要一间有卡兰伯特对撞机的实验室。”
 
卡利连沉思了一会儿,“我想应该不太难,我目前在帮特罗申教授做课题,申请一间那样的实验室估计没有问题。”
 
班克罗两眼放光,“真的吗?你与那个刻薄的老头子竟然有交情?”
 
“嗯,他虽然刻薄,但还够大方,给过我不少方便。”
 
班克罗兴奋的揽过卡利连的肩膀,“特兰,你真是好样的!我早就很想试试卡兰伯特对撞机,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多贵吗?我已经打过很多次报告,但没有哪个教授愿意为我担保!”
 
卡利连心想,那不是当然的吗?你那些疯狂的灵感总是需要牺牲设备来支撑,哪个教授敢为你担保?“我不得不提醒你,我叫特纳,不叫特兰。”
 
“是吗?我会注意。不过,我认为我们已经是非常亲密的战友了,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卡连?咦?你其实满小的吗,比我矮好多,揽起来感觉怪怪的,好像在揽小女孩……”
 
迟钝的班克罗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踩中了卡利连的雷区,还踩了好几遍,卡利连一把挥开他的手,咬牙切齿的说,“我叫卡利连·特纳,并不是卡连。与你的意见相反,我还是希望你能称呼我特纳!”
 
实验室的确就如卡利连承诺过的一般,很快批了下来。这时候,离最后交出结果的日子只剩下九天了。
 
两人成天的关在实验室里,不断重复各种试验。
 
“你考虑过能钛吗?它是种非常奇妙的金属,把它加热到1500度然后立刻降温至零下200度,它的分子结构会发生可爱的变化,许多分子链会断裂,显微镜下观测起来都是些雪花般的裂孔呢。”
 
卡利连看了看兴致勃勃的班克罗,“你能把你那多余的精力集中在研究上吗?我已经厌倦提醒你还有多少时间剩下了。”班克罗习惯性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总会有些出乎人意料又让人惊喜的小发现,你怎么能断言它何时能派上用场呢?”
 
于是,实验在不怎么靠谱的班克罗与一板一眼的卡利连手下继续进行着。
 
班克罗永远喜欢突发奇想,做出一些卡利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他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将毫不相干的材料融合在一起,弄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新特性。卡利连已经厌倦听他的新发现了,他觉得自己对班克罗的研究抱有期待或许是一种错误,所幸他自己的研究还算顺利,正一步步朝着既定的方向推进着,最近一次测试中引擎的功率已经提升了13%,已经逼近导师的要求,虽然最后的2%更加让人伤脑筋。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绵绵的阴雨总是令人倦怠,令人想要躺在某个地方好好的睡上一觉。
 
卡利连疲惫的看着最新的测试数据,功率提升已达14.6%,勉强达到了导师的要求,可是他自己仍然不满意,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得更好,可是他还没有发现,他找不到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难得安静了很久的班克罗忽然说话了,“我亲爱的卡连,你最好来看看我的新发现。”
 
卡利连也想转换一下思路休息休息,于是他揉揉额角,难得好脾气的回应了班克罗,“你又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新玩意儿呢班?”
 
班克罗回头看着终于走到他身边的卡利连,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的能钛么?我尝试着将它与拉瓦萨星上的虫族鞘翅材料融合,结果就诞生了这种全新的材料,你看,原本因为分子链断裂而形成的裂孔都被虫族鞘翅分子所填满了。这种新材料最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呢?当它展开的时候,同样的面积,可产生气阻的有效面积增加了5倍,可当它闭合的时候,表面摩擦会无限趋近于零。也许就是这个特性,才能令拉瓦萨星上的虫族离开脚下的土地,踏进太空。”
 
卡利连愣愣的看着班克罗的新材料,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问道,“你这个疯子,你怎么会想到办法将这两种材料融合?”
 
班克罗一把抱住他,哈哈笑着,“卡连,好卡连,我就知道你能意识到这种材料的价值,如何,跟我一起试试吧,将那个见鬼的转子引擎丢到一边去吧,我们来试试能用它造出什么样的怪物!”
 
卡利连只略略犹豫了一下,就完全同意了班克罗的提议。是的,这种新材料的诱惑太大,让他根本无法抗拒。比起枯燥的引擎改造,对可能诞生的新事物的好奇压倒了一切,卡利连热切的投入到了班克罗的研究中。
 
这个时候,离最后交出成果的时间只剩下了6天而已。
 
向疯狂奉献出年轻的热忱,两个人并没有想到自己在做的事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价值,只是单纯想要知道一个结果而已。
 
最后一天,几乎没有合过眼的两人勉强完成了这个全新的引擎,为了完全发挥出新材料的特性,两人将引擎的设计改了又改,最终抛弃掉许多旧有的理念,制造出一种全新的引擎。
 
尽管已经非常疲惫,但成功的兴奋在蛊惑着他们,班克罗最后一次调试完引擎,终于郑重的将这台全新的引擎搬进了测试仪。
 
测试过程中,两人既紧张又期待,而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后,两人都震惊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过了许久,卡利连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没有看错吧?如果真的能达到这个值,那它的功率已经比最新的太空战舰配备的引擎还要高了,可它的体积却这样小。”
 
班克罗也愣愣的看着那个犹如天文数字一般的输出功率,“我认为明天很多人都会大吃一惊。”
 
事实上,也的确如同班克罗所说的,他们的确令导师震惊了,很快,连整个学院都震惊了。
 
同他们两人制作的东西比起来,其他人改造过后功率提升了20%的转子引擎根本就无人问津,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两人制造出来的,这个疯狂的事实——两个一年级生竟然制造出了升功率超过12000的引擎,这绝对是近10年来最值得讨论的话题。
 
这个引擎被命名为肖恩引擎,后来几经改进装备到了空天飞船上,而班克罗与卡利连也因为这项创举被分到了圣里尼罗学院最核心的材料与能源系。
 
班克罗总是充满奇思妙想,卡利连理智而富有执行力,四年的大学时光,发自心底的彼此认同让两人渐渐建立起了奇妙而牢固的友谊,等到毕业的时候,他们已经是非常亲密的朋友,说话可以毫无顾忌。
 
毕业之时,卡利连提出了申请一个研究室,研究方向是戴森球,而这项研究如果顺利的话,能很大程度上解决一直令军部头疼的能源问题,因此并没有耽搁几天,这项申请就批下来了。
 
卡利连邀请班克罗同他一起,班克罗有些犹豫,他看不出这项研究与他的规划有何重叠之处,以他的姓冠名的小东西已经很多了,他本打算直接进入军部的制造厂出任技术调试。
 
“班,可怜的班,想想你的初衷。出任技术调试,年薪能有多少,就算你干得再好算上提成,能超过200万通用币么?是的,我们现在的研究看起来没什么经济效益,只有干巴巴的固薪,可是成功之后呢?这项技术只有我们能够掌握,没有竞争,定价都是我们说了算,想要多少钱不行呢?”
 
班克罗摇头,“你太天真了卡连,这是军部的实验室,研究成果当然是归军部的,他们不会容忍太高的定价,我们始终是为军部做事而已,没可能挣太多钱。”
 
卡利连微微一笑,“我能说天真的是你么老头子?是的,决定出多少经费的确是军部,可决定能不能制造成功的人却是我们,你觉得军部能够容忍出了一大笔钱东西却只制造出一半么?当开始动工之后,他们能容忍它无止境的搁置下去吗?主动权其实一直在我们手里。”
 
班克罗目瞪口呆,好久才彻底理解卡利连的意思,“天,你简直像最狡诈的德克鲁尔人!我们都不喜欢与他们打交道,因为他们都精明得接近冷酷。”
 
卡利连自嘲的笑了笑,“我本来就是德克鲁尔星人,我并不觉得商人的头脑与理性的研究有什么冲突,如果你真的明白我过去经历过的所有事,你一定不会对我现在的选择感到奇怪。可能也只有你这样连宗教历史都会去修的老头子才无法理解吧。”
 
班克罗耸耸肩,“可是上一次,在你知道那个造型是采取自宗教中的天使之前,明明就非常喜欢那个智能通讯器……而且,别叫我老头子,我只是头发颜色比较浅而已……”
 
最后班克罗还是选择加入卡利连,尽管遭到了胞弟加利昂·肖恩的强烈反对,并为此进行了一次不怎么愉快的长谈。
 
与迷糊的班克罗不同,加利昂是一个非常理智而目的明确的人,从某些层面来说,他其实与卡利连非常相似。
 
那是在一个午后,同样就读于圣里尼罗学院的加利昂将班克罗约到了图书馆旁常年冷清的咖啡厅,两兄弟相对而坐,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相貌看起来十分相似,同样的银色头发,同样的蓝眼睛,同样高大的身材,同样一丝不苟的端正坐姿,面前摆着同样的威士尔黑咖啡。
 
不同的是班克罗留着一头长发,随意的束在脑后,眼神温和,态度亲切,而加利昂则是利落的短发,眼神锐利,显得咄咄逼人,气质完全不同,以至绝不会有人将他们错认。
 
他对班克罗说,“你真的知道参与戴森球的研究意味着什么吗?你真的要跟着那个疯子踏入能源领域?我告诉你,那个特纳他来自德克鲁尔星,那里盛产零钛,以前是罗斯福莱德家族属下的星球。当联邦为了能源打过来的时候,那个怕麻烦的大家族二话没说偷偷撤离了,因为他们为那颗星球投买了战争保险不会有什么损失,倒霉的是那个星球上什么都不知道的平民!我敢保证,那家伙对于罗斯福莱德家族的恨一点不比对联邦的少,否则谁都知道那个大家族是靠能源吃饭的,谁会去动他家的脑筋硬要从他手里分享一小块牛排?”
 
班克罗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卡利连从未与他提过,“是吗?还有这样的事……”
 
“那个家族存在了500年,在帝国根基深厚,甚至连军部都拿他们没有办法,你确定要去与那样恐怖的人物为敌?”
 
“你太过多虑了我亲爱的弟弟,只是一个小小的戴森球而已,他们根本不会看在眼里的。”
 
加利昂很无奈,“相信我,他们对于你们的研究,会比你想象的还要敏感一百倍,他们不会允许有新的力量插足属于他们的能源领域。”
 
“那又会怎样呢?”
 
“那会怎样?对他们来说,弄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研究员并不比弄死一只蚂蚁更加困难!你只是被特纳利用了,他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你确定要为了别人的目标而奉献生命?我可不想回去对父亲说,是啊,没错,您听到的噩耗都是真的,班克罗他真是为了别人的理想而葬送了生命,他真是我们肖恩家族最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骑士!”
 
班克罗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比以前幽默多了简。”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称呼,那么这可以看作是你已经同意了我的意见吗?”
 
“可是简,我得同你谈谈我的想法,你以为我真的只是被卡连的小心机所利用吗?并不是,应该说是卡连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原本早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准备将人生都献给肖恩家族,没有想过还会拥有实现自我价值的这天,从这个层面来说,我非常感激卡连,他总是能令一切确实的进行下去。你还记得小时候学过的历史课吗?关于最初的星系级大移民。那个时候的人们,耗尽了银河系内所有恒星的能量进行长距离迁徙,前往未知的宇宙,第三批移民在找到莱文星系之前,一直是处于绝望与恐惧之中的,因此他们格外珍惜找到的这个新星系,也轻易不会动用恒星能量。可是那已经是2000多年前的事了,人类的需索永远没有节制,现在已经开始为了能源打起仗来,多余的人口需要更多星球安置,我们已经到了再次迁徙的边缘。不动用恒星级能量,就无法离开莱文星系,而我们必须为此早做准备。”
 
加利昂并没有被这番空洞的话语打动,“事实上,专家的预测是这个星系还可以养育我们至少1000年,如果人口控制得当,甚至可以延长至1300年,我并不认为我们孙子的孙子能活到那个时候,而这个专家你也认识,正是你们的宇宙物理学导师劳伦兹,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找他谈谈。”
 
“多么可悲的理论,生命的最高目的在于延续自身,而我们却宁愿用战争杀死自己的子孙?你总说我考虑得不够实际,可在我看来,你才是真正对即将来临的问题视而不见。”
 
“我想我们已经无法再谈下去了,从根本来说我们的看法就不同。我只能最后对你说一句,班,比起遥远的将来,你应该将更多精力放在你自己身上,别忘记父亲对我们寄予的希望。”
 
班克罗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这个问题,也许卡连真能帮到我,关于赚钱他总有很多自己的小技巧。”
 
加利昂摇摇头,喝完自己面前的咖啡,径直起身离开。
 
离开学院的前一天,材料与能源系的总导师德赛上尉将卡利连和班克罗两人都叫到了办公室。
 
宽阔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猩红的地毯与深咖色的吸音墙将一切声音都断绝开,寂静的空间里只能听见老上尉浅浅一声叹息。
 
“卡利连·特纳,对于新成立的研究室,大家一致认为由你来担任室长更加合适,恭喜你。”
 
卡利连十分意外,他本以为担任室长的人选会是班克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是请不要怀疑六名导师的判断力,班克罗·肖恩的确是一个天才,不过,他依然需要人引导给予方向,没有合适的人选,谁也不能保证班克罗能够独自完成这项研究。”
 
说着,德赛看向班克罗,温和的问道,“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呢?”
 
班克罗点点头,表示并没有异议。事实上,室长这个职务,比起研究工作,更多是和其他各种机构各种人打交道,这的确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反而是卡利连更加合适。
 
“你们提出的7颗恒星,通过星体监控中心和能源管制中枢联合考察,最后批准了塞拉利昂,转运船已经在第四空间站就位,将来那里就是你们的研究室。与此同时,将有16个人加入你们的研究工作,算上行政后勤人员,统共有33人将与你们共同生活在那艘转运船里,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卡利连和班克罗郑重的点点头,准备离开,可德赛叫住了卡利连,“你等等,我有些话想单独同你谈谈。”
 
班克罗离开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德赛才对卡利连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你展开这项研究,但我宁愿相信你的动机是好的,亲爱的卡利连,我常想从你眼睛里找到一点温暖的光芒,可它总是锐利而冷酷。”
 
卡利连默默的垂下头,没有回答上尉的话。
 
“能量是无法被创造的,它总是被消耗,我希望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德赛一直在观察卡利连的表情,虽然后者固执的不肯抬头多少让他感到失望。
 
“好吧,我只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在你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想想2000年前历尽艰辛来到莱文星系的开拓者们,他们是为何而离开熄灭的银河系。抛开战争的外衣,你所面对的所有人都只是最普通的人类。”
 
告别德赛上尉,卡利连郑重的行了一个军礼。一直到走出办公室关上大门之后,他向来坚定的眼里终于出现一丝迷茫,而这乍现的犹豫也在看见等在门外的班克罗之后飞快的收了起来。
 
四天之后,两人终于通过凯斯图里奇第四空间站顺利登上了特兰顿号,开往塞拉利昂星。
 
参加研究的16人里,只有4名女生,其余都是热血沸腾的青年,他们每一个人都与卡利连的年纪差不多,可与他们不同,出色的分数和丰硕的研究成果令卡利连已经晋升为上尉,出任室长之后更是破格提升为少校,何况他向来冷着一张脸,众人都认为他难以接近,因此更加亲近看起来十分温和的班克罗。
 
在抵达塞拉利昂星之前,跃迁大概需要9天左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正是众人互相熟悉的绝佳机会,在封闭的小空间里,包括所有的行政后勤人员,大家常常聚在一起喝咖啡谈天,为无聊的旅途增加乐趣。
 
卡利连从来不参与这样的活动,而班克罗依然很容易同这些人打成一片,几场聊天会之后,大家忍不住与班克罗聊起了卡利连,想打听未来的上司是否真的如此难以相处。
 
班克罗苦恼的皱起眉,“卡连难以相处吗?不会,我认为他只是不太喜欢表达自己的情绪,是个不会好好说话的可怜家伙。”
 
“可是少校看起来明明就非常严格。”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卡薇拉胆怯的问道,而这也代表了大家的意见,毕竟对他们来说,卡利连可是一个名人。
 
“有吗?”班克罗更加苦恼的皱眉,“如果他真的是你们所说的那样严格,应该早就把我踢出研究室了吧哈哈……”
 
“对了,您和少校是什么关系?你们看起来很要好。”黑发的琳达也忍不住问道。
 
“我们?我们是挺要好,因为我们是同期同学啊!一直在一个研究小组。”
 
“那少校的许多研究,你都有参与了?”卡罗尔兴奋的靠过来,“说起来,你知道少校研究出的那个引擎吗?我听说它会被装备到最新的空天飞船阿瓦隆1式上,好像叫肖恩引擎。”
 
“我知道啊,那可是我们不眠不休整整6天的研究成果,现在想起来可真是怀念。”
 
“那暗能量理论呢?”
 
“那个只是假说而已,而且也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提出的……”
 
“还有能钛分子跃迁辐射……”
 
“还有omega中微子报告……”
 
“还有……”
 
“……”
 
班克罗看着兴奋的众人,无奈的揉着眉心,“难道是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们其实挺崇拜少校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我有个好主意!”班克罗忽然想到什么,高兴的建议道,“我们来为少校举办一个小型酒会吧!”
 
众人很犹豫,毕竟工作中是不可以喝酒的,但班克罗十分擅长打消众人的疑虑,“放心,我会想办法让少校喝酒的,而我们有这么多人,还怕喝不过他一个人吗?等到他喝得酩酊大醉,还会记得来追究是谁喝得最多吗?”
 
同行的33人,其实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喜欢喝酒,剩下三分之二都是不怎么喝酒的,但那个时候,他们根本没想到班克罗的说法会有什么问题。
 
所幸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卡利连一样严格自律,因此在特兰顿号上还是能够找出不少高度数的烈酒来,而说服卡利连的工作自然落到了班克罗的头上。
 
而当18个小时之后,卡利连真的出现在精心布置过的会议室里时,众人都完全惊呆了。
 
卡利连穿着特兰顿号保守死板的黑色制服,同样的式样穿在他身上就给人一种华丽的感觉,这个年轻的军官有着与军衔极不相称的瘦小身材以及栗色卷发,浅褐色的眼睛像琥珀一般透明,但他严肃的神情与凛冽的气质都散发着不许随便接近的信号,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先生们,美丽的小姐们,今天可是我们少校的诞生日,值得好好庆祝,拿出你们的热情好好招待他吧!”班克罗将卡利连推到身前,后者有些局促,狠狠的瞪了瞪他。
 
原来如此,这就是班克罗笃定少校能够出席酒会的原因吗?
 
在众人都还十分紧张气氛有些冷场的时候,金色卷发的卡薇拉第一个热情的端起酒杯走到卡利连面前,“特纳少校,我是卡薇拉,生日快乐,能请您喝一杯吗?”
 
卡利连微微眯眼,看了她一会儿,举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我知道你,卡薇拉·兰斯,你的特兰粒子反应装置理论十分精彩,是康斯坦博士推荐你来的。”
 
卡薇拉受宠若惊,光彩满面的喝掉自己的酒,“是的,康斯坦博士常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务实的天才!”
 
卡利连微微一笑,喝掉杯子里的酒。康斯坦更喜欢的人应该是班克罗吧,如果班克罗没有弄坏他的冲量仪。
 
看着卡利连痛快的喝下了卡薇拉敬的酒,有着小麦色肌肤的卡罗尔也端起酒杯走过去,“祝您生日快乐少校,我很高兴能够与您一起工作!”
 
卡利连看看面前有些紧张的高大青年,“卡罗尔·派克罗斯,我看过你的冲量重力发生器在恒星外围适用性假说,非常期待你未来的表现。”
 
卡罗尔微微脸红,“那个假说还有一个重要的条件未给定,还需要继续完善……”
 
“相信我,你还有的是时间。”卡利连微笑着喝了杯中的酒。
 
卡利连来者不拒,态度温和,令众人受到鼓励,纷纷上前敬酒。
 
“威尔·唐纳德,我对你的xr射线脉冲制导很感兴趣,你的思路很有意思。”
 
“琳达·特兰多,你的材料融合能力令伍兹博士记忆犹新,他上一次在我面前表扬过的人是七年前毕业的学长德桑斯·威尔逊。”
 
“……”
 
没有人需要自我介绍,特纳少校似乎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这个发现令众人都欢欣鼓舞,连根本不喝酒的人都纷纷举起了酒杯。
 
班克罗看着兴高采烈的众人,又看看似乎挺高兴的卡利连,终于放下心来。
 
是的,卡利连其实是很想和大家熟悉起来的,否则他不会费心记住了每一个人的长相名字和研究方向。班克罗也很高兴,他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做了件正确的事。
 
等到研究人员都敬完酒之后,行政主管阿曼达·德伦下尉走上前来,她戴着金丝边眼睛,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祝您生日快乐,特纳少校。”
 
“谢谢,美丽的德伦女士,将来还需要您多多照顾。”
 
在接下来的敬酒中,出乎众人意料,卡利连似乎连每一个行政人员都认识,然后轮到后勤人员时,他也没有一次叫错过名字。
 
班克罗:“……”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吗?直到现在,班克罗还无法不出错的称呼每一个人呢,而卡利连根本就没怎么同这些人说过话,却已经能够认出全部人了?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看似严厉的长官认出每一个人给大家带来了意外的惊喜,敢于不断找他喝酒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卡利连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杯酒。
 
等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人们开始不受控制的说出一些将来极有可能会后悔的话语。
 
查理·迈兹勾住卡利连的肩膀,“特纳少校,你比传说中好相处多了。事实上,当知道我会来你的研究室的时候,我的同窗都对我表示同情,因为您实在不是个善于营造良好氛围的人,而你的研究也如此冷门,曾经我一度认为自己的前程不会再有一丝光明,还好你并非像他们所说的一样。”
 
卡利连微微皱眉,但并没有拉开他,只是默默的喝下不知何时又被斟满的红酒,“是吗,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我很高兴你并没有真的倒大霉,虽然现在看来也许你明天就会。”
 
卡罗尔一把推开他,然后亲热的揽住少校的肩,“长官,不要理会那个醉鬼。您真的觉得我的假说有意思吗?在这之前,他们都认为这是无用的垃圾,见鬼去吧,那群愚蠢的老头子!探究各种存在的可能性怎么会是无用功,他们怎么可能预料得到未来究竟需要什么?这些武断的判断扼杀了多少可能性,这简直是最悲哀的损失!”
 
卡利连微微一笑,“我不觉得你和查理有何不同,如果你愿意去打个盹也许我会改变看法。”
 
卡薇拉闻言笑起来,“是啊,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我们研究室的价值,如果成功的话,那就能动用恒星级的能量,上一次这么做的人可是存在于2000年前,想想就叫人兴奋!如果做到那样,甚至可以打破那个家族的垄断,嗯,您应该知道我说的哪个家族,大家都叫他们能源的看门狗。”
 
卡利连喝下卡薇拉递过来的酒,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可爱的小姐,这样的言论请不要传出研究室,我可不想有人为了你这几句玩笑话而来找你的麻烦。”
 
卡薇拉瞪大双眼,“这怎么会是玩笑,我可是非常痛恨那群人,您一定无法想象为了逼死一个无辜的小矿场他们使出了多少手段!而在这之前那个小矿场为了在战争里存活花费了多少力气……”卡薇拉说到这里,情绪激动,眼眶泛红,“我的父母,最终多么无奈的将矿场关闭,那是他们四十来年的心血……”
 
卡利连安慰的拍拍她的肩,“听到这些我很难过……”
 
“如果真的可以研究成功的话,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同联邦打仗了呢?”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女黛西·克洛斯怯生生的问道,“我来这里之前,有听别人谈过,这项研究能够解决能源问题,而联邦就是因为这个才与我们开战的不是吗?”
 
卡利连没有回答,嘴唇紧闭,默默的看向舷窗之外,那灰黑色的混沌,就像不可知晓的未来。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位后勤人员最简单的问话。而他一旦沉默,众人都渐渐沉寂下来。战争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他们都曾因为战争而失去过什么。
 
良久,阿曼达终于打破了沉默,“是的,如果能够解决能源问题,那么战争就可以停止一段时间了,没有人喜欢残酷的战场,我相信联邦的人也是一样。”
 
卡利连抬眼看向她,面无表情。
 
“我的丈夫也在前线,在我跃迁之前曾经最后通过一次话,他们即将开赴邓多蓝波星,我也十分为他担忧。”阿曼达说到这里,微微低下头,这位精明干练的女士眼里流露出一丝忧愁,“我希望在结束跃迁之后,我们还能再次通话。”
 
同欢乐的情绪一样,沮丧忧伤同样极富感染力,琳达也忧郁的自言自语,“如果没有战争就好了,没有战争,就没有能源管制,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不用面对生离死别,不用常常提心吊胆,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
 
路易斯·亨德利也低声附和:“不用交那么高的税,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不用担心军役……”
 
“就会拥有更多自由。”
 
“是啊,没有战争就好了……”
 
酒会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卡利连拒绝了班克罗的陪同,独自离开了会议室,前往中央控制室。
 
他走进中控室,坐进专属于他的皮质沙发里,默默的看着由22个监控画面拼接起来的屏幕。
 
静静地坐了很久之后,他删除了当天的监控录影。
 
“我到底想做什么?”卡利连眼里有着深深的迷茫,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出这个答案了,因为他带领着另外34个人,他不能再简单为了原来的目的任性行事。
 
通过今天的谈话,他对自己过往的计划产生了不安,是的,他原本并没有什么伟大的情怀,他只是为了谋利,为了展开小小的报复,可现在这样的想法却令他产生了愧疚,他无法毫不在意的令众人的期待落空,他做不到若无其事的辜负他人。
 
“是啊,如果没有战争就好了……”
 
事实上,此刻并不是只有卡利连一个人,在中控室的门外就站着班克罗,他正等着卡利连打开门,邀他进去或是自己走出来,可他等了三十分钟,中控室的大门也没有打开,依旧紧闭。班克罗背靠着门,微微的笑了。他就知道,卡利连始终是个心软的人,虽然加利昂一直不喜欢他,但班克罗看见过那个冷面少校的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他没法成为自己想象中那样冷酷自私的人。
 
而这就是班克罗喜欢他的原因。
 
也正因为如此,班克罗认为并没有必要将那天与加利昂的对话向卡利连再重复一遍,他会明白。
 
四、班克罗·肖恩
 
第二天,宿醉令众人都不好受,而更令他们难受的是他们的长官下达的一条行政处罚:因为在工作时间内喝酒,所有人第一个月的休假全部取消,包括他自己。
 
众人忍不住哀嚎起来,与班克罗说的根本不一样,昨天直到最后,也没有看见少校流露出一丝醉态,他从头到尾都非常清醒,根本没有被众人的轮番敬酒灌醉!
 
而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对自己这位冷面长官的海量有更深刻的认识。
 
9天之后,结束跃迁的特兰顿号到达了塞拉利昂星附近。
 
这是一颗热等离子与磁场交织着的球体,4等星,年龄在55·4亿年,直径99·8万公里,质量估算为2*10^25千克,89%由氢与氦构成,在30亿年后即可能进入红巨星阶段。它的生命还有30亿年这样漫长,可如果他们能够研究成功,这颗恒星就将提前结束它的燃烧归于黑暗。在它的外围有四颗行星,但距离不是太近就是太远,没有液态水的存在,也就没有生命。第一批拓荒者曾打算通过减少质量来提升第三颗行星的距离以改进环境使其适合人类居住,不过却以失败告终。
 
特兰顿号停在塞拉利昂星的同步轨道上,供飞船上的人们开始工作。
 
常规补给船一周来一次,提供生活必需品,众人全情投入工作,并很快设计出几套方案以供实施。卡利连和班克罗反复比对,反复计算,最终敲定了一套方案,按照这套方案推算,理论转化率可以达到80%以上。在这个过程中,班克罗的奇思妙想和卡利连的分析与执行能力再次令众人吃惊,同时也给予他们信心,看似难以办到的事情经过卡利连一步步分拆与解决之后似乎不再显得遥不可及,按照少校的规划行事,似乎没有任何问题能阻拦在众人面前,这种统筹能力让众人十分敬佩。
 
可是进行到具体实施阶段后,他们就开始面临经费不足的窘境——没有人愿意往一个看不出成败的研究项目里投钱,各部门都互相推诿,将他们拒之门外。卡利连不得不带着众人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找上去,请他们喝酒,求他们批经费,虽然他内心恨不得将这群无所事事的文官们都丢进塞拉利昂星。
 
而那个时候,大家又一次见识到自己长官的海量,没有人在与他喝完酒之后还能保持清醒,卡利连就像天生的绝缘体一般,酒精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他总是能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喝倒下。
 
经费总是非常困难,研究常常被迫中止。卡利连甚至找过帝国第一银行,可惜那是唯利是图的冷血商人,对这样尚未成型的项目根本不感兴趣,总是一边微笑一边看表,客气的将他们请出去。而班克罗为了筹钱,曾突发奇想要去遥远的斯诺达尔星偷渡克拉玛依树,虽然被卡利连狠狠的骂了一顿。
 
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们最终还是成功凑齐了5000万通用币,最后,经过卡利连的讨价还价,终于有施工方愿意来组装第一条轨道了。
 
卡利连设计的方案说来也很简单,采用了卡罗尔的假说,利用冲量重力发生器,在恒星外围通过多块拼接的方式组成绕着塞拉利昂星的环状轨道,再用一条条轨道将塞拉利昂星完全包围起来,变成一个封闭的反应炉。
 
施工在卡利连和班克罗的严格监控下,进行得十分顺利,第一条轨道成功拼接完成后,塞拉利昂星像戴上了一条漂浮着的项链。卡利连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进行了测试,结果转化率无法达到理论值,只能在75%左右,不得不说是十分失望。
 
就在第一条轨道完成后的第二天,有一个穿着讲究,头发梳得十分整齐的中年男人乘坐飞船来到了特兰顿号。
 
“您好,我是亨利克·罗斯福莱德,请问我能见一下特纳少校吗?”
 
这个男人的到来,标志着隐于历史中那庞大的能源家族罗斯福莱德终于正式开始与卡利连等人接触。
 
那个时候,因为转化率的测试数据并不理想,卡利连的心情是非常糟糕的,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接待这位不速之客,于是这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任务又照例落到了班克罗头上。
 
因为摸不清对方的来意,班克罗说话间有些小心翼翼,一直在观察对方的意图。他将来客带到唯一的一间会客室里,招待就座,并友好的为对方提供了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
 
亨利克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有礼貌,像一个老派的绅士,然而良好的教养并不妨碍他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自己的建议。
 
“听闻特纳少校的戴森球已经开始投入实际施工阶段,实在值得庆贺。”
 
班克罗心中一凛,看来加利昂的预言是正确的,罗斯福莱德家族果然一直都在注意他们的动向,而且这么快就收到了讯息。
 
“真是抱歉,少校这几天非常劳累,已经30多个小时没有睡过了,而就在您到来的前几分钟,他才刚刚睡下。”
 
“哦,那真是不巧,不过可能与你谈谈也是一样的,对吗,肖恩家的小少爷?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也知道你才是特纳少校的缪斯。”亨利克看看班克罗,微微一笑,从口袋掏出一只雪茄,熟练的点燃。
 
班克罗伸手抽过那只价值不菲的雪茄轻轻按熄在钛合金的桌面上,“特兰顿号不比您的飞船,空气过滤系统并没有那么高级。我想您应该不单单是来恭贺我们而已,就我所知,您事实上也非常忙碌。”
 
亨利克爽快的拍拍手,“好吧,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我的确是代表罗斯福莱德家族来与你们谈谈生意。我们对戴森球也非常感兴趣,不知道少校是否愿意将民用版的戴森球制造权卖给我们呢?你知道,我们向来在价格上都不吝啬,总会按时将资金汇入合作伙伴的账户,大家都称赞我们是最守信的商人。”
 
班克罗挑眉,“恐怕我得说抱歉,戴森球是军方的项目,目前没有提过会有民用版诞生。”
 
“你怎么会这么不懂得变通呢小家伙?难道必须要我来启发你吗?”亨利克说着,看了看房间内隐藏在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这样描述吧,我们罗斯福莱德家族也将成立一个专门的研究小组,研制戴森球,而特纳少校只需要担任顾问偶尔过来做做技术指导就足够了。”
 
班克罗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也下意识的看了看摄像头,明明知道在这里说的话都会被录下来会被军方看见,还是毫无顾忌吗?罗斯福莱德家族已经如此强大了?
 
“不过这当然还需要少校来做决定,虽然我没有决定权,但我会转告他,而他会尽快联系您。”班克罗最后只好这样回答他。
 
送走了亨利克·罗斯福莱德,班克罗斟酌了一会儿,才将对方的意思如实转告给脾气更加暴躁的卡利连。
 
卡利连果然冷笑起来,“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的确是能源的看门狗!我以为是来谈赞助,没想到是来谈生意,真是有意思!”
 
班克罗:“……”这到底是跟谁学的叫法?
 
愤怒的少校当然没有再联系那位老先生,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塞拉利昂建起了三条轨道。吸取第一条轨道的失败之处,后两条轨道的转化率明显提高,第二条甚至达到惊人的81%,令少校十分开心。而在这段时间内,他们不只一次的接到过罗斯福莱德家族的通讯,委婉的要求他们暂停研究。当然,这种要求并没有被他们放在心上,研究获得的进展令众人兴奋不已,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将之放弃。
 
随着工程的顺利进行,愿意批经费的人却更少了。卡利连一直不明白原因,直到一次一位上校喝醉之后无意吐露出一个事实:没有人愿意继续得罪罗斯福莱德家族。
 
闻言,卡利连沉着脸,班克罗也无话可说。知道这个事实后,所有的研究人员都感到十分愤慨而无奈。
 
幸而打破僵局的是德劳·李,他辗转联系到一个回收中心,可以高价回收宇宙垃圾,而班克罗他们就靠闲时打捞宇宙垃圾赚钱买材料。
 
新纪元1884年,位于丹尔特利尔星团的星体监控中心注意到一组异常的数据波动,经过长达三个月的观察,他们锁定了该星团内的一颗中小型恒星塞拉利昂,认为是它的辐射在发生异动,需要重点监控。
 
观测中的塞拉利昂,温度有明显上升,内部反应变得剧烈,极有可能发生大抛射。
 
经过排查,塞拉利昂的行星都不适于人类居住,并没有常驻人口,周围也没有相邻的星系,初步判断不会造成重大损失。
 
但似乎有一个研究室建造在塞拉利昂星外围,看来需要通知这个研究室内的所有人员尽快撤离,等到抛射开始,再撤离就来不及了,因为影响范围极可能达到0.3光年。
 
星体监控中心的负责人拉瓦·科耐尔中校很尽责的开始查找那个研究室的联系方式。该研究室直属于军部,归航空部队第三编队管理,负责人是卡利连·特纳,军衔少校。
 
在他准备与对方联系之前,他接到了来自他们董事会负责人泰伦·罗斯福莱德的直线联系。
 
“是的,先生,我是科耐尔。”
 
“是的,我正准备同特纳少校的研究室联系,事实上,他们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只用邮件形式?可是先生,现在像他那样的研究室负责人每天少说也能收到500封以上的邮件,我不认为这种方式能够引起少校的注意。”
 
“我不明白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是的,那是我的儿子……”
 
“……”
 
“……”
 
“好吧,如果这是交换的条件……”
 
结束这段短暂的通话之后,拉瓦·科耐尔中校向卡利连·特纳少校发送了一封标志为紧急的邮件,并没有与他通话。
 
也正如拉瓦中校所说的那样,卡利连每天都要收到700多封邮件,其中三分之一都标着紧急,因此,这封关系着众人生命的邮件就这样淹没在众多来不及处理的邮件之中。
 
塞拉利昂大抛射前10小时。
 
第三条轨道的验收刚刚结束,工程人员进入休整状态,目前都留在莱特纳兰号和皮里尔号上,已经退出施工区域。等5个小时后补给船到来之后,他们就可以补充能源进行返航跃迁。
 
研究室的众人都很兴奋,要完全封闭塞拉利昂星也只需要八条轨道而已,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完成了全部计划的37.5%,众人正在进行调试,作为检验装置的能量炉已经开启预热,准备第十四次转化测试。
 
班克罗和卡利连现在正站在主控室内的屏幕前,仔细看着各个数据。巨大的屏幕分成22个区域,向两人展示出众人的操作屏幕和塞拉利昂星球的外围。
 
班克罗一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等到这次调试结束,我必须得好好睡上一整天,否则我可不知道下次计算的时候还能不能达到你需要的准确率。”
 
卡利连轻哼一声,“这个问题我倒是不怎么担心。”事实上,他也有和班克罗同样的想法,最近时常会感到头痛,也许的确是太过疲惫了。
 
“不过,卡连,我计算出来的理论转化率可以达到83%,这还是已经剔除各种射线干扰的结果,我不明白为什么实际测试起来只有77%左右,我认为有很大可能是施工中出现了什么小问题,我准备今天去轨道上看一看。”
 
“你要去轨道?”卡利连看看他,“那么你带上卡罗尔和查理吧。”
 
“当然,事实上,我还会带上可爱的琳达和伊扎克。”
 
卡利连熟练的调出一艘小型转运船和五台动力宇航衣,重新设置权限,“那好吧,3个小时,当你们到达轨道之后,我们会打开转化炉开始测试,也许那个时候在轨道上的你能发现哪里有问题。”
 
“说起来,卡连,你还记得我以前同你讨论过的一种假设吗?”班克罗忽然又提到这件事,“我记得你并没有表示反对。”
 
“我当然记得,你说过的重新定义转化率那件事。可是班,那意味着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进行一项相对独立的新研究。”
 
“可是很有意义。我以前写过一篇论文,提出过这个假设。按照我们现行的转化体系,能利用的能量主要集中在热能、电能和电子能,还有更细微的粒子能是被损耗散射了,如果改进下结构,将这部分粒子能也利用起来,立刻就能让转化率大大提升,也许能到90%以上。”
 
卡利连斜眼看他,“你知道独立研究的意思吗?那意味着我们需要独立的经费,这个全新的项目不会拥有比现在更多人的支持,我可不想看见你睡觉的时候都在开垃圾船。”
 
班克罗哈哈一笑,无奈的耸耸肩,揉了揉卡利连本就一团乱的头发,转身走了出去。
 
离塞拉利昂大抛射还有8小时。
 
班克罗一行5人已经出发,卡利连依然留在主控室,一边研读之前的数据,一边监测塞拉利昂的状况。
 
最近塞拉利昂有些不太平静,内部温度变动有些剧烈,导致能量输出不太稳定。卡利连略感不安,可这段时间并没有收到星体监控中心的警告,可见它依旧处于正常稳定范围内。
 
卡利连感觉头疼不已,忍不住再次揉着太阳穴,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好吧,大概是太劳累了,所以才会如此心绪不宁,无论如何,这段时间结束后都必须休息一下了。
 
离大抛射还有5.5个小时,班克罗的转运船抵达塞拉利昂第三轨道,启动自主悬停模式,五名身着动力宇航衣的年轻人从小型转运船上脱离,降落至塞拉利昂轨道表面。
 
银灰色的钅雷镨合金在塞拉利昂的照耀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辉,表面温度高达1100多度,如果没有动力宇航衣的保护,即使是改造过的人类也不可能在这个恒星表面存活哪怕一秒。
 
五人小心的降落至轨道表面,移动至轨道入口处,输入密钥打开大门。这扇向下开启的大门足有8吨重,即使身着动力宇航衣,也需要三人合力才能打开。打开大门花费了15分钟时间,四人鱼贯进入,只留下一个人在轨道外面。卡利连认为那肯定是卡罗尔,他开始沿着轨道运动,查看外围的建设情况。
 
事实上,卡利连并不认为轨道的建设有什么问题。当初验收这条轨道花了接近一个月时间,从施工严谨度来说没有留下任何问题,卡利连不清楚班克罗到底想弄明白的是什么。
 
当众人到达轨道的时候,联络就中断了,这并不奇怪,毕竟已经非常接近塞拉利昂星,恒星的辐射影响了通讯,这样的事情之前也常常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量炉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等众人撤出轨道内部就可以开始运行。
 
时间已经过去3个小时,众人依然没有撤离,毕竟是第三轨道,接近核心平面,长度十分可观。
 
补给船已经到达,正在为莱特纳兰号和皮里尔号补充能量。莱特纳兰号能量已经充填完毕,正在运输物资,补给船已经行驶至皮里尔号,正在为后者输入能量。
 
正在这个时候,卡利连接到了卡薇拉的联络,声音和画面都断断续续,似乎随时都会中断。在不清晰的画面里,这个美丽的金发女郎带着满脸忧虑。
 
“少校,我想您……最好赶……来莱特……纳兰……看……看……”
 
卡利连疑惑的看向她,下意识的敲敲显示屏,“可是我需要等待班克罗的联络。”
 
卡薇拉显得非常无措,她似乎并没有听清卡利连说了什么,“不知道发生……什么……需要……医务……官……”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卡薇拉的反常让卡利连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过去。
 
“晕倒了……他们……都……我也……感觉不太好……食物出了问题……空气……循环系统……问题,我本……利卡……可……倒……”
 
联络中断了,显示屏变得一片漆黑,声音也戛然而止,突来的寂静让人心生不安。卡利连犹豫了片刻,将威尔叫进主控室,自己则驾驶着仅剩的一艘小型转运船匆匆赶往莱特纳兰号。
 
他想起来了,卡薇拉似乎是和利卡、德劳凯斯一起请了7天休假,因此会搭乘莱特纳兰号前往泰朗空间站,再从那里返回克蓝顿星。
 
可是莱特纳兰号会出什么问题?
 
通讯依旧十分糟糕,孤身飞行在太空里的卡利连很快发现他不仅与莱特纳兰号联系不上,与同步轨道上的实验室也联系不上了,寂静的转运船里,只有极细微的机械运转时发出的嗡鸣。
 
离大抛射还有40分钟。
 
转运船与莱特纳兰完成对接,卡利连通过连接舰桥进入莱特纳兰,通道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迎接他的是老艾伦上尉。
 
这位坚毅的军人此刻看来忧心忡忡,他向卡利连行过军礼,领着他前往卡薇拉等人所在的船舱,并在路途中回答少校的询问。
 
“事实上,尽管我非常担心,可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老艾伦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不只是那三个孩子的身体出了问题,连我的人都有7个倒下。我们已经检查过所有的食物,从流程上来看没有任何会出问题的地方,可它的射线含量有些超标,可能与它们长期处在太空中不无关系。现在唯一可能出问题的是空气循环系统,虽然我的人已经排查过一遍没有发现问题,可我始终无法解释出现的麻烦。那位可爱的小姐提到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希望能够获得您的帮助。她已经同我的人一起检查过系统了,会同你汇报大致情况。”
 
卡利连点点头,思索着食物中射线超标包含的意思,可还没有等他获得进展,他们已经抵达了卡薇拉所在的船舱。
 
卡薇拉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见卡利连令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少校,我很高兴你来了。我觉得我已经快要发疯了,不管我如何努力,也没有办法叫醒他们,而艾伦上尉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检查过循环系统,可是它似乎没有任何问题,我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冷静点卡薇拉,循环系统的设备检测完成了吗?”
 
“是的,设备都是完好的,工作状态非常好。”
 
“那么过滤网呢?”
 
“也更换过。”
 
“系统设置呢?”
 
“是5.0版本,我和利卡都测试过,没有发现异常。”
 
卡利连走到昏迷不醒的利卡和德劳凯斯身边,看着监测仪器上尚算正常的数据,心里的不安渐渐加剧。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飞快的思考着,舷窗外的塞拉利昂静静的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时间终于来到那个将令众人永生难忘的时刻。
 
塞拉利昂开始了它生命中一次最寻常也最无情的大抛射,强度达到3600,是后来发生的瓦尔那星风的3倍。
 
那是一副异常瑰丽而华美的画面。
 
向来安静的塞拉利昂宛如跳起优美舞蹈的热情女郎,旋转着她的裙摆。膨胀的星冕就像具有生命力的火焰,热烈的迎向虚无的星际空间,摇曳着展示它的磅礴。
 
又像一颗石子掉进水潭,溅起无数的水花。塞拉利昂就像一颗悬在空中的水球,向四面抛开它银白色的水花。
 
原本只是一颗中小型恒星的塞拉利昂,此刻仿佛忽然胀大。
 
它竭尽全力去触碰处于它同步轨道上的实验室和一条条转化轨道,冰冷的机械令它非常不满,想要同它们分享热烈的生命,于是令轨道上也静默的开出了一朵朵绽放的死亡之花,淡蓝色的火焰与银白色的火焰在虚空中交接,犹如恋人们紧握的双手。
 
急速逃逸的等离子体流带着势不可挡的气魄,轰穿了阻挡在它面前的转化轨道,推开宇宙中悬浮的星际尘埃,呼啸而来,狠狠拥抱停在稍远处的莱特纳兰、皮里尔与补给船。
 
温度骤然上升,宇航装甲的厚度在如瀑布般的等离子体流冲刷下迅速流失,补给船的尾部爆出白色的光团,并很快向皮里尔号蔓延。
 
这一帧帧仿佛静止的画面,在无声的黑色太空里上演,犹如滑稽而无趣的默剧,缓慢又漫长,带着惊心动魄足以撕毁一切旧日的恐怖力量,令众人在意识到之前,已然面临失去。
 
红色的灯光猛然亮起,刺耳的警报将众人从白日幻梦中惊醒。
 
“天啊,发生了什么!”卡薇拉不敢置信的低呼着,突来的灾难令她不知所措,一时想不到应该做什么。
 
卡利连愣愣的看着淡蓝色火焰中的轨道,良久,才终于喃喃着发出一个音节,“班……”
 
这个简短的单音节终于将他彻底唤醒,他猛然转身向转运船跑去,“我得回去研究室!那里只有两艘转运船,而那里还有二十多个人!”
 
他推开门,奔向来时的通道,“还有班克罗他们!他们还在轨道里!”
 
卡利连的行动惊醒了呆立原地的艾伦船长,他看了看闪烁着的红灯,冲向联络器,“塔利班中尉,汇报情况!”
 
“多长时间能够做好准备?”
 
“不必,我授权启用。”
 
“3分钟后开始跃迁!坐标泰朗空间站,我马上回到主控室。”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众人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匆匆奔向自己的岗位,艾伦也快步离开前往主控室。
 
临出门之前,他回头对卡薇拉说:“冷静下来吧小姐,想想还能做什么事。”
 
卡利连大步流星奔向连接舰桥,发现大门依旧紧闭,他找到开启钮,却发现已经被锁定。他回身拉住一个奔跑中的下士,“密码是多少?”
 
“报告长官,连接舰桥已经锁定,飞船将在三分钟之后开始跃迁。”
 
卡利连急了,“不能跃迁,还有人员没有撤出!”
 
“报告长官,上尉已经授权。”
 
卡利连回身狠狠去砸那个开启按钮,可它纹丝不动。下士吓坏了,只好上前拉住他,“长官,马上进行跃迁了,船体不能出现丝毫破损。如果您继续这种行为我们有权将您送上军事法庭。”
 
“随便你们!”卡利连怒吼,“我还有5名部下在转化轨道上!还有26名部下在研究室!对研究室的人来说这是唯一一艘转运船!他们无法离开!”
 
“我很抱歉长官,可是我还是必须阻止您。”
 
在下士的召唤下,附近几名路过的士兵联合起来阻止卡利连,虽然后者只是一名文官,可危急时刻的爆发力同样惊人,众人合力也没能将他彻底压制住,不得已一名中士只能打晕特纳少校。
 
卡利连猛然陷入一片黑暗。
 
同样陷入一片黑暗的,还有此刻正身处转化轨道内的班克罗。
 
原本,重复观察内部结构的他正在思考转化系统的改进方案,就在这个时候,转化轨道忽然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各处都同时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爆炸。
 
淡蓝色的火焰犹如烟花般在狭小的通道内处处炸开,温度急剧升高,因热量而膨胀的气体将班克罗等人和着各种碎片猛地推翻出去,直直撞上弧形的轨道壁,动力宇航衣出现了破损,密封气体开始流失,内部温度开始上升。
 
班克罗被撞击震得胸口剧痛,张口咳出一口血来,失去重力的血液凝结成一粒粒细小的血珠,悬浮在动力宇航衣的头盔里。
 
他从众多血珠的间隙往外看去,只见面前光滑的轨道壁正缓缓出现一道裂口,塞拉利昂刺目的光芒透过细微的缝隙照射进来,越来越强烈,那是裂口正被重力逐渐撕扯开。
 
轨道因为爆炸与等离子体流而被撕扯成为数段,原本完整的环形建筑断裂开来,漂浮在塞拉利昂星外围,因为星球重力作用向其坠落,并逐渐加速。
 
班克罗正暴露在喷发的塞拉利昂星冕中,耀眼的白色光芒令他睁不开眼睛,多次碰撞导致浑身剧痛,灼热的高温令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冷静的分辨出造成目前这种惨烈状况的原因——塞拉利昂星风。
 
他为之前的大意而感到后悔,明明已经出现过那么多的警告信号,可是他们都忽略了,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才会造成现在这种糟糕的局面。
 
班克罗已经完全脱离了因爆炸而破损不堪的轨道,漂浮在真空之中。他尝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可不管是过重的伤势还是破损的宇航衣,都让他没有办法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他完全无法动弹。
 
他知道,在这个貌似静止的时间里,有无数的射线与粒子正在穿透他的宇航衣与他的身体,看起来安宁的瞬间,身体内部却发生了许多不可预料的变化。
 
身体受到塞拉利昂星的重力影响,开始向着它坠落。浮在头盔内的血珠坠向面罩,将它染成一片鲜红。班克罗徒劳的看向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可以帮助他的人。轨道业已破碎,四周散落着碎片,漂浮着的残骸一次次阻挡着他的视线,也看不见是否有前来营救他们的飞船。可在内心深处,他其实非常清楚自己最真实的处境,周围有几艘飞船他心知肚明,这一点让心中仅存的希望之火也冷酷的熄灭,是的,没有飞船会来营救他们,莱特纳兰和皮里尔号本就自身难保,研究室处在同步轨道边上,也是岌岌可危,在这片现场的每一个人,实际上都处于绝对的危险之中,保护自己就需要拼尽全力,根本谈不上营救他人。
 
最坏的结果,他们有可能全军覆没。
 
班克罗自嘲的笑了笑,难道这就是他最后的结局?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退出历史的舞台?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加利昂劝阻的话语,想起了自己坚定的回答,想起了卡利连充满煽动性的劝说。
 
那个可怜的骗子。
 
希望他有办法逃过这一场浩劫,希望他还能遇到像自己这般理解他、支持他的疯子,希望他以后的日子可以活得不再寂寞。
 
是的,不管怎样都好,希望能有人活着,毕竟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还只是些年轻的孩子,他们充满活力与创造力,浪费一天都非常可惜,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未免太残酷了。
 
离塞拉利昂越来越近,白色的光芒万分刺眼,班克罗不得不闭紧双眼,体会着身不由己的高速坠落。
 
在白色的高温之中,死神终于来临。
 
痛苦渐渐远去,班克罗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然后,仿佛一阵风吹过一般,他摆脱了重力的束缚,像从蛹里挣脱的蝶,猛然一阵轻松,轻飘飘向上浮起。
 
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舒畅,浑身都浸在温暖中,没有任何不适。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可没有获得身体的响应,他又试着转动脑袋,发现也无法做到。于是他试着移动,在他的脑海出现了移动这个意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真的运动起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感觉不到任何实质上的触碰,没有速度带来的任何感觉,可他明白自己正在移动。
 
他试着张开双眼,可他无法办到,于是他重新尝试去“看”,当他脑中浮现出想要获得有关周围环境的情报时,奇迹发生了,他真的清楚的“看”到了四周,但呈现在他眼前,或者说充满了他的视觉的,却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班克罗面前,是塞拉利昂星熊熊燃烧的内部,无数的化学反应正在同时进行,物质在不停地转化,同时释放出能量。班克罗觉得自己似乎清晰的看见了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过程,这是种无法描述的感觉,与过去每一次“看见”的感受完全不同,如果说过去能够被称为“看见”的话,现在的他则是“洞见”,对现在的他而言,所有的物体都可以被透视,被剖析,是完全透明的,无法掩饰自身的秘密,他可以清楚看到他想要知道的一切,而这一切与距离、大小、是否暴露并无关系。世界忽然变得宽广而通透,多出许多以前无法看见的光线与色彩,充满活力的流动。从前看见的世界与现在相比,就像一个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看着一张张静止的黑白照片一般无趣。
 
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现在的他,与其说是一种生命形态,不如说是一团具有自主意识的能量云集更加贴切。他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就像几百年前人们常常幻想的灵魂出窍一般,轻灵自由,没有自我的界限,最大程度的与世界融为一体,更加直接的调用物质世界中的能量,不再经过自身低效率的转化。
 
他不再通过身体的感觉感知世界,就像从保护罩里走出来直接接触潺潺的流水一般,感觉变得更清晰、更敏锐。
 
同样的,班克罗听见了更丰富的声音,在如今声音的洪流里,以前的音域就像不连贯的单音节,由于过大的缺失而显得单调。
 
最令他惊讶的是时间不再是单向流动的矢量,班克罗跳脱出了时间的束缚,时间不再在他身上产生作用,而变成了一根等待他浏览的丝线。他可以前往任何一个时间点,也可以停留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只要他愿意。
 
在跨越数百亿年的时间轴上,他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移了过去,还是将那头拉了过来,他自如的在漫长的时间轴上移动,那感觉就像从道路的这头去到那头一样容易。
 
世界变成了一本摊开的百科书,无私的向他展现着一切,在他的眼里,一切都似乎是透明的,再没有他看不见听不到和无法理解的事。
 
他看见了自己向塞拉利昂坠落的过程,看见那个可怜人是怎样在恐怖的高温中化为灰烬。可极高的智能令他理解了自己目前的状态,塞拉利昂辐射出的巨大能量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构成他身体的基本粒子全部获得高能,被激发而产生了向更高能级的跃迁——他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成为了以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四维生物”。
 
这一切的变化,原本概率趋近于零,是不可能发生的,而在它发生的瞬间,只能说宇宙里诞生了奇迹,如此不可思议。
 
班克罗本能的吸取所有能够吸取的能量,继续跃迁。
 
抽象的物理规律演变成具象的画面,班克罗很快理解了这条时间轴线的本质。
 
当他意识到时间轴线的同时,更多不同的时间轴线出现了,他前往了第五维。
 
宇宙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每一条时间轴上发生的事就像一本厚厚的书籍,它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班克罗去翻阅。只要班克罗想,他可以选中任何一条时间轴,可以尽兴观察那条时间轴上发生的所有事,大到宇宙的诞生,小到粒子的衰变,他都能一目了然。
 
他看见了肖恩家族是怎样在百年的时间内崛起,又怎样在未来的百年消亡。他看见了人类如何在宇宙中扩张,可又在某个时点迅速收缩。他看见恒星如何一步步走向死寂,可也看见新的星星磅礴诞生。他看见宇宙在未来继续冷却死亡,却仍然在坍缩之后又一次爆炸。他看见文明的消亡,也见证新文明的诞生。
 
最后,他将观测对象锁定为卡利连·特纳,他挚爱的朋友,他依旧为那人担心。
 
观测对象如此渺小,班克罗需要极大的能量来做这件事。在熄灭了百万级的恒星之后,他终于达成了他的目的。
 
卡利连·特纳的一生展现在他面前,无数条时间轴向他提供了一个普通人一生中蕴涵着的无数种可能性,不过,班克罗没有兴趣去做这样的研究,他飞快的锁定了他本身诞生的那条时间轴线——只因他只认识那一个卡利连,那个卡利连与众多卡利连不同,不是一个普通的观测对象,而是他的挚友。
 
卡利连的运气还算不错,莱特纳兰号上英明的艾伦上尉在危急时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给出了及时有效的指令,他们通过跃迁逃过了这次劫难。因此,卡利连的确活了下来。
 
可是,他也看见这一次事件完整的经过,看见了罗斯福莱德家族背后操纵的阴谋,看见他们无形的手掌怎样将众人推向死亡的深渊。当然,班克罗也同样看见了时间那头,罗斯福莱德家族依旧不会放过在他们看来如此渺小的特纳少校,当后者打定主意要将研究继续下去之后,罗斯福莱德家族仍将继续把他献给死亡。
 
在无数多条时间轴提供的可能性上,卡利连都没有办法逃脱这一可怕的命运,班克罗越看越生气,于是,他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帮助卡利连。
 
这一刻,高维生物首次实施对低维世界的干预,当然,这个过程,处于低维的任何人都不会察觉得到。
 
班克罗没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因果律不允许他这样做,但自己诞生的过程给了他灵感,他尝试着创造并不属于卡利连那条时间轴线的生命——这样他将无畏于那个家族的庞大势力,坚定的站在少校这边。而这个人还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有正直温柔的内心,最重要的是,他得和卡利连脾性相投,才能忍受那个少校的臭脾气。
 
但并不是人人都有像他一样的好运气,在他尝试着向数个挑选而出的普通人类注射能量的时候,大部分都失败了,那些无辜的人们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匆匆死亡,甚至连尸身都没能留下。在重复这件事情的过程中,班克罗体会到一种愉悦,这是可以随意操纵他人命运,更改物理规则的愉悦,这种愉悦让他想起了在宗教历史上学过的创世的神明,也许神在书写这个世界的时候,内心也曾充斥过这样的愉悦与满足。是的,这个时候的班克罗,对于低维生物的世界来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绝对的操控,无上的力量,有限的悲悯。
 
最后,尤金·格兰特这个实验体获得了成功。班克罗将他从艾尔法那残酷的战场上抽取出来,对他进行了改造,更改了构成他身体的基本粒子的普朗克常数,从原本的时间线上提取而出,准备将他投入卡利连所在的时间轴线上。于是,对于那个世界来说,构成他身体的基本粒子全部都是高能粒子,与那个世界的基本粒子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试着向被挑选出来的成功品输入指令,要他营救卡利连,帮助他,也试着向他展示经过班克罗计算而得出的,终将获得成功的行动主线,向他展示每一个转折点。
 
但是,一次性输入过多的数据同样会令实验体无法正确处理,班克罗只能将之加密锁在实验体意识深处,随着时间进程一步步释放。
 
获得高能粒子的身体要前往卡利连的世界仍然需要巨大的能量,班克罗将这部分消耗锁定在另一颗恒星将要抛射出的能量上——瓦尔那星风。
 
当尤金·格兰特完成任务回到后方准备前往萨尔迈星办理退伍而需要在里连空间站进行中转的时候,他将会碰上数百年才能遇见一次的瓦尔那大抛射,在他意识到之前,恒星风携带的能量将令他完成时间轴的跳跃——从他本来所在的那条时间轴线,去到班克罗需要他前去的,属于卡利连·特纳的时间轴线。
 
去到另一种可能性下的世界。
 
为了让跃迁成功的尤金接受到保护卡利连的指令,班克罗将卡利连那条时间轴上真正从艾尔法星活着回来的阿尔杰·盖尔中尉的腕表复制给了尤金,让他接受了特利尔·道格拉斯中校下达的命令——陪同卡利连前往蒙德利朗星,那本来是阿尔杰·盖尔中尉的任务,而他注定会在里连一的强降坠毁中牺牲。
 
在操纵他人命运的同时,班克罗同样也能看见他们的未来。他为将会发生的一切而感到意外,对于他来说,看不见理解不了的情感变成了最神奇的存在,同时,也是最无聊的存在。
 
他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吃惊,在他还作为一个人类的时候,他常常对他人的情绪感同身受,也曾尝试过与优秀的女性谈恋爱,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已经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大概就在他摆脱人类的躯体转变为完全不同的生命体的瞬间,他就不再能体会到人类的情绪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有短暂的失落,但在他面前展开的,是更为宽广的世界,有着更丰富的内容等待他去探索,在这新世界的面前,班克罗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一切都如此新鲜。
 
当他感觉到这个宇宙内所有的时间轴都已令他提不起兴趣时,展开在他眼前的,是无数个只有质量和能量的奇点,它们在他眼前缓缓盛开,诞生出无数个宇宙,犹如色彩斑斓的生命之花。
 
班克罗漫步在这片宇宙构成的汪洋,如同几个世纪前人们漫步在开满玫瑰的花园里,他们可以摘下任何一朵花,细细嗅闻。而在不同的宇宙间来往,对于班克罗而言,并不比从一个房间前往另一个房间更加困难。
 
此刻,他已经到达第七维。
 
而他的心情进一步发生着变化。
 
这个时候的班克罗已经无法观测到卡利连的存在了,就像在卡利连的世界里无法标记一个基本粒子一样,而班克罗对他过去人生里遇到的人的感情都开始淡去,就像人们不会对一个被观测的粒子产生感情一样。
 
他的思想也开始向着更高维度转化,为了适应新的生命形式。
 
班克罗继续向着更高的维度跃迁,没有人能观测到他究竟会在哪里停止,也许他永不会停止,但他最后的结局,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班克罗·肖恩,来自卡什卡星团的珂尔摩星,拥有300多年历史的肖恩家族。在他短暂的二十九年生命里,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探寻宇宙的真理,而命运也给了他最好的机会,向他揭开世界神秘的面纱,送给他最孤独的旅程。
 
当卡利连在遥远的克蓝顿星苏醒张开双眼时,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
 
这次事故造成的影响非常不好,作为主要负责人的卡利连·特纳竟然没有及时察觉危险做出正确判断,反而耽误了撤离的时机,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与人员伤亡,这件事,令卡利连上了一次军事法庭,在一切背后军部与罗斯福莱德家族发生了怎样的角力外人不得而知,所幸上层最终认定他无罪。
 
事后,失去了自己的部下和研究室的前室长被调往阿瓦陇戴尔的武器研发部,作为助手开展协助工作,而他也失去了自由研究的机会。
 
直到3年后军部的一则通知。
 
位于蒙德利朗星的莱克斯塔提出了申请专利,他们转换器的转化率竟然高达89%,军部想要知道其中的关键技术,而适合的人选只有之前研究过戴森球的卡利连。
 
卡利连闻言苦笑,他想,这是命运给他的一个指示,也是一种救赎,他需要再尝试一次,才能对得起因为跟随他而失去生命的众人,而这一次,他势必要拼尽全力。
 
五、尤金·格兰特
 
时间回到蒙德利朗星上的现在,塔卡基地内,B501。
 
“可是你为什么会见过班?什么时候?”卡利连惊疑的问出心中的问题,话音充满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
 
“我不知道,可我见过他。”尤金痛苦的抱住自己的脑袋,一切都不对劲,似乎一切都不对劲,自己一定是遗忘了什么,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尤金开始拼命回忆,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问题的?他费劲的追溯自己的记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青年?
 
他的记忆穿过时光,回到了艾尔法星上。
 
在那个地狱般的星球,最后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陌生的星球,奇异的植被,血泊里散落的肉块,刺鼻的腥味,破碎的装甲外壳,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惨败的事实。
 
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仍然活着的战友,他是如此孤立无援,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大概真是要结束了吧?
 
这么想着的同时,心里竟然一阵轻松。他镇定的面对敌人的中子枪,举起了手中能量几近耗尽的武器。赌赌看谁更快,赌赌看死亡更青睐谁。
 
死亡终将到来,从得到生命的那一天起,终结已经在倒计时。】
 
对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觉悟。
 
可是,自己真的死了吗?还是自己并没有死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对了,后来的确发生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只是,他竟然忘记了。
 
【恍惚中,他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在向上升起,一直上升,上升,穿过不停落下的强酸雨,穿过灰蒙蒙的天空,穿过了星球的大气,穿过漆黑虚无的太空,然后,终于在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停下。
 
耳朵里充满了声音,细碎的水流声,铿锵的金属敲击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生物的吼叫声,无数的说话声,各种不搭调的声音交织缠绕在一起。他想要分辨出某种声音代表的意义,但远在他成功之前,更多声音汹涌着喷薄而来,令他根本没有办法捕捉住任何一个声音,无数声音混合在一起,铺天盖地的涌来,又呼啸着远去,滚滚洪流般的轰鸣,令他终于忍不住张开了眼睛。
 
张眼的瞬间,他便惊呆了。
 
这绝对不是在某个星球之上了,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奇特,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说不好这是怎样一个空间,只觉得这里非常宽广,太宽广,让他有种身处在浩瀚宇宙中心的错觉。又很拥挤,非常拥挤,挤得连多一个人都塞不下。
 
仿佛将很多个世界重叠拼接在一起,然后在他面前一股脑全部展现,充满他的视野。整个空间,充斥着无数个世界,塞得满满的,每个不同的世界里,时间都在飞快的流逝,无数变换的画面让他眼花缭乱,他无法真正看清任何一个场景,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给他带来晕眩的感觉,而他也终于明白了那声音的洪流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是属于资讯的爆炸。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处于高密度的数据云中,他很确信只要他想,他就能获得任何他想要的数据,但很可惜的是他处理不过来,他没法理解面前庞大的数据之海所代表的意义,他只觉得一片混乱。
 
似乎就连自己,都要被这个庞杂的空间撕裂吞噬。
 
这就是死亡之后的世界吗?
 
正不知所措时,混乱的世界猛然定格,嘈杂的噪音一下消失,然后一切都被白色的空虚快速吞噬,眨眼间便吞了个干净,整个茫茫无际的空间里什么也没有剩下,只留下他一个人。
 
而直到这个时候,他的面前才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身高一米九左右,有一头银色的长发,眼睛是天空般的蔚蓝色。
 
十分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青年的容貌,但又好像根本看不清楚。他觉得他已经将青年的面目深刻的记住了,但除了银发蓝眼之外他又记不起青年具体的长相。】
 
对了,自己的确是真真正正的见过那个青年!就在那个异常的空间里!
 
尤金想了起来,在那个分不清是幻觉还是梦境的空间里,他见到了照片中的这个青年!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银发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飘渺,一共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五个字。
 
“帮帮他,救他。”
 
他?他是谁?他需要去救谁?】
 
是了,他拜托自己帮忙,拜托自己去救一个人。
 
【他觉得银发青年好像让他看了些什么,似乎又让他见了一个人,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是否真的见过。一切都像一个虚幻的梦境,在眼前轻飘飘的掠过,然后消散,归于一片虚无,让人根本无从记起。】
 
对了!就是在那里!是那个青年让他看见,或者说让他经历了。
 
那个银发青年让他见过的人,他终于回想起来,那是一个安静的青年,身材非常纤细,头发是浅栗色的卷发,五官看起来有些中性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颜色很淡,让人以为几乎是透明的,像是几个世纪前曾经盛行的水晶,又像昂贵的金绿猫眼,有种流光溢彩的错觉。
 
正是卡利连·特纳!
 
所以当自己在里连三上看到他的第一眼,才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再也移不开视线了吗?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注定了如今的命运?
 
对了对了,所以他又回到了艾尔法,他抢到了联邦的转运船,他竟然成功驾驶联邦的转运船出逃!天知道他只是一名步兵,根本不会驾驶飞船!如果不是那名银发青年教授了他,他绝不可能活着离开!
 
所以他才会知道哪里有通路,知道出口,知道哪里有巨虫,知道密码,知道奥古斯汀的光脑,知道武装卫星的操控方法,知道如何推算虫族演化……是的,这一切,都是他原本不会的事情!都是那名银发青年强行灌输给他的知识!而不是什么巧合!
 
在那个异常的空间里,尤金根本无法推算他到底停留了多久,也想不起来银发青年是怎样将这样庞大的信息量输入他的脑海里,他并不仅仅只是“看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仿佛已经亲身经历过,经历过了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然后,只有他,孤身一人逆着时间回到了从前,来到这些人身边,再次真正经历已经在他脑海里发生过的一切。
 
真是不可思议。
 
【白光终于熄灭,他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当想通这一切的时候,随之苏醒的信息量太过于庞大,这样庞大的数据一时根本无法处理,所以之前只能将之加密锁在意识深处,随着时间进程一步步释放,此时忽然涌现如此庞杂的数据,尤金的大脑无法负荷,他不堪重负的晕了过去。
 
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尤金发现众人都围在他身边。
 
离他最近的,就是卡利连·特纳。后者正担心的看着他,等待他醒来,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就像一个蹩脚的借口,不过它实实在在的发生过,发生在我身上,虽然我到现在都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尤金看着等待着他的众人,艰难的开口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众人也经历了一段不可思议的时光,他们一直静静的听着尤金的叙述,然后却无法立刻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等一下,你说你见过了班,然后,然后他还做了这么多令人无法置信的事——”卡利连听完之后,忍不住发问道,“可是班已经死了不是吗?难道人死之后真的还有灵魂存在着?”
 
尤金摇头,“我不确定,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所谓的灵魂,要知道,在我过去近30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听说过灵魂的传闻,而我也从不相信。”
 
“他看起来还好吗?在经历了那样的灾难之后?”加利昂忍不住也提出了问题。
 
“他看起来很温和,从他身上看不出灾难的影子。”
 
加利昂没有接着问什么,倒是卡利连猛然站了起来,原地绕着圈踱步。
 
“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灵魂?哈,灵魂?怎么可能有灵魂,我可没有选修过宗教历史,我不相信那一套。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释这一切……”卡利连专注的思考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尤金是的的确确存在着的,那么,那么那只腕表的主人呢?阿尔杰·盖尔,那个人也存在着吗?”卡利连终于想到了这个人,他快步走向光脑前,“能不能查到那个人呢?”
 
再次登入系统,卡利连如愿找到了那个人,照片上是一个棕发中年,卡利连并没有见过他。
 
“阿尔杰·盖尔中尉,第九团第一连,1841- ,退役办理中。”
 
退役……又是退役……
 
这个人也的的确确的存在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人?为什么会是这个人的腕表?卡利连怎样也想不明白。
 
然而,此刻的他们并不知道阿尔杰·盖尔中尉也曾经出现在里连星的空间站里,并在里连一强降坠毁中罹难。
 
为什么尤金没有带着自己的腕表?而尤金的腕表去了哪里?
 
对了,尤金已经“阵亡”了,所以他当然是没有腕表的,他的腕表已经随着他的身份信息一起注销了……
 
那么尤金是怎样骗过军部系统,变成“阵亡”的呢?
 
不,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尤金说谎的基础上推测的,但如果尤金并没有说谎呢?
 
尤金很可能没有说谎,卡利连确信自己从未向他提起过班克罗,尤金是不应该知道他的存在的。
 
如果尤金没有说谎,那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超出常理的事情……
 
这里发生过的事情都是真实存在的,而尤金所描述的事情也是真实存在的……可是这些事情,明明都是矛盾的,怎么可能共存,除非发生在两个世界……
 
对了,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面前的尤金和“阵亡”的尤金是同·一·个·人啊!
 
在帝国人体改造技术盛行的今天,想要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面前这个尤金,也许根本不是尤金,而是阿尔杰·盖尔,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而不得不变成尤金的样子!
 
想是这么想,卡利连却很犹豫,因为不管在里连星黎明的曙光中,还是在蒙德利朗的星空下,同他说话的尤金,怎么看也不像是别人的伪装,他所有的感慨都是发自内心,他描述的过去也只属于尤金。
 
所以他一定是尤金本人!
 
是尤金,又不是尤金……
 
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漆黑混沌的世界,令卡利连在刹那间的光明中,依稀看到了真实杂乱的碎片。
 
这个想法令他抑制不住的激动。
 
卡利连快步跑回尤金身边,一把抓住后者的肩膀,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中尉,联邦和帝国开战,是哪一年?”
 
众人都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会在现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众所周知的问题。
 
尤金同样不明白,“难道不是1815年吗?这个人人都知道吧。”
 
众人都惊讶的看向尤金,谁都知道联邦向帝国开战是在1846年,而尤金依旧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很好,那么戈里杰登陆战是发生在哪一年?”
 
“我想应该是1858年吧,少校,你这是在考察我的历史知识吗?”
 
“瓦兰登大捷发生在哪一年?”
 
尤金皱眉,“那是什么?有这场战役吗?指挥官是谁?”
 
卡利连默默看着茫然的尤金,他在思考,还需要什么更加强而有力的证据。如果真的是不同的人,那么最有可能的不同在哪里……
 
卡利连在奥古斯汀的办公室里翻找起来,他想到一个东西,很常见,可能很轻易就能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到。
 
能量级数分析仪。
 
能够测算任何物体能量的袖珍仪器,所有从事新星采矿人员都一定会配备的仪器。
 
很快,他从奥古斯汀的书桌下方找到了这台小巧的仪器。
 
卡利连回到尤金身边,“中尉,能够找你借点东西吗?”
 
尤金疑惑的看着他,卡利连拔了一根尤金的头发,放进分析仪里。
 
“测定物质完全湮灭产生能量457千焦,能够估算能量子……假定辐射电磁波频率也是76千赫,那么折算出来的普朗克常量大概为3.713……”
 
卡利连的瞳孔骤然收紧,他不敢置信的盯着尤金,仿佛现在才真正认识了他。
 
“普朗克常量为3.713?”塞班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跑过来抢过尤金手里的分析仪。
 
“怎么?有什么问题?”加利昂看着两人,显然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宇宙里,普朗克常量是一个固定值,量子大小也都是恒定的。而量子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石,它是基本中的基本。在我们的宇宙里,这个常量是6.114。”塞班为茫然的众人解释道。
 
“而格兰特中尉的普朗克常量是3.713。”塞班见众人没有反应,便接着往下说,“格兰特中尉的普朗克常量与我们并不一样,他不是由我们这个宇宙中的量子构成的,也就是说他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人,他是外来的。”
 
尤金一脸震惊,众人都愣愣的看向他。
 
“所以他才会有怪物一样的破坏力吗?”索伦喃喃道。
 
“不,那只是帝国人体改造技术带来的作用,格兰特中尉只是单纯来自另一个宇宙而已。”
 
“另一个宇宙?这事听起来并不比神明或者灵魂之类的更加可信。”加利昂疑惑的审视着尤金,“另一个宇宙?还有其他宇宙存在?”
 
“如果你对量子力学有所了解,那么你也许可以接受宇宙的十三维度论,平行宇宙不过是处于第七维度而已,并不稀奇。”塞班顿了顿,“不过,我还是非常激动,这是第一次有直接证据证明了量子力学的正确性,至少证明了另一个宇宙的存在。”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说明了什么?”加利昂难得有点紧张的看向卡利连。
 
“那能说明什么……”卡利连出神的看着尤金,“中尉是怎么到我们这里来的呢?你想想看他说他见过了谁……”
 
加利昂一把拉过卡利连使他面朝自己,盯着他的眼睛,“这么说班克罗还活着?”
 
“我不确定……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明明一切都被毁了……”卡利连十分迷惘,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令他完全反应不过来。
 
“可是,即使他仍然活着,也绝对不会是我们所认识的样子了。”卡利连闭了闭眼,接着往下说,而他所说的内容更是冷酷,“塞拉利昂星风造成的结果你是知道的,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很可能已经不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生命形态了,也绝对不可能同我们见面。你想想,他为什么会带来尤金,而不是自己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仍然希望他活着,而不是莫名其妙的死去。”加利昂放开了卡利连,转而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我已经受够了,我想你们也都受够了,但如果它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转变为全新的开始,似乎会让人心里好受一些。好吧,我有点理解所谓的宗教了,这种无助总需要一点安慰。”
 
卡利连缓缓的坐到地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他们的死亡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也许我就……”能够更加坦然的面对那段过去吧?
 
转变成为另一种形态的生命吗?能够看到以后的事情,能够跨越平行宇宙,他已经转变成为更高维度的生物了?那意味着什么?一个高维度的生物对于低维度的生命来说,又是怎样的存在?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回想起了很久之前,当他和班克罗还是少年时,还在圣里尼罗读书时,曾经发生过的一段对话。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到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认认真真的重新思考班克罗曾说过的一切。
 
他没有想到,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他会重新思考所谓神明的定义。
 
那是一个普通的黄昏,班克罗和卡利连正在材料与能源系的教室里,赶一份报告。
 
班克罗总是心不在焉的,卡利连知道,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在不需要创造与思考的地方。就在他第十七次眺望夕阳下的阿兹默拜伦碑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说,你相信神吗?”
 
卡利连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坚持打完了脑海里的一串字符,才回问道:“……你还在上宗教历史那种无聊的课程吗?”
 
班克罗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叹道:“要我跟你解释几遍才行……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没有走出太阳系以前,宗教是相当盛行的,你不觉得非常奇妙吗?隔着几万公里的距离,隔着几千年的时间,可是人类却不约而同的创造出一个个神明,认为他们操纵着生命与命运。”
 
卡利连眼皮也没抬,苦苦思索着合适的措辞,随口回了一句,“哦,那真是有趣的巧合。”
 
班克罗正色道,“那真的是巧合吗?也许神的的确确存在着。”
 
卡利连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生命诞生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只是突变的累积,命运不过就是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件之和。”
 
班克罗无奈的摇头叹息,指着卡利连说道:“你这机械一样的脑袋,能不能添加一点想象力?神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我们为什么不去探究他背后究竟是什么?也许真的有某种生命,可以做到神所做过的一切?”
 
卡利连浏览着自己的报告,修改错误的地方,随便的点了点头,“你是说创造了亚当和夏娃吗?我记得,你上课回来的第一天就对我说过。”
 
班克罗耸耸肩,似乎终于对卡利连的无动于衷死了心,“你就是不相信,你这个超固执的家伙。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让你看看能将你世界颠覆的神迹。”
 
“那个时候,我一定会让你这冷冰冰的嘴唇,激动的叫出神的名字。”那个时候,说完这句话的班克罗忽然笑了,显得信心满满。令卡利连有些疑惑,难道他已经有些头绪了?下一个研究课题就是所谓的神?可是这有什么价值?
 
卡利连不明白。
 
但到了今天,卡利连有些明白了。
 
是的,能够预见未来,能够改变他人的命运,能够将尤金从另一个宇宙里送来,这的确是只有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如果班克罗真的还活着,他已经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了吧?而所谓的神明,是不是只是指某种更高维度里的生物?而之前发生在古地球的一切神迹,会不会就是高维生物与低维世界产生联系的证据?
 
卡利连忽然有些后悔,或许自己也应该去听听宗教历史这门课程。
 
不过,如果真的有神明,请让班克罗他们活着,如果是这样,那我愿意相信神的存在。这一刻,卡利连在心底默默喊出了这样的话语,拜托,请让他们继续活着。
 
分析完这一段离奇的经历,所有人都看向了尤金。
 
是的,他们已经明白到,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有尤金知道,也只有他明白怎样才能活着离开这里。
 
但与他们不同,尤金本人却是非常迷惘。
 
这里,真的不是他原本的世界?这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宇宙?
 
那自己还能回去吗?
 
这里是真实存在着的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着的吗?
 
更令他迷惘的是另一个问题——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真的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吗?还是被事先安排好的呢?
 
如果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选择,只是因为那个叫做班克罗的青年为他指定的命运,那么自己又是真正存在着的吗?
 
他已经搞不明白了。
 
面对一双双含着渴望看向他的眼睛,尤金觉得说出任何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中尉,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呢?”塞班是第一个问出口的人,“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你就是班克罗·肖恩为我们带来的同伴,背负责任,最强有力的同伴。”
 
“我很抱歉,我并不知道,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只能在到达某个场景的时候,想起来应该怎么做。”尤金疲惫的说道。
 
“我还记得中尉说过的话,武装卫星能量不足,需要填充,另外,安全阀位于B7,需要手动开启。”莱迦冷静的提醒着众人。
 
“是的,我说过。”尤金深吸一口气,“B7肯定更加危险,你们没有必要再接着冒险了,你们已经取到了需要的东西,就此返回吧,我去为你们打开安全阀。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脱身也会比较容易。”
 
众人沉默着,似乎都认为这个决定不错。
 
“我跟你一起去。”卡利连忽然开口,“我会和你一起去B7。”
 
“你去干什么呢?我的长官?开启安全阀需要的技能也许我都具备,我并不觉得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放心你。”
 
“可我觉得大概不太需要您的担心。”
 
“你错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尤金看了看卡利连,无奈的回道:“严格说起来,我接到的命令是保卫您的安全,这条命令的优先级是在您的命令之前的。”
 
卡利连忍不住反驳道,“可你是怎样接到那条命令的?”
 
尤金于是没有说话了,只是转开视线不再看他,半晌之后,中尉才说了一句:“不管怎样,我不想在危急的时候,还要分心去照顾一个毫无战斗力的人。”
 
卡利连闭了闭眼睛,理智告诉他尤金说得都对,他无法反驳。
 
在任务优先的时候,不管怎样,总要确保任务能够顺利推进,而不是优先保障谁的生命。
 
“告诉我中尉,你最后会怎样?”
 
正朝着大门走去的尤金短暂的停住了脚步,“我会怎样?我自己也想知道。”
 
“你会与我们汇合吧?”
 
“也许吧。”尤金说着,继续朝着大门走去。
 
尤金站在门口,仔细倾听了一会儿,“麻烦了,那些巨虫并没有离开。”
 
听见尤金的话,众人都紧张的坐直了身体。
 
“塞班,有办法看到外面的情况吗?”加利昂询问道。
 
“不行,这里的前端都已经被破坏,无法看见外面的情形。”塞班很快回答道,“之前已经尝试过。”
 
“那只能靠我们的反应力了。”尤金看向加利昂,“你们已经确定撤离路线了吗?”
 
“尽力一试吧。”
 
“记住,我们都是为了撤离,不是战斗,不要消耗在无谓的战斗里。”尤金嘱咐他们,在后者沉默点头之后,他打开了大门。
 
三只黑色巨虫,就这样出现在严阵以待众人面前。
 
“走!”尤金大喊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众人也跟着往外冲。
 
黑色巨虫立刻发现了面前的异族,迅速展开了攻击。与各自为阵的强战力种族不同,这种巨虫天生就具备群体捕猎的本能,合作得十分默契。
 
雇佣兵们互相掩护着向外突围,两名文职人员被保护在中间。
 
事情进展得不算顺利,但兵分两路的人马都确实的朝着既定路线突进。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漆黑的,带着尾刺的尾巴忽然从某只巨虫的身后甩了出来,刺中了尤金的右臂。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这只巨虫与众不同,有一根卷在身后的长尾,在它开始攻击之前,没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尤金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抬手向着那根黑色的长尾斩下去,利落的切断了尾巴,拔出刺入手臂的尾刺扔了出去。
 
“小心,它们还有偷袭的尾刺。”加利昂冷静的告知众人,继续向着既定道路突围,没有回头照顾中尉。
 
雇佣兵们跟在加利昂身后,继续前进。
 
又跑了一会儿,加利昂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这才回过头来。
 
卡利连已经远远落在他们之后,手里握着一把造型简练的alpha粒子枪,看起来似乎是TⅢ型。加利昂猛然一惊,伸手摸向系列的腰带,而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最新型TⅢ已经不见踪影了。
 
“抱歉,借之前没有先通知你。”卡利连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枪,“小心那种巨虫,我觉得它的尾刺里有某种毒素。”说完,卡利连头也不回的朝着来路冲了回去。
 
“他搞什么?”索伦不解的看着向后狂奔的少校,犹豫着要不要回头把他抓回来。
 
加利昂及时制止了他,“不用管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继续前进。”在他内心深处,他并没有觉得太惊讶,仿佛他早已料到卡利连始终会回头一样。
 
加利昂最后看了一眼卡利连,后者正勉强的避过巨虫的袭击,艰难向前突进。
 
“走。”指令给的简单明确,加利昂带着众人向着远离巨虫的方向冲过去。
 
卡利连终于回到尤金所在的地方之时,毒素正在慢慢发挥作用。
 
从尤金拔出那根尾刺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好,一种麻痹的感觉正沿着他的手臂开始蔓延,而且速度非常快。他心里一沉,在砍断手臂和保留手臂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管怎么说,砍断手臂他的战斗力短期内会大幅下降,他不能冒这个险,必须尽快摆脱这种局面,再想办法处理伤势。
 
可是毒素的蔓延远比他预想的速度更快,尤金很快觉得晕眩,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反应力也开始下降。
 
这令他为自己的大意非常恼火。
 
借着最后的视觉,尤金跃上了那只被他斩断尾刺的巨虫的背部,向着它管状心脏可能存在的位置狠狠的刺下去。
 
只要打败一只,只要打败一只就行。通向B6的通道就在巨虫身后,只要打败一只,他就能继续向下。
 
尤金机械的刺向巨虫的背甲,一刀又一刀,思想却并没能完全集中在面前的战斗上。
 
如果真的死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自己是否就能回到原本的宇宙?
 
不,生物对于死亡本能的恐惧阻止了尤金继续思考下去,他仍然不希望死去。
 
死亡意味着失去,他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至少不能再失去自己。
 
“中尉!闪开!”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惊醒了尤金,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出现的人影,后者正端举着一把粒子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尤金。
 
“……”
 
尤金利落的翻身跳下来,与此同时卡利连扣动了扳机,洁白的光束精准的命中巨虫的胸部,带来瞬间飙升至上万度的高温,熔化了巨虫的胸部,连同里面可能存在的管状心脏,在它胸前留下一个大洞。
 
尤金:“……”
 
这是什么恐怖的武器?
 
“你为什么要回来?”看见战友的时候,尤金竟然觉得一阵气闷。
 
卡利连没回话,而是冲到尤金身边,一把扶起他,冷淡的回答,“我怀疑你完成任务的能力。如果我没有看错,那尾刺是有毒的吧?”
 
尤金几乎快要气笑了,“我是接受过人体改造的,再厉害的毒素,顶多四个小时就能从身体里完全代谢出去,那并不可能杀死我。”
 
“那四小时以内呢?”
 
尤金没有说话,卡利连拖着尤金向狭窄的通道里前进,躲开另外两只巨虫。
 
在卡利连杀死一只巨虫之后,另外两只的配合明显变差了,显然,即使只有三只巨虫存在,它们之中也有一名指挥官。
 
与脑虫不同,这名指挥官所传递的,并不是虫族的群体意志,它所传递的,只是针对这一场单独战斗的策略而已,怎样通过合作,更有效的赢得这一场战役。
 
从这点来说,卡利连他们还算幸运。
 
可惜卡利连终究只是文职人员,体能远远比不上尤金,应付巨虫也十分吃力。在巨虫的镰足再次挥落而下之际,卡利连明显已经无法躲开。
 
在这紧急时刻,尤金又一次发挥了自己的本能,一脚蹬开身边的少校,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分开了两人,巨虫的镰足从两人之间的间隙落下,刺入地面。
 
不过,这一次,处在卡利连那边的,是尚算完整的墙壁,而处在尤金这边的,却是他们一开始下来时曾经见过的断裂的楼梯通道,黑洞洞的通向地底,断裂的电线闪着丝丝火花。
 
尤金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随后而来的撞击。他不知道在下面等着他的究竟是什么,他只希望他冲动的长官能够有足够好的运气,足以避开巨虫的追击。
 
在尤金模糊的视野渐渐转为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疯狂的少校从断层之上一跃而下,冲他伸出手来的画面。
 
这个疯子。
 
事先同他说过的话,他难道完全没有听进去吗?
 
尤金忍不住感叹道,随即手上一紧,少校抓住了他,两人一起坠入深深的黑暗。
 
等卡利连终于醒来的时候,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令他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他尝试着活动自己的身体,判断是否有受到影响行动的重伤,所幸他还算幸运,没有发生这样最糟糕的情况。卡利连在地上找到了TⅢ粒子枪,然后看到了不远处仍然陷入昏迷的尤金,赶紧过去检查中尉的伤势。
 
尤金显然没有他这样的好运,他的右臂骨折了,肋骨也断了两根,腿上有一条长长的划伤,还好血已经止住了。
 
很显然,中尉保护了他,如果不是中尉,那么现在变成这样的人就是卡利连自己了。
 
不过,中尉毕竟是接受过改造的士兵,只要给他一点时间,给他足够的能量,他很快就能修复自己的身体,重新回到最佳状态。
 
卡利连将粒子枪别在腰间,收起中尉的合金刀,尝试着将中尉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直到此时,他才有空打量自己身处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的场景只能算是异常,那么现在呈现在卡利连面前的,则完全是他未曾想象过的光景了。
 
明明身处在塔卡基地之中,但已经看不出人工建筑的影子,通道因为厚厚的附着物而变成了圆形,整个在幽暗的灯光下呈现出灰绿色,泛着微弱的荧光。到处都是湿滑的粘液,卡利连知道那是无数有毒孢子分泌出的蛋白酶,通道里有种昆虫特有的臭味。
 
在一些地方还有一堆一堆的孢子囊,密密麻麻的累在一起,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低浓度的孢子,有的地方裸露出巨大的液泡,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那很有可能是虫族的培养基,在里面沉睡着无数的虫卵,只要假以时日,这些虫卵终将孵化成恐怖的杀手。
 
整个通道看起来就像某种大型生物的身体内部,给人一种它是活着的这样的错觉。
 
卡利连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这里的的确确已经变成了虫巢。只要他愿意,在这个地方找下去,他一定能见到这些恐怖的巨虫的创造者——虫巢母虫。
 
必须在有虫子发现之前,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自己可没有太强的战斗力。TⅢ粒子枪的高温让卡利连的手受到了轻度灼伤,短时间内他无法再次使用这把枪,他必须把这样强力的武器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最关键的时候?
 
自己真的还有可能活着离开吗?卡利连不由苦笑。
 
到底应该藏在哪里?
 
尤金始终没有醒来,这让卡利连心中产生了一丝慌乱,中尉真的还能醒过来吗?
 
他试探着将手伸向中尉的鼻端,温暖的鼻息暂时抚慰了不安的情绪,还好,毕竟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好。
 
卡利连试图将尤金扶起来,不过他当然不可能做到,近110kg的重量令他根本无法扶起他,反而被中尉连累着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可怜的特纳少校眼前一阵阵发黑,骤然迸发的疼痛令他几乎昏死过去,但他决不能再昏过去。他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重新积蓄起力量。这一次,他将尤金的双臂放在自己肩上,尝试着将他背起来,他使出了全力,湿滑的地面数次令他几乎跌倒,可他最后还是成功了,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背后背着昏迷中的尤金。
 
卡利连艰难的前进着,他背着尤金,犹如负重前行在黑夜中的雪山上,每一步都必须拼尽全力。
 
这里到底是B6还是B7?抑或是更深的地方?卡利连自己也无法确定。
 
变异的通道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识别的人工标识,他无法判断自己的所在。
 
只要一间完好的办公室,只要一扇足够坚固的大门,就能够保护他们两人了。可是,这似乎都是妄想。与上面的情形不同,在这里几乎已经无法辨别出人工建筑的影子,即使是大门洞开的房间内部,也依然被厚重的有机物包裹着,裸露在外的只有虫巢内部才会有的异常景象。
 
卡利连背着尤金,缓慢的在通道内移动着,寻找可以躲藏的藏身之处。
 
他没有中尉那样的听力,无法事先得知前方是否有危险,也没有中尉那样的体力和战斗力,他不想遇见哪怕一只巨虫,当然他知道这并不可能。
 
背着中尉前进令卡利连精疲力尽,因此,当一只巨大的长虫猛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那是一只长得酷似马里沙蚕的环节门生物,与其他的虫族有些不同。它整体呈黑褐色,身体是由许多相似的环形体节所构成,体表覆盖着一层细而坚硬的刚毛,体壁外有很多无关节的凸起,卡利连知道那是它的疣足。
 
它通过身体的收缩,在地面上缓慢的前进着,笔直的朝着两人的方向前进。
 
通道里的空间是有限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局促,卡利连无法绕过它前进,很快就将与它正面交锋。
 
不过,如果真的是马里沙蚕,那么它是没有视觉和嗅觉的,它只能依靠温度成像,如果有办法骗过它的成像系统,那么即使是卡利连,也许也能够杀死它。
 
环节门原环虫纲,它没有锋利的镰足与口器,应该不是战斗种。卡利连飞快的思考着,同时,将尤金放在地面上,在他身边,就有一个小型的液泡,里面装满虫族的培养液。卡利连割破液泡,确定那种液体无害之后,让冰凉的液体倾泻至尤金身上,降低他的体温。
 
卡利连一直注视着对面那只巨虫的一举一动,然后举着alpha粒子枪,试探着向巨虫开了一枪。
 
出乎卡利连意料的是,这只巨虫的身体表皮并不算坚硬,他很轻易便在它身上制造出了伤口,巨虫发出一声高频的吼叫。卡利连听不见那么高的频率,只是感到一阵眩晕。
 
大量的黑色体液从巨虫的伤口中喷了出来,泼溅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同时,地面厚厚的有机物顿时被腐蚀,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反应并不灵敏,没有有效攻击手段,防御不难攻破,体液具有腐蚀性。
 
那只巨型那里沙蚕受到攻击之后十分愤怒,它确认了卡利连的位置,立刻向他扑过来。但它的速度,比其他巨虫慢多了。
 
卡利连心中安定不少,他向着巨虫冲过去,贴着巨虫的身体冲向它的后方。通道十分狭窄,巨虫身上的刚毛轻易便割伤了卡利连,后者微微皱眉,没有停止脚步,并在奔跑中拐向了左侧通道之中。
 
这只巨虫大约二十四米长,察觉到他的行动,巨虫开始在前方掉头,不过狭窄的通道里它并不能快速做到。卡利连一边奔跑一边不时向巨虫开枪,制造出更多伤口,更多酸性体液喷涌而出,甚至腐蚀了巨虫自己的身体。
 
这只巨大的马里沙蚕越发愤怒,它完全被卡利连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竭尽全力将自己折叠进这狭小的通道。但它始终无法追上卡利连,而大量的体液流失正确凿的带走它的生命,盛怒的马里沙蚕张大了嘴,无数浅褐色的幼虫从它嘴里涌出来,扑向卡利连。
 
卡利连心中一凛,这是虫族的地面运输车。看清涌出来的是幼虫,卡利连明白到这只巨虫的任务是将刚孵化出的幼虫送上地面——说不上到底是走运还是倒霉。
 
幼虫潮水般的向卡利连涌来,卡利连只能继续向前奔跑,同时思索着对策。
 
空气中传来异样的气味,令狂奔中的少校灵机一动。
 
这是绝缘液的味道,也许有某处的绝缘液渗漏了出来。如果有绝缘液,那么一定存在NB设备——电能控制总阀。如果可以找到那个设备,也许可以一次性解决掉这些烦人的虫子。
 
卡利连停下来,将手伸进厚厚的蛋白酶里摸索着,寻找那个控制阀。潮水般的虫子涌上来团团围住了他,但他并不能退开。这些虫子一时杀不死他,只能在他身上制造无数细小的伤口。卡利连皱眉,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大概过去了两分钟,卡利连终于摸到了那个控制阀,他使劲拉开了控制阀,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他感到身体一麻,头发也轻轻飘了起来。
 
很好,这些身体构成中含有金属材料的虫子,想必比他更加难受吧。
 
卡利连站起来,四下张望,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孢子囊和一个半人高的液泡。他费劲的剖开液泡,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向深处爬去。直到他爬得足够深了,他才回过头,向着孢子囊开了一枪。
 
高能的alpha粒子束击破了孢子囊,里面散发出大量的I汀烷,在alpha粒子的冲击下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释放出高能级能量,而这些能量很快与周遭的电能叠加,以光速扩散开来,剧烈燃烧释放出大量炽焰烈火,一时间整个通道里都是一片刺眼的白色火焰,温度高达3000度,像咆哮的猛兽一般呼啸而过。
 
这样的大范围攻击,通道里所有的虫族都被烧焦,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但这样的烈焰并没有快速散去,而在通道里熊熊燃烧。卡利连身在液泡之中,空气已经耗尽,无奈之下他溺水了。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随后他便发现,液泡作为虫族的培养基,不仅提供足够的营养,也提供足够的氧气。在最初窒息般的溺亡感之后,充满肺泡的培养液便为他带来了氧气,卡利连惊讶的发现自己又可以呼吸了。
 
又过了三分钟,火焰完全消失了,受到破坏的控制总阀也失去了作用。
 
卡利连从液泡里钻出来,呛咳不已,他看着满地的虫子尸体,飞快的向来路奔去。
 
所幸巨大的马里沙蚕挡住了致命的火焰,火焰没有蔓延到另一条通道里去,而在那条通道底部,躺着依旧昏迷的中尉。
 
卡利连松了一口气,重新将尤金背了起来。
 
“少校?”忽然,背后传来了尤金的声音,令卡利连行动一顿,同时心头一松,“你醒来了吗?”
 
“是的,不过,我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而且什么也看不见。”
 
“不算坏消息,只要还活着就是好事。”卡利连说着,将有些往下滑的尤金往上带了带。
 
尤金立刻发觉到两人的处境,皱紧眉头。“好重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卡利连一愣,回道,“是你的吧?”
 
尤金努力将手抬起来,摸向少校的胳膊,“你在流血。”
 
“小伤,不碍事。”
 
尤金叹气,“其实不用管我的,你可以自己去执行任务。”
 
卡利连淡淡回道,“我不知道安全阀的所在。”
 
“现在的我也办不到,我只会拖累你。”尤金有些沮丧,“你放开我吧,记得不久前我才拜托过你,如果真的到了这种时候,就放开我。”
 
卡利连轻描淡写的回答道,“是吗?我不记得。”
 
尤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终于又接着说道,“我印象里的特纳少校,可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不顾一切的人,是个看似无比理性的疯子,做出取舍总是十分干脆。”
 
“中尉,如果你妄图用话语让我放弃你,那么你不会成功的,因为我曾发过誓言,绝不会再放弃自己的任何一名部下,任何一名。”
 
“是吗?”尤金也说不清在听见这样一番话之后为何心里会涌上淡淡的失望,是的,他觉得有些失望,但下一秒,中尉立刻转换了语气,“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卡利连停下脚步,紧张的问:“是大家伙吗?”
 
“听起来似乎个头不小,不妙了。”
 
两个人都沉默的站着,他们非常清楚,在两人都受了伤以致完全没有半点抵抗力的现在,如果与巨虫正面遭遇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长,又似乎只有短短一秒,卡利连忽然微微一笑,“中尉,你相信我吗?”
 
“什么?”尤金心中一凛,脑海中警铃大作。
 
“我的运气似乎向来都很不错,你愿意跟我一起赌一赌吗?”
 
“你打算怎样?”
 
“也许会不大好受,不过,也许也不会太难受。”
 
无法看见的尤金只能动用全部的听觉去捕捉长官的行动,他感觉长官抽出了合金刀,然后,挥向了一边。
 
卡利连的刀,瞄准的是近在身边的,巨大的淡蓝色液泡。
 
他用尽力气,划破了液泡的囊膜,淡蓝色的液体静静的涌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拳头大的虫卵,被冲到了两人的脚边,很快淹没的两人的双脚。
 
而被卡利连划破的地方,已经开始慢慢愈合,很显然,只要短短数秒时间,囊膜就能恢复如初。
 
卡利连拖着尤金,猛的扑进了充满淡蓝色培养液的液泡里。
 
迎面而来的液体立刻涌入了两人的鼻腔与口腔,慢慢浸入肺泡。这个过程与驾驶机甲时,驾驶舱内渐渐灌注母溶液的过程十分类似,尤金对这样难过的感觉并不陌生,因此没有太抗拒,而卡利连则相当痛苦,再次接近溺水的感觉令他情不自禁的挣扎着。
 
囊膜已经完全愈合,而此时,培养液也已经完全填满了两人的肺部。渐渐适应了这种难受的感觉之后,卡利连张开了眼睛。漂浮在他眼前的,是一些黑褐色的虫卵,他挥开这些碍事的漂浮物,透过透明的囊膜,看见刚刚他们所站着的地方,有一只巨大狰狞的黑色巨虫正在缓缓经过,锋利的镰足看起来极具威胁性。它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的从两人面前经过。当然,它完全没有发现两人的踪迹。
 
算是成功躲过了,卡利连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自己的运气的确不错。
 
这样看起来,这里竟然意外的安全,也许能在这里待满四个小时,直到中尉完全康复。
 
毕竟,这里是虫族的培养基,里面的溶液不仅富含氧,而且养分充足,虫族高效的收割机器在地面上掠夺到的一切,都将供给自己的基地,他们在这里,可以暂时享受到虫族培养基为他们提供的养分与庇护。
 
但是,有一点是卡利连完全没有料到的。大概是为了抵御外敌,虫族的培养基溶液内,有某种能够麻痹神经的毒素,一旦待的久了,就会被神经毒素侵入身体,他感到意识正在渐渐远离。卡利连暗暗觉得糟糕,可是直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办法再脱身。毒素麻痹的作用,以及过度的疲劳,令他无可自拔的陷入了沉睡之中。
 
与之相似的,尤金也不可避免的感受到浓浓的困意,但是他并不太担心这种麻痹神经的毒素,这种毒素对他这样的改造过的士兵而言并没有什么威胁,使他渴望睡眠的,是他身体的疲惫,他需要休息,需要回复体力。因此,尤金也毫无抗拒的昏睡过去,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但他却信任卡利连,他相信卡利连的确把他们两人都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于是,在淡蓝色的液泡之中,在漂浮着的虫卵之间,卡利连与尤金,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而陷入睡眠的两人,并不会想到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将体验一段神奇的经历。
 
五、尤金·格兰特
 
如果忽略漂浮其中的虫卵,这片微凉的蓝色溶液与古地球的海洋十分相似,安全而稳定,令人有种回到母体般的错觉。
 
尤金在沉睡中竟然开始做起梦来,天知道作为一名战士他有多久没有做过梦了,因为他也有同样长的时间没有拥有过安稳的睡眠。
 
梦里也不平静,梦里同样有敌人的存在。
 
尤金感到自己现在星球的地面上,正在向天空里眺望,巨大的战舰正在缓缓降入大气层,剧烈的高温令它的表面产生炫目的火光,被电离的大气折射出极光般的光晕。人们都静静的站着,茫然的目睹这一壮观的景象,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缓缓接近,最终挡住了恒星的光芒,将地面上的众人都笼罩进一片阴影里。
 
然后,它射出了一道光束,炽热,耀眼,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刺向星球的地心。
 
震动来临的时候,人们才开始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尖叫着,闪躲着,想要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哪里都是断裂的地面,都是火和黑烟,都是哭泣的人类,都是失去了生命的尸体。更多的战舰在缓慢进入星球大气,来自地面的反击对它们根本不造成威胁,它们很容易的干掉了自己的敌人。
 
尤金平静的看着这一切,这一切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那些巨大的战舰也是。他知道那是联邦的武装先遣舰,发射的是每一台战舰都会装备的光子炮,使用的战术也是侵略一颗星球最常见的无差别轰炸,这一切他都见过多次。
 
但脑海里却有另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十分微弱,散发着绝望:
 
【我要死了吗?】
 
然后,终于,自己动了起来,尤金所在的视角开始奔跑,在人群之中,在死亡与火焰之中,在漫天敌人的战舰之下。
 
可是,所有的人都显得异常高大,这个视角非常接近地面,似乎是个孩子。
 
这是谁?是属于自己的记忆吗?自己小时候经历过联邦的入侵?
 
不,绝对没有过。
 
这个小孩奔跑着,一直小心的避开不时降落的死神。他不断跌倒,有时会被奔跑的他人撞开,但他仍然顽强的爬起来,一直坚定的奔向他心中想要前往的地方。
 
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片废墟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停了下来。
 
【来晚了……】
 
那个时候,萦绕在他心中的绝望尤金感同身受,甚至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爸爸……妈妈……】
 
他冲上去,开始去搬那些散落的砖块瓦砾,不过,大概是因为他还太小,力气不够,花费很长时间都没能获得成功。
 
期间,轰炸仍然在继续,不时有新的建筑物碎片从天而降,但是视角一直没有离开,他一直在执着的进行着搬运工作。
 
尤金有些焦躁,这个傻小子,还不赶快赶到防空工程里躲起来,这样下去迟早会送命的!这里坍塌成这样,即使真的有人在这里,肯定也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可那个人似乎听不见尤金的声音,他执着的搬开了一块石块,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
 
似乎是女人的手,戴着结婚戒指。
 
在那只手露出来的瞬间,他停止了一切动作,只是呆呆的看着。
 
那种深刻的悲伤和绝望几乎令尤金喘不过气来,在这一刻,他没有感受到害怕,他只有绝望。
 
然后,他似乎哭了起来,可很快就没有眼泪了,他终于站起来,最后看了看那一堆废墟,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我要活着。】
 
尤金听见了他的声音。
 
之后,尤金见证了一个小孩的成长。
 
没有什么比战争时期让一个孤儿长大更困难的事情了,他吃了很多苦头,饿肚子是家常便饭,受伤也是。可身体上的苦难并不是最可怕的,对心灵的伤害才是,他为了保全生命,舍弃了自己的羞耻和尊严,当他为了一口食物扑向别人刚刚丢弃的垃圾,忍受别人的嘲笑时,尤金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索性,他拥有一颗聪明的头脑,当他展开那则来自帝国最高军事学府的录取通知书时,尤金终于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
 
卡利连·特纳。
 
自己一直观察着的,一直看着他长大的人,原来是卡利连·特纳!
 
可是为什么?这些画面,是真实存在过的吗?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少校的过去?为什么会看见少校的记忆?
 
尤金并不明白。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升上太空时,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踏进最高学府,看见阿兹默拜伦碑时的激动,尤金都切实的感受到了。
 
他为一个少年终于成长而感到欣慰,也依稀明白了少校那如同疯狂般固执究竟从何而来。
 
课堂,宿舍,资料室,实验室。
 
年轻的少校已经拥有极其恐怖的自制力,他过着无比规律的生活,精确的度过每一天,确保每一天都能有所收获。
 
然而,少校的学生时代同样不美好,他并不受欢迎,他的经历使得他无法融入同龄人的圈子,他们不喜欢他的面无表情,不喜欢他阴沉的眼神,不喜欢他的少言寡语,也不喜欢他聪明的脑袋。
 
少校一直没有朋友。
 
一直孤身一人。
 
从未得到过也就无所谓失去,少校并不执着于收获来自他人的友谊,他只是执着于自己感兴趣的事。
 
这看见这样的卡利连,尤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个冷面青年其实有着柔软的内心,他也知道他的声音有多好听,他知道他笑起来有多好看,知道他有多么坚强的意志,知道他那可怕的执行力与见鬼的责任感。不过,却只有尤金知道,这些人竟然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将要错过一个多么好的人。
 
直到某一天,无法无天的少年用导师的ip侵入了并未对外界公布的网站,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意外的看到了真相。
 
那一天,在卡利连生长的德克鲁尔星被突然入侵的联邦战舰占领之前,已经有人知道这个消息。
 
可是,那颗星球上的武装不能抵挡联邦的入侵,最近的帝国军队又无法及时赶到,所有飞船的运载量不足以转移整个星球上的人,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没有通知星球上的人,因为并不会改变结局,却可能提前引发恐慌。
 
最可恶的是,他们赶在那之前,为那颗开发中的星球投买了战争保险以减小损失。
 
所有人的性命,就这样被放弃了。
 
那个瞬间,卡利连几乎被狂怒所吞没,那种滔天的愤怒尤金并不陌生,感受到少校的怒火,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原本心软的少校,就是在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之后,终于变得心冷如铁。
 
为了达成目标,卡利连终于还是变成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把生命折算成数字摆上天秤的那种人。
 
接下来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不奇怪了。
 
然后,时间终于让他遇到了班克罗·肖恩,那个银发蓝眼的青年,未来卡利连一生的挚友。
 
天才与天才之间的来往似乎更加省力,两人很轻易的互相理解,并愿意支持对方。
 
但是,卡利连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在班克罗沉醉在科学带来的幻境之中时,卡利连没有忘记自己的复仇目标。
 
【一定要那些人付出代价!让他们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卡利连十分顺利,他的研究课题获得的批准,他获得了自己的研究室,获得了自己的下属。
 
而他们也终于赢得了这位冷面少校的心。
 
为了这些人,卡利连甚至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可是,最先失去一切的人,依然是他。
 
尤金亲眼看见在遥远的太空深处,那颗银白色的恒星突然如绽开的花朵一般,带来死亡与毁灭。
 
卡利连的一切都在那里。
 
他的挚友,他的理想,他的事业,他的下属,他的朋友,他所获得过的温暖,统统留在了塞拉利昂死神的裙摆之中。
 
他再次失去一切。
 
当黑暗猝不及防的来临之时,尤金感觉到少校心中跳动的火焰再次熄灭下去,重归寒冷的孤独世界。
 
因此,当尤金终于真正见到卡利连的时候,他已经变回了那个心硬如铁的少校,目光锐利,为达目的,不计得失,不择手段。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尤金第一次借助别人的眼睛观察自己,并且重温了过往并不知道的另外一面。
 
自己在少校眼里看来,竟然是这个样子吗?
 
那个高大的红发青年,笑容竟然如此刺眼,仿佛炫目的瓦尔那星,令他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在里连三的主控室,面对愤怒的中尉的质问,卡利连的心有一瞬间的颤抖。他何尝不知道呢,他何尝不知道那些待在太空中转运船里的人们的心情,如此孤独,如此绝望,等待着希望渺茫的救助。
 
可是,还有更多人的生命,还有更多的生命等在另一头。
 
如果不当机立断,自己也许什么也守护不了。
 
当中尉最终接受了命令的时候,卡利连看清了他眼中的失望。
 
可是,那又如何?
 
一直以来,也从没有人真正赞同过他,支持他,那样做过的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太空里。他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顽强的行走在逆风之中。
 
尤金感受到少校心中那种孤独,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要把人完全吸入其中然后毁灭。他觉得心中闷闷的,自己那个时候,看起来真的如此咄咄逼人?那个时候,是不是应该换种更温和的说法?尤金有些后悔的思考着。
 
紧接而来的,是里连三的强降。
 
卡利连的精神一直高度集中,他心里无比紧张。他对自己的性命倒不是那么在乎,可对于其他那么多人的性命,他却不敢大意。
 
尤金十分理解这样的感觉,身在战场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性命也是不怎么在意的,但对于跟着自己的队员,信任自己的战友,他却是非常看重,不想失去其中任何一个。
 
背负着别人生命的时刻,连自己的生命都变得更加沉重了。
 
紧接着,是里连一坠毁的现场。
 
尤金第一次发现执着于在火场之中搜寻幸存者的自己那么刺眼,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声音在不断拷问他人的内心。
 
【真的需要这样吗?真的应该这样吗?如果再坚持一下,真的可以迎来更好的局面吗?】
 
卡利连心中充满了迷惘。
 
【自己真的错了吗?不该随意放弃他人的生命?可如果是这样,还有谁可以来做出选择?还有谁会来背负这个责任?】
 
每个人,都想要做一个好人。每个人,都不想背负重责,不想承担错误。
 
这样的话,永远不会有人站出来做决定。
 
尤金看见自己拉住了那个红发青年,然后,在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红发青年的眼里再次浮现出愤怒和嘲讽。
 
又让他失望了。
 
红发青年的话语像利刃一般刺入毫无防备的内心,盛怒的卡利连情不自禁的甩了对方一个巴掌。
 
【有什么权利对我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总是要质疑我?那我该去质疑谁?我应该向谁发泄我的怒火?】
 
隐藏在盛怒之下,其实是一颗无措的内心。
 
在那将天地都连成一片的火海之中,卡利连反反复复的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自己是否做了太多妥协,放弃了太多本该再争取一次机会。
 
如果那时候再坚持一下,搬开石块之后看见也许不是父母的尸体。如果那时候再坚持一下,也许还能有办法救回班克罗他们。
 
如果自己不是诞生在德克鲁尔,那么不会经历联邦的入侵,不会失去父母,就可能过上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如果没有战争,自己生在和平世界,是不是就不用背负这么多苦难,可以活得更加恣意任性。
 
如果,都是如果。
 
这些并不存在的恶魔时时啃噬着卡利连的内心,让他在未来面临抉择的时候越来越孤注一掷。
 
既理性,又疯狂,特纳少校终于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尤金一直沉默的看着特纳少校经历过的一切,那个时候,他还无法分辨涌动在他内心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而他到底在期盼什么。
 
时间已经前进到现在,红发中尉向着漆黑的楼道断层摔落的时候,少校也跟着一跃而下,冲他伸出手去。
 
而直到那个时候,尤金似乎才第一次清晰的听见了少校心中,一直深深隐藏的某个声音。
 
尤金终于张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淡蓝色的溶液,令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微微侧头,看见了在他身边的,是依然陷入沉睡中少校那平静的面庞。
 
尤金有种错觉,这样平静的容颜,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漂浮着恶心的虫卵的培养基里,而应该出现在蔚蓝的天空下,出现在飘落的金锦花中,那是幸福与和平的花。
 
等下,漂浮着的是什么?
 
虫卵?
 
尤金愣住了,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理解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这家伙的的确确是个疯子,竟然拖着自己冲进虫族的培养基里!他不是最怕虫子的吗?想清楚这一点,尤金头皮一阵发麻,抢过少校腰间的合金刀,利落的斩开囊膜,抱紧少校顺着液体的流出滑出了液泡。
 
出来的瞬间,身体一沉,液体从肺部排出的感觉令尤金难受的呛咳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适应了肺泡之中充满空气的感觉。
 
尤金感觉毒素已经完全排出了,他的视力已经恢复,身上的伤口早已痊愈,不再影响活动。残留的神经毒素令他的身体微微发麻,不过却没有大碍。托少校疯狂的想法的福,尤金竟然完全回复了体力。
 
看着一地的虫卵,尤金实在很难想象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和这些恶心的东西共同挤在一个培养基里。
 
倒是少校,并没有醒来。
 
尤金扑过去抱起他,让他俯趴在自己腿上,帮助他从肺里控出水来,把胸腹间的液体都挤压出来。
 
少校依旧没有回复意识,甚至没有开始自主呼吸。
 
所幸尤金在战场上学到过很多急救知识,也懂得怎样进行人工呼吸。在经过好几分钟的努力之后,昏迷的少校终于开始了自主呼吸。
 
尤金这才放松下来,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就此无法恢复呼吸的话,自己就再也看不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了。
 
尤金打量着沉睡的少校,这个人,身材如此瘦削,看起来如此单薄,仿佛微一用力就能将他捏碎,轻易就能将他击垮,不过,他却是知道的,在这具身体之中,蕴藏着多少不顾一切的力量。
 
他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的站了起来。
 
这样单薄的身体,为什么会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呢?尤金情不自禁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过,眼下最紧急的,仍然是开启安全阀。
 
尤金看了看腕表,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不由微微皱眉。
 
他记得自己当初设定的等待时间是7个小时,而虫族进化也只需要8-9个小时,他必须尽快了。
 
尤金将卡利连扛在左肩上,右手握紧合金刀,开始在异常的通道中辨明方向。
 
这里与尤金进过一次的虫巢内部已经非常接近了,地面粘腻的蛋白酶极大的阻碍了尤金的速度,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他能够感觉到周围至少有五只以上的巨虫,它们正以尤金所无法理解的行动模式运动着,尤金正在等待能够通过的间隙。
 
不知道是不是尤金的错觉,这次睡眠之后,他的状态变好了,听力似乎更加敏锐,反应力也更快了。不知道虫族的培养基里到底是什么物质,如果有时间,其实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具体成分。
 
尤金将自己的风衣撕碎,系成长条,将昏迷不醒的卡利连绑在身后,腾出双手,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恶战。左臂的机械手臂依旧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不过在现在这个异常的空间里,反而令他觉得安心。
 
现在的正前方有三只巨虫,要想点办法才能从它们的眼皮底下经过。
 
尤金想起了最初卡利连对他说过的,虫族怎样探知敌人的方法。拜这里遍地蛋白酶所赐,巨虫要以有机物探测发现他并没有那么容易,只要自己隐藏得当,便能够蒙混过去。
 
毕竟,自己不是来清扫障碍的先遣步兵,只是为了寻找安全阀的所在。
 
随着尤金不断向前,三只巨大的虫子出现在尤金的视野里,令他诧异的是,那三只巨虫都正在产卵,而在它们身后,已经有一些小规模的回收池。
 
借着昏暗的光线,尤金勉强辨明了前进的方向,是的,在看到那条通路的瞬间,尤金便知道就是那里了,感谢班克罗给予的记忆,让他可以更加效率的执行搜寻工作。
 
红发中尉屏住呼吸,慢慢接近正在产卵的巨虫。
 
它们的腹部十分巨大,胀得几乎透明了,依稀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虫卵,颀长的产卵器插入了身下的液泡里,一粒粒黑褐色的虫卵正通过产卵器缓慢注入至液泡中,形成一个新的培养基。那些液泡也是活着的,它们通过无数细小的血管与生物化的通道相连,得以吸收回收池中的养分并将之提供给新一代的虫族。在这些培养基里待满足够的时间,这些虫卵将得以孵化,当孵化率达到80%之上时,包裹着液泡的囊膜将破裂,释放出其中的幼虫,而这些幼虫便是天生的战士,它们不再需要种群的供给,已经可以开始狩猎。它们将成群结队的冲上地面,寻找自己可以战胜的猎物。
 
不管怎样,如果让它们活着,这个星系将永无宁日。
 
尤金贴着通道缓慢经过那些巨虫身边,正在生产中的它们并没有注意到尤金的存在,尤金很顺利的越过了一只,来到剩下的两只之间。
 
正在这个时候,第四只巨虫出现了。
 
不过,它并不是需要生产,它只是将它收集到的有机物投入到回收池里而已。与生产中的巨虫不同,这只巨虫明显注意到这里有异常情况发生,它僵立不动,不断晃动着自己的触须,搜索着因为移动而产生的空气震动波。
 
在这只巨虫出现的时候,尤金猛然一跃跳上了通道顶端,躲进凸起的孢子囊后。
 
他的左手直接插进了生物通道壁,右手的合金刀也刺了进去,将他与卡利连两人都固定在通道顶端,一动也不动。
 
根据之前与巨虫战斗的经验来看,他不确定巨虫到底具不具备普通的视力,因此尤金没有贸然出现在它面前。如果它还有别的本领,例如红外成像之类的,那么躲在孢子囊后也能提供隐蔽,担心它能够通过声音扫描,尤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最坏的情况,如果巨虫真的发现了他,他也只能与其战斗。
 
所幸那只巨虫一无所获,它反复确定安全之后,离开了回收池。尤金松了一口气,沿着通道的顶端向前移动,越过了底下两只仍在生产巨虫,前行了大约20米,才从顶端一跃而下,沿着通道奔跑起来。
 
前面的拐角,向右,然后再跑15米,下一个拐角向左,安全阀就在那里!
 
尤金清楚的知道了前进的方向,头也不回的奔跑着。
 
而这个时候,颠簸终于令卡利连醒了过来,能够麻痹神经的毒素还没有完全代谢出去,卡利连勉强清醒过来,却并不能动弹。
 
“中尉?”卡利连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的,你感觉怎样?”
 
“不太好……”卡利连将头靠在尤金肩上,努力保持意识清醒,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尤金:“?”这种紧急关头,搞什么呢?
 
“中尉,不知道为什么,我做了一个梦……”少校的话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你真可爱。”
 
尤金:“??”听了一点也不高兴,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格丽特很可爱,我喜欢她那头红棕色的头发。”
 
尤金:“???”
 
“萨拉也很美,身材一级棒,我也愿意为她挨揍。”
 
尤金:“……”
 
“特利尔中校的恰恰真不错哈哈哈哈哈……”
 
尤金:“……”这个时候,他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是,自己能够莫名其妙的看见少校的过去,那么他看见自己的过去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尤金停下脚步,侧头看向犹自笑个不停的少校,“笑完之后能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说出来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只是一个梦而已。”卡利连收起笑容,叹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
 
这个不管去过多么残酷的战场,不管以多么冷酷无情的手段杀死了多少敌人,内心却始终像火焰一般的青年。不管战斗起来再狠戾,却始终保留着温柔的心地的青年,令人向往。
 
如果自己也能做到这样,是不是能变成更好的人?
 
“中尉,如果我是你的队员,我绝对不会责怪你。”最后,卡利连忽然低低的说了一声。
 
尤金沉默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的说道,“我们很快就要抵达安全阀的所在了。”
 
卡利连整理好心情,精神为之一振。
 
尤金继续奔跑起来,拐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他懊恼的低咒一声,重新转回通道的拐角。
 
仅仅只需要一眼,尤金便看见了那只巨大的母虫。
 
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瓦当蜂,不过,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腹部,它的胸部直接与生物通道相连,这整片巢穴之内,都布满了它的神经,可以说这个巢穴都是活着的,是它的身体的一部分,而它就是这巢穴的主脑。它只有四只足,头上顶着两对触须,三只单眼,淹没在茂密的绒毛里。
 
“见鬼,安全阀完全被它挡住了。”尤金有些苦恼。
 
这样大的个头倒不是多难以对付,只是如果这家伙真的是母虫,和它打起来也就是和整个基地的虫族打起来,他们可占不到什么便宜。
 
卡利连沉默的注视着那只巨大的母虫,专注的思索着。
 
“一般来说,要开启武装卫星的安全阀,一定是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候。而最后手动开启安全阀的人,也需要撤离,因此,我认为在安全阀附近,一定有什么设备能让我们快速离开这里。”卡利连思索完毕,慢慢说道,“如果我们的动作够快,也许能够成功。”
 
尤金有些无奈,“少校,你不妨有话直说,也许我才能更好的理解你的意思。”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听少校疯狂的计划。
 
“听着,这家伙看起来非常像瓦当蜂,这可真是太好了。如果这里的虫族是像蝗虫一样的族群而不是像蜜蜂一样具有社会性,我们杀死母虫将没有一点作用,可它们的母虫是瓦当蜂。”卡利连一直看着对面那只母虫,“不过,在真正与它正面对抗之前,我还是希望能够确保退路。”
 
“在安全阀的后面,有一个小型的冲量重力发生装置,有一条垂直的通道。”尤金想了想,不确定的回答。
 
“太好了,我就知道莱克斯塔的人不可能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卡利连点点头,“那设备能用吗?”
 
“我不太清楚,我只是知道一些关键节点而已,我的记忆并不是连续的。”尤金有些迟疑,他对自己断断续续的记忆也不太自信。
 
“那么我们得先确定一下。”卡利连沉思道,然后终于发现了自己目前的状况,一时脸色都变了,“中尉,或者你可以先放我下来!”
 
尤金:“……”背一下又怎样了?人工呼吸都做过了……
 
尤金将安全阀的具体位置向卡利连描述了一下,就在那只巨虫的胸部下方,卡利连仔细的端详了一番,“如果冲量重力发生器真的位于安全阀之后,那么它的主要设备都埋设在地下,没办法进行详细的检修,得另外想个办法。”
 
“也就是说,主要设备受到损毁的可能性其实很小了?因为它埋在地下。”
 
“我可没有那么乐观。”卡利连看向尤金,“中尉,能向我仔细描述一下你对重力发生器的印象吗?什么样的细节都可以,尽可能详细。”
 
尤金苦恼的皱着眉,想了想才说:“里面空间不大,刚好能站四五个人吧……”
 
卡利连:“横截面1-1.5平米左右。”
 
尤金:“有很多发光的线圈,你知道里面是一条垂直的通道,发光的线圈就绕在通道外面,间隔挺平均的……”
 
卡利连:“那是加速线圈,中尉,你看见的线圈是什么颜色?”
 
尤金:“颜色?颜色重要吗?让我想想,应该是蓝色……蓝色的……”
 
卡利连:“你确定?”
 
尤金:“蓝色的!”
 
卡利连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又问道:“里面的通道看起来像是什么材料的?”
 
尤金:“我不知道,所有的金属材料看起来差别都不大……”
 
卡利连:“中尉,你能看见绕在通道外面的加速线圈颜色,说明通道材料至少是半透明的,而且你刚告诉我它看起来是金属,那么它是什么颜色?”
 
尤金:“……灰,灰色吧……我真的没有艺术细胞对颜色不敏感你饶了我吧!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卡利连没有回答这个疑问,冷静的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地板上有什么特殊的字符吗中尉?比如是v或者是alpha之类的……”
 
尤金又苦恼的想了想,“是v!不是alpha……肯定是v!”
 
卡利连:“好极了,是Vincent的HHIP36式微型冲量重力发生器,是1820年的产品了,在帝国能源管制条例诞生之前,军用的老东西,质量可靠,新星登船的常规配备,能够克服各种恶劣条件,保修150年,莱克斯塔可是花了大钱。”
 
尤金:“……”不愧是武器发烧友!
 
尤金:“那么还需要检修吗?”
 
卡利连:“它的副控制台一般都在对面,嗯,就在那里,那只母虫眼皮底下。”
 
尤金:“……”
 
“我会去看看。”通常情况下卡利连说完立刻就会付诸行动,尤金一把拉住他,“等等,那只母虫的攻击方法还不知道呢,或者由我去?”
 
“你真以为我是万能的吗中尉?”卡利连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瓦当蜂只是色盲而不是瞎子,会允许你我在它老巢里做检测?你觉得我能拖住它?拜托!”
 
尤金:“……”
 
卡利连冲向副控制台的时候,尤金也向着那只巨大的母虫冲了过去。
 
那只母虫很快便发现了这两个入侵者,它看着冲它而来的尤金,将身体转过来面向他,下一刻,一阵高频的声波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扩散开来。
 
尤金的听力远胜过卡利连,因此受到的伤害更大,他不得不在原地站住,甩了甩头,恢复知觉。
 
“动作快中尉,它会召唤虫族过来。”卡利连大吼道,他已经冲到了副控制台的地点,正在清除表面厚厚的附着物。
 
“真是吵死人的虫子。”尤金自言自语道,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不管怎么样,母虫与虫巢是一体的,至少先切断它与虫巢的连接吧。尤金一跃而起,一把抓住母虫的前足,借力继续往上跳,终于跳到了母虫的背部。
 
庞大的母虫开始移动起来,竟然将身后的整幅有机物构成的墙壁都拖动了,它发现了卡利连,向着那个方向移动起来。
 
尤金心里一惊,看来它还有一部分行动能力,这样下去可不行,少校看起来还很忙,最好别让这虫子过去打扰它。
 
尤金将手里的合金刀刺向母虫的眼睛,母虫再次发出了恐怖的高频声波。
 
有数只巨虫从门口冲了进来,它们向着母虫冲过来,并且沿着母虫的身体往上爬,很快便来到尤金身边,令尤金不得不放弃了斩首计划,转而与爬上来的巨虫战斗起来。
 
战斗中他忽然发现,有一只黑色的斑绒虎甲蛉竟然正在从后方接近卡利连,而少校正全神贯注于自己手头的工作,完全没有发现即将到来的危险。
 
手上的合金刀正被卡在母虫的甲壳之中,一急卡得更深了,完全拔不出来。如果这时候再跳下去,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赶上,在那只斑绒虎甲蛉举起镰足之后,只需要一秒,就能将卡利连斩成两段。
 
“少校!”尤金大吼一声,卡利连听见他的声音,才发觉了什么,回头向他看来。
 
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无限拉长,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犹如电影中的回放,让人清晰的感受到了每一秒的流逝。
 
就在那个瞬间,尤金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忽然站到了卡利连所在的位置,视角也变成了卡利连的视角。
 
在这个全新的视角之中,尤金看见了面前巨大的斑绒虎甲蛉,看见了它高举起的锋利的镰足,看见了在它背后的巨大母虫,甚至看见了此时正站在母虫背上的自己。
 
这是怎么了?
 
尤金并没有来得及思索发生了什么事,本能令他迅速做出反应——向左滚开,掏枪,瞄准它的管状心脏,开火。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卡利连竟然真的像尤金所想象的那样行动了,他避开了斑绒虎甲蛉的攻击,并且成功击中了它的要害。硕大的巨虫在卡利连面前轰然倒下,深紫色的体液流了一地,巨虫仍在挣扎,只是越来越微弱。
 
发生了什么?
 
尤金和卡利连都一脸茫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卡利连只觉得在刚才的生死关头,自己的身体竟然失控了,做出了完全不在自己操控下的举动。尤金更惊讶,他不仅产生了错觉,而且下意识的反应了,但他没想到少校竟然真的按照他的指令做出了行动。
 
两人都呆住了。
 
直到一只巨虫终于爬到呆立不动的尤金身边,刺中了他的腹部。
 
在痛觉忠实的传达伤害的瞬间,尤金看见卡利连也捂住腹部,蹲了下去。
 
卡利连只觉得一阵剧痛莫名出现,紧接着,他就产生了幻觉,他觉得自己回过头去,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正在准备第二次袭击的巨虫,卡利连皱了皱眉,然后举起手中的粒子枪,快速切换了视角,向着正在母虫背上的那只巨虫打去。
 
那只巨虫被打落了,卡利连和尤金又一起愣了愣。
 
似乎发生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状况。
 
卡利连觉得,自己似乎和尤金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他们能够共享彼此的视觉、感觉,甚至可以左右对方的行动。
 
精神连接?
 
怎么可能?
 
人与人无法直接进行精神连接的,必须要借助其他设备做媒介。目前只有战斗人员才能和机甲进行精神连接,进行更加迅捷的操控,在部队里,士兵也只能与自己驾驶的机甲进行精神连接,再借由机甲之间共享频率,达到与另一台机甲驾驶者精神连接的目的,不可能出现现在这样的状况。
 
意识到精神连接这种可能性的时候,卡利连感到大脑一阵剧痛,更加复杂纷繁的信息流向着他涌来,庞大的数据量令他的大脑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耗氧量陡增,卡利连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猛的跪倒在地,尝试着处理这些奔腾的数据流。
 
里面有尤金的视角、听觉、感觉,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思考,有很多有用的信息,也有很多无用的垃圾,卡利连不得不花费很多时间进行鉴别。
 
【中尉,能听见我说话吗?】
 
尤金震惊的抬头向他望来,很显然,中尉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并没有主动去处理因为精神连接而共享的大量数据,因此,乍一听见少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大概吓了一跳。
 
【听着,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与你战斗的巨虫身上,然后再听我所说的话。】
 
卡利连可不想尤金也像他一样被庞大的数据量冲昏头脑,他希望他能够冷静的继续战斗,毕竟他此刻正在母虫背上,周围还有四周斑绒虎甲蛉,如果中尉有什么意外,卡利连肯定也会跟着倒霉。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成功建立了精神连接——是的,我知道这种感觉你不会陌生,不过此时我们都没有身着辅助设备,因此这实在是一个奇迹。】
 
尤金的动作果然顿了顿,不过他很快恢复过来,同卡利连相比,他的确更加适应精神连接这种状态,毕竟曾经多次上过战场,受到彼此的影响并不太大。
 
尤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之前没有这个效果?】
 
卡利连:【不清楚,我想大概是虫族培养基里面的营养液。你知道虫族的精神连接是完全不需要任何设备辅助的,它们的脑虫能够任意侵入任何一只巨虫,并控制它的行动。】
 
尤金:【见鬼,的确是。】
 
卡利连:【所以,大概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连接上吧,不过,我想这应该只是暂时状态,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等我们将身体里的营养液完全代谢掉,应该就没有这种困扰了。】
 
尤金:【这的确很困扰!感觉我自己在裸奔!见鬼!】
 
卡利连莫名的尴尬了一下,【中尉,集中你的注意力!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尤金:【连想法也要受到管制了吗?真见鬼!】尤金大概很不高兴,因为卡利连立刻对他的郁闷感同身受。下一秒,他就感觉中尉开始尝试获取他这边的“无用的垃圾”。
 
卡利连:【住手中尉!我说过将注意力集中在战斗上!我可不想看你打着打着掉下来,还要把你捡起来!】
 
尤金:【这些虫子的战斗模式我已经很熟悉了,没有问题。所以,就是在我们还在营养液里面那个时候开始建立连接的吗少校?嗯,你还记得那个梦吗?】
 
卡利连:【……莫非你也做了?】
 
尤金:【是的,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会梦到那些!原来都是从真实存在的记忆中抽取出来的。】
 
尤金:【那可太好了,至少你并不像你表现得那样无情——至少在你决定转回来救我的时候……】
 
卡利连被尤金说中心事,也产生了一种自己正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错觉,而且尤金还在不停的说一些卡利连根本不想听见的话,令他倍觉尴尬。
 
下一秒,不堪忍受的卡利连终于举起手里的alpha粒子枪向着中尉轰去。
 
尤金利落的躲过了第一枪,在第二枪开枪之前,卡利连手上的枪已经不受控制的转换了方向,射中了刚从门口进来的一只巨虫。
 
尤金:【我赞同你的意见,将注意力集中在战斗上吧少校!】
 
卡利连:【……】
 
尤金杀死了几只巨虫,便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母虫身上,想要切断它同虫巢的连接。否则大概会没完没了,它能调来虫巢里所有的巨虫,尤金可不想继续应付。
 
卡利连仍旧留在地面,一边继续被打断的检测,一边战斗。拜尤金丰富的战斗经验和敏锐的反应力所致,卡利连竟然难得的拥有了战斗力,这令他有些感触,原来在一个真正的士兵眼里,战斗原来是这样的。
 
尤金:【就是这样,如果你真的有兴趣,回头我可以单独训练你,虽然我不太看好……啊,抱歉……如果是正常对话,后面这一句我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我控制不了……】
 
卡利连:【……看来你之前下的那些决心都是骗人的!还想什么一直留在我身边?你想都不要想!我不会要你的!就算以前想要现在也不想……不……我并不想说这个……见鬼……】
 
尤金:【……】
 
尤金:【怎么感觉有点可爱……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卡利连怒道:“快给我停止!设备检测完成,一切正常,没问题!”
 
尤金:“好的,我明白了!”
 
母虫终于被尤金斩断身体,同生物通道分离开来,强酸体液瀑布般倾泻而下,眨眼就腐蚀进了地面,母虫瘫倒在地,过于细小的前肢无法负担它的体重,它一时动弹不得,而与此同时,无数巨虫得到母虫的召唤,犹如潮水般向着这个房间涌来。
 
“中尉!”卡利连从地上跳起来,举起TⅢ射向大门,上万度的高温熔化了构成生物通道的蛋白质,带来一阵焦糊味,然后,终于轰上了金属壁。火红的液态金属从上面流下来,短暂的封住了门口,但已经有巨虫成功越过了这高温的熔炉,冲到了他们面前。
 
这个时候,两人间建立的连接依旧没有断开,两人还能互相感应到对方。
 
尤金头也没回,落到地面,奔向没有母虫遮挡而露出的安全阀处,使尽全力旋转早已经被腐蚀严重的安全阀,一边还能分出心神站在卡利连的视角看向四周。
 
尤金:【不行,使用TⅢ负担太大了,先受不了的会是少校的手,只能使用alpha粒子枪。不过,这样一来,就必须提高命中的精确性,否则无法伤害到那些虫。】
 
卡利连:【那就使用粒子枪吧,不过,我可没有信心能瞄得太准。】
 
尤金:【如果你相信我,那么就让你的双手更听我的话吧,我来瞄准。不过,拜托你千万盯紧那群虫子不要移开视线。】尤金已经发现了,卡利连的确是非常害怕那些巨虫的,每一次看见它们都会不自觉的移开目光,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卡利连:【我尽力,那么你赶快!】
 
思维的对话还在继续,卡利连已经换成了alpha粒子枪,双手仿佛具有了自己的意志,直直的举了起来,瞄准了前方快速接近的巨虫。
 
尤金:【不要移开视线啊少校!】
 
卡利连脸色发白,硬着头皮紧紧盯住冲着自己而来的巨虫,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紧接着,双手自主开枪了,准确的命中了巨虫的管状心脏,一击毙命。
 
紧接着,卡利连仿佛化身成为久经锻炼的战士,弹无虚发,每一枪都能确实的干掉一只巨虫。
 
尤金:【好极了,继续。】
 
卡利连:【中尉,输入密码啊密码!你看不见吗?蛮力是没有用的!】
 
尤金:【咦?真的?为什么,不是手动的安全阀吗?】
 
卡利连:【那是安全锁的密码,两回事!天!你就这样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尤金:【抱歉,密码……77652……是这个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卡利连:【赶快!那道门撑不了多久了!】
 
卡利连刚想完,一回神的功夫,发现自己已经打了个滚离开了刚才那个地方,而在他刚才所站的那个地方,落下了一只从天而降的巨虫。
 
卡利连还没反应过来,尤金已经回过身一刀斩向那只巨虫。中尉依旧面无表情,不过下手从来都毫不留情,干脆利落的将巨虫斩成了两段,紫黑色的体液泼了出来。
 
这是什么怪力啊,卡利连倒吸一口气,右手忽然指向侧方,开了枪。等他回过头去,才发现那里已经躺倒了一只巨虫的尸体。
 
卡利连:“……”
 
总觉得尤金对这种战斗方式已经越来越适应了。
 
尤金干掉了那只巨虫,又冲回安全阀前面,卡利连终于以自己的意志,击中了正准备扑向尤金的巨虫。在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身体又一次自己动了,利索的就地一滚,回到了尤金身边,跳起来扑进尤金怀里。尤金一把接住少校的身体,抱在身前,大喝一声,一脚踹开安全阀旁边的大门跳了进去。
 
卡利连:“……”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还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行动起来,伸手按向尤金身后的关门按钮。
 
舱门紧闭的同时,冲量重力发生器立刻开始了运行,-3g的反重力令两人像被吸上天空一般,快速上升。速度太快以至卡利连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抱住尤金默默计数。
 
17秒,从地底上升到地表只花了17秒。
 
可惜,出口大概是被破坏了,明明系统已经监测到两人的到来,位于顶端的通道口却没有打开,这样下去,两人会狠狠的撞在通道口上,结果可不会太好。
 
尤金取过少校腰上的TⅢ,一枪轰向通道口。通道口由内而外的炸开,两人终于看见了蒙德利朗深紫色的星空。
 
两人终于冲出了通道口,在惯性作用下飞上了半空,然后又在正常重力的作用下开始缓缓下落。
 
“真要被这通道给玩死了。”尤金无奈的喊道。
 
卡利连微微一笑,一脚蹬向中尉,在半空中分开了两人,于是两人再没有坠入通道,而是分别向着两边坠落下去。
 
尤金:“……”好吧,少校总算是报仇了。
 
摔在地上的滋味可不是太好受。
 
尤金倒是无所谓,卡利连却几乎背过气去,眼前一黑。再次恢复视野的时候,面前是尤金近距离的脸,甚至不用去感应他的思维,也能从他脸上看出担心。
 
卡利连:“我没事。”
 
尤金点点头,“我知道。”说完一把将卡利连拉起来,背在背上,“现在情况可不太好,少校,我们怎样与Aden他们取得联系?但愿他们都还活着。”
 
“你的腕表,定位电波。”
 
“我已经做了,他们能看到吗?”
 
“塞班会注意到的。”
 
“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应该怎么办?”
 
卡利连顿了顿,“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想办法活着吧!”
 
“如果他们……”尤金没有说完,但卡利连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死了,我们就彻底失败了。”
 
尤金没有再说话,隐藏着心底的担忧,四下打量着。
 
他们终于回到了地表。
 
此时,正是蒙德利朗星的黎明,遥远的天际才刚透出微光,山峦丛林乍一看都是漆黑的剪影,但地面的景象与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天空中开始出现飞翔的巨虫的影子,地面也有大大小小的巨虫在爬行,空气里漂浮着孢子,地面开始出现滑腻的分泌物,那是巨虫排出的蛋白酶,已经开始在地表堆积。
 
巨虫之间偶尔会出现相互厮杀,尸体很快被吃进另一只巨虫的胃里,然后被带回虫巢回收池,制造全新的兵种。
 
更让卡利连觉得担忧的是,虫族已经开进丛林,在啃食植物的茎叶。原本是由肉食类昆虫进化而来,现在却开始回收植物,这个星球上很可能已经没有别的生物了。
 
“非常厚的钅黑镨原矿,一直持续运行的保护罩,原来并不是要阻止外人入侵,而是阻止虫族扩散。”卡利连看向尤金,“即使莱克斯塔做了这些措施,虫族的污染也是无法避免的,它们仍然能够冲出来。”
 
“我们最好赶紧联络上Aden他们,否则估计很麻烦。”尤金看着已经注意到两人,而开始向他们移动的巨虫。他背着卡利连,向高处跑去。
 
“跑向高处我们会被包围的。”
 
“已经没分别了,高处至少视野更好。实在没办法我们就逃进波利兰多海,也许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刚说完,面前就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德拉巨斧螳,尤金暗暗叫苦,在空旷的地方,这家伙可是很难缠的。而且它的移动速度非常的快,想甩掉它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真不想又遇上它。”尤金叹道。
 
两人又开始了配合战斗,或者说,尤金主导,卡利连配合。
 
尤金跳上德拉巨斧螳的肩头时,卡利连已经翻滚着离开了巨斧即将落下的落点,当尤金奋力斩断一只巨斧的时候,卡利连已经向着它的胸前连开了三枪,当尤金跳起来刺向它背部的管状心脏时,卡利连已经冲向了它的身后,当尤金从德拉巨斧螳的背上跳下来时,卡利连正冲着尤金制造的伤口继续开枪。
 
两人在巨斧螳身后汇合,继续向前狂奔。
 
“中尉,我的体力是不如你的,如果到了没办法的时候,你就自己先撤。”
 
“哈哈,您可真幽默少校,你明知道那不可能。”
 
两人一路配合,又杀死了几只巨虫,向着前方继续奔跑。
 
就在两人拼命奔逃的时候,天上忽然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其中。
 
什么东西?卡利连警惕的抬头向上看去。
 
悬停在两人头顶上方的,正是被通缉的卡梅伦3式,这架小型空天飞船此刻正悬停在两人正上方,外观看起来状态不错,并未遭到破坏。
 
位于下方的升降舱板猛的降了下来,尤金一把捞起卡利连跳上升降舱板,10秒之后,两人进入了卡梅伦3式之内。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突如其来的4g重力将两人压向了地板,卡梅伦3式开启了小型化的冲量重力发生器,垂直升上了天空。
 
舷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飞船终于脱离了蒙德利朗星的同步轨道,径直升入了太空深处,沐浴在阿密拉星耀眼的光芒中。
 
而直到此刻,直到安静的环境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们才确信自己终于离开了满是虫族的星球,来到了暂时安全的太空之中。
 
五、尤金·格兰特
 
滑门无声的打开了,加利昂一脸严肃的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塞班。
 
“欢迎您,少校。”加利昂冷淡的说道。
 
卡利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减轻一点狼狈,笑了笑,“谢谢招待。”
 
“我们时间不多了。”站在加利昂身后的塞班小声的提醒到,加利昂略微皱了皱眉,“跟我来。”
 
加利昂领着两人,穿过飞船狭小的通道,进入一间会议室。会议室正前方,是整整一屏幕的投影,上面显示着通过蒙德利朗星上的星球眼系统传回来的画面,右侧还显示着巨大的倒计时。
 
“这颗星球的污染程度已经达到A ,明显我们等不来救它的人了。”加利昂微微侧身,让卡利连和尤金能够更清楚的看到画面,“右侧的倒计时是格兰特中尉推测的虫族进入太空的时间,现在只剩下不到44分钟……”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但卡利连有些疑惑,加利昂不像是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更不像是对这颗第一次光临的星球怀抱不舍的感情,所以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检测到武装卫星的安全阀已经开启,控制系统运行正常,”加利昂回头看向尤金,“但是,武装卫星没有能量。中尉,我记得你说过必须填充能量,那么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原来如此。卡利连心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加利昂大概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搭救他们,加利昂想要确实的开启武装卫星,确实的破坏这颗星球,他非常清楚虫族的可怕。
 
尤金没有回话,只是将视线投向舷窗之外,遥遥眺望着那颗离他们很近的武装卫星,它反射着耀眼的金属光泽,令尤金微微眯了眯眼。
 
卡利连感觉到尤金心中一片迷茫,很显然,中尉此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卡利连放弃了从尤金那里寻找答案,自己开始思索起来。如果可能的话,在旁边就是阿密拉星,那里有着非常充沛的能量,一定能有某种手段,可以完成这种转化,吸收能量的材料蒙德利朗星上就有,转换器的模型也有,随时可以建成一个简易的转换装置,只是不知道时间上是否赶得及……
 
“我想去那边看一看。”忽然,尤金开口了。
 
卡利连被打断思路,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看什么?”
 
“我觉得我应该过去看看。”尤金的语气更加肯定起来,“Aden,有装备让我过去吗?”
 
加利昂想了想,回答:“飞船上还有一套动力宇航衣。”
 
“好极了。”尤金笑了笑。
 
那个瞬间,卡利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一把拉住尤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回来向我汇报。”
 
尤金有些无奈,此刻他们两人之间建立的连接并没有中断,不管他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卡利连都能第一时间感受到,他根本没有必要“回来向他汇报”,尤金知道卡利连是隐隐担心他一去不回。
 
【放心,少校,在Aden愿意送你离开之前,我一定不会走的。】
 
尤金转身跟着加利昂走出会议室,去试穿动力宇航衣,于是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卡利连和塞班两人。
 
“少校,你觉得中尉还能回去原来的世界吗?”塞班忽然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卡利连看向他。
 
“或者这样说,你觉得中尉他想回去原来的宇宙吗?毕竟那里才是他真正该待着的地方。”
 
卡利连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听了中尉描述的过去,有一个想法。”
 
“你直说吧。”
 
“中尉会忽然来到我们这个宇宙,是因为瓦尔那恒星风吧,因此他才能获得如此巨大的能量进行跃迁,也就是说,同他原来的宇宙比起来,我们的宇宙能级应该比较高。你认为中尉应该怎么做才能回到那边呢?”
 
“释放多余的能量?应该怎么做?”卡利连平静的盯着他。
 
塞班咳了两声,“是的,只要释放出多余的能量,他自然就会衰减回原来的宇宙,根本不用做更复杂的事。现在,就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做到,但是,你愿意放他回去吗?毕竟,你现在是他的长官。”
 
卡利连仿佛明白了塞班的意思,盛怒中的他一把抓住塞班的衣领,狠狠的瞪着他,“你的意思是武装卫星。”
 
【少校?发生什么事?】感受到卡利连波动的情绪,尤金忍不住发问了。
 
【别管我!】
 
塞班十分冷静,“是的,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如果不能短期内填满卫星的能量,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都要留在这里。”
 
“他会死的!如果进入能量炉,他会连一个分子都不会剩下!这就是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态度?”
 
【长官?】
 
【切断连接!我不想跟你说话!】
 
【……冷静点。】
 
“不,他不会死的。换成任何一个人,进入能量炉都不会存活下来,但只有他绝对不会。当他身上的能量衰减回正常值的时候,他就会返回原来的宇宙了,他不会死,能量炉没有办法把他分解完全。”
 
“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根本没有办法验证不是么?为什么要相信你那个凭空捏造的猜测?”
 
塞班慢慢拉开卡利连的手,笑了笑,“冒险?验证?这可不像特纳少校会说的话。”
 
“请把别人的生命更加当一回事!”卡利连怒道,“没有谁是应该被牺牲的!”
 
“没有谁是不可以被牺牲的。”塞班淡淡的回答道,“还是你突然变得天真起来?或者还有什么我们并不知道的原因?别忘了你现在在谁的船上,你认为我们为什么会救你,你认为你们的价值在哪?”
 
卡利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你希望我说服中尉走进分解炉里。”
 
“这件事对大家都好,中尉也能回到原来的宇宙。”
 
卡利连一时没说话,然后忽然回身狠狠一拳揍向塞班。他恨不得立刻杀死他,因为这个人让尤金听见了卡利连并不想让他知道的某种可能性。
 
但是他的拳头被挡住了,他看见了尤金的脸。
 
卡利连微微皱眉,收回拳头,转头看向窗外。
 
尤金诧异的看向他,小声问道,“你竟然会有这种冲动的时候?我以为你一直会记得自己只是个文职军官。”
 
卡利连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看他身上穿着的动力宇航服,然后视线投向他身后的加利昂。
 
“只有一套装备,不过运气很好,还能正常使用。”加利昂对之前的争吵视而不见,“塞班,离虫族进化还有多少时间?”
 
卡利连心头一颤,塞班平静的回答,“还有37分钟。”
 
“时间很紧,”加利昂皱眉,“中尉你的动作必须加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尤金耸耸肩,“是的,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我想仍然是够用的,如果你能让我和少校单独待个几分钟。”
 
卡利连看着尤金,后者却看着不明所以的加利昂,加利昂看看塞班,挑了挑眉,“好吧,塞班我们走。”
 
舱门关上之后,这个空间里便只剩下了尤金和卡利连。
 
“你知道了。”打破沉默的是卡利连,使用的并不是疑问句。
 
“是的,你觉得塞班是故意的吗?”
 
“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这种事,也从来没有人设想过这种事。”卡利连断然否定,之前从来没有过人类也能模拟虫族建立起精神连接的先例,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产生这样疯狂的想法。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尤金无奈的叹气,“他为什么会认为只有你才能说服我进能量炉?”
 
卡利连一愣,移开视线,“当然了,因为我是你的长官。”
 
尤金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卡利连,卡利连能感觉到他内心越来越焦躁,下一秒,尤金一把将卡利连按在舷窗上,语气不太好,“那么,就命令我把你放开吧,我的少校。”
 
“我的少校”这个称呼,卡利连之前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可不知为何,此刻在这样的情况下猛然听见这个称呼,令他的心跳都乱了一拍。
 
卡利连没有反驳,没有命令尤金放开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他知道,现在的中尉非常清楚他内心的一切,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是无法掩藏自己的内心的,也没有意义。卡利连低垂着头,盯着地面,艰难的问道,“所以你被塞班说服了吗?”
 
“还记得你在里连三上做过的选择吗,当多数人和少数人的生命同时被摆上天枰,应该怎么做,你一直都非常英明。”
 
卡利连怒道,“别逼我,这样的问题我再也不想思考了!”
 
尤金看着固执的不肯抬头的长官,内心微微叹了一口气,他非常确定,即使自己继续逼问下去,这个人大概也不会开口说出那句他想要听到的话,他知道的,这个人永远都学不会如何表达。他想了很久,才斟酌着说道,“对我来说,你一个人就能抵得上所有人了长官,我的天秤早就倾斜了。”
 
卡利连心中一震,他无法描述自己内心的感觉,他不知道他到底是期待听见接下来的话,还是应该果断停止这种趋势让这个问题就此打住。
 
“我们还不能和加利昂撕破脸皮,他们要杀死你一个真是再容易不过了。”尤金接着说道,“我认为我应该按照他们的设想试一试。毕竟,我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我并不怕死。”
 
卡利连嘲弄的笑了笑,“加利昂绝对不会杀我的,那个塞班想错了,加利昂需要我,你不会想象得到他有多需要军用武器,他也要回到联邦,他还要面对差点害死他的雇主。如果班克罗并不是死了,他就再没有必须杀我的理由,相信我,很快他就会来找我合作。”
 
尤金皱着眉,“可他是联邦的……不,他只是雇佣军……”
 
“帝国吗?联邦吗?”卡利连冷笑,“我也分不清楚了,我依然应当忠于我的帝国,可它是怎么对我的?它没有给予我任何东西,却总是把我的东西拿走。”
 
尤金没有说话,他完全可以体会此时少校的心情,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寒意,这个失望透顶的少校似乎随时可能倒下,尽管他看起来斗志昂扬。
 
他一把抱紧少校,希望可以借一个拥抱给他一点温暖,一点力量。
 
卡利连没有反抗,他顺从的闭上眼,将头靠在中尉肩上。
 
尤金犹豫了很久,说道,“如果可能的话,请尽可能更加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情绪吧少校,你会发现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受欢迎。”
 
尤金:“不要总是被执念蒙蔽眼睛,如果我像你这样,大概永远无法离开艾尔法。”
 
卡利连略微点头,“中尉,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就好。我见过太多的毁灭,很想看见某些不会动摇与改变的东西。”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可又短得如同夏夜转瞬即逝的烟火。
 
良久,尤金放开卡利连,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了好一阵,才挤出一个笑容,“最后一个问题,即使是这样,你也想要我留下来?”
 
卡利连沉默的与他对视,两人离得极近,几乎呼吸可闻。过了好一会儿,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即使是这样,我也想你留下来。”
 
闻言,尤金收起笑容,移开了视线,过了很久,才说,“就因为这样,我才非去不可。”
 
既然中尉本人做出了决定,卡利连就不能再阻止他了,加利昂听见这个结论有些诧异,不过塞班却是松了一口气。
 
索伦等人已经听过塞班的推论,知道尤金要去做什么,心里都有些感慨。毕竟,现在的尤金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敌人,而是共历生死后的战友,看着他离开,终归有些不舍。
 
尤金同众人一一拥抱道别,轮到卡利连时,这次他分给少校的时间并不比别人更多,只是一个同样的,简洁有力的拥抱,战友之间的拥抱。
 
卡利连一直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冷静,强迫自己更加理智的看待这件事情。
 
尤金穿好动力宇航服,通过隔离舱,朝众人挥手告别之后,进入了宇宙。
 
卡利连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很多年前,班克罗也是穿上同样的动力宇航服,踏进了太空。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那是同班克罗所见的最后一面,别离来得十分仓促,令他没有做好任何准备,没有来得及说任何一句道别的话。
 
可如今,卡利连却真切的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别离,或者说,是永别。
 
之前已经谈过很多话了,似乎已经把需要道别的话语都说了个遍,可临到最后,眼看着尤金的背影渐渐远去,卡利连又觉得似乎还有很多话根本没来得及说。
 
离别,总令人觉得仓促。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离开数十米的尤金忽然停了下来,接着,他转过身,向着飞船折了回来。
 
众人都是一愣,难道尤金后悔了?他决定放弃?毕竟还是自己鲜活的生命更可贵吧?即使真的虫族肆虐,以他的能力,也依然可以继续活下去,再活几十年。
 
虽然觉得很不应该,但卡利连心里确实浮现出一丝欣喜,他充满期望的看向尤金。
 
可是,尤金并没有要返回飞船的意思,因为他没有去隔离舱,而是向着众人站立的舷窗飘了过来。
 
尤金停在了舷窗外,众人都不解的看着他,只见他直直的盯着卡利连,忽然伸出右手,在众人的注视下用指节在舷窗上认真敲击起来。
 
卡利连:“……”
 
加利昂:“……”
 
塞班:“……”
 
其余众人:“……”
 
加利昂:“他可真有闲情逸致,这种紧急时候还回来敲我们的窗子?”
 
卡利连认出那是帝国最近的通用军用联络暗号,在尤金敲击的同时,大脑已经不自觉的跟着翻译了。
 
“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都是·出自·我自己·的·选择。”
 
敲完这两句话,卡利连目瞪口呆的表情明显取悦了太空里的中尉,尤金潇洒的笑了,冲卡利连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并没有等卡利连的回答,头也不回的走了。
 
卡利连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有些话,错过此刻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但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他只是出神的盯着尤金逐渐远去的背影,再看不见别的任何东西。
 
那个背影,十分坚定,十分决绝。
 
随着中尉渐渐远去,他们再也无法建立精神连接了,他再也看不见中尉的世界,听不见他的声音,感觉不到他的感受,就像失去了一只眼睛,就像又只剩下独自一人的错觉。
 
那是曾将生命交托的同伴,那是共历生死的战友,那是曾经彻夜长谈的朋友,那是面临死亡也不曾放开过的双手。
 
有些话,非得告诉他不可,非得亲口说出来不可。
 
卡利连这么想着,向隔离舱冲了过去。加利昂适时拦住他,“只有一套动力宇航服,你知道的。”
 
是的,他知道的,他明明非常清楚。
 
眼前的场景同多年前的一幕渐渐融合,他似乎总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失去侵蚀他的生活,却无能为力。
 
握住门把的手猛然收紧,卡利连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能量一旦充满,就必须发射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一旦虫族踏进太空,大家必死无疑。”加利昂的话语听起来十分冷酷,但也终于将卡利连拖回了现实。
 
等他再次回头的时候,重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冷面少校,而舷窗外,已经看不清尤金的身影了。
 
卡利连:“离中尉抵达的时间还有多久?”
 
塞班:“还有七分钟。”
 
“最后检查一遍参数设置,要确定轰击点。”卡利连缓慢走到光脑屏幕前,没有再看舷窗之外。
 
“默认的有两个落点,S117,W88和S326,W147。”塞班看了看卡利连,“都在塔卡基地之外,集中在钅黑镨矿脉。”
 
卡利连点头,“很正常。”
 
塞班吹了声口哨,“帝国真是大手笔,这么多钅黑镨原矿呢,说炸就炸了。”
 
“我们要设置全新的落点,确保能让中子炮的射点直达地心,运气好的话,等星球炸掉之后,还能有钅黑镨的原矿散落太空等你们去捡呢。”卡利连开玩笑的说道。
 
塞班笑了笑,“您真幽默。”
 
“之前通过星球眼收集的数据足够建立模型推演了吗?”
 
“80%吧,不可能达到100%,我建议就使用这两个落点之一。”
 
“我建议将落点调整至塔卡基地。”
 
“好吧,虽然个人以为影响不大。而且,中尉已经准备就绪了。”
 
卡利连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屏幕一角显示的能量填充状况,不出所料,能量条果然已经填充满了,卡利连并不意外,如果这是班克罗指定的解决方法,那么能量一定是会够用的。
 
所以,那个人,已经不再存在了。
 
卡利连有一瞬间的失神,可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毕竟这是大家共同做出的选择,他必须接受,也只能接受。
 
重要的是不能让中尉的牺牲白费,确定能量填充已经完成,卡利连调校了落点,再次复核了所有数据,确定已经无误了。
 
他看向塞班,塞班也完成了最后的检查,面对少校询问的眼神,他默默的点了点头。
 
是的,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了2分半,已经不容过多犹豫了。
 
在加利昂等人的注视下,塞班和卡利连同时按下了代表确认的按钮,安静的在太空里待了六年的武装卫星,被再次赋予了生命。
 
它的指示灯猛然亮了起来,位于下方的炮口也出现了耀眼的光芒,那团光芒渐渐长大,越来越明亮,逐渐超过了阿密特星的光芒,令人的视野一片雪亮,不得不移开视线。
 
30秒的装载时间过去之后,那团光芒以光速的1.2倍向着蒙德利朗星降落,像一颗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以势不可挡的气势扑向地面。随着它的降落,令人炫目的光芒也一并消失了。
 
长长的光束连接了武装卫星与蒙德利朗之间的空间,此时从卡利连他们所在的卡梅伦3式上看去,能发现武装卫星底部有一条笔直的光束,打向蒙德利朗星的地面。如同一条纽带,将两个完全无关的事物连接在了一起。当它通过大气的时候,超高的温度使大气都发生了电离,在云层中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就是那道可怕的光束。
 
它降落至地面,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直接向下深入,表层的地面飞快的气化,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孔洞,在它照射范围之内,没有可以存活的生命,即使是生命力最强大的虫族也不例外,无数飞翔着的虫族就这么消失在光线之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光线已经深入内核,原本高达7000度的地心温度飞快上升至两万多度,原本的地幔进一步融解,并将高温传递至软流圈,再传给岩石圈。
 
恐怖的升温没有停止,这颗熟悉的星球很快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纯固态的,变成了一颗半液态的星球。
 
海水被蒸发,在高温下继续发生化学作用,分解成氢气和氧气,最初只是小规模的爆炸,但很快便蔓延开,变成全球范围内的大爆炸,快速消耗着地表广泛存在的数个元素。
 
因为质量变动,重力发生了变化,液态的地表开始向太空里蔓延,又在绝对零度的低温下被冻住,星球扩散开来,拥有了一层薄薄的外壳,脆弱得如同蛋壳一般,等待从内而外的打破。
 
无数复杂的化学作用在地心极小的空间内发生,释放的能量无法及时传递,终于从地心内部引发了新一轮的巨大爆炸。
 
整颗星球终于开始瓦解,从内部开始,爆炸将星球的碎块抛向太空,蒙德利朗星就像炸开的气球,火红的熔岩被抛进太空,然后在绝对零度的太空里被瞬间冰冻。
 
爆炸结束之后,星球原本的地心变成了一个小型的黑洞,新的引力逐渐形成,太空中的星球碎块受到新诞生的黑洞吸引,逐渐改表了最初的运动方向,绕着黑洞高速旋转起来,逐渐变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如同一个小型的星系。
 
卡梅伦3式上的众人默默看着一颗星球走向末路,心情都有些沉重。
 
那片紫色的海洋,丛林与荒原,无垠的星空,都不可能再看见了。似乎与其他的星球没有什么不同,却又那么不一样,但这一切都不可能再见到了。
 
“少校,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加利昂首先打破沉默。
 
卡利连沉声道,“我会准备报告,表明这里的情况,相关资料我已经收集完成,我会花两天时间进行整理。”
 
“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大概还需要6个小时,因为瓦尔那星风而延迟出发的部队应该就能赶到了。你会和他们汇合吗?”加利昂又问,“或者,你会把这一切都推到我们头上?”
 
卡利连闻言看向加利昂,“或者我们可以谈点别的事,在他们到来之前,或者我们的交情会因为这次事故而加深。”
 
加利昂挑眉,“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出这种话。”
 
“那是很久以前,我为之效忠的国家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我……我不过也只是个人而已……而且,我想你知道——你是班唯一的兄弟,我不可能看着你走上绝路。”
 
加利昂闻言嗤笑了一声,“你总是这么幽默的特纳少校,所以你始终无法变成一个合格的军人。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愿意与我合作。”
 
“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让我们来好好看看各自的砝码吧。”
 
接下来,卡利连同加利昂在另一个密封舱里讨论了近3个小时,达成了许多项合作协议。
 
在军队赶来之前,加利昂将卡利连送进飞船上的逃生舱,弹射进太空,自己跃迁离开了。
 
38分钟之后,卡利连被终于赶到的帝国军队回收。62分钟之后,他联系上阿瓦隆和特利尔中校,16天之后,他赶回了丹尔特利尔星团首府星凯斯图里奇,并向帝国军部的高层进行直接汇报。
 
于是,关于在蒙德利朗星上发生的一切,关于有可能踏上帝国星域的虫族,关于莱克斯塔和罗斯福莱德家族偷渡虫族基因,关于新型材料研发而造成的灾难,这一切,都在由星球眼收集的无数视频文件和莱克斯塔内部的相关报告中披露了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特纳少校赶在联邦雇佣军到来之前,抢回了转换器模型,也摧毁了星球,阻止了可能到来的特大虫灾。
 
这次的功劳,直接让卡利连晋升为上校,并且把罗斯福莱德家族的一大罪证直接送到军部手里,为军部和能源家族的斗争增加砝码。
 
而事实的真相,早已随着那颗星球的湮灭而消失在过去,并没有人关心。
 
新纪元1887年末,卡利连重新召回在塞拉利昂事故后幸存的卡薇拉·兰斯、利卡·伦德朗和德劳凯斯·金,并招收许多新人,再次成立了自己的独立研究室。鉴于这几年提供的帮助,阿瓦陇罗塞思在卡利连的调动书上慎重的签下了名字。
 
从此以后,卡利连在日渐强大的军部支持下,重新启动了戴森球研究计划。与上次不同,这次研究受到大力支持,军部甚至专门派了一个舰队过来保护该研究室。
 
在此之外,卡利连与加利昂展开合作,他提供军用武器的模块,加利昂提供资金。有时候,卡利连甚至会为这群雇佣军提供情报,让他们能够更有效率的获取资金,而他也可以从中分享利益,双方的合作长达十年。罗斯福莱德家族曾经不只一次对卡利连动手,甚至发动过两次公开刺杀,不过他们并没有获得成功,特纳上校依旧坚定的进行着自己的研究工作。
 
在这段时间,帝国同联邦的战争依旧没有停止,双方各有胜负,战争的阴云依旧笼罩着整个莱文星系。
 
1897年,十年过后,塞班的预言得到验证,卡利连的确从莱克斯塔的转换方案中得到全新的灵感,他的研究终于成功,而人类也终于在事隔2000年之后,再次动用恒星级能量。
 
特纳上校的名字由此载入史册。
 
不过,这位饱经磨难的青年也在完成自己研究之后的同年不幸去世,走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他的太空坟墓依照上校本人的意愿,建在前蒙德利朗星的残骸中,与星球的残骸一起,围绕着中心的黑洞旋转,预计将在700年之后完全坍缩,可能形成全新的星球。
 
不过这一切,远在另一个宇宙的中尉是无法知道了。
 
时间回到10年前,蒙德利朗星毁灭之前,孤独的中尉独自踏上旅程,走向远处的武装卫星。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与特纳少校的精神连接就已经中断了,茫茫太空中,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前方冰冷的武装卫星。
 
离那颗卫星越近,尤金想要回头的欲望就越强烈。不过,他知道,就算他回头,也看不到那人,也听不到那人的声音。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觉得自己就应该待在那人身边,听他做出每个决定,就算不赞同,吵过之后也依旧会坚定的执行。
 
尤金想,那个人其实是需要一个人陪伴在他身边的,他不止一次的觉得少校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那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说实话,他并不相信塞班的话,不认为自己走进分解炉之后还可能活着,他认为那只是塞班为了让他甘愿牺牲而编造的假说,何况这并无法验证。不过,比起大家一起死去,和即使只有0.01%的几率能让那个人活下去,他大概还是会选择后者。
 
尤金终于到达了武装卫星,他绕着它转圈,寻找能源炉的位置,然而,在看见那扇门的瞬间,尤金愣住了。
 
他见过那扇门。
 
那是“回去的路”。
 
就是这里了,众人的猜测是对的,他果然应该来到这里。
 
尤金自嘲的笑了笑,虽然刚刚对少校说他的选择都是出自自己的内心,可还是对被安排好的命运充满抗拒。
 
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被神选中的棋子吗?
 
不对!生命从来掌握在自己手中,意义也只能由自己赋予,如果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一路走来他有太多反抗的机会。
 
尤金只愣了三秒,便打开了能源炉。
 
接下来,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头脑一阵晕眩,迅速失去了意识。
 
但失去意识的时间,大概只维持了短短数秒。
 
尤金猛然清醒过来。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依然在里连三空间站里,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的皮手套,脚上蹬着一双大头军靴,脚边扔着一只硕大的行李包。
 
此时,正是里连星西半球的黄昏,里连三正沐浴在恒星瓦尔那耀眼的光辉中。
 
若此时向星球表面眺望的话,能看见一条清晰的明暗分割线。在明亮的那一边,大面积覆盖的湛蓝海水仿佛透明的水晶球一般,十分美丽;而在暗的那一边,万家灯火与繁星密布的太空相映成趣,见证着这个星球的繁华。
 
而在这一片祥和的景象之中,舷窗外的瓦尔那星已经开始了大抛射,强烈的辐射令许多身体虚弱的人不适。空间站内的人们刚刚发现在太空中爆炸的转运船,现场陷入混乱。
 
怎么回事?时间倒流了吗?
 
自己没有死?
 
那么,那个人呢?那个人也在吗?
 
尤金猛然站起身来,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不过,他并没有看见卡利连。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群越来越恐慌。
 
很快,有工作人员出来维持秩序,广播也响了起来,宣布空间站即将迫降的决定。
 
尤金立刻向着主控室跑去,然而,他并没有被允许进入,他的权限不够。
 
“我想见卡利连·特纳少校!他应该是最高指挥官。”尤金沉声道。
 
“抱歉,没有这个人,这里的最高指挥官不是他。”
 
工作人员强迫尤金离开,要求他赶紧就座。尤金浑浑噩噩的坐进座位里,系上安全带之后,还在思考着没有卡利连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降落过程还算顺利,中途遭遇了坠毁的卫星,可他们成功避过了它,经过惊心动魄的数小时,里连三成功降落至地面。
 
就在他们顺利着陆之后,里连一也顺利降落了,曾经发生过的悲剧,这一次并没有上演。
 
尤金愣愣的看着与记忆中不一样的事情一件件发生,一时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哪边只是梦境。
 
善后工作进行得很快,尤金很快被安置好了。18天之后,他再次乘上了前往萨尔迈星球的KN221次飞船。
 
退伍手续很快办理完成,这次,他没有“被阵亡”,行政办公人员很快通过了他的手续,并让他前往圣里尼罗军事学院报道,担任单人对抗类教官。而直到他已经入职三天,他都始终无法相信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本的宇宙,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留在另外一个宇宙。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幻梦。
 
尤金不死心,他不甘心在这个宇宙里与卡利连·特纳只是陌生人,生命永无交集,他开始想方设法的探寻特纳少校的踪迹。
 
很快,他的努力小有成绩,动用了所有的力量,他终于查到了卡利连·特纳。
 
此时,卡利连·特纳的研究室才刚刚成立没多久,正在塞拉利昂星试制第二条转化轨道。
 
怎么回事?
 
这与少校曾经告诉过他的情况不一样。不是先有塞拉利昂抛射,之后才有瓦尔那星风吗?难道在尤金自己的宇宙里,并不是按照这个顺序?
 
不管怎样,罗斯福莱德家族是始终存在的,尤金相信这个家族仍然想要少校的性命。
 
如果真的有大抛射,卡利连依旧不会得到警告及时疏散,那么在另一个宇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很可能将要再次上演。
 
不能这样。
 
尤金依旧清晰的记得那片星空下少校落寞的神情,这样的事情不能发生。
 
或者,他可以想个办法联络上少校。
 
这么一想,尤金的内心有些激动,他终于可以再次见到那个人了。
 
可是,事情却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容易。卡利连的研究室属于二级保密机构,而尤金只是一名普通的退伍军人,只是一名学院的教官,他不可能弄到通行证。
 
尤金非常沮丧,又花费了10多天,他才终于从朋友手里弄到了研究室的公开联络通讯频道号码,终于接通了研究室的通讯频道。
 
“您好,特纳研究室。”接听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声,尤金并不知道在另一头的是阿曼达·德伦女士,是特纳研究室的行政主管。
 
“您好,我想与卡利连·特纳少校见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尤金有些紧张,声音都不大稳。
 
“特纳少校是很忙的,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转达,如果方便的话请留下口讯,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哪位?”
 
“我,我是……”尤金张口结舌,是的,他该怎么介绍自己,在这个宇宙里,卡利连根本就不认识他!
 
那边静静的等了一会儿,仿佛也很习惯应对这种状况了,只是淡淡的建议道,“等您想好之后,欢迎再与我们联络。”说完,就切断了通讯。
 
尤金茫然的体会着通讯切断之后降临的沉默,发现竟然找不到令人信服的说法来解释自己是谁。
 
不过,必须与少校见面,必须告诉他可能存在的危险。
 
“您好,特纳研究室。”那头仍然是那个温柔的女声。
 
“您好,我想与卡利连·特纳少校见面。”
 
“特纳少校是很忙的,如果方便的话,请留下口讯,您是哪位?”
 
“我是他的朋友尤金·格兰特。”
 
“请稍等一下,”声音中断了片刻,然后再度响起,“抱歉,少校说不认识您。”
 
尤金怒火中烧,不认识?竟然说不认识就完了?
 
“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您说吧。”
 
“塞拉利昂很可能发生大抛射,希望少校可以注意一下。”
 
那边明显一愣,接着声音就变冷了一些,隐含着怒火,“这样的威胁我们每天都会接到十次,非常感谢您的提醒。”说完,又切断了通讯。
 
……就不能好好听人说完吗?难道短期内两颗恒星接连发生抛射真的是如此不可能发生的小概率事件?为什么就不能听听我的忠告?
 
尤金都要抓狂了。
 
可更令他抓狂的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再想拨入那条通讯频道变得更加困难了,对方似乎不准备再接听来自他的联络。
 
特纳研究室。
 
“又是这个人。”阿曼达微微皱眉,“这个人最近老是连接我们的公共通讯,说一些危言耸听的说辞。”
 
闻言,黛西好奇的看向阿曼达,“他说什么?”
 
阿曼达很无奈,“他说塞拉利昂很可能发生瓦尔那那样的大抛射,可是怎么可能呢。”
 
黛西笑了起来,“是啊,少校他们做过预测报告的,最近50年内,都不可能发生大抛射的。”
 
“就是啊,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目的。”
 
“大概是少校的崇拜者吧,想见少校什么的。我还记得以前有一次,也是有人自称可以提高转化率把少校约出去,结果只是想和少校见面而已,你没看见那天少校回来之后的脸色,大概只有班克罗才敢找他呢哈哈哈哈……”
 
阿曼达无奈的看看笑得十分开心的黛西,“我记得少校说过不许再提起这件事。”
 
“哎呀,因为实在太好笑了啊,为了见那个人,浪费了少校整整三天的时间呢!”
 
“哎呀,这个人又请求通讯了。”阿曼达皱着眉头看着来自公共通讯的接驳请求,语气里带着一些不耐烦。
 
“又是那个人?”黛西凑过来看着通讯,“要不我来接吧。”
 
少女兴致勃勃的接通了通讯请求,“您好,特纳研究室。”
 
这个年轻的声音令尤金一愣,很明显,这次与之前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您好,我想与卡利连·特纳少校见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哦?有什么事?”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
 
“……能安排少校与我见面吗?”
 
“少校是很忙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少校的朋友,尤金。”
 
“可是少校说没有这样的朋友。”
 
“是吗?没有我这样的朋友?”尤金怒从心起,咬牙切齿道,“好吧,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来让他认可我们的朋友关系。”
 
“在离开德克鲁尔之前,他常常光临马德拉家的回收站,他知道是为什么。”
 
“在圣里尼罗的时候,他最讨厌威廉姆斯,因为他喜欢长篇大论谈能源管制的必要性,而他最痛恨谈这个。”
 
“他喜欢卡罗尔,不过他太自卑,从来不敢告白。”
 
“他羡慕班克罗·肖恩,因为他才是真正的天才,而且似乎并没有经历过苦难。”
 
“他最怕虫子,各种虫子,特纳少校是个胆小鬼。”
 
“他讨厌黑咖啡,他就是喜欢加了牛奶的软饮料,不过他不敢承认。”
 
“特纳少校最喜欢装模作样,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不过,其实他自己都没把握,他就是爱逞强,他就是个职业骗子。”
 
“少校是海量,想和他拼酒的人都是自讨苦吃,建议你们也不要。”
 
“……”
 
尤金觉得,说到和特纳少校有关的事,他能滔滔不绝的再说上一个小时,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好了,你现在再去问问他,他究竟愿不愿意与我见面。”
 
黛西已经完全愣住了,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只能把这段对话原原本本的转换成文书,发送给特纳少校。
 
切断通讯之后,黛西迷茫的看向阿曼达:“他真的不是少校的朋友吗?他好像确实非常了解少校……”
 
第二天,尤金就接到来自卡利连的联络。
 
“尤金·格兰特先生?请问我们能够见个面吗?”
 
见面的地点是在凯斯图里奇星,离圣里尼罗学院不远,铁则咖啡厅。
 
当尤金到达的时候,卡利连已经到达了,他和一名高大的银发蓝眼青年并肩坐在沙发里,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尤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从他进门开始,少校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
 
同记忆中的那人并无差别,依旧是一头浅栗色的头发,依旧是淡琥珀色的眼眸,当他聚精会神看向你的时候,会有种流光溢彩的错觉。
 
尤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坐到了少校对面。
 
而少校也一直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这个已经迟到的,陌生而高大的红发青年,犹疑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请问你是尤金·格兰特先生吗?”
 
尤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淡定的回答,“是的,我就是。”
 
少校一直专注的看着他,好半晌,才迟疑的问道,“请问我认识你吗?”
 
那一瞬间,尤金有些恍惚,他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里连三空间站,在匆匆的人流中,压抑怒火的特纳少校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
 
“我想应该不认识吧……”尤金只能这样回答。
 
“你调查过我?”卡利连环抱双臂,向后靠近沙发里,顺便翘起一条腿,“你有什么目的?”
 
这个画面也很熟悉。
 
尤金再次深吸一口气,“塞拉利昂很可能发生大抛射,我希望你可以注意一下。”
 
卡利连微微一笑,“是谁让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是谁想阻止我的计划?”
 
尤金怒火中烧,他猛的站起来一把抓住少校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永远不要忽视别人给出的意见!这种自负迟早会让你付出代价!”
 
尤金的无礼令卡利连十分不悦,班克罗也站了起来,试图拉开尤金和卡利连。然后尤金一把挥开了他,而无意中露出的金属手臂令那两人愣了一下。
 
“是一个朋友。”尤金平静了一下情绪,接着往下说,“是因为一个朋友,他陷入了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所以失去了一切,我不过是不希望这样的悲剧再度上演。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理想,很多次走入了歧途,看不清重要的事。而因为他的一意孤行与毫无防备,他遭遇了最大的失败,从此只能生活在追悔与悲伤之中,相信我,没有人想经历那样的悲剧。”
 
卡利连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我想你需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尤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流下眼泪,他放开卡利连,颓然的坐回沙发里,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深切的体会到,面前这个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卡利连·特纳。
 
面前这人,不是那个在空间站里大声呵斥的他,不是那个在里连星上感慨的他,不是疯狂偷走飞船在蒙德利朗强降的他,不是在蒙德利朗的星空下为挚友离世而黯然神伤的他,不是在卡梅伦3式上试图阻止他离开的他。
 
尤金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为了让眼前的少校,不要变成他而已。
 
只是不想他重新回到那样绝望的生活里而已。
 
尤金花费了一些时间才终于平静下来,一旦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少校,他的心情渐渐平复,态度也转变过来,就像面对一个普通朋友。
 
“失礼了,事实上,我的朋友就曾因为疏忽,所以酿成了大祸,同样是因为恒星抛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天体监测室有没有向你们发出通知,曾经,他就因为没有及时确认收到的邮件,所以错过了最佳的撤离时间。”
 
卡利连闻言皱眉,“邮件?为什么会是邮件?这种重要消息应该口头通知吧。”
 
尤金笑了笑,“当时他所从事的研究,正被另一个极有权势的大家族所忌惮,所以,他们要想让一个不喜欢的人消失,并不是太困难。”
 
卡利连听了,若有所思。
 
“总之,我只是想当面告诉你,让你提高警惕而已。”说完,尤金显得有些疲惫,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卡利连迟疑的看着他,“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不认识。”
 
“想来一杯咖啡吗?”
 
“谢谢,给我来一杯血与砂吧。”
 
卡利连困惑的看向尤金,“那是什么?这里没有那样的咖啡。”
 
尤金一愣,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那么请我喝一杯蓝山吧。”
 
之后,卡利连与班克罗匆匆离开了,尤金知道,谨慎的少校大概会认真监测星体变化,也会重新确认自己收到的邮件。
 
尤金只是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他看着班克罗高大的背影,努力将他和记忆中那个面目都看不清楚的青年重合起来。真是难以置信,在这个世界里有如陌路的青年,在另一个宇宙里却安排了他的一段人生。
 
不过,这样一来,也许就不会再诞生另一个神明一般的班克罗了。
 
而卡利连,也不会再尝到失去挚友的滋味。他们可以一起并肩作战,一起从事更多有意义的研究,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至少能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战友。
 
他是少校,他也不是少校。虽然我们的确是分开了,但在不同的维度里,我们都还好好活着。而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最后,尤金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大约又过了28天,尤金接到了卡利连的通讯。
 
少校对他表示了诚挚的谢意,因为尤金的提醒,他们成功监测到了塞拉利昂的异动,避开了一场恐怖的灾难。虽然建成的轨道被毁坏了,但他的团队还在,他们还能挑选另一颗恒星继续研究。
 
最后,少校忍不住又问了一次,“我们真的不认识吗?中尉?”
 
尤金知道,他已经去查过了自己的身份,当然,他也能够轻易查出自己与他从前确无交集。
 
“是的,我想我们并不认识。”
 
六、内心的声音
 
★尤金·格兰特
 
新纪元1860年出生于莱文星系塔斯克旋臂,丹尔特利尔星团德科罗勒星,帝国第一银行执行董事赖恩·格兰特第八个孩子,红发蓝眼。
 
曾就读于斯派兰社会学院古文化研究系,因成绩不合格在大一退学,加入军队,此时是新纪元1878年。
 
入伍后,因新兵体能测试成绩为S而震惊了军方,并很快接受改造编入星船空降兵后备役接受训练。
 
于新纪元1881年正式编入陆军第九团第三连,直属长官为特利尔·道格拉斯少校。
 
参加过217次战斗,63场战役,获得二等功13次,一等功7次,并在艾尔法战役后以27岁年纪晋升中尉。
 
此后,因身体残缺无法驾驶机甲与动力装甲而退伍。
 
在回萨尔迈星办理退伍手续的时候,遭遇了数百年一遇的瓦尔那扰动恒星风。
 
以此,作为他生命中奇遇的开端。
 
在蒙德利朗星,面对铺天盖地的虫族,只有短短数分钟思考的情况下,他选择了班克罗·肖恩为他指定的命运——这个选择完全出自内心。
 
尤金进入了能源炉。
 
尽管在那个时候,他并不相信塞班的说法,他抱着必死的觉悟。
 
死亡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尤金接受随时都会死去这一命运,因此,他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愚蠢而遗憾的。
 
只要可以换得他的长官安全离开。
 
也许是9年的军旅生涯将他训练成长官优先的思考模式,也许并不是。
 
他记得在最后那短短的数分钟时间里,他曾头脑发热的将那个冷面长官按在墙壁上,近距离逼视他琥珀色的双眸,试探着问过一句话:“即使是这样,你也还是希望我留下来?”
 
而他的长官给他的回答更是让他非去不可。
 
尤金以为他的生命就到那一刻为止了。
 
可是他没有死。
 
他真的如同塞班预言的一样,回到了原来那个属于他的宇宙里。
 
尤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而这个世界里,对他而言如此重要的那个人,并不认识他。
 
尽管是这样,尤金也不可能看着他重蹈覆辙而什么也不做,他想方设法见到了卡利连,赶在塞拉利昂星风前告知他这一消息,并避免了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此后,两人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新纪元1890年,退伍3年后。
 
尤金成功进入圣里尼罗学院担任单人对抗类教官,并过着平静而稳定的生活。
 
新纪元1894年,赖恩·格兰特意外离世,尤金继承了属于他的一部分遗产——一条通商航线,一片半径17光年的星域,以及三个跨星系级宇宙公司的部分股权。
 
在赖恩·格兰特的葬礼上,兄长罗伦斯·格兰特对他说,从此以后,他将为自己的每个决定负责,希望他能够更加理智一点,再不要做出轻易上战场的傻事。
 
他希望尤金在这个没有和平的世界里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尤金没有说话,他想罗伦斯并不知道他已经舍弃过一次自己的性命。
 
这段期间,帝国与联邦的战争并未停止,双方为了争夺能源依旧处于你死我活的状态。
 
新纪元1895年,军方试制的戴森球项目获得成功,相隔2000年后,人类再次启用恒星能源,准备进行第二次星际迁徙。
 
尤金看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由衷的笑了,继而有些惆怅。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实现他的心愿。
 
不知道那个人究竟过的怎样,他还好吗?
 
如果那个宇宙是真实的,那个人一定是最可怜的人,因为,他一直身处孤独深渊。
 
直到新纪元1903年,那个时候,尤金·格兰特将再一次见识到宇宙的奇妙。
 
再次见到改变他生命的奇迹。
 
★卡利连·特纳
 
1887年末,卡利连迎回了自己的研究室。
 
他一直记得自己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为了重新启动自己的研究室,卡利连放弃了军部给予的升迁机会,他想完成自己的理想。
 
1898年,最后一条轨道试制成功,将德蒙那卡星球完全封闭,吞没了最后一丝光线,变成了漂浮在太空中巨大的反应炉。
 
戴森球完成之后,转化率达到惊人82%,第一次试验输出,6个小时,就提供给附近的昂科雷星全星球整整三天的全部能量,减少了能量损耗,将使用效率提升了2000多倍。
 
那段时间,卡利连·特纳上校炙手可热,成为了帝国最受欢迎的名人。
 
而他始终慷慨,为自己的部下都争取了很好的发展机会,却没有为自己做进一步打算。
 
世人只知道,卡利连·特纳因为经历过两次恒星抛射,辐射对身体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令他的身体很差,极可能活不了多久。
 
1899年初,研究室被移交给他的部下卡薇拉·兰斯上尉,卡利连逐渐退出了军部的新研究。
 
当他提出退伍的打算时,上面没有批准,但是给他批了整整两年的休假。
 
1900年中,卡利连终于摆脱了军部的监管,独自来到了前蒙德利朗星的残骸星域。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它并未能修复因为人类的愚昧和自负而带来的创伤。原本美丽的淡紫色星球,至今仍然像一堆散沙,孤独的漂浮在空寂的宇宙之中,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旋转着。
 
卡利连默默的看着舷窗外的星球残骸出神。
 
时间过去了30分钟,一艘改装过的卡梅伦3式悄无声息结束跃迁,出现在卡利连的飞船旁边。
 
卡利连接到了来自卡梅伦3式的通讯。
 
在通讯线路那一头的,是眼神依旧锐利的加利昂,十年的光阴磨平他多疑与好斗的性格,让他变得更加沉静内敛。
 
银色的头发留长了,此刻正整齐的梳在脑后,显得气质也温和起来,令卡利连有种错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挚友。
 
“你来了。”加利昂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对卡利连此时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我收到了塞班的邮件,”卡利连开门见山,“听说他终于成功了,所以我立刻赶来了。”
 
“你知道的,就算成功,那也是理论上的,我们没有任何试验品。”加利昂冷静的提醒到。
 
“嗯,可是已经过了10年,我和他都验算过很多次,我愿意相信我们。”
 
“那么准备对接吧。”
 
半小时后,卡利连登上了卡梅伦3式,在飞船上见了不少熟人,和每个人打过招呼之后,他终于走到了塞班身边。
 
塞班依旧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最后的结果只有你知道。”
 
“我明白。”卡利连淡然的点了点头,“我早已做好准备。”
 
“我不太明白,”加利昂忍不住插话道,“现在这样到底有什么不好,你对现在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放心,与你的协议仍然会继续生效,我已转交给卡薇拉·兰斯上尉。”
 
“我不是这个意思。”加利昂打断了卡利连,“你非要赌上生命去验证一个概率吗?”
 
卡利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也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内心的声音平静下来,这十年来他一直听见那个声音,在每个午夜。
 
加利昂终于忍不住问道,“如果那个中尉,他,他并没有成功呢?”
 
卡利连又沉默了一阵,才回答加利昂,“在这里,我一无所有,如果他没有成功,想必我也不会成功的,所以没有什么关系。”
 
加利昂没有再劝,十年来,他已经劝过很多次,因为他不再恨卡利连,抛开一切来看,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
 
“那只能祝你成功了。”加利昂说完,拍了拍卡利连的肩,“后面的事你都安排好了吗?”
 
“嗯,特纳上校的飞船在蒙德利朗废墟中坠毁,上校身亡。”
 
“真是简单粗暴。”加利昂很无奈,“塞班,带上校去看看你的机器吧。”
 
闻言,沉默的塞班从加利昂身后走出来。虽然只是半路加入加利昂的队伍,但那次死里逃生之后,塞班就没有再离开,时间久了,他也自然的变成了加利昂他们的同伴。
 
塞班将卡利连带到飞船尾部,进入了密封舱。
 
那里有一台小型的能源炉。
 
如果单纯只看外型的话,那的确是在帝国随处可见的通用型能源炉,但卡利连知道,为了改造成现在这样,塞班已经努力了三年。毕竟卡利连大部分时间都得待在德蒙那卡,根本不可能常常投入这边的研究工作,这边大部分工作,都是塞班独自完成的。
 
“两天前我完成了最后一次测试,投入了100k铠金属,使用这个能量炉进行分解,在预定时间到达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完全转化成了鍄金属,释放的能量与我们测算的结果完全一致。”塞班解释道。
 
卡利连点点头,“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你第十一次试验成功了。连最难转化的铠金属都达到了预定的效果,我认为我已经可以一试。”
 
“但还有两种假设并没有验证,我一直认为你还是太仓促,完全可以等那两次试验成功。”
 
“那要多久?又一个三年?还是十年?”
 
塞班于是不说话了。
 
卡利连看着那台能量炉,“我一直觉得你的思路有某种问题,这台能量炉只能证明可以完成不完全转化,甚至改变物质性质,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可以跨越维度。”
 
塞班挑眉,“你的意思是消失的黑铬?”
 
“是的,”卡利连看向塞班,“我们没有手段监测整个宇宙的质量,所以无法确认消失的黑铬到底是被分解殆尽还是跨越了维度,但那次试验的条件比较特殊,是在蒙德利朗的残骸附近,你认为这里有什么不同?”
 
塞班愣了愣,“黑洞的引力?”
 
卡利连点点头,没有否认,“我要试一试。”
 
“你真是疯了!”塞班无奈的摇头,“我会通知加利昂,劝他将你投放进黑洞,我想他大概也会跟我一样看法,或者他会很高兴的一脚把你踢进去。”
 
卡利连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值得一试。”
 
知道卡利连的打算,飞船上的每个人都很震惊,可他们最终也没有阻止了卡利连。
 
因为已经过去了十年,他们知道上校再也等不下去了。
 
“如果真的能见到那个中尉,代我问声好吧。”首先开口的是索伦,他耸耸肩,“就说我谢谢他的照顾。”
 
卡利连微微笑了笑。
 
“也替我代声问候。”一向不太爱说话的莱迦也开口了。
 
“可惜不能再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了,毕竟U.K不能跨宇宙连线。”加利昂也笑了笑,有些怀念。
 
“我以为这十年以来,只有我还记得。”卡利连垂下眼睛,“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个疯子。”
 
准备工作快速展开,18分钟之后,卡梅伦3式将装着上校的能源炉向着黑洞中心投射过去。
 
需要在被黑洞捕获的瞬间开启能量转化,而这是只有上校本人才能做到的事了。
 
这个时候,卡利连与多年前尤金的心情十分相似,独自一人踏上了茫茫的旅途,同样抱定必死的决心。
 
★宇宙的法则
 
当班克罗·肖恩前往高维世界脱离了原本的宇宙时,他做了一个决定,将一个宇宙内的某个人物抽取而出,运送到另外一个宇宙内。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构成尤金·格兰特这个人的基本粒子多达100亿多个,这意味着要将构成尤金的基本粒子全体跃迁到卡利连所在的宇宙,他至少需要7*10的55次方能量。
 
而尤金·格兰特所处的宇宙,要一次性提供这样大的能量并不容易。
 
所幸他遇上了恒星抛射。
 
瓦尔那星风所带来的能量远远出乎班克罗的预料,当尤金暴露在这样剧烈的抛射中之后,短短半个小时,他就接收到了足够的能量。
 
在满足班克罗事先设定的条件下,尤金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进行了成功跃迁。这个过程非常短暂,尤金可能以为自己只是略微晕眩了一下,他并不知道三秒之后出现在舷窗外的瓦尔那已不再是之前那一颗,而窗外的宇宙也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他已经来到另外一个宇宙,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原本不可能察觉其存在的平行宇宙。
 
他吸收了原本那个宇宙的能量,并将它们带到了另一个宇宙。
 
因此,当尤金在能源炉内释放能量重新跌落回原本的宇宙时,被他带走的那部分能量便永远的留在了另一个宇宙内。
 
宇宙的运行是规律而精确的,不管是缺失,亦或是冗余,在看不见的严格标准下,宇宙一直以一种精准的法则运行着,直到班克罗做了那个小动作。
 
超越每一个平行宇宙之上,存在着庞大而严谨的世界运行法则,就像一直注视着各个世界的神明,它公正的观测着每一个宇宙。班克罗所做的事情就像既定程序内出现了小bug,宇宙的逻辑法则需要一段时间来查找问题产生的节点,而且,它会想出对策来进行修正。
 
因此,当卡利连决定抛弃自己的世界前往尤金的宇宙时,他的行动立刻被宇宙的法则所批准了,甚至是它所期待的,它需要有什么物质再一次跨越平行宇宙,将能量归还。
 
卡利连甚至不用担心概率的魔鬼,班克罗在成功之前失败过无数次,但卡利连只需要一次便能够获得成功,因为他的行为是被宇宙的法则所默许的。
 
卡利连从自己的宇宙里吸收能量进行跃迁,在跃迁过程中,他带走了超过跃迁本身所需要的能量。当在黑洞之中到达尤金所在的维度时,构成他身体的基本粒子开始释放能量,将普朗克常量降低。
 
由于这部分能量与尤金所带走的并不相符,而在释放完这部分能量之后,卡利连还需要释放多余的能量,造成他并不能到达两个宇宙间同样的时间点,持续释放的能量减慢了他本身的时间流速,因此,当他终于将能量完全归还完毕重新让受影响的两个宇宙都回到平衡状态时,时间比他原本的所在的宇宙多过去了三年。
 
对于卡利连来说,事隔十年,他终于成功到达尤金的世界,可对尤金来说,他们的再次相见已经是在十三年后了。
 
多年之后再次相遇。
 
★卡利连的决心
 
当卡利连的意识重新回到清醒状态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在空旷的平原上。
 
卡利连犹如身在梦境之中,因为目前呈现在他面前的,正是很久以前已经消亡的,原本以为永远不可能再看到的卡尔特漠原。
 
淡紫色的天空,喀斯特地貌,令卡利连想起了10年前,与中尉一起乘着磁浮摩托奔向塔卡基地的往事。
 
可是,那颗淡紫色的星球已经被他们毁灭了,再不可能回去了。
 
眼前呈现这样的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自己跨越的是时间?还是空间?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这里真的是另外一个宇宙了吗?
 
卡利连无法描述现在的感受,甚至没有真实感。一切都太普通,太平凡了。
 
卡利连愣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在这里,自己才真正是一无所有,移动工具就是摆在他面前的最大难题,更别提他还需要离开这颗星球。
 
卡利连徒步行走了1小时40分钟,终于遇见了莱克斯塔的地面运输车,开车的工作人员认得他,一番交谈后同意将他送去空间站搭乘最近的飞船离开。
 
卡利连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前往哪里。直到他登上从来未曾见过的微型空间站。
 
在他的记忆里,蒙德利朗直到毁灭也未曾修建过空间站,这里必定不会是之前的宇宙了。
 
卡利连内心有些激动,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成功了。
 
在空间站等飞船的时候,卡利连强行登入了军用网络,开始查询尤金·格兰特的信息。花了些时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的信息:
 
“尤金·格兰特,中尉,1887年退伍,圣里尼罗军事学院任教。”
 
卡利连长舒一口气,内心终于雀跃起来。
 
目的地是凯斯图里奇星的圣里尼罗军事学院。为了能够跨越星系,卡利连需要钱。他想了想,又输入了新的查询关键字。
 
“卡利连·特纳中校,第三军团第六军,特纳研究室第一负责人。”
 
“班克罗·肖恩中校,第三军团第六军,特纳研究室第二负责人,昂柯拉研究室顾问理事,圣里尼罗军事学院任教。”
 
卡利连默默的看着这两行信息,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失落感。
 
这的确已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在这里,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外人,这里没有属于自己的信息,也没有认识自己的人,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在这里,卡利连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只能生活在另一个卡利连·特纳的影子里,永远无法走到台前。
 
不过,也正因为是这样,他很轻易便解决了原本以为很困难的问题。
 
他借用了这个宇宙里卡利连·特纳的身份,也借用了他的资产,购买了前往凯斯图里奇的船票。
 
因为同样的基因,同样的指纹声纹,同样的虹膜,卡利连在登船途中,没有遭遇任何阻拦。甚至在进入圣里尼罗军事学院时,也没有遭遇阻拦,守门人以为他是来找班克罗·肖恩的,甚至好心的告诉他班克罗正在莫奈中校的会客室里。
 
卡利连道了谢,然后前往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开始寻找尤金。
 
在寻找过程中,卡利连一直在构思,当见到尤金的第一时间,他应该说什么。
 
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抛弃世界出现在这里?
 
告诉他自己为了前往这个宇宙做了十年准备?
 
或者问问中尉是否愿意收留自己?
 
不管怎样,卡利连不希望自己看起来显得狼狈,而且,他认为中尉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会和自己一样期盼见到对方吗?
 
或者,中尉早已将他忘记?
 
很多年前了,很多年前都未曾说过的话,很多年前随口许下的承诺,会不会早已经消失在时光里。
 
一路走来,卡利连都有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这里真的是另外一个毫无关系的宇宙吗?
 
一想到这样的宇宙也许存在着无限多个,卡利连就深深感到自身的渺小。一想到他要以这渺小的自身同无限多浩瀚的宇宙抗衡,他又从心底生出一丝茫然。
 
我们的存在,可能比一个纳米还要小呢。卡利连这样想着。
 
当卡利连终于见到尤金的时候,后者正领着学员在操场上拉练。
 
中尉的金属左臂在夕阳的光辉下泛着暖色光泽,那个青年看起来变化不大,依旧留着一头红发,随意的束在脑后,湛蓝的眼睛依旧清澈,嘴角依旧带着笑意,与10年前相比,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卡利连远远看着尤金,看着他与自己的学员笑闹,看着他将学员们赶上跑道,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心走上前去。
 
越是靠近,卡利连的内心就越是紧张,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卡利连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至少不要有多余的表情。
 
他终于走到了中尉面前,而中尉也终于看见了他。
 
尤金远远看见他,冲他挥了挥手,“下午好,中校。”
 
随着这个称呼,卡利连感觉自己的心直直的沉了下去。
 
尤金并没有露出惊奇或是惊喜的表情,他看起来如此淡然,似乎觉得卡利连·特纳出现在这里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而且,他的称呼是“中校”。
 
在尤金原本的宇宙里,他们是没有交集的,直到里连三,他们才终于遇见,那是尤金第一次见他。那么在尤金回去以后,他依然同卡利连不会产生交集,他们不会见面。那么,当跨越维度的卡利连终于出现在他面前时,尤金首先想到的肯定不是与他同个宇宙的卡利连,而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卡利连,那么尤金应该叫出的称呼肯定是少校,不会是别的。
 
他没有想过尤金会因为他的原因,而与这个宇宙的卡利连产生联系。
 
卡利连直到此时才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也许他的确跨越了维度,但他并不一定就能抵达尤金所在的宇宙。
 
卡利连木然的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尤金身边的时候,到底停住了脚步,看向中尉。
 
青年和他记忆中几乎一样,令他有种熟悉而安心的感觉,可即使站在他身边,卡利连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同他说什么,最后,他也只是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走开了。
 
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呢?
 
卡利连恍惚的走了一会儿,无法宣泄心中失望的情绪。
 
宇宙太大了,而这样大的宇宙,又有无限多个。卡利连深感挫败。
 
过了很久,他才收拾好心情,重新打起精神,开始考虑这个现实的问题。他绝对不会放弃的,既然能够成功一次,就极可能成功第二次,至少证明了他的思路是正确的。
 
最重要的,还是需要一个黑洞,需要它提供引力场。然后,必须重新开始研究,就算没有塞班的帮忙,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也要将研究进行下去,即使再花10年,他也不会放弃。没有资金,就算是打捞宇宙垃圾,就算是偷渡克拉玛依树,他也要坚持下去。现在要做的事,便是前往阿瓦隆的研究室,在分配给他的星域内,有一颗中型黑洞,或许该去碰碰运气。那么,应该从学院的索加之门出去,前往喀里兰进港登船。
 
因为卡利连已经踏上了旅途,他不会停止。他会继续走下去,直到到达自己预计的目的地。
 
多年以来,卡利连一直是这样做的,他也只有这条生存法则,不达目的,决不放弃。
 
他认为自己必须这样做,不能停止,只有这样,才能回报尤金当初奋不顾身的牺牲,才能让内心从未停息的声音安静下来。
 
而这就是卡利连的决心。
 
★我们所在的世界
 
这天挺奇怪的,尤金第一次看见特纳中校的时候,他是孤身一人,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要办,急匆匆的甚至没有打一个招呼就离开了。
 
第二次见到特纳中校的时候,他却是和肖恩中校一起,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再次见到特纳中校的时候,尤金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后者为什么忽然又从另一个方向出现,明明他才刚刚走向了自己身后。
 
“你好,中校。”尤金再次冲他打了招呼。
 
中校对他向来是友好的,即使不爱同别人说话,但从来没有拒绝过尤金,他也非常客气的同尤金点点头,“你好,格兰特教官。”
 
肖恩中校也看见了尤金,这位中校真正是脾气很好,他微笑着同尤金打招呼,“下午好格兰特教官,听说上次你带的学员在斯科塔对战演习单人赛中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恭喜你!”
 
尤金无奈的叹气,“是莫奈少校跟你说的吧,他带的学员输给了我的学员,我知道他心里不太高兴。”
 
班克罗哈哈的笑起来,“莫奈少校倒没有提过这件事。”
 
尤金不由有些好奇,“你们找莫奈少校有事吗?”
 
“是为了军部的材料调配,”班克罗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捏了捏鼻子,“你知道的,莫奈少校的兄长负责我们的研究室,他今天正好来学校视察。”
 
尤金大概明白了,也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只得抱歉的回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
 
班克罗倒不会生气,“没关系,虽然花了一下午时间,但总算解决了。”
 
“是吗,可真不容易……”尤金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忍不住问道,“特纳中校也在吗?”
 
卡利连看了看尤金,并没有否认,班克罗替他回道,“是的,我们是一起过来的。”
 
“哦,我只是随口问问,也没什么事……”
 
那么,那个时候,独自一人,经过自己身边的中校,又是谁呢?
 
想到这里,尤金有些待不住了,他的学员们还在操场上拉练,但他已经没有心情等他们回来,匆匆与班克罗他们告别,尤金朝着刚才,第一次看见的特纳中校离开的地方追了过去。
 
难道是幻觉吗?
 
尤金一边想,一边飞奔。
 
那个人,到底是谁?想到某种可能性,尤金激动得心都颤抖起来。
 
可能吗?有可能吗?
 
可以被称为奇迹的事,会接连发生吗?
 
尤金有些懊恼,那个时候,怎么就没多问几句。
 
圣里尼罗军事学院占地80万平,其中40%都覆盖着树林,对于视野来说并不算好。
 
尤金向着自己以为的方向追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没法推断那个特纳中校的前进方向。
 
“校内监控!”恍然大悟的尤金调转方向,冲向监控室。
 
在费了一番力气之后,瑞德那不耐烦的帮他调出监控,“不知道你又要干什么?监督你的学员你为什么不在现场?”
 
“晚点再跟你解释,快教我怎样使用!”
 
瑞德那按照尤金提供的时间和地点,调出了监控视频,“哦,特纳中校?你要找他?”
 
尤金心里一跳,果然不是幻觉,果然在别人看来,这个人也是特纳中校!
 
“能看到他之后去了哪里吗?”
 
“没问题,我帮你找……嗯,经过了材料与能源系……经过了阿兹默拜伦碑……去到了后校舍……那边监控密度没有这么大了,你明白的,毕竟涉及到教官们的隐私,他们很喜欢抗议。”
 
“谢谢!下次我不会在抗议书上签名,我先走一步。”尤金告别了帮忙的好友,向着后校舍的方向狂奔而去。
 
“别在学校里跑太快,小心又被投诉……”瑞德那话还没有说完,一回头尤金已经不见踪影。
 
瑞德那:“……”
 
短短4公里,尤金却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
 
当他终于赶到后校舍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卡利连的人影。尤金在后校舍里转了两圈,才在水池边看到了卡利连的背影。
 
“少校!”尤金大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一顿,随后,卡利连回过头来,不可思议的看向尤金。
 
“你真的是少校?”尤金越过水池,冲到卡利连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是少校吗?”
 
卡利连疑惑的看向尤金,眉头紧皱,怎么回事?刚刚才认为自己可能搞错了,难道其实又没有错?
 
“中尉?”卡利连迟疑的招呼道。
 
尤金高兴的点头,“不,我已经退伍了……”
 
卡利连按着自己的脑袋,“等一下,我不太明白……刚刚你明明叫我中校……”
 
“在这个宇宙,你的确是中校啊!”尤金急忙解释,“我根本没有多想!我怎么可能想到呢?”
 
卡利连抬头看向他,“所以,你觉得是因为我没有及时解释清楚?中尉,原本以你和我的境况我们根本不可能产生交集的,我怎么会想到你与他认识?不,我到底在说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叫我中校,我以为我到错了地方。”
 
“这事说来话长,不过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等等再说,我只想知道,你真的是少校吗?是特纳少校?”
 
“不是,我已经是上校了。”
 
尤金:“那么你喜欢读小说吗?菜鸟阿拉马的冒险?”
 
卡利连:“不喜欢!我已经解释过了!”
 
尤金:“还喜欢卡罗尔那个没胸部的小姑娘吗?”
 
卡利连:“你为什么会记得!而且喜欢小姑娘有错吗!”
 
尤金:“或者我们应该找个地方一起喝一杯庆祝久违的重逢?”
 
卡利连:“你的酒量太差劲了,不要!”
 
尤金:“还最怕虫子吗?”
 
卡利连:“说了那是生理厌恶!”
 
尤金非常高兴:“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的对话!你果然是少校!”
 
卡利连忍无可忍,终于抬脚将兴奋莫名的中尉踢进了水里。
 
卡利连:“你记忆力这么好,我想你一定记得你还欠我这一脚。”
 
尤金:“……”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一定是少校本人没错了!
 
尤金趴在水池边,傻乎乎的仰望卡利连。水池里漂浮着许多浮萍,上面开着些零零散散的小花儿,是淡淡的浅粉色,看着有种静谧的美。“别的我都听不懂,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不会再回去了对吗?”
 
卡利连俯视着水里的尤金,“是的,我回不去了,你要收留我吗?”
 
尤金笑着看向他,“当然了,我一定会收留你,你是为我而来的。”
 
卡利连的脸色可疑的变红了,但他没有反驳。
 
尤金冲他招招手,“我亲爱的少校,你靠近一点,我有话对你说。”
 
又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令卡利连的心跳莫名的加快了,而中尉所说的有话要说,也令他充满期待。要说什么?会告白吗?
 
“我已经是上校了……不过,算了,都没意义了……”卡利连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来。
 
下一秒,尤金一把将他拖进水池,恶狠狠的按进水里。
 
两个人都沉入了水底,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的扩散开来。
 
好半天,卡利连才挣扎着从水里钻出来,脸色都变了,擦了擦嘴唇,恶狠狠的瞪向随后才浮出水面的尤金:“你是疯狗吗?”
 
尤金只是笑,“你不知道这十三年来我有多么后悔,我亲爱的长官,那个时候我不应该那么绅士的,应该早点向你索取一点报酬。你不知道,每到深夜我都会听到一个声音,反复质问我为什么没把重要的话亲口说出来。”
 
尤金再次逼近卡利连,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早知道我们只是会分开13年,我一定不会选择沉默。你知道的,对于我,你什么都知道,就像我一样,我们已经分享过彼此的世界。”
 
卡利连不自在的垂下头,推开凑过来的尤金,哑声道,“所以我还是找来了,我一直在找,从来没有停止过。”
 
“是的,你终于还是成功了,终于到我的世界里来了,不,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了。”尤金看着卡利连的眼睛,满足的笑道。“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自己的选择。”夕阳中,前·中尉的一头红发像火焰一般热情,湛蓝的双眼专注的凝视着少校那淡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几乎是透明的,一眼看去有种流光溢彩的错觉,是尤金所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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