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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剩余石

 文案:

 
一个奇怪的单身游客单先生引起了导游阿正的注意,在充满东南亚热烈风情的泰国之旅,
 
短短7天里所发生的一切,阿正对单先生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旅行即将结束,送别的时候,单先生却离奇的失踪了……
 
如果爱了,就请好好活下去,
 
如果不爱了,也请好好活下去,
 
爱一个人,既不是拯救,也不是毁灭,
 
只是一种领悟。
 
告诉我,你爱过我吗?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主角:阿正 ┃ 配角:单先生 ┃ 其它:别骂写手
 
第一章
 
“萨瓦迪卡——”
 
阿正双手合十,颔首垂眸,向眼前这伙昏昏欲睡的人打着招呼。
 
几声稀稀拉拉的回应,聊胜于无。
 
靠在旅游大巴最前排的扶手上,阿正抱着胳膊举着麦克风,照例笑了笑,说了句欢迎的屁话,开始介绍自己。
 
阿正的中文很好,虽然有点咬舌音,但慢慢悠悠的腔调,低缓的嗓音,足以将每一个字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送到车内任何一个角落,哪怕是最后一排的游客。
 
这样的声音不吵不闹,使这个在澳门机场煎熬了一夜的廉价转机团,终于在清晨抵达曼谷的游客们放松下来,更加渴望睡眠。
 
没人理会阿正祖上三代都是泰籍华裔,家住清迈,今年25岁,这次陪着大家都要去哪些地方……
 
问了几个关于泰国的问题,这样的开场白更易调动起游客们的兴致来,知道的会抢在别人前边答出来,不知道也会有兴趣听一听,毕竟是来到人家的地界上,多少了解一下也不枉大老远的折腾一趟。
 
回应阿正的是一片沉默,还有沉默中坐在前排的某位客人令人惊悚的鼾声,阿正看了一眼鼻子底下的这位肥叔,口水顺着三层下巴几欲流下来。
 
随团的中国领队魏涛给了阿正一个眼色,这个团是他在国内一家很有名的企业拉来的关系,一个部门人数也就二三十人,外加几个临时拼凑的散客也都他们自己找来的人,作为部门的负责人,也是这次一切费用拍板的领导,他的鼾声如此的憾人心肺,是需要多一点悟性来聆听的。
 
阿正停了片刻,于是自问自答了关于泰国的那些问题,这些人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热水澡和一张柔软的床,关于泰国,七天过去后,他们会有各自的感受,不过这些跟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扫了眼全车垂头晃脑的这群人,阿正不易察觉地扯了下嘴角。
 
睡态各异的雕像群里,有一个动了动,阿正的目光不禁看过去,坐在肥叔后排靠窗的一个人,正收回撩窗而望的视线,投向了阿正,阿正的唇边还残留着那一抹轻扯的余韵。
 
深邃的目光停在阿正的身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解读了阿正那一秒的真正含义,故而,他直视着阿正,硬朗的脸上面无表情。
 
阿正长得不算清秀,也没有泰国当地特有的浓眉深目,平直的双眉下,一双单眼皮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微微向上,总给人一种垂眸不语英武小生的错觉,又有点道不明的害羞之感。黑黝黝的皮肤就像电视上的巧克力广告,丝滑、细腻,两只粗壮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将短袖T恤的袖口撑得结实、饱满。
 
阿正小的时候,也有人找上门来跟家里人商量,这孩子如果早点手术的话,将来也许会很红的,家里人口多,孩子养不完,阿正出息了,全家老小往后的日子都不用愁了。
 
望着阿正端正的模样,阿正的爹还在犹豫,阿正的娘已经举着扫帚追着那人满院子跑了。
 
夜晚,阿正的娘抱着阿正望着天上的月亮,哼着湄滨河上船工们常哼的小调,咿咿呀呀地特别的好听,阿正在娘的怀里睡得安稳、香甜。
 
一年中阿正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随团到了清迈,他和助理阿坤挤在酒店的一间房里打发过去。阿坤劝他回家看看,阿正却总被游客拉来扯去的晚上陪着出去玩,一般这个时候,小费赚的也是最多的,阿正舍不得回家去。
 
阿坤笑他贪心,阿正数着手里的钱,想着弟弟妹妹的学费和家里那些乱七八糟永无止境的开销,也笑了,贪心就贪心吧,作为男人,这点贪心不管哪路的神明都会原谅他的。
 
偶尔,游客中也有透过团里的领队或者阿坤,明着暗里的表明如果阿正肯,可以赚到更多的钱,哪里的钱都有,美元、欧元、日元、人民币。
 
阿正知道干他们这行的,这样的外快足以抵上带几个团的辛苦,几个月不干活也可以逍遥快活地过上一段日子,更别说还可以给家里多买些额外的礼物回去。
 
开始是拒绝的,导游卖的不是皮肉,虽然很多人想卖而不得,阿正一边生气一边微笑着都拒绝了。
 
直到有一次,一个中国客人要阿正带着晚上出去玩,不言而喻,阿正心领神会。于是带着客人跑遍了整条街,含蓄的、露骨的场子看了一溜遍,客人喝了不少酒,看得出,客人很不开心,出手也阔绰,阿正告诉他,只要给钱,这条街上的美色凭他带回酒店去,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不知客人是否眼光太高还是心情太坏,自始至终面对那些令人血脉喷张的表演,兴致寥寥,只是闷头喝酒。最后还是空着两手回到酒店,阿正莫名地替客人失落着。
 
当客人邀请阿正去房里坐坐时,阿正居然同意了。
 
俩人继续喝着酒,阿正酒量很好,却一般不怎么真的和客人喝,客人是来玩的,他们可以醉,可以疯,但导游不可以,他得始终保持着清醒,要保护好游客的安全,防止他们无所顾忌的胡闹,还要保证第二天介绍各个景点的体力,再年轻也是人,工作中的阿正,睡眠稀缺的可怜。
 
睡意渐袭的阿正,在客人一再举杯碰杯的要求下,也开始进入某种朦胧状态,客人好像很醉了,却仿佛永远也醉不透彻,说着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眼里还湿润着。
 
阿正很少说话,习惯了聆听,虽然他不怎么爱接中国团,小气抠门、吵吵嚷嚷,可中国客人在语言上叫人倍感亲切,他可以直接和他们交流。
 
听了一宿,阿正在客人反复碎念的那些话里,知道了一个事实,不管哪个国家的人,在刚刚失恋的日子里,很多人都将旅行作为一剂心灵破损的治愈良药,望着眼前的客人,阿正替他微感遗憾,看来他有些失败。
 
黎明的曙光透进昏暗的房间时,客人终于停止了喝酒,可仿佛更清醒了,望着阿正,停止了哭泣和碎念,缓缓地将阿正抱入了怀里,阿正听见客人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面对客人的亲吻和抚摸,阿正微微抗拒着,客人一边吻着阿正,一边在阿正的耳边说了个令人微微震惊的数字,如果可以,他一年之内不带团都可以过得舒舒服服,还可以再请一座金佛供在家中,保佑一家老小的平安,这是娘很早的一个心愿。
 
阿正推在客人身上的手有些迟疑,望着客人,说真的,这个中国客人给人印象不算赖,穿着体面,眉宇清秀,给人一种干净的味道。
 
正犹豫着,客人的手已经解开了阿正的裤子,在不管不顾满含着酒气的热吻里,客人熟练的抚~弄着阿正的身体。
 
阿正的头始终都晕晕乎乎的,可心里却又异常的清醒,包括客人身体的变化,也包括自己的,混杂沉重的喘息,哪一声是客人的,哪一声是自己的。
 
客人虽然花了钱,却很卖力地引导阿正的感觉,也许男欢女爱看多了也看惯了,阿正对女人还是男人并没大所谓,只是女人更叫他游刃有余,面对初偿男人的禁果,从未实战过的阿正显得比较被动,这叫阿正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幸好客人精于此道,阿正很快就进入正轨,从破晓时分到不得不提上裤子准备清点餐厅里的早餐人数,短短的两个小时里,阿正和客人激情了三次,弄得满身满床都是他们的体~液。
 
这几个体位,都是客人要求的,阿正初次没忍住客人灵巧的手指,射在了客人的手里。
 
客人的一次是射在阿正的嘴里,这次时间是最长的,阿正的嘴巴酸痛到了极限,客人才抖动着释放了,阿正想躲开,只是客人按着自己的头,按得很深,那股膻腥的浓稠弄得阿正喉咙里一阵滚烫,若隐若现的在嗓子里滞留了一整天。
 
只是叫阿正略感诧异的是,客人没有像大家口中所说的中国男人那样,谁进入谁那么的介意,客人似乎很开放,帮着阿正进入自己,皱着眉头痛哼时,阿正停了下来,客人却有些懊恼地叫他不要停,深入,再深入……
 
阿正的东西很好,这是后来客人结账时夸奖了一句,阿正也只是笑笑,不用他夸,自己的东西比谁都清楚。开始痛的又不止客人一个,被夹的痛感是双方的。还好,欲望的火焰是熄不灭的,阿正忙着赚钱,已经很久没接触过女人了,这个中国客人的慷慨大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解了阿正的渴,阿正最后有点疯狂,客人忍不住叫出了口,剧烈的抖动中,差点就和阿正一起射了出来。
 
喘息未定的阿正,拔下了套子,看着套子里已经有些稀薄的液体,眼前一阵发黑,不等回过神来,就被客人扑倒在床上,阿正知道客人最终要的是什么,闭上了眼,咬了咬牙。
 
客人的体力也透支的厉害,阿正在他进入自己后,巧克力色好不容易由淡转浓,开始发出了几声呻~吟,有个地方被客人弄的不上不下时,客人就射了,这个时候,阿正突然打了个激灵,光顾着兴奋了,客人没有带套子,而且,客人射在了他里面……
 
客人没有食言,大把的现金光是点清也花了几分钟。看着点钱的阿正,客人一把扯下一直挂在他脖颈上的东西,丢给了阿正。
 
那是一个绿莹莹的小玉佛,配着一条金链子,说真的,阿正做了这几年导游,珠宝玉器也长了点见识,一瞥之下就知道这东西值些钱,有点不解的看着出手过于大方的客人。
 
客人的解释很简单,这东西我没用了,丢了还不如送你。
 
既然如此,阿正就收下了,那玉佛笑模笑样的,很欢喜的样子。后来阿正找了个师傅念了经,便心安理得戴在了身上。
 
三天后,客人走了,阿正送团到机场,帮他们分发护照,托运行李,看了几眼靠在机场大厅圆柱上的男人,自从那个黎明过后,这个客人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自己,直到此时,依然情绪低落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阿正收回目光,和几个走上前来的女客一一握手道别,她们要走了他的电话,说是下回不想跟团了,要阿正单独带着她们玩转泰国,当然,报酬自然不在话下。
 
送走了这个团,阿正忙着接下一个团,他没有给家里买金佛,他怕神佛并不因着他的所作所为保佑谁,也没有去哪里放大假好好快活一番。阿正单开了一个户头,把钱都存了起来。
 
后来这个户头,随着阿正多了一个外快的可能性而渐渐富足起来,谁都没有第一个客人给的多,行有行规,阿正,他只是个导游,如果被哪个客人看上了,不代表这笔生意就一定做得成,阿正还是要看客人的,欧美的接过几次,虽然他们身下的玩意多少叫人有些吃不消,但给的钱是最多的。日本的客人没传闻中那么讨厌,很会玩花样。目前来看,还是中国的客人接的最多,这两年,他们出手也越来越大方了,对人也大都体贴、温柔,只是再也不会像第一个客人那样,可以叫阿正进入到他们的身体里,阿正无所谓,碰到技术好的,也是一番享受。
 
日子就是在一个团一个团的衔接中不断重复着过,那些景点早已烂熟于心,每天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暴晒在泰国灼热的阳光下,阿正依旧微笑数着钱,盼着下一个团的到来。
 
今天的这个团,没有老人和孩子,都是互称为同事的人,上了车连他们自己都少有交谈,在肥叔的鼾声里,所有人似乎都进入了缓冲模式。
 
靠窗的男人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且直盯着阿正,目光有点冷峻。
 
阿正平静地收回自己的视线,举着麦克风缓缓道:“我看你们也都累了,在机场熬了一宿的确很辛苦,现在好好休息,一会我们就到酒店了。”
 
阿正坐了下来,呼出一口气,窗外,已是喧闹熙攘的早班人群,木然的神情如出一辙。
 
第二章
 
旅游大巴七拐八拐地挤进狭窄的街道,终于停在了一栋几层高的小楼前,这就是酒店了。
 
客人们打着哈欠拿着行李站在酒店的大堂,等着正在办理入住手续的阿正,只盼着赶紧回到房间里好好睡上一觉,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魏涛帮着阿正清点人数,分发房卡,基本都是两人一个标间,除了肥叔单住一间大床房,就是那个在车上一直盯看阿正的男人,因为是散客,费用自理,他申请的是单人套房。
 
他和他的行李独自一隅,微微远离着人群,扫视着酒店大堂简单的装潢。
 
“单先生,您的房卡。”领队魏涛将最后一张房卡递了过去。
 
男人收回目光,懒懒的接过房卡,看了眼阿正,阿正轻快地将目光落到魏涛剃得光亮、此时正冒着热气的后脑勺上。
 
曼谷的冬天,太阳也毫不吝啬地将一切都烘烤着,热晒着。
 
过于的困乏,大家对压缩曼谷当天的旅行计划都没异议,上午在酒店补眠,中午11点准时出发。
 
阿正看着客人们堆在电梯窄小的门口处,迫不及待地往里挤,单先生一个人戳在旁边,看样子是将绅士风度进行到底了。
 
他行李不多,就一个小箱子和一个随身的双肩背,都是黑色的,和他通身的气派一样,都是阿正从来只是看看却不会真的掏腰包去买的牌子。现在的国内来的有钱没钱都喜欢名牌,本地人却不太在乎这些,一年四季都热得要死,一条单裤,一件短袖T恤,既舒服又方便,人只要干干净净就可以了。一身名牌却不给小费,足以叫任何付出劳动的人看不起。
 
电梯前终于安静了,单先生看了眼表,并没有马上走进电梯里,却将头扭向了大厅,看见了目送客人的阿正。于是,拉着行李箱,阔步向阿正走来。
 
单先生的个子很高,腿也很长,犹如阿正家门前那株高大挺拔的槟榔树,风一吹,枝叶轻轻摇曳,送来槟榔的清香,夜晚的时候,月亮仿佛是挂在树梢上的一颗夜明珠。
 
阿正拧上了矿泉水的瓶盖,以目光询问着已到近前的单先生。
 
“你好。”单先生的声音低沉、浑厚,好像天生自带重低音声效的那类嗓音。
 
“我想问一下,这附近还有没有更好一点的酒店?”单先生平静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情绪。
 
但阿正还是明白了,有些客人当看到实际情况比预期要差时,会提出一些额外的要求,费用都是含在团费里的,如果非要换的话,不仅牵扯到增加费用,还会带来整体行动不好管理的麻烦。
 
“怎么了?”阿正又拧开了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眼睛却没有离开单先生。
 
“如果有的话,我想换一家更好的酒店,费用我会自理。”
 
哦,费用自理固然好,但刚刚落地的第一天,团里就出现单飞的客人,这可不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这种情况下,不到万不得已,通常只有一个对策。
 
“没有。”阿正毫不犹豫地回答,并且补充说明:“没有特殊情况下,最好不要离团单独行动,有什么想法跟领队沟通,这些都是他跟你们之间的协议。”
 
单先生一副了然的样子,继续道:“他也休息了,我就不麻烦他了。”说着,单先生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绿色的票子,塞进了阿正的手里,50元泰铢,阿正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我会在指定时间里回到这里跟大家集合。”单先生略带期许的看着阿正。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虽然穿着体面,但泰国每年借着旅游之名偷渡的人也是大有人在,国内来的也不少,说是买东西,一扭脸人就不见了。
 
阿正将到手的50元又塞回了单先生的手中,单先生的手微微发凉。
 
“抱歉,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没有,这一带的酒店都差不多,等明天咱们到了芭提雅,酒店都很好的,今天你也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看着阿正一本正经的模样,单先生运了口气,口吻依旧平和:“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到路口那家酒店就不错,你带我过去。”
 
50元泰铢转瞬间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是单先生直接塞进了阿正的裤袋里。
 
“哎,你别这样,这样我会很为难,我只负责安排和接待,其他具体行程都是领队事先安排好的,你还是找他去吧。”
 
“都说了,他已经休息了,我也不想谁都知道,11点之前肯定回到这里。”
 
阿正有点烦恼,碰到这样又挑剔又固执的客人,简直叫人头疼。
 
又一张50元泰铢塞到了阿正的裤袋里,单先生的发丝不经意间擦过阿正的嘴唇,连带着鼻子都有些痒痒的。
 
“护照呢?”阿正伸出一只手。
 
单先生微微一笑,摘下了双肩书包。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十分钟,曼谷的太阳开始发散出正午的威慑力,花白的马路晃得人眼睛微微发痛。单先生戴上了墨镜,阿正低着头走着,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他。
 
路口的酒店是星级标准,阿正带贵宾团的时候会下榻在这里,现在,贵宾只有单先生一个人,阿正还是本着多年和酒店经理熟络的关系,拿到了团价入住标准,付费的时候,单先生扭头对阿正说谢谢。
 
阿正只是点了下头,他和前台经理讲的都是泰语,也没特意跟单先生说折扣的事,看样子,单先生倒也什么都明白。
 
明白就好,阿正不会白拿客人的小费,赚的每一分钱也都对得起客人。
 
办理完入住手续,阿正叮嘱着单先生不可错过集合时间,一定要回到刚才的那家酒店去,千万不要给自己和团里找麻烦,而且,护照先不还给本人了。
 
单先生静静地听着阿正碎念完,一摆手,拎着行李向电梯走去。
 
阿正暗暗地呼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酒店的大堂里,这家伙睡觉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无聊地翻开手里的护照,照片上的人浓眉大眼,目光深邃,依然用一种冷峻的目光直视着阿正,中文名字:单冰。
 
一页一页翻着,单先生去过很多地方,欧洲、美国、加拿大、日本、马尔代夫……都集中在几年前,几乎是一年一个地方,近两年倒是不怎么出门了,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
 
单先生走出电梯的时候,就看见阿正抱着胳膊斜靠在大堂的沙发里,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本护照。
 
刚刚走近阿正,阿正就睁开了眼睛,看到单先生,于是站起身,他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留出足够走回去的时间。
 
单先生眯起了眼睛,掌心向上,冲着阿正动了动食指。
 
阿正迷糊了一下,哦,护照。
 
“先放我这吧,明天还你。”
 
今晚还要在曼谷住一宿,明天才去芭提雅,单先生看来是不会再回小酒店住了,护照暂时不能还。
 
单先生收回了手,没再多说什么。
 
俩人依然一前一后,往原先的酒店走去,单先生方向感很好,几个拐角都没有走错,阿正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不疾不徐地走在曼谷拥挤的窄巷里,偶尔,也回头望一望,阿正便将头低下去,一声不吭地跟在他的身后。
 
旅游大巴准时地停在了酒店楼下,大家依次排队上车,睡了几个小时,大家开始有说有笑起来,也没人理会单先生从哪里冒出来的。
 
魏涛凑近阿正,低低问:“你跑哪儿去了?”
 
阿正说:“陪个客人去了趟边上的超市。”
 
魏涛摸着油光锃亮的大脑门,叮嘱着:“这团伺候好了,明年还得找咱们,像他们这样的公司有的是钱。”
 
阿正没说话,组团的是领队,接团的是导游,领队怎么定制,导游怎么接待。一块蛋糕要分成好几份,具体怎么切,那是魏涛和肥叔的事,出门在外吃住行可以任意切到最小的那块。
 
导游的那块也少的可怜,主要收益还要靠最后的小费,整个团带下来,最后魏涛会替阿正拿着个袋子从车尾转到车头,收一遍小费,这个时候,客人们有的扭头不理,有的随便给点,也有大大方方给个几百铢的。
 
魏涛虽然赚钱凶狠,但很具有煽动性,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国内,他要是不吃旅游这碗饭老天都不答应。国内来的是抠,但架不住人情味浓,经过魏涛堪比老梁讲故事的一番思想教育,很多国内客人临走的时候自己都鄙视不给小费的同胞。
 
跟着魏涛,阿正也愿意多接点中国来的团,几年合作下来,阿正云淡风轻地看着着魏涛在泰国买了房娶了媳妇,俨然成了半个泰国人,大把大把地赚着人民币,花着泰铢。
 
“看到那个人了吗?”魏涛指了指最后一个上车的单先生。
 
阿正点了下头。
 
“他不是这公司的,过去的熟客介绍来的,不过出手挺大方,多关照些。”
 
阿正又点了下头。
 
车子终于发动起来,大家东一嘴西一嘴地调侃着,一位大姐从书包里掏出食物到处分派,递到单先生那里,单先生微微一抬手,客气地拒绝了。大姐也不强求,继续分给后边的同事。
 
单先生仍然坐在肥叔身后的那排,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曼谷的街头到处都是人和车,拥挤不堪。
 
阿正等了一会,派食的热浪稍微平息后,才又举起麦克风,清了清嗓音。
 
单先生将头转回来,看着阿正,一副认真聆听的意思。
 
阿正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将目光扫向其他的客人,很多人带着睡醒后的轻松,嚼着嘴里的小零食,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阿正。
 
不管来泰国多少次,大皇宫总要去一次的,就像北京的故宫、巴黎的凡尔赛。阿正讲话习惯性地抱着粗壮的胳膊,靠在第一排的座椅上,以防止在行车带来的晃动中摔倒,慢悠悠地将泰国显赫的皇室背景、如何富有讲给这些外来人听。
 
明媚的光线照在阿正的脸上,细腻的毛孔上一层淡淡的柔光,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柔和、安静。
 
游客们纷纷掏出手机、相机隔着玻璃窗拍照,皇宫附近的街道开始变得宽阔、气派,少有曼谷街头七扭八歪的房屋和交错纵横的电线,佛教国家特有的雕梁画栋渐入眼帘,现任国王和王后的影像随处可见。
 
单先生不拍照,从始至终都在听阿正讲,从国王的第九世讲到第五世,还有那部有华人影星参演的电影《国王与安娜》……
 
“中午吃完饭,我们就去参观大皇宫,人很多,大家最好不要擅自行动,记我一个电话号码,如果一旦找不到队了,就打我这个电话。”
 
众人不顾拍照,急忙将阿正的手机号存入自己的电话里。
 
单先生没有记,直视前方,眼神空荡荡地,似乎是在看阿正,又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
 
收回目光,阿正垂下眼帘,收起麦克风,车里的冷气很足,抹了下有些潮乎的额头,阿正昨晚睡的不好,眼皮乱跳了一宿。
 
在正式参观大皇宫之前,先解决大家的午饭,大巴开到预约好的餐厅,停车场里几十辆旅游大巴挤得满满当当的,还是不断有车开进来,泰国的司机似乎都一种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神奇本领,多么狭窄、拥堵的道路,他们都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小费得多给点。”车上的游客们张大嘴巴看到车终于挤进一个缝隙里停稳,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饥肠辘辘地下了车,顿时被车外滚滚而来的热气扑了个正着,大家又都纷纷遮头挡目地扎进了熙来攘往的人海中。
 
阿坤第一个冲进餐厅去办接团手续,阿正拨出一块空地组织大家排队,等了一会,阿坤向这边的阿正挥了挥手,阿正领着队伍往餐厅里走去。
 
餐厅里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嗡嗡声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耳膜,阿正没有像其他导游那样举着个棋子晃动着高喊,身上那件橘红色的T恤比任何旗帜都明显,大家紧紧跟随着这块橘红色。
 
简易的餐盘,十几样中餐自助,两张长形餐桌拼在一起,这就是阿正团的餐位了,就餐时,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两张餐桌,其他都是别的旅行团,不可逾越。
 
取餐、就餐,大家扒拉着餐盘里一团一团的东西,都有些沉默,肥叔吃的很快,吃完一抹嘴掏出烟来往外走,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单先生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盘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动,面前的水杯晃动着阳光的斑点。
 
坐在他对面的大姐于是道:“吃点吧,饿着肚子还怎么玩?”
 
单先生淡淡道:“不饿。”
 
起身离席,单先生挤出餐厅,一眼看到阿正的橘红色,几个人陪着肥叔抽着烟,阿坤的手上还有一串烤鱿鱼。
 
阿正看着单先生溜达到人较少的地方,掏出一支烟叼在唇上,摸了摸身上,又翻了翻书包,将烟又从唇上取了下来。
 
阿正走了过去,掏出打火机,单先生重又将烟叼上,微偏着头,就着阿正的火点上烟。
 
这男人可真白,白得脖颈上的血管都看得清,身上还有股淡淡的清香。
 
深吸一口烟,单先生微眯双眼看着阿正,阿正看着餐厅门口出来进去的人,看得很认真。
 
“你吃的什么?”单先生忽然问。
 
一指门口几个再简陋不过的烧烤摊,阿正回过脸来看了单先生一眼,又垂下了头。
 
单先生继续吸着烟,也没再说话,两旁过往的人群挤来撞去的,阿正往一旁拉了下单先生的胳膊,指尖所触,凉凉的。
 
正午炙热的风微微袭来,阿正的身上渗出了汗水。
 
第三章
 
“记住了吗?就这棵菩提树下,2点40分,准时集合!牢牢记住这棵树,从这边数第几棵?”
 
“第三棵……”
 
“从那边数呢?”
 
“第二棵……”
 
魏涛洪亮的嗓门淹没在大皇宫鼎沸的人声里,随即便和阿正、阿坤蹲在菩提树下的石阶上,看着失去领队、导游的客人们,惶然的像一群失去母鸡的小鸡,紧紧跟随大皇宫的讲解员。
 
曼谷的日色正烈,转机团错过了清晨的凉爽,这个时候参观是需要一定的耐性和体力的。
 
单先生走在队伍的最后,阿正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晃动在人潮里,渐成一个白色的点,然后再一晃,消失了……
 
把团交给固定的讲解员,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三个人围着树下的垃圾桶,抽着烟,魏涛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看了眼阿正,忽然笑道:“阿正……这个团赚不到大钱啦。”
 
阿坤也笑了,重复着:“赚不到啦。”
 
阿正看了他们一眼,向地上啐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深深地嘬了口烟,一声不响地望着大皇宫拥堵的门口。
 
“阿正,我跟你讲,国内来的都有钱了,要赚钱很容易啦,晚上还是要多些辛苦的,到了芭提雅,估计没觉睡了……”
 
听着魏涛的话,阿正只是点了点头。三个人,兵分三路,晚上自由活动的时候也是客人们的荷包最慷慨的时候,魏涛通常陪领导、大人物,有时也叫上阿正,阿正毕竟是本地人,有些地方,没有阿正陪着,魏涛心里也有几分打鼓;阿正主陪那些有特殊需求的客户,有时带他们去想要去的地方,干那些想要干的勾当,有时就亲自上阵,肥水不流外人田;谁叫阿坤的血液里没有华人那几分细瓷般的精致呢,一脸的粗糙,却也老少皆宜,陪着阿叔阿婶小孩子逛逛街市,阿坤常常怨念还不如泰拳一个回合下来赚的多。
 
魏涛喜欢跟阿正、阿坤这样的本地人合作,他们都很老实,只是阿正不爱讲话,不像阿坤,烦闷的时候可以唠唠嗑,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好比现在,一个小时的时间,守住菩提树下这片荫凉,等着走马观花的客人们,大皇宫也就够了。
 
临近集合时间,团员们陆陆续续的都到了,魏涛微微笑看着,公司团就是好带,有领导在,基本达到步调一致。现在只差一个人了,散客中的单先生还没有归队。
 
空等着也是浪费时间,魏涛组织团员们拍集体照留念,太阳当空照,晃得人快睁不开眼睛了,大皇宫的照相师举着相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还好,单先生也不是人家这个公司的,肥叔站在全体成员中央,两边的人拉起横幅,大皇宫旅游纪念必备之一,魏涛高喊着:“导游帅不帅?”
 
“帅……”
 
咔嚓,所有人在阿正略显无奈又有几分羞涩的笑容里“帅”完了合影。
 
单先生还没有回来,时间按分秒计算,他迟归了5分钟。
 
下一站要赶去湄南河上的游轮上用晚餐,错过一班船就意味着错过更多的时间。
 
魏涛皱着眉头拨打单先生的电话,无人接听,团里的成员相互寻问着,没人留意这个孤单影只的男人去了哪里,大皇宫那么多精美的建筑他们都逛不完。
 
又过去了几分钟,大家挤在菩提树下,开始有人抱怨,天气这么热,又不叫人带水参观,水都留在了车上,刚才还不如在出口的小商铺里买瓶冰水喝,已经快被曼谷的热气蒸发掉了,肥叔对魏涛说:“派个人进去找一下吧?”
 
阿坤去停车场了,魏涛看了看阿正,除了阿正,别人再进去是要门票的。
 
“你带客人们先去上车,我进去找。”阿正说完便低头向皇宫里走去。
 
魏涛一挥胳膊:“好了,我们不等了,大家跟紧我,我们先回车上了。”
 
阿正很久没进到大皇宫里来了,虽然隔几天就要来这里一趟,但他更习惯于守着宫外那棵菩提树,无冬历夏,看着大皇宫主殿直入云霄的塔尖闪着耀眼的光芒,光芒下,人山人海,川流不息。
 
曼谷的天空蓝的发亮,云朵也雪白如絮,金碧辉煌的殿宇越发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望着主殿玉佛寺挤得密不透风的人们,阿正站住了脚,单先生应该不会在这附近。
 
临近出口,潮水般的游客顺着同一个方向向外涌,阿正逆流而上,朝着兜率殿前的广场走去,那里人比较少,再往前就是游客止步的皇家禁区。
 
一眼看到了,蓝天白云下是金灿灿的殿宇,殿宇前粉白色的塔基下,站着单先生,正仰着头,举着手机,头仰得厉害,整个人笔直地向后倾斜,这个角度,是拍不到殿宇的,只能拍到飞翔在兜率殿上空的那些乌鸦。
 
单先生慢慢旋转着,镜头随着乌鸦,慢慢降落,阿正的脸陡然闯了进来,单先生放下了手机,静静地看着向他走来的阿正。
 
“别拍这里……”阿正轻声道。
 
单先生回头看了眼身后基座相连的巍峨殿宇,殿前不少游客自拍、群拍,身法各异。
 
“这里是举行葬礼的地方……”阿正看着单先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单先生听罢,又转身面对殿宇,眯起眼仔细端详起来,口中兀自喃喃地:“举行葬礼的地方……”
 
阿正嗯了一声:“皇室专用的,以后我们到了别的地方,很多地方都会有,最好都别拍。”
 
单先生嘴角缓缓上扬,眼睛盯着兜率殿,问着阿正:“你们当地的迷信?”
 
阿正淡淡道:“这是祭祀死人的地方,你若不忌讳,想拍就拍,也没人管。”
 
单先生回脸看阿正,目光闪动,几分玩味,忽然将手机递向阿正:“行,那你给我拍一张。”
 
阿正一愣,迟疑地接过了手机……
 
“尽量拍全,还有,最好拍到顶上那些乌鸦……”
 
阿正拿着手机,一时没动窝。
 
单先生已经站好了,兜率殿横在他身后,庄严肃穆,而他的脸上却难得的溢满了笑容,似乎为自己能在这样一个别开生面的地方留影感到十分的高兴。
 
手上冒出了汗,紧紧抓住手机,生怕滑落下去,呆呆地望着镜头里的单先生,阿正的心跳得忽快又忽慢。
 
拍完照,单先生尾随着阿正向宫外走去,路过小商铺,单先生叫住了阿正,说是等一等,阿正没有催,闷声不响地等在门外,眼睛紧紧盯着重又扎进人堆里的单先生,生怕丢了似的。
 
很快,单先生举着两瓶冰水费力地挤出来,递给阿正一瓶,自己打开一瓶,咕咚咕咚仰脖喝起来。
 
“谢谢。”阿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攥着瓶子加快了脚步,还好,这次单先生跟得很紧,手臂几乎蹭着阿正的后腰向外挤着,几步外,已是劳苦奔波的另一个世界。
 
也许是挤累了,晒蔫了,吹着大巴里的冷气,拼命喝水补给的团员们,似乎也不介意单先生晚到的这十几分钟,这个男人跟着他们这个团,也够孤单的了,处处礼让,不争不抢,长着一副很难叫人讨厌起来的面孔……
 
车子再次出发,阿正刚刚提起湄南河游轮上的自助餐,车内就响起了一片巴掌声,阿正也笑了,发自内心的,这些人应该吃顿稍微像样点的东西了。
 
阿正说完,魏涛接过麦克风,强调了一下整体行动的必要性,又讲了几个关于人妖的笑话,大家的兴致高起来,关于人妖,他们所知的还远远不够。
 
“他们到底是男是女啊?”
 
“都漂亮吗?怎么照片上有的很吓人啊?
 
“都是泰国本地产吗?”
 
“做手术得花多少钱啊?”
 
“听说都活不了多久?”
 
“真的能陪人睡觉吗?”
 
“……”
 
“人妖啊,问阿正啦……”魏涛笑着将麦克风塞回给阿正。
 
肥叔的部门,年轻人居多,只有一个大姐带着十几岁的女儿,此时捂着孩子的耳朵,女孩奋力挣脱开:“干嘛,凭什么不叫我听?”
 
客人们难得高兴,本来这段应该安排在去观看人妖表演的路上讲的,不过没关系,早讲晚讲都是一样的,阿正此时备受瞩目。
 
人妖那套说辞早已烂熟于心,也不是每次非要讲不可,还要看什么样的客人,老年团几句话就能打发了,这个团多讲几句也无妨。
 
从人变妖是怎样一个过程,妖的生活,表演生涯,再到令人瞩目的泰国之星,身价高到连FBB小姐都要望尘莫及……
 
有人提问,有人议论,有人接受无能,有人漠不关心,阿正不疾不徐地最后补充道:“其实这都没什么,人妖只是一部分人另一种生活的选择罢了,他们和你我都一样,只是生活的方式不同而已。”
 
车内的麻雀声小,却都叽叽喳喳。
 
“妈,我要跟人妖照相。”
 
“我不照,你自己照。”
 
“阿正,你刚才说摸胸多少钱?”
 
“合影20铢,摸胸50铢……听半天听什么呢,摸错了又没钱丢中国人的脸。”
 
“哈哈哈哈……”
 
单先生似乎睡着了,头枕在车窗上,沉沉地闭着眼,在一片笑声中,抖了抖睫毛,微微调换了一下姿势,继续睡着。
 
呜呜的汽笛声缓缓地响起,窗外已是一条蜿长的河水,太阳失去了某些威力,温和地照在缓缓流动的湄南河上。
 
终究还是错过了约好的那班轮渡,大家坐在码头为游客准备的座椅上,等待下一班船,三五成群地,女人们拍照、吃东西,永无止境地八卦着,男人们凑成一堆抓紧时间再冒颗烟。
 
单先生独自靠在岸边的栏杆上,不知是在看混浊的河水,还是河上一节一节长长的拖船,目光沉沉,深邃幽远。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单先生回过头来,阿正举着一听红牛饮料:“你尝尝,这个只有在泰国才喝得到,国内的不是这个味。”
 
“多少钱?”单先生摸向书包,阿正忙道:“请你喝的。”
 
单先生停止了动作,接过红牛,冲阿正一抬手:“谢谢。”
 
阿正刚要转身,单先生又叫住了他:“阿正。”
 
阿正走回来,望着单先生,却又很快地闪开了目光。
 
“我们还需要等多久?”单先生打开红牛,不急不忙地问。
 
“十分钟吧。”
 
喝了一口,看了看手中的红牛,单先生点了点头:“嗯,果然不一样。”
 
“好喝吗?”
 
单先生又点了下头:“还行。”
 
“你饿不饿?”
 
“有点。”
 
“再坚持一会。”
 
单先生笑了,目光逡巡着阿正,笑得很动人。
 
阿正顺势也靠在岸边的栏杆上,看着湄南河的水,握着手里的红牛,一口一口喝着,年轻的脸庞沉静而淡然,宛若寺庙里缄默不语的一尊佛。
 
“遇上脾气急的客人,都是这么对付的?”单先生突然开口问。
 
“嗯。”阿正答完,回过味来:“哦,你不是,脾气挺好的。”
 
单先生又笑了:“你怎么确定我脾气一定好?”
 
阿正也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会看相。”
 
单先生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缓缓道:“但愿你这次看得准。”
 
举起红牛,轻轻碰了碰阿正手中的那听,单先生大口喝尽了,再一捏,红牛的空罐瞬间变了形。
 
游轮靠了岸,团员们一个挨着一个排队上了船,阿正的团被安排在一个露天临水的好位置,团员们还没坐稳,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拍起照来,不一刻,开餐了,大家又都纷纷冲向餐台,几个团共渡一船,疯抢的实力旗鼓相当,很快的,三文鱼、螃蟹、基围虾就要再等下一波了。
 
“叔叔,这个给你。”大姐的女儿将一盘应有尽有的食物放在了单先生的面前,单先生微微一愣,连忙推还给女孩:“你快吃吧,我自己拿。”
 
“妈妈说你一个人,我们要照顾点。”
 
大姐端着满满的两个盘子走回来,对单先生笑着:“别客气了,快吃吧,我们人多,拿不完。”
 
大部分人都回来了,也将一些食物分给了单先生,很快的,单先生的盘子堆成了小山,单先生推辞不过,也就一一谢过了。
 
坐在导游专用的餐桌旁,看了看自己的团,魏涛回过头来笑道:“现在真是一个靠脸的年代,人要长得好,走哪儿都吃香,至少饿不死,是不是阿正?”
 
阿坤呵呵地笑了,忽然附在阿正的耳边说了句什么,阿正不耐地推开了他,耳根有点红,魏涛虽没听清,也猜了个大概,不禁和阿坤相视而笑。
 
“一会去看人妖表演,咱们赌一把怎么样?”
 
阿坤手痒,忙问魏涛:“赌什么?”
 
魏涛伸出一根手指:“我赌10铢,他不会摸的。”
 
阿坤想了想,砸吧砸吧嘴:“他又不是没钱玩,一定会的,我就跟你赌了。”
 
“阿正,你呢?”
 
阿正扒拉着盘里最后那点玉米粒,不抬头道:“我不赌。”
 
“就10铢,不要这么扫兴啦。”
 
“那也不赌。”
 
暮色沉沉,湄南河两岸笼罩在一片黄昏的瑰丽中,饱餐酒酣,汽笛悠悠,游轮缓缓穿行在湄南河上,妖艳的女歌手闪闪发亮地站在船中央,随着舞曲摇摆着滚翘的臀部,沙哑的嗓音唱着中国游客一听即懂的歌曲。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
 
喝彩声声,歌声连连,人们纷纷弃桌而舞,认识的,不认识的,唱着,跳着,舞在了一起,船上璀璨通明,河上光影波动,岸上灯火人家,湄南河上最是妩媚动人的一刻,空荡荡的餐桌杯盘狼藉,人丁寥寥,单先生独斟自饮,静静于喧闹中,落寞在繁华中,遗世而独立。
 
酒杯停在唇边,阿正仿佛也被什么凝固了,默默地望着,单先生的身影伶仃得犹如镶嵌在湄南河斑斓夜色中的一纸剪影。
 
缓缓地站起身,阿正端起酒杯,穿越欢乐的人群,向单先生走去,不知谁的身躯扭动的几近疯狂,撞翻了阿正手中的酒杯,鲜艳的酒色掀起一片蒙蒙红雾,似乎也染红了整条湄南河……
 
第四章
 
细长的镶珠嵌玉的鎏金指套从空中划过,聚光灯下划出几道奇异的光芒,婀娜的身姿随着悠扬的古曲缓缓旋转,一动一静,一颦一笑,曼妙生花。
 
看了那么多妖艳、欢快的表演,惟这一舞却舞出了难得的柔情,妩媚中也带出几许哀怨。
 
妖,的确很妖,不知是谁一声自语,引来周边的观者感同身受地一阵轻笑。
 
舞者高挑的身材,呼之欲出的双峰,盈盈一握的腰肢,还有那张清丽脱俗的娇小面孔,都在惹人遐思、莞尔。最前排的观众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舞者嫩白的脚踝。
 
曲毕,舞止,上千人的场子鸦雀无声,瞬间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紧锣密鼓般的高亢乐曲再度响起,十几个艳丽的表演者返回舞台,挥舞着手中的羽扇,甩动着华丽的衣裙,搔首弄姿地再度将舞台欢闹起来……
 
表演尚未结束,单先生已悄然起身。
 
阿正坐在旅游大巴的车前,听着魏涛和阿坤又将赌注抬高到20铢,便看见独自退场的单先生,插~着兜,溜达到场外的一片空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阿正不由得也吸了口气,今夜的曼谷,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怎么出来了?”
 
魏涛、阿坤也不知在问谁,这场小小的带点猥~琐的无聊赌局,似乎还未开局,就已然没了输赢。
 
魏涛忽然笑了笑:“别急啊,你看他待的地,好戏在后头。”
 
阿坤伸出一只手,魏涛轻轻拍了一下,赌局继续。
 
阿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就要走过去,魏涛叫住了他:“阿正,干什么?”
 
阿正不抬眼地说:“喊他过来。”
 
阿坤拖着长长的尾音道:“不要管了……”
 
魏涛笑看阿正:“心又软了?”
 
阿正重新坐回原地,看着空场上仰望天空的单先生,他似乎很喜欢这么做,一看就是好半天。他一定已经看见了大巴和他们几个,可人也没过来。阿正想,随他去吧,暗暗地也有几分好奇,魏涛和阿坤,他俩究竟哪一个会赢?
 
空场旁的一道门向两端开启,忽然间,一群莺莺燕燕鱼贯而出,仿佛还带着场内欢快的余热,很快占领了单先生仰望天空的空场,争相斗艳,百花齐放,不输人后的妖娆着。
 
单先生明显一愣,一时间被这股从场内冲出来的艳丽洪流弄得有些茫然,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深谙于此的表演者们见有个男人早早地等在他们赚取小费的场地上,中国男人,有钱很普通,迷人而又有钱的却也不常见,于是乎,单先生很快被表演者们团团围住了。
 
他们其实很懂规矩,不会主动骚扰对他们不感兴趣或者害怕掏腰包的客人,但对专门为他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会很热情,热情到拉起单先生的手直接放到了那富有弹性而饱满的乳~房上……
 
50铢!
 
100!
 
150!
 
阿坤开心地数着,魏涛挠着寸草不生的大脑袋,哭笑不得:“快走开啊,不要再摸了……”
 
单先生出于礼貌,给了第一个表演者小费,按着阿正交代过的市价,摸胸,多少,摸臀多少,给了第一个,第二个自然也要给的,单先生的手被迫按在不同的胶原蛋白上,手感的确也不错。
 
起初,是抗拒的,很快,单先生便从容不迫了,手里攥着一把票子,来者不拒,淡淡地看着身边这些异常美丽的“姑娘”们,任凭他们这个亲上一口,那个搂抱一把,他只管将钱一张一张塞进他们的双~乳里,表演者们像打了鸡血似的把他越围越紧……啊,这个英俊的中国男人疯了,他在发钱……
 
同团的人们也都在不远处观看着这一幕,想不到,这个不吭不哈的男人,口味居然这么重的……
 
肥叔拍了好几张照片,终于放开手里的美人,意犹未尽地塞进那道深沟20铢,看到一旁单先生的大手笔,又毫不客气地用手捏了捏表演者的翘臀……表演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客人给多少都随意,不给,他们也不强求……
 
阿正终于合上了嘴巴,醒过味来,三步两步冲了过去,不停地用泰语说着:抱歉,要走了,好了,我们要走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拽出单先生,单先生手里还有些剩余,一扬手,洒下一场金钱雨……“姑娘们”哄抢着,几个没抢到的,又追了单先生几步,见他上了车,这才依依不舍地停住了脚。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极了,阿正不想说话,今天的工作对于他来说,早就结束了。
 
魏涛打开麦克风,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说着泰国当地的一些民风民俗。
 
终于到了酒店,大家纷纷回房,单先生叫住了欲要离去的阿正:“天已经黑了,那家酒店在哪里我已经记不住了,还是你送我过去吧?”
 
阿正很想劝他就留在这家酒店好了,凑合一夜,明天就去芭提雅了。
 
看出阿正的犹豫,单先生照旧将钱塞进阿正的手里,阿正收起钱,掉头就走。
 
这次阿正走得好快,甩出单先生好几米远,路边摊串起的灯光忽明忽暗,单先生终于叫了一声:“阿正!”
 
阿正放慢了步伐,却没回头。
 
“阿正,”单先生原地没动又叫了一声。
 
阿正终于回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散财童子”。
 
“你饿不饿?要不要陪我吃点东西?”单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那里真的需要一些抚慰。
 
阿正走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单先生,半晌才道:“这个要另收费。”
 
盯着阿正看了会,单先生点点头:“行,没问题。”
 
阿正沉声问:“你想吃什么?”
 
单先生环顾四周,一家一家的小摊位都冒着热气、香气,视线拉回阿正的脸上:“听你的。”
 
又往前走了几步,阿正捡了家小摊位,要了两份汤粉,便在路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单先生也跟着坐在了对面,高大的单先生微分着腿俯就着矮小的桌子,多少显得有些滑稽。
 
单先生撩开袖子,光滑白皙的小臂上一片淡淡的红。
 
阿正还没开口,单先生便道:“你劲怎么这么大?”
 
阿正噢了一声,迅速躲过单先生的目光,顺手抓起一双筷子。
 
单先生笑了笑,重新放下袖子,好整以暇地望着胡乱撕开筷子纸的阿正。
 
汤粉很快做好了,杂七杂八的有肉有菜,红汤细粉,热乎乎的两大碗,小桌上摆放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调料瓶,阿正拿起一瓶往自己的碗里撒了撒,单先生并不着急吃,只看着,阿正搅拌几下后,闷头吃起来。
 
单先生也抓起了阿正刚刚拿过的瓶子,里边是些红色粉末,问道:“这是什么?”
 
阿正瞟了眼:“辣椒。”
 
单先生放下了,指了指另一瓶红色液体:“这个呢?”
 
“辣椒水。”
 
单先生又一指绿色的液体:“这个?”
 
“辣椒水。”
 
单先生瞪着眼指着最后一瓶白色的粉末:“白辣椒?”
 
瞅着单先生,阿正闷闷地说:“这是白糖!”
 
单先生的表情很有意思,阿正赶紧低头喝了口汤。
 
“我还以为,你们泰国除了辣椒就没别的东西了呢。”单先生自圆其说着,并没有放任何调料,缓缓搅动着汤粉,挑出里边的肉放在了桌上。
 
这人,不能吃辣,也不爱吃肉。阿正觉得可惜,不禁道:“这是猪肺,很好吃的。”
 
“我不吃内脏。”单先生淡淡地说,继续挑出碗里的猪肺,忽而想起什么,看向阿正:“我还没动过,你要吃吗?都给你吧?”
 
阿正刚点下了头,单先生马上将挑出来的猪肺放进阿正的碗里,索性连汤粉也倒了一多半给阿正。
 
阿正一个劲说够了、够了。
 
“从我第一眼看到人的内脏时,就再也不吃这种东西了。”
 
阿正端着碗正在喝汤,还是被辣椒水呛到了,猛咳了几声,边咳边瞪着单先生。
 
单先生缓缓道:“我是个医生,外科的。”
 
喝了几口冰水,阿正缓过点来,乌黑的眼睛在单先生身上重新考量,医生?真不赖,在哪里都是份令人欣羡的职业。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比较好吃?”
 
“我们这的烤鸡肉很不错,要不要尝尝?”
 
单先生同意了,给了阿正一些钱,叫他爱吃什么都买回来。
 
烤鸡肉,烤海鲜,香蕉饼、酸辣鱼丸,桌上挤得满满当当的,再配上几杯冰水,俩个人围着小矮桌,慢悠悠地吃起来,单先生的腿蜷得久了终究不舒服,于是索性将两腿伸开,长长的,一边一只,黑色柔软的布料顺着腿型,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白色的软底鞋纤尘不染,露出一段脚踝,泛着一抹冰凉的光,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顺着阿正的目光,单先生晃了晃脚,低声道:“今年是我的本命年。”
 
阿正哦了一声,默算了一下,不禁有些诧异。
 
单先生笑了一下:“我看上去不像36的?”
 
阿正只好默认,老实地说:“像30上下的样子。”
 
单先生也很如实地说:“你看着也不像25岁。”
 
“那有多大?”
 
“28、9吧。”
 
阿正没说话,说真的,实际年龄还是第一次被人往上涨,在那些阿叔阿婶的眼里,自己连25都不到。
 
单先生感叹着:“我居然比你大了快一轮了。”
 
阿正还是没吱声。
 
单先生的脚轻轻碰了碰阿正的腿,柔声问:“不高兴了?”
 
阿正一笑:“没有。”
 
单先生似乎并不介意阿正口不对心的回答,微微仰起头,阿正知道他又在看天空了。
 
单先生的声音仿佛也带着夜晚的慵懒:“36了……到底是年轻还是真的老了?”
 
心底轻轻一抽,阿正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年轻了,尤其是医生,一点不算老。”
 
看向阿正,单先生的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哦,原来我还这样的年轻。”
 
阿正又沉默了,自己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对方希望他能回应,可他往往真的无话可说,尤其是现在,他很想对单先生说点什么。
 
单先生的脸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十分的柔和、朦胧,目光也有些飘忽不定,阿正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正被人深深地凝望,只好继续闷头喝着冰水,透心的冰爽撞上心底的火辣,阿正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个嗝。
 
送单先生回了酒店,阿正回到自己在曼谷临时的住所,阿坤早已鼾声如雷。听见阿正回来了,阿坤含混不清地从房里甩出一句话:“你去哪儿了?好不容易赚了魏涛几块钱,还想请你去喝几杯……”
 
阿正没搭话,摸着黑进了房,脱下透着汗味的衣服,很快的阿坤的房里又是一片鼾声。
 
随便冲了个凉,胃里还是火辣辣的,今晚的辣椒吃的有点多,阿正倒在自己的窄床上,翻了几个身,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胃里的火四处烧起来,从头到脚都没放过,身下有点涨得难受,想了想,的确好久没做了,没合适的人,也没什么心情,阿正叹了口气,向下摸了过去,胡思乱想着,弄了好久才泄了,只觉得心里还是忽上忽下的没个着落,握着渐渐软下去的下~身,又有点不舍,就像安抚着一个刚被人欺负了的孩子,泪痕未干,瞅着大人递过来的糖果,又破涕为笑了。
 
阿正心里越发的怜惜,只好顺着它的意思,摩挲着它的顶端,感受着它又勃勃地生动起来……
 
阿坤总是忘记关上房里唯一的一扇小窗,街上的声音依旧没个停歇的时候,同时一切又都静悄悄的,一抹清凉随风而入,吹在热津津的皮肤上柔情似水。
 
阿正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黑夜里格外的诱惑,只是可惜,唯有他自己听得如醉如痴。
 
重新爬起来又冲了个澡,隔壁的阿坤发出不耐的呓语:“客人走了还会再回来吗?不会了……管那么多干什么呢?”
 
第五章
 
太阳就像在捉迷藏,一会露个脸出来看看,一会又躲在云层后,没人理会它,世间很忙碌,只是偶尔的,会有人抬起头看看这忽明忽暗的天,晒的时候睁不开眼,阴起天来又压的人憋得慌。
 
下了车,老远就瞅见熙熙攘攘的街角处高高的一座神龛,供着一尊宝石闪耀的金佛。经历过昨天,大家对每到一个地方的人满为患已不多怪,按着阿正先前在路上嘱咐过的,安安静静地走过去,买蜡烛,买花串,恭恭敬敬地挤在一起膜拜着。
 
也有不拜的,围着神龛转一圈拿着相机远远地拍几张,便跑到一旁的摊位前,买东买西。
 
此佛四面,同一面孔,同一姿态,正襟危坐,八只手脚恍若舞者,颇有几分婀娜之意。顺着方向,四面都要拜,求平安,求健康,求事业,求财运。有人问阿正,爱情呢?
 
阿正说,这是有求必应佛,爱情,也可以求,
 
单先生仿佛永远不在人群里,即便伫立在佛前,也站得笔直,微微地与周边的一切泾渭开来,他既不拜,也不走,就那么站在那里,与佛相望,神情漠然。
 
阿正兀自发着呆,团里的一个女孩走过来,叫了一声:“老麻麻。”
 
阿正一愣,女孩有些羞涩,阿正说过,在泰国漂亮的女孩可以喊她们水晶晶,帅哥就叫老麻麻,阿正足以堪称老麻麻。
 
女孩指了指一个有着各色果汁的摊位,想知道那是卖什么的。
 
阿正带她过去,这是当地的一种特制的椰浆,配上各种自己喜欢的果汁,甜甜凉凉的很好喝,陪着女孩买完了椰浆,再回身看去,单先生已然不见了。
 
四面佛附近是个市场,拜完佛的人们,时间还很充裕,阿正看了看自己的客人,基本都跑去那里闲逛,便溜达回车里。
 
刚一上车,就看见单先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端着一杯椰浆慢慢喝着,见到阿正,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阿正堪堪地望了回去,然后问:“拜完了?”
 
单先生坦言道:“没有拜。”
 
阿正没再说什么,这人一看便是那种自己的主意大得很,除了信他们自己,很难信靠旁的什么,他们也不屑与人对话,凌空俯视天地万物,孤独着,也自在着,痛苦却绝不轻易妥协。
 
看着呆呆地一直望着自己的阿正,单先生第一次有点不自然地撇开了头,吸了口椰浆,似有又觉得哪里不妥,索性放下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的,再瞟过去,阿正的目光闪闪发亮,亦如他胸前的那块佛牌一同闪亮,原先戴的小玉佛不见了。
 
单先生一指佛牌:“你的?”
 
阿正点点头。
 
“保佑什么?”
 
阿正迟疑,他不太想告诉单先生这块佛牌真正的含义。
 
单先生很是善解人意,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说:“昨天没见你戴。”
 
阿正如实地说:“不常戴的。”
 
“嗯,玉佛不见了。”
 
阿正没想到单先生的观察力还挺仔细,于是道:“戴什么拜什么。”
 
单先生又问:“你刚才也拜了?”
 
“没有。”
 
这倒有点出乎单先生的意料。
 
阿正解释着:“拜四面佛要素斋的,昨晚吃了肉……”
 
单先生了然,不禁笑了,可能先是觉得阿正说得有趣,后不知怎的,这笑就多了些萧索、嘲弄之意,只听他声音极轻地说:“泰国的佛,真有意思,居然不喜欢你们吃肉,却喜欢看你们纵情欢乐。”
 
果然,这人不肯轻易相信什么,总能找到令他们不肯折服的理由。
 
阿正哑然,外来客,他们总是有那么多的好奇、不解、质疑、不屑、调侃……一个国家一边蓬勃发展着色~情业,一边又虔诚礼佛各种戒……
 
单先生见阿正不言语,似乎也觉得有些冒犯了他,便道:“抱歉,我没别的意思,有信仰终归是件好事。”
 
阿正淡淡问他:“你信什么?”
 
单先生百无聊赖地一笑,半晌才道:“以前信自己……”
 
“以前?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不信。”
 
“什么都不信,也是一种信。”
 
单先生深深地看了阿正一眼,又道:“是啊,信者,是自以为知道,不信者,也是一种知道,知道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
 
阿正即便中文再好,也要思索一番,单先生却不给他这个时间,继续道:“比如死亡,太多人都想知道死了会怎样,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因为恐惧?拼命寻找生死之道的破解方法,使活着不再那么恐惧、绝望。西方有天堂、地狱,还有你们佛教所谓的极乐、轮回,不过都是给死亡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难道你不想知道死之后人会怎么样吗?”阿正看着单先生眼里的淡漠,不禁问道。
 
单先生将头扭向窗外,太阳又躲进了云层里,人们的身影投在地上,缩成一个一个模糊的铅灰色。
 
单先生的声音也灰扑扑的:“不,不想知道,怎样都可以。”
 
阿正怔然不语,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单先生又端起了那杯椰浆慢慢喝起来。
 
吃过简单的午饭,便动身前往芭提雅了,将曼谷抛在脑后,懒懒地坐在车里,每个人脸上带着茫茫的神情,听着阿正讲解着芭提雅。
 
二战时的美军在泰国这个不起眼的小渔村建立了自己的军事基地,男人需要女人,女人需要生存,当泰国的女人吃紧时,还有泰国的男人来填充,在一笔笔各取所需的交易中,小渔村渐变成市,从极度贫穷、落后走向另一个极端繁华、奢靡,成为世界闻名的色~情之都。芭提雅,就像一个做过大手术而彻底变了性的绝世妖姬,蛊惑着世上人心,随同它一起沉迷放纵。
 
肥叔的呼噜一声高过一声,阿正关上了麦克风,不知何时,哭丧着脸的天终于挤出了眼泪,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人人昏昏欲睡。只有单先生裹着衣领,靠着窗,直勾勾地望着白花花的雨幕。
 
阿正也不知怎的,向前蹭了两步,悄然无息地坐在了单先生身旁空出的座位上。
 
单先生微微一动,扭脸瞟了阿正一眼,阿正结实的身体贴着他的腰侧,两个人挤挤挨挨,斜倚的单先生坐直了身体往里挪了挪。
 
雨声密集,旅游大巴似乎并未减速,毫无惧色地穿行在雨色苍茫的公路上,除了砰砰作响的雨声,肥叔高低起伏的鼾声,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沉寂。
 
单先生的腿很瘦,骨头也很硬,膝盖的顶端顶出一个颇有棱角的弧,顺上延下,都恰到好处的将一双长腿分割成修长的比例,也使人有一种想亲手比量一下的冲动。
 
车里的潮闷,男人的汗味,女人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阿正扭开随身携带的鼻通,薄荷味的,清清凉凉,一年四季都闻这个,一旦停了,便觉得哪里都不通顺似的。
 
凑在鼻前,阿正深深地嗅了几下。单先生一旁看着,膝盖轻轻碰了碰阿正的,阿正将鼻通递给了他,单先生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凑在鼻子下闻,阿正拿回来,将鼻通底部拧开,露出薄荷油,在太阳穴上示范性地擦了擦,单先生明白了,这看似唇膏的东西,一端是嗅的,一端是擦的,闻一下,倒清爽不少,于是效仿着阿正,深深一吸,薄荷劲大直蹿入脑,单先生的眉头陡然蹙紧,胳膊肘撞向阿正的腰眼,自己被呛到,却一定要怪阿正的。
 
阿正怕痒缩了下身,忍着笑,将鼻通举到单先生鼻下,单先生就着嗅了嗅,嘴唇碰到阿正的手,不禁也笑了。
 
阿正将鼻通套好,重又递给单先生,单先生微一迟疑,阿正马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单先生这才收起来。
 
雨势也不见小,好像有人端着一盆水铺天盖地的倒下来,声势骇人,车窗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白雾,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车里也是黯淡无光。
 
单先生抹去窗上的雾气,隐约见到两旁飞快而逝的树木,瘦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漫无目的划着,继而在一块空白地,慢慢的,一笔一划,写了个“阿”字,看了眼阿正,阿正像专注主人的小狗全神贯注地望着车窗,单先生浅笑着又继续写第二个“正”字。
 
看着玻璃上端端正正的“阿正”,阿正想了想,犹豫地靠近单先生,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及玻璃,车身猛然一晃,沉睡中的人们发出一阵低呼,大巴堪堪躲开迎面而来的车子。
 
阿正猝不及防,整个人压在了单先生的身上,脸贴脸,怀对怀,手按在单先生的肚子上。单先生一把抱住了失去重心的阿正,将人搂个满怀,肚子上突袭而至的重压,实难承受,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阿正的脸从未有过的红,麦色的肌肤红里透着亮,染红了脖颈,慌不迭地重新坐好,却又忘记了该说声对不起。
 
单先生抿着唇,垂着眼,僵僵地坐着,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看上去倒比从前多了几分生气。
 
车窗上的“阿正”早已水迹模糊,顺着每一条笔划流下长长的泪痕,阿正不禁失落,他很想让单先生看看自己的中文其实写的也算不错的。
 
单先生摊开自己的手掌,低低地伸到阿正面前,阿正不解,单先生用手指比划着,阿正明白了,于是伸出一根指头,缓缓地在光润又略显瘦长的掌心里,写下了“单冰”两个字。
 
待阿正写完,单先生依然摊着自己的掌心,阿正又写了一遍,不等写完,单先生拢起了掌心,将阿正的手和那个未写完的“冰”字一并拢住了。
 
车里渐渐明亮起来,雨收云散,天空清透如洗,阿正低沉的声音也透着几分愉悦:“好了,大家醒一醒,看看外边的景色,这里就是芭提雅了……”
 
阿正没有忽悠,酒店果然要比曼谷的好,隔着大堂干净的落地窗,既能看见东南亚密植林立的花园,又能看到空无一人的泳池波光荡漾。
 
“啊,好想跳下去游一圈。”
 
“晚上去做SPA吧?我们几个一起?”
 
“好啊,好啊。”
 
“这个阿正,怎么搞的,拿个房卡也这么慢?”
 
分完房卡,单先生的身影最后一个消失在电梯里。
 
阿正知道这里的套房一个人住有多浪费,床有多大,卫生间有多整洁,茶几上还会有一束盛开的百合花。
 
稍作休息,便去吃晚餐,沿着海滩走十几分钟便是大排档,看着临海的船坞上一盆盆鲜活的海货,几个女人发出阵阵欢呼。
 
魏涛张罗着大家落座,喝酒的以肥叔为首坐一桌,女人们不喝酒另坐一桌。只是没想到女人里也有闹着要喝的,肥叔这桌便挤得满满当当。
 
男人们临上飞机前,按着魏涛的安排,将国内的白酒分别装箱带到泰国,现在也都拎出来放在桌上。
 
不知道单先生喝不喝酒,可能不愿坐到女人那桌去,捡了个最外边的座位,临着海,一抬头,就能碰到悬挂在船坞上的一盆吊兰。跟着这伙人边吃边喝,喝着他们自带的白酒,既不推辞也不贪杯,只是话还是说得少,多半也是听别人侃侃而谈,脸上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
 
阿正和阿坤也被魏涛拉到喝酒的这边,只给他们倒上啤酒,泰国啤酒犹如泰国人的脾气,温和、冲淡,还要混着冰水他们才肯喝,淡得没滋没味。
 
看着这些国内带来的白酒,阿正、阿坤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这倒激起了他人更要闹几杯的欲望,吵着要阿正他们换白酒喝,阿正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知道这酒的厉害,火辣如刀,割喉烧胃,真不明白,这些中国人怎么会这么嗜它如命。
 
单先生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端睨着桌上的高涨热情,眼见着阿正被人换了酒,喏喏地举起杯,迟疑着,忽然向这端望来,单先生抬了抬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
 
阿正吸了口气,跟大伙呼啦举到眼前的酒杯逐一碰了,一阵咣当咣当脆响后,抿着唇硬生生喝了一口,眼眶顿时湿润了,呲牙咧嘴中被人拍着肩膀喊了几声好。
 
凉菜吃得七零八落,一道道海鲜才上了桌,生鱼片倒比螃蟹更得人心,顷刻空盘,魏涛喊着水汪汪(中年妇女)再上一盘。见大家还叫阿正喝白酒,忙劝道:“他可不能再喝这个了,明天还要工作,他喝多了,我们怎么办?”
 
可大伙好像来了兴致,阿正越是矜持,大家越是要他喝。
 
单先生自顾喝着,慢慢剔弄着盘中的螃蟹,阿正频频投来的目光有些涣散,眼前恍若只剩下一双手,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灵巧得叫人心生羡慕,羡慕那螃蟹可以得到这样痛快淋漓的剥离,享受着他每一个精准的抚慰。
 
一口酒,一口螃蟹,单先生那双略嫌冷漠的眼里,也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海水在他身后墨蓝如夜,晃动着斑斓的星辉。
 
酒酣耳热,男人们侃大山,划酒拳,女人们渐渐离席,沿着海岸溜达着回酒店,芭提雅的夜色远比酒桌上的喧闹更值得人玩味。
 
魏涛叫阿坤先送阿正回酒店,阿正这个傻瓜,两眼都喝直了,明天要是耽误了正事,老子这钱可就白花了。
 
阿正说不用,虽说脚步有些虚晃,但说话还很清楚,阿坤问了几声没关系吧,又继续低头吃菜,魏涛见单先生起身离席,便喊住了他,单先生倒是善解人意地说:“我送他回去。”
 
阿正也没再推却,晃荡着向前走去,单先生紧跟了几步,想要去扶他,却又被阿正甩开了。
 
夜色中的芭提雅,璀璨得犹如一颗坠入尘世的星斗,单先生不禁仰起头颅,颀长的脖颈,一道优美的曲线,满天的星闪闪烁烁,脚下的海沙细软如棉,阿正一个趔趄,险险地站住了,凝望着单先生,单先生的脸庞闪耀着动人的光辉。
 
第六章
 
“你们中国的酒实在是太难喝了。”
 
“你不也是中国人?”
 
“不,我是泰国人。”阿正认真的强调着。
 
单先生一笑:“中国的酒就像中国的男人一样,度数高、烈的很,那是纯爷们喝的酒。”
 
阿正低着头踢着脚底的海沙,闷闷地不说话。
 
单先生也不言语了,双手插在裤兜里,跟着阿正,走走停停,偶尔抬头看看海面上飞翔海鸟,孩子们在海滩上跑来跑去的收集着贝壳,女人们拖着逶迤的长裙,牵着男人的手,五彩缤纷地成为芭提雅的另一道风景。
 
只有单先生和阿正沉默着,湿润的海风拂过身上的肌肤,温柔得就像情人的手。
 
也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地望见芭提雅那几个字英文字母闪着招摇的光彩,整个芭提雅似乎开始苏醒了,阿正站住了脚,愣愣地望着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单先生轻声道:“我想,酒店早已走过了。”
 
阿正不语,任凭中国男人的酒燃烧着自己的血液。
 
“阿正,你为什么做导游呢?”
 
阿正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又来泰国?”
 
单先生一怔,又莫名地笑了:“难道我不是个游客吗?”
 
“哦,是啊。”
 
“阿正?”
 
“嗯?
 
单先生顿了顿,又道:“没什么。”
 
单先生的目光似乎和眼前墨蓝的海般涌动着一抹难得的温情,望向阿正,周边的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湿咸味,也充斥着芭提雅特有的甜香气。
 
单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是什么味道?泰国的味道吗?”
 
阿正不解:“什么?”
 
单先生似笑非笑地:“性的味道。”
 
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略显颓靡之气的男人,阿正听着自己的呼吸和海水一同起伏着,单先生也有一种味道,很复杂,却又淡淡的,捉摸不定,隐隐笑着,笑出动人的忧郁来,似要把整个芭提雅都感染了。
 
单先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不住眼底一如既往的淡漠,鼻息间呼出的酒气混在阿正的气息里。
 
单先生的声音也凉薄:“多少钱?”
 
阿正看着他,喉结上下一滚,张了张嘴,没说话,唇边空余寂冷。
 
单先生自嘲地勾起嘴角:“算我没问过。”
 
阿正沉默良久,然后道:“最低2500,还可以再加。”
 
单先生旋即一笑:“倒也不贵。”
 
阿正淡淡道:“还要看心情。”
 
单先生旋即一笑:“都一样。”
 
“我要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好,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吹吹海风。”
 
第二天天刚亮就喊着要出发,匆匆吃过早餐,大家坐上大巴,魏涛说,今天就是沙滩上晒着太阳、喝着冷饮,泡着海水的好日子。
 
阿正今天穿了件雪白的T恤,麦色的皮肤越发显得健壮,他看都没看单先生一眼。
 
单先生戴着墨镜,一张呆板的脸更显苍白,靠在座椅上,微微歪着身体,今天去哪里,玩什么,似乎都与他无关。
 
车停在一个码头边,一切都乱哄哄的,成群结伙的欧美人穿得花花绿绿,袒~露着浓密的胸毛,有的搂着又黑又矮的泰国小妹,洋洋自得地走在犹如灌木丛林般的各色人种中。
 
揽客的当地人,见缝插针做着小生意,并不怎么理会旅游团的,那些中国游客都被导游洗了脑,只是随便看看,并不真买什么,他们也懒得费那个功夫做旅游团的生意。
 
一辆辆旅游大巴耀武扬威地挤在狭窄的路两旁,一波一波的旅游团围着自家的导游,眼睛却也忙碌不堪,这纷乱的地界,稍不留神就会丢失了同伴。
 
等了好一会,才有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领着阿正这伙人去码头登船,魏涛扯着嗓门嘱咐着:“包都背在胸前,包在前边是自己的,背在身后那就是别人的……”
 
踩着摇晃不定的船头弃岸登船,团员们纷纷穿上橘红色的救生衣,就像一只只煮熟了大虾,躬着身排排坐好,船不大,正好挤了个满员。
 
单先生坐在船尾,举着救生衣犹豫着,船身猛地蹿了出去,一个趔趄,单先生急忙抓住了护栏,脸色一白。
 
魏涛冲单先生比划着:“穿好救生衣。”
 
单先生没动弹。
 
魏涛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看着单先生,谁也没吱声。
 
坐在船头露天的驾驶室,阿正回过头来,用泰语对魏涛说了句什么,魏涛便不再理会,单先生抱着那件油乎乎黑得发亮的救生衣,抿唇不语。
 
马达轰鸣,船身颠簸不断,海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人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偶尔赶上一个巨大的起伏,头顶险些撞到船顶,有人发出阵阵惊呼,也有不怕的,笑那些胆小的,举着手机抢拍他们惊慌的一刻。
 
阿正时不时地回望船舱,终于站起身,离开了露天驾驶,摇摇晃晃地走到船尾,对单先生低声道:“穿好救生衣,很容易跌进海里的。”
 
单先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救生衣,抬起脸来望着阿正:“你不是也没穿吗?”
 
阿正淡淡地说:“我们都习惯了,而且,没有多余的救生衣。”
 
单先生不语,皱了皱眉。
 
阿正的声音更轻:“你是要干净还是要命?”
 
单先生毫不犹豫地说:“要干净!”
 
望着单先生墨镜闪闪烁烁的光晕,阿正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
 
船舱内安静了片刻,很快便又你一嘴我一嘴的聊起来,单先生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宛若一尊肃穆的雕塑。
 
船行二十多分钟,大家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终于靠了岸。说是岸,只不过是搭在海里的一座浮台,上面有篷,用来遮阳,浮台当中一排排的长板凳,坐满了人,中间狭长的过道上几条长长的队伍,满眼望去都是中国人,整个浮台人声鼎沸,嗡嗡不绝。
 
阿正的团员们凭借几个大姐的实力,很快抢占了两张板凳。单先生站着,靠在一根柱子上,脸色泛白,掏出了一支烟,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阿正领着刚才那个黑瘦的男人走过来,说是有跳滑翔伞的可以在他这里报名,不过属于自费项目,也不算太贵,几百铢而已。
 
众人了然,看着碧海蓝天上飞来飞去的那些人以极快的速度腾空,瞬间就不见了踪影,降落时,尖叫声此起彼伏,嗖地一下坠向海面,又不见了。
 
整个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吱声。
 
黑瘦的男人冲着阿正叽里咕噜一阵说,阿正回应了他一句,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这些不知还在等待什么的团员们。
 
一个女孩跃跃欲试地站起了身:“我想玩一玩。”
 
阿正点了下头,继续看着其他人:“还有要玩的吗?”
 
隔了片刻,有个男孩又报了名。
 
再问,也没人再回应了。
 
阿正张罗两个报名者跟着黑瘦男人去排队。
 
那当地人翻着眼白又是一阵无人能懂的泰国话,阿正只是听着,也不再说话。
 
“他们去跳伞,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单先生忽然问道。
 
魏涛接过话来:“你们不跳的人就在这里等他们。”
 
“要等多久?”
 
“大概一个多小时”
 
啊?要等这么久?说着,稀里哗啦的又站起几个年轻的男孩,纷纷加入报名的行列,不一刻,团里多一半都站到了黑瘦男人的身侧。
 
黑瘦男人迅速掏出一个本子,叫他们在上边登记、签名,招呼大家跟紧他不要走丢了。
 
剩下的都是女人和肥叔几个自持上了些年纪的,出来玩散散心就好,看着别人尖叫总比自己尖叫更稳妥。
 
天气渐热,浮台上混杂着各种气味,大姐的女儿喊着头晕,魏涛叫她妈妈带着她到浮台边上透透气,要扶好护栏,免得被挤到海里去,女孩紧紧抓住妈妈的手。
 
队伍没完没了的排,旧的一波人还没撤下,新的一批又被送上来,按着流程,报名、登记、签字,排队……等待中的人翘首以盼,渐渐的昏昏欲睡,起得那么早,原来只是为了在这座浮台上听着来自祖国各地的交响曲。
 
两个小时过去了,跳伞的人不见回来,不少人都放弃了好不容易占据的板凳,来到浮台边上吹海风,阳光毫不客气地晒着只想透透气的人们,抵不住阳光的猛烈,人们又都纷纷挤回来。
 
魏涛买了些红牛,阿坤一个一个发过去,大家默默喝着,有的干脆靠在别人的肩膀上用冰凉的红牛敷着脸,熬忍着这艰难的时刻。
 
单先生和那根柱子几乎融成了一体,有人劝他坐下来歇会,他却始终保持着站立。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跳伞的人还没回来,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隐隐晃动的浮台终于发挥了它的效力,小女孩还是忍不住吐了,脸色晒得发红,却怎么也不肯再挤进人群里。
 
单先生放开了那根柱子,晃动着瘦高的身体,走到太阳下,找到了正在聊天的导游们。
 
“你说一个多小时,现在已经都三个多小时了,到底还要等多久?”
 
魏涛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说:“今天天气好,跳伞的人多,咱们的人已经排上了,一会就好了。”
 
“我不想再等了,哪儿还有船,可不可以先送我们回去?”
 
“回哪儿去?一会就集合了,我们去另外一个岛,还有很多的娱乐项目你可以玩。”
 
“我想回酒店。”
 
“单先生,再等等吧,体谅一下,大家都不容易。”
 
“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多少?”
 
“不要这么说,你们不跳伞只好等他们喜欢玩的人回来,我这就去接他们。”说罢,魏涛拨开人群挤没了身影。
 
单先生直视一旁的阿正,阿正抱着胳膊,闷不做声地望着眼前这片海,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
 
“找条船,送我回去。”单先生冰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请求。
 
阿正望着他,低声道:“再等等,马上就离开这里。”
 
“连你也这么说!”
 
阿正忙道:“是真的……”
 
单先生提高了音量:“你们浪费了我三个多小时,叫我在这个避难所似的烂地方忍受了三个多小时,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小时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阿正不知道,也微微惊讶,单先生一向温和寡淡,虽不合群,也不像一般游客那样游兴蓬勃,却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和忍耐,即便挑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情绪波动。
 
阿正有点来气,既然如此,又何必报这个团呢?连那些女人和孩子都忍得,单先生一个大男人却忍不得。
 
“三个小时……我居然在这种地方!” 单先生的脸色白得异常,声音也透着几分痛苦。
 
阿正看着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单先生下着最后通牒:“如果五分钟之内你们还不走,我就自己走。”
 
阿正咬了咬下唇,单先生的态度不像是吓唬人的,这个人,说真的,干出什么来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你就在我身边待着,哪都不许去。”
 
单先生讥讽的神情令阿正原本深褐色的脸膛又深了深。
 
背好身后的书包,单先生掉头就走,阿正想都不想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魏涛带着跳伞的团员们回来的时候,阿正和单先生正自拉扯不清,魏涛挥着手臂高喊着:“人都齐了,跟紧我,走了,走了!”
 
一行人又回到了海面上,这次不等靠岸,有人熬忍不住的扶着船帮哇哇吐起来,几只手拽得死死的,生怕一个不留神,那人便掉进了海里。
 
阿正看到单先生一手抓着栏杆,一手举着薄荷通,不停地嗅着,脸色越发的难看,他知道,单先生这是晕船了,一时心里也五味杂陈的,倒真有点后悔,刚才还不如找条船偷偷送他回酒店算了。
 
又上了一个岛,乌泱泱的满眼还是人,大家像刚刚受了惊吓的羊群,不敢再分离,紧紧地随着阿正这只头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海沙向前行,走了半天才来到一个几乎看不见海滩的人潮里,只听魏涛站在一个略高处,努力喊着什么。
 
原来这次是玩海上快艇,依然不贵,几百株而已,玩的人报名,不玩的人,等着。
 
这次无人再响应。
 
几个女人也啾啾喳喳起来,财务大姐嗓门最亮,眼看着快中午了,孩子吐了一路,什么时候才能下海游泳、休息一下?
 
队伍向后转,原路返回码头,重新回到船上,单先生忽然拉住了阿正。
 
“我不想再坐船了。”
 
“想离开这里,就得坐船。”
 
单先生看着忽忽悠悠的船,面露难色:“我会吐的。”
 
阿正掏出一盒绿色的草药,不容分说塞进了单先生的手里:“多抹点,最后一个岛了,坚持一下。”
 
单先生的脸上苦色加深:“阿正,送我回酒店,我恐怕坚持不住了。”
 
阿正再次抓住他的胳膊,大踏步地往前走:“不要再坐船尾了,跟着我坐船头。”
 
连拉带拽的上了船,这次航行的时间似乎更漫长,每个人都有些莫名的紧张,魏涛保证这是最后一个岛,上了岛便可以休息,午饭,泡海水……
 
靠在阿正身边的单先生,太阳穴两边涂满了泰国特产的绿药膏,紧闭着双眼,脸色近乎惨白。
 
紧紧抓着单先生不断摇晃的身躯,阿正的心也一颤一颤的,此时的单先生虚弱得就像一只受伤的海鸟,再也无力扇动双翼,随时都有可能掉进深不可测的大海里。
 
船,终于停了,没有码头,大家只能涉水上岸,一个一个跳进海里,粗糙的海沙瞬间填满脚趾,海水推推阻阻,彼此搀拉着向着金黄色的沙滩迈过去。
 
几声惊呼,所有人都望过去,最后一个还未下船的单先生,起初站在船尾,随之摇晃,望着浮动的海水,望着跳下海又转过身来向他伸出手臂的阿正,单先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抓那只手……
 
阿正抹去脸上的水迹,仰头望着单先生,还有他头顶上的太阳照射下来的一圈圈虹色的光晕,然后,阿正眼睁睁地看着单先生高大的身躯犹如一棵被伐倒的树木,晃动了几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来,一头栽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第七章
 
单先生醒了,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许任何人碰他,微闭着双眼,苍白的脸上闪着晶亮的海水,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是被阿正背到了休息地,俩个人都湿漉漉的,阿正将一条大浴巾盖在了单先生的身上。
 
大家起初围着、看着,魏涛说单先生只是晕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众人散去,眼前的海水银光闪闪,沙滩、躺椅、遮阳伞……等了那么久,纷纷都换了泳衣,嬉笑着下了海。
 
单先生睁开了眼,无力地瞟了下四周,几张脸孔对着自己,不禁道:“都走吧,不要管我,叫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一连说了几遍,不耐地挥了挥手,魏涛和阿坤便也不好再留,还要安排午饭,阿正示意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照看单先生。
 
单先生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阿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一口一口喝着水,默默地望着海水和戏耍玩闹的人们。
 
似有所感,阿正转过头来,看着单先生略有好转的脸色,柔声问:“好些了吗?”
 
单先生没吱声,撑着躺椅往上坐了坐,接过阿正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待他喝完,阿正又问:“还能游泳吗?”
 
单先生说不游。
 
阿正劝说着:“我们一会就在旁边的餐厅吃饭,下午才离开这个岛,休息一会就下水玩会吧?”
 
单先生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不游?”
 
“工作的时候我们一般不玩。”
 
大姐的女儿跑过来,穿着鲜亮的泳裙,甩着脚下的沙子,冲着单先生脆生生地问:“叔叔,你好点了吗?”
 
单先生温和地一笑:“嗯,好多了,你呢?”
 
“我早好啦。”
 
女孩捡起一个彩色的皮球,又颠颠地跑向了大海。
 
望着她活泼的背影,单先生唇角边的一丝笑意,渐渐地,隐没了。
 
阿正试图再劝:“你也下海游会吧,这么躺着不是白晕船了?”
 
单先生看了他一眼,闷声说道:“我已经被你们颠的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除了晕,就是晕,就想这么躺着。”
 
阿正捻着手里的沙子,低声道:“你躺吧,我就在这里陪你好了。”
 
单先生拗拗地说:“不用。”
 
阿正没有离开,单先生也就这么继续躺着,不一会便同阿正商量着:“吃完饭送我回酒店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阿正有些为难:“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同魏先生商量。”
 
单先生闭目养神,不再搭理阿正。
 
“晚上还有人妖表演,你不看了?”
 
单先生的口吻冷冷淡淡:“人妖有什么好看的?”
 
阿正拨弄着身下的海沙,一时不吭声了。
 
单先生的两眼渐渐又清亮起来,终于从躺椅上起了身,两脚插在海沙里,低头望着阿正,阿正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却总觉得还是渴。
 
“阿正。”单先生叫了一声,轻声问道:“要是不做导游了,你干什么?”
 
阿正想了下,然后道:“不知道。”
 
“结婚了?”
 
阿正摇了下头。
 
单先生深邃黑亮的瞳里倒映着阿正年轻俊朗的脸,泰国男子早婚的居多,阿正25了,居然还单身。
 
“不过,家里早就给说了亲,我一直工作不回去,所以……”
 
“哦?”单先生问道:“漂亮吗?”
 
阿正垂下眼眸,声音极低:“还可以,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女孩。”
 
“那她喜欢你吗?”
 
阿正浅浅一笑:“不清楚,也许吧。”
 
单先生的目光追着阿正四处乱撞的视线,不依不饶地问:“你也喜欢她喽?”
 
阿正飞快地瞟了眼单先生,目光投向大海:“家里都很喜欢她。”
 
单先生终于嘴角上扬,用沾满沙子的脚轻轻踹在阿正的小腿上:“狡猾。”
 
阿正有点不甘心似的,反问道:“那你呢?不做医生又做什么?”
 
单先生被此一问,怔怔了半晌,方道:“我爷爷是个中医。”
 
阿正点了点头。
 
“我父亲坚持学的西医,到了我们这一代,我哥跟着我爷爷又学回了中医,我就学西医。”
 
阿正略一思索,提醒着单先生:“我是说,如果不做医生,你想做什么?”
 
单先生的回答,和阿正一样:“其实,我也不知道。”
 
俩人都沉默了一会,阿正轻声道:“也许,我还可以回家继续种田。”
 
单先生只说了句真好,便又躺回了椅子上。
 
午饭吃的是海鲜,单先生没有吃,一直望着岛上的风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躺椅……直到团员们游得筋疲力尽,魏涛组织大家准备返航,晚上的节目据说很精彩,先去东方公主号看人妖表演,再去看场泰拳,后者依然是自费项目,不愿意报名的人,可以去附近的市场转转,不必在车上等了,大家的情绪明显轻松了许多。
 
上了车后,单先生执意要回酒店,魏涛劝说无用,这人不是肥叔的员工,也不必看谁的脸色,强扭的瓜不甜,硬扭的话,藤要真断了倒不好了。于是叫单先生签署了一份暂时脱团的协议,在此期间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与旅行社无关,后果自负。
 
阿坤负责送单先生回酒店,其他成员继续下一个目的地,东方公主号。
 
到了酒店,单先生给了阿坤20元小费,阿坤给单先生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有几家临街的餐吧,味道都很不错,有西餐,也有地道的泰餐。
 
夜色柔媚,露天的泳池空荡静谧,各处都点着灯,四下里幽幽暗暗,就像蒙着面纱的美女,即便隔纱相望,也能感知那扑面而来的妩媚、妖娆。
 
阿正跑向泳池边上的洗手间,耳边的碎语犹自绕梁。客人们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了,东方公主号的晚餐看着花哨却吃不饱,人妖还没曼谷的漂亮,不知谁提了一句中午的海鲜也不新鲜,于是纷纷加入了抱怨合唱团,幸好泰拳打得还算精彩,但那也不能弥补肚子咕咕叫的饥荒。
 
一泡尿憋到客人们都回了房,好在熟悉这家酒店,阿正狂奔着冲进泳池边的厕所,这里人少,难得的清净。
 
快意之后,倒感到了一丝的疲惫,极力忽略过去,魏涛他们还都等在711的便利店门口,这个时候,正是下一个赚钱的好时机。
 
肥叔这个团,男客居多,白天的项目糊弄糊弄过去,夜晚,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已经有客人私下里找过魏涛,有几个人一伙的,也有单打独斗的,连阿坤都有钱赚的。
 
魏涛本想叫阿正随同那几个年轻男孩去玩玩,可肥叔特意吩咐,叫上阿正一起。
 
哗啦一声响,倒吓了阿正一跳,驻足向泳池里看去。
 
水中只有一个男人,缓缓地划动着手臂,游到了阿正的脚前,冒出头,一抹脸上的水,一张清俊得近乎冰冷的脸,一眨不眨地望着阿正,正是单先生。
 
阿正还没说话,单先生先发制人:“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都回来了?”
 
阿正指了下厕所,有点结结巴巴:“你,你休息过来没有?吃,吃饭了吗?”
 
单先生头发、脸上闪着水泽,整个人泡在水里,也都水光溜滑的发着亮,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正,鼻音带着一抹懒懒的磁感“汇报”着:“睡了一大觉,起床后溜达到附近的餐厅吃了顿泰餐,回来的路上又买了点水果,然后想着你们不知道在哪里窝着呢,就跑去酒店的按摩房做了个SPA,再然后,发现偌大的游泳池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只好独自享受一下喽,可惜,刚游了没几分钟,就听见头顶上什么东西咚咚地跑过去,以为是泰国特有的那种大老鼠,原来是个为了工作差点被尿憋死的小导游……”
 
阿正的脸上晃动着反射的水光,看不清什么表情,只是好半天才幽幽道:“看来你是没事了,不过还是给你买了点药。”说着,从腰包里掏出个小药盒来,转身放到了池边的茶桌上。
 
单先生扒着游泳池的边缘,探头道:“什么药?我可是大夫,不是随便什么药都吃的。”
 
阿正说:“晕船、晕车、中暑都很管用,泰国的药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卖假药在我们这里是要判死刑的,不过你随意,不吃还我。”
 
单先生忙道:“你留下。”
 
阿正又将药盒放下,正欲离去,却听单先生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阿正走过去,单先生笑道:“你站这么高,我脖子都酸了。”
 
阿正只好蹲下身,无奈地看着一脸高深莫测的单先生。
 
“晚上陪我出去啊?”单先生声音轻得就像有阵风从阿正的心头微微吹过。
 
不知是不是因为独自玩耍了大半天,此时的单先生是这几天以来显得兴致最高的一次,两只发亮的眼睛和水中的波光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你说晚了,我得陪那个肥叔出去。”话一说出口,阿正自己都觉得有些不情不愿的。
 
单先生想了想,然后提议:“把他甩了,我给的小费肯定比他多。”
 
阿正想,不光是小费的问题。
 
“明天好不好?今天真……”
 
阿正话还没说完,只听耳边哗啦又一响,后脖颈一沉,重心失控,整个人被勾入水中,顿时满嘴的漂白粉味,咕咚喝了一大口,挣扎着直起身,自己已经泡在了水里。
 
待看清单先生满脸的笑意,阿正重新潜入水中,毫不客气地拽着眼前的两条大长腿就往下拖。
 
单先生顿时也沉了下去,温凉的池水涌动在背上,单先生宽肩窄腰灵活得就像一条鱼,阿正穿着衣服碍手碍脚,幸好力气大倒也占了点便宜,至少单先生刚要露头换口新鲜空气,就又被阿正拽回了水里。
 
俩人你来我往,谁都不肯先放手,水底世界格外的清净,每个表情似乎都放大了,阿正看到单先生在水里也笑得分外“戏谑”,根根睫毛在眼前忽闪着,仿佛要戳到自己的脸上了。
 
搂着单先生的腰不撒手,肺部也渐渐开始缺氧,阿正想拖着单先生一起回到水面去,可单先生反手也搂上了腰,湿漉漉的两具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密不透风。
 
阿正随着单先生,随着水波,一起涌动着,彼此在水里望着,单先生的脸放大了无数倍,阿正努力屏住呼吸,快要窒息了,却也没有松开手。
 
一股力量顶开了紧闭的双唇,热气蹿进嘴里,阿正眸色忽地一深,直瞪着单先生。
 
单先生却将眼睛闭上了,分不清谁是谁的呼吸,阿正只觉得意识飘走了,身体也跟着飘起来,不由得也闭上了眼,呼吸着唯一的稀薄的氧气,此时再分开,也是难了。
 
唇上的热气散去,身上一松,阿正自由了,浮出了水面,清新的空气猛然惯进嘴里,阿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对面的单先生依旧笑意盈盈,嘴唇红润,定定地望着眼里火花四溅、胸膛起伏不定的阿正,又凑过来,唇上轻轻一点,阿正张开了唇,想要亲自咬一口单先生此时看上去格外鲜亮的唇,却被单先生一推,借着水势,两个人终于分开了。
 
单先生一个转身,远远地游开了,很快到了岸边,一蹿身撑着池边爬了上去,黑色的泳裤亮眼刺目,甩了甩头,无数滴晶亮的水珠四散飞去,单先生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去我房间洗洗吧,这会还是有点凉。”
 
阿正几下划到岸边,刚要爬上去,又退回了水里,闷声地说:“你先回吧,我待会去找你。”
 
单先生刚要说什么,顿时又改了主意,笑意更深了:“还想上厕所?好,我回去等你。”
 
明知道这人变着法的逗自己,阿正却也不想和他计较,看着单先生好整以暇地披上浴巾,拿起桌上的药走了。
 
幸好一路上没看见其他的客人,也幸好腰包是防水的,钱和手机都无碍,滴答着水的阿正还没等单先生将房门完全打开,就挤进了屋里。
 
单先生已经冲了澡,赤裸着上身,腰系着酒店的浴巾,手里拿着一听冰啤酒,一边喝着,一边看着阿正毫不客气地在自己面前脱了个干净,走进浴室。
 
单先生将阿正丢在地上的湿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搭在阳台的椅子上。
 
阿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单先生还在喝着啤酒,看着电视里的泰语新闻,神情淡淡,冷眼看着阿正找到手机,给魏涛打电话,说是被客人绊住了脚,脱不开身,魏涛也不勉强,独自带着肥叔花天酒地去了。
 
挂上电话,接过单先生递过来的啤酒,阿正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这才正眼去看单先生,单先生果然很白,脸上、身上都白,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光滑清嫩。
 
单先生的目光也毫不掩饰地在阿正隆起的肌肉和胸前巡游,光洁的皮肤宛若黑色的巧克力,带着浴后的湿热,如若含在嘴里,随时可以融化掉。
 
单先生的鼻腔轻轻一哼,阿正的小腹瞬间热了。
 
第八章
 
单先生微微笑着,微翘的嘴角陷进去,一边一个惹人遐思的小窝,温润如玉。
 
阿正目不斜视地盯着那两个小窝,喉结轻轻滚动,微微抬起的手臂还没触及到单先生的腰间,又犹豫地放下了。阿正从来没觉得心跳得可以这样快,这种感觉实在太陌生了,陌生得叫人心生畏惧,干久了的一件事,到头来才发现,全然无从下手的窘迫。
 
单先生有毒,阿正试图开解着自己,却也无计可施,只好这么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单先生。
 
单先生悠悠地开口:“最低2500,嗯?”
 
阿正身体还是微微一僵,继而嗯了一声。
 
单先生却一笑:“你是一直都这个价,还是水涨船高?”
 
阿正低声道:“随行情,也看客人。”
 
“哦?看客人?怎么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有点好奇。”
 
阿正不语,幽暗的灯光下,单先生的表情朦胧暧昧却又叫人疏离。
 
单先生抬起一只手,搭在阿正平直的肩头,拇指轻轻擦着光滑的肌肤,语声更加低缓,生怕惊扰了谁:“譬如说……第一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客人?”
 
阿正拨开肩膀上单先生的手,淡淡地说:“不记得了。”
 
单先生的目光穿透阿正两只波澜不惊的眼睛,笑容隐去:“不记得了?那可是你第一个客人,就这么容易遗忘吗?”
 
阿正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不想,我看,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单先生拉住了想要离去的阿正,嘴唇凑到阿正的耳边,不疾不徐地问:“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同意了呢?为了钱?还是因为喜欢客人?”
 
阿正轻轻挣脱了单先生:“当然是为了钱,不然呢?”
 
单先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正:“他给了你多少钱?”
 
阿正冷声道:“总之比任何人给的都要多。”
 
“为什么?”
 
阿正一字一顿道:“因为你们中国人自以为很有钱。”
 
单先生若有所思地望着阿正:“哦——所以你更喜欢中国人。”
 
阿正丢开单先生,向阳台走去,他真的要走了,这间屋子叫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单先生几步走过去,又将阿正拉住了,阿正的胳膊很粗壮,单先生的手攥得很用力。
 
黝黑的胳膊衬得那手白得有些刺目,阿正盯着那手,命道:“放开,我要走了。”
 
单先生眯了眯眼,始终不改温和:“不做我生意了?”
 
阿正迅速道:“对。”
 
单先生放开了手,缓缓地说:“对不起,阿正。”
 
阿正看向单先生,似要从那双淡漠的眼里找出一丝可以挽回的余地来。
 
然而,单先生笑着,眼里却弥漫出一股悲伤。
 
“阿正,如果我给的比任何人都多,你是不是从此以后也会记得我?”
 
阿正愣在那里,看着单先生,悲伤似乎从单先生的那端漫出来,漫到自己这边,沾染了一身,并且开始向四处漫延,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逃过。
 
阿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可能连单先生都没有什么防备,阿正的唇贴在了单先生的唇上,不轻不重,不问因果。
 
单先生的唇远比在水中更柔软,也很温暖。
 
阿正没有动,因为单先生也没动,双唇抵着双唇,任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终于,阿正放开了,目光流转,望着神情不变的单先生,自己倒有些散乱:“这个,不要钱。”
 
单先生笑了,却没说话,瘦长的手掌抚上阿正清润的脸庞,阿正的心跳反而比刚才更猛烈了,几乎要跳出来。
 
单先生却放开了手,转身踱回房中,声音冲淡如常:“回去吧,你也累了。”
 
阿正犹自怔忪不语,正如单先生所言,或许是真的累了,眼角都懒得再抬起来,包括单先生那诱人的背影和修长的两腿。
 
从阳台上拿起早已晾干的衣裤,到浴室换好,回到房间时,单先生站在房中央,手里拿着钱,对阿正道:“这个给你。”
 
阿正站在房门口没有动,只是看着干站在那里的单先生。
 
单先生说的话,似乎合情合理:“今晚耽误了你的时间,算是一种补偿吧。”
 
见阿正不动,单先生只好走过来,阿正瞟了眼他手中的钱:“太多了。”
 
单先生把钱塞进了阿正的手里,阿正接过钱,捻了捻那厚实的一叠,然后抻起单先生围在腰间的浴巾,将钱塞了进去,转身打开房门。
 
单先生叫了阿正一声,阿正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早点休息,明天别再脱团了。”
 
第二天,单先生一个人早早地等在大巴车前,阿正从车上下来时,人就定在了脚踏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单先生,单先生仰头,阳光晒到眼睛里,美好而又哀伤。
 
单先生说:“早。”
 
阿正也说了声:“早。”
 
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昨日的芭提雅之夜,不少人都被狂欢消磨得对这样一个明媚的早晨带着一点点厌烦之感。
 
开始清点着人数,肥叔没有来,魏涛做了一个阿正了然的手势,便也不再问。
 
阿正也困,眼睛微微有点肿,昨夜托单先生的“福”,睡得不算太晚,可并不等于真的睡了,辗转反侧近乎天亮,阿正脑子里全都是单先生的影子。
 
还有两天,这个中国人就走了,阿正清清醒醒地告诉自己。
 
单先生低头摆弄了会儿手机,然后抬起头,听着阿正淳厚的声音正在讲解着泰国的几大宝,蛇、鳄鱼、大象……
 
阿正的目光直视前方,横扫全车的客人,单先生就在眼皮底下,可始终没有落入阿正的眼帘。
 
单先生看着他,没有了肥叔的半个后脑勺,阿正整张脸上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认真工作的小导游,还是那副你们睡你们的,我说我的样子,关上麦克风,头也不抬地坐了下来,车里陷入安静。
 
单先生换了个姿势,目光旁落,无所适从。
 
先去了蛇园,各种蛇药被漂亮的讲解员说得人心动不已,有的客人买了几瓶,大部分人保持着清醒,却也对已经掏了钱的点头赞同。
 
又去了皮具店,一边参观鳄鱼标本,一边了解鳄鱼的生长环境,最后那些狰狞又美丽的家伙变成了柜台上一条条皮带,一个个钱包,连爪子都要剁下来变成小巧的装饰品。
 
单先生什么都没买,随着大流东看西看,在卖皮带的地方碰到了刚帮客人挑好一根皮带的阿正,客人去结账了,阿正等在柜台前。
 
看到走过来的单先生,阿正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一堆皮带上。
 
“帮我挑一条?”单先生摸了摸眼前鳄鱼皮带,每一条都被打磨得闪着光泽。
 
“都还好了。”阿正嘴上说着,手上拨拉了几下,选了条黑色带斑纹的,带扣也没那么俗气,透着大方。
 
单先生拿过这条皮带,冲服务员示意,就是它了。
 
阿正看了眼单先生,这人,要么什么都不买,要么就不过脑子的买。
 
趁阿正犯楞的时候,单先生去结账了,回来时,阿正已经不在柜台前了。
 
已经接近午饭的时间,大家吵着不想再买东西了,说好的象园呢?
 
魏涛和阿正私语了一番,告知大家取消了下一个购物点,直接去骑大象。
 
车内小范围地欢呼了几声。
 
所谓的象园,就是一个长着横七竖八热带植物的园子,一些当地人搭了几个矮棚,住在这里,守着这几头能给他们带来经济来源的大象,园子的另一半堆满了垃圾,绕过去,便又回到了门口。
 
大家倒也不介意,几十铢,骑个象,又不贵。
 
阿正站在园门口,看着单先生居然也爬上了象背,此时倒也不嫌粗粝的象皮打着褶子,又黑又粗的象毛泛着骚味。
 
洁癖,嗯?阿正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大家都上了车,又不见了单先生。
 
小女孩高声叫着:“叔叔去和老虎照相了。”
 
阿正听了重新下车去找,象园门口的一间小屋里摆着一张榻,榻上拴着一只孟加拉虎,只有两只前爪被腕粗的铁链锁着,没精打采地望着门口排着队等待跟它合影的游客们,稍微动一动,一旁的驯养员拿着鞭子抽它一下,老虎又顺服地趴了下去。
 
一个女人摆着各种姿势,驯养员不耐地挥舞着鞭子,老虎被抽打得更加躁动不安,女人完成最后一个自拍,白着一张脸冲出了房间。
 
下一个是单先生,正四下里寻摸,然后冲着走过来的阿正一笑,将手机递了过去。
 
“时间有限,拍好点。”说着走进房里,老虎又抬起了身,虎视眈眈地瞪着单先生,驯养员一鞭过去,老虎挥舞了一下爪子,鞭子毫不客气地又落了下来,不过这次没打到老虎,直接悬在了半空中,挥鞭的手腕被人握住了,举得高高的。
 
驯养员惊诧地瞪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中国男人,一时倒忘记了该做点什么。
 
倒是单先生先开了口:“你别打了,等我照完的。”
 
驯养员这才醒悟过来,叽里呱啦地说着泰语,甚是激昂。
 
单先生松开手,也不理会他,慢慢走到老虎跟前,似乎笑了笑,老虎警觉地望着,却也老老实实地不再乱动。
 
按着驯养员的指令,跟老虎照相只许坐在老虎的屁股旁,最好不要碰,客人们一般都很听话,小心翼翼地摆好姿势啪啪几张完事。
 
单先生很不懂规矩,先是拦住了驯养员的鞭子,接着又挨着老虎坐下来,搂着老虎,头挨头,还笑得满面生辉的。
 
驯养员的眼珠子瞪得比老虎还圆,却也不再吼了,再吼恐怕老虎要生气的。举着鞭子,喉咙里骨碌出几句泰语。
 
阿正傻站在门口,听着那驯养员骂着单先生听不懂的脏话,一时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单先生笑着一边摸着虎头,一边指了指阿正:“你倒是快拍啊。”
 
阿正急忙举起手机,噼里啪啦一通按。
 
门口负责摄影的工作人员,抬了抬手,示意拍好了,驯养员挥舞鞭子,冲着单先生又骂了几句,那架势,简直要把单先生打出来。
 
单先生倒是笑嘻嘻地,回头向那只依然发愣的老虎摆摆手。
 
付完账,人家把一张裱好的照片交给了单先生,单先生的脸在老虎的脸旁,小得只有巴掌大。
 
“怎么样?”单先生跟着阿正,一边欣赏着自己的虎照,一边饶有兴致地问。
 
阿正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单先生倒伸出一只手来:“我看看你拍的。”
 
阿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拿着他手机呢。
 
打开手机,单先生啧啧了几声。
 
“怎么样?”阿正有点惴惴地问。
 
“不怎么样,亏你还是个导游。”单先生从来都是直言不讳。
 
“你那样很危险,把别人吓到了,也把老虎吓到了。”阿正也忍不住说道。
 
单先生敛了笑意:“我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自己到底会不会害怕。”
 
“结果呢?”
 
“我没想到,那只老虎一直在发抖,光想着它怎么会那么怕,倒把自己给忘了。”
 
彼此笑笑,阿正觉得原来单先生笑起来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耐看,特别唇角边的那两个小窝,阿正有点后悔昨天和单先生闹的那点“小别扭”,这个中国人,再过两天,就要离开了。
 
魏涛、阿坤终于舒了口气,旅游这行当真是他妈的不好干,光有体力还不行,还得有脑子。游客们也不是傻子,打一巴掌,总要给个甜枣吃。购物行程安排的差不多了,就要游山玩水一番,饿的时候给口饭,吃什么都是香的。
 
把人往水上市场一撒,规定好集合时间,剩下的几个小时,就是他们几个人喝瓶冰啤酒,歇歇脚的好时光。
 
对面的阿正没有在听他讲话,魏涛顺势向河对岸望去,那个单先生正独自一人坐在岸边的木椅上望着混浊的河水发呆。
 
魏涛不禁笑了:“这个人还真是奇怪,既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个人跑到泰国来干什么?”
 
阿坤接话道:“人倒是蛮大方的。”
 
“也很挑剔,对不对,阿正?”
 
阿正喝光瓶子里的啤酒,站起身来,挥了挥手:“门口见吧。”
 
阿坤刚要说什么,被魏涛一个眼神阻止了,俩个人继续喝着啤酒,吹着木板篷下难得一见的凉风。
 
阿正从厕所出来,顺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这里的河道纵横交错,商铺都是临河而建的木板房,节次鳞比,踩在上边吱吱呀呀的,穿的,戴的,玩的,吃的,应有尽有,客人们下午这个时间赶过来,其实时间并不富裕。
 
碰到几个女客,缠着阿正帮忙找魏涛说的那个烤鳄鱼肉、椰子汁在哪里。阿正大概指了指方向,并没有跟从的意思。
 
站在水上市场最高的一座桥,四下望去,便看见单先生也正往这座桥上来。
 
第九章
 
见到阿正,单先生也不说话,隔着三三两两穿行而过的人,把阿正剥离出来,看个明白。
 
阿正站在午后的晴光里,也把形单影只的单先生看在心里。
 
把手机递给了阿正,单先生寻摸着最好的位置,倚在桥边上。
 
阿正将红色的桥、桥上的单先生,桥下的流水行船,还有单先生身后几枝探出头来的金莲花,拍成了一幅画。
 
单先生没动窝,冲阿正招招手,阿正走过去,还没站稳,单先生已经搂着阿正的肩膀,对准镜头,一连拍了好几张,不停地叫阿正笑一下。
 
阿正忍不住问:“就这么喜欢合影吗?”
 
单先生收好手机:“怎么,不喜欢跟我合影吗?”
 
阿正没所谓地说:“客人喜欢,我们怎样都行。”
 
单先生忽然道:“是吗?那好,陪我去吃点东西。”
 
阿正懊恼自己,明天,他就走了,只是合影留念罢了。
 
单先生很幸运,最后一串烤鳄鱼肉买到了,这也要归功于阿正的泰语,别人还在询问这是什么,多少钱的时候,阿正已经和摊主买走了最后一串。
 
盯着单先生蠕动的嘴唇,阿正等了片刻,鳄鱼肉快吃完了,单先生也没说什么,阿正只好问:“怎么样?”
 
单先生只给了两个字:“一般。”
 
魏涛说得对,这个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还很挑剔。
 
阿正又推荐芒果糯米饭,真心的,阿正自己都很爱吃。
 
单先生买了一盒,和阿正俩人分着吃,他只吃了一口便都给了阿正,说是太甜。
 
阿正不客气,捧着盒子吃起来,单先生忍着笑看着芒果糯米饭被一扫而光,孩子都好骗,阿正不是孩子,却也好骗。
 
摘掉阿正唇边的一粒糯米,单先生一指前边的水阁:“走,去那边看看,买杯椰汁。”
 
阿正擦着嘴,低头跟上单先生慢悠悠的步伐。
 
夕阳西下,染红了河水,也映红了卖椰汁的小哥俊朗的面容。
 
单先生伸出两根手指,表示两个椰子。
 
小哥洋溢着灿烂的笑容:“OK。”抓起一个大大的椰子,用薄刀利落地砍削起来,手法娴熟,姿态潇洒。
 
单先生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扭脸对阿正道:“你帮我问问他,我想跟他合个影可不可以?”
 
阿正耷拉着眼皮,冲着那小哥蹦出几句泰语。
 
小哥立马放下手中的椰子,大方地向单先生一展双臂,笑得更加魅惑众生,一旁的几个女客也纷纷要求合影。
 
单先生把手机塞给阿正,走到小哥身边,小哥一手搭在单先生的肩膀,一手挑起大拇指,单先生也毫不客气地搂上他的腰,引得女人们发出阵阵尖叫。
 
拍了几张,单先生和小哥友好地拥抱告别,举着椰子水,单先生心满意足地喝起来。
 
阿正不喝,拒绝了单先生的好意。
 
单先生举着两个椰子,跟在阿正的身后,一边喝一边说:“真帅,是不是?”
 
阿正回过身来,一板一眼地说:“集合的时间快到了,你快点喝,不要把椰子水带到车上。”
 
“这么多我怎么能喝得完?”
 
阿正继续执行着导游的权力:“椰子水会招来蚂蚁,不能带到车上去。”
 
“你帮我喝啊?”
 
“都说了,我不想喝。”
 
“是你说的,只要客人喜欢,怎样都行。”
 
阿正站住了脚,盯着一脸无辜的单先生:“喝不了,就丢掉。”
 
单先生咬着吸管咕咚咕咚喝着,很拼命的样子。
 
阿正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伸出一只手来:“算了,给我一个吧。”
 
单先生笑眯眯将一个椰子递了过去,加快了步伐,反而催促着阿正:“时间到了,快点啊。”
 
椰子水清亮入肺,阿正喝了几口却没了,摇了摇椰子,这才发现,椰子轻得很。
 
单先生回过身来,冲着发愣的阿正喊道:“那是我喝剩下的那个。”
 
暮色沉沉,几只乌鸦飞过头顶,嘎嘎地叫着归了巢……
 
晚饭吃得人心又是一阵不满,魏涛早早地收了队,芭提雅的最后一夜,女客们也就这样了,男客们还都意犹未尽。
 
阿坤被几个女客缠着去买东西,魏涛拉着阿正坐在711便利店的门口,望着对面的酒店,一人一碗泡面,一个卤蛋。
 
很快,洗过澡换好衣装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出来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中国的客人到了泰国,别的地方可以不逛,711便利店是一定要去的,东西便宜又有许多在国内买不到的本地货。
 
711便利店的侍应生也都习惯了中国游客的购买力,挨着酒店,很多物品常常断货,他们成箱成批的买回国内去,几近疯狂。
 
阿正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男客过来和他们搭讪,阿正将剩下的泡面放到了地上。
 
一双长腿停在了正在聊天的两人面前,魏涛仰起头,满脸堆上了笑:“哟,您也出来溜达了?”
 
单先生点了下头,将手里刚从711店里买的几罐冰啤酒放在了地上,塞给魏涛、阿正一人一个,随即一屁股坐在了阿正的身边。
 
魏涛说着谢谢,单先生还买了些香肠、小菜,推到两人面前,一顿泡面也添了不少的噱头。
 
单先生喝着啤酒,意兴阑珊地回应了魏涛几个不咸不淡的话,剩下的就听魏涛一个人侃天侃地,别说,仅凭魏涛一张嘴,也可以将泰国了解个大概,每每讲完,总是习惯性地问阿正:“我说的对吧,阿正?”
 
阿正每次也都点点头,作为导游,魏涛远比他更有资质。
 
收拾起地上的垃圾,魏涛颠颠地跑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单先生开了口:“你们在等什么?”
 
阿正低声说:“生意。”
 
“等到了吗?”
 
“还没。”
 
“都玩累了。”
 
“昨天他们去过了,今天可能自己去。”
 
单先生哦了一声,继而道:“那走吧,今晚你带我去转转。”
 
阿正瞟了眼单先生,坐在地上没吱声,单先生站了起来,用脚踢了踢阿正:“怎么?不愿意?”
 
魏涛抹着两手走过来,阿正随即也站起了身。
 
“怎么了?单先生?”
 
单先生道:“最后一个晚上了,想叫阿正陪我出去走走。”
 
魏涛一笑:“就是嘛,芭提雅来都来了,您老在房间里待着算怎么回事?”说罢,扭脸又对阿正说:“我看今晚也就这样了,刚领导来电话了,这是睡好了,我还得继续陪着,你陪单先生吧,明天回曼谷,晚上别玩的太晚了。”
 
打了一辆车,俩个人坐在自带铁栅栏的后厢里,就像两颗糖豆,晃荡着~晃荡着~晃到了芭提雅那条著名的步行街。
 
阿正不说话,单先生也绝对不开口,夜晚的风温柔得几欲滴出水来,俩人一路缄默不语,阿正望着街景,单先生望着阿正。
 
下了车,眼前一条霓虹灯街,炫目闪耀,人行其中,没走几步就莫名地兴奋起来。灯红酒绿,花花世界,整条街似乎都在前戏中呻~吟,谁还记得上边有天,下边有地?眼里横流的满是人间色~欲,就像打翻的颜料,泼洒成画,自成一派,看得人心痒难耐,悲喜无常,不恋,不色,不羡,不贪,亦是一种罪过。
 
“你想玩什么?”阿正边走边问。
 
单先生的眼睛有点忙不过来,边走边答:“听你的,我跟着你。”
 
阿正站住了脚,看着单先生的一张俊脸被霓虹映得妃色朦胧,连眼里都是流光溢彩。
 
“这里什么都有,收费也不相同,主要看你自己喜欢什么了。”
 
“我没来过这种地方……你推荐一个吧。”
 
“你想花多少钱?”
 
“无所谓。”
 
阿正又向前走去,单先生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双手突然伸到单先生面前,扯着他的胳膊不肯放开:“萨瓦迪卡,萨瓦迪卡……”
 
单先生一时无措,下意识地喊了声:“阿正。”
 
阿正返回身,从那个妖艳的低胸女手中拉回了单先生。
 
单先生解释着:“她突然过来,吓了我一跳。”
 
阿正又站住了,停在一间白色的房子前,指了指对单先生道:“这里的表演还行,不会太过分。”说完,别过脸,等待着单先生的决定。
 
“噢,那好,进去看看。”
 
昏暗的灯光,低迷的曲乐,金发碧眼的赤~身美女,在发亮的钢管上攀上翻下,展现着自己动人的酮~体。
 
随便捡了个座,要了两杯啤酒,单先生开始安静地看表演,钢管上的金发美女,几分钟换一个,个个冷艳迷人,跳下钢管时,便围着卡座转一圈,客人们纷纷掏出小费塞给她们,有的给,有的不给,给与不给,美女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单先生每一个都给,给完了继续喝酒,看下一个表演,很快,一个美女便坐在了单先生的身边,微笑,点烟,迷人的眼眸勾魂夺魄地看着单先生。
 
单先生回笑着,替她要了杯酒,俩人频频举杯相碰,女人的身体渐渐软在单先生的身上,单先生的手也没那么规矩,偶尔摸摸腿,搂一下腰,笑谈几句,说的是英语,金发美女笑得一颤一颤的。
 
单先生搂过美女一阵耳语,阿正不动声色地喝着酒,越过美女的脸,望着满脸笑意的单先生。
 
单先生掏出小费,放在了桌上,起身离席,美女拿起钱,挑挑眉梢,继续寻着下一个目标。
 
重回街面,空气陡然清新,单先生深吸一口气,望了望身后的阿正,今晚,他就像他的一个影子,听之任之,黯然相伴。
 
“我们还去哪儿?”
 
“你还想玩什么?”
 
“有没有刺激点的?”
 
阿正转身即走,单先生照旧紧跟。
 
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表演都可以看得到,有的地方,人家一见阿正都不用排队等位的。
 
昏昏暗暗,晃晃悠悠,这店进了那店出,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男欢女爱了,等着你尽情地爱~抚和侍~弄。
 
真人秀表演尚未完,单先生就弃场了,还是那句话,问身旁沉闷的阿正:“还有没有更刺激的了?”
 
阿正轻蹙眉宇,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审度着不因人间烟火所满足的单先生,淡淡地回道:“应该没什么了。”
 
单先生兀自叹了口气:“最后一夜,怎么会有些无聊?”
 
“只要你肯花钱,这里的人,任你随便带走哪个。”阿正手指一划拉,划过街面上搔首弄姿的人们,有男,有女,还有妖。
 
望着一脸认真的阿正,单先生的眼底不禁泛起一抹笑意,轻叹道:“我倒是真看上了一个,也不知道他肯不肯?”
 
阿正大脑偶尔也不拐弯,只是问:“哪家店的?我可以帮你去找。”
 
单先生含笑不语,望着此时看上去有点傻头傻脑的阿正。
 
阿正忽然闭了嘴,死盯着单先生那张意味颇深的脸,中国男人的不要脸果然含蓄得淋漓尽致。
 
单先生将“含蓄”进行到底,搂过阿正的头,嘴唇几乎碰到阿正最柔软的耳垂上:“你不知道吗,最刺激的那个整晚都跟在我身边。”
 
就在芭堤雅这条霓虹闪烁的色~情街上,在熙来攘往寻欢作乐的人群里,听着耳边热暖的话语,嗅着单先生身上阿玛尼的香水味,阿正勃~~起了。
 
第十章
 
真是疯了……
 
阿正迷乱的望着墙上的那面镜子,看着自己躬身撅臀的姿态,身后的单先生即便在用力的贯穿,也是一副威严冷峻,只是脸颊上泛起的红润,有别于平日里的苍白。
 
几乎没有前~戏,阿正的澡还没洗完,单先生就光着身子从背后抱住了还在水里的阿正。
 
阿正湿淋淋的模样,就像洗礼过后,带着圣洁的光芒。
 
带着热气和湿气,阿正抱着同样湿润的单先生,饥渴莫名,如同沙漠中濒临死亡的旅客,意外的发现了泉眼,吮的单先生喘不过气来:“你怎么比我还急?”
 
阿正一边红着脸,一边向单先生的胯~下摸去,单先生直吸气,却也忍不住笑了,看上去挺害羞的一个人,原来私下里是这样的。
 
阿正停住了身体,手却停不下来,单先生的东西即便硬起来,也嫩滑入手。
 
盯着单先生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阿正认真地问:“你笑什么?”
 
单先生捧着阿正情~欲氤氲的脸,目光融融,不答反问:“你知道你长得像什么吗?”
 
阿正问:“像谁?”
 
单先生说:“不像谁,而是面生佛相。”
 
“别瞎说。”
 
单先生一笑,果然不说了,趁阿正一愣神的功夫,便翻过身来,将阿正压在了身下,那双瘦长的手也真是灵巧,掌心热热地捂住阿正两颗饱满的囊袋上,指尖顺着挤进后边去,虽急迫却不鲁莽,嘴上含着阿正的舌,依旧面带微笑。
 
阿正的脸色由白转红也都是片刻的时光,单先生的技巧令人心悦诚服,外科医生的手果然精准到位。
 
当单先生进来的时候,阿正几乎是下意识地自己就抽~动起来,有点痛,可也顾不得许多了,水在火上烧,烧得所有的细胞都往一个地方去,高声尖叫着沸腾起来。
 
单先生也看了眼镜子,阿正忽然挺直了身躯,连和之处全然没入,垂眸颔首,微蹙的眉宇似含悲苦,微张的唇欲语还休,一上一下,端坐在自己的两腿间,两个人犹如并蒂而生,空留一根男~物擎~天而立,颤颤巍巍的,又脆弱,又坚强。
 
“你看,还说不像?”
 
阿正的目光微撇过去,镜中的景象只是氵壬靡,单先生的手扳着阿正的脸,似乎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到底像什么?”阿正含混不清地问。
 
“你的样子,就像你身上戴的这座佛……”
 
阿正摇了摇头,极力否认着,前端的空落叫人难受,外科医生的手便握了上来,温柔的抚弄着极力翕~张的马~口,单先生的手指被阿正弄的瞬间湿了,润滑一片。
 
粗壮的臂膀反搂着单先生的脖颈,寻着他的唇,阿正的唇也渴求。
 
单先生抚着阿正的头,四唇相抵,舌头又搅拌了在一起。单先生奋力向上顶着,手上的湿滑越来越充盈,索性上下撸~动起阿正来。
 
这么一来,俩人都有点熬不住地松开了口,单先生的声音压抑、低缓,阿正却似哭非哭般的急促不定。
 
单先生忽然低下头来,舌尖舔了舔阿正的耳朵,轻轻道:“阿正,我要射~了。”
 
阿正只觉头皮一麻,浑身都那股麻劲一直麻到底下,下意识地向那儿摸去,两手却被单先生拢到脑后,眼睁睁地看着身下那东西突然跳起来,笔直冲天,一股股的向外喷出,随着身后的单先生一顶一顶的,喷泉似的忽高忽低,洒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后边一空,单先生退出了阿正,握着自己的,也来不及避开阿正,第一波全~射~到了阿正的背上。
 
颈上一勒,阿正胸前的玉佛被单先生扯了下来,阿正转过身来,顾不上被扯断的玉佛,紧紧抱着单先生,同他一起看着,单先生的东西和他本人的斯文不太一样,又粗又壮,孔武有力的,怒张着嘴,喷射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然。
 
单先生漠然地看着身下的“愤怒”,直到它滴尽最后一点白~浊,空落落地依旧高傲地抬着头,俯视着一切。
 
阿正伸手摸了摸,它还带着自己体内的余温,阿正的触碰,它不适地哆嗦了一下,然后渐渐委顿下来。
 
单先生的脸色也缓和下来,揽过有些发楞的阿正,俩个人情不自禁地唇舌相拥,绵长而深沉地吻在了一起。
 
良久,阿正听见单先生说:“阿正,今晚别走了。”
 
阿正含混地嗯了一声,又不舍地封住了单先生的唇。
 
抱得久了,吻得情动,阿正知道今晚是不能走了,也不想走,哪怕是就这么紧紧相贴着,都是愉悦的。
 
两个人身下领受着主人的心思,重新抬起了头,彼此相好,挤挤蹭蹭的,单先生吻了过去,含住了阿正的,阿正一个激灵,有点感动,单先生的洁癖他是知道的,这样不嫌弃,倒也难得。
 
阿正也含住了单先生的,单先生发出了一声舒爽至极的叹息。
 
两个人都很卖力,也都尽心尽意,都说嘴唇是柔软体贴的部位,看来的确如此,虽没有刚才那般天雷地火般的激烈,却也销~魂~蚀骨,欲罢不能。
 
阿正忽然停了停,看着吞~吐中的单先生,一时恍惚,这情景,倒像是梦里见过似的,这人,一定是上辈子有缘,也不知是谁欠了谁的,这辈子,在这儿遇见了。
 
这一次,单先生先~射~了出来,阿正依旧搂着他,贴在怀里,这个时候的单先生格外的惹人怜惜。
 
单先生望着阿正坚~挺的下身,缓缓地躺平了,声音轻得有些虚弱:“你进来吧。”
 
阿正迟疑着,他可以放弃的,他只想搂着他躺一会。
 
单先生却将阿正搂过来,压着他的头,边吻边说:“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的滋味。”
 
阿正忽然叫了一声:“单冰……”
 
单先生一怔,从认识到现在,阿正从来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
 
阿正微微喘息着,望着身下略有些疲惫的单先生,一丝悲悯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来泰国?还参加这个团?”
 
单先生不出声地看着阿正凝望的双眸,然后道:“我想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什么?”
 
“别停,进来吧,叫我知道你的滋味。”
 
阿正的进入并不顺利,惊讶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单先生,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不应该是技巧高超的单先生的第一次。
 
阿正急忙退了出来,单先生痛哼之后,咳嗽了一声,继而无奈地又笑了:“原来,这么痛啊。”
 
“算了。”阿正吻着单先生的面容,真心实意地说。
 
单先生依然坚持:“痛过了,这辈子就再也忘不掉了吧?”
 
阿正猛然吻住了单先生还要说话的嘴,心里涌动着热气,他很想抱着这个中国男人,第一次有了永远的冲动。
 
即便阿正很小心翼翼,温柔周全,简直像抚~弄着一件中国瓷器般的精心呵护,可单先生的脸色始终苍白如初,直到阿正欲要离开的时候,才一把拽住了,轻声请求着:“就~射~里面吧。”
 
阿正一愣,也来不及反应了,便系数射~了出来。
 
身下的单先生静静地望着高~潮中的阿正,摸着他热暖的脸,乏力地笑了,无限的哀伤。
 
余韵中的阿正心下说不出的难过,眼眶一下就湿了,红着眼睛望着单先生,没多久,一滴泪水砸在了单先生的脸上。
 
单先生柔声问:“怎么哭了?”
 
阿正抹去泪水,可依然有更多不争气的泪滚落下来,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了什么哭,又丢人,又难过,只好实话实说:“觉得你伤心,我心里不好受。”
 
单先生拽过一边的被单,盖在阿正赤~裸的背上,抱着,望着,单先生的眼里也泛起一点湿润:“阿正啊,你不仅生着一副佛的相,还长了一颗佛的心。”
 
阿正刚想反驳,又放弃了,随他好了,怎样都行。
 
“可你为什么伤心?”阿正搜索着单先生眼里的信息。
 
单先生半晌无言,良久才道:“因为……我再也不能做医生了。”
 
阿正呆呆地望着单先生,心里又是一疼。
 
“我做了个失败的手术,病人死了,医院定性为重大医疗事故,我被停了职,这次来泰国,说是来散心,其实是无所事事。”
 
单先生的声音低沉缓慢,阿正静静地听着,紧紧握着单先生有些冰凉的手。
 
“不做医生,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单先生看了阿正一眼,没说话。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
 
“是什么?”
 
“你……”
 
阿正怔然,不知道自己和单先生要找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刚要再说,嘴巴就被单先生捂住了。
 
看了看窗外,单先生随手关上了台灯,声音轻缓:“天快亮了,就要回曼谷了。”
 
良久,阿正摸索着单先生微热的身体说:“要不,你留下来吧?”
 
也许是有感于阿正的孩子气,黑暗中只听到单先生笑了一声说:“好。”
 
第二天迎来一个忙碌的清晨,单先生和阿正都起的有些迟了。
 
阿正第一次留宿在客人的房间里,匆忙地洗漱,随便接过一件单先生的T恤换上了,马不停蹄地跑下了楼,早餐也顾不得吃,急急忙忙赶到停车场,魏涛和阿坤已经等在了大巴车前,见到阿正惺忪的睡眼,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阿坤从包里掏出一件阿正平时换洗的衣服,轻笑道:“不要穿那么好的衣服啦,弄脏了赔不起啦。”
 
阿正钻进车里,麻利地换上自己的衣服,将单先生的衣服小心地叠好,收起来,等到了曼谷再还给单先生好了。
 
客人们用过早餐,拉着各自的行李陆陆续续地走出酒店,司机将它们一一码放在行李架中,就要离开芭提雅了,也要离开泰国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听说泰国的免税店比很多地方都便宜,一定要好好逛一逛。
 
单先生是最后一个上车的,所有人都一愣,望着忽然一身正装的单先生,西装、衬衫、领带,系着新买的鳄鱼皮皮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倒像是去某个高级会所谈判,越发的不像出门旅游的样子。
 
阿正这才想起来,单先生还没提给钱的事。
 
第十一章
 
上午的安排很简单,返回曼谷的路上,再带着客人们去买一些纪念品和土特产,中午抵达机场,吃个自助餐,逛一逛免税店,飞机六点起飞,便可以和这批客人彻底地拜拜了。
 
单先生依旧什么东西都不买,光鲜地站在某个不碍事的地方,静静地望着眼前永远欲求不满的人们,神情淡淡,一身正装,越发显得瘦高挺拔,温润如玉,站在人群中,一眼望去,便可以烙印于心。
 
阿正没有主动过去和他说话,怕是讨了嫌,又怕是提起那钱,倒叫人不知所措,想着这人心里的苦,阿正便黯然,若是单先生真的能留下来,他便想尽一切办法叫他在泰国落下脚来,这世道没有过不去的坎,阿坤以前认识一些蛇头,听说魏涛也有些门路,留下一个人,也并没有登天那么难,只是……以后怎么办呢?
 
如果他回国去,以后还来不来了?
 
如果自己去中国找他,又去哪里找呢?
 
俩个人都只有一个电话而已,直到现在,单先生并没有再做什么打算的意思,他,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客人,而他,也只是他的一个小导游。
 
单先生的目光追随着阿正,阿正与他目光相遇,便也黏着,上午的时光就这么黏着来黏着去地如梭而逝。
 
阿正心烦意乱,第一次讨厌真正意义上的别离,这个机场对他来说早已是厌倦无数次的地方,今天却倍加的敏感多情。
 
终于,俩个人“撞”在一个试衣间里,阿正瞅着单先生有些不知所措,单先生已经一把搂了过来,双唇不管不顾地吻在阿正的唇上。
 
阿正热烈地回应着,心里顿时明朗起来,这一上午所受的苦,看来是没白费,这人也舍不得他。
 
“别走了,我帮你留下来。”
 
单先生不答,只是吻着,渴求又忙乱。
 
“单冰,过些日子,我能不能去中国找你?”
 
单先生缓缓地抬起头,阿正惊讶又难过,单先生的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皮都红了,一边落下吻来,一边轻声问:“阿正,我是不是你最后的一个客人?”
 
阿正心里咯噔一下,却没答话。
 
单先生不依:“说话,阿正……你的话总是那么少……”
 
阿正抹去他眼角的泪水,反问道:“你还回来吗?”
 
单先生直直地望着阿正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我能去中国看你吗?”阿正觉得自己天真的像个初恋的孩子。
 
单先生起初摇了摇头,很快又点了点头:“那个地方回不去了,我会留下来在这里。”
 
阿正笑了:“你骗我。”
 
“不骗你。”
 
“什么时候回来?”
 
“比你预想的要快。”
 
“好,我等你。”
 
“那你呢?”
 
“什么?”
 
“我是不是你最后的一个客人?”
 
“好吧,至少现在还是。”
 
单先生也笑了,抱着阿正,头靠在一起,紧紧地不撒手,阿正觉得自己被单先生快要按到胸口里,挤碎了。单先生远比看上去要感性得多,没那么的冷,很温暖,也很脆弱。
 
单先生从双肩背里掏出一个包裹来,递给了阿正:“这个给你。”
 
“什么?”阿正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给你的,回去看。”
 
阿正也不客气,道了声谢,虽然不是第一次收到客人的礼物,但是单先生送的,自然另当别论。
 
摸着阿正密密扎扎的短发,单先生泪眼含笑,笑得云淡风轻,低声叮咛:“阿正,别忘了我。”
 
阿正吻上他的唇,以示回应,心中却恨这别离的时刻,从里到外都空了,单先生要飞了,宛如风筝,可线头并不在谁的手里握着,他可以飞到任何一个地方。
 
这一次,阿正有些彷徨无助,也的确有点舍不得,也许,自己是真的有点喜欢上单先生了。
 
购完物的人们终于被拉到了泰国的最后一站,机场大厅,这边出关是由阿正拿着护照排队办理。
 
比来的时候,人人都多了不少的东西,大包小包的互相笑问买了什么,谈着价钱,偶尔也抱怨几句,魏涛也没了和他们对话的兴致,眯着眼睛打个盹,再过几个小时,谁还管这些人去哪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阿正终于办好了手续,招呼着客人们领取自己的护照,托运行李的去排队,上厕所的要抓紧,还有……告别。
 
几个女客上来和阿正握了握手,大姐的女儿大胆地上来抱了抱阿正,寥寥的告别后,手里攥着最后一本护照,阿正的目光四处巡视,空落落的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姐的女儿笑问着。
 
“再等个人。”
 
魏涛接过单先生的护照,阿正似乎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这个团,已经没人对他感兴趣了。
 
……这样也好,不用说那声再见,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分开,心里的确好过点。
 
下一个团还要2个小时才到机场,阿正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影向外走去,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阿坤在大巴上和司机聊着天,见到回来的阿正,笑问道:“开心点啦,舍不得?”
 
阿正闷闷地不讲话,阿坤把魏涛收上来的小费袋子递过来,阿正打开一看,抿了抿唇,这个团不赔不赚……
 
“下一个团有的赚啦,中国北方的啦……这是什么?客人送的?”
 
阿正点了点头,将单先生给的包裹塞进自己的袋子里,也不知送的是什么,当着阿坤的面,总是不妥。
 
阿坤不再理会阿正,继续和司机叽里呱啦地说着昨晚上的小妹,司机笑得前仰后合,直说阿坤捡到便宜。
 
阿正打开手机,看了看,又关上,望着机场的大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也不知眯瞪了多久,突然睁开双眼,阿正从座位上弹起来。
 
唬了阿坤一跳,不耐地问:“又怎么啦?丢魂了?”
 
阿正摸着空荡荡的脖颈,那块玉佛不知丢哪里去了,也许是酒店的床上,也许被单先生拿走了……
 
阿坤皱了皱眉:“佛不见了?”
 
阿正呆呆地又坐了下来,算了,如果是单先生拿走了,他还会回来的,不回来……也没关系,就当留个纪念吧。
 
阿坤安慰着:“那件衣服不是还在你这里么?也不算都亏啊……”
 
阿正又从座位上弹起来,拉开自己的袋子,单先生那件名贵的T恤衫居然忘还了,这怎么行。
 
抓起T恤衫,阿正就要冲下车,阿坤一把拽住他:“不要还了,飞机马上要起飞了,早就过关了……”
 
阿正站在大巴车上,远远地望见魏涛呼哧带喘地跑了过来,司机打开车门,魏涛满头汗水地奔近前:“快下来,帮忙找人,那个……那个单冰,不见了。”
 
几个人都楞了,阿正一眼瞥见还在魏涛手里攥着的那本护照。
 
下一个团再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也顾不得许多了,虽说人在机场丢的,跟阿正、阿坤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但不能看着魏涛一个人在这里着急。
 
阿正、阿坤陪着魏涛大步流星地跑回机场。
 
一片混乱,单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团里的人都在帮忙找,偌大的机场,找个人简直大海捞针。登机的时间到了,魏涛只好组织大家先登机。
 
机场的广播已经喊了好几遍,单先生手机怎么都打不通,魏涛气的脑顶直冒烟,眼看着一切都可以圆满的结束了,结果那个该死的怪人,居然跑了……
 
阿坤直言不讳:“他应该已经不在机场了。”
 
阿正同感,没来由得一阵轻松,单先生真的跑了?这就是他说的很快回来?的确,比预想的还要快……可是,他怎么也没跟自己打声招呼呢?
 
不管怎样,单先生应该还在泰国,看来真的跑了。
 
可这么跑了,算怎么回事?以后的事,怎么办呢?
 
他会联系自己的吧?
 
望着魏涛如热锅上的蚂蚁,阿正心里也是乱七八糟。
 
魏涛走不了了,先联系自己的旅行社,接下来报警,这次算自己倒霉,旅行社丢了人,后期的麻烦一波一波的。
 
阿正他们也走不了了,毕竟团是从他们手里出去的,要配合警方提供线索,还要在中国领事馆报备,又跑了一个……
 
留下阿坤陪着魏涛,阿正的下一个团,领队快要疯了,电话那端难得的骂起人来。
 
一直忙到晚,阿正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把手中的这个团送到酒店里,已是夜色朦胧。
 
阿坤打来电话,说是和魏涛在一起喝酒,单先生还是没找到,魏涛也回不去国,正在骂单先生的祖宗八辈呢。
 
“你快点过来啊,他要骂屎了……”
 
阿正试着再打单先生的手机,还是关机中。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见到阿正,魏涛一双喝得红红的眼睛瞪着阿正,上来就问:“你知不知道单冰去哪儿了?”
 
阿正摇摇头,他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昨晚上你们在一起?”魏涛凭直觉,阿正已经赚到钱了。
 
阿正点点头。
 
“那他到底说什么了没有?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阿正还是摇摇头。
 
魏涛一口干了杯中的酒,这是他偷偷留下的一瓶中国二锅头,这个时候,需要点这个镇定一下。
 
酒杯敦在桌上,魏涛直视阿正:“阿正,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你要搞清楚,跑了客人,对于我们来说,损失有多大,不要以为你就没一点责任,人还在机场,可护照还在你手里。”
 
阿正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魏涛。
 
阿坤急忙道:“不要这么说啦,我们都在帮你嘛。”
 
魏涛依旧盯着阿正:“昨晚上,他到底都说什么了?会不会和你还有联系?”
 
阿正淡淡道:“没有,什么都没说,一切都很正常,也没有和我联系。”
 
魏涛抓过阿正的手腕,指着他的手机:“你,用你的电话给他打,当着我的面打。”
 
阿正挣开魏涛的手,拿起自己的电话,丢给了魏涛。
 
“你们不要这么啦……”阿坤无可奈何,魏涛不好惹,阿正也是很有脾气的人。
 
魏涛拨打了几个,根本就不通,又懊恼地丢回了阿正,胡噜着大脑袋,无可奈何。
 
阿正轻声道:“我们会尽力帮你找的,但是,别报什么太大的希望。”
 
魏涛低头喝着闷酒,也不说话了,阿正是个老实人,人家还有其他生意要做,现在能坐在这里陪着他就算够义气。而且,他说的对,从团里跑走的人,自打干旅游那天起,据他所知,还没有找回来的。妈的,单冰,你丫那么有钱,要跑干嘛不往美国跑,留在泰国干什么?
 
回到曼谷的小屋,只等阿坤睡了,阿正才打开了自己的袋子,掏出单先生送的包裹。
 
拆开来,阿正僵坐在床上,包裹都是钱,这是阿正做生意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钱,足可以买几亩地,盖几间房,再娶个女子,过上一段安稳的岁月。
 
他还真是慷慨,阿正的一夜,堪比最美的人妖皇后。
 
除了钱,还有一封信,阿正的中文能说能听,阅读起来有些费劲,打开手机上的翻译软件,阿正磕磕巴巴地读完了,信纸随着手指微微地颤抖,发出簌簌的声响来。
 
两天后,警方终于有了消息,单先生找到了。
 
第十二章
 
湄南河的水缓缓流淌,从北流到南,汇集曼谷,注入茫茫的大海。
 
单先生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入海,便在海口不远的一个水湾处漂行时被当地几个戏水的小孩发现了……
 
魏涛叫阿正一起前去认尸,阿正把团交给了阿坤,和领队吵了一架连夜租车从芭提雅赶回了曼谷。
 
警方很快下了结论,此名中国籍男子,溺水身亡,应属自杀,死亡时间是回国乘机的当天夜里,自杀原因不明,随身之物只有一个夹在西服内兜里的塑料袋,里边是一封足可以叫魏涛松了口气的遗书,说是遗书其实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死是自己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无关。
 
这些东西和尸体全部移交中国领事馆,通知其国内的亲属前来认领,运柩回国。
 
在湄南河里泡了两天的单先生早已面目全非,阿正只看了一眼便退出了停尸房。
 
魏涛说:“不管怎么样,人总算是找到了,希望家属能通情达理,不要把这笔烂账算在旅行社的头上。
 
单先生死了,跳进了湄南河,他没食言,永远地留在了泰国。
 
阿正哪里都没有去,一直等在领事馆的办公室门口,最终等来了一个匆忙赶来的中国男人,他是单先生学中医的哥哥,听着他在停尸房里嚎啕大哭,看着他扯着魏涛的衣领挥拳相向,直到工作人员将他们强行分开,魏涛大骂一顿之后,拂袖而去。
 
阿正还是没有走,默默地跟在这个叫单霖的男人身旁。
 
悲痛不已的单霖还要办理各种手续,终于发现了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跑前跑后,泰语、国语都能帮上忙的阿正,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单冰这个团的泰国导游,冷静下来想想,其实和他们并没多大关系,一个要死的人,谁能看得住呢?
 
泰国的天气实在潮热,一会雨一会晴,单先生的遗体火化后再回国,阿正为单霖联系好了一家寺庙,按着当地的习俗停灵一周才火化,可单霖不同意,他们不是泰国人,不需要这些风俗礼节,他只想尽快带单冰的骨灰离开泰国,家中还有一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他一天也不能耽搁。
 
由阿正出面和寺庙协商,单先生可以第二天火化,阿正又为单霖安排曼谷最好的酒店住下,单霖从落地到现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看着将买回来的食物放在酒店桌上的阿正,单霖终于有了思考的意识。
 
“那个中国导游都不管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摆弄餐具的阿正抬起头来:“你先吃点东西吧。”
 
单霖站起身,走到阿正面前,目光审度着这个皮肤黝黑五官却精致的泰国男人:“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走?要帮我做这些?”
 
阿正半天没说话,在单霖有些逼人的目光里,阿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裹,放在了桌上。
 
单霖打开来看,里边都是钱。
 
“这是他给我的,我只能拿走了2500,这是我和他之前谈好的,剩下的你拿走吧。”
 
单霖看了看钱,又看向阿正,一双眼凌厉中又透着几分研判,眼前的阿正和他一样,此时此刻,也在面对单冰已死的这个事实,不同的是,他可以放声痛哭,毫不掩饰失去弟弟的巨大悲痛,而阿正,仅仅是个导游,却在隐忍中沉默相陪。
 
单霖忽然转过身去,面对窗外繁华如梦的曼谷,浑身因着某种激动微微颤抖,声音也起伏不定:“原来,他到泰国来,最后还是为了这个……”
 
再度转过身,看着阿正,单霖的嘴角一抹讥冷:“既然他愿意给,那你就拿着,说明他对你很满意,也谢谢你给了他最后的快乐。”
 
“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明天寺庙见。”阿正说完,转身即走。
 
“你回来,把钱拿走,别堆在我面前叫我看着恶心。”单霖一把推翻了摞在桌上的钱,钱像纸片一样飘散一地。
 
阿正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面带嫌恶的单霖,良久,弯下身来,很认真,很仔细地将地上的钱一一捡起来。
 
单霖哭了,看着捡钱的阿正,泪水模糊了一片,语声凛然忧愤:“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病?自古阴阳调和,万物生长,方能生生不息。男人不该爱女人吗?为什么你们偏要逆天而行?如果我弟弟不是因为走上这条不归路,他也不会死。”
 
单霖的眼神空荡漂浮,看着静静聆听的阿正,声音沙哑:“他比我有天赋,从小家里人都说他将来比我更适合做一名大夫,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虽然学的是西医,中医的书看得一点不比我少,像他这样的人,不做大夫老天都不答应,可……可偏偏遇上了你们这种人,从上医科大的时候就被一个男孩子缠,一直缠到他工作,他们好过,又分开过,他很痛苦,你知道吗?我弟弟为了他换了好几家医院,再这样下去,不仅毁了前途,连人都毁了,一开始只有我知道,帮他瞒着,可还是有风言风语的传到家里人的耳朵里。两年前,他们终于彻底分开了,我弟弟才在现在这家医院稳定下来,很快做到了主任医师,都说是将来副院长的候选人,我这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谁知道,真是冤孽,那个男人又找上门来,肺上得了病,非要我弟弟主刀手术,我不同意,虽说他们已经分手了,可毕竟在感情上牵扯了那么多年,这是个大手术,我不想单冰为此有什么闪失……”
 
单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灰扑扑的望着阿正,角灯下的阿正端坐不语,低眸垂听,安详得犹如寺庙里洞悉世情的一尊佛。
 
单霖的声音更加低缓下去:“可单冰还是答应了手术,结果,真的出了事,原本手术很成功,血管缝合的很好,却在术后的第二天,血管突然迸裂,那个男人因为肺部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单冰其实不该负什么责任,事故还在调查中,他却像个傻瓜一样主动承担了一切责任,医院方面本来没想处理他,这么一来,只好先内部停职,暂缓处理,他说要来泰国散散心,家里人也觉得暂时离开一下挺好,没想到……”
 
单霖恨恨道:“这个傻子,最后还是被那个男人给毁了。”一拳砸在床上,泪水滚滚而落:“为什么,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人存在?毁掉自己还不够,一定还要毁掉别人才罢休?”
 
阿正缓缓地站起身,动了动唇,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单霖捂着额头,看都不看阿正一眼,下着逐客令。
 
阿正离开了酒店,晃荡在夜晚的街头,也没坐车,一直走回了住处,中途接了阿坤一个电话,说是团里的客人们在芭堤雅玩的很好,比上一个团的钱好赚,只是领队还在生气,以后也不会再找阿正合作了,不过这次赚的钱,会分给一些给阿正。
 
阿正告诉阿坤:钱你都拿着吧,这次辛苦了,最近这段时间如果有团接先自己干着,不用找他了。
 
阿坤有点担心地问:“是不是单先生的事惹到了麻烦?”
 
“不是,这边都办的差不多了,魏涛回国了,单先生明天火化,家属明天也回去了。”
 
阿坤不无感慨:“单先生怎么会这样呢?人其实挺好的,出手也很大方,真是可惜。”
 
屋里的灯光一向微弱,街上的嘈杂依旧不停,阿正坐在自己的窄床上,从枕头下掏出了单先生留给他的那封信,又看了几遍,这才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看着火苗一点一点窜上来,烧掉了单先生最后那点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握在一双瘦长灵巧的手中,精确无误的在病人的血管处,不为人知地偏离了那么一点点,稳、准、狠,不愧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大夫,力道、分寸拿捏得当,在第二天预计的时间里,术后的血管禁不住这一点破损,恰到好处的崩裂了……一个缠绕多年的噩梦,也终于结束了。
 
另一个噩梦才刚刚开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害人一命呢?自己亲手将深爱自己的人送上了黄泉路。
 
信的最后只是说:一命抵一命,可以解脱了。
 
阿正,对不起……
 
火苗灼痛了阿正的手,阿正丢开了燃殆的灰烬,呆呆地望着它们在脚下飞旋,犹如失了色彩的蝶,再也飞不动了。
 
明天,单先生也将变成一把灰烬。
 
第二天火化后,阿正找了辆车送单霖去机场,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包里装着单先生,阿正很想再摸一摸,也只是想想罢了。
 
告别的时候,单霖将那个包裹还给了阿正,阿正还想拒绝,单霖却道:“这是他最后的心愿,我没有权利剥夺,你也没有,收下吧。”
 
阿正只好收下了,背在身上依旧沉甸甸。
 
“阿正,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快乐吗?”单霖期许地看着阿正。
 
阿正想了想,然后回道:“我想,是的。”
 
单霖走了,带走了他的弟弟,也带走了阿正的单先生。
 
两天后,阿正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清迈去,曼谷的一家酒店给阿正打来了电话,就是阿正带着单先生在曼谷住的第一晚的酒店,前台说,有个客人留了点东西,说是给阿正的,如果一星期还不来的话,就通知阿正来取。
 
阿正匆匆赶到酒店,又是一个包裹。
 
坐在回家的大巴里,阿正打开了包裹,东西很眼熟,都是单先生的,一个钱包,一个手机,一本日记,还有那枚丢失了的玉佛。
 
打开手机,不需要解锁,里边的照片都是单先生这次在泰国拍的,第一张阿正还记得,在大皇宫兜率殿前,单先生知道是皇家祭祀死人的地方,便很高兴地合了张影……
 
还有和老虎、大象的合影,和阿正的,和卖椰汁小哥的,居然不少阿正单人的,也不知单先生什么时候偷拍的,阿正笑了。
 
照片不多,可阿正每一张都记得。
 
手机电量不足了,阿正赶紧关上了。又打开钱包看,里边还有些钱,另一侧的相片处,放着一张白色的纸片,阿正掏出来,翻过来一看是张照片,合影,两个男人的,一个是单先生,还很年轻的样子,笑得很灿烂,唇角露着阿正最喜欢的两个小窝。
 
另一个男人,样子也很帅气,笑得也很迷人。
 
阿正楞住了,这个人,看着眼熟,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忽然瞥见了男人颈上的东西,是那枚闪闪发亮的小玉佛……
 
两年前,阿正的第一次,这个客人事后将它从脖子上扯下来,丢给阿正说,这东西他没用了,丢了还不如送你。
 
两年后,单先生又将它从阿正的脖子上扯下来,他说来泰国是为了要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现在,单先生又将它送给了阿正,并且问阿正,他可不可以是他最后的一个客人。
 
翻看日记,密密麻麻的中国字,阿正费力的读着,看了几篇才知道不是单先生写的,却都是单冰的名字。
 
缘本妙不可言,一见钟情的暗暗单恋最是苦熬人心,揣摩来试探去,单先生只是若即若离。直到真的在一起了,还是苦楚,单先生始终摇摆不定。
 
爱上一个人,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却执迷不悔。
 
翻看最后几篇,脆软的纸张许多地方都是干涸的水渍,想来是边写边落泪。
 
日期停在两年前,终于还是要分开,单冰决绝,男人伤心欲绝,来到了泰国,只想再最后放纵一把,便和一切说再见。除了单先生,他还没有过第二个男人。
 
在和阿正疯狂过一夜后,客人扯下了单先生送给自己唯一的一件东西,丢给了阿正,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痴念了那么多年,已经累到透支,看着将第一次献给自己的小导游,客人改变了初衷。
 
日记最后写道:对阿正,他满怀歉然,却也感谢,丢掉那尊玉佛就好像将一件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于归给了主人。
 
单冰,我依然爱你,只是这次,我用放手来爱你。
 
车身猛然摇动,阿正一个摇晃,那枚玉佛掉在了地上,阿正捡起它,擦去浮尘,冰凉在手。
 
窗外雷声滚滚,顷刻间,大雨倾盆,车外怦怦作响,白花花的一片,窗内很快就被水汽模糊了,几滴水珠悄然滑落,划出几许蜿蜒的水痕来。
 
阿正坐在回家的车里,抱着单先生的东西,哭得不能自已。
 
一个月后,阿正终于兑现了承诺,给家里请了一座金佛供在家中,又在后院盖了一座石佛龛,将单先生的衣物连同那本日记放在一个盒子里,埋在佛龛下。
 
村里人都说阿正在外边发了财,阿正的娘终于可以享几天富了。又有人上门来说亲事,家里人也都催,阿正的娘征询他的意思,阿正说,那就这样吧。
 
没多久,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阿曼便过了门,阿正待人亲厚,阿曼也温柔孝顺,一年后,阿曼给阿正生了个儿子,阿正的娘终于松了口气。
 
曼谷的雨季刚一过,阿坤打来电话,说是旺季又到了,魏涛带来好几个团,实在忙不过来……许久没见了,魏涛说也很想阿正呢。
 
阿正和家里辞别,嘱咐娘和阿曼,后院的佛龛要每日打扫,别蒙了灰尘。
 
阿曼虽然舍不得丈夫,却很听话,依依不舍地看着阿正上了车。
 
阿正从清迈回到曼谷,与阿坤一起干起了老本行,不管怎么说,导游虽然辛苦点,但比起很多生意来,他们还算得上是体面。
 
又是一班晚点的航班,客人们困得上车就睡。
 
阿正站在车前,双手合十,声音轻缓而温和,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萨瓦迪卡……”
 
也不知怎么,阿正的眼眶瞬间还是湿润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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